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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出理发店的男人很多,谁心里有鬼,我都看得出来。我心里有鬼吗?也许有。也许我心里有鬼。每次上岸我都穿上两条内裤,防止不合时宜的勃起,害怕勃起,证明我心里有鬼,两条内裤就是罪证。我心里有鬼,这使我胆怯,也使我紧张不安。透过人民理发店的玻璃窗,有时候能侥幸看见慧仙的身影固定在转椅边,更多的时候,她白色的身影是在晃动的。我离慧仙很近,也很远,那距离恰好在诱惑我想象慧仙。这是我最害怕的事,也是我最享受的事。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我想象慧仙,想象她和店堂里每一个人的谈话,想象她一颦一笑的起因,想象她为什么对张三亲热对李四冷淡。她保持静止,我想象她的内心,她偶尔走动,我想象她的腿和臀部的曲线,她的推子剪子在别人头上反复耕作,我想象她的手指如何灵巧地运动。我不允许自己想象她的身体,可有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把想象范围局限在她的脖颈以上膝盖以下,一旦越过界线,我会强迫自己去看路边的垃圾箱,不知什么人在垃圾箱上写了两个字:
空屁。我怀疑那是对我发出的警告,对于我来说那是一种灵验的秘方,我对着垃圾箱连续念叨三遍,
空屁空屁空屁,我性腺内的温度就降下来了,那种令人难堪的冲动便神奇地消失了。
五月里春暖花开,油坊镇上街边墙脚的月季花鸡冠花晚饭花都开了,人民理发店店堂门口的向日葵也开花了。我从店堂门口走过去,那硕大的金黄色花朵竟然在我的腿上撞了一下,就是那么轻轻一撞,让我想起了多少往事,是一朵向日葵在撞我。不是暗示就是邀请,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勇气突然从天而降,我提着旅行包推开了那扇玻璃门,走进去了。
店堂里坐满了人。我进去的时候并没有谁注意我。几个男理发师都在忙,没人招呼我,慧仙背对着门,正在给一个女顾客洗头。她的脸倒映在镜子里,我的目光在镜子里与她不期而遇,她的眼睛一亮,只是一瞬间,又暗淡下去,身子侧过来一点,似乎要仔细看看我,又放弃了,慢慢地扭回去。她也许认出了我,也许错认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我注意到店堂里有一个报架,一份几天前的《人民日报》被翻阅得皱巴巴的,精疲力竭地从架子上垂下来,我立刻决定利用这份报纸做我的掩体。我坐在角落里,一直在调整我的脑袋与报纸的距离和落差,怎么调整也不稳妥。一定是我心虚的原因,我总觉得慧仙在镜子里看我,我越是想表现得坦荡,就越是坐立不安。其实我不知如何与慧仙相处,过去不懂,现在还是不懂。我甚至不知道怎样跟她打招呼——以前在船队的时候,我从来不叫她的名字,也不敢叫她向日葵,我叫她“喂”,我一叫“喂”,她就过来了,知道我有零食给她吃。现在她变了,我也变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听天由命——如果慧仙先跟我说话,算我走运;如果她不愿意搭理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到底,我不是来跟她说话套近乎的,我是来监督她的。
女人饶舌,到理发店里来做头发的时尚女人更饶舌。她们对慧仙的手艺好奇,对她一落千丈的现状更好奇。慧仙的打扮乍看像个医生,穿白大褂,戴一副医用橡胶手套,她倒提起女治安队员腊梅花的一把头发,搓羊毛似的搓她的头发。腊梅花的脑袋埋在水盆上,满头肥皂沫子,嘴不肯闲着,东一句西一句地盘问慧仙,你不是要去省里学习的嘛?大名鼎鼎的小铁梅呀,怎么到理发店来干这行?慧仙应付这样的问题,显然已经很老练了,她说,还小铁梅呢,早就是老铁梅了,理发店怎么啦,低人一等?到哪儿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嘛。腊梅花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鼻孔里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吃文艺饭的,嘴里就是没一句真话。我可是了解你们这些人的,整天跳啊唱啊化妆啊卸妆啊,你们是种过一株稻子还是造过一颗螺帽?什么为人民服务?是人民为你们服务!慧仙说,你这话说别人去,跟我没关系,我早不吃文艺饭了。现在是我给你洗头吧?是你坐着我站着吧?你自己说,我们谁在为谁服务?腊梅花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闪烁烁地瞥一眼慧仙,小铁梅你别唱高调了,你不会甘心为我们这些人服务的,我知道你为什么在理发店啦,一定是在锻炼你的技术,要派你去给高级领导剃头理发吧?慧仙说,你还真能瞎编呢,高级领导我也不是没见过,人家有炊事员、有警卫员,还有秘书,没听说有女理发师的。腊梅花的鼻孔里又哼哼了一下,说,别以为你见过世面,你还嫩着呢,我告诉你一句话,女人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只能喝稀饭,女人凭姿色吃饭、凭靠山吃饭,才能吃香的喝辣的!慧仙说,说得对呀,我没有姿色,也没有靠山,只能为你服务了。腊梅花嘴里啧啧地响了几下,思考着什么,突然说,也奇怪了,听说你有好多靠山的呀,镇上有赵春堂,县里有何书记,地区还有个柳部长,那么多靠山,怎么一下都不管你了呢?慧仙恼了,冷冷地说,你是来做头发还是来造谣呢,什么靠山靠水的?我连爹妈都没有,哪来的靠山?你们稀罕靠山,我不稀罕!腊梅花被抢白了一通,嘴巴安静了,脑子没停,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没管住自己的舌头,小铁梅呀,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了,是“挂”基层吧?“挂”半年?一年两年?我劝你跟领导要个期限,听我这句话,再年轻的女孩子,也有人老珠黄的一天,老了丑了,就没有前途啦!这下慧仙不耐烦了,我看见她面露怒容双目含恨,两只手在腊梅花的头发上粗暴地揉了几下,随手从架子上抽了块毛巾,拍在腊梅花的头上,嘴里说,“挂”多久是多久,“挂”一辈子也不怕,要你操什么心?我从小就被“挂”惯了,不怕“挂”!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我的脑袋再也藏不住了,我收起报纸,忍不住朝腊梅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茄子货,不说话会憋死你!我这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被骂的没听见,理发师小陈听见了我的声音,回头盯着我说,你骂谁茄子货呢,你要憋死谁?人家妇女拌嘴,你个大小伙子多什么嘴?
我一慌,连忙矢口否认道,我什么都没说,我在看报纸。
小陈说,你会凑热闹呢,这么多人在店堂里,你还挤进来看报纸?这儿是理发店,又不是公共阅报栏。
小陈说话嗓门大,他嗓门一大我更慌乱,一乱就前言不搭后语了,我不是来看报纸的。我说,谁不知道这儿是理发店?我是来剃头的。
你到底是来看报还是剃头?小陈说,我看你不是来看报纸的,也不是来剃头的,你鬼鬼祟祟的像个美蒋特务,你什么人,是从哪儿来的?
这么一来,理发店里的人都注意到我了。我看见慧仙的目光投过来,余怒未消,懒懒的,很散漫的,突然双眸一亮,她似乎认出了我,用一把梳子指着我说,是你呀,你是那个——那个什么亮嘛。
她对我莞尔一笑,惊喜的表情中夹杂着困惑。我看着她绞尽脑汁回忆我名字的样子,心里沮丧极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记不起我的名字了,不管是库东亮,还是东亮哥哥,哪怕是我的绰号空屁,她至少应该说出来一个吧?她的兰花手指朝我翘了半天,终于放下来了,脸上流露出歉意来,看我这什么烂记性,我明明记得的,怎么说忘就忘了?什么亮?你是向阳船队七号船的?我记得的,你们家船舱里有一张沙发!你别那么怪里怪气地看着我嘛,不过是一时想不起你的名字来了。她一定是注意到了我失望的表情,内疚地笑着,转身环顾店堂里的人,他叫什么?你们谁快提醒我一下呀,说一个字就行,我肯定能记起来的。
店堂里有个穿花格子衬衫的青年,是码头上开吊机的小钱,他认识我,一直在那边怪笑,这时捏着嗓子说了一个字——空。
什么空,你少捣乱,哪儿有姓空的?慧仙说,他姓空,你姓满啊?
小钱说,你不是说只要一个字吗?我就知道他绰号,叫空屁嘛。
慧仙啊呀一声恍然大悟,不知是出于羞愧,还是出于敏感,我注意到她的脸颊上风云变幻,升起了两朵红晕,她卷起白围兜对着我肩膀打了一下,然后用白围兜蒙住脸痴痴地笑,看我这烂记性,你不是库东亮嘛,小时候我吃了你不少零食呢。说时迟那时快,我听见耳边刷的一声,一阵轻风袭来,带着光荣牌肥皂的清香,她已经把白围兜对准我抖开了,用一种命令般的口吻说,库东亮,来,我来给你剃头!
我本能地抱住了头,头发不长,今天不剃,我马上就回船上去了。
你怕我剃不好?我现在技术很好,不信你问他们。她的手朝店堂里潦草地一指,眼睛审视着我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叫起来,你梳头用梳子还是用扫帚呀?这算什么头发,是个鸟窝嘛,留着它干什么,下蛋呀?来,剃了!
她挥动白围兜,啪啪地清扫着转椅上的碎发,坐上去,客气什么?快坐上去呀。我左右为难,看见她对准转椅踢了一脚,转椅自动转了一圈,转出了风,风把她的白色大褂吹开了,我看见她里面穿的是一条齐膝的蓝裙子,裙子也扬起来了,露出了她的两个膝盖。膝盖,膝盖,两个馒头般可爱的膝盖,两个新鲜水果一样诱人的膝盖。一瞬间时光倒流。我条件反射,赶紧低下了头。我低下了头,耳边依然响起一声严厉的警告,小心,给我小心。好像是我父亲的声音,也好像是我自己的声音。我低着头,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目光是危险的,目光最容易泄露天机,每当这种危险降临的时候,我就提醒自己,脖颈以上,膝盖以下。可是我不敢看她的脖颈以上,也 4e0d." >不敢看她的膝盖以下,我只能往店堂的水泥地上看。这样,我看见了地上一堆堆黑色的长长短短的碎发,慧仙的脚正踩在一堆碎发上,就像踩着一座不洁的黑色小岛,她穿一双白色的半高跟皮鞋,肉色的卡普龙丝袜,一缕黑头发不知是男客还是女客的,正悄悄地伏在她的丝袜上。
你怎么啦?看你失魂落魄的,是刚偷过东西,还是刚杀过人?她狐疑地盯着我的脸,一边跟我打趣,几年不见了,你怎么还是怪里怪气的?不剃头,你跑理发店干什么?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她不过是要给我剃个头而已,我为什么这么害怕呢?我到底在怕什么?我觉得自己心里有鬼,心里有鬼嘴里就支支吾吾起来,今天剃头来不及了,我爹身体不好,得回去给他做饭了。
她哦了一声,大概想起了我父亲和他著名的下半身故事,突然想笑,不好意思笑,赶紧捂住嘴,巧妙地打了个岔,我干爹我干妈怎么样?我让德盛婶婶捎了好几次口信了,让他们来理发,他们就是不肯来,是对我有意见吧?
她有时候无情有时候有义,全凭心血来潮,我知道这是问候孙喜明夫妇了,就替他们打圆场,他们对你哪来的什么意见?是嫌你们这儿理发贵,他们节约惯了,舍不得钱吧。
贵什么?人民的理发店,能贵到哪儿去?回去告诉他们,他们一家来,洗剪吹烫,我都给他们免费,我现在就是为人民服务的。
我嘴里应承着,到角落里去拿我的旅行包。店堂里的人都好奇地瞪着我,每个人的表情看上去不一样,但都若有所思。这里的人明显是有门第观念的,慧仙对我的热络引起了几个人的反感,他们觉得我不配,尤其是花格子衬衫小钱,他坐在椅子上,一只脚挑衅地伸出来踢我的旅行包,空屁,你的包里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每次上岸都带着个包,鬼鬼祟祟的,我要是治安小组,一定要好好查一查你的包。我打开了旅行包的拉链,针锋相对地瞪着他,你要不要查我的包?我让你查,看你敢不敢查?小钱朝我包里扫了一眼,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理发师小陈粗鲁地推起我肩膀,走吧走吧,都别在这里耍威风,以后不剃头的禁止进来,我们这儿是理发店,不是公园。
那小陈对待我的态度最恶劣,看在他是慧仙同事的份上,我不便发作。我拿起旅行包走到门口,慧仙跟过来为她的朋友们开脱,她说,别怪他们反感你,我们这里的人,都很时髦的,你看看你这行头,土八路进村,一个大小伙子上岸,也不知道拾掇一下自己。她拍着我的旅行包,手在包上东捏一下西捏一下。这个动作我熟悉,长这么大了,她居然还改不掉这个习惯,喜欢捏别人的包。我的包里装满了坛坛罐罐,她摸得出来,不感兴趣,手缩回去伸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摸出一颗泡泡糖,举高了,郑重其事地交给我,你替我带给小福,我上次在街上碰到他,他跟我要泡泡糖吹呢,我答应送他一颗,说话一定要算话。
我刚把泡泡糖扔进包里,又听见她问,樱桃呢,她怎么样了,要嫁人了吧?
樱桃是她的冤家,我的名字她记不住,冤家的名字她倒不忘记。我有点生气了,你还惦着她?我不知道她的事,她嫁不嫁人,不关我什么事。
随便问问的,你紧张什么呀?她俏皮地指了指我鼻子,我又不给你们说媒,我让你给她捎话呢。看起来她与樱桃的嫌隙还在,我等着她捎的话,她斟酌了一下说,回去替我转告樱桃,让她别在背后说我闲话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一个女剃头的,没什么值得她嫉妒了,还说我什么闲话?
我走出理发店时心情复杂,这次相遇,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对我的态度比想象中的热情,那热情坦坦荡荡的,让我感到三分温暖,却有七分不满。她为什么会忘了我的名字?她问这问那,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情况?我站在街上,回头瞥见那只垃圾箱上的涂鸦,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哀伤。空屁。我在她的眼里是空屁?空屁。我对她的思念是空屁?我思念慧仙思念了这么多年,记了这么多文字,吃了这么多苦,那一切都是空屁?
河上十三年,最后一年我频频上岸到油坊镇去。
我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旅行包里明明装着父亲的信,必须尽早投进邮筒,可是经过邮局时我的腿迈向了人民理发店的方向。船上的柴米油盐都是我负责采购,可是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总是安慰自己,不急不急,排队的人这么多,等会儿再来没关系。我急着到人民理发店去。我的魂
丢在人民理发店了。也许是为了让慧仙记住我,也许是为了强迫自己遗忘慧仙,我怀着一半爱意一半仇恨,枯坐在理发店的店堂里,一坐就是半天。我强行闯入那个时尚的小沙龙,有时候我像一个哑巴沉默不语,只观察不说话,有时候我像一个盲人,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晒太阳,只倾听不抬眼。我的行为酷似侵略者的行为,起初是几个理发师想方设法驱逐我,我自岿然不动,后来连慧仙也讨厌我了,她讨厌我自己不好意思说,竟然绕个圈子让德盛女人来转告。
有一天德盛女人悄悄地把我喊到船尾,她站在八号船船头凝视着我,目光很古怪,你今天又去理发店了?我说,我又不是反革命,行动自由,我去理发店犯法吗?她冷笑一声说,不犯法,犯恶心,慧仙说你去监视她呢!然后德盛女人就劈头盖脸谴责起我来,东亮,你究竟在动什么糊涂心思?慧仙是你什么人?你是她什么人?大老远的,你凭什么跑去监视她?你再这样监视她,我告诉你爹去!
监视。德盛女人一语道破天机。尽管嘴上不认账,我心里承认,她们没有冤枉我,我是开始监视慧仙了。河上十三年,最后一年我成了慧仙的监视者。
一天
1
不知道德盛女人是否向我父亲打过小报告,也不知道父亲从船民们嘴里听到了什么闲话,有一天我上岸前突然被父亲叫住了,他手里拿了一张纸说,东亮,我给你制定了上岸日程表,你好好看看,从今天起,你每次上岸都要按照日程表上的规定,不准延时,不准到岸上干不三不四的事情!
我接过纸一看,果然是一张上岸日程表的表格,内容大致如下:上岸时间总计两小时,购置船上生活用品限制在四十分钟之内,洗澡理发上厕所不得超过三十分钟,去邮局寄信去医院配药之类杂事二十分钟,剩余时间用于步行或机动。我99lib.拿着日程表心里就凉了,对父亲嚷道,我不是犯人,犯人放风才规定放风时间呢!父亲说,我再不严加管教,你离监牢也不远了。别以为我在船上什么都不知道,告诉你,你在油坊镇上放一个屁,我都听得见!
我心里有鬼,只好忍气吞声。上岸之前我先拾掇旅行包,然后我精心修饰了一番自己的仪表,父亲在旁边不满地瞪着我,头发抹那么多油干什么?皮鞋擦得那么亮有什么意义?外表不重要,心灵美才是美你懂不懂?他指着舱里的闹钟重申他的规定,我在船上看着闹钟呢,两个小时,你千万别忘了,超过一分钟,我也不会饶了你。我提上旅行包爬出后舱,走到舱门口,听见父亲的又一道命令,站住,还有一条规定我忘了说,从今天起,你每次上岸前都要向你奶奶宣誓!我迷惑地看着他,今天又不是九月二十七日,我上岸去买油买米,宣的什么誓?他拉拽住我的胳膊,抬起我的下巴,让我仰望着舱篷上悬挂的邓少香烈士遗照,你不会宣誓我教你,宣誓不一定背诵什么豪言壮语,看着你奶奶的照片,看一分钟!我就那么被父亲托着下巴,站了一分钟。一分钟过后我听见了父亲严肃而沉重的声音,记住,你可以欺骗我,不可以欺骗你奶奶,不该去的地方千万别去,不该干的事情千万别干。岸上现在风气不好,你干什么都要想一想,你是谁的后代,千万别给你奶奶的英魂抹黑!
这么多年了,我们家光荣的血统已经命若游丝,父亲却依旧守护着那圈血统的光辉。我对我的血统其实很迷惘,父亲为一张烈属证申诉了十三年,我的迷惘却无处申诉。我是库东亮,库东亮是库文轩的儿子,如果库文轩不是邓少香的儿子,那我就不是邓少香的孙子了,不是邓少香的孙子我就是一个空屁,如果我是一个空屁,我与邓少香烈士有什么关系呢,一个空屁怎么会抹黑邓少香烈士的英魂呢?
我上岸的时候看见王六指的女儿大凤和二凤在船舷上晒雪里蕻,大凤抱着一棵雪里蕻,眼睛火辣辣地盯着我,她说库东亮你打扮得那么讲究,去相亲呢?我不理大凤,大凤没怎样,她妹妹二凤为姐姐打抱不平了,她恶狠狠地说,大凤你怎么就那么贱,没事不能去跟河水说话?你跟他说什么屁话?谁不知道他上岸去干什么?到人民理发店去,癞蛤蟆吃天鹅肉去!也不知道二凤是不是故意吓唬我,她还特意朝我家的七号船瞟了一眼,嘴里说,也真是的,船队这么多嚼舌头的,他这么不学好,怎么就没有人告诉他爹去?我加快了脚步穿越大凤姐妹俩的视线,就像通过一个危险的雷区。穿过驳岸跑过油泵房,我听见油泵房里传来李菊花朗诵诗歌的声音,青春啊青春,你是一团火,为了共产主义,燃烧,燃烧!我急着赶路,看见李菊花自己也像一团火从油泵房里闪出来,差点和我撞个满怀。她撞了我一副又羞又气的样子,你这人,走路走这么快干什么,救火去呀?我对她说,你普通话这么差,朗诵了诗歌干什么?她不介意我对她的挖苦,摆弄着两根辫子说,库东亮,你替我去杂货店买两根牛皮筋好吗,我的牛皮筋快断了。我说我没有空,哪儿有时间去杂货店买牛皮筋。她鼻孔里发出轻蔑的笑声,库东亮你会没有空?你没空跑理发店一坐坐半天?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呀,你难得上岸,时间宝贵,就不能去看看报纸打打篮球,做点健康向上的事?理发店里有马戏团啊?你天天去理发店,让人说闲话呢!
父亲的日程表让我惜时如金。那天我一路小跑,跑进人民理发店的时候不免有点喘。我一进去就听见店堂四周的声音,又来了,他又来了,跑得直喘气!我假装没听见,坐在老崔的转椅上说,剃个头!他们都不理我,有个妇女顶着满头卷发器斜眼看我,说,今天他聪明,剃个头,就有借口在这里泡蘑菇了。老崔拿着推子剪子过来,不知怎么我觉得他气势汹汹的,似乎是提着杀猪刀过来了。我剃头是被迫,他为我剃头不情愿,不时地扳正我的脑袋,说,你坐好,坐好,眼睛别乱看,这儿是理发店,不是电影院。我眼睛看着镜子,目光像向日葵一样朝向慧仙站立的方向,这样我的眼睛看上去就是斜眼。老崔从镜子里发现我的目光,手在我肩膀上粗暴地拍了一下,空屁,你看电影也该正眼看,老是斜着眼睛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啦。我发现镜子泄露我的秘密,就去拿了张报纸,准备用报纸掩盖我的眼睛。老崔不耐烦了,抢过报纸扔到椅子上,你又不是大干部,剃头看什么报纸?是我自己要剃头的,我只好自认倒霉。那老崔给女人理发一律温柔体贴,对我却粗暴无礼,他把我的头部当一块荒凉的黑土地了,剪子推子一起上,像耙犁一样犁我的头皮,像联合收割机一样收割我的头发,我还不能喊疼,一喊疼,他就停下,一脸不快地对慧仙说,慧仙你来,你招来的人都归你,你来给他理。
慧仙不愿意担待这个罪名,当场洗清了自己,怎么是我招来的?这儿不是谁家的地盘,是理发店呀,他是顾客我们是理发师,他有权利进来,我们没权利赶他走嘛。慧仙的立场听上去不偏不倚,但我琢磨不透她的心思,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怪现象,当初她要替我剃头,我不敢,现在我盼望她过来,是她不敢了。她说,老崔呀你是服务标兵,不能对顾客耍态度,你手艺好,就替他理吧,他又不肯让我理的。
她已经学得巧舌如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过来,是怕我还是厌恶我,是厌恶我的头发还是厌恶我的身体,是怕我的身体还是怕我的心?她对我一次冷淡过一次,我不怨她,幻想终归是幻想,我不迷恋幻想。我坐在转椅上,有时候脑子里会浮现出一些卑贱的念头,我情愿是理发店里的一张转椅,天天与慧仙朝夕相处;我情愿是慧仙手上的那把推剪,天天可以看见她,看见她的每一个顾客。我对自己的身份越来越清醒了,我什么也不是,我是一个监视者。慧仙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我记录在案,店堂里这个小圈子更值得我观察研究,小圈子里到底都是什么人?他们来理发店到底是什么动机?为什么有人磨磨蹭蹭地专门等慧仙,是约定还是一厢情愿?他们不着边际谈天说地,是聊天还是调情?我都要监视。我的眼睛是为慧仙特制的照相机,我的耳朵是为慧仙设置的留声机。依我对这个小圈子的观察,起码有五个青年人一个中年人对慧仙有非分之想,但我不知道慧仙心仪的对象是谁,她似乎在等,肯定不是等我,我不知道她在等谁。
那天不巧,我的头发剪了一半,赵春美和医院药房的金阿姨结伴驾到,扭着腰肢走进了人民理发店。这两个女人徐娘半老风韵还在,都穿了双白色高跟鞋,提着个白包包,一人坐一张转椅,都要等老崔做头发。也许我在店堂里的形象显得突兀,赵春美一眼认出了我,眉眼间的妩媚立刻烟消云散,我听见她尖声叫起来,这个人来干什么?什么人都来,这儿还是人民理发店吗?
老崔咕哝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谁让这儿是人民理发店,他是人民,来理发嘛。
他是什么人民?他算人民就没有阶级敌人了。赵春美说,你们知道不知道啊?他喜欢写“反标”的,经常 5199." >写我哥哥的“反标”!
冤家路窄。我一看见赵春美和金阿姨就抬不起头来了。这是我从小到大的秘密,一看见父亲敲过的女人,我就会脸红心慌,原因不宜陈述。我记得那几个女人的名单曾经对我进行了性的启蒙,如今她们的名字仍然像一个隐秘的春梦,肉欲而性感,带着悲剧的阴影。几年不见,赵春美越来越瘦,金阿姨越来越胖,她们松弛的面孔上堆满了脂粉,两个人都穿着收腰的列宁式女装,一件杏黄,一件墨绿,凸显出一个臃肿肥胖的腰肢,还有一个愤怒上翘的臀部。青春期的记忆让我感到窒息,耳边依稀响起父亲的喊叫,小心,小心!我悄悄做了一个小动作,双手紧紧地掖紧白色的兜布,把自己的身体全面隐藏起来了。
我听见了慧仙为我辩护的声音,赵春美你不要上纲上线嘛,反对毛主席反对共产党才算“反标”,他反对的是赵书记,赵书记也就是个科级干部嘛,写他的标语,不算“反标”的。
赵春美嘴里嘁的一声,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慧仙,你个小铁梅倒跳出来替他辩护了?你算他什么人,他是你什么人?我哥哥白疼你一场啊,你的立场跑哪里去了?
那金阿姨在旁边为赵春美帮腔,怪笑道,春美你是犯糊涂啰,他们本来就是一个立场,都是向阳船队的,都是船上人的立场嘛。
慧仙的脸上幡然变色,把手里的剪子往桌上一拍,走到里面的锅炉间去了,边走边说,好,我是船上人,你们是岸上人,惹不起你们还躲不起你们?今天我休息了,嫌烦!
我看着慧仙进了锅炉间,她一走,理发店明亮的店堂就暗淡了,萧瑟了,寒意逼人。她一走我感到四面楚歌,也急着要走,老崔却扔下我去侍弄赵春美的头发了。我对老崔喊,老崔,我这里剃到一半,你怎么能走?我还有急事呢!老崔说,在那儿等着,你能有什么急事?你不是我们理发店的一把活椅子吗,今天怎么就那么急?我说,我今天有急事,等不了,你把我的头剃好再走!老崔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赵春美从转椅上愤然地回过头,向我翻了个白眼,然后对着老崔大叫道,库文轩的狗崽子,你去理他干什么?他再敢这么嚣张,我就给大家透露个内幕消息!她这么一说店堂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瞪着她了,什么内幕消息?你说给我们听,轻声一点就行了。赵春美豪迈地一挥手,说就说,我还怕他听见?我告诉大家,库文轩他冒充烈属冒充了几十年,他不是邓少香的儿子,是河匪丘老大的儿子呀!他妈妈不是邓少香,是烂菜花。烂菜花是什么人,解放前在
..酒船上做妓女的呀!
店堂里一下变得死寂无声,然后突然像是炸开了锅,我听见“丘老大、烂菜花、妓女”这几个音节像一群苍蝇在店堂上空飞旋。我朝赵春美冲过去的时候,被一只手揪住了衣袖,是慧仙闻声出来了,她拼命地把我往椅子上推,一边厉声叫起来,赵春美你疯了?嘴里积点德吧,就算你跟他家有天大的冤仇,也不能这么编派人家的祖宗,小心天打雷劈!赵春美躲到一张转椅后,嘴巴毫不示弱,我编派他家祖宗?我没有那个闲空,也没有那个水平,告诉你们这是内部消息。我哥哥说了,姓库的要是再闹事再告状,内部消息就升级成参考消息;再告再闹,参考消息就是公开消息了!
我再次朝赵春美冲过去的时候,是老崔和小陈死死地架住了我,这会儿他们看上去有点同情我。老崔劝我冷静,冷静冷静,你别跟个妇道人家一般见识,男人跟女人打仗,男人都要吃点亏,你个男子汉去打一个女人算什么英雄呢?小陈说反正是内部消息,是真是假还难说,就我们这几个人听到了,我们保证谁也不外传。两个理发师把我架到了玻璃门边,我正要推开他们自己出去,听见那赵春美不依不饶地还在耍泼,老崔小陈你们拉他干什么?让他来让他来,我欢迎他来,正愁没法收拾他呢,他要是敢打我,正好把他绳之以法!我一气之下心里就盘算起来,如何可以杀杀赵春美的威风。也是一瞬间的选择,我想起母亲那个工作手册上最私密的内容,嘴里就高声嚷嚷起来,我也给大家透露个绝密情报,大家听好了,赵春美给库文轩吹过喇叭!吹喇叭你们懂吗?不懂问赵春美,她是吹喇叭专家!
赵春美一时愣在那里,老崔他们眨巴着眼睛瞪着我,那个金阿姨大概预感到了牵连的危险,抓过一把梳子朝我扔过来,下流,下流死了,你们快把这小流氓撵出去啊!
金阿姨反而引火烧身了,我在气头上,毫不留情地抖出了她的隐私,金丽丽你少装蒜,你也不干净,你主动替库文轩吹喇叭,一个月吹过五次,一九七○年六月,吹了五次,你承认不承认?
店堂里炸开了锅,这回是两个女人要冲过来和我拼命。我站在门口没有躲,随着仇恨以一种酣畅淋漓的方式发泄出来,我浑身战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我就站在那里等,报复招惹报复,报复者等待报复者,这是公平交易。老崔和小陈他们都掩饰了不正经的笑意,去拉拽两个女人,嘴里忙不迭地安慰她们。我听见赵春美在尖叫,拿刀来,我要捅死库文轩的狗崽子!金阿姨凄楚地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埋怨,是哪个糊涂领导把库文轩下放船队的?他们父子应该去充军,去大西北劳教,应该枪毙,永远别到油坊镇来!
慧仙拿着个草帽三步两步出来了,她把草帽塞到我手里,一边拼命把我往门外推,快走快走,库东亮你也不是好东西,这么下流的事,亏你说得出口!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指了指我的阴阳头。她拍拍草帽说,不给你草帽了吗,你怎么这么笨?戴着草帽走吧,快走,冤冤相报没尽头,这两个女人你惹不起的!
是该走了。我还记得父亲制定的日程表。时间越是珍贵,我越是掌握不好,半个小时浪费在理发店里,我只收获了一腔怒火,还有脑袋上剃了一半的阴阳头。我把慧仙的草帽戴在头上,那草帽传递了一份温情,也帮助我恢复了冷静。下一步我应该去粮油站买油买面,我朝粮油站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发现我的旅行包丢在了理发店里,没有油壶我拿什么买油,没有面袋我拿什么买面粉?我应该回去拿我的旅行包,可是我不敢回去,赵春美和金阿姨也许还在理发店里。
我走过了街角的工农浴室,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趁这工夫进去洗个澡呢?一抬眼我看见文具店的老尹腋下夹着一包衣裤从浴室里面出来了,他说东亮你怎么戴个草帽来洗澡?你们船队好多人在里面洗呢,快进去找他们吧。他这么一说就打消了我的念头,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我从来不跟船民一起洗澡。我看着老尹红光满面的面孔,突然想起他是油坊镇的消息灵通人士,赵春美披露的那件骇人的丑闻是真是假,至少应该向他了解一下。我就说老尹我不是来洗澡的,是来问你一件事的。老尹嘴里哎呀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有什么事尽管问,就怕你问的事情太难,我也答不上来。我原来想直接求证赵春美的说法,话到嘴边又没了勇气,我问他,老尹你知道丘老大是什么人吗?老尹说怎么不知道?不知道他我还研究什么地方志?丘老大是解放前金雀河河匪头子!我问他,那你知道烂菜花叫什么名字,她是干什么的?老尹说,烂菜花姓蓝,又叫蓝姑娘,她干什么的——这职业对你们年轻人还真不好说。我说,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妓女吗?老尹叫起来,你知道还故意问我,东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终于憋不住了,一跺脚说,老尹你行行好,请你告诉我,我爹他到底是谁的儿子?老尹一惊,用古怪的目光注视了我一眼,突然搬过浴室门口的一张凳子,兀自整理着他换下的衣裤。整理好了衣裤,他突然对我说,别去管你爹的出身了,管好你自己就行,东亮我劝你一句话,千万要记住,历史是个谜,历史是个谜啊!
我和老尹在浴室门口分了手,他朝文具店走,我朝菜市场走。也怪老尹的话故弄玄虚,我一听到“历史”这个字眼儿,就忍不住朝棋亭方向的天空看,对于我来说,历史就在棋亭的上空飘扬,历史之谜也隐藏在棋亭的地下。我仰着头走了没多远,听见身后有自行车呼啸而来,没等我看清周围的动静,我头上的草帽就不见了。我的草帽被人掀到了地上,两个十六七岁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朝我撞过来,一个手里高举着一把链条锁,另一个正看着我的阴阳头傻笑。我认出那个举链条锁的是金阿姨的儿子张计划,空屁你吃了豹子胆了,敢欺负我妈!张计划高喊一声,旋着那链条锁就朝我甩过来,我下意识地躲开了链条锁,冲过去捡那只草帽,另一个中学生敏捷地把自行车骑过来,车轮子准确地碾住了草帽。我去推车轮子推不动,两个中学生跳下车来,我们三个人刚刚扭打在一起,听见街对面拥出一群人,一个中年男人的吼声率先响起来,李民张计划,你们吃了豹子胆了,旷课跑到大街上打架来了?两个中学生闻声推上自行车,飞一样跑了。我回头一看,街对面竟然就是油坊镇中学的新址,校门口站着一排衣冠楚楚的人,不是教师就是校工,那中年男人我认识,是顾校长,他也曾经是我的政治老师。我发现顾校长眯着眼睛打量我,怕他认出我来,迫不得已之下,我也像那两个中学生一样,飞一样地跑了。
总算是一场虚惊,可恨那个张计划临走还使坏,他把我的草帽拿走了。那是慧仙给我的草帽,我很心疼。我捂着脑袋走了一段路,发现路人都好奇地打量我手掌下的脑袋,没有办法,我只能到花布巷去买一顶新草帽。
花布巷一带阳光灿烂,有几个老汉在巷口的老虎灶外摆了张桌子,一人一个小竹凳,坐在一起喝茶闲聊。老汉们大多认识我,压低声音议论着,这就是那个库公子呀,小时候是太上皇,到哪儿都耀武扬威的,现在没办法,受人欺负啰,你们看,还给人剃了阴阳头!
我买了草帽走出花布巷,听见那些老汉正在争论儿子好还是女儿好的问题。那个脖子上长了大瘊子的老汉是五癞子的父亲,以前开铁匠铺的,他不停地咳嗽吐痰,吐一口用鞋底踩碾一下,他说女儿好啊,我养那么多儿子,抵不上一个女儿,每年过年,七个儿子送我七瓶酒,一个女儿就送了八瓶酒来。戴军帽的老汉我也认得,他是理发师小陈的父亲,原来在澡堂工作,擅长掏耳屎修鸡眼,我记得以前他经常带着一只木箱子上门为我父亲服务的,没想到他对养儿养女的看法还有点水平,什么儿子好女儿好的,只要他们自己有出息,儿子女儿都好;要是没出息,儿子女儿都不好,做绝育手术最好!我注视着那几个老汉其乐融融的样子,想起船舱里孤独的父亲,不由得百感交集。河上的父亲未老先衰,岸上的老汉看上去却返老还童了,岸上就是比水上好。岸上的老汉们很好,他们的儿子也很好。我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所有人的血缘都容许更改,那该多么有趣啊!如果我不是库文轩的儿子,如果那老铁匠是我父亲,如果那掏耳屎的老头是我父亲,我会成为五癞子和小陈那样的人吗?如果我是五癞子我是小陈,好不好呢?我站在那里思考了很久,被自己的心声吓了一跳,我竟然在羡慕五癞子那混账东西,我竟然向往着和理发师小陈调换身份,我的答案竟然是,很好!
我路过沈麻子的烧饼摊子,闻到香味,才觉得肚子饿了,我买了个烧饼。正啃着烧饼,听见身后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叫着我名字,是德盛女人,她大惊小怪地瞪着我,东亮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啃烧饼呢,你在理发店到底惹了什么事?治安小组到处找你呢!我说,治安小组找我干什么,我在大街上走路,破坏了什么治安?德盛的女人神色严峻地看着我,你跟我犟嘴有什么用?理发店的人说赵春美让你逼得去上吊了,人家刚刚把她从梁上救下来呀,你招惹谁不好,怎么偏偏去惹她呢?
2
我再次走进人民理发店去,店堂里弥漫着饭菜和光荣牌肥皂混合的气味,理发师们用两张方凳拼凑成一张小桌子,正围着一起吃午饭,他们看见我回来都惊讶。我比他们更惊讶,因为我发现治安小组的王小改在理发店搭伙,他挤在理发师们的中间,正夹了一只荷包蛋往嘴里塞,而孙喜明一个人尴尬地坐在长椅上,看见我进去如遇大赦,站起来对王小改说,王小改,东亮来了,我可以走了吧?
王小改在饭桌上头也不抬,说,不可以,你要在场,等问题解决了再走。
我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原本是要让理发师们把我的头剃完的,看店堂里空气不对,拿起角落里的旅行包就要走,王小改扔下饭盒跑过来,一把夺下旅行包,你往哪里走,惹了祸就想溜,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知道他是在说赵春美的事,我说,我跟她的矛盾怎么起来的,你了解清楚了吗?
王小改说,你倒会说话,你都把她逼上吊了,那还叫矛盾?
我说,是她先逼我的,她在这里说的什么话,大家都听见了,不信你问他们。
理发师们这时都放下了手里的饭盒,表情看上去很暧昧,老崔说,空屁你差点惹了人命,还要我们替你说话?我要说话就说公道话,这事开头错在赵春美,后面都是你的错,千错万错,大错小错,谁逼人上吊谁是大错!
很明显,老崔他们的立场最终站到了赵春美一边。我的目光忍不住去看慧仙,慧仙却到火炉边用火钳翻弄着烤架上的几片馒头,她也不回应我求援的眼神,拿了块烤馒头径直走到孙喜明面前,强行塞到孙喜明手里,干爹你不吃我的饭,吃块馒头,就算给我个面子。孙喜明看看手里的馒头,又看看我,慧仙,你别操心我了,你在镇上人头熟,关系广,还是帮东亮出出点子,趁早解决问题吧。慧仙沉默了一下,眼睛瞟我一眼,眼神有点虚无,她说,他那个怪脾气,谁捉摸得透,我出点子他不爱听呢。孙喜明对我使了个眼色,替我表态说,爱听,你有点子,他爱听。慧仙这时叹了口气,谢谢你们高看我一眼,我也不是诸葛亮,哪儿有什么好点子?我看就让王小改带着库东亮负荆请罪去吧,上门去道个歉,不管她赵春美过得去过不去,先道歉,什么叫解决问题?走一步看一步嘛。
王小改鼻孔里哼了哼,说得轻巧,口头道个歉就行了?这就算解决问题了?你们把赵春美当什么人了?
慧仙竖起了柳眉,目光炯炯地瞪着王小改,那要怎么办?把库东亮杀了,拿他的人头去向她道歉?他们库家也死一个人,就解决问题了?
王小改一时语塞,看上去他对慧仙充满崇拜之情,不敢开罪她,就又把目标对准我,推了推我的肩膀,你们看他犟头犟脑的,哪儿有个道歉的样子?不要到了人家门上再闹起来,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带他去道歉,不是不可以,先让他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王小改这一番话把我气坏了,嘴里就嚷起来,王小改你放屁,我凭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要我道歉可以,赵春美也要向我爹道歉!我说完这句话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店堂里的人都对我做出了鄙夷的鬼脸。王小改对慧仙说,你看看,我没说错吧?这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你去帮他干什么?孙喜明急了,低声对我说,东亮你怎么犯糊涂呢?你这提的什么要求?你没有资格呀,男子汉大丈夫的,跟女人道个歉有什么?去就去。
孙喜明又替我表了态,他拉着我手往门边走,嘴里说道歉去道歉去,眼睛催促着王小改。王小改站在那儿不动,用眼神征求慧仙的意见。事情的发展有点神奇,慧仙似乎成了事件的主宰者,不知为什么,她扮演这角色,让我感到安心。我也看着慧仙,慧仙的表情看上去深不可测,嘴角上浮出一点笑意来。我怎么成了李奶奶了,这不是李玉和上刑场告别李奶奶吗?她开了个玩笑,一只手拿起了桌上的推剪,一下一下地试着推剪,忽然朝我钩了钩手指,来,库东亮,上刑场前先做头发,你把草帽摘下来,我来替你把头发剪好。
我迟疑着,看见慧仙已经把白罩布打开了,用手指提起来拍打转椅上的碎发,来,坐下来吧。她说,李奶奶给李玉和剃个头,你剃好再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开这个玩笑。我骑虎难下,在小改他们嘲弄的目光中向转椅走过去,一种罕见的紧张感让我的脚步有点踉跄,我听见慧仙说,你把旅行包放下。我没放。我坐在方凳上,把旅行包安置在我的膝盖上,慧仙说,你那旅行包里装了金条呢,谅你也没有金条,怕谁偷?她的手伸过来一拎,把我的旅行包扔到一边去了。
她站在我身后,身体与我若即若离。一种陌生的丰富的香味包围了我,我无法描述那香味——一半来自慧仙的身体,是她脸上脂粉带出的茉莉花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来历不明,我怀疑那是她的体香,是向日葵花盘的清香。说出来没有人相信,慧仙的身上真的有一股向日葵花盘的香味。我感到有点窒息。我听见老崔在一边说怪话,还是慧仙对他好呀,他们两个有朴素的阶级感情。慧仙说,老崔你说什么怪话呢,我对谁都有朴素的阶级感情,别的感情都没有。我沉默着,我的身体却无法保持安静,随着慧仙的手势和身体的移动,有时候我紧张,有时候我躲避。慧仙说,库东亮注意你的脑袋,你脑袋怎么了,怎么那么僵硬?你端着肩膀干什么?把头低下去,低下去呀。我把头低下去,感觉到一只手按在我的脑袋上,轻柔地抓了一把,然后她的两根食指在我的双耳里缓缓地转动了一圈,两圈。我记得很?清楚,就那么转了两圈,我旧病复发了,我忘了我的艰难处境,从头顶到脚底,我的身体完全被生理反应所俘获了,一股神秘的强烈的电流从我的头顶急速穿越身体,下坠,下坠,我勃起了,我又勃起了。勃起!可怕的勃起!我感到一阵窒息。危险,危险,危险!我听见自己的头脑嗡嗡作响,理发店的空气对我发出了越来越强烈的警告,快走,快走,快离开慧仙!
在慧仙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我突然跳了起来,站到一边说,好了!
慧仙诧异地说,什么好了,还没好呢,后面没修,鬓角也没剃好。
我瞥了一眼镜子说,差不多就行了,反正我是去赵春美家道歉,又不是去相亲。
你这人,跟个怪物似的,琢磨不透你!慧仙上下打量着我,把手里的梳剪往旁边一扔,随便你吧,反正是你的脑袋,你想怎样就怎样。
大约是午后一点钟左右,我像一个被押的罪犯在街上走,王小改在我左边,孙喜明在我右手,他们挟持着我带我去绣球坊赵春美家。
赵春美家的门虚掩着,王小改先进去张望了一下,出来和孙喜明商量,人躺在床上呢,还要不要进去?孙喜明犹豫,我不想进去,人已经退到门洞外,被孙喜明拉住了,东亮来都来了,道个歉就走,不用她起床的。我被他们两个人推搡着往里屋走,一眼看见已故的小唐在墙上的黑镜框里,阴沉沉地注视着我,我想起很多往事,不知怎么倒吸了一口凉气。孙喜明见我脚步拖沓,猜到我有点害怕,对我耳语道,记住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几分钟,挺一挺就过去了。
赵春美的房间窗户对着天井,王小改站在窗户前敲窗,春美姐,我带空屁来跟你负荆请罪了,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好好出出气。
房间里静了一下,突然咣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到窗户上了。里面响起赵春美嘶哑的吼叫声,滚开,给我滚开!
王小改说,他是要滚开的,不能让他这么滚开呀,太便宜他了!他要道歉,道完歉才能滚开。
窗户后面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赵春美好像起来了,窗户吱吱嘎嘎呻吟了一声,大开了,赵春美的脸出现在一团幽暗里,我看见一张浮肿的泪光潋滟的脸,脑门上贴了一张膏药。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看上去不是那么尖锐可怕,是一种冷静幽远的目光,带着一点点悲伤。道歉我不稀罕,我要库文轩的狗崽子下跪。她突然说,他要下跪,向我跪五分钟,再去向我家小唐的遗像下跪,替库文轩跪,跪五分钟!
我没有想到赵春美要我下跪,王小改和孙喜明一时也愣在窗前了。我转身就要往外面跑,孙喜明过来死死地抱住我,东亮你别走,她是气话,怎么解决问题我们再商量。我听见赵春美在窗户那边说,谁说是气话?他要么下跪,要么滚开,没什么可商量的。王小改觍着脸说,时间上能不能通融一下?五分钟加五分钟要十分钟,跪十分钟怕他不肯呢。赵春美拍着窗台尖叫起来,不肯就给我滚开,我让赵春堂来解决这个问题!孙喜明说,赵大姐呀你能不能变通一下,出来打他骂他,狠狠打,狠狠骂,一样出气的,下跪太难看,他跪不下去的。赵春美冷笑一声说,打他我怕脏了我的手,骂他我没那么多唾沫,我限你们一分钟时间,不下跪就都给我滚开。
王小改和孙喜明急眼了,王小改居然按住我肩膀往下压,嘴里警告我说,空屁你今天要是再不听话,别怪我手段辣,看我把你交给谁处理去!孙喜明急得在天井里团团转,东亮你就跪一下吧,跪一下也死不了人的。我们不看你下跪,我跟王组长到外面去,保证不看你行不行?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发疯般地左右摔打,挣脱了王小改和孙喜明的四条胳膊,朝着赵春美家的门外飞奔而去,一口气跑出了绣球坊,依稀听见身后王小改的喊叫,空屁你跑,跑吧,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跑到人民街上,我感到一阵疲惫,突然想起父亲的日程表,看看手表,早就超过了父亲规定的时间,我上岸已经三个小时了,正经事什么都没做,倒是惹下了一堆大麻烦。我走过杂货店门口的台阶,看见一堆人围在台阶上排队买花生米,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空屁,空屁来了!一支队伍都扭过头来看我,对我指指点点的,他们一定知道我惹下的祸了。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过街的老鼠,赶紧避开大路走小路,我拐进了七步巷,抄小路往人民理发店去,去拿我的旅行包。七步巷那么僻静那么狭窄,我却劈面遇到了孙喜明的儿子小福,小福一见我就对我喊起来,我爹上哪儿去了?我妈让我来找他,找不着他啊!我不好跟小福解释,就搪塞他说,你爹在绣球坊,自己找去!小福说,什么绣球坊?我不认识,你带我去找!我推开小福说,我没空,上岸都快三个小时了,我什么事都没办。小福在后面对我嚷嚷,站住,空屁你快站住,我不认识绣球坊呀,你没良心,我爹都是为你的事忙,忙到现在还空着肚子,你还没空?你要是个人,就带我去绣球坊!我被缠得不耐烦了,回头对小福喊,没空就是没空,我不是人,我是空屁,你们谁也别把我当人!
3
我第三次走进人民理发店,险些没能活着出来。
起初我没有注意到金阿姨的弟弟三霸。我只注意慧仙,慧仙不在,老崔和小陈一个埋头看报,一个对我挤眼睛,我也没有留意老崔的眼色。店堂里似有一股肃杀之气,没有一个女顾客,只有几个陌生男人的身影散落在长椅上水池边,我急着要去买米买盐,没有留意任何异常现象,径直到角落里去拿旅行包,这才发现我的旅行包被人锁起来了,一把自行车锁从旅行包提手上穿过去,挂在一根水管上。
一回头我看见了三霸阴森狰狞的脸,三霸说,空屁,你好大的胆,你惹我姐姐就是惹我,你才多大,怎么活得不耐烦了?
我仓皇地奔向理发店的门,已经来不及了。那三个陌生的青年堵住了门,我冲了几次没冲出去,双臂被他们反剪到了身后,身体像一个麻袋一样,被他们扔到了地上,我的脸恰好贴在三霸的腿边,看见了他小腿上的那个著名的老虎刺青。三霸顺势对我的脸踢了一脚,他说,空屁,我亲手修理你,传出去丢人,你别怕我,我不动手,让我小兄弟给你好好上一课吧。
那三个青年来者不善,像三颗阴沉沉的炸弹包围着我,其中一个留八字胡膀大腰圆的,人称李庄老七,他在金雀河一带的知名度与命案有关,少年时代捅死过人,劳教几年出来,又捅死一个,又进去,不知怎么又放出来了。我知道他们是三霸叫来的人,可是我不知道他们要给我上什么课。三个人都比我年轻,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统一穿着白色的大喇叭裤,色彩相仿的花格子衬衫,腕上戴着时髦的液晶电子手表,李庄老七裤子皮带上悬着个皮套,皮套露出一点寒光,里面是一把锃亮的电工刀。一个青年问三霸,大哥,今天上什么课?三霸没说话。李庄老七骂他的同伴,蠢货,当然是解剖课,拆他的喇叭!我注意到李庄老七的神情轻松而调皮,说着话还朝我挤眉弄眼,我听懂了他们的暗语,心里一慌,嘴里就向老崔和小陈求援起来,老崔,小陈,你们帮帮我!小陈摊开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老崔则向门外指了指,我循着他的手势往门外一看,看见还有一个穿白色喇叭裤的青年在外面晃荡,很明显是在望风。我懂了老崔的意思,三霸严密部署了这堂“课”,他们都爱莫能助了。
很奇怪,我在绝望之下想起了慧仙,忍不住喊了一声,慧仙!慧仙不在。她不知跑哪儿去
.99lib.了。我听不见她的回应。三霸嘴里嬉笑着,眼睛却凶恶地瞪着我,你喊慧仙干什么?慧仙是你什么人?你是慧仙什么人?这会儿谁也救不了你,上课铃响了。
一个青年模拟起上课铃声,丁零零,丁零零。李庄老七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掏出电工刀来,在我的裤裆里点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大叫起来,李庄老七狞笑道,你叫什么,不过是拆掉你喇叭,不疼的。听说你爹喜欢吹喇叭,吹剩了半截喇叭,我们来替你圆一个孝道,让你向你爹学习,让你向你爹致敬!我用双手护住下身,拼命挣扎着站起来,朝店门外跑,门外那个青年身手矫健,迅速把玻璃门拉上了。我的头正好撞在玻璃门上,我的腰被李庄老七箍住了,腿也被另外两个青年绊住了,我精疲力竭,觉得自己像一张纸一样被他们摊在地上,他们解我皮带时我听见了自己的叫声,爹,爹!我自己都不相信,那是我的呼救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向我父亲呼救,也许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这么一喊,三霸对着我冷笑起来,你个没出息的空屁,喊你爹干什么?要不是你爹喇叭惹的祸,我们也不会摘你的喇叭,吹喇叭吹喇叭,我来挽救你们父子俩,让你们一辈子吹不了喇叭。
我看见李庄老七的电工刀拖曳着一道白光,在我的下身附近巡回,翘呀,翘起来,快翘起来,你不翘我们不好做手术!他开始当着其他人的面,用刀子挑弄我的生殖器,挑弄得饶有兴致。我感到一阵尖锐的冰凉的刺痛。这个瞬间,所有的羞辱和恐惧都被我忽略了,我忘了我躺在理发店里,似乎是躺在我家驳船的后舱里,躺在一个熟悉的噩梦里,三霸他们的脸在我面前晃动,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但我父亲的脸在他们的身后时隐时现,眼角的皱纹和下颚的癍癣清晰可辨。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苍老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我依稀听见了父亲劝解的声音,东亮别犟,别犟,忍一下就过去了,让他们剪,剪了也好,剪了就解脱了,剪了我对你就放心了。
外面响起了一阵尖利的哨声,店堂里静了一下,我感觉到锁着我身体的所有手和腿有所松动,从三霸的腿缝间我看见了玻璃门外的动静,我的救星来了,是王小改和五癞子,他们站在门外跟慧仙说着什么话,那个负责望风的青年已经转移到店堂内,对三霸说,肯定是那小铁梅去报信的,这小骚货,胆子还挺大!
治安小组和三霸他们在玻璃门边对峙,三霸说,王小改你们手里抓的什么东西,接力棒啊?别拿这棍子来吓我,空屁他把我姐姐气得犯了心脏病,你说我能不能饶他?我来私了,你给我个面子,等五分钟再进来。王小改说,三霸你也给我个面子,你要私了,千万别在这里,这里闹出事情来是我的责任,换个地方,谁管你的闲事谁是小狗。
两拨人堵着门谈判的时候,慧仙在外面喊老崔和小陈的名字,两个理发师都不敢答应,慧仙就要往理发店里闯,两个小青年上去截住了她,李庄老七嬉皮笑脸地说,小铁梅你小心啊,你袒护空屁,就得罪我们大哥了,你不让我们拆空屁的喇叭,我们就让你帮我们吹喇叭。一句下流话把慧仙惹急了,她啪地打了李庄老七一个耳光,你们别以为我落到这一步,就由你们欺负了!欺负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我认得你们,现在让你们嚣张,明天我一个电话打给地区人武部,让王部长派人来,带枪来收拾你们!
他们对慧仙还算客气,慧仙终于从三霸他们的人墙里挤了进来,抓起一把扫帚走近我,在我身上打了一下,你自作自受啊,活该,还不爬起来?我挣扎了几下,身体散了架似的,怎么也爬不起来,慧仙的手伸过来,还是没法把我拽起来,一跺脚对着老崔小陈嚷起来,老崔小陈你们是不是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看热闹?快过来帮帮忙,把他送出去!
老崔和小陈把我送到了门边,趁着三霸他们队形混乱,我跑到理发店门外。李庄老七先追上来,朝我腰间踢了一脚,我躲闪不及,被他踢中了。另一个青年抓过理发店的剃须刀追出来,拿剃须刀做飞镖,朝我的脖子飞,刀子从我的耳边掠过去了。我跑到街上,听见三霸在我身后大声叫喊,空屁我让你跑,岸上你能跑,水上我看你往哪儿跑!我可记得你家的船,向阳船队七号船对不对?你回船上等着我!
4
我拼命地奔跑。
我惊魂未定,身体各个部位都疼痛难忍,但我一直坚持在跑。恍惚中我觉得自己这样奔跑了很多年了。我从不练习跑步,可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在经历各种各样的险情,必须拼命奔跑,不跑不行。奔跑途中我瞥见一个穿酱红色毛衣的女人从杂货店的台阶上走下来,那个高挑匀称的身影在我的左前方忽隐忽现,从背后看酷似我母亲乔丽敏。我从街路的右侧跑到了左侧,仿佛一条垂死的鱼追逐最后一滴水,我尾随着那个女人,突然强烈地思念起我母亲来了,我拼命地逃跑,心里软弱到了极点,明明知道我是在尾随一个母亲的幻影,但我仍然紧追不舍。我跑过杂货店,撞见一支排队买白色田径鞋的队伍,队伍里混杂了几个青少年,他们好奇地看着我,目光都沉在我的下身部位。有个愣头青冲出队伍追逐我,嘴里喊,空屁,空屁,三霸给你上的什么课?三霸拆你的喇叭了?我哪儿顾得上跟他们纠缠,折返到街道的右侧继续奔跑,我必须跑,不跑不行。经过一排宣传橱窗的时候,我瞥见了橱窗里“只生一个好”的计划生育宣传画,画上那个怀抱婴孩的年轻妇女再次让我想起了母亲乔丽敏,那张鲜艳而失真的面孔似乎临摹了我母亲的青年时代,一样灿烂的微笑,一样空洞的幸福,临摹得惟妙惟肖。我跑到街道的右侧,街道左侧母亲的幻影就消失了,我回头一望,恍惚中看见我母亲的幻影在后面监视我,她躲在梧桐树的树荫下,用一只塑料拖鞋不停地拍打树干,不成器的儿子呀,看着我干什么?现在想起我来了?已经迟啦!
我从棉花仓库边的小路穿出去,下意识地折向码头方向,一抬眼看见母亲的影子又出现在小路上,她从仓库幽暗的门洞里闪出来,举着拖鞋对我说,你往哪儿跑?别去船上,三霸他们会追来的。我挥手驱赶那个幻影,听见母亲的声音说,你还要撵我呢?这世上只有我会救你了,东亮你快回家去,回家去!我仓皇地停下了脚步,很奇怪,我停下脚步,母亲的幻影也消失了,她尖利的敦促和警告声也消失了。回家。我想回家。可是我的家在哪儿呢?我身心交瘁,头脑却很清醒,我的家在向阳船队的驳船上,我在油坊镇上没有家了,上船十三年,我在岸上早就没有家了。这么熟悉的街道,这么熟悉的房屋,这么多的门洞和窗子,都是别人的家,没有我的家。我无处可去,在棉花仓库附近踯躅了一会儿,正要朝路边的水泥管子里钻,听见西北方向传来了学校放学的铃声,那铃声悠然回荡,让我回忆起了十三年前的放学之路,我恍恍惚惚地翻越了一大片堆放建筑垃圾的小山,我要回家去。这条通往工农街的捷径上缀满了我少年时期的足迹,时光在废墟中逆向流淌,我在满地报废的铁皮油桶和货箱中间穿梭包抄,有时候小心翼翼,有时候健步如飞,也就是三五分钟过后,一条熟悉的小街霍然在目,我看见了工农街九号,看见了我十三年前的家。
暮色掩映着油坊镇最幽静的心脏地区,工农街名不副实,街上的普通居民都已搬迁,只剩下了干部之家,街口停放的一辆吉普车、一辆上海牌小轿车显示了这地段的高贵,石子路刚刚铺上了沥青,所有人家门扉紧闭,掩映在梧桐树的浓荫里,显得门第森严。工农街九号的房顶院墙几经翻修,清除了鸟窝,斩掉了瓦檐草,崭新的红瓦和雪白的院墙在暮色中闪着洁净而温暖的光芒。
是我小时候的家。房子几经易主,新主人是综合大楼的纪主任,据说是副团级干部,去年刚刚转业,他有一个欣欣向荣令人羡慕的大家庭,两个儿子在部队,一个是海军,一个是空军。我站在两扇绿漆大门前,看见一大片茂盛的丝瓜藤叶从院子里爬到了门楣上,门上钉了好几块小牌子,五好家庭、光荣军属、优秀党员之家。我注意到纪主任家的信箱,还是我们家用过的旧铁皮信箱,刷了一遍奶黄色的油漆。我瞪着那信箱上隐隐泛出的“库”字,心里一阵酸楚,说不出是温情还是哀伤。抬头一看,院子里的枣树还在,一片枣树叶子落在我头上,我甩了甩头,树叶掉到了我的肩上,我摘下那片树叶,心里想房屋比人还健忘,看起来只剩下这片枣树叶记得我了。好多年没来工农街,悠闲的时候不来,心情好的时候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我觉得自己像一条丧家犬,在狗窝的废墟上流连。有个男孩滚着铁箍从我身边经过,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你是来送礼的?纪主任家人都上班去了,晚上才有人。我说,我不送礼,我是房管所的,来看看这房子。
十三年后,这个家对我只剩下凭吊的意义了。我沿着院墙走,看见墙根处我当年垒的兔子窝还在,纪家的人现在把它改做了垃圾箱。我走到东面的窗子前,窗子紧闭着,新加了一排铁栅栏,窗后挂了一条花窗帘,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那窗子后面曾经是我的小房间。我的铁床就放在窗下。我在窗边徘徊,注意到窗玻璃上贴着一对蝴蝶窗花,我换了几个角度,试图看清楚房间现在的布局,突然我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那一定是纪主任女儿的闺房呀,看不得。看不得!姑娘家的窗下,过去是我的禁地,现在仍然是,我一猫腰,从纪主任家的窗下走开了。
小街的另一侧有一棵大梧桐树,我打量着大树的树干和浓荫,灵机一动,对我来说那是我藏身的好地方,不仅安全,也便于登高观望我从前的家。我爬上了树,视线豁然开朗,院子里老枣树还在成长,整个院子被枣树的树冠覆盖了一半,另一半到处架着晾杆和绳子,纪主任家不知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的鸡鸭鱼肉,一时吃不掉,鸡和鸭,猪头和鱼,都分门别类地腌过,晾在院子里。那不是我家的院子了。凭我的记忆,枣树下应该有个花坛,花坛里有一丛月季花。我母亲栽了很多年月季。别人的月季都开花,母亲栽的不开花,花事为我们一家的命运埋下了伏笔,我们搬出工农街的那年春天,月季花正好开了几朵,是第一次开花,粉红色的花骨朵小小的、瘦瘦的,我现在还记得半夜里起来撒尿,看见月光下母亲坐在花坛边,对着那丛月季花总结自己的人生。她对我说,这是我的命呀,都是你爹作的孽,月季花总算开了,我却要滚蛋了,看不见花了!
我在梧桐树上看见了母亲最后的幻影。我进不了工农街九号,母亲的幻影却顺利地进去了。我看见母亲穿着酱红色的毛衣站在枣树下,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恨铁不成钢地怒视着我,不准爬树,快下来,回家,回家!我的头脑很清醒,幻影的指令是听不得的,这个家近在咫尺,可惜不是我的家了。我坐在树上,感到腰部渐渐地疼痛起来,我知道李庄老七那一脚很厉害,也许会给我留下祸害,我坐在树上揉着我的腰,忽然百感交集,这是第一次,我在反思自己的人生。父亲和母亲,我为什么选择父亲呢?如果当初我不从母亲身边逃走,我的前途会不会好一点?父亲和母亲,谁的教育对我好一点,谁更有资格把我培养成人?如果跟着母亲,我会失去驳船,失去河流,但至少在岸上有一个家。河上岸上,哪一种生活对我好一点?我思考不出什么结果,然后我听见了自己心里绝望的回答,都是空屁,是空屁,哪一种生活都不好!河上岸上都一样,我还不如在这棵树上住一辈子呢。
我爬在树上,对着梧桐树的枝杈和树叶发呆,街上的一条黄狗首先注意到了我,黄狗悄悄跑到树下,猛地对我吠叫起来。我吓了一跳,以为是李庄老七他们追来了,我向更高的树杈上攀登,凭高一望,工农街上静悄悄的,有一户人家的门打开,探出来一个花白的脑袋,四下张望一番,又缩回去了。狗吠引来了那个滚铁箍的男孩,男孩来到树下,大惊小怪地朝我叫道,你那么大的人还爬树?你爬在树上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我累了,在树上睡觉呢。男孩说,骗人,鸟才在树上睡觉呢,你是人,怎么在树上睡觉?我说,我是人鸟,我的家在树上,人鸟累了都睡树上啊。男孩狐疑地观察着我,突然又叫道,骗人,哪来什么人鸟?你不是说你是房管所的吗,房管所修房子,不修树,你爬在树上干什么,是不是要偷东西?你一定是小偷吧!这下我有点急了,我说,爬在树上就是小偷?你个小杂种也狗眼看人低?我告诉你,我在这儿住的时候,你还没从你妈肚子里钻出来呢。
男孩收起他的铁箍,风风火火往东边一个门洞跑,我怕他要去叫大人,赶紧从高处往下转移。我看了看手表,按照父亲的规定,我的上岸时间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了,不管三霸和李庄老七他们是不是已经守在船上,躲在树上总不是长远之计,我心急如焚,毅然跳下了树。跳下树我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我的旅行包没了,我的旅行包忘在理发店里,上岸大半天,我都干了些什么呀?倒霉事接二连三,面粉没有买,菜油没有买,粮油站却要关门了。
我左顾右盼地赶到了人民理发店门口,为了预防埋伏,我四下观察了很久,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在附近的垃圾堆里,出现了一大堆闪亮的玻璃碎片,我能够分辨出哪些是镜子的残骸,哪些是橘子水瓶的残骸,但我不知道我逃走后理发店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冲突。人民理发店提前打烊了,门口的波纹灯停止了转动,花坛里那两朵向日葵似乎受了惊吓,蔫蔫地躲在肥大的叶片里,不再亮相。理发店门窗紧闭,人已散去,玻璃门上新贴的一张告示引起了我的好奇,我过去一看告示,马上屏住了呼吸,告示上的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入了我的胸膛。
即日起禁止向阳船队库东亮进入本店。
人民理发店全体职工
他们禁止我进入理发店了。他们没有禁止三霸和李庄老七进入理发店,禁止的是我!我有什么错,他们凭什么禁止我进入公共场所?我的肺气炸了。我用手去撞那扇玻璃门,里面没人,撞门声惊动了对面弹棉花的浙江人,夫妇俩都一头棉絮地出来了,男的手里提着我的旅行包,女的拿着一捆白花花的新棉被。男的嘴里啧啧地替我庆幸,对我说,你跑得很及时哦,三霸其实叫来了四个人呢,幸亏大阎王去买香烟了,否则你今天就吃大苦头了。大阎王你听说过吗,他比李庄老七厉害多了,最爱砍人胳膊,在凤凰镇一口气砍过四条人胳膊,我亲眼看见的!女的推开丈夫,急着把旅行包和棉被交给我,这棉被是慧仙送给你爹的,说是还她小时候欠下的人情。她强行把那条新棉被塞到我的怀里,拿上东西快点走吧,你看见对面那布告了吧?慧仙让我转告你呢,说是集体意见,你以后理发去别处理,他们不欢迎你进人民理发店了。
我猜得出慧仙的心思,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了,这个结果是在情理之中,却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抱着那条棉被,抱了一下,又塞回到那女人手里,我说,一床棉被我不稀罕,她要还人情,让她还到别人家去!我拿过旅行包,心里突然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马上伸手去夹层里摸,没有摸到我的工作手册,这应了船民们常说的一句话,怕丢什么丢什么,包里的坛坛罐罐一样不少,偏偏那本工作手册没有了。我几乎惊叫起来,工作手册呢?谁拿了我的工作手册?我惊恐的样子把那对夫妇吓着了。男的一脸狐疑蹲下来,帮着我一起在包里翻查,女的不乐意了,撇着嘴牢骚满腹地往作坊里走,嘴里大声说,这船上人就是难缠,你好心替他保管个包包,他赖你拿他东西呢,我们再穷也穷不到那份上,谁要拿你一个本子?我以前开小店卖过本子的,一个本子只卖五分钱呀!
惩罚
超时那么久,父亲的惩罚在所难免。
不仅是超时的后果,一定是谁听说了我在人民理发店的丑事,或者是看见了玻璃门上的告示,反正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告诉了我父亲,我人还没回到船上,父亲就知道我在岸上闯了大祸,他一反常态地钻出了船舱,左手拿着擀面杖,右手拿着一圈绳子,像一尊别出心裁的复仇者的雕像。
别人看他站到船头上公开亮相,都去跟他搭讪,老库你怎么气成那副样子,你拿绳子擀面杖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我在等东亮,你们看见他了吗?大家都说没看见。父亲说,没看见就算了,其实我知道他在哪里。别人又问,你拿个擀面杖到底要干什么,要打东亮?他勉强扔掉了擀面杖,不是不是,我等着他面粉擀面呢,等了一天,没等来他的面粉!德盛女人听说他没饭吃,端了一碗饭菜过来,安慰他,老库你别性急,东亮马上就回来给你做饭了,你先吃点垫个肚子。他拒绝了德盛女人的好意,又对她说了一半真话,我气都气饱了,吃不下饭,我不是为了饭,他胆大包天了,一去不回呀,他一定在岸上戳穿天了。德盛女人说,东亮那么大的人了,岸上一定有什么事耽误他了,说不定会对象去呢,早点回晚点回,他都要回来,有什么大不了的,再怎样你也不至于拿绳子捆人吧?我父亲说,德盛家的你不知道啊,听说他去岸上干下流事了,国有国法家有家法,他思想品德有问题,动不了国法动家法,不捆不行!
我提着旅行包走到驳岸上,一眼看见了父亲手里的那圈绳子。船队的人有的幸灾乐祸地看我,有的好心地朝我摆手,让我不要上船。父亲的愤怒在我的想象之中,我不吃惊。我做了他最不可容忍的事情,我和赵春美金阿姨莫名其妙地搅和在一起,我准备承受相应的惩罚,也许是五个耳光,也许是下跪五个小时,也许是写一篇五千字的检讨书,这取决于我的悔改态度。我万万没想到他翻出了那根绳子站在船头,居然要捆我!我二十六岁了,王六指的几个女儿都看着我,春生的妹妹也看着我,码头上的李菊花也许正在油泵房里悄悄地注意着我,我怎么能让他捆?我的腰痛得厉害,我刚刚逃脱了三霸的追剿,累得像一条狗,我的父亲,我的亲生父亲,他竟然要捆我!我在岸上已经没法混了,如果被他当众绑起来,我在船上也没法混了,我还怎么活下去,怎么追求幸福的明天?
我决定留在驳岸上,等父亲消了气放下那根绳子。小福不计前嫌,跑过来帮我的忙了,我让他把旅行包放到船上去,转念一想,万一父亲今天不准我上船,万一我要在驳岸上过夜,万一我被父亲赶下船来,我要快刀斩乱麻,痛痛快快在岸上开始新的生活,坐火车坐汽车,旅途离不开旅行包,这个旅行包暂时要留下。我把瓶瓶罐罐从包里一样样拿出来交给小福,小福聪明地将这些东西分了类,先把酱油瓶子醋瓶子抱上船去,放在我父亲的脚下。父亲很礼貌地对小福说,谢谢你小福,你是个好孩子。我看他对小福和颜悦色,以为他气消了呢,没想到小福刚一转身,父亲就把酱油瓶子扔到岸上来了,他说库东亮你个孬种,你没有腿了,还是没有胆了?让人家一个孩子做你的搬运工?
酱油瓶子在我脚下碎裂,一瓶酱油都溅到了我裤管上。我擦拭着裤子,火气也冒到了头顶,你也有腿,你也有胆,不是要绑我吗?你到岸上来,来呀,上岸来绑我。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种激将法损人不利己。父亲的脸色气得发绿了,他说,好,你真的以为我不敢上岸?我两条腿好好的,怎么就不敢上岸?我就上岸,上岸来绑你。
多年不上岸,父亲不会走跳板了。他勇敢地走到跳板前,一只脚试探了一下跳板的韧性,另一只脚小心地跟进,却不敢往前跨了。父亲以一种怪异的立正姿态,颤颤巍巍站在板头上,我不由得喊了一声,小心!他竭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指着我说,小心什么?别来这一套,我知道你的阴谋,我掉到河里淹死了,你就自由了!可惜我没那么容易死,我只要有一口气,就要管着你,我跟你同归于尽!
德盛跳到七号船上去了,过去把我父亲拉下了跳板,老库你别冲动,千万别上去了,你这是晕板,硬撑着走,会掉到水里去的。
我父亲抓住德盛说,怎么会晕板呢?我以前走惯的,扛着一麻袋大米都能走的。
德盛说,这不奇怪,老库你多少年不上岸了?你这样下去,别说晕板,就是不晕板上了岸,你还会晕岸呢。
德盛左右摇晃着身体,手抱脑袋,模拟着晕岸的样子,晕岸跟晕船一个道理,从来不坐船的人容易晕船,从来不上岸的船民就容易晕岸,你老是躲在舱里,躲出毛病来了,你把船当了地面,把地面当了船,所以就晕岸啦。
德盛这一席话把我父亲说得有点走神,他惶恐地巡视着河岸,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在思考德盛的理论,然后他的目光猛然一跳,跳到我身上,愤怒重归他的脸上,你还不上来?等我晕板还是等我晕岸呢?他用手指绞着绳子,对我高喊道,你好大的胆子,惹了这么大的祸,还在负隅顽抗?
我说你要捆我,我就负隅顽抗,你把绳子交给德盛,我就上来。
交给德盛干什么?他不是专政机关,也不是你爹,我是你爹,什么叫绳之以法你忘了?今天你犯下了滔天大罪,我要对你绳之以法。
我们父子俩隔岸对峙着,德盛女人也上了七号船,劝我父亲把手里的绳子交给她,说东亮那么大的人了,自己都到了做爹的年龄了,船上岸上这么多人看热闹呢,他力气比你大,怎么能让你绑?你就算绑住他,那是他孝顺,顺了你,自己就没脸面了,传出去他以后怎么做人?德顺女人说的话既得体也在理,周围看热闹的船民听了直点头,只有我父亲摇头,他说,德盛家的,我不是要他孝顺,是要他进步,你们不知道,让他进步比登天还难呀,我教育他他不进步,我放松教育他就退步,我最近对他松了一点,他就到岸上违法乱纪去呀,他是贱骨头,他不要宽大,我就对他专政。
德盛女人撇嘴说,什么进步退步,船上用不了这些的。不就是过日子嘛,日子太平就好。我去跟他说说,让他上船认个错,以后不要惹你生气了?
父亲说,他认错没用的,他天天认错天bbr>天不改,他就是屡教不改的典型呀。
德盛女人第一个注意到我反常的面色和痛苦的表情,她指着驳岸说,你看看东亮,那脸色煞白煞白的,他好歹算个孝子,把你气成这样,自己也不好受呢。老库你快放下绳子吧,要不你拿着绳子进舱里,家法国法随便你用?东亮他是要个脸面,没人看见不丢脸,你先让他上了船再说吧。
德盛配合着他女人,在一边试探地抽了一下我父亲的绳子,父亲警惕地把绳子攥紧了,嘴里说,什么孝子?你们不知道的,他是个孽子!绳子没松手,父亲脸上的愤怒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德盛发现了,又用力抽一下,这次,他成功地把绳子抽出来了。
父亲的脸上出现了疲惫而厌倦的神情,好,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我不捆他了,他今天也不要上船了,到岸上去,让他腐化堕落去,寻衅闹事去,违法乱纪去,我不用家法,自然有人用国法,他这样下去,迟早要尝到无产阶级专政的滋味。
我以为父亲让步了,刚走到跳板上,一根擀面杖迎面飞过来,谁让你上船的?要上船先跪下!跪下!父亲对我喊道,你不肯跪?不肯跪就滚回岸上去!我身体一闪,闪过了擀面杖,腰上的伤痛却因此加剧了。我的腰痛越是厉害,委屈就越是强烈,委屈越是强烈,愤怒越是无法遏制,我突然用手指着父亲,向他发出了最后的通牒,你今天到底让不让我上船?告诉你,今天不让我上船,我就永远不上这条船了。
你敢用手指我鼻子?你敢威胁我?我还怕你的威胁?父亲挥舞着手对我吼起来,你滚,滚到岸上去,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一股热血冲上我的头顶,恶向胆边生,刹那间无数恶毒的语言从我的嘴里倾泻出来,犹如汹涌的洪水向我父亲奔涌而去,谁稀罕做你的儿子,谁稀罕你这个爹?库文轩你脱下裤子给大家看看,谁稀罕你这个爹?别人的爹都有一根鸡巴,为什么你只剩半截鸡巴?半截鸡巴,还有什么脸教育我?半截鸡巴你还有什么脸绑我?库文轩我告诉你,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你的鸡巴!
我这么一嚷,听见船队十一条船上訇地一响,船民们嘴里同时发出了惊叹声,东亮造反了,造反了!我看见父亲面色惨白,身体在船上摇晃,他注视我的目光像最后一根绳子,仓促地抛过来,没有套住我,自己散开了,断了。他的眼神与其说是惊恐,不如说是绝望,一口痰呛到了他的喉咙。他吐痰,吐不出来,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德盛夫妇还在船上,他们过去搀扶住我父亲,扶着他往舱篷里走,德盛边走边瞪着我,说,东亮你今天是鬼魔附身了?你爹是你的阶级敌人,你往他死里打?别人贬损他的脏话,我们都说不出口,今天都让你说光了!德盛女人一边拍打我父亲的肩膀,一边对他说,千万别介意,最近有人在镇上大白天撞见鬼,白天见鬼会丢魂,东亮一定是在镇上丢了魂啦。
我沿着驳岸朝码头奔跑,双腿发软,肩膀莫名地颤抖,我知道这是我生命中最累的一天,偏偏又是必须奔跑的一天,我必须跑,不跑不行了。
孙喜明夫妇俩在驳岸上堵住了我,他们注视我的表情不一样——男人看上去很焦急,女人的眼神躲躲闪闪,掩藏不住她的内疚,从那眼神里我一下就猜到她是告密者。孙喜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东亮你往哪里走?你敢走?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一时没有目标,挣脱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别管我去哪里,地球那么大,我就不信没有我去的地方。
孙喜明紧追不舍地撵着我走,一把抓住了我的旅行包喊道,地球是很大,可地球不归你,归党归社会主义的!
孙喜明女人在后面拍手跺脚,东亮你到底要往哪里走啊?大家都说你这不好那不好,我说他们都瞎了眼睛,东亮干活好,又是个大孝子呀,马上船队要评选光荣船了,我们都说要评你们七号船,你这一走,还怎么给你戴光荣花呢?
我对她本来就没好气呢,回头对她喊,我不稀罕光荣花,送给你戴去,你告密有功!孙喜明的手在我的旅行包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东亮,你别撒不出尿来怪夜壶!小福他妈是好心办坏事,怕你爹担心才给他透了点底!你爹不是赵春美,他怎么打你骂你你也得认,不准跑,你跑了让他怎么办?我又对着孙喜明叫喊起来,再不跑我还算个人吗?我受够他的罪了,他不缺胳膊不缺腿,以后让他自己管自己。孙喜明说,好,好,你算个人,你管不管你爹是你们家私事,我管不了,运输生产我要管,你一走驳船怎么办?明天舱里要装油料了,船上的事你爹什么也不懂,你不能影响生产呀。我说我什么也不管了,从今天开始,我跟向阳船队一刀两断,我要到岸上去旅行,去北京、去上海,还要去广州、去
哈尔滨!
我跑了一阵,好不容易摆脱了孙喜明夫妇的纠缠,船队几个男孩子腿快,不知怎么追到我前面来了。小福问我,五癞子说你的鸡巴今天差点让人剪了,差点就跟你爹一样了,是不是真的?春耕鬼头鬼脑地盯着我的裤裆,说,你是畏罪潜逃吧,王小改说你一天到理发店去三次,说你去对慧仙耍流氓,你敲过她了?怎么敲的呀?我被他们说恼了,又无心跟这帮孩子计较,就用力踹了春耕一脚,闷着头向前跑。我把春耕踹痛了,他抱着膝盖在后面嗷嗷大叫,一边叫一边骂我,库东亮你这个花痴,癞蛤蟆敲天鹅,剪你鸡巴是活该!
路过码头油泵房,一个纸团从里面飞出来,落在我脚下。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看见李菊花一身蓝色工装,倚在门口看我,她看我的神情不同以往,眼神严峻,嘴角上浮现出一丝讥嘲的冷笑。我说,李菊花我怎么得罪你了,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她说,你没得罪我,我就是在想呢,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你的外表仪表堂堂,怎么心里这么肮脏呢?我愕然地瞪着她,李菊花你把话说清楚,我心里怎么肮脏了?她掸掸身上工装的袖子,说,我没那个兴致说,你自己做的事,还用我说?她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鄙夷地说,装傻呢?还要我提醒你,你在理发店对小铁梅干什么了?那种事,王小改说得出口,我说不出口!我突然明白了,一个可怕的谣言以讹传讹,正像细菌一样在码头四周扩散。我一时愣怔在油泵房门口,气得手脚冰凉,耳朵里隐隐听见李菊花的嘟囔声,随你堕落去,反正不关我的事,你也不是我什么人,你堕落到监狱去也不关我的事。
我没必要向李菊花申诉我的冤屈,径直朝治安小组办公室奔去,我满腔怒火去找王小改算账,跑到窗边一看,王小改不在办公室,杂乱的屋子里只有陈秃子和五癞子在下棋。两个人头顶头,嘴里都骂骂咧咧的,我注意到他们头顶上挂着一块黑板,我的名字赫然在目:
今日治安状况通报
向阳船队船民库东亮在人民理发店调戏妇女。
那一行歪歪扭扭的粉笔字看得我眼冒金星,我一时失控,忘了门在哪里,撞开窗子就要往里面跳,屋子里的两个人闻声回过头,竟然都发出一声怪叫,五癞子敏捷地抓起了桌上的治安棍,先朝我扑过来,好呀,你个空屁,你今天把油坊镇搅得六缸水浑,我们这个月的工资要扣光了,正愁没空收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搬起一张小凳子朝五癞子砸过去,五癞子闪了一下,陈秃子冲上来了,我看见陈秃子怀里的东西就傻眼了,他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悄悄抱出来一杆步枪!步枪上了刺刀,刀尖闪着寒光,陈秃子抱着那杆步枪,眨巴着眼睛,威风凛凛地向我一步一步逼来,空屁,今天我让你看看治安小组的厉害!
也不知道是出于理智还是胆怯,看见那步枪我就跳下了窗台,鸡蛋不撞石头,我拼命地跑,不跑不行,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啊,陈秃子竟然向我亮出了一杆步枪!我一口气跑到棉花仓库那里,回头一看,陈秃子站在办公室门外,举起枪对
我瞄准,嘴里模拟着子弹出膛的声音,砰,砰,砰!我知道他没有子弹,但那刺刀狭长而刺眼的光令我胆寒,我不敢再去惹他们了。在棉花仓库的门口,我做了一次短暂而重要的调整,拿起看门人遗忘在小凳子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水,还捡起他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然后我抬眼看了看东边棋亭的方向,棋亭上空飘浮着几片苍老的晚霞,我一看见晚霞映照的棋亭,立刻想起了“历史”这个深沉的字眼儿,棋亭啊棋亭,它是邓少香烈士生命的终点,却将成为我生命的起点,我要到棋亭去,我要出发了!
众所周知,棋亭附近是一个类似黑市的陆路交通枢纽,从公路上来的油罐车卸下油料后,司机会在棋亭边滞留一会儿,顺便拉上几个搭顺风车的客人,交五毛钱,你就可以坐上汽车去很远的地方了。
多日不见,棋亭的外观让我吃了一惊,我发现古老的六角棋亭只剩下三个角,青龙飞檐不见了,亭柱被彩条塑料布包围起来,六根石柱子从塑料布里勉强地探出头,提醒过往的人们,这里曾经是油坊镇最庄严的地方。岸上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我却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一定是赵春堂啊,他到底要干什么?我的注意力被毁坏的棋亭转移了,匆匆跑过去,看见两个很邋遢的工人蹲在地上,就着一缸茶水吃馒头,脚边扔了一堆大锤子小榔头和千斤顶之类的工具。
我指着那工人说你们好大的胆子,怎么敢拆棋亭,谁让你们来拆的?一个工人嘴里嚼着馒头,坦然地回答,我们没这胆子,赵春堂派我们来的!另一个工人说,赵春堂也没这个胆子,是上面同意他拆的。我问他们上面是谁,是哪一级领导?他们说是哪一级要问赵春堂去。我问他们拆了棋亭要干什么,一个工人说,这地盘金贵嘛,好像是要扩建停车场,现在油坊镇这么多车,油罐车、农用车,还有军用车辆,停车没地方啦。我一气之下就大声质问起他来,你们猪脑子啊,是停车重要还是纪念革命烈士重要?那工人被我问得一愣,推托说,你别问我,问领导去!他们再也不肯理睬我,我换了和缓的口气问他们一个关键问题,拆了棋亭,纪念碑怎么办?你们准备把纪念碑竖到哪里去?这问题问了好几遍,两个工人都不愿意回答,我给他们一人敬了一支香烟,一个工人才开了金口,就这么一块石碑嘛,地下还有个衣冠冢,移址很容易,说是移到县城的革命历史博物馆去。
另一个工人看我情绪冲动,有点好奇我的来头,目光忽上忽下,研究着我身上的旅行包和衣服皮鞋,终究搞不清我的身份,小心地问我,这位同志,你是什么人?我差点脱口而出,邓少香烈士的孙子!话到嘴边人忽然清醒过来,想起这个光荣的身份已经烟消云散,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我还不知道是谁的孙子呢!我只好对着棋亭叹了口气,非要是什么人吗?我什么人也不是,是群众,随便问问!
闹了半天你是群众?那工人顿时舒了口气,轻蔑地瞟了我一眼,那你对我们发什么火?你是群众我们也是群众,你有什么火气向领导发去。
事关烈士纪念碑,都是各级领导的决定,我确实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我走到棋亭边撩开塑料布朝里面看,一股酒气袭来,原来拆亭子的人马来了不少。还有两个工人躺在里面,四仰八叉地睡觉,一张旧报纸上陈列着他们的残羹剩饭,几只大白鹅在饭盒和酒瓶间漫步。鹅来得蹊跷,引起了我的注意——大白鹅在哪里,傻子扁金就在哪里。我再朝亭子里侧细细一看,果然发现了傻子扁金的身影,他怀里抱着一只小鹅,正坐在角落里吃工人的剩饭呢。
我不知道傻子扁金为什么要到棋亭来。看见傻子我就会想起他的屁股,想起他的屁股我就会联想我父亲的屁股。鱼形胎记。屁股上的一条鱼。我父亲在血缘上与一个傻子竞争,已经竞争了好几年了,这场奇怪的竞争让我感到屈辱。我不愿意和傻子扁金在一起。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我害怕人们比较的目光,岸上船上的很多糊涂人,他们一看见我和傻子碰到一起,就兴致勃勃地议论我们各自的长相血缘,库家父子,傻子扁金,到底谁是邓少香的后代?船上的人大多倾向我们父子;岸上的人却采取不欺负弱者的态度,坚持说傻子屁股上的鱼形胎记最像一条鱼;还有人慷慨激昂地表示过,他们情愿烈士的后代是个傻子,也不愿意库文轩这样的腐化堕落分子来给烈士的英魂抹黑。
我站在棋亭外揣摩傻子扁金的来意,不远处的茶摊边有几个镇上人在观察我,他们竟然为我和傻子扁金的相遇雀跃起来,看啊,傻子在这儿,库东亮也在这儿呢!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不知怎么话题集中在我的屁股上了,几个人的眼睛都怀着探求的欲望,火辣辣地盯着我的屁股。陈秃子的堂哥陈四眼看上去有文化有教养,还戴个眼镜,可他竟然上来拉扯我,提出了一个非分的要求,空屁你来得正巧,你爹天天窝在船上,他的屁股我们没机会看,你把屁股亮出来跟傻子比一比,你们谁是邓少香的子孙,让我们群众先来评个公道!陈四眼是找死,要动嘴要动手他都不是我对手,但我没有心情和这帮人纠缠,陈四眼你滚开,让你老婆来,我前面后面都给她看,你没得看!我嘴上回敬着陈四眼,脚步却对他退避三舍,匆匆地跑向了停车场。
棋亭上空的晚霞中回旋着一股不祥的寒流,我感到浑身不适,从码头到棋亭,到处都是我的是非之地,我要走,越快越好。我注意到停车场上停着几辆油罐车,有一辆车已经发动了,司机发现我要搭车的样子,从驾驶室里朝我招手,你去哪里?快点,快点上车。我朝油罐车跑去,脚都踩到驾驶室的台阶上了,听见司机在里面说,我的车去幸福,你顺不顺路?顺路先交五毛钱!我不知道司机说的幸福在哪里,是乡下还是集镇?管它在哪里呢,幸福,这地名听上去多好,我去,我就去幸福。
司机打开驾驶室的门,一只手朝我摊开,五毛钱,先交钱后上车。我刚要掏钱,听见耳边掠过一阵奇异的人声,不远处的路口一片嘈杂,有人在轮番叫喊我的名字,库东亮,站住,你不准走!库东亮,你不准走!那不是幻觉,一群孩子呼喊着我的名字,从码头方向拥过来了,是向阳船队的一群孩子,他们像胡蜂一样朝我嗡嗡地包围上来,有人抱住了我的腿,有人夺下我的旅行包,小福像个老妇女一样跺着脚,对我叫嚷道,库东亮,你还在这里游手好闲,你爹出事了,他喝了农药,送到医院抢救去啦!
噩耗来得无情,却又自然而然,我打了个冷战,跳下卡车就往医院方向跑。我摆动双臂,以为自己跑得很快,可我的腰痛发作了,腿是软的,胸口喘不过气来,怎么跑也跑不快。小福在我的左前方,边跑边训斥我,还不快跑,你爹在医院里抢救,你还慢吞吞地跑,你是人还是畜牲?春耕在我的右面,他也学着小福的样子骂我,都是你惹的祸,好汉做事好汉当,你算什么好汉,现在害怕了?把自己亲爹气得喝农药,自己做了缩头乌龟,你跑得比乌龟还慢!春耕的妹妹四丫头跑在最后督阵,她竟然拿了一根树枝来打我屁股,就像打一头消极怠工的老牛屁股,还不快跑?你要赶紧去立功赎罪!她一边喘气一边控诉我,库东亮你罪大恶极,自己的亲爹再不好也是亲爹,每个人只有一个亲爹一个亲妈,死了就没有了——你把自己的亲爹扔下就跑,没良心——要不是我妈喝过农药,要不是我爹鼻子灵,你爹死在舱里都没人知道呀!
我听见四丫头的话,再也忍不住了,一边跑一边呜呜地哭起来。孩子们从来没见过我哭,我一哭,他们都停下来慌张地看我的脸。我捂住脸不让他们看我的眼泪,我捂住脸在街上踉跄着跑,孩子们以为是他们把我骂哭了、撵哭了,有点心软,不再骂我撵我了。四丫头说,别哭别哭了,我们不骂你就是了,这次犯了错误,以后记得要改正啊。春耕皱着眉头说,空屁你丢人呢,妇女都知道坐下来哭,你边跑边咧着个大嘴哭,还不如妇女!街上有过路人好奇地看着我们这支奔跑的队伍,喂,你们跑什么?船队死了人啦?四丫头尖声说,我们船队从来不死人,你们镇上才经常死人!小福推搡开那些好管闲事的路人,我们跑步呢,关你们什么事?闪开,都闪开,你们没见过长跑比赛啊?
德盛女人和孙喜明女人站在油坊镇医院的门口迎候我们,两个女人交流了欣慰的眼神。一个说,还好,东亮没走成。一个说,我家小福真能干,真的把东亮带来了。看见那两个女人,我有了主心骨,人反而崩溃了,我爹没事吧?我这么喊了一声,身体一软就瘫倒在她们身边了。我站不起来,感觉到两个女人在拉拽我的手,一人拉一条胳膊,我把胳膊交给了她们,但我的身体以及灵魂都恐惧地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哪来的农药?谁给他的农药?我们家没有农药的。我浑身瑟瑟发抖,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几句话。德盛女人说,现在追究不了这件事,先要追你爹的一条命,你站起来,快站起来呀。孙喜明女人用手指点着我脑袋,嘴里不停地数落我,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跟你说道理,你怎么就不肯听?岸上的人你不信,我们的话你也不信?哪儿有你这样造反的?你差点反掉你爹一条命呀。
他们径直把我带进了急诊室。一别数年,我不记得这急诊室的格局和设施了,却清楚地记得房子里特殊的气味,脚臭味血腥味还有碘酒气味和饭菜香味混杂在一起,闻到这股气味,我就犯恶心。河上十三年,这间急诊室竟然成了父亲与油坊镇土地的唯一联系。上一次来,是为了缝合父亲的阴茎;这一次,是为了救父亲的生命——每一次我都罪责难逃。我也是谋害父亲的凶手。我是凶手。凶手再怎么跑也没用,我跑不掉了。我站在门口,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我怕自己会吐出来,就蹲在一只痰盂前,迟迟不敢站起来。孙喜明女人说,东亮你怎么回事,你爹在角落里躺着呢,你怎么蹲在这儿?我揉着自己的腹部说,等一下,等一下。德盛女人看看我的脸色,又看看孙喜明女人,那就等一下吧,这一天东亮过的什么日子啊?他一定是想吐,不是饿出来的,就是吓出来的。
我蹲在痰盂边,目光努力地抬起来搜寻父亲。我看见急诊室几张正规的病床上都躺着人,父亲躺在角落里的一张长椅上,被氧气瓶输液架和人群包围着。两个女护士围着他跳来跳去,一个男医生正在给他洗胃,忙乱中有个声音在喊,按住,按住,按住腿,按住肚子!撬开,撬开,把他的嘴撬开,把他的舌头撬开!父亲像一头衰弱而倔强的老牛,拒绝屠宰加工。他不合作的态度引起了女护士的不满,她不便向病人发作,厉声呵斥着旁边的几个船民,你们怎么这么笨?这么多男人这么大的力气,弄不住一个老头,看他又喷了我一身!船民们在长椅边仓皇地穿梭,终于各就各位:王六指按住了父亲挣扎的身体,孙喜明和德盛守在长椅两侧,一个人手里端着痰盂,一个人举着一只输液瓶。然后孙喜明突然发现了我,眼睛一瞪,来不及骂人,最终给我下了一道命令,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赶紧过来帮帮王六指,按住他的肚子,你不知道你爹有多犟,他不想抢救,不肯洗胃!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冲过去按住了父亲的腹部。父亲的眼睛瞪着我,瞪得比铜铃还大,他想说什么,无奈嘴里塞满了管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用手来推我,偏偏他的双手都被王六指死死地扣在椅子上了,动弹不得。我知道父亲的痛苦,父亲不知道我的痛苦,我的痛苦不比他轻,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呕吐已经憋不住了。我知道我不能吐,应该让父亲先吐。我拼命按住他的肚子,爹,快吐,快吐啊,吐出来就好了。父亲还在犟,嘴巴一吐一吸,试图把嘴里的橡皮管子吐出去,我用手掌牢牢地保护住那些橡皮管子,爹,快吐,不是吐管子,快把农药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
父亲憋了一口气,愤怒的眼神突然变得轻松了,一股腥臭发黑的污水从他嘴里飞出来,溅到了我的脸上,我没有躲闪。很奇怪,父亲一吐,我再也憋不住了,我也吐。吐。吐。父亲吐到了我脸上,我吐到了他的身上。
孤船
父亲出院的时候,向阳船队已经离岸走了。
我背着父亲走到码头上,远远看见七号船孤零零地停在驳岸边,一条被遗弃的驳船,似乎停靠在世界的尽头。河上十三年,七号船第一次脱离了向阳船队,成为一条孤船。我突然觉得驳船变得那么陌生,河岸变得那么陌生,甚至金雀河水也变得陌生了——平时河水流得那么匆忙,隔得很远就可以听到水流的声音,河面上到处可见彩色或银灰色的油污,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还有淹死的小动物腐烂的尸体,那天下午的金雀河上没有任何漂浮物,洁净得令人生疑,宽阔的河面像一匹暗蓝色的旧绸缎在我眼前铺展,静止不动,看上去很美,可是,美得荒凉。
医院三日,父亲的身体已经很臭了,我一路背着他,先后闻见他嘴里的气味、头发上的汗臭味,还有来自他衣裤的酸馊味,所有气味集合起来,竟然是一股强烈的鱼腥味。我很困惑,父亲为什么这么腥?我背着他回家,就像背着一条巨大的空瘪的腌鱼回家。
父亲早已经清醒,但一路上他拒绝跟我说话,沉默是他最后的威严,他保持沉默便保持了惩罚我的姿态。除了偶尔晃动的两只脚,我看不见背上的父亲,看不见他的眼睛,可是我知道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仇恨,那眼神空洞、虚无,带着一点痛苦,类似鱼的眼神。出院时医生建议我和父亲多说话,说很多轻生的老人存活之后,会并发老年痴呆症。我想和他多说话,却不知道怎样开头,更不知道怎样结束,与父亲交谈,仍然是考验我的难题。父亲干枯的身体紧贴着我的后背,我们父子的心,却已经远隔千里。我看不见父亲的嘴巴,看见的是他嘴里吹出来的一个个泡泡。不知是医生的医疗事故,还是我父亲的生理原因,经过了几次全面的肠胃清洗之后,他的嘴里开始间歇性地吐泡,起初他吐出的泡泡是褐色的、浅棕色的,吐到后来那些泡泡的品质改变了,它们变得晶莹透明,看上去惹人喜爱。我背着父亲走到码头上,阳光从河面上折射过来,秋风吹拂父亲的脸,吹下他嘴边最后一个泡泡,那泡泡先落在我的肩上,然后慢慢地滚落在我的身前,我惊喜地发现那个泡泡变色了,它先是呈现金色,继而闪烁出彩虹般的七彩之光。
装卸区站着三个抽烟的码头工人。那个刘师傅对我喊,空屁,你们家出了什么事?别的船都走光了,你家的船怎么还在岸边?他们很快发现我背上驮着个老头,库文轩出来了!刘师傅这么叫了一声,三个人一下子鸦雀无声,很快我听见了他们小声的商议,去看一眼,去看一眼。我知道工人们对我父亲很好奇,但他们的态度我接受不了,我父亲又不是什么稀有动物,为什么要说看一眼呢?我拼命朝刘师傅摇头,三个人不管不顾,径直冲到我们面前,过来研究我父亲的脸和身体。我用脑袋撞开了他们,三个人不得已退到了一台起重机下,纷纷发表观感,一个小伙子嗤地一笑,说,果然是个怪人,他的嘴里还会吹泡泡呢,跟一条鱼似的!刘师傅的声音听上去充满同情心,感叹道,也就十几年没见,他怎么老成这样了?这个人的人生,好坎坷啊!第三个码头工人自作聪明,见到了我父亲马上质问刘师傅,你说他就是邓少香的儿子?亏你相信这套鬼话,这老头子明摆着是冒牌货嘛,你们算一算邓少香牺牲的时间,那箩筐里的婴儿现在也顶多四五十岁吧,看看老头那张脸,他起码七十岁了,怎么可能是邓少香的儿子!
父亲在我背上动了一下,一股腥味扑入我鼻孔,他的嘴巴又张开了。我以为这次他要为自己的年龄辩护,结果他把别人的错误归到了我的头上。你安的什么心?这么宽敞的路,你非要往人前走,快绕过去往船上走啊!父亲在我的大腿上蹬了一脚,手在我的脖子上掐了一把,他说,不情愿背你别背啊,要背你就好好背,你背不了几步路了,把我放到船上你就可以走了,我再也懒得管你,我把自由还给你。
一只野猫正蹲在我家的船头俯瞰着河水的动静,那野猫长年在码头一带流浪,也许认识我,发现主人回来便自觉地撤离驳船,从我脚边一溜烟地逃走了。我背着父亲小心地走过跳板,看见野猫在船头给我们留下了纪念品,一堆猫屎,外加一条柳条鱼精致的骨骸。前舱的舱板不知被什么人拉开了一半,偌大的前舱是空的,一半沐浴着阳光,一半沉在暗影里,无油可运,空置的船舱嗡嗡地收集着河水的回声。我对河水的声音是如此敏感,走过舷板的时候,我听见前舱忠实地复制着河水的声音,下来,下来。很明显,河水之声被放大了,父亲也听见了什么,他的脑袋在我的肩膀上无力地抬起来,前舱里是什么声音,他们在输油吗?我说,我们的船不输油了,爹,前舱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把父亲背进后舱,安置在他的沙发上,他颓然地躺下去,嘴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我说,爹,我们到家了,到家就好了。父亲说,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你把我送到家,我要谢谢你,你不是要到岸上去到处流窜吗?现在可以去了,去流窜吧!我说我走不了,你身上脏了,还要给你烧水洗澡呢。他犹豫了一下,说,那就再谢谢你,再谢一次,我是该洗个澡,洗好澡你就可以走了。
那天下午的金雀河躁动不安,我起身拿了吊桶去河里吊水,吊桶投进河中,收集起一片河水的秘语,河水在吊桶里说,下来,下来。我在灶上支锅烧水,河水煮开了仍旧不依不饶,河水的秘语在铁锅里沸腾,下来,下来,下来。我坐在船头守着火灶,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恐惧,我不知道河水的秘语是赠送给谁的,是给我还是给我的父亲?
向阳船队的船民都清楚,我父亲洗澡麻烦多,需要一级戒备。我把大木盆搬进舱里,小心地把舷窗都关上了,这是防止窥视的常
?规手段。我父亲也许是金雀河两岸最特殊的男人,别的男人光着身子跳大神也没人稀罕,我父亲的裸体,始终是人们争相偷窥的对象。他的裸体不同凡响,正面背面都极具观赏价值。倘若你有幸窥见他的正面裸体,便可看见传说中的半截鸡巴,那是我父亲的羞耻。倘若你有机会看见他的背面裸体,也就看见了他屁股上的鱼形胎记,那是父亲的荣耀。这几乎是一场漫长的防御战,父亲悉心保护他的光荣,也全力地掩藏他的羞耻。即使是我,也没有机会正眼面对父亲的裸体,每当父亲在后舱洗澡,我的任务是掩护和阻击,我沿着舷板巡逻,负责驱赶那些前来窥望的孩子。那天下午本来是父亲最好的沐浴时机,驳岸上没有人,岸边只剩下我们一条船,不需要我出舱巡逻了。我关上窗,发现父亲的目光还是很胆怯,他左顾右盼地说,外面谁在吵,我耳朵里嗡嗡的,是什么人在岸上?我说,船队早走了,岸上没有人,没人来偷看你,你放心洗吧。他警惕地瞪着舱门和舷窗,说,小心为好,我觉得外面有人,不安全,你把舱门也关上吧。
关上舱门,舱里一下变得很闷热。我把热水灌进大木盆里,替父亲脱下了酸臭的衣服。脱到裤衩了,他说,裤衩不脱,到盆里自己脱。我把他扶进盆里,看他歪斜着身子慢慢地往水里坐,那样子似乎有点半身不遂。你不要看我,有什么好看的?他皱着眉头对我说,把毛巾给我,背过身去,背过身去你就可以走了。
我顺从地背过身去,可是我不能走。我看着舱壁上邓少香烈士的遗像,刹那间我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幻觉,似乎看见邓少香烈士沉睡的灵魂苏醒过来,从墙上偏过头打量着木盆里的那个裸体,目光幽远,充满忧伤。库文轩,你真是我的儿子吗?库文轩,你到底是谁的儿子?我身后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泼水声,听起来有气无力,我不敢回头,爹,你洗得动吗?洗澡很累的,要不要我来帮你洗?他说,我还有一口气呢,前面我能自己洗,后面你帮我洗。我正要转身,听见父亲喊,别过来,现在别过来,再等一会儿。我只好等,等了一会儿,父亲终于允许我转身了,他说我的后背一定脏死了,天天都很痒,我不是故意要拖住你,你帮我洗了后背就可以走了,抹上肥皂冲洗干净,你就可以走了。
我蹲到木盆边,一眼看见父亲臀部上那个鱼形胎记,鱼的头部和身体已经褪色,几乎辨认不出了,只剩下一个鱼尾巴,还顽强地留在松弛苍白的皮肤上。我大惊失色,忍不住叫起来,爹,你的胎记怎么回事,怎么都褪了?就剩下一个鱼尾巴啦!
父亲在木盆里打了个寒噤,什么鱼尾巴,你胡说什么?他的脖子艰难地向左下方转动,转不过来,你吓唬我呢?我的胎记跟别人不一样,我的胎记不会褪的。
真的褪了,爹。原来是一条鱼,现在只剩下个鱼尾巴了。
父亲的脑袋转向右下方,还是转不过去。他急眼了,身体扭来扭去,一只手在我身上狂乱地拍打着,你是故意在骗我?我不信你的鬼话,你让我看,让我自己看。
爹,你糊涂了,胎记长在屁股上,你自己看不见的,是褪了,我不骗你,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敢骗你?
父亲坐在木盆里一动不动,他湿漉漉的身体不停战栗,枯槁的脸上老泪纵横,眼睛里燃烧起一股猜忌的怒火。我知道了,是医生给我洗掉的。怪不得最近那儿很疼很痒,好呀,好一个阴谋,借着救死扶伤的名义害人,他们销毁我的胎记,就是在销毁证据,他们要割断我和你奶奶
..的联系呀!
爹,你别赖到医生头上,我天天在医院看着他们呢,医生给你洗了三次胃肠,没见他们洗你的胎记。
你幼稚!幼稚!你看得见他们洗我的胃,看不见他们迫害我的阴谋。岸上都是赵春堂的人,医院里都是赵春堂的人,他们早就串通好了。你们为什么要送我去洗胃?你们也没安好心,为什么送我去岸上?送我上他们的手术台,不如直接把我推到太平间去啊!
父亲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随着情绪的波动,他嘴里频频孕育出大大小小的泡泡,一串串泡泡疯狂地向我飘来,带着浓重的鱼腥味。我又惹了大祸。我后悔莫及。为什么我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呢?刚渡过一劫,还没得到父亲的宽恕,我又惹祸了。我手足无措,努力寻找着莫须有的理由安慰他,爹,那鱼尾巴好歹还在呢,就算鱼尾巴也没有了,你还是邓少香的儿子!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搞阴谋的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昨天在医院听说,地区工作组又要下来了,要给你翻案来啦。
翻案?你听谁说的?他的眼睛一亮,亮了又暗淡下去,又来诓骗我?你不用撒这个谎了,现在我想通了,不用他们为我翻案,只要给我颁发一张烈属证,我把烈属证留给你,就可以去见马克思了。父亲坐在木盆里,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想想我这辈子,我不甘心,我能甘心吗?他攥紧我的手,一边呜咽一边问我,我坚持了十三年了,等了十三年,我等到了什么好消息?我等到的都是坏消息啊,谣言、诽谤,还有阴谋!父亲突然抹抹眼泪,指着我鼻子说,还有你,也要怪你不争气,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辛辛苦苦教育你,教育了十三年,可我得到了什么回报?天藏书网天都听到你堕落的消息啊!
爹,我以后会为你争气的,你要坚持,坚持下去,迟早会等到好消息。
我不是铁人,恐怕再也坚持不住啦。父亲慢慢止住了哭泣,也许是体力透支的原因,他的脑袋突然后仰,撞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变得疲惫而沙哑,东亮,你告诉我,你一定要说实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是不是盼着我死?我是不是该去死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情不自禁地抱紧了父亲干瘦的身体,父亲下意识地挣扎,他越挣扎我把他抱得更紧。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绝望的父亲被我抱在怀里,我觉得他像我的儿子。这个身体已经接近一条风干的腌鱼,鱼脊般的脊柱又脆又薄,背部长满了来由不明的银色的斑片,就像一片片鱼鳞。光荣牌肥皂的气味已经掩不住父亲身上奇特的腥味,我抱着父亲的身体,忽然觉得父亲的来历疑云重重,历史是个谜,他也是一个谜。父亲,我的父亲,你到底从哪儿来,你会到哪里去?我感到茫然,目光投向邓少香烈士的遗照,女烈士躲开了我热忱的目光,她在墙上飞快地转过脸去,只给我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我颓然低下头,这一低头的瞬间,我看见了父亲背上的那个金色光斑,那光斑来得如此神奇,它有头有尾,微微摆动,看起来是一条活灵活现的金色鲤鱼!起初我不知道那光斑来自何处,四下一看,终于发现它来自紧闭的舷窗,窗子已经被风推开了一条缝。在一厘米的窗缝间,我看见了历史的金色光束,金色的历史降落在河面上,半个世纪之前的金雀河水向我奔涌而来,苍苍茫茫,我看见邓少香烈士遗留的竹编箩筐随波逐流,一个婴孩和一条鱼乘着箩筐随波逐流,我看见浩荡的河水淹没了婴孩,一条鱼跳出了箩筐。鱼。一条鱼。是一条鱼。我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恐惧,那是历史的谜底吗?我父亲如果不是那个箩筐里的婴孩,是那条鱼吗?
外面很吵啊。父亲在我的怀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突然又睁开,东亮你还没走?外面为什么这么吵?不是人的声音啊,是河水在说话?今天河水怎么说起话来了呢?
我惊讶于父亲灵敏的耳朵,他的身体如此羸弱,竟然听见了河水的秘语。我试探地问,爹,你听见什么了?河水在说什么?
他屏息听着,茫然地说,是河水在对我说话,下来,下来。
我感到震惊,原来以为只有我听得懂河水的秘语,现在我父亲也听见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看着父亲沉默不语,我不知道那天下午的金雀河出了什么事。河水一旦泄露所有的秘密,驳船为什么还要停在河水之中呢?我感到铁壳驳船在摇晃,我父亲的生命在摇晃,我的水上之家也在摇晃。下来,下来。父亲的听觉很敏锐,河水的秘语越来越清晰。我没有办法跳下河去捂着河水的嘴巴,河水呀河水,你为什么这样性急,你是在呼唤我父亲,还是在呼唤一条鱼回到你的怀抱?
我抱着父亲走投无路,无意间瞥见铁床下扔着一团绳子,我盯着绳子,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主意。我的心跳加剧,匆匆地把父亲从木盆里抱起来,放到我的铁床上。父亲在我怀里叫起来,错了,我不上你的床,把我放到沙发上去,放到沙发上你就可以走了。我不敢说话,默默地替父亲换上干净的衣服,趁着给他换袜子,我自然地蹲了下来,从行军床下悄悄抽出了一截绳头,开始在父亲的脚上缠绕第一圈绳子。起初他并没有察觉,是我的手不争气,一直不停地颤抖,引起了他的注意,父亲突然尖叫起来,双脚拼命地蹬踏,你干什么?你在用绳子捆我?儿子捆老子啊,你疯了,你这是要报复我吗?
爹,不是报复,我要救你。我一着急,不分青红皂白地加大了捆绑的速度,爹,你忍着点,一会儿就捆好了,今天河上很危险,我不准你下去,不准下去,有我在,我绝不能让你下去!
父亲没什么力气,挣扎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捆吧,你捆吧,我养你这么大,教育你这么多年,最后就落了这么个下场。他的眼睛里渗出一点泪光,一个晶莹的泡泡从他嘴里不自觉地吹出来,掉在木盆里不见了,父亲含泪凝视着我,他说,迟了,河水都在催我下去了,不管你做孝子还是做孽子,现在都迟了,我捆你没用,你
捆我也没用,现在什么都迟了。
父亲的绝望令我害怕,也让我伤心,我觉得一股热血朝我的头顶涌,不迟,不迟,爹,你等着!我一边向父亲发誓,一边开始把他的手绑在铁床架上,爹,你别犟,别犟啊,你等着,我马上上岸去,今天非要让赵春堂那狗杂种上船来,给你道歉,给你送烈属证来!
我父亲叫起来,不准做蠢事,也不全是他的错,强迫的道歉不算道歉,逼来的烈 5c5e." >属证不是烈属证,我不要。你不准去岸上,不准去,你要去,把我扔到河里再去!
我决心已定,被束缚的父亲阻止不了我的计划了。我抱着大木盆出去,泼掉了盆里的污水。为了不让父亲的皮肉受苦,我还检查了所有的绳结,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我准备了两个馒头一杯水,放在父亲的脑袋旁,爹,我出去不知多久回来,你饿了自己吃馒头,渴了就喝口水。我手里还提着一只夜壶,准备放在他的屁股下,转念一想,>..父亲的手脚都捆着,怎么小便呢?我去解父亲的裤子,父亲的身体蜷缩起来,他怒吼着朝我脸上啐了一口。我知道我触犯了他的禁忌,只好与他商量,爹,不脱不行呀,要是你想小便怎么办呢?你爱干净,总不愿意尿在裤子上吧?父亲停止了无谓的抗争,他的眼睛里淌出两行浑浊的泪水,大约僵持了两分钟以后,父亲背过脸去,我听见他说,脱吧,你不要看,答应我,你不要看。
我答应了父亲,但是脱下他短裤的一瞬间,我无法克制地朝那里看了一眼,父亲的阴茎把我吓着了——它像一只废弃的蚕茧,小心翼翼地躲藏在毛丛里。它的形状超出了我的想象,比我想象得更丑陋更卑琐,散发着一种凄苦的气息。我下意识地蒙住了眼睛。我蒙着眼睛往舱门口走,走上木梯我才放下了双手。我不知道我哭了,当我松开手,觉得手上湿漉漉的,我看见我的两只手,手掌心和指缝间都是泪水。
纪念碑
我上岸去了。
上岸的时候金雀河尽头的晚霞已经暗淡下去,缤纷斑斓的云朵越来越少,一眨眼就变成了虚无的灰色云团。晚上七点钟,平时这应该是我从岸上回船的时辰,但这个黄昏不一般,我有计划,我上岸去了。
码头上的照明设施已经提前亮了,有一片探照灯的灯光守护着油泵房,雪白的光束穿过码头上的货堆和空地,蔓延到驳岸上,我看见我家的船被照亮了一半,还有一半则消沉地浸在水里,看上去满腹心事。我一下船,那只流浪的野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又跑到了我家的船头上去了。我没去驱赶它,野猫上去也好,父亲一个人在舱里,无人托付,只好让野猫暂时守护他了。
晚风吹过来,被汗水湿透的棉毛衫贴着我的身体,我感到有点冷。码头的水泥地面不久前铺过沥青,软软的有点黏脚,有点温暖,我发现了沥青的温柔和怜悯,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穿鞋子。从驳岸到装卸区一路平安,四周空无一人。白天积存的所有货物都已卸空,码头看上去空旷得出奇,也安静得出奇。油泵房里隆隆的机器停止了运转,李菊花和她的同事都下班了,装卸作业区的工人也走光了,一台龙门吊和几台轻型塔吊都安静地匍匐在夜色中,抬眼仰望着高大巍峨的圆形储油塔,储油塔塔顶亮着一排蓝色的小彩灯,看上去像蓝色缎带拴着一个巨人的脖子。
我不相信安静,太安静了就有鬼。我走过治安小组办公室,果然,那里面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窗子里有人在朗诵什么诗歌或者散文。突然朗诵停止,传来几个人放肆快乐的笑声,陈秃子和五癞子笑得响亮,那个女治安员腊梅花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笑一边求饶似的喊道,别念了别念了,要笑死人了,我的肠子快要笑断啦。
我悄悄站到窗边,警觉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他们笑了一会儿,小改又开始朗诵了,这次我清晰地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句子。
啊,水葫芦爱着向日葵,海枯石烂不变心!
我头脑里嗡地响了一声,一下就用手捂住了耳朵,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个抒情的句子,
啊,水葫芦爱着向日葵,海枯石烂不变心!工作手册,五十四页或者五十五页,写于慧仙在地区金雀剧团的日子。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工作手册为什么会落到王小改的手里?他们为什么要朗诵我的日记?我正要往治安办公室里闯,听见腊梅花说,小改你怎么不念了,再念点有意思的让我们听听啊。王小改说,我就抢到了这几页,老崔拿了几页,小陈也撕了几页,其他的,都让人家慧仙拿走了,我们也不好跟她争,她是向日葵嘛!腊梅花嘴里啧啧地响着说,其实这空屁也很可怜的,他不是痴汉等老婆吗?
腊梅花那一句话让我愣在门口,半天缓不过神来,我为自己的日记而羞愧。我很后悔,可是事到如今,后悔有什么用呢?我每次上岸都把工作手册藏在旅行包夹层里,是为了提防父亲翻看我的日记,结果我防住了父亲,日记却落到了这些人的手里!我站在治安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勇气冲进去,只听见自己嘴里的嘟囔声,秋后算账,秋后算账。其实我不知道要找谁秋后算账,是小改、老崔、小陈,还是慧仙?或者是要找三霸和李庄老七报仇?我抬头看了看黄昏的天空,回头看看河岸,七号船孤零零地停泊在一片暮色中。我很快清醒了,父亲现在比我重要,父亲的一条命比我的工作手册更重要,今天夜里我谁也不找,我要去找赵春堂。
我直奔综合大楼,到了大楼前才意识到我的计划是一厢情愿,我来晚了,干部们都已经下班。除了传达室和零星的几个窗子亮了灯,四层楼的大部分窗口都是黑的。我搜寻着赵春堂的专车,那辆曾经风光一时的吉普车看来已经被闲置,委屈地栖息在角落里。原先停吉普车的地方,现在停了一辆苏联产的伏尔加轿车,黑色的、崭新的,看上去很气派。
司机小贾拖了一根水管,认真地冲洗着伏尔加轿车,冲得遍地污水。我绕过了一摊摊水渍,去向小贾打探赵春堂的行踪,你在等赵春堂下班吗?赵春堂在不在楼上?司机小贾斜着眼睛看我,你算老几,打听这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我有要紧的事情向他反映。小贾还是对我横眉冷对的,手里继续冲水,嘴里傲慢地说,你有什么事情先向我反映,看看值不值得向书记反映,你能有什么要紧事情?又是为个烈属证来闹事吧?
在油坊镇上办事要先敬烟,我给小贾递了一根香烟,他勉强接过去,看了看香烟上的徽标说,飞马牌的?不抽。我只抽大前门。他把香烟扔到驾驶座上,鼻孔里哼了一声,都什么时代了,只有你们船上人还把飞马牌当个好烟。看他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点,我对小贾说,我不是找赵春堂闹事的,是让他去救一个人,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下次送你一条大前门香烟,不送就是畜牲!小贾皱起了眉头,一条大前门香烟算个屁啊,好意思说!你鬼鬼祟祟的找赵书记到底干什么,他又不是医生,救什么人?我被小贾逼急了,干脆对他和盘托出,我不是求他救人,是求他救命,我爹要寻短见,今天赵春堂一定要到我家船上走一趟!小贾冷冷地一笑,你爹刚出医院,怎么又要寻短见了?你们家的事我可是清楚的,你爹寻死觅活,都是让你气的,只有你救得了他,赵书记去也没用,救不了他!
我放弃了小贾,到综合大楼的传达室打听赵春堂的下落,幸亏传达室里的女人是新来的,不认识我,看我火急火燎的样子,她倒是向我透露了一个有用的信息,赵书记今天很忙的,来了三批检查团,夜里还要陪客人吃饭呢!我特意绕到大楼的侧面,朝食堂的窗子一望,小餐厅里黑灯瞎火的很冷清,只有两个陌生的干部模样的人对坐在窗边,不知在吃饭还是在说话。我跑到窗边向那两个干部打听,你们是不是检查团,赵春堂今天陪你们吃饭了吗?一个女干部打量了我一眼,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我们是计划生育检查团,赵书记不陪我们吃饭,陪别人吃饭去了。我又问,赵书记陪谁吃饭去了,在哪儿吃饭?另一个男干部掩饰不住酸溜溜的心情说,陪谁吃饭我们不清楚,光是听说他们去吃螃蟹,客人有级别,餐馆也有级别,哪儿有级别高的餐厅,你就去哪儿找嘛。
我突然记起来春风旅社的阁楼最近改造成了一个豪华大包间,那个曾经隔离我父亲的阁楼,听说成了赵春堂宴请贵宾的秘密场所。我朝春风旅社的方向匆匆地走去。路上遇见一个瘦高挑的竹竿似的少年,戴个眼镜,耸着肩膀,书包夹在腋下,他从学校的方向过来,与我擦肩而过。我知道那是理发师老崔的孙子,油坊镇中学的尖子生,老崔在理发店多次吹嘘这个孙子学习如何拔尖,如何有前途。有前途的人一般不和没前途的说话,我没准备和他交谈,这男孩从我身边傲慢地过去了,突然折返回来,追着我边走边问,你是库东亮吧,我问你一个历史问题,毛主席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到过油坊镇的?我敏感地意识到这突兀的问题与工作手册有关,便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这个讨厌的高中生居然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了,他喘着气对我说,你跑什么?我向你请教问题呢,毛主席不接见油坊镇的人民群众,怎么偏偏去接见一朵向日葵呢?伟大领袖接见一种农作物,怎么可能?库东亮,你为什么随便编造历史啊?
很明显,我的日记快变成大众读物了,老崔的孙子一定看到了我的日记,也许是三十页,也许还有三十一页或三十二页,这个书呆子少年怎么会懂得我的秘密呢?我没有兴趣跟他探讨历史,更没有义务透露我青春期的秘密,我瞪着眼睛对他大吼一声,历史是个谜!你个狗屁孩子懂什么历史,给我滚!
撵走了那少
藏书网年,我有点心虚,走在黄昏的油坊镇上,仿佛看见自己的隐私像一盏盏路灯,慷慨地照耀着这个小镇,照亮了小镇人寂寞的生活。我怀疑好多人家窗子里传来的笑声与我有关,与那本工作手册有关。我沿着街道的阴影线朝春风旅社走,一路小心地避开所有行人,一个沉重的谜团始终压着我的心,我的工作手册还剩下多少页了,剩下的日记还在慧仙的手上吗?
在春风旅社的门口,我停下了脚步。旅社门口还挂着欢庆五一的灯笼,周围冷冷清清,没有车马的痕迹。我抬头朝旅社的窗子张望,三层楼的水泥楼房,包括顶楼那个神秘的隔离室,每个窗子都拉上了紫红色的窗帘,我无法判断工作组检查组是否在此入驻。我吸紧鼻子,闻不到炒菜的香味,屏息倾听,听不见杯盘觥筹的声音。我的心沉了下去,走到旅社大门边去推门,门反锁着,从门玻璃上可以看到有个人趴在服务台后面打瞌睡。我敲玻璃,敲了几下,服务台后的脑袋没有抬起来,一个懒洋洋的女人的声音传出来,谁?住宿要证明,先去派出所开证明。我在门外说,我不住宿,我来找人。里面的女人说,找谁?找人也要登记,你是什么人?你找什么人?我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说,你们这里有个豪华包间吗,赵春堂在不在里面陪客人吃饭?女人睡眼惺忪地站起来,努力朝外面张望,声音听上去充满戒备,你到底是谁?你听谁说我们这儿有豪华包间的?我想了想,耍了个小聪明,是赵书记啊,赵书记让我上这儿来找他。那女人还是不肯开门,眯着眼睛朝门玻璃张望,我不认识你,你不是什么干部嘛。她的脑袋很快地沉到服务台后面去,恶声恶气地说,找书记去综合大楼,我们这里没有书记,只有旅客。
我扑了个空,这也怪不得别人,怪我捕风捉影,我至少应该去赵春堂家里看看的。我转身朝红旗街走。走到红旗街上,看见满街的残垣断壁竖立在夜色里,状如怪物,这才想起来赵春堂的家拆迁了,他早就搬了家,我不知道他家搬到哪儿去了。我泄了气,一屁股坐到了一只破板凳上,我觉得自己疲惫到了极点,人累过了头,伤患就作怪,我的腰部疼得厉害,坐在板凳上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红旗街街口还耸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头房子,是李麻子的豆腐作坊。作坊里亮起了灯,门里门外堆着一袋袋黄豆,这么晚了,李麻子夫妇还在灯下忙碌,呼啦呼啦地推着石磨磨豆子。父亲很喜欢吃他家磨的豆腐,李麻子的豆腐不要券,我想机会难得,应该带几块豆腐回去给他补补身体。于是我坐在板凳上朝豆腐作坊喊了起来,两块豆腐,两块豆腐!李麻子的女人在里面应一声,手上托了两块豆腐出来,看门外没人,怪叫起来,遇到鬼了,是谁喊买豆腐的?我朝她招招手,这儿,这儿买豆腐。她看我坐在一片废墟上,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楚我的脸,嘴里又叫起来,黑灯瞎火的你坐在那里买豆腐?你是存心吓唬人呢!我试着站起来,突然想起这豆腐买不得,我拿了两块豆腐满世界去找赵春堂,算怎么回事呢?我就朝李麻子的女人摆摆手说,算了,不买豆腐了,我喊着玩呢。她恼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你拿我们寻开心呢,这红旗街上现在拆得鬼气森森的,你坐在黑处买豆腐,买了又不要,我真要把你当鬼魂的!我站起身来到亮处,对她含含糊糊表达了歉意,大嫂呀,我..是来找人的,你知道赵春堂家搬到哪里去了吗?
这一问提醒了她什么,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托着两块豆腐,眼睛闪闪烁烁地直视着我,嘴里又是哎呀一声,我认识你的,你不是那库文轩的儿子吗?我知道你找赵春堂干什么,要烈属证吧?你找赵春堂没用,找谁都要不到烈属证了,邓少香烈士的儿子找到啦,不是你爹,不是傻子扁金,五福镇的蒋老师才是真命天子,人家本来就是中学校长,现在已经提拔成教育局局长啦。李麻子的女人说到一半,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她夸张的声音突然变得胆怯了,唉呀呀,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瞪着我呢?要吃人呢?吃我?又不是我让你们家当不成烈属的,我是听综合大楼的王阿姨说的,王阿姨是听人家工作组的同志说的。
李麻子扎了个围裙气势汹汹地出来了,他看也没看我一眼,一出来就劈头盖脸地把女人训了一顿,你这个长舌妇在这儿卖豆腐,还是在卖情报?你就是做间谍卖情报,也要问问什么价钱,也要问问卖给谁吧?什么狗记性,你忘了他爹以前派人来割我们的资本主义尾巴?一共就三袋子黄豆,都没收了,连石磨都充公了,你忘了那天你怎么鬼哭狼嚎的,现在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啦?他要问什么,先还我们三袋黄豆来!
我没想到李麻子对我父亲这么记仇,更不知道父亲在岸上树敌无数,其中还包括磨豆腐的李麻子夫妇。红旗街也不宜久留,我顶着李麻子夫妇敌对的目光向前走,咬着牙跑出了他们的视线。来到了人民街上,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天色已经黑下来了,路灯亮了,油坊镇的街道在灯光下半掩半露,干净的主街看起来更干净了,肮脏的小巷则更显肮脏了。空气里残留着路边人家晚餐的气味,有的是猪肉诱人的香味,有的是炒腌菜辛辣刺激的味道,我饥肠辘辘心急如焚,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李麻子女人透露的那个消息,虽然无从考证真伪,但这消息一定传开了,邓少香烈士的后代有了新人选!我知道父亲漫长的等待将在崩溃中结束,他不会相信,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也没用了。
刹那间的绝望让我改变了上岸的路线,我丧失了寻找赵春堂的勇气。我到棋亭去,起初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那里人多嘴杂,小道消息满天飞,我想去找人证实五福镇蒋老师的消息。走到棋亭那里,我意外地发现四周人影寥寥,摆茶摊的方寡妇撤了摊,平时聚在茶摊前的人也就不见了。停车场上倒是停着几辆油罐车和卡车,几个外地司机铺了张塑料布在地上,聚在一起打扑克,有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司机坐在驾驶室里,看见我便朝我挥手,搭便车的?快上来,我马上开车了,五毛钱送你到
幸福!
五毛钱去
幸福。到
幸福去。那么好的地方,那么便宜,可惜我去不了了。
我在棋亭旁边徘徊,看见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忽长忽短,游移不定。我突然开始怀疑我上岸的意义了,空屁,空屁,我对父亲的誓言是空屁。我上岸干什么来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什么用也没有,我什么也不是,我是空屁,空屁。我对着棋亭自怨自艾,看见夜色中的棋亭还是岌岌可危的破败样子,一阵风吹来,围挡着棋亭的塑料布被风吹开了,吹开一角,亭子里钻出一片奇异的三角形的幽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记得自己就是被那片幽光所吸引,鬼使神差地钻进去了。
棋亭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工人们留下的工具,锤子、铁镐,还有一个小型的千斤顶。没有工人,傻子扁金也不在,我看见他的两只鹅——一只鹅调皮地站在一把锤子上,另一只鹅不可原谅地蹲在烈士碑上,拉了一摊恶心的鹅屎。
是邓少香烈士的纪念碑在向我散发那道幽光,给了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灵感。我看见那块石碑平躺在地上,石碑四周都捆上了粗麻绳,看起来搬运工作已经准备就绪,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石碑要搬走了,邓少香烈士的英魂要迁徙了,她是迁往河上游的凤凰,还是迁到四十里路以外的五福镇?刹那间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热血沸腾,一个辉煌而疯狂的念头诞生了,我不能空手而归,我要留下纪念碑,我要搬走纪念碑,我要把纪念碑带回家,我要把邓少香烈士的英魂还给我父亲!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我一脚踢飞傻子扁金的大白鹅,擦干净烈士碑上的鹅屎。在搬运开始前,我没有忘记向石碑恭敬地鞠上一躬。搬运重物对于一个船民来说是寻常的工作,我用双手扣紧石碑上的绳子,努力地提拉,沉重的石碑温顺地站立起来,站成了一个适宜的角度,配合着我的手臂和腰腹的力量,慢慢地在地上滑动。我感觉到石碑的重量起码超过两百斤,以我的经验,一个人的人力拖不动它,但是石碑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它在配合我,它在表达对我的善意和怜悯,那么沉重的碑体,在水泥地上滑动得如此流畅,移动干脆,绝不迟疑。我喜出望外,很快就把石碑拉出了棋亭,神不知鬼不觉,只有傻子的两只鹅目睹了这个奇迹,它们追赶着我,发出了惊惶的叫声。鹅叫声引起了对面停车场上司机们的注意,他们以为我是小偷,有个司机站起来咧着嘴笑,挥着扑克牌对我喊,我就知道你有三只手,在那儿踩点踩半天了,就为偷块石料呀?要石头干什么,回家盖新房娶新娘?
算我侥幸过了一关,那帮司机是外地人,不管油坊镇的闲事,只是他们的讥笑声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是油坊镇,到处都有群众雪亮的眼睛,我的冒险随时可能半途而废,一定要快,要快,快。我对自己不停地吆喝着,快,快,快呀。我催促着石碑,快点,走快点!我的催促似乎冒犯了石碑,它渐渐地向我显现它的尊严和重量,我拖着石碑走,就像拖着一座山走,手臂越拖越麻木。拖到棉花仓库那边的小路上,我觉得两只胳膊快断了,胸口喘不过气来了。我被迫停下来,本来是想歇口气,回头一望,第一批追踪者已经赶上来了,是两只大白鹅和三只鸭子,它们一路摇摆着嘎嘎地叫着,沿途拉响警报,然后我看见了第二个追踪者的身影,是鹅鸭的主人傻子扁金,他的手里挥舞着一根鸭哨,库东亮,站住!空屁,你给我站住!他愤怒的叫喊惊雷般地响彻夜空,空屁你好大的胆,你手里拖着什么东西?快站住,你还敢跑,你往哪里跑?
傻子扁金的鸭哨一响,更多的鹅鸭闻风而动,从码头的四面八方向主人跑来,一转眼,我陷入了傻子扁金和鹅群鸭群的包围之中。人和鹅鸭都在嚷嚷,我听不懂
..
鹅鸭对我的抗议,只听见傻子激愤的喊叫声,好你个库东亮,我还以为有人要偷锤子、偷铁镐呢,没想到锤子铁镐没人偷,是石碑让你偷了,你胆大包天,敢偷邓少香烈士的英魂!
我说傻子你别胡说,我不是偷英魂,我是把纪念碑拖到我爹那儿去,给他看一看,我爹病得很严重,看见这块碑,他的病就会好了。
你才是傻子!纪念碑又不是灵丹仙药,怎么给你爹治病?傻子扁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鼻子,空屁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是现行反革命,要枪毙的!
我说傻子你是个傻子,跟你傻子说不清楚,枪毙我是我死,不关你的事,你给我滚开。我踢走挡道的一只鹅两只鸭,兀自拉着石碑朝驳岸那里走,感觉傻子扁金在拽我的衣角,你往哪里走?棋亭里的每样东西,都归我保管,我怎么能让你走?
我不仅低估了傻子的智商,也低估了他的身手,他突然纵身一跃,跳到了石碑上,我的胳膊差点被那股突然增加的重量折断,手一下就松开了绳扣。看我丢下石碑,傻子扁金要上来控制绳子,我和他的手一起伸向石碑上的绳子,两双手纠缠在一起,两颗脑袋也撞在一起了,嘭的一声,我觉得眼前直冒金星。我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一把揪着傻子的破衬衫,把他往路边推,傻子,好狗不挡道,你要是一条好狗,就别挡我的道,你要挡我的道,我拧掉你的狗头!这次我是低估了傻子的勇气和胆量,他竟然真的把脑袋往我怀里钻,说,你来拧,我让你拧,你要拧不下来,你就是一条狗!
怎么想得到呢,我竟然和傻子扁金扭打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这是一场严峻的战役,起初我一心要抢占制高点,大多数时候我占领着石碑,结果证明这战术藐视了敌人,我如果无法制服傻子扁金,就根本挪动不了纪念碑。后来我干脆丢下石碑,一心对付傻子扁金,我从后面扑到他身上,擒住他的身体和双臂,死死地压着他。他毕竟年岁大了,一时动弹不得,不停地蹬着腿,嘴里一边喊疼一边尖叫起来,来人,来抓库东亮,来抓反革命!
尖叫声引来了棉花仓库的守夜人老邱,老邱端着个饭盒跑过来,看清是我和傻子扁金,连拉架的兴趣也没有,失望地端起饭盒,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说,是你们两个人闹呢,抓什么反革命?一个傻子,一个空屁,做反革命你们谁也不够级别,我不管!
傻子焦急地叫道,他偷烈士纪念碑就是反革命,现行反革命,你快去报告派出所!
老邱没搭理傻子扁金,他端着饭盒过来察看着石碑,又疑惑地看看我,空屁你拉这纪念碑上船干什么?给你爹做纪念
去?其实就是块石头嘛,拖来拖去也不嫌累赘,我看你爹脑子里都是糨糊,是烈属怎么样,不是烈属怎么样?过日子才要紧,健康才要紧嘛。
老邱的话我听不进去,傻子扁金也听不进去,他抬起头对着老邱嚷嚷,老邱你不去报告派出所,还站在这里说烈士的闲话,你是包庇犯,你是教唆犯,包庇犯教唆犯也要判刑的,三到五年有期徒刑!
老邱气得朝傻子屁股上踹了一脚,你个臭傻子,我教你数数,教你几十年都学不会,数六只鹅,你还要扳手指头,三年徒刑五年徒刑的,你倒比法官都清楚!老邱气不过,对准傻子扁金的屁股又补上了一脚,这一脚把傻子扁金踢傻了,他惨叫了一声,一只手急躁地拍打着地面,人呢?人都死到哪儿去了,革命群众都到哪里去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了,我趁势拎起他的衣领,发现他的身体是软绵绵的,我以为傻子扁金放弃了,刚要放开他,棉花仓库屋后有两个人影一闪,傻子扁金见到了救星,又高声叫喊起来,来人啊,快来抓反革命,立了功要发奖状的!
那是一对青年男女,躲在仓库后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傻子一喊,男的过来了,女的一闪就不见了。那男青年二十多岁样子,浓眉大眼,精心修饰过的分头,中山装口袋里一口气插了三支钢笔,那模样似曾相识,我叫不出他的名字,他对我和傻子却都熟悉,看看地上的石碑,看看我们两个人,忽然一笑,是你们两个人啊,你们争这石碑干什么?一个争邓少香的儿子,一个争邓少香的孙子?你们不用争了,谁也不是!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向他核实李麻子女人的说法,你知道五福镇的蒋校长是怎么回事?他立刻明白过来,挥挥手说,都是谣传,五福镇的蒋校长也是冒牌货!我的最新研究成果马上要上内部资料了,我告诉你们,不得外传,邓少香虽然已婚,但她和丈夫感情不和,根本没生育,那箩筐里的婴孩不是她儿子,是向别人借来的,借来做掩护的!
女青年的身影在岔路上又闪了一闪,年轻干部身在曹营心在汉,仓促地透露了这个消息后就跑了。他一走,我才记起来那是综合大楼新分配来的大学生,专门研究革命历史的。他的惊人之语使我和傻子扁金一时都愣住了,半天回过神来,我对着那背影说,放屁!傻子扁金也目送着那个背影,咬牙切齿地喊,你造谣,你敢污蔑烈士无后啊?
我和傻子难得有一致的立场,可惜这未能让我们化敌为友,两个人都坚守石碑,一个蹲一个跪,双方虎视眈眈。很快,我们开始重新争夺石碑上的绳扣。我说,傻子你还跟我抢?你听清楚没有?邓少香没儿子,我爹不是,你也不是,别做那个白日梦了,你没资格拦我,再拦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傻子说,我不管那么多,我誓死保卫烈士碑,抛头颅洒热血!你来对我不客气呀,快点,我看你能不能打死我?你打死我就把碑拖走,打不死我你就跟我去派出所自首。我说,傻子你别逼我,我不稀罕打你,打一个傻子,打死你也不光荣。傻子竟然先踹了我一脚,踹了就跑,眼睛宁死不屈地瞪着我,嘴里喊,打呀,来打我,我不怕抛头颅洒热血,你把我打死了,你枪毙,我是烈士,我光荣!
我抬头看了一眼驳岸的方向,看得见夜色中闪亮的河水,看不见我家驳船的灯火,想起父亲还被缚在铁床上,想起他望穿双眼等我回船,我却两手空空,被一个傻子困在岸上,心中不由得怒火万丈。我的拳头举在空中,晚风吹拂我的拳头,拳头像火把,晚风像火种,我的拳头被风点燃了,像一个火把熊熊地燃烧。打,打他,打死他,他是傻子,打他是白打。晚风吹来一个神秘而阴险的声音,那声音摧毁了我的理智,我明明知道打人不打脸,别人打人都挑隐蔽的地方下手,我却决定先打他的脸。我抓住扁金的衬衣领子,把他的脸托举起来,他的脸是扁平的,唯有鼻子突出,我就先打鼻子,为了准确,我用拳头在扁金的鼻子上量了一下,我瞄得很准,啪的一声,他的鼻子在我的拳头下爆炸了,有糊状的液体带着血溅出来,我偏转脸躲开傻子的鼻血,傻子,你鼻子出血了,还让不让路?傻子不顾我的威胁,他一定没有感到痛,大义凛然地嚷嚷,不让!鼻子出血算什么?抛头颅洒热血我也不怕!打呀,打呀,你把我打成烈士,你自己枪毙,一命抵一命,我不吃亏!
我不敢看傻子扁金鼻子里流出的那道血线,我觉得他快把我逼哭了。风吹我的拳头,我又听见了风中阴险的低语,打就打,打呀,反正他是孤儿,没爹没娘没朋友,打死他也没人管。我觉得那低语声蹊跷而邪恶,那声音在不停地逼迫我,快把我逼哭了。我的拳头在扁金的脸上游走,发现那张脸像一个孩子,肮脏、瘦小、无辜,带着孤儿们天然的凄苦表情,凄苦中流露出不知所云的纯洁。我的拳头在他凸起的颧骨处停了下来,算了,算了。我说,傻子你也是可怜虫,打你我下不了手,打死你都没人替你收尸。傻子扁金不领我的情,他恶狠狠地嚷了一声,你算我不算,你不打我我就打你,我跟你秋后算账,秋后算账!
秋后算账——这一声威胁就像一根火柴,点着了我心头积聚十三年的无名大火,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我的拳头似乎被一股神圣的力量举高了,秋后算账,秋后算账!我怒吼着,拳头暴雨般地打向傻子扁金的脸,秋后算账就秋后算账!你们岸上的人,都欠我爹的债,都欠我的债,老账新债都让你个傻子来偿还,这就叫秋后算账!
我听见了扁金凄厉的惨叫声,我的眼睛,你打到我眼睛了!因为惊恐到了极点,他说话有点口齿不清,别打眼睛,不准打眼睛!要么你打死我,要么打别的地方,你打瞎我眼睛,让我以后怎么放鹅?你打瞎我的眼睛,我的鹅怎么办我的鸭子怎么办?我注意到扁金捂住眼睛的双手,指缝里有血流出来,我如梦初醒,松开手,看见扁金的脑袋痛苦地垂下去,他终于给我让了一条路,人从石碑上滚到地上,捂着眼睛哭泣起来。
微弱的路灯光下,有人拿着棍子朝我们这边奔跑而来。谁在打架?码头上不准打架!治安小组终于来人了,远远看见一颗发亮的脑袋,我知道来的是陈秃子。陈秃子按照执法惯例,挥起治安棍,不由分说各打五十大板,他朝我肩上打了一棍,朝傻子胳膊上也打了一棍。这一棍下去,傻子捂住胳膊张大嘴巴,像个委屈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你打我?你怎么打我?你们治安小组也敌我不分啊?
看见傻子满脸是血,陈秃子大吃一惊。空屁,是你把他打成这样的?你他妈的出息大了,别人欺负你,你就欺负个傻子?他蹲下来察看着傻子扁金的伤势,一眼看见了鼻梁骨的伤势,不好,打到鼻梁骨了,空屁你闯祸了,你把他鼻梁骨打断了!
我说他活该,打断鼻梁骨,我赔他鼻梁骨。
傻子扁金松开手让陈秃子察看他的眼睛,你看看我的眼珠子还在不在,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他把我的眼睛打瞎了。陈秃子用治安棍抬起傻子的下巴,检查他的眼睛,嘴里又惊声大叫,空屁你闯大祸了,你比法西斯还毒辣呢,怎么打他眼睛,你把他眼睛打瞎了怎么办?
我说他活该,打瞎他眼睛,我赔他眼睛。
赔,赔,你还嘴硬,你他妈的有几只眼睛可以赔他?陈秃子掏出一块肮脏的手绢盖在傻子的眼睛上,一边用治安棍捅我,空屁你中了什么邪了?惹了这么大的祸,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他送到医院去?万一出了人命,你担待不起!
我说我不去,是他要一命抵一命的,反正我和他命都不值钱,他死了,我偿他的命。说到这儿我满眼的泪水终于掉出了眼眶,我的身体也坚持不住了,慢慢地跪倒在石碑边。我的脸正好贴着石碑,一种尖锐的凉意袭来,脸颊上冰凉冰凉的,似乎有一股清水潸然流过,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泪水,还是邓少香烈士的泪水。我哭了,烈士之魂在审判我,烈士在向我显灵。我先是对傻子扁金感到深深的愧疚,为了惩罚自己丧尽天良,我挥起手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一巴掌解脱不了我的罪恶感,带来的是更多的自怜更多的哀伤。为了惩罚自己的哀伤和自怜,我又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这个耳光异常响亮,我的脸颊一下失去了知觉,于是我捂住自己的脸呜呜地哭起来了。
我对着石碑尽情哭泣,陈秃子的治安棍在旁边不停地捅我,他说,你还有脸哭呢,负责打人就要负责送人去医院,快把他送到医院去挂急诊呀,哭有个屁用?你打的人,还要我负责送医院吗?我坐在那里捂着脸哭,语无伦次地回答他,明天,明天再去。陈秃子叫起来,这还能等明天?你也不看看他的伤势,明天他的眼睛就保不住了。我任凭陈秃子捅我拉我,跪在地上再也不愿起来。泪眼矇眬中我看见陈秃子拽着傻子扁金往医院方向走,一群鸭子也跟着他们去了,两只大白鹅却留了下来,它们留下来为主人复仇——一只进攻我的左脚,一只进攻我的右脚,左右夹攻我的双脚。
夜色浓烈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腥味,不是鱼腥,不是水草腐烂的气味,也不是码头上废铜烂铁特有的铁腥味,更不是河对岸枫杨树乡村飘来的化肥气味。那股奇怪的腥味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止住了哭泣,嗅紧鼻子追寻腥味的源头,首先发现我的右手有血,右手指缝里留下了一道干涸的血痕,就像一片桑树叶那么大,我的衣袖上也有血,像一片红色的柳叶粘住了衣袖,还有裤子膝盖处,也有零乱的血迹。我的身上到处是傻子扁金的血,怪不得那么腥呢!我回忆起很多年前父亲留在后舱里的血迹,觉得傻子扁金的血比父亲的血腥多了。我注意了一下纪念碑,碑上也沾了傻子扁金的血,傻子的脸部停留过的地方,都凝结了一摊圆润的血污,血污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微的红光。我感到深深的惶恐,赶紧捡了半张旧报纸,擦了好几遍,勉强把石碑擦干净了。
他们走了,我也哭过了,身心经过一番调整,终于复归冷静。我看见那块烈士纪念碑安详地躺在地上,躺在月光下。我看一眼石碑,石碑也看我一眼。我不想放弃它,却不知道它是否会遗弃我,我试着抓住纪念碑上的绳扣,向前拉了一步,石碑迟疑了一下,还是移动了,恍惚间我觉得石碑昂起头,朝七号船张望了一眼,然后它便开始移动了。一个奇迹。是一个奇迹。我忽然相信这石碑有一双看不见的腿,有一颗深不可测的爱心,不是我偷,不是我抢,是石碑要去船上探望我父亲。这一定是个奇迹。我朝四周看看,码头上很静,一切犹如梦境,油泵房的探照灯恰好照亮驳岸的一角,我看见我家的驳船还静静地靠在岸边,河水与岸、船和父亲,都整齐地沉在一个幸福的梦境里。我积聚了最后的力量,拖着纪念碑朝驳岸走,听见石碑在水泥地上沙沙地滑动,走,走,走啊。一直走到驳船边,我回头一看,看见一个明亮清静的码头,静得离奇,月光和探照灯轮流巡视,独独放过了我。月光不追我,灯光不追我,也没有人来追我,只有那只野猫在黑暗中匍匐,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
我来不及思考这一夜为什么苦尽甘来,为什么我如此幸运,因为我突然发愁了,这么大这么沉的石碑,该怎么把它拖上船奉献给父亲呢?一块跳板是不够的,借不到别人的跳板,怎么办,再搭一把竹梯行不行?我脑子里紧张地考虑着搬运的技巧,嘴里已经好大喜功地叫起来,爹,我回来了,回来了,你来看啊,我把什么东西给你带回来了?
下去
河上十三年,回顾我和父亲共同度过的时光,我最大的
遗憾是我捆绑过父亲。我至今记得那夜把他从绳索里解放出来时,他说,轻一点,轻一点,你弄疼我了。他注视我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疲惫,却充满罕见的慈父的恩典,他宽恕了我。我领着父亲穿过舷板去看驳岸上的纪念碑,他拉着我的衣角,颤颤巍巍地跟着我,像我驯顺的儿子。我知道父亲有点害怕,但是看见邓少香的纪念碑,他的灵魂似乎被一片神灵之光照耀了,疑虑和恐惧烟消云散,我看见他对着石碑微笑,他说,好,这样也好,干脆把你奶奶带回家吧。
我没有办法把石碑运上船,只好借用驳岸上的吊机,趁着四周无人,我卸下吊机房的一块玻璃钻了进去。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如何操控吊机房里的仪表板,但那天夜里我如有神助,顺利完成一次装卸作业,并没有费太多的周折。吊臂抓起石碑在夜空中做了一次惊险的亮相,然后就平稳移动,从半空中慢慢地降落到船头,父亲站在船头向着石碑张开了他的怀抱。小心点,小心点,我听见了他兴奋的声音,不知道他是在嘱咐我,还是在嘱咐石碑小心。
这块沉重的纪念碑,是我送给父亲的唯一一件礼物。按照父亲的意愿,他是要把石碑放进后舱,竖在他的沙发边上,坐北朝南。可是后舱门太狭窄了,无法实现他的这个愿望,父亲拖着衰弱的身子,在下面亲自指挥我,石碑还是下不去,半个碑身卡在舱门上,父亲不得已放弃了他的主张。他爬出舱门,坐在舱篷里,一遍遍地抚摸着石碑,那你就在上面吧,在上面也好,舱里太闷了。他说,上面空气好,风景也好,妈妈你看看河上的风景吧。
夜已经很深,金雀河上洒着一片皎洁的月光。我把船上的所有油灯都点亮了,一共四盏灯挂在舱篷里,温暖的灯光照耀着父亲和他的烈士碑。父亲起初面对石碑正面的悼词,看了很久,他要看碑后的那幅浮雕,我用力将石碑转过去,让浮雕对着父亲,很快我听见了父亲那一声恐怖的惊叫,没有了,我没有了!
我被吓了一跳,一时反应不过来,听见父亲又叫了一声,我没有了,又没有了!父亲的手绝望地停留在浮雕的箩筐上方,不停地颤抖,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下明白过来,是箩筐上方那婴儿的脑袋不见了。
这箩筐怎么空了?小脑袋呢,我的脑袋怎么没有了?
爹,你一定是眼花了,石头上雕刻的东西,怎么会没有了呢?我慌忙摘了一盏油灯,凑上去检查,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在油灯的灯光下,浮雕上箩筐的竹纹还清晰可见,那探出箩筐的婴孩小脑袋,果然看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把我消灭了?父亲说,我的胎记没有了,我的脑袋也没有了。
我仔细搜寻浮雕上斧凿的痕迹,什么也没有发现,似乎不是人为的破坏。凭借着手指的触觉,我侥幸摸到箩筐上方微微隆起的一块圆形,应该是婴孩的小脑袋所在的位置,我仔细地触摸那个位置,感到手指上冰凉冰凉的,爹,你来摸,那颗小脑袋,圆鼓鼓的,用手摸,还是摸得出来呀。
父亲已经绝望地转过脸去,看着夜色中的河水。我抓过他的手,强行把他的手指按在浮雕上面,爹,你自己来摸呀,还摸得出来,你还在上面呢。父亲闭起眼睛,任凭我摆弄他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转动手指,轻轻揉搓那个模糊的小脑袋。只剩这么一点点了?是那颗小脑袋吗?不是。这不是我。我已经不在上面了。父亲的脸上掠过一片恐惧的阴影,我离开岸上才十三年,就算用毛笔写用颜料画,十三年也不一定褪光,这是石碑呀,好好的一个小脑袋藏在箩筐里,怎么就看不见了呢?
父亲的手从石碑上无力地滑落,最后垂在他的膝盖上,还在颤抖。我注意到那只手在油灯光下散发出一道湿润而苍白的光芒。父亲累了,闭上了眼睛,我想让他休息,试探着去扶他,爹,可能天黑看不清呢,明天再看,这么晚了,你该下舱睡觉了。他把脸贴在碑上,没有动弹。我又去拉他,爹,别把脸贴着石碑,寒气太重,你会受凉的。父亲从石碑上抬起脸来,灰白色的脸上已经老泪纵横。我听见了,听见你奶奶的声音了。父亲说,我
再也不怪赵春堂了,我都听见了,是你奶奶嫌弃我,改造十三年,没有用,我没有得到你奶奶的原谅,是你奶奶不要我了。
我抱住了父亲枯槁的身体,那身体像一段顽强的朽木顶风冒雨,站立十三年,终于在一阵暴风中倒伏下来。我想安慰他,可是我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喉头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看着石碑上“邓少香烈士永垂不朽”那一行字,我突然有点害怕,我辛辛苦苦运上船的纪念碑,到底是给父亲带来了福音,还是灾难?
金雀河黑暗的尽头已经渐渐泛出一道荧光,我看着那道河上最早的曙色,看看岸上沉睡中的油坊镇,匆匆地朝船头奔去,我知道天一亮会有人来,天一亮纪念碑就不属于我们父子了,我准备连夜起锚,带着碑离开油坊镇。我在船尾起锚的时候还有力气,一切正常,可是当我跑到船头的缆桩边,一圈一圈解着缆绳,我的手突然软了,我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了,一阵沉重的睡意袭来,我趴在缆桩上,竟然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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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父亲过来摇醒了我,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收船缆,一边收缆一边说,爹,我们去河上,河上是我们的地盘。
父亲说,不,不去河上了,河上漂了十三年没有用,我们跑到天边也没有用,哪儿也不去了,我们就在这儿。东亮,你去睡,我守着碑。
我拗不过父亲,更敌不过那阵极度的疲惫和睡意,被父亲推下了后舱。河上十三年,这一夜我第一次沐浴了父亲难得的慈爱,他替我铺好了床,一条旧毯子平平整整地盖在行军床上,掀开一个角。我恍然觉得那是父亲封闭多年的怀抱,在最后一刻向我豁然打开,那怀抱坚硬毛糙、线条平整,呈现出一个尖锐而规则的三角形。我躺进了父亲三角形的怀抱,先感到一阵奇异的刺痛,然后温暖荡漾开来,父亲的恩情把我包裹起来了。我想把父亲也喊下舱睡觉,但是这一天来我太累太困了,几乎是在一瞬间,我就沉入了梦乡。
黎明时分我在梦里,在梦里看见了河流与船。我清晰地听见船后泼剌剌的水声,半明半暗的河面上泛起一片轻盈的水泡,铁锚嗒嗒地敲击船壁,嗒,嗒,嗒,一,二,三,河面爆裂之处,一个旧时代的女人从水下钻出来,她的短发上滴落着晶莹的水珠,面孔沾着模糊的水光,眼神里的悲伤清晰可见,她轻启红唇吐出河水的秘语,下来,下来,快下来吧。即使在梦里,我对她仍然充满敬畏。我屏息倾听,听见她说,下来,下来,快下来吧。女烈士的手紧紧地抓着铁锚摇晃,驳船也随之摇晃起来,下来,快下来,下来了你们就得救了。她离我那么近,我甚至看清了她手背上凝结的一片青苔,我崇敬地注视她的脸,看她甩动齐耳短发,脸上的水珠像珍珠一样泻落在河里,露出一张焦灼的慈母的面孔。
我惊醒了,睁眼一看舱里已经灌满淡蓝的曙色。天快亮了,我爬起来朝舱门上方张望,父亲还在船篷里守着纪念碑,挂在篷梁上的四盏油灯,已经熄灭了两盏。父亲身上浓烈的鱼腥味扑鼻而来,他的头倚靠在石碑上,额头停留着一片来历不明的阴影,膝盖上放着一个用三夹板自制的象棋棋盘,棋盘上还留着几颗棋子,其他的都散落在地板上了。
我去捡起散落的棋子,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东亮,我没睡,我一直在听河水说话,你听见河水说话了吗?
河水夜里不说话,爹,你耳朵不好了,那是铁锚打船的声音。
不,不是铁锚打船,河水夜里也说话,它说了一整夜,我听了一整夜。
我把父亲架起来,强迫他到舱里去睡觉,父亲一遍遍地甩开我的手。没时间睡了,他们快来了。他对我指点着码头上开始流动的人影,嘴角上浮出一丝古怪的微笑,天亮了,他们快来了,纪念碑保卫战要打响了。
父亲的言语如此轻松,让我有点意外,也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这个不眠之夜,他是在回忆过去,还是在盘算未来。天确实亮了,油坊镇码头开始苏醒,高音喇叭訇然一响,一支歌颂劳动者的大合唱奔涌而出,歌声慷慨激昂,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从煤山到油泵房,沉睡一夜的机器苏醒过来,隆隆轰鸣,装卸区的起重机吱吱嘎嘎地呻吟起来,翻斗车里的货物倾倒在空地上——水泥包落下来声音很闷;黄沙落地像一片雨声;煤矸石倾泻下来,像一群女人尖利细碎的吵嘴声;大青石落下来,发出天崩地裂的吼叫,像一道道晴空霹雳。我看见码头上的圆形储油塔在晨光中肩披霞光,远看酷似一座蓝色的钢铁舞台,舞台上鸟声啁啾,不知道什么原因,从金雀河对岸的枫杨树乡村飞来了无数麻雀,它们大胆地聚集在塔顶,发出了鸟类神秘而尖利的大合唱,对抗着高音喇叭里的音乐。
码头醒了,岸上来人了。
先来了四个人。是治安小组的王小改、五癞子和陈秃子,他们还带来了油坊镇派出所的肖所长,四个人肃杀地出现在驳岸上。我又看见了陈秃子怀里的那杆步枪,刺刀已经上膛,闪着一条狭长的寒光。我飞奔出去抽掉了搭在驳岸上的跳板,五癞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拼命朝驳船跑过来,一只脚试图踩住跳板的板头,踩了个空,嘴里便骂起来,空屁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偷什么我都信,怎么偷起烈士纪念碑来了?你他妈的怎么不到北京去,怎么不到天安门广场去,去偷人民英雄纪念碑?
我顾不上说话,提着斧子跑到缆桩边,一斧头劈断了缆索,三十六计走为上,船必须离开码头。我对着船篷里的父亲匆匆喊了一句,爹,我们走,到河上去!我从舷板的铁扣里拉出了多年不用的撑竿,这是迫不得已,没有拖轮只能用人力,我只能撑着船走了。驳船离开岸有四五米远,驳岸上的四个人看着船干瞪眼,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上船的方法。五癞子带头脱了鞋子,卷起裤腿沿着台阶走到水里,准备涉水追船,他站在水里嫌水冷,嘴里嘶嘶地叫,水怎么这么冷?好像还有漩涡呢。王小改在岸上说,你瞎说,金雀河里哪儿来的漩涡?你勇敢点,往前走呀,河边的水都很浅的。五癞子不肯往前走了,他说,浅个屁,这儿水很冷很深,还像气泵一样吸我的腿呢,王小改你勇敢你下来,你他妈的快下来追呀。
王小改自己不肯下水,他指挥不动五癞子就去指挥陈秃子,陈秃子你装什么蒜,你他妈的拿杆枪做鱼竿的?开枪,快开枪呀!听王小改这么一喊我有点害怕,蹲下了身子,但是蹲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听到陈秃子在岸上抱怨,开什么枪?哪来的子弹?你就领了一杆枪,又没领到子弹。
王小改开始在岸上对我高声地威胁,空屁你就逃吧,逃到河上有个屁用,金雀河不是你家的河,你撑个破竹竿能把船撑哪儿去?你撑一天还在油坊镇辖区,你逃一个月,逃出金雀河也没用,一个电话紧急联防,你还是要落在我们手上。你逃吧,你逃得到太平洋上去?逃得到大西洋上去?你能逃到美帝国主义那儿去?你逃到美国也没用,我们发射一个导弹就把你们炸成碎片!
派出所的肖所长比他们冷静,也有政策水平,他拿本杂志卷起来做了个简易的喇叭,站在岸上对河上喊话,七号船的老库和小库,你们注意了,侵占革命历史文物是犯法的,你们不要犯法,回头是岸,回头是岸。
我们没法回头了,回头是他们的岸,不是我们父子的岸。保卫纪念碑的战役打响了,我心急如焚。河上十三年,都是那艘大火轮牵引着驳船在河上来来往往,我几乎不会撑船。我拼命地用撑竿头抵住肩部,竿尖抵住河底,把身体弯成一张弓,别人都是这样撑船的,我也这么撑,可是铁壳驳船不听我的话,我让船往前走,船却犟头犟脑横在河中央,似乎要跟我赌气,我听见父亲在船篷里喊,到右边去,快到右边去!我拖着撑竿跑到了右边舷板,不幸的父亲也不懂行船,纯属瞎指挥,我跑到右舷上撑船,这次船动得快了,竟然向驳岸一侧自投罗网去了,父亲又在船篷里叫起来,回到左边去,去左边。我在船的两侧舷板上跑来跑去,狼狈不堪,听见小改五癞子他们在驳岸上的狂笑声,小改对我高喊着,空屁你别白费工夫了,水上纠察队马上到了。汽艇一到,我们骏马追乌龟,看你们这..破船能跑到哪儿去!
我心急如焚,在舷板上跟铁壳驳船较上劲了,我没空去照看舱篷里的父亲和纪念碑,舱篷里的动静,我一点也不知道。远远的河上传来了水上纠察队汽艇的马达声,驳岸那边先是响起了欢呼声,突然欢呼声沉寂下去,注意舱篷,注意库文轩!王小改他们开始追着驳船跑,嘴里互相提醒着什么。我回头一看,岸上已经一片骚动,派出所又来了好几个警察,码头上的装卸工人也跑来看热闹了,他们所有人的身体都歪斜着,脑袋歪斜着,朝船上的舱篷里翘首张望。那个肖所长已经站到了一只油桶上,高高举起杂志做的喇叭,他的喊话声变得很急促很严峻,库文轩同志,请你冷静请你冷静,你做事要考虑后果要考虑后果啊!然后他突然对我骂起脏话来了,空屁你他妈个白痴,你还撑你还撑,快去船篷,快去拦住你爹呀!
我丢下撑竿跑到船篷里的时候,正好看见父亲驮碑投河的最后一幕,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相信他有这么大的力气,我不相信纪念碑保卫战以这种方式结束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库文轩,他用绳子将自己的身体和纪念碑捆绑在一起了,他驮着纪念碑在船板上爬!他的身体被石碑压住了,我看不见他的头部和身体,只看见他的两只脚,左脚蹬一下,右脚蹬一下,人和碑一起向船边爬,父亲的左脚是赤脚,右脚上还穿着一只海绵拖鞋。我扑过去,只抓住了父亲的一只海绵拖鞋;我扑过去,只听见了父亲对我的最后一声叮嘱,东亮,我下去了,你好好守着船,等着船队回来!
这是一个奇迹。我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刻和纪念碑捆在一起,成为一个巨人。我拉不住他。一个巨人投奔河流,我拉不住他。然后我的眼前突然一片虚无,金雀河河面上响起爆炸似的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岸上一片惊呼,我父亲不见了,纪念碑不见了,巨人也不见了。我没有留住父亲,只留住了父亲的一只海绵拖鞋。
鱼或尾声
连续几天,我都在金雀河里寻找父亲。
河底也是一片茫茫世界,乱石在思念河上游遥远的山坡,破碗残瓷在思念旧日主人的厨房,废铜烂铁在思念旧时的农具和机器,断橹和缆绳在思念河面上的船只,一条发呆的鱼在思念另一条游走的鱼,一片发暗的水域在思念另一片阳光灿烂的水面。只有我在河底来来往往,我在思念父亲,我在寻找我的父亲。
世上有几只驮碑远行的乌龟,都被供奉在庙堂里,那是民间的传说。世上也许只有一个驮碑投河的人,那不是传说,是我的父亲库文轩,庙堂不要他,金雀河的河底收留了他。
第三天我找到了那块石碑,依稀看见石碑下有个人影,我憋不了那么长一口气,再潜下去,石碑下的人影子已经不见了,我把手探到碑下,感觉到一个冰凉的宽阔的缝隙,里面似有生命,我的手背被轻柔地啄了一下,一条鱼从碑下游出来,我看不清那是一条鲤鱼还是草鱼,它的游姿轻盈而欢快,嗖地一下,就从我眼前游走了。我去追那条鱼,很快就失去了方向。我不是一条鱼,怎么追得上一条鱼呢?就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游走了,我觉得那是我父亲,那一定就是父亲,父亲消失在河水深处了。
父亲下去了,我还在船上。很奇怪,父亲下去之后我再也听不见河水的秘语。父亲下去了,河水缄默不语,既不向我致哀,也没有向我祝贺。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第三天我湿漉漉地坐在船头,看见船头上阳光灿烂,阳光照耀着船头上的水迹,噼啪有声,一会儿大摊的水迹便凝结成几颗水滴了。我对着那几颗水滴说,空屁。那余下的水滴很快也消失了。空屁。我对着船板上的阳光说,空屁,空屁。阳光比水固执,它没有消失,更加热情地照着我的脸和身体,照着我的驳船,我被阳光照得浑身暖洋洋的,眼睛开始朝岸上张望,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悲伤就像那片水迹,已经被阳光晒干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父亲才去世三天,我就又想到岸上去了。
我到码头西侧的船运办公室去,去看船讯公告,黑板上的公告说向阳船队从五福镇起航,三天后到岸。我站在船运办公室门口对着告示牌发呆,心里想着怎么度过这三天的时间,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空屁,空屁,你跟我来一趟。陈秃子捧着个水杯从船运办公室里面出来,拉着我胳膊就往治安办公室那边走。我问他为什么拉我,他说,你慌什么?我受人之托,给你一件东西。我被 9648." >陈秃子一直拽到了治安办公室门口,站在门口,看着陈秃子开门进去又开柜子,一串钥匙叮当叮当地响。我以为是我母亲乔丽敏来过了,我以为是我母亲的包裹。等了一会儿,陈秃子拿着一个包裹出来了,我接过包裹在手上掂了一下,觉得包裹里的东西有点奇怪,不像母亲的包裹,不知为什么,我不敢拆。陈秃子说,你怕什么?又不是炸弹,谁给你的,你打开就知道了。
我小心地打开包裹外面的蓝花布,一眼看见了那盏铁皮红灯。
我没有想到,是慧仙的红灯,慧仙把她的红灯送给了我。
她为什么要给我这件东西?我问陈秃子。
是交换么,她的红灯换你的日记,她的宝贝换你的宝贝,公平了吧?陈秃子观察着我的表情,我的表情让他感到意外,他叫起来,你别不知足,你那日记就一堆乌七八糟的字,不值钱的;人家的红灯是李铁梅的红灯,革命传家宝呀,空屁,你赚啦!
她为什么要把红灯换给我?我问陈秃子。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陈秃子不耐烦地嚷嚷起来,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呀?这么好的宝贝,你不要给我,慧仙要走了,嫁人去,嫁给县文化馆的小朱!
我提起那盏红灯,想起往事,鼻子一酸,差点落泪。我怕当着陈秃子的面丢脸,提着红灯就跑。我跑得有点慌张,就像带着一件价值连城的赃物,就像带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信物,带着安慰,也带着伤痛。我提着红灯朝船上奔跑时,看见灯罩里飘出来一张泡泡糖的糖纸。我捡起糖纸,看见那红白两色的糖纸上有一个年轻姑娘的头像,烫了..夸张的波浪形卷发,正咧着嘴笑呢,那是代表泡泡糖带来幸福生活的意思吧?嚼泡泡糖为什么会带来幸福呢?莫名其妙,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三天下午阳光灿烂,我在船头一遍遍地擦拭慧仙的红灯,擦到红灯的铁皮泛亮了,红色的塑料罩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绚丽的红光,我终于满意了。我把红灯挂在船篷里,听见船头那里响起了奇怪的声音,探头出去一望,我突然发现搭在驳岸上的跳板没有了,进舱就那么一会儿工夫,跳板怎么会没有了呢?猛然间我听到岸上响起鹅和鸭子嘎嘎咕咕的吵嚷声,然后一个人晴空霹雳般的怒吼在我耳边响起来,秋后算账,秋后算账!我一抬头,看见傻子扁金正站在驳岸上,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的病号服,一只眼睛蒙着块眼罩子,另一只眼睛里射出一道复仇者的寒光,他的额头有淤伤,他的鼻子最古怪,鼻梁被雪白的纱布贴出了一个“丰”字。
是傻子扁金出99lib?院了,找我秋后算账来了。他的手脚活动自如,一只脚牢牢地踩着我家的跳板,他的两只手,正抓住一块流动告示牌,满地搜寻着告示牌的支点。
起初我看不清那块告示牌的内容,等到傻子扁金放弃了地面的支点,干脆对着我高高举起牌子,我才看清楚,那告示牌上不是船运消息,不知道是谁替傻子扁金写了一幅告示,告示的措辞是模仿人民理发店的,其内容却比人民理发店严厉了一百倍。
六号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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