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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受益人》
第一章
五年之后的一天……
暴雨滂沱,而且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萨莉并不想迟到,她迟到既不是为了追求时尚,也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只是她天生不善认路而已,况且这一带她又不怎么熟悉。
瓢泼般的雨水拍打着汽车挡风玻璃,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无数颗弹球落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弹起来一样。她想调一调风挡雨刷的速度,可那对雨刷已经在全速运转了。在她的记忆中,好几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自从她和第一个丈夫遭受那场突如其来的热带风暴袭击失去餐馆之后,就没有过。
前面有许多橘黄色的尾灯在闪烁,一长串汽车宛如冷却了的熔岩流似的沿着公路缓慢地移动着。她放慢了车速,慢得还不及学校地带的限速,然后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五分。
真糟糕!他只好等了。不过,她无论如何也要赶到那里去。
他们事先通电话安排了这次会面。两个人只通过一次话,他的话很简单:星期四,晚上十一点,不要迟到。尽管天气如此恶劣,她也没有勇气提出异议,因为这就是她要找的人,这一点她确信无疑。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霓虹灯招牌,灯光忽明忽暗,显然是被风吹的。看那招牌宛如在湖底竭力看一个视力表,认不全上面的字:斯一帕一基什么什么的吧。
“斯帕基斯酒吧。”她大声读了出来。就是这个地方!她把车驶向路边,进入浸在水中的停车场。
停车场里到处都是水,泊车位的具体位置难以辨认,她只好约摸着把车停住。熄火之后,她对着后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就像在眼前一般,照亮了她的车厢。紧接着是一声炸雷,她蓦地一惊,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蹿了下去,镇静下来又扑哧笑出了声。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处心积虑做出了安排,却又遭到了暴风雨的袭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不能反悔了,只能硬着头皮挺下去。
她从车上跳下来,迎着瓢泼大雨撒开腿向停车场对面跑去。差不多就在她起步之时,一阵大风将她手中的雨伞吹落,不知刮到什么地方去了。她没有穿外套,只好用手捂着头顶,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每跑一步都溅得水花四射。一眨眼的工夫她便跑到了门口,可浑身还是被雨浇透了,湿淋淋的牛仔裤和白色上衣都贴在了身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穿金吉姆健身中心T恤衫,浑身都是肌肉,他为萨莉打开了门。“湿T恤比赛要到明天才开始,夫人。”
“不见得吧。”她说,然后径直朝卫生间走去,想看看能不能在那里设法把身上弄干。她照了照镜子,不禁发出一声惊叫,只见两个乳头透过胸罩和湿透的白上衣冲着她显现在眼前。
老天爷!
她敲了一下烘手机,想用热风吹吹,可是没有风。她又接二连三地敲了几下,还是不管用。她伸手去取揩手纸,纸盒也是空的。无奈,只好去用卫生纸了。她走进马桶间,看到水箱上放着一卷松垮垮的卫生纸,便用它开始从头到脚猛擦起99lib.来。那卫生纸是单层的,吸水性不强,一卷纸全让她用光了。从马桶间出来,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这回她的叫声比先前还要大。那廉价劣质的卫生纸纸屑黏了她一身。
你这模样简直就像是一棵马利筋草!
她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欲止不能,笑得肚子也在隐隐作痛了,连忙将两只手撑到水池边上,身体前倾,脑袋耷拉着,只觉得一股激情缓缓上升,汇聚到脑壳后面那个一兴奋就会鼓起的硬结里。她的两肩慢慢耸起99lib?,笑声变成了泪水。她竭力控制住自己,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你简直不成样子了。”她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说。
她尽量把身上的纸屑拍打干净,补了妆,嘴里不停地嘟哝抱怨着,可是去见那个人的决心却雷打不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进酒吧。
酒吧里的人令她感到吃惊,这倒不是因为那些人的身份,对此她心里早有准备,只是纳闷在天气如此恶劣的晚上,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多人。自动唱机旁有一群长途货车司机在打牌。台球桌上坐满了身穿皮衣的摩托车族和他们金发碧眼的女友,他们像是在等待暴风雨停下来。吧台边上坐的人似乎清一色地穿着T恤衫、牛仔裤和法兰绒上衣。这些人经常光顾酒吧,这家酒吧显然靠的就是这些常客。
“您想要点儿什么,小姐?”酒吧老板闻道。
“谢谢,现在不要。我在找一个人。”
“是吗?您找谁?”
萨莉有些迟疑,不晓得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才好。“找……哦,是初次与一个生人见面。”
“那肯定是吉米啦。”吧台边上一个男人道。
其他人都大笑起来。萨莉也尴尬地笑了笑,她被这种只有他们那些人才能明白的玩笑搞得莫名其妙。酒吧老板向她解释道:“吉米是我们这儿垒球协会的裁判员。那帮人打起球来都像是生手①。”
①此处的“生手”与前面萨莉说的“生人”谐音。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她说。他们又哄笑起来,拿那个吉米来取笑。萨莉慌忙躲开这伙人,继续朝酒吧里面走去,惟恐他们把兴趣转向她这个淋湿了衣服、狼狈不堪的女人。这时,她的目光落在尽头倒数第三个小隔间里,靠着隔问外面摆着一张废弃的气动球台。一个黑人坐在里面,也在望着她。那人目光锐利,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上身穿着深蓝色的衬衣,下身穿着黑色的裤子,这身打扮令萨莉暗自好笑。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是他的长相和穿着打扮正是他在电话里向她描述的样子。就是他。她朝那小隔间走过去,说道:“我是萨莉。”
“我知道。”
“你怎么……”她欲言又止,因为她意识到这地方的女人没有一个像她这般模样。
“坐吧。”他说。
她走进隔间,坐到他的对面。“对不起,我迟到了。这雨下得可真大呀。”
他隔着桌子伸过手来,从她的袖子上扯下一片纸屑。“这会儿外面下的是什么,雪片?”
“这是卫生纸。”
他抬起一只眉梢。
“别提了,”她说。“大雨浇了我一身。五分钟之前,我看上去还像是一棵马利筋草呢。”
“带奶子的草?”
她连忙将手臂交叉着挡在胸前。“晤,哦。有些事谁也拿它无可奈何。”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他拿起杯子转悠里面的冰块,杯里的饮料已经喝了一半。那肯定是朗姆可乐,她心里揣摩着,晚上人们一般都喝这种饮料。不过这杯可乐看上去一点儿味道都没有,她早料到斯帕基斯的饮料就是这样的。
“我看见你开车过来的。”他说,“是辆好车。”
“你喜欢车?”
“喜欢。我看得出你也喜欢车。”
“并不怎么喜欢,不过我丈夫喜欢。”
“你是说你的第二个丈夫还是第一个丈夫?”
她很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他们在电话里并没有谈起过她的婚姻状况。
“第二个。”
“那个法国人?”
“你都干了些什么?调查我?”
“我对自己所有的客户都调查。”
“可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客户。”
“你会的,很少有像你这样的人大老远地跑来又折回去。”
“像我这样的人,你是什么意思?”
“年轻、富有、漂亮、遭人遗弃。”
“你说我这副模样漂亮?”
“我想这并非你最漂亮的模样。”
“说得不错。”
“我想你是遭人遗弃了。这也说得不错吧?”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现在没兴趣谈这个。我只想知道你这位……哦……先生是不是想同我做笔交易,你姓什么来着?”
“就叫我塔特姆吧。”
“你叫这个名字?”
“绰号。”
“就是塔特姆·奥尼尔①的名字里那个塔特姆?”
①好莱坞女明星。
他做了个鬼脸,呷了一口饮料。“不,不是什么该死的塔特姆·奥尼尔里的塔特姆,是杰克·塔特姆里的塔特姆。”
“杰克·塔特姆是谁?”
“是有史以来最差劲的橄榄球运动员。他打后卫,是奥克兰突击者队的。就是这个家伙绊倒了达里尔·施廷利,把他弄瘫痪了。人们都管他叫‘刺客’。他妈的,这家伙倒喜欢管自己叫‘刺客’。”
“你也管自己叫这个吗?‘刺客’?”
他隔着桌子探过身来,变得一脸严肃。“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儿的吗?”
她正要张口说话,酒吧老板突然来到他们隔间的外面。他站在那里吃惊地望着萨莉道:“你怎么同这个家伙在一起?”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坐在你桌子对面的那个浑蛋。你怎么同他在一起?”
她看了看塔特姆,又扭过头来望着老板。“这和你没关系。”
“这里是我的酒吧,当然和我有关系。”
塔特姆提高了嗓门说道:“西奥,行行好,别发这么大的火。”
“我要你出去。”
“我的饮料还没喝完呢。”
“就给你五分钟,”西奥说。“喝完立刻滚蛋。”说罢扭身朝Ⅱ巴台后面走去。
“他怎么这样?”萨莉问道。
“小气鬼。这家伙找了个什么律师把他从死牢里救了出来,就以为自己比别人都强了。”
“他该不会知道咱们到这里谈什么吧?”
“肯定不会。他或许以为我在为你拉皮条呢。”
她突然感觉身上的湿衣服贴得更紧了。“我猜是我身上这身衣服的缘故吧。”
“别管他。咱们别扯闲话了,谈正事吧。”
“我身上没带钱。”
“那当然,我还没有给你开价呢。”
“你要多少钱?”
“那要看情况而定。”
“看什么情况?”
“看活儿的难度。”
“你想知道点儿什么?”
“首先,你到底想要我于什么?打断两根肋骨?脑震荡?缝上几针?毁他的容,还是不毁他的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那家伙在医院里躺上一个月。”
“这还不够。”
“还不够?”
她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番,似乎要确定旁边没有别人。“我要99lib?这个人死。”
塔特姆没有吭声。
她说:“干这个你要多少钱?”
他一边用舌尖顶着一侧的腮帮子,一边在揣摩,眼前这个女人显然令他刮目相看。“那也要看情况而定。”
“看什么情况?”
“哦,你的目标是谁?”
她垂下眼帘,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来直盯着他说道:“说出来你不会相信。”
“那你就试试看。”
她差点笑出声来,却又摇了摇头止住了。“我的的确确是认真的,可你肯定不会相信。”
第二章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萨莉觉着心中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激情,此刻她正坐在餐厅里的桌子旁吃早餐:一杯咖啡,没放奶油,只加了两块人造糖;一个她一口未吃的普通烤面包圈,里边没有夹黄油或奶酪,只是在一面儿上抹了些梅子酱;一小杯果汁,那是用园丁从后院里树上摘的粉葡萄新榨出来的。这是她平时吃的早餐,今天同往日没有什么两样。但是除了这顿早餐之外,她知道,今天这个日子将会改变一切。
“要再添点儿咖啡吗,夫人?”女仆黛娜问道。
“不用了,谢谢。”她将报纸放到一边,上楼去了卧室。
楼上有两个很大的主人套房。东边的一套是她的,面对着海湾,室内的装饰很明快,是英殖民地的风格,令人联想到加勒比海岛。西边的一套是他的,室内装饰的色调要黯淡得多,天花板用原木拼成,基本上是美式格调。萨莉不喜欢他屋里墙上挂的那些死动物,所以只有当他在国内的时候他们才会用那一套。
他每隔一个月就要出一趟国,尽管他们的婚姻总共持续了十八个月。根据两人的协议,这段时间正好是她可以得到婚前约定中第一笔经济补偿的界线,那婚约定得很详细,十八个月相当于一千八百万美金,外加一幢房子——对萨莉来说,这是一大笔钱,而对让·吕克·特鲁多而言那只是一把小钱而已。幸亏她有先见之明,这一千八百万她没有要现金,而是要了丈夫公司的股票,没想到一上市——老天爷!——她的股票价值就达到了四千六百万。她原本还可以得到更多的钱,婚姻每延长一个月就能再增加二十五万美金,反正嫁给别的男人也不一定比嫁给让·吕克强。他经济上富有、事业上成功,那副模样还算潇洒,对这位年龄小他许多的第三个妻子也十分慷慨。但是,萨莉感到这婚姻不幸福,人们都说她从来都没有幸福过,可她对此并不后悔,因为她有自己的打算。
萨莉走进自己屋里的更衣间,将睡袍搭在椅背上,套上了一双透明连裤袜。她静静地站在三面镜的前面,上身裸露着,缓缓举起双臂,来回转动了一下身体,二十九岁的她亭亭玉立,风姿绰约。
这时,她在落地镜中看到了那个伤疤,虽然过去这么久了,却依然清晰可见。那是一条粉红色的伤疤,有两英寸长,位于胁下。她用手指去摸那伤疤,先是轻轻地,接着用了一点力,然后使劲儿按住它,直到感觉疼了方才住手,仿佛又在竭力要捂住血流。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伤疤还在那里。原本可以去做整容术来掩盖伤疤,但是她不去,她要留着那伤疤时时提醒自己,她的这条命只不过是从那次袭击中捡回来的,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一件最重要的事。遗憾的是,她的第一次婚姻没能幸存。
那是一场悲剧,她的女儿也未能幸免于难。
“今天有衣服需要熨吗,萨莉小姐?”
听到这声音,她下意识地捂住乳房,尽管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房门关着,黛娜在门外等着吩咐。“我想没什么要熨的。”她一边答道,一边穿上睡袍。
听到黛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萨莉方才打开了更衣间的门,走进卧室,开始梳头、化妆。梳理完毕之后,她又进了更衣间去挑选衣服。今天不同于往日,她挑选衣服花的时间格外长,因为她要将自己打扮得恰到好处。她决定穿蓝底的香奈尔①套装,配上桃色的衬衣和一双新费拉加莫②皮鞋,外加一串珍珠项链和一对与其相配的耳坠。她的白金结婚钻戒上有两排四克拉钻石,以往戴在手上总觉得太显眼,可是今天她戴上了。离婚之后,她原本打算把这戒指永远存入箱底,今天却派上了用场。
①法国名牌。
②意大利名牌。
萨莉后退了几步,又最后照了一遍镜子,对着自己看了许久,许久。这么多年以来,她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今天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姑娘!
她抓起手袋,朝楼下走去,径直往前穿过一道道门来到停车廊里,那儿停放着她那辆敞篷的梅塞德斯轿车,折篷敞开着。她的头发盘在脑后打着一个法式结,却围着白纱巾,戴着太阳镜,俨然是格蕾丝公主的模样。她坐到方向盘的后面,发动了引擎,沿着砖铺的车道将车开到大铁门前。铁门自动打开,她驶出大门来到街上。
她不慌不忙地开车穿过自家住的街区,南佛罗里达州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就是以迈阿密的标准来衡量也算是上乘的好天气。气温华氏77度,湿度也比较低,蓝蓝的天空不见一缕云丝。从孩提时起,她就一直向往能住在这威尼斯群岛上。那几座海岛一字排开,坐落在海湾里,犹如矗立在大陆与迈阿密海滩之间的四个巨大的踏脚石。在滨水区拥有一所房子是喜爱游艇者的梦想,从那里可以饱览海滨秀丽的景色,看到停泊在港口里的大大小小的游艇,还有港口那边迈阿密市中心五彩缤纷的地平线。在这片城市中的世外桃源里拥有一座九千平方英尺的房子,按理说她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别忘了你想做什么!
萨莉在公路收费处停车交费,然后驶入威尼斯堤道。有几个古巴裔老人在桥上靠迈阿密那一侧钓鱼,可有一个警示牌就悬在他们的头顶上,牌子上写着“严禁钓鱼”。
她现在位于迈阿密市区正北,这地方的治安状况不太好,可它地处交通要道。要是换了往日,萨莉宁可绕道多走几英里也不愿穿过这个地区。
她驶过比斯坎大街,拐了几个急转弯,停在一个交通灯下面。通向州际高速公路的坡道口就在前头,与坡道相连的东西向十二车道高速公路正好位于她的头顶上。她听到了来往车辆的嘈杂声,无数轿车一成不变的嗡嗡声和大卡车刺耳的噪声在她的耳边轰鸣着。她平时很注意控制车速,尤其是在夜晚,这样她就可以一路畅通不受红灯的限制,但是这也并非总能奏效。果然不出所料,此时有两个流浪汉从坡道下边用硬纸板搭起的窝棚里钻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破抹布和装着脏水的塑料喷壶,看那架势是决意要擦遍全世界的汽车挡风玻璃!那两个人一个朝她走过来,另一个走向她前面的那辆SUV①。
①多功能运动型汽车。
那辆SUV的车主猛地一踩油门闯过红灯开走了,将萨莉一个人留在交叉路口,独自面对那个擦玻璃的家伙。虽说此时是上午十点钟左右,可是在那高架桥的阴影中却如同黄昏时一般阴暗。395号州际高速公路和与之相连的几个坡道宛如混凝土编织成的带子交叉盘旋在头顶上。冲着萨莉走过来的擦玻璃的家伙采取了与那个走向SUV的家伙不同的战术,他没有从侧面而是从正面朝她的车走了过来。她若想闯红灯,就非得从他身上轧过去不可。
“不用擦,谢谢。”她喊道。
这家伙继续往前走,一边笑着一边用手里的喷壶对准了她的车。另外那个人返回坡道下面的棚子里去了,显然是将这辆梅塞德斯让给了他生意上的对手了。
“我已经说过了,不用擦,谢谢。”
他还是迎面冲着她的车走了过来,站在她的车跟前,一伸手就能扯掉她那汽车前罩上的饰物。突然,高架桥下面的阴影似乎被撕裂了,一道道阳光洒在他们的四周,好像乌云刚刚飘了过去,几束阳光从头顶上迷网般交叉着的高速公路的缝隙里穿了过来。一条最长的光束正好照在她的钻戒上,像焰火一般闪烁着异彩。若是在平时,她会谨慎地把手从方向盘上缩回来放在大腿上,可是今天她没有这样做。
那个人依然在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她。只见他慢慢地抬起了胳膊,对准了她的脸。她只好干等着油腻腻的水喷在玻璃上,可是并没有水喷过来。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那人手上拿的并不是喷壶。
她惊呆了,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黑糊糊的洞,那是一根擦得亮铮铮的枪管。刹那间,她好似猛然从自己的身体里飘了出来,目睹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在她心灵的眸子里,她看到了从枪管里迸出的火光,看到了碎裂的挡风玻璃,看到她的脑袋向后栽下去,她的身体向前倒下来,鲜血喷洒在车座上。她甚至还听到她的脸磕在方向盘上,撞响了汽车的喇叭。就在这一天,她第二次看到了自己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随着那把左轮手枪的枪响在混凝土上撞击出的回音,她那阳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第三章
杰克·斯威泰克将车开进自家门前的车道时,已是日落时分。他住在比斯坎岛上,这个岛离迈阿密市中心很近,却与其隔海相望。此时在海湾的那一边,越过逶迤伸展的大都市和那一大片埃弗格莱兹沼泽地,一团团粉红色、橘黄色和洋红色的彩云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就在夜幕快要完全遮住天空的那一刻,他突然记起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正好一年了,一年前的今天他同辛迪正式分手,结束了他们持续了五年的婚姻。
周年纪念日快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杰克是个庭审律师,专门为刑事案件出庭辩护,不过凡是他感兴趣的案子他都乐于做,而那些他不感兴趣的案子他都一概拒绝接手,结果虽说他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却未能挣到大把的钱。这倒也无妨,因为做律师的收益从来都不是他的追求。从法学院毕业之后,他先是在自由律师协会待了四年,这个协会里全是些理想主义者,他们为死牢里的囚犯辩护。当时,杰克的父亲哈里·斯威泰克担任佛罗里达州治安长官,他是主张实行死刑的坚定支持者。杰克做的事难以为父亲所接受,但这可以说是个观念问题,可他最终认识到这四年的时间给他的老爸带来了太多的烦恼,于是当有人攻击他是个假自由主义者时,他便彻底洗心革面,成了一个出了名的公正而又自负的联邦检察官。后来,他好端端的又辞去了联邦检察署的公职,要开办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可过了将近两年他依然在筹划着如何迈出这一步。
诚然,诸如闹离婚、当事人死在自家的浴缸里①之类的麻烦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而且他还决意要在再次改弦易辙之前确保自己的事务所能够一鸣惊人。
①指本书作者的另外一部作品《疑中之疑》中,杰克的前女友杰茜·梅里尔死在杰克家浴缸中一事。《疑中之疑》刊于2003牵《译林》增刊。
“嘿,西奥!”他冲着草坪那边喊道。
西奥好像没有听到杰克的喊声,他在忙着擦洗自己的垂钓船,那条船有二十四英尺长,这会儿正由吊柱吊着悬在水面上。杰克租来的这所不起眼儿的房子的惟一可取之处就在于它地处水边,有自己的船坞。这是杰克离婚后租的第三所房子,他一直急着要为自己找到一处无可挑剔的寓所,能适合他这个离了婚的单身汉。他没有孩子,没有嗜好,甚至连与女人约会这样的事也没有什么兴趣。他最后找到的这所房子是一幢“麦克尔式寓所”,这种房子很简陋,煤渣砖结构,有三个卧室和一个卫生间,还有一个封闭式的小门廊,当然不会有什么中央空调设施。
20世纪50年代初,麦克尔兄弟在海边建造了数十幢这样的低标准寓所,主要是针对那些二战后退役的军人和他们年轻的家庭建造的。当时,比斯坎岛还只是一片蚊蝇肆虐的沼泽地,因而麦克尔式寓所是这一带价格最便宜的房子,一般说来各种费用加在一起总共只要一万二千美元。可是今天,这块滨水区仅是地皮的价格就达到了每英尺一万二。大约每隔三四天,就会有一个路过此地的开发商渴望能带着推土机和蓝图进驻杰克的起居室。他的这所房子已经是这地界儿仅存的一个麦克尔寓所了。
“喂,西奥!”
仍然没有反应。西奥一边擦拭着小船,一边听着音乐,全然陶醉于自个儿的那番天地。杰克自己没有船,他允许西奥把他的船停进自己房后的船坞里。这对西奥来说是再好不过了,他晚上照料自己的酒吧,白天则可以一整天在船上钓鱼、睡觉。他是杰克几个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这个人总也长不大,这倒不是说他的外表不会一年年地变化,只是他就是不肯成熟起来。有他在跟前会令人感到滑稽有趣,当然也并非总是如此。
杰克走上前去,西奥正在甲板上用水管冲洗船舱。“钓着什么了吗?”杰克问。
西奥一边继续冲洗他的船,一边说:“他妈的什么也没钓到。”
“这正像有人说的:为什么人们要把这叫做钓鱼,而不是……”
此时西奥手里的水管冲他扭了过来,浇了他一.99lib?t>身水。
“捉鱼。”杰克把话说完。他浑身都被冲湿了,可他却假装没有事,只是用手抹掉了脸上的水。
“听我说,斯威泰克,有时候你真的是满脑子的……”
“智慧?”
“对。这正是我想说的。智慧。”
“可我认为,要对付一个手里拿着浇花用的水管的前科犯,我还算不上是个真正的天才。”杰克一边说,一边拍打衣服上的水。
西奥从船里爬了出来,脸上笑眯眯的,笨手笨脚地拥抱了杰克一下,用的力气很大,连杰克的双脚也被提起离开了地面。他那个头儿像NBA球星,发达的肌肉比得上橄榄球队的中后卫。
杰克后退了一步,不解地问道:“你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周年纪念日快乐,老兄。”
杰克心里纳闷西奥怎么会晓得这个日子,没准儿是自己曾向他提起过一年前的事?“我可没把这当成是什么。快乐的纪念日。”
“啊,别这样。你莫不是怪我在你身上洒了一点点水,恼恨我了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周年纪念日?”杰克问道。
“那你在说什么周年纪念日?”
“我说的是一年前的今天辛迪跟我分手的事。”
“辛迪?谁他妈会想到说那个小娘们?我是在说咱俩的事。”
“咱俩?”
“是呀。十年前的这个星期,你和我头一回见面,不记得啦?”
杰克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
“噢,你可真叫我伤心。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期五的早晨,看守来将我带出牢房,要我去见一个法院重新为我指派的律师,说是从自由律师协会来的。当时我正在死囚室里坐牢,整天没他妈什么事可干,只有躺在那里自个儿瞎琢磨:‘西奥,你这辈子的最后一餐螃蟹和烤白薯是喜欢撒芥末呢还是抹奶油?’所以一想到要去见新律师,我欣喜若狂。于是我出去看到了你,坐在玻璃隔墙的那一端。”
“你当时看到我,是怎样想的?”
“说老实话?”
“说老实话。”
“典型的一个常春藤名牌大学白人毕业生,心怀拯救黑人的愧疚情结。”
“真的?我还一直以为我当时给你留下的第一印象很糟糕呢。”
西奥眯起了眼睛,似乎想考考他。“记得我跟你讲的第一句话吗?”
“不外乎是什么‘你小子身上带钱了吗?’之类的话呗。”
“才不是呢,你这总爱自作聪明的家伙。我当时直盯着你的眼睛说:‘老弟,有件事你得首先弄明白:我是无辜的。’”
“这话我的确记得。”
“你记得当时你说什么了吗?”
“不记得了。”
“你说:‘奈特先生’——你当时称我奈特先生——‘有件事你也得弄明白:我认为你这个又肥又大又可恶的家伙在撒谎!’”
“我果真是这么说的吗?”
“噢,当然。这是你的原话。”
“哇,你当时肯定以为我是个可恶的家伙了。”
“我现在还认为你是个可恶的家伙。”
“多谢啦。”
西奥笑了笑,然后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吻了一下他的面颊。“周年纪念日快乐,可恶的家伙。”
杰克也笑了,既是为了西奥,也是为了他的吻。
由于蒙受不白之冤被打入死牢,最后一刻又被人救了出来,会让某个人一辈子都愿意拥抱任何人或是一辈子都憎恶所有的人。这完全取决于这个人自己。
“帮我提着这个鱼桶怎么样?”西奥说。
杰克抓住把儿提起了鱼桶,西奥收起了渔竿和其他渔具,两个人穿过草坪向房前的车道走去,鱼桶里的空瓶子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西奥打开了汽车行李箱,杰克将鱼桶放进去,又帮西奥折好渔竿固定在车顶架上。
“还有什么事要帮忙的吗?”杰克问道。
“其实,还有。我需要你帮个忙,一个大忙。”
“什么?”
“不知道你是否看过咱们这地方几天前的那个新闻?就是那个有钱的女人,她在等着上高速公路的红灯的时候被人冲脑袋开了一枪?”
“我好像扫过一眼。我一直在忙于处理案子,没大注意看新闻。”
西奥打开车门,从座椅之间的小盒里拿出来一样东西递给杰克。原来是一张剪报。“你看看这个吧。”
剪报上只有死者的一张照片和几段相关的文字,杰克很快就看完了。“真令人感到惋惜。”
“你要说的就只是这个吗?”
“是令人感到惋惜呀,我还能说什么?”
“你应当看着这张照片说,啊,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没错,她是很漂亮,可是就为了这个我就得格外感到惋惜吗?”
“当然,‘总有理先生’,这的确令人格外感到惋惜。她拥有所有的人渴求的东西:年轻、富有、漂亮。可是她竟然死了,没有比这更令人惋惜的了。”
“西奥,你到底想拿这件事搞什么名堂?”
“你看见她有多少钱了吗?”
“看见了。大约是……这上面说多少钱来着?”
西奥从他手里拿过那张剪报,指着上面的数字。
“四千六百万。”
杰克又看了一遍。“这可是一大笔钱哪。”
“一点不错。喔,不是跟你开玩笑,你猜猜看,这个拥有四千六百万美元的货真价实的宝贝儿,上回是什么时候去了我的酒吧?”
“你在斯帕基斯看见她了?”
“大约是在两个半星期以前。”
“她在那儿干什么?”
“在跟一个职业杀手说话。”
“跟谁?”
“你不会听不懂。”
“你是说她去那里是要见一个为了钱而杀人的家伙?”
“当然啦,那种家伙还会为什么去杀人?”
杰克感到有些蹊跷,挠了挠头。“是她?你的确没弄错?”
“你以为我会把这张脸忘了吗?”西奥又指了指那张照片说。
杰克相信他的话是真的了。“喔,她同一个职业杀手谈了一次话,于是两个半星期之后,她自己死了。”
“就是这么回事。”西奥说。
“这件事你怎么看?”
“感觉有点不大对头。”
“你说的有道理,”杰克说。“不过,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想先问问你一封信的事,这封信是那个女人的律师写的。”
“写给你的?”
“不是,是写给在我的酒吧里同那女人说话的杀手的。”
“信在你手里?”
“没在我手里,可我看见过。”
“你是怎么看到的?”
“这你就别管了,就算我是中间人吧。”
“你究竟当的是谁的中间人?”
西奥从车上的仪表板上抓起一包Kools牌香烟,点燃了一枝。“你,哦……你认识。”
“职业杀手?不可能。”
“你听我说完。那封信总共只有两句话,让他星期一到维维安·格拉索律师事务所去参加一个关于萨莉·芬宁后事的重要会议。”
“这么说,你是想让我给一个职业杀手出主意,看他该不该去参加那个会议?”
“不,我想让你跟他一起去。”
杰克对西奥的话难以置信,一口唾沫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咳嗽了几声。“你竟然以为我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因为是我请求你。”
“你为什么要我做这种事?”
西奥猛吸了一口香烟,然后一边将烟吐出来,一边说道:“因为我认为这小子遇到了麻烦。”
“他是你的朋友?”
“我才不会有这样的朋友。”
“那么,你得给我一个能站住脚的理由,为什么我应该作为一个职业杀手的代理人走进另外一个律师的办公室。”
“首先,除了我自己和从这里到拉斯韦加斯之间的,几个坏蛋之外,再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个职业杀手。”
“再给我一个好点的理由。”
“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
“噢——”
“因为自从你把我从死牢里救出来之后,我一直都在设法报答你,可从来没有对你提出过什么要求。”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啦。不过,再谈谈你还有什么理由。”
西奥垂下眼帘,看样子还是不想说。最后,他看着杰克用一种严肃的口吻轻声说道:“因为他是我哥哥。”
杰克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你肯见他吗?”
杰克没有马上作答,但他会怎样回答是明摆着的事。“当然,”他最后说。“为了你,我愿意去见见他。”藏书网
第四章
杰克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是他同西奥长得特别像,俨然一个流里流气的“西奥”。
在市中心公共图书馆外面阳光明媚的院子里,杰克见到了西奥的哥哥塔特姆。他穿着半休闲的衣服,是一件粗花呢茄克,没有打领带,显然是西奥交代过他要穿得体面一些。茄克穿在他身上,肩头看上去有些紧。凡是体格健壮的男子买现成的衣服,都有这个问题。此时正值吃午饭的时间,四周有许多人围坐在撑着白色遮阳伞的桌子旁,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边吃饭边同朋友聊天,还有几个正在嘘赶着烦扰在他们身边的鸽子。桌子与桌子之间隔得很开,没有人能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一般说来,律师与当事人谈话不会选择这种地方,但是职业杀手算不上什么正常的当事人。杰克并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可凭直觉他没有安排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与那人单独会面,而是选择了有许多潜在目击证人的公共场所。仅仅是以防万一而已。
“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麦克。”
“是杰克。”他说。两个人握了握手。
“对不起。”
听其言便能知其人,杰克心想,这家伙是一个连人的名字都分不清的杀手!
他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杰克来得早,已经吃完了他那份皮塔饼夹鸡肉和生菜。这地方没有侍者,塔特姆同他见面寒暄时,杰克提出要去帮他买一份午餐,可他谢绝了,好像急于切入正题。
“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塔特姆说。“十年了吧?”
“八年。上次见面是西奥被放出来的时候。”
“我想,从那以后我的情况西奥肯定都跟你说了。”
“可能要比你高兴听到的还要多一些。”
“你听了之后感觉还行?”
“这么说吧,我来这里只是因为西奥请我帮忙。”
“可你是我的律师,对吧?咱们之间所说的话,你知道的啦……”
“不能随便泄露,对。”
“那根泡菜你还吃吗?”他指着杰克的盘子说。
“你请便。”
塔特姆伸手拿起泡菜,在头上咬了一口,一边摇摆着剩余的那半截,一边说话,就好像又多了一根手指。“哦,西奥肯定跟你说过,我已经不再干职业杀手了,是吧?”
“他知道什么就说了什么。你已经有三年没干那种事了。”
“这是事实。”他说。他发“事实”这个音听起来就像是“四丝”。“听了这话你就比较放心了,对不?”
“得了,我的当事人多半都不会像修女那么彬彬有礼。我甚至还为一些为了钱而杀人的家伙出过庭,就像你一样。我可不是来对你品头论足的,我是为.99lib.了替朋友帮忙。”
“西奥说你这人不错。”
“不错到足以把一个蒙冤的人从死牢里救出来。”
“那可不像听起来这么容易,尤其是当时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有罪。”
“所有的人,只有他的律师除外。”
“还有他的哥哥。”塔特姆说。
“是的,还有他哥哥,”杰克说,他承认这一点。
“当时你在场,就站在他的身边。”
“站在他身边的就只有我一个。”
“或许他想通过这件事来报答你。我给你三十分钟时间。”
塔特姆将剩下的那半截泡菜丢进嘴里。“咱们从哪里开始做?”
“就从萨莉·芬宁开始吧。你们俩是怎么搅到一起的?”
“这些薯片你还吃吗?”他拨弄着杰克盘子里的东西说。
“你吃吧。”
他塞了满嘴的薯片,说道:“她给我打电话来着。”
“你事先不知道她要给你打电话?”
“是的,根本不知道。”
“怎么说她也得有你的电话号码吧。她是怎么弄到你的号码的?莫非是从《电话号码簿》的‘常用咨询电话表’里查到的不成?”
“我也不明白她怎么会找到我。”
“别瞎扯啦,给你免费的三十分钟时间快到点了。”
他想擦擦沾满了油渍的手指,却没找到餐巾纸,便直接用舌头一根一根舔起来。“有一个朋友的朋友给我们牵的线。”
“哪个朋友?”
塔特姆向后靠到椅子背上,跷起二郎腿。杰克看得出他又要扯到一边去了。
塔特姆说:“我不晓得你对这个女人了解有多少,不过她的过去肯定有点儿问题。”
“你是说她曾经触犯过法律?”
“不,不是那么回事,是精神上的问题。她好像遭受过暴力袭击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可不知为什么,她时常会感到惊恐,雇保镖去保护她。反正,她的一个保镖认识我。”
“他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有一天晚上我们一起打台球来着。”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有一个客户想找你,我能不能把你的电话号码给她?’我说没问题。”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可能她是要我去把哪个家伙狠狠地揍一顿。”
“我想你跟我说过你已经不当职业杀手了。”
“我已经不干那个了,只是把人送进医院而已,这是两码事。”
“把人打伤你不在乎,但是不会去杀人,是这样的吧?”
“差不离儿。老实说,就是为了钱。”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在迈阿密这个地方,这一行不好做。这年月有哥伦比亚人、俄罗斯人、牙买加人、阿拉伯人、以色列人、古巴人、意大利人、尼加拉瓜人……所有这些家伙还有他们的兄弟们,为了区区五百美元什么都肯干。一个人单干怎么过活?”
“那就参加行业协会?”
“你以为这是开玩笑?的确是这样,老兄,如今这年月干这个和做其他工作没什么两样。要做得专业。就拿我来说,我知道下手时的分寸,既能得到收益,又不至于杀了会下金蛋的鹅。这是真正的技术,真正可以用来挣钱的技术。”
“这么说,你是个敲诈勒索的专家喽。”
“不,我干的是有技术的工作。”
“什么技术?整容术?”
他将身子朝前倾过来,把胳膊肘放到桌子上。
“威胁人的技术。”
他的眼里发出凶狠的光,仿佛竭力要让杰克体会体会他有多大能耐。杰克并没有被他吓住。
“那么,萨莉·芬宁是想要利用你威胁人的本事了?”
他又仰身靠到椅子背上,态度缓和了下来。“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于是你去见了她?”
“对,我约她到斯帕基斯酒吧去见我。”
“为什么在那个地方呢?”
“我总是在公共场所跟人见面,以防发99lib.生意外。”
“可你为什么要到西奥的酒吧里去?”
“他是我弟弟。虽说他讨厌我干的事,有时甚至威胁要打断我的腿,可要是去他那里,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不会有爱管闲事的酒吧老板偷听我跟别人的谈话,这种事西奥根本不屑听。若是换了其他酒吧,我就不敢肯定能保住秘密了。”
“噢,你去了西奥的酒吧。然后呢?”
“她要雇用我。”
“雇你干什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以为她要我去教训某个家伙。”
“不是吗?”
“不是,她要我杀一个人。”
“谁?”
他格格笑了两声。“这件事……怪就怪在这儿了。”
“你是什么意思?”
“她要我用枪打死她自己。”
杰克被搞糊涂了。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听到过许多离奇古怪的事情,可这种新鲜事还从未听?99lib.t>说过。“你认为她这种要求不寻常吗?”
“不是没有听说过。不过,哦,像我刚才说的,的确很奇怪。”
“为什么有人要雇别人来杀自己呢?干脆回家去把脑袋放到煤气炉上不就得了呗?”
“别开玩笑了。人们这么做当然是有道理的,我有一个朋友就干过这种事。那个人炒股票赔了一大笔钱,有好几百万。他不想活啦,可又不愿让妻子和孩子们认为他是个胆小鬼。于是他雇了一个职业杀手,让他死得就像是开车时中了流弹,干得棒极了。你肯定看到过那人的讣告。”他格格笑出声来。“无非是如何如何不幸,死去的人十分热爱生活之类的话。”
“萨莉担心的也是这个吗?担心其他人会怎么想她的死因?”
“我不知道。”
“你把她打死了?”
他把脸转向一边,大声笑了起来。
杰克不肯罢休,追问道:“你把她打死了?”
塔特姆止住笑。“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跟你说过:我不再于那种事了。”
“你跟她说这个了吗?”
“跟她说了很多,主要是劝她别做这种傻事。她昏了头,显然是钱太多了。我说:这简直是疯了,你冷静冷静,夫人。这可不像是染头发或是去做个丰乳手术,这种事儿没法后悔,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当时就是这么做的?她要你用枪打死她,你说不?”
“就是这样。”
“她有没有问你其他朋友的名字,或许他们愿意干这种事?”
“没有,我也从来不会把别人的名字随便告诉人。”他似乎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又加了一句:“因为我现在没有这种朋友了。”
“跟我说说你从律师那里收到的信吧。”
“那上面没写什么,只是说她希望我能到她的办公室去参加一个有关萨莉·芬宁后事的会议。”
“我能看看吗?”
“当然,我随身带着呢。”他从茄克里面的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杰克。杰克很快看了一遍。
“你的真名叫克拉伦斯·奈特?”
“是的。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你没有告诉萨莉你的真名吧。”
“是的。只告诉过她我叫塔特姆,绰号。”
“就像塔特姆·奥尼尔的名字,哦?”
“真他妈见鬼!不,不像塔特姆·奥尼尔。你们这些白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像杰克·塔特姆,那个最差劲、最无耻的橄榄球运动员……”
“行了,随你像谁都行,”杰克打断了他的话。
“那么,萨莉以某种方式得到了你的真名字,并且告诉了她的律师。”
“我刚才说过,是她的保镖给我们牵的线,可能是他把我的真名告诉了萨莉。这也能证明我没杀那个女人。你想想,如果我要去杀人,我的朋友会不会告诉她我的真名,我会不会告诉她我的真绰号?我会随便告诉她一个假名字,最好听的名字。”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不过,反正这个人雇了你之后.99lib.就要死了,你也可能不那么在意,随口说出了你的名字。”
塔特姆的脸上掠过一丝很特别的笑容,说道:“你这家伙可真厉害,斯威泰克。”
“维维安·格拉索。”杰克念了一遍信上律师的名字。
“你认识她?”塔特姆问道。
“间接认识。我父亲竞选州长的时候,她是个坚定的支持者。遗嘱验证是她的业务,所以我想这封信与处理萨莉·芬宁的遗产有关。”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问她了吗?”
“我倒希望你会去问她,你是我的律师嘛。”
杰克把信放在桌子上。“我答应过西奥同你见面。可除此之外,我并没有说我还要做别的事。”
“我可以付给你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你不喜欢我?”
“这不是同女人约会,我不必喜欢你。”
“要不就是你以为自己是佩里·梅森①,只受理蒙冤者的案子。得,那我告诉你:如果有人想要把杀害那个女人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我的确是冤枉的。这你怎么说,佩里?我的大律师?”
①美国著名推理小说家厄尔·斯坦利·加德纳笔下的侦探主人公,该系列小说已被拍成电视连续剧。佩里·梅森是一名大律师,专门受理刑事案件,在证据对蒙冤者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能找出其中的破绽,揭露出真正的凶手。
“事情并不像你说的这么简单。我最近很忙。”
“这件事会比你做的任何其他事都要有意思。”
“你感觉这事不寻常?”
“对,你看看这张照片。”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剪报递给杰克,同那天西奥让他看的一样。
杰克接过那张剪报,没有吭声。塔特姆说:“看这个二十九岁的漂亮女人。她跟一个有钱的笨蛋老头子结婚一年半,刚从他那里弄到了四千六百万。她接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打听,要雇一个愿意把她的脑浆打出来的人。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来得有点蹊跷吗?”
杰克盯着萨莉的那双眼睛看了看,想找出点儿线索。她在照片里也直盯着他。
“是有些蹊跷吧,杰克?”
“是有点儿意思。”
“你说说看,如果你是我的话,该不该去见那个遗嘱验证律师?”
“如果没有我自己的律师跟着,我不会去。”
“那你就跟我去吧。即使结果再差,你一小时也能挣到三张票子嘛。”
“如果只是为了钱,那我就该去为犯罪团伙工作了。”
这时,塔特姆隔着桌子倾过来身子,一脸诚恳的样子。“跟你说老实话吧,我曾经杀过几个人,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相信我,我干掉的那几个人都他妈是人渣。我绝不会杀这样的女人,这个萨莉·芬宁。”
杰克用眼睛盯着他。
“噢,”塔特姆嘟囔着说,“我看这儿有人想算计我。没错,我这辈子做过一些坏事,不过这一回,他妈的,我的确是无辜的。对于一个像你这样有真本事的刑事案件律师来说,这机会再好不过了,你说是吗?”
杰克差点笑出来,这家伙说的有点儿道理。“差不离儿吧。”
“那你跟我去?”
“我再考虑考虑。”
杰克要把信还给塔特姆,但塔特姆摆了摆双手没有接。“你拿着吧,说不定你会用得上。”
杰克把信叠好塞进口袋里。“或许吧。”他说。
第五章
星期五晚上,杰克去了他过去读书的中学。科拉尔盖布尔斯高中的骑士队要同迈阿密湖区队在学校的橄榄球场打一场比赛,他觉得带他的“小弟”去为母校加油是一件挺有意义的事。杰克是美国大哥哥大姐姐计划①的成员,他特别喜欢带内特去一些他妈妈没有带他去过的地方,比如说橄榄球比赛,一场又一场橄榄球比赛。他这么做,对于一个独自抚养男孩子的单亲妈妈来说显然是件好事,这就是他志愿参加这个计划的初衷。后来,他发现内特这孩子十分乖巧,便愈加乐此不疲了。
①倡导志愿者参加对青少年进行一对一品格培养的非赢利性机构(简称BB/BSA),全美有数百个分支以同样的标准模式运作,旨在使青少年密切接触父母以外的成年人,以培养青少年的良好品格。
不过,今天晚上杰克有他自己的打算。
像往常一样,来看球的人很多。杰克和内特随着情绪高昂的球迷们,穿过大门口的旋转栅门鱼贯而入。行进乐队已经来到了球场上,乐手们正齐心协力演奏着大家熟悉的校歌鼓舞士气。大看台上的观众很快就多了起来,球场那头的记分牌上开始显示倒计时,从14分一直到开球为止。突然,一长队的橄榄球队员从杰克和内特身边匆匆经过,他们的赛前热身已经结束,一路高声嚷嚷着号子返回更衣室去做最后的赛前准备。
杰克曾是学校橄榄球队的队员,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会儿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曾经穿着这灰红相间的队服,像他们这般年轻。
“你打球的那个时候,队员们也戴头盔吗?”内特问道。他今年八岁,有时候他会使杰克感觉自己像是八十岁。
“不总戴,”杰克说。“这很能说明问题。”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说,拉着内特朝看台走去。
“你为什么总这么说?”
“说什么?”
“每回我问你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你总是说‘没什么’。”
“我可没有总这样噢。”
“喔——哦,我妈妈也说你总这样。”
“哦,她这么说了吗?”
“她说你害怕让别人知道你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她真是这么说的?”
“你听这话像我瞎编的吗?”
杰克笑了笑,不过一想到内特的妈妈把自己看成是一个不愿向别人袒露心扉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可笑的是,他的前妻过去也这样讲。“不让别人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哦?你倒是跟我说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内特学着他的样儿说,看上去很得意。
“小机灵鬼。”
这是本赛季第六场比赛,到目前为止学校的代表队还没有输过,杰克可以体会到体育场里到处洋溢着的激动气氛。他们来得太晚,已经找不到最好的座位了,可不知怎的杰克还是不急于去找位子。
他站在五十码线入口处的坐席后面,望着来看比赛的人群从眼前走过。球队队员的父母通常都坐在这个区的坐席上。骑士队负责组织进攻的前卫是贾斯廷·格拉索,他的母亲维维安·格拉索看比赛总是一场不落。
杰克原本打算周末之前给维维安打电话,但由于在奥兰多忙着处理一件仲裁事务,耽搁了。就是她给塔特姆·奈特寄的信,安排了星期一下午那个神秘会议。杰克盘算着来看球的时候可以“巧遇”维维安,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好决定自己是不是会真的感兴趣,值得惹麻烦去同塔特姆那样的二流子当事人打交道。杰克并不是个过分挑剔的人,不过一个星期以来,他似乎又有了过去时不时会有的那种感觉,要是不同当事人、法官还有其他律师打交道,以法律职业为生并不是件坏事。
“咱九九藏书们走吧。”内特道。
“稍等一会儿就走。”杰克说。这时,维维安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杰克从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她。
自从在父亲任州长届满时举行的告别宴会上见过她一面之后,他就一直没再见过她,可她看上去一点儿都没有变——还是那么苗条、结实、几乎不施胭粉,好似刚刚跑了二十英里,加入到一群人之中,风风火火地赶来观看自己的儿子如何将客队打得一败涂地。一看便知盖布尔斯高中队的明星是从谁的身上继承了如此杰出的能力。
“杰克·斯威泰克,”她微笑着说,“你们家的老头儿可好?”
“好极了。我想他这个月正在北卡罗莱纳钓鱼呢。”
“他想偷懒。咱们不能让他退休,得让他竞选议员。除非嘛,他的儿子或许会对政治感兴趣。”
“我对竞选没什么兴趣。99lib.甚至对自己的直系亲属竞选也不感兴趣。”
她乐得哈哈大笑。杰克正欲向她介绍内特,却发现那孩子已经在同维维安十岁的小儿子谈起了哈里·波特,两人谈得很投机。这个机会正是杰克巴不得的。
“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杰克撒了个谎。“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
“有什么事吗?”
“是朋友的朋友的事。一个叫克拉伦斯·奈特的人。”
她好像一时记不得了,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
“哦,是的。是萨莉·芬宁的遗产继承人之一。”
“继承人?”杰克感到很吃惊。
“我给他寄了一封信,请他来听宣读遗嘱。你要跟他一起来吗?”
“我还不能确定。”
“这种遗嘱纠纷的事可不合你的胃口呀,哦?”
“有纠纷?”
“我也说不好。我想可能会有吧。不过,还没有人提出什么。目前还没有。”
“依你的意思,我应不应该搅到这件事情里去?”
“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她微笑道。
“只是凭一种律师的直觉。关系到这么一大笔钱,继承人之间发生争执,那是意料中的事。”
“你肯定塔特姆·奈特是继承人?”
这时,内特大声嚷嚷起来,就像他平时快要哭出来时那种腔调。“快走吧,杰克,咱们走吧,要不就赶不上开球啦。”
“再等一下,老弟。”
维维安道:“这孩子说得对。咱们要赶不上开球了。星期一给我往办公室打电话吧。咱们电话里谈。代我向你老爸问好。”
她一边说,一边匆匆离去。
“我会的。祝你今天晚上好运。”
“加油哇,骑士队!”
杰克望着维维安和她的小儿子消失在人群中。前来观看比赛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他身边经过走向坐位。内特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喂,大个子!”内特道。“咱们现在能去看比赛了吗?”
塔特姆·奈特,继承人?杰克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内特问:“你脸上的样子怎么这么怪呀?”
“怎么怪?”
99lib?“好像你刚刚踩了一脚臭狗屎。”
“我想或许我就是刚刚踩了一脚臭狗屎。”
“恶心!真恶心!”
“不,我并非当真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你又说这句话了!”内特说。
杰克笑了笑。“噢,我是又说这句话了。走,咱们看球去。”他用胳膊搂住内特的肩膀,领着他向坐位那边走去。
第六章
凯尔西对萨莉·芬宁的情况渐渐理.99lib.出了头绪。
凯尔西·克雷文在为杰克·斯威泰克工作。杰克最近吩咐她收集整理一些有关萨莉生前那两次不寻常的悲剧的资料,一次是萨莉在交叉路口莫名其妙饮弹身亡,另一次是五年前她的女儿被杀害。凯尔西不大擅长做调查工作,因而她要做的就是收集公开发表过的东西,主要是通过互联网收集一些关于萨莉寻找杀害其女儿的凶手的报刊文章乃至某个老网站上的轶闻。
这不是一份正式工作,凯尔西每星期充其量只能为杰克工作几个小时而已。她既要对内特尽母亲之责,又要在迈阿密大学法律专业三年级学习。法律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第二个职业,可这个决心是在她与那个男人离婚之后才下定的,那个男人曾使她相信一个芭蕾舞演员去学习法律实在是太愚蠢。
她当过两年专业舞蹈演员,因膝盖受伤而结束了演艺生涯,后来她结婚、生子。从内特学会走路那一天起,就看得出他不是块跳舞的材料,可她还是痴迷自己的梦想,办起了舞蹈学校,与孩子们分享她对芭蕾的激情,主要是一些小姑娘。
眼下,她还在教舞蹈,但那所舞蹈学校已经不归她所有,为了筹措学习法律的学费她把它卖给了别人。她靠做法律文员挣一点额外收入,为法律顾问杰克·斯威泰克做一些查找资料和抄抄写写的工作。有时他也会让她干一些寻找蛛丝马迹的差事,比如眼下收集整理有关萨莉·芬宁的资料。虽说干这种差事不大需要动脑子,可是做起来倒也觉得蛮有意思。
她以前从不哭泣,但萨莉·芬宁的遭遇却令她流下了眼泪,这着实是她第一次流泪。
门铃响了。凯尔西将笔记和下载的报刊文摘放在一边,从桌子旁起身,向门口走去。她透过门镜看到了杰克和趴在他肩头上的内特的脑袋,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她打开门让他们进来。
“直接把他送回卧室里去吧。”她轻声说道。
杰克背着内特穿过门厅,凯尔西紧跟在他的身后。快到卧室时,她快走了几步,赶到前头去调整屋里的灯光,好让卧室里暗得刚好能看得见亮儿。她掀开床上的毯子,杰克将孩子放到床上,轻声说道:“对不起,我让他在外面待得太晚了。”
“没关系。明天星期六不上学。他刚才一定玩得很开心吧?”
“那场面热闹极了。”
“谢谢你带他去。”
“不客气。”
这时,他们的眼睛遇到一起,停住了。丽人突然感到一阵尴尬,好像谁也不知道该如何道晚安才好,卧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少了天真烂漫的内特在身边唧唧喳喳。杰克说:“我想我该走了。”
“你能再待一小会儿吗?”
“我……哦,我想可以。”
“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是关于萨莉·芬宁的。咱们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看。”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我一会儿就来。”
杰克转身去了餐厅。凯尔西竭力想给内特换上睡衣而不弄醒他,可这是白费力气。要想从一个睡着的孩子身上脱下T恤,无论你怎样轻手轻脚,那也像是要把他的脑袋一块儿揪下来一样。
“妈咪,住手。”
“让我帮你换睡衣。”
“不,不。我是个大孩子。我可以自己换。”
“好吧,你自己换。”
“我不想让人看见。”
他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显然是累坏了。她递给他一身睡衣。“把这拿到卫生间里去。反正你醒了,别忘了刷牙。”
他咕哝着发了旬牢骚,朝卫生间走去。凯尔西暗自好笑,可一想到小儿子长大了,不好意思在自己的母亲面前换衣服,不禁感到一丝凄楚。他不到三十秒钟就回来了,上身反穿着睡衣。
“晚安,妈妈。”内特说罢,便欲钻进毯子里。
“怎么不抱抱妈妈,亲亲妈妈啦?”
他朝她走过来,使劲拥抱了她一下。
“喂,你太用力了。”她推开内特的胳膊,问道:“牙刷了吗?”
“刷了。”
“让我看看。”
他紧闭着嘴,好像在纳闷妈妈为什么总能看穿他的猫腻。他垂下了眼帘,然后又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杰克。”
她翘起下巴,直盯着他的眼睛。“我和杰克,什么?”
“你明白。你认为他漂亮吗?”
“是的,杰克长得很好看。”
“他人很好,是吧?”
“非常好。”
“你喜欢他吗?”
“是的,”她小心翼翼地说,明白他那个小脑袋瓜儿里在玩什么花样了。“可是,我和他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自己许多次。为什么不可能和杰克?“因为就耍滑99lib.头转移话题而言,他比你还要坏。”
“我没有转移……”
“让我看看你的牙齿。”
他慢腾腾地把嘴张开。奶油巧克力夹心饼干一下就让他露了馅儿。凯尔西用手指向卫生间。“回去。别忘了把后面的大牙刷干净。”
他一边嘟哝着,一边疾步穿过走廊。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是凯尔西短暂的婚姻中惟一的安慰。她的前夫是一个有才气、有魅力的大学教授,教的是比较研究。可不幸的是,他最喜欢比较的却是同妻子做爱和同情人做爱。
内特从卫生间回来时,可以说已经是在梦游了。她把他在床上安顿好,还没走出房间,内特便进入了梦乡。
杰克独自一人在餐厅里,他正在欣赏双开门大冰箱上粘着的相片拼图。那些相片简直就是内特成长历程的写照,从呱呱坠地到上小学三年级,从橡皮奶嘴到棒球手套。有些相片上只有内特一人,但更多的是内特和妈妈的合影。母子俩都长着黄褐色的大眼睛,脸上挂着同样的微笑。随着年龄的增长,内特长得越来越像他的母亲,这可是一件好事。芭蕾舞女演员在舞台上个个都显得气度不凡,可走近一看,就变得面黄肌瘦了,而凯尔西与她们不同,她属于真正漂亮的那种。
“你看到内特和你最近的那张合影了吗?”
猛然听到她的说话声,杰克吓了一跳。凯尔西走进餐厅,指着冰箱门把手旁的一张相片。那上面有内特、杰克,还有一个同真人一般大小的跳跳虎①。
①玩具布偶,出自著名卡通片《小熊维尼和跳跳虎》里的角色。
“哇,我都上了冰箱大门了。”杰克打趣道。
“在这所房子里能够摆在这个位置,那是最高荣誉。”
“就像是在好莱坞大道上得了一颗星①。”
①好莱坞大道又称明星大道,以路边人行道上刻有众多著名影星的名字而著称。每个影星名牌上都有一颗五星图案。
“噢,咱们可别被这个冲昏了头。那只需要些胶带和磁铁就行。今天是杰克·斯威泰克,明天是德里克·杰特。明白我的意思吗?”
杰克笑了笑,指着相片道:“他八岁了。”
“是的,他八岁了,”她说,听口气好像很得意。她走到餐厅另一端,拿起了咖啡壶。“要来点儿脱因咖啡吗?你来之前我刚煮好的。”
“好,谢谢。”
杰克坐到桌边。她在橱台上倒了两杯咖啡,端到桌子上来,坐到他的对面,身旁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杰克往咖啡里放了一勺糖,一边搅着一边说道:“今天晚上我碰到维维安·格拉索了,就是负责处理萨莉遗产的那个律师。”
“噢?”
“她给塔特姆写了一封信,他的名字在遗嘱上。”
她不禁呛了一口咖啡,咳嗽了两声。杰克先前把塔特姆这个人的情况都跟凯尔西说过,虽说凯尔西只不过是个法律文员,但他与她讨论问题是受律师和当事人特权法保护的。凯尔西说:“等等,你是说她雇了一个家伙来杀她,然后又把这家伙的名字写进了遗嘱?”
“我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样。”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是很奇怪。假定塔特姆跟我说的是实情的话。”
“哦,咱们暂时假定他说的是实情。为什么萨莉要让他做继承人呢?”
“可能算是他答应杀她的酬金吧,”杰克说。“但是,这种方式也太离奇了。”
“这可能是个计谋。”凯尔西说。
“你是什么意思?”
“他并非真正的继承人。维维安·格拉索仅是这么说而已。说不定她认为就是塔特姆杀了萨莉,只是想把他引到办公室里好盘问他。”
“维维安给我的印象可不是这样。”
“那这件事怎么解释?或许维维安认为是要去办公室的另外一个人雇塔特姆杀了萨莉,一个遗产继承人。她是想等塔特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看每一个继承人的反应。”
“我喜欢你的脑子考虑问题的方式,不过我想这会儿你的脑子用过了头。”
凯尔西打开饼干罐,递给杰克。整块儿的饼干都吃光了,只剩下了一些碎屑,这是内特最爱吃的,可杰克说他喜欢的是甜酥饼。
凯尔西盖上饼干罐的盖子,问道:“那么,你认为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索性去参加那个会议,把事情弄清楚。”
“你去充当一个坏蛋杀手的代理人不感到担心吗?”
“不担心,可我担心充当对我撒谎的人的代理人。”
“这么说,你肯为一个不撒谎的杀人犯充当代理人?”
“我可没这么说。”
“那么,你既不愿意做杀人犯的代理人,也不愿做撒谎者的代理人?”
“只有一种人我会直截了当地拒绝。我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做杀人犯的代理人;我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做撒谎者的代理人。但是,我肯定不会答应做对我撒谎的人的代理人。”
“你听起来好像很恼火。”
“可以这么说。”
“是对某个人呢,还是对这件事?”99lib.她好像意识到不该提这个问题,连忙说道:“对不起。这不是我该问的事。”
“没关系。两者兼有。”
“你认为塔特姆在对你撒谎吗?”
“这正是让我伤脑筋的问题。”
“不管值不值得,我都希望你插手这件事。”
“为什么?”
“要是我说我很关心那个女人的事,这听起来似乎很荒唐,因为我根本不认识她。但是说实在的,我的确很关心这件事,这女人的一生太凄惨了,真的。”
他朝她的电脑望去,说道:“听你这么说,好像你已经了解到了一些有关萨莉·芬宁的事。”
“你告诉过我,她几年前曾受到过暴力袭击,可事实并不仅仅如此。”
“那都是塔特姆告诉我的。”
“他把最重要的部分给遗漏了。”她先是草草翻了几页她的笔记,然后花了一会儿的工夫向他解释,使他能很快了解那次袭击的详细过程、萨莉的女儿之死等等。杰克静静地听着,纳闷如果塔特姆知道这些细节,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这真是骇人听闻。”杰克说。
“是呀,的确是。”
“不过,这也许有助于说明一些问题,”杰克说。
“她可能是无法摆脱自己惟一的女儿被杀害给她带来的打击而嫁给了一个有钱的老头,以为金钱或许可以使她高兴起来,没想到这只能加剧她的痛苦。于是,她终于雇了一个人去杀自己。”
“这意味着塔特姆可能没有对你撒谎,她的确雇了他去杀她。”
“要不然就是他只跟我讲了一半真话。可能她的确要求他去杀她,但他并没有拒绝。”
“有可能,”凯尔西说,“但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为什么?”杰克说。“你想想看,假如内特出了什么事——但愿上帝永远也不要让这样的事发生——?99lib.难道你的脑子里就不会闪过一个念头,再活下去没有意义了吗?”
“如果像萨莉那种情况,就不会。”
“你是什么意思?”
“倘若像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在我的孩子身上,在那个凶手被抓到之前,我是不会去死的。”
“你的意思是说,杀害萨莉女儿的凶手没有被抓到?”
“连一个嫌疑犯都没有抓到。今天下午我打过一个电话,看看能不能从警察局的档案室里调出案卷,却一无所获。这件事根本没有存入档案。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来说,这个案子还在调查之中。”
“真有意思,”杰克说,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个女人遭遇了难以想像的悲剧,四岁的女儿在自己的家里被残忍地杀害了。五年过去了,她刚刚从第二个丈夫那里得到馈赠,弄到了四千六百万美元,可就在此时她确定自己再活下去没有意义了。”
“假定塔特姆说的话是真的。”
“这个假定的意义太重大了。”杰克说。
“那你打算怎么做?”
“同维维安·格拉索会面是在星期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想我得去做自己惟一能做的一件事。”
“放弃这个案子,还是继续下去?”
“都不是。”他又最后喝了一大口咖啡,盯着凯尔西的眼睛说道:“我要搞清楚塔特姆是不是在说实话。”
第七章
星期六一大早,西奥·奈特使驱车去了迈阿密海滩莫氏拳击馆。
拳击是迈阿密海滩的传统运动,早在卡修斯·克莱①出山之前就已久负盛名。当年,年轻自负的卡修斯·克莱曾在那里接受培训、磨炼,志在打败他那个年代最令人生畏的冠军萨尼·利斯顿,夺得世界最重量级拳王的桂冠。莫氏拳击馆设施比较简单,只能接纳业余拳击手。但是,这里的业余拳击手绝非在9·11恐怖事件之后一窝蜂去参加自卫训练班的那.99lib.种。他们是一群认真投入、吃得起苦的汉子。说他们是业余拳击手,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职业许可证,也无意成为另一个穆罕默德·阿里。他们只是热爱拳击,这是男人之间的较量,而且在这里的训练也有益于他们在竞技场以外的更重要的格斗。可以说,任何想要跨进莫氏拳击馆的人,最好先弄清这里的规矩,最好在看到自己流血时不要大惊小怪。
①穆罕默德·阿里的原名。
西奥在馆内中心拳击台的附近找到了一把椅子,他哥哥塔特姆正在台上猛揍一个对手,显然那个人不了解奈特兄弟是何等人物。
西奥和塔特姆曾经历过许多格斗,没有拳击台,没有拳击手套,没有荣誉。与人争斗比高下并非西奥自己愿意选择的生活,但是对于他们这一对吸毒者的私生子来说,没有太多可选择的余地。他们的姨妈竭尽全力抚养教育西奥和他的哥哥,可是她还有自己的五个孩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塔特姆总是没完没了地惹麻烦,西奥则莫名其妙地获得了坏孩子的名声和一大堆仇敌。这并不是说西奥是个正人君子,他高中辍学之后也曾数次参与盗车,尽管只是充当一些次要的角色而已。与塔特姆相比,他一直是个好兄弟,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决定从一家小商店里拿一点现金,从此便开始生活在噩梦中。
在别人的眼里,惹这种麻烦的应该是塔特姆,而不是西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那天晚上的事隐藏在心中的某个角落里,从不去想它。可是此时,他坐在那里观看哥哥将对手打得难以招架,却发觉自己的思绪正在飞向过去。拳击馆里的气味和景象、周围的拳击格斗、被人乱涂乱画的墙壁,还有从贫民窟里来的小流氓们,这一切将往日的一幕一幕展现在他的眼前。
已是凌晨四点钟了,可市区人行道上依然是闷热难耐。正值迈阿密7月中旬,一连三天下午都没有下雨,酷热的天气得不到缓解。此时,十五岁的西奥坐在一辆低底盘雪佛兰牌汽车副驾驶的位子上,车窗敞开着,后面的扬声器里响着音乐,那些扬声器占了半个行李箱。
他把自己的耐克牌帽子倒扣在后脑勺儿上,帽舌上面的价格标签没有扯掉,随风飘荡着。汗水将他那黑色的宽松式迈阿密热浪队球迷套衫贴在背上。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项链,上面悬着个梅塞德斯一奔驰汽车发动机罩饰物形状的东西。这是椰林帮的统一服饰,这个帮里的成员是椰子林①一群到处惹是生非的十多岁的小流氓,老大是贼头儿莱昂内尔·布朗。
①迈阿密著名的旅游胜地。
汽车在弗拉格勒尔大街路口的红灯下面停了下来,这是从迈阿密市中心至埃弗格莱兹的一条东西向主街道。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在小哈瓦那街区的边上,地处迈阿密市区边缘一个破旧的商业区。在这里可以买到旧轮胎、偷来的珠宝首饰和上好的黄色影碟。每到周末,这里的道路总是很拥挤,可是在这星期三的凌晨时分,街上没有多少车辆。
“把这玩意儿喝了吧。”坐在驾驶员位子上的莱昂内尔说。
西奥拿过那半瓶子朗姆酒,吸了一口气,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他先是感到嗓子眼里发烧,接着知觉麻木了,最后感觉到了一种异常的快感。他把瓶子里残留的最后几滴也倒进嘴里。
“真是我的好老弟!”莱昂内尔道。
西奥突然感到一阵困惑。“咱们这是到哪儿去?”
“谢尔比。”
“谢尔比是个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莱昂内尔诡秘地笑了笑。“那儿有你入伙需要的见面礼,老弟。”他将车向右拐,驶出弗拉格勒尔大街,沿着一条小街向前疾驶,在阴暗的街口戛然停住。
“说真的,那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一家小商店。”
“你要我帮你买什么东西吗?”
“你他妈的什么也不用买。顺着那条巷子往前走,到了岔路口往左拐。谢尔比商店二十四小时开门。你进去,抓一把钞票,然后就他妈的跑出来。我在这儿等你。”
“我怎么能随便抓一把钞票?如果他们有枪怎么办?”
莱昂内尔一边格格笑着,一边摇头。“西奥,老弟,别他妈像个娘儿们似的。”
“我才不是娘儿们呢。”
“喂,向你要这种见面礼,那可是顶容易的了。要想入伙椰林帮,一般可没这么容易。你哥哥塔特姆,啊,那可是费了一番力气。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不明白。抢一家商店哪儿有那么容易,又没有枪。”
“你他妈要用个鸟枪。”
“那你要我怎么做。走进去,说一声‘行行好’?”
“他妈的,没人让你去当乞丐。”
“那我说什么?”
莱昂内尔看了看他那块大个儿的运动表?99lib. 。
“现在是四点二十五分。谢尔比商店从三点半到五点半只有一个店员在里面,每天早上四点半那家伙都得到商店外面的后街上去等送货的。”
“他不锁前门吗?”
“有时候锁,有时候会忘了锁。”莱昂内尔递给他一根小撬杠。说道:“拿着这个,以防万一他没有忘记锁门。”
西奥盯着手里的撬杠发愣。
莱昂内尔说:“你想不想入伙椰林帮?”
“他妈的,当然想。”
“给你五分钟的时间来证明。五分钟一到我就走,不管你回不回来。”
两人的眼睛对视了一下,然后西奥猛地一拉车门扣,跳了出去。虽说长跑他不行,可沿着巷子一直跑一百码,他的速度不在话下。那条巷子里的路面又窄又暗,仅在前面的街口处有一盏街灯。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奔跑,绕过一个个垃圾桶,跳过一堆垃圾。快到巷口的人行道时,他放慢了速度,开始大步朝前走,然后向左拐朝谢尔比商店走去。撬杠别在腰带上,被他那黑色的长套衫遮住。
谢尔比商店门前是一个停车场,那是商店与一家洗衣房公用的停车场,洗衣房几个小时以前就关门了。看到停车场里没有一辆车,西奥舒了一口气。
他径直往前走,步子很快,但又不至于引人注意。商店前面有一个霓虹灯招牌在闪烁着,大门口的垃圾桶里堆满了垃圾,已经溢了出来,人行道上散落着白色的塑料购物袋,宛如长着蒲公英的野地。只有几米远了,却好像永远也走不到门口似的。他朝商店里面瞥了一眼,不见那个店员的人影儿,可能是到后街上去了,正像莱昂内尔所说的那样。他伸出手,拉住门把儿,感觉身上的撬杠好像更沉了。门上的碰簧啪嗒响了一声,门打开了。西奥差点晕了过去,他明白那个店员忘了锁门。
他妈的!
西奥走进商店,经过一堆足有八英尺高的听装汽水陈列品,经过小吃食品架,经过七百多种口香糖和薄荷糖。他的步子很快却很轻,脚底的鞋子没有一点响声。他走到交款台,停住了脚,现金出纳机就在眼前。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想弄清那个店员在什么地方,却只能听到身后冷藏机的嗡嗡声。
西奥看了看表,两分钟已经过去了。他只剩下三分钟去拿钞票并回到那条小街上去与莱昂内尔会合。他的心里怦怦直跳,感到浑身都在冒汗,一时间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耳边响起了姨妈的声音,要他赶快离开那里,响起了哥哥塔特姆的声音,他在喊:娘儿们,娘儿们,娘儿们!他不再迟疑了,跳过柜台,从裤腰里抽出撬杠,撬开了现金出纳机。抽屉弹了出来,他伸手去拿钞票,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那抽屉是空的。
见鬼!
“救救我。”
西奥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僵住了。那声音很微弱,微弱得令西奥感觉好像是自己的幻觉。
“有人吗?救救我。”
声音是从后面的仓库里传出来的。西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出于本能,他蓦地跳过柜台朝门口冲去。
“上帝啊,行行好,救救我吧!”
西奥猛然停住,离大门口只有几英尺远。再有九十秒钟莱昂内尔就要走了。可是听到那可怜的求救声,他木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条被鱼叉叉住的鱼。听那人的声音他似乎快要死了,西奥过去从来没有见死不救过。他不晓得该怎么做,但如果那真是一个垂死的人在求救,那他宁可不去加入椰林帮。
他转身向仓库门那里跑过去,在门框中间站住。
“喂,老兄!”
那个店员趴在地上,他在挣扎着呼吸,胸口一起一伏。从靠墙的大冰柜一直到仓库门口有一道跨越整个房间的深红色印子,刚好同他的身体一般宽,那是他趴在地上一英寸一英寸爬过留下的痕迹,鲜血正从他的腹部涌出来。
那人抬起头望着西奥,伸手来够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满是鲜血,衣服上也浸透了血。他看上去并不比西奥大多少,实际上还是一个孩子,或许跟西奥一般年龄。“救救我。”他说,声音很微弱。
西奥呆呆地站在那里,惊恐万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那人喘了一口气,脑袋磕到地板上。没过多久,他的胸脯突然停止了起伏,不再挣扎着呼吸了,西奥见状一股凉气从头窜到脚跟。他惊恐地望着那个人,然后又看着自己手里的小撬杠发起抖来,那就是莱昂内尔给他的那一根,他先前没有留意上面的东西。
那根撬杠上有一块干了的血迹。
“哎呀,他妈的。”他大叫了一声,又一次出于本能转身冲向门口,一头撞上了小吃架,弄翻了那一堆听装汽水,摔倒在地上。他扭伤了脚踝,疼得在地板上直打滚。
这时,他听到了那种声音,警车鸣笛开过来的声音。他情急生力,忍着脚踝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冲出大门,疯了似的朝那条小街跑去,尽管他心里明白等他跑到那里时,他的朋友莱昂内尔早就不在那里了。
“西奥,老弟!”
塔特姆从拳击台上冲他喊叫,还像平时那样趾高气扬。他正在同一个拉美裔青年格斗,那人的体重大概还不及他的一半。与这样不起眼的人格斗不是他的风格,倒是那个腰围二十七英寸的马奇斯莫先生总喜欢挑逗,说他是拳击馆里最差劲的拳击手。好像他们这些令人讨厌的家伙以为自己肌肉发达,总想显摆显摆,就如同在公园里常见的那些令人厌恶的小卷毛狗,它们总想挑衅高大的罗特韦尔犬。迟早大犬会被激怒而反咬它们。
为了讨西奥开心,塔特姆像个大风车一样满场子转悠,戏弄他的对手。
西奥只是默默地微笑着。对哥哥的所作所为他并非全都欣赏,但是他不得不去爱他。为了那桩商店店员的凶杀案,他被关进了死牢,是他的法庭指定律师杰克·斯威泰克最终把他救了出来。但是,在整个案件的审理过程中,除了杰克之外,只有塔特姆一个人始终站在他的一边。在同胞兄弟一辈子纠缠不清的恩恩怨怨中,这件事使他们处于极不平等的地位,是一笔他永远也还不清的债。至少,西奥是这么看的。
西奥走到他哥哥的场角,从场子外面向围绳里探进身去,那种熟悉的汗臭气和旧皮革的气味立刻窜进鼻子里。他听得到两个对手出拳时发出的咕哝声,感觉得到他们精神高度集中的紧张气氛。只有这个世界上那些自以为有知识的家伙才会认为拳击是一种不需要头脑的运动。
“是否想过为什么拳击场其实就是一个四方形?”
要说戏弄他哥哥塔特姆,把他的脑子搅浑,没人能比得上西奥——他总喜欢用一些没边儿没沿儿的问题分散他的注意力,看着他挨打。这会儿,即使是在场外,西奥也能看出自己把塔特姆搅得乱了章法。
“你有好几个圆圈场子可以同时演马戏,”西奥说,口气不慌不忙。“奥林匹克圈,洋葱圈,烟圈,癣圈。”
“闭上你的嘴!”塔特姆吼道。
那小个子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围着塔特姆转圈伺机出击,就像是一只盯上了电灯泡的小飞蛾。西奥暗自发笑。
“钻石圈,脚趾圈,奶头圈,肚脐圈,阴囊圈,还有衣服上的领圈。所有这些都是圆圈。”
“我说过了,闭嘴!闭嘴!”
西奥接着说:“还有一个拳击场的圈。哦,为什么拳击场的圈有四个角?”
这时,塔特姆的下巴上挨了一拳,他吃了一惊。
“够了!”他边说边打出一记左钩拳,将那只“蛾子”打得飞向拳击台的另一端。“你小子给我进来,西奥!”
“我还以办你不打算请我了呢!”西奥爬过围绳,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拉美裔小伙子帮他戴上了手套。西奥向场子中央走了几步,还是他平时的那种架势。他没有戴牙套,免得那东西妨碍他最有效的武器——用语言来戏弄塔特姆。
“按国际规则打?”
“嗯……嗯。按奈特家的规则。”
西奥平时就比他哥哥动作轻巧,今天早上他精神饱满,就更不在话下了,尤其是对手此时已被搞得晕头转向,他显得愈加情绪激昂。“嘿,塔特姆。你知道每天要打多少次雷①吗?”
塔特姆没有反应。西奥左右挥了两下拳头。
“猜猜看。”西奥说,脚底下格外轻快。
“哪里打雷?”塔特姆咕哝着问道。他的嘴里戴着牙套,口齿不清。
“全世界。每天打多少次雷?”
西奥看得出他在思考,看得出他分散注意力露出了瞬间的破绽。这一次他先是用力从右面挥了一拳,接着又左右开弓打得塔特姆脑袋后仰。
“多少次?”西奥说。
“我不知道。五十次?”
“哈!”他边说边迅速朝塔特姆的腹部击出一拳。塔特姆蓦地睁大了眼睛,显然是这一拳打了个正着。
“再猜猜看。”西奥说。
看得出塔特姆疼痛难忍,而西奥依然不放过他。
塔特姆说:“一百次。”
“每天一百次?”西奥用讥讽的口气道。“这是你瞎猜的吧?”
塔特姆挥了一拳,西奥侧身一步闪开,又猛然向塔特姆的头部击去。塔特姆趔趄了几步,但是没有倒下。
西奥没有乘势进击,任凭他站稳了脚跟,为的是继续逗乐。“再说一遍每天一百次,”西奥说。“这就是每天要打多少次雷。”
他们面对面缓缓地转着圈,审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寻找突破的机会。塔特姆扑了过来,却被西奥冲脑门子狠狠一拳打了回去。
“还有一个关键性的难题,”西奥说,脚底下依然踏着轻快的步子。“你知道有多少人遭雷击丧命吗?”
塔特姆没有回答。他好像在竭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大约五十人,”西奥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每年。”
塔特姆摇摇晃晃站不稳了。他刚才挨的最后一拳正好打在了脑门上。
西奥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雷击地球一百次。但是一年里仅有少数人会遭雷击。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塔特姆?”
“站在那儿别动,我来告诉你。”塔特姆又挥了一拳。打了个空!
“当有人说谈起西奥·奈特有多大机会可以离开死牢,或者是塔特姆·奈特有多大机会可以不进监狱,这就如同遭雷击一样,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又左右开弓打了两拳,没等塔特姆做出反应便退了回来。
“你究竟在叽里咕噜些什么?西奥?”
“你不明白?并不是雷不击人,而是你没有站对地方。”
“你在说些什么屁话。”
“我在说失去的机会。失去机会的情况多种多样。对不对,塔特姆?”
塔特姆嘴里咕哝了些什么。
“你或许自己会把手里的机会白白浪费掉,”
西奥说着又打了一拳,很快退回来。
“或许有时你索性什么也不必做,让机会从你身边溜掉,因为你哥哥已经抢先一步,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西奥旧事重提,怒火中烧。他朝塔特姆一通猛击,将塔特姆逼到围绳上,还在不停地挥舞着拳头。
塔特姆蜷作一团,只有招架之力。
“够了!”塔特姆叫道。
一时间,他们仿佛不是在拳击台上,而是在姨妈家外面街上的拐角处。西奥正在猛揍塔特姆,恼他把姨妈的结婚戒指拿去典当买毒品。西奥不顾拳击的规矩,将塔特姆摔倒在垫子上,用两只手夹住他的头。稍一用力就能折断他的脖子。西奥俯在他哥哥的耳朵前,压低了嗓门怒气冲冲地耳语,以免别人听见。
“我为你向斯威泰克作了保证。我告诉他你没有杀那个女人。”
“我没有杀她。”
“别对我撒谎!”
“我不是撒谎,老弟。我没有杀她。”
“斯威泰克对我就像是雷电,你明白吗?你以为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斯威泰克那样的朋友,能从死牢里出来?”
“我听你的,行了吧?”
他把塔特姆的脸摁在帆布地板上。
“他也会帮你,你这家伙,如果你识相的话。不过,他最讨厌的就是有哪个他妈的当事人对他撒谎。”
西奥的手更加用力地夹住塔特姆的脑袋。塔特姆痛得扭歪了脸,说道:“不撒谎,我保证。”
“我发誓,伙计,你要是撒谎让我的朋友出了丑——你要是白白浪费了我给你的这个机会——我就废了你。”
①一语双关。原文lightning除了有闪电打雷的意思外,还有突如其来的好运之意。
“我真没有撒谎。”
“萨莉·芬宁有没有雇你去杀她?”
“她想让我这么做来着。”
“你杀她了?”
“没99lib?有,我没碰那个婊子。”
西奥用膝盖顶着他的肚皮站起来,把他丢在帆布地板上。“她不是婊子,”他一边说一边朝围绳走去。“她是一个母亲。”
他用牙齿解开手套上的带子,脱下手套扔进场角上的塑料筐里。在去更衣室的路上,他边走边击打挂在那里的一排吊袋,砰砰声有节奏地伴着他的步伐。他打开更衣室里的衣99lib?柜,翻出手机,拨了杰克的号码,屏住呼吸,耳朵里听到电话里的嘀声响了五下。
“杰克,嘿,是我。”
“你好。”杰克说。
西奥擦掉手腕上的血迹,他清楚那不是他的血。
“你不用再担心我哥哥会戏弄你了。”
“你是什么意思?”
“咱们这么说吧,塔特姆刚刚通过了一次测谎检验。他没有杀萨莉·芬宁。”
“这一点你肯定?”
“再肯定不过了。”
“她有没有雇他去杀她?”
“她想让他这么做来着。他不否认这一点,是的。”
西奥坐到板凳上,等着听杰克说话。他可以感受到还有一些什么事在困扰他。“现在该怎么办?”西奥问道。
“昨天晚上我和凯尔西也在讨论这个问题。一个女人经历了难以想像的噩梦,她的女儿被人残忍地杀害了,然而五年之后,一次新的婚姻,一笔上千万的婚前约定,而她却决定她不能再活下去了。”
“或许这期间出了什么事,令她不安?”
“有可能,或许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超出了萨莉所能承受的极限。这件事甚至要比她的女儿在自己家里被人杀害还要可怕。”
“还能有什么比这件事更糟?”
“我不知道,但我要把它弄清楚。”
西奥微微笑了笑,说道:“还照老样子,老板,我会随时效劳。”
第八章
星期一下午一点钟,杰克来到了维维安·格拉索的律师事务所。他的当事人塔特姆·奈特在他身边。
此时维维安还没有露面。秘书径直把他们带到后面的大会议室,里面已经有三男一女等在一张红木长桌子旁。杰克料想他们大概就是另外几个继承人,但他不愿意匆忙得出结论。
他向那几个人介绍了自己和当事人,而他们则仅仅报以几个含糊不清的名字。如果说他们不是怀有戒心,至少每个人都显得很谨慎,对自己的情况不肯多说半个字。
“迪尔德丽·梅多斯。”杰克根据自己听到的声音判断,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人报出的名字。她看上去很眼熟,长相平平,但如果修饰一番,也会显出几分姿色。她穿的衣服很普通,只是轻描了几笔淡妆,留着容易梳理的棕色鬈发,一看便知是个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磨蹭到最后一刻的女人。
杰克问道:“你是《论坛报》的记者吧?”
“是的。”她答道。
“怎么,他们派你来报道这件事的内幕?”
“不,我是应邀来参加会议的,和其他人一样。”
“你认识萨莉·芬宁?”
“可以说是吧。”她朝旁边瞥了一眼,像是欲撒谎又止住了。“其实并不熟悉。”
“你也是遗嘱上的继承人?”
“我想我们会弄清楚的。”
杰克打量了一番围坐在桌旁的人。“对这次安排还有谁感到奇怪吗?我感觉大家都知道这关系到一大笔钱,但没人确切知道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知道我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坐在桌子对面的一个人说。那人叫米格尔,他只介绍了自己的名,却没提他的姓,好像是受了什么指示,要守口如瓶。
“别说话。”他身边一个年龄稍大些的人咕哝道。
他低矮粗壮,身着双排扣西服,看似个消防栓。他的头发油滑,染成了黑色,嘴上的八字胡梳理得很整齐,而身体中间的那部分却松垮垮圆乎乎,看来他整天花时间照镜子就只看他肩膀以上的部分。他的名字叫“格里”——只知道他叫格里①,因为他显然也在遵守那个英明的只报名不提姓的规矩。
①杰拉尔德的呢称。
“你们俩是一起的?”杰克问道。
他们同时张口回答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吧。”
米格尔说;“这和你没关系。”格里说。
杰克道:“让我猜猜看。格里,你是米格尔的律师。”
格里没有吭气。
“这位是杰拉尔德·科利特,离婚诉讼律师,”那个记者插话道。“我敢肯定你听说过他。他在家庭法院以善于给其他律师下绊子而出了名。他总是告诉自己的当事人,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花点钱去约见当地五位最好的律师。这样,当事人的对方便无法再雇用他们,因为格里的当事人已经向他们讲述了一些与案子有关的内情,足以使他们无资格再去为对方辩护了。”
“这是胡说八道。”格里说。
“我的确听说过你,”杰克说。“我虽说不过问离婚诉讼的事,不过你就是那个登广告自诩为‘天才格里’而惹了麻烦的格里吧?”
“是绅士格里,”他说,显然很恼火。“再说那广告也没给我惹什么麻烦,只是不起作用而已。明摆着,没人愿意请一个绅士做离婚诉讼律师。”
“原来是这么回事。请问‘绅士格里’,你来这儿有何贵干?”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米格尔做了个鬼脸。“喂,咱们干吗要吞吞吐吐?我是米格尔·里奥斯,萨莉的第一任丈夫。”
杰克吃了一惊。“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应邀来的,和你们大家一样。”
“我不明白你当初和萨莉之间的关系……很好。”
“谈不上关系好。不过可别误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说她该给我留下一大堆垃圾外加个大马勺,我只是没指望她会给我留下任何东西。不过,一个人若有了四千六百万美元,或许就足以给大伙都分一点儿,即便是她的前夫。所以我就来这儿了。”99lib.
“为了钱?”杰克说。
那个律师坐不住了,好像米格尔的话令他很不开心。“你说得太多了,米格尔·里奥斯先生。咱们来这里就是静静地坐着仔细地听,记住了吗?”
“喂,闭上你的嘴,格里。你这次来这儿并不代表我,别总对我指手画脚。”
“慢着,”杰克说。“你是说天才格里不是作为你的律师来参加这个会议的,而是另有身份?”
“对不起,”那律师更正道。“应该是‘绅士格里’。”
米格尔说:“这位天才收到了同我一样的信。他的名字也在遗嘱里。”
杰克仰靠到椅子上,心里纳闷。
“真有意思。这儿有一笔价值四千六百万美元的遗产,可是到目前为止,看到的这几个有望继承其中一部分的人中仅有一个报社记者,一个前夫,一个前夫的离婚诉讼律师,还有我的当事人。”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那个男人。
“你是谁,先生?”
“我是律师。”
“又是一个律师。”杰克说。
“我是来代表梅森·鲁德斯基的。”
一提鲁德斯基这个名字,除了塔特姆之外,所有在场的人似乎立刻就知道是谁了。杰克说:“梅森·鲁德斯基,那个州助理检察官?”
“就是他。”
杰克问道:“就是负责调查萨莉·芬宁女儿凶杀案的那个梅森·鲁德斯基?”
“是的。”
米格尔怒视着那个人,说道:“就是那个他妈的五年来从未指控过任何人杀害我女儿的那个梅森·鲁德斯基?”
他的话语怒气冲冲,屋子里宛如掠过了一阵北极冰风。
这时门打开了,大家起立望着维维安·格拉索走进会议室。“请坐吧。”她边说边在桌子尽头的位子上坐下来。
“谢谢各位光临。很抱歉这个会议安排得迟了一些,但我是希望每个人都有机会到这里来。我想首先说明,还有一个人应该受到邀请,但是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未能确定他现在的住址。我只能把他看做是一个缺席者。”
“他是谁?”杰克问。
“这对今天会议的目的并不重要。你们很快就能在遗嘱提交法庭时得知。他并不会因错过这次宣读遗嘱而失去继承遗产的权利。”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的几位都是遗产继承人?”杰克问。
“咱们让遗嘱自己99lib.来说明吧。”维维安打开了皮卷宗,拿出萨莉·芬宁的遗嘱,开始宣读。杰克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竭力在想像其他人会是什么感觉。他们——至少其中一人——或许再过几分钟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四千六百万美元的遗产了。
可这是为什么?
“我,萨莉·芬宁,身心正常……”
维维安读得很慢,每一个字杰克都听得十分明白。他毕竟是个律师,干的就是咬文嚼字的工作,要处理死者的意愿,只有靠文字。可是听着听着他不禁生出一个念头,无论是谁写了这个遗嘱,肯定是按字数计算酬金,难怪那遗嘱长达数页,极其枯燥而重复不止,就像参加斯威泰克家的家庭聚会不吃兴奋剂那么令人难耐。
“咱们什么时候听那好事?”塔特姆说。杰克瞥了一眼他的当事人。这个大块头激动得两只眼睛都快要发直了。
“我这就来谈这个问题,”维维安说,一面从皮卷宗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信托授权书。”
“信托?”杰克问。
“请耐心听我读,”维维安说。“这毕竟是个上千万美元的遗嘱,肯定要比留给拉尔夫大叔一个电饭煲和一双保龄球鞋复杂一些。”
“你慢慢读吧。”杰克说。
维维安接着又读了十五分钟。尽管这个文件的语言还是那么枯燥、满是法律条文术语,但她却能吸引住屋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特别是在末尾读到每一个继承人的名字时。
杰克一边听她读,一边记下了五个人的名字。
“第六个?”
“我说过,等我有机会同他见面之后,你们就会知道第六个人的名字了。”维维安又接着读那份文件,一直读到制定文件的日期和地点。读完之后,她将文件放到面前的桌子上,不再说什么了。
其他人先是看着她,然后又互相望着,好像是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好像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萨莉的前夫开口说话:“你在说她的确把她的钱留给我们了?”
“四千六百万?”那个天才说。他似乎很震惊,那表情介于得意忘形与惶恐不安之间,几乎是在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把这一切都留给了我们。”
维维安道:“哦,严格地说,她并不是把这笔钱留给你们所有的人,而是留给了你们中间的一个人。”
塔特姆挠了挠头,做了个鬼脸。“我一点儿都没有听懂。谁得到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得到?”
维维安宽容地笑了笑,说道:“奈特先生,那我就换一种说法让这儿的人都能听懂。萨莉·芬宁女士遗留下来的所有资产将会委托给一个信托机构管理。现在有六个潜在的继承人。你们的权利将随着死亡一个个取消,直到你们当中仅存一人。届时委托资产方可兑现,连本带息。最后一个生存者将享有死者名下财产的所有权利。”
“你干吗不讲英语?”塔特姆道。
维维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最后一个死的得到全部遗产。”
那个记者停下手中的笔记,抬头问道:“这合法吗?”
“当然。”维维安说。
塔特姆道:“我来直截了当地说吧。如果其他几个家伙活到了八十岁,我活到九十岁,我就能得到这笔钱,但是我得等九十年,在这之前我一个子儿也甭想得到。”
“的确是这样。但是你还可以得到利息。”
“那他妈是臭狗屎。”
“我再来举一个例子吧,”那个天才说。“假如我们大家从这里走出去,这几位原本健康的人被公共汽车撞死了,而我却没有。这就意味着我是个千万富翁了?”
“不,还有一个继承人不在这儿。”
“也包括那个人,”天才道。“比方说,他们都在一辆公共汽车里,从悬崖上掉了下去。当然,这是假设。”
“如果是那样的话,是的,你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只要其他人一死,你就可以继承四千六百万美元。惟一的条件是其他所有的人死亡了,你还活着。”
“无论其他人是怎么死的吗?”
“是的,关键在于他们什么时候死。”
屋子里的人都不做声了,但气氛却很不平静,大家紧张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鸦雀无声,一群原本陌生的人现在为了某种原因从此命运彼此相连。最后,那个天才说道:“好像她在挑动我们互相残杀。”
又是一阵沉默。
维维安挨个看了看每个人的眼睛,然后说道:“我并非想说这里有某个人心存这种企图,但是如果本遗嘱指定的任何一个继承人杀害了其他人,图谋独吞整块儿蛋糕——那就别想得到遗产,因为你的不良动机很明显,绝不可能得到这笔钱。”
米格尔冷笑了两声,虽说有些激愤,倒是显得比较理性,似乎突然明白了前妻这个计划的奥妙。“看来,这是在耍我们。她让我们感觉到那笔钱伸手可及,却没人能真正得到它。至少在我们活着的时候那笔钱不能及时派上用场。我们将活在期盼之中,指望有一天会变得富有,但是我们还是会像过去一样,直到死口袋里也没有多一分钱。”
维维安对他说道:“如果你感觉受到了愚弄,你可以随时决定退出。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一个继承人放弃他的继承权。”
他环视整个房间,似乎在脑子里迅速盘算着他有多大的机会能比房间里其他人活得长久。“不,我要玩玩她这个小游戏,我很乐意拿到她那四千六百万。”
“她也会乐意让你拿到的,”维维安说。“我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这么说,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那个记者问。
“继续过原来的生活,等着其他人一个一个死掉?”
“你说的完全正确。”维维安说。
天才格里极不自然地咧开嘴笑了笑。“哦,当然啦,既然这儿的人没有一个是受过专业的练的杀手,咱们可以高枕无忧,安享天年啦。”
说罢,他为自个儿的噱头大笑不止。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但这只不过使当时的气氛愈加令人心神不宁。
“是呀,”塔特姆说。“这一点要感谢上帝。”他留意到自己说话时杰克在望着他。
第九章
事情进展得很快。星期二早上,杰克和塔特姆就出现在法庭上了。他们计划要促使这件事发展得更快。
杰克很少涉足遗嘱验证法庭,到这里来对他来说多少有点儿不大适应。从某种意义上讲,遗嘱验证法庭是美国整个文明的法庭体系中最不文明的地方,是一个残忍的角斗场。在这里,姊妹与兄弟相争,儿子背叛母亲,全都是为了争夺家产。然而这里的气氛却令人感觉很奇特,彬彬有礼,至少律师之间是如此。他们彼此争先为对方开门,互致早安,亲切地握手,直接以名相称①,甚至在法庭辩论的时候也是和声细语,好像是为了向故去的人表示尊敬。这里的利害纷争与其他法庭没有什么两样,但是风格却大不相同。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人们称其为“文明法庭”之缘故吧。
①美国人喜欢以名而不是姓相称以示亲近。
“早上好。”坐在法官席上的帕森斯法官说,他是迈阿密一达德郡司法部一位特别受人尊敬的法官。这个美籍非洲裔法官身体精瘦,却很结实,长着两道灰白的粗眉,剃光了的头宛如一个崭新的保龄球,闪闪发光。
“早上好,法官大人。”众律师和当事人齐声应道,嗓音有粗有细参差不齐。自从维维安·格拉索律师事务所的那次会议之后,扯进来的游戏参与者数量有了相当可观的增长。很显然。没有一个遗产继承人愿意参加萨莉这场四千六百万美元的游戏而没有顶尖的法律顾问相助。前夫米格尔·里奥斯请来了帕克·艾梅斯,他曾担任过五届佛罗里达州律师协会的主席,是已故威尔·罗杰斯的远亲。(说句玩笑话,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他不喜欢的故人。记者迪尔德丽·梅多斯的顾问不止一个,她从迈阿密最大的律师事务所聘用了两名律师。州助理检察官梅森·鲁德斯基已经辞退了先前的那个律师,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前法学教授,那本有关佛罗里达州遗产及信托财产法的书就是他写的。维维安·格拉索首先以萨莉个人财产代理人的身份介绍了自己,接下来众人的自我介绍听起来就像是遗产验证律师的《名人录》,惟独有一个人与众不同。
“法官大人,鄙人是格里·科利特……代表格里·科利特出庭。”
四周的坐位上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好像令格里十分离火。显然在整个法庭里,惟有他一人不觉得当事人自称是自己的律师很可笑。
法官道:“斯威泰克先生,是你提出动议让我们大家来到这里,请你进行法庭陈述。”
“这个动议其实很简单,法官大人。如您所知,维维安·格拉索是萨莉·芬宁的个人财产代理人。按法律规定,她应当在萨莉·芬宁死亡之后的十天之内向法庭档案员提交一份芬宁女士最终遗嘱的副本。可是直到今天,十天的期限已经过去了,法庭的档案中仍然没有那份遗嘱的记录。”
“可是,据格拉索女士称,她已经在其律师事务所向你们宣读了整个遗嘱。”
维维安起立道:“您说的完全正确,法官大人。”
“这并非完全正确,”杰克说。“她的确向我们宣读了整个遗嘱,但她并没有宣布第六位继承人的名字。”
维维安说:“我是否可以解释,法官大人?”
“请解释。”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笔四千六百万美元的遗产,看看这个案子所引起的兴趣吧。”她一边说,一边转身指向身后的公众席。
杰克与其他人一道转身向后望过去。公众席上几乎坐满了人,一个挨着一个坐在多达六排的席位上。
法官问道:“一夜之间这个案子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维维安道:“您显然没有看今天早上的报纸,那篇引人人胜的小文章:四千六百万美元遗产,生死攸关的冒险游戏,继承人之一缺席。既然继承人当中有个记者,要传播这种消息用不了多久。”
只见迪尔德丽·梅多斯在她的位子上直往下缩。
维维安接着说道:“您再想想,为什么今天法庭里几乎座无虚席?难道真是把今天的开庭当成了米老鼠木偶戏?让我来告诉您为什么,因为今天早上混进公众席冒充听众的每一个人都是受了某个律师之托。那些律师们正垂涎欲滴,等着我吐出第六个继承人的名字,然后他们就会去追着藏书网那个人递上名片。”
杰克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许多人的脸上挂着被人揭穿老底而心虚的表情。
法官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说道:“这很滑稽,不过我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晚上观看探索频道时看到的一个场面。有一只走投无路的鹿被一群龇牙咧嘴的饿狼团团围住。那群狼慢慢围拢上去,嘴里流着涎水。最后,有一只狼猛然扑过去咬住了那只鹿的角,其他狼也跟着扑了过去。一眨眼的工夫那只鹿便四蹄朝天倒在地上,被撕拽着扯裂开来,那群贪婪的狼残忍地争抢着美餐。哦,我走了题。不过我想我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说明,四千六百万美元的三分之一的确是一笔可观的胜诉费,足以引起一场争斗。”
“您说的没错,”维维安说。“这正是我不愿在找到第六个继承人之前公开其名字的原因。如果我被迫透露他的名字,如您所说,恐怕就会有一只狼抢先于我找到他。老实说,我认为以这种方式让某个人得知自己是遗嘱提名的继承人,是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我同意,”杰克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要求法庭责令格拉索女士向法庭提交文件。”
“那么,你要求什么?”法官问道。
“这个情况很特殊,”杰克说。“芬宁女士的遗嘱里说明由最后一个活着的继承人继承全部遗产。”
“这正是格拉索女士的理由,”法官说。“除非继承人愿意为了这笔钱等待五十年或更长时间,否则他们要么就得想办法使其他继承人失去资格,要么就得拿出一种妥协的方法。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一个精明的律师。我几乎可以肯定,一旦透露了那个人的名字,就会有许多律师到处寻找我们那位神秘的继承人。”
“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法官大人,但是请您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性。格拉索女士在律师事务所宣读遗嘱之后,立刻就有人讲了一个笑话,我想是这位科利特先生吧,意思是幸好继承人当中没有一个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杀手,否则他们可能就得开始小心提防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了。离开律师事务所之后我突然想到,我们怎么能确定那个不知名的第六位继承人不是一个经过训练的杀手呢?”
“你有理由证实他是个危险人物吗?”法官问道。
杰克有些犹豫。他不好告诉法官萨莉·芬宁曾经试图雇用自己的当事人做杀手,也不好告诉法官他提出这个动议的真正目的是想证实自己的推断,第六号继承人就是萨莉雇来枪杀自己的那个人,那个人没有拒绝萨莉的要求。
“我对他一无所知,”杰克说。“但是为了人身安全和精神上的.99lib?
安宁起见,每一位继承人都应该知道第六个继承人的名字。因此,我要求法庭责令格拉索女士立刻向我们透露他的名字,不过要保密,仅让我们这些人看就可以。等她找到了那个人,方可公开那人的名字。”
“格拉索99lib.女士,你有什么异议吗?”法官问道。
“从理论上讲,没有,”她回答道。“但是,我何必须面对现实。如果我只是把这个名字告诉斯威泰克先生,我不会有什么疑虑,因为我了解并相信他。可是,我们得面对现实,一旦坐在栏杆那—侧的小人,得知坐在栏杆这一侧的诸位,都知道第六位继承人是谁,无须说他们肯出多少钱,给我们当中的某一位换取消息。”
格里从位子上跳了起来。
“我抗议,法官大人!格拉索女士刚才做指控假设的时候,眼睛直盯着我。”
“我没有。”
“噢,简直是一派胡言。”
“够了!”法官道,在空中挥了挥双手。“我不允许律师在我的法庭里互相攻击。”
哇,是的,杰克心想。在“和声细语的法庭”里是不允许互相攻击的。
两位律师道了歉,但是法官已经下了决心。
“格拉索女士,我很理解你的顾虑,但是我不能根据你凭空假想有些律师会为了追求丰厚的酬金做出不道德的事而延长最后的期限。”他抬起跟废从镜框上方望着公众席。
“因此,我必须清清楚楚地告诫坐在后排上的诸位,如果有人想逾越道德和情操的界限,去追寻那第六个继承人,那他就得同我来较量较量。”
“您的意思是要我向法庭提交副本?”维维安问道。
“是的,不得超过今天。为了避免档案室的门被挤破,咱们得这么办,请宣布第六个继承人的名字。”
“就在这儿,当庭宣布?”
“就是现在。”
“好吧,如果这是法庭的裁定。”
“这是我的裁定。”
“他的名字是艾伦·西拉普。”
杰克身后的公众席上顿时响起一阵躁动声,有数十个法庭探子在取纸和笔匆匆记下这个名字。杰克看了一眼他的当事人,塔特姆只是耸了一下肩膀,好像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还有什么事吗?”法官问。
没有人吭声。
“那我们就休庭。”随着击槌的一记响声,法官从席上起身离开,大步走出侧门去了他的办公室。
律师和当事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自己的提包。科利特从红木大桌子的另一端绕出来,一直走到杰克的跟前,压低了嗓门用强硬的语气说道:“如果你以为自己是维维安·格拉索的朋友便占了优势,那你就打错了算盘。我是不会认输的,尤其是不会向你的那个当事人认输。”
“我随时都会带着他接受你的当事人的挑战,格里。”
“咱们等着瞧。”
杰克望着科利特沿着过道走向后面的大门口,挤过人群,好像他决心要当法庭里这群狼的头儿。
第十章
离日落还有一个小时,再过几分钟纽约尼克斯队与迈阿密热队之间的比赛就要开始了,杰克匆匆拼凑了一盘啤酒、薯条和沙司,准备一边看电视一边享用。这场比赛关系到最终的胜负,如果迈阿密热队再一次输了,杰克那些纽约的朋友们就会铺天盖地给他打电话、发电子邮件了。
纽约尼克斯队赢啦,迈阿密热队丢人现眼喽,啦啦,啦,啦啦,啦。不过,迈阿密今天晚上还会同往常一样迷人,在敞开着窗户的卧室外面,比斯坎湾那轻拍沙岸的潮水和甜丝丝的海风将会伴随杰克进入梦乡,而他那些北方的朋友们却又不得不拿定主意,今天晚上在睡袍里该套上哪一身长内衣裤才好。照此说来,究竟谁是失败者?
“我有个好消息,也有个坏消息。”西奥说。他正站在杰克的院子里举着望远镜四处观望,身旁是一台可移动电视机,他事先把电视机从屋里推了出来准备看比赛。此时,杰克调整好了天线,把美味小吃放到大阳伞下面的桌子上。头顶着蓝天,身边有挚友相伴,一边呷着啤酒一边观看篮球比赛,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了。
“又有什么事?”杰克问道。
西奥放下望远镜。“好消息是,你的邻居喜欢光着身子赤条条地围着房子蹦跳。”
“我的邻居是个七十八岁的老头儿。”杰克皱着眉头说。
“是的。这个,哦,可以算是个坏消息吧。”
杰克端起一杯啤酒,格格笑着坐进躺椅。西奥一屁股坐到他的旁边,把整个一盘薯条放到大腿上。
“你不打算给我留点儿?”杰克问。
“想吃,自个儿去拿。”西奥伸手去拿遥控器,却被杰克一把抓在手里。
“不许换台,老弟。”杰克说。
“我只是想看看萨莉·芬宁是不是又上电视新闻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现在第六个继承人的名字公开了。我有点儿好奇,想看看媒体是不是能在那些律师之前找到艾伦·西拉普。”
“你说得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我说的话总是有道理。如果没有道理我就不会张口,除非我打饱嗝。”说着他便打了个嗝,那声音又尖又响。
“你还能做出什么比这更恶心的事?”
“只有在心情愉快的日子里才会。”他把那盘薯条放到一边,问道:“哦,藏书网你打算拿塔特姆怎么办?做他的律师?”
“我已经这么做了。”
“我说的不是你看我的面子做的那种按小时计酬的耍耍嘴皮子的事,你打不打算长期接手这个案子?”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
“多有意思呀。就像那个法官说的,会有一大堆律师明争暗斗,再加上那些继承人,一个个恨不得把别人都除掉。另外,露脸的机会也很多。你.99lib.上一回办理的能像这样上报纸、上电视的案子已经有日子了吧?”
杰克狠狠瞪了他一眼。
西奥干咳了两声,想必是忽然想起了上回那个露脸的案子差点儿让杰克自己吃了官司。“得,别管媒体会怎99lib?么着了,咱们就说钱和感觉吧。你离婚的时候搞的很惨,辛迪惟一没有拿走的就剩下你的汽车和最好的朋友了,就连这个她也差点儿不给你留下。想想当时我戴着一顶难看的帽子,开着一辆野马跑车,拉着黛茜小姐在科拉尔盖布尔斯的大街小巷里到处跑。”
“当时那么闹可真不值,我只是想快点把事情了结了。”
“可那也改变不了现实。你现在有一幢好房子住,杰克,但这房子不是你的。咱们现在坐在外面看电视,不是因为今天晚上的夜色好,而是因为你甚至连一台空调都没有。”
“你是什么意思?”
“四千六百万美元的三分之一,这就是我的意思。”
“你认为我应当签约做塔特姆的律师?”
“如果你不做,其他人就会做。你为什么不来做呢?其他继承人都在忙着请一流的律师呢。”
“那些律师心里都很坦然,他们知道自己的当事人没有杀萨莉·芬宁。”
“你也一样呀。”
杰克喝了一口啤酒,什么也没说。
西奥说:“我不能向你百分之百地证明塔特姆没有杀萨莉·芬宁。但?99lib.是,他向我保证过,兄弟与兄弟之间的保证,就在拳击台上,对于奈特兄弟来说,可能没有比拳击台更神圣的地方了。生活中没有稳操胜券的事,特别是关系到从四千六百万美元里抽取三分之一这么一大笔胜诉费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认为你不明白。我不仅仅是在说钱,这也关系到你的声望,关系到你在可怜的后半辈子里的声望。”
“咱弟兄可别一时冲动失去理智。”
“我不是吹牛,我跟塔特姆过去总说这句话:世界上有两种人,?99lib.一种是敢于冒险的人,另一种是窝囊废。”
杰克哈哈大笑起来,而西奥却很严肃。
西奥说:“塔特姆或许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当事人,但是他能给你一个显示才华的大好机会。所以,你应当好好考虑考虑,该怎样回答这些问题:你后半辈子打算做个什么样的人,杰克·斯威泰克?敢于冒险的人?还是窝囊废?”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杰克把脸转向一边,朝海水和远处一只扬着双帆驶向大陆的帆船望去。
“告诉你哥哥明天到我的办公室去一趟,我跟他签一份胜诉费合同。”
第十一章
哈麦丹季风又如期而至。这已是勒内来到西非的第三个秋季,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扬尘扬沙的季风已经达到了顶级,她那干涩的眼睛和刺痛的鼻孔是不会撒谎的。
哈麦丹季风来自北方的荒漠,10月便开始,一般要到来年2月底才会结束。不过,虽说有尘土,夜晚倒也偶尔会感觉清凉,可这清凉其实只不过是个相对的概念而已。在这个地方,白日里的最高气温达到华氏九十五度,平时的天气可谓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在以后的五个月里,大约只会有五天下雨的日子,但至少不会有凶猛浑浊的洪水把牲畜、儿童,乃至山脚下的整个村庄冲到洼地里去。
西非的生活是一种与上天的公平交易,勒内已经学会了接受这个现实。她知道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头发里、衣服上、牙刷上都少不了尘土,只是有一件事令她十分无奈,如果她那些远在家乡的朋友们不能理解为什么她寄给他们的照片总是这么单调乏味,该如何是好。其实,即便是九九藏书在最好的季节里,也难得拍出科特迪瓦北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那种效果,除非你有高超的摄影技术,而勒内却偏偏没有那个本事。
勒内是儿科医师,她志愿来到这里为一个叫做“儿童第一”的组织工作三年。这是一个人权组织,旨在与强迫儿童在可可地里做苦力的现象进行斗争。她加入这个组织的意愿是她在波士顿儿童医院住院实习的最后一年萌发的。一天晚上,她正在休息室里狼吞虎咽地吃着她常用的晚餐,面包棒加减肥苏打水,她看到了一篇关于奴隶制卷土重来的文章。联合国和国务院的研究证实,大约有一万五千名年龄在九至十二岁之间的儿童被骗卖到科特迪瓦的棉花、咖啡、可可种植园里强迫做苦力。由于可可的价格一直在下跌,预计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因为全世界的可可大约有一半来自那个地区,价格下跌迫使他们丧心病狂地从童工身上榨取利润。看到这些,她嘴里的面包棒顿时没有了滋味。她当时正处于人生选择的一个关键时刻,需要解答“我学医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是到了日子该去布鲁克林为那些由保姆陪着来体检的小孩子擦鼻涕,还是渴望去做某种更有意义的工作?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便坐上了去阿比让的飞机,她的最终目的地是从阿比让向北坐九小时公共汽车才能到达的塞努佛部族区的首府科尔霍戈。
科特迪瓦1999年经历了一次军事政变的动荡,勒内到达时正赶上这里面临着一大堆医疗卫生问题——营养不良,艾滋病泛滥,婴儿死亡率增高,甚至还有一些游牧部落的性器官伤残。她什么工作都做,但是她尽量专注于她来这里的主要任务。从官方的角度出发,当地政府否认存在儿童奴役。但是没过多久,勒内便弄清了这一危难的端倪。有许多儿童在艰难地寻找回家的路,辗转来到她的诊所寻求帮助,他们的家在与科特迪瓦接壤的那些最贫穷的国家里。那些孩子告诉她,有人把他们从马里、贝宁、布基纳法索这些国家的汽车站和闹市区骗离家乡。许多是被塞进破船里通过科托努那样的港口经海路运出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港口在几百年前曾经是繁华的奴隶集散地。其他的则是经陆路贩运,用运货卡车载着穿越丛林,再用小木船渡过河流,一直到达种植园,远离文明,更是远离自己的家乡。一路上,只有到了那些人贩子出去与科索乌水库附近的某个可可种植园园主谈价钱的时候,他们才会停下来,接下来就是每次两三个到十来个儿童出去加入到那些与他们同交厄运的孩子中。这些孩子们住在拥挤不堪的窝棚里,没有床,没有卫生设施,也没有电,还严禁交谈,因为交谈会导致抱怨,抱怨会导致造反。他们告诉勒内,每天从日出到日落他们要在地里干十二个小时的活,吃的却很糟糕,大多是烧煮的香蕉,幸运的时候能吃到一顿番薯。他们让勒内看胳膊上、腿上、背上的伤疤,告诉她如果他们干活慢了一点就会挨打,干的时间不够长就会挨打,谁想逃跑也会挨打。挨打,挨打,没完没了的挨打。孩子们根本得不到工钱,只是听说将来或许能一次付给他们的家人十到十五美元,而这点钱往往是永远也拿不到的。没有人愿意把这称为奴隶制,但是勒内在医学院里学到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则就是,如果它看上去像一只鸭子,而且叫声像鸭子……
这时,她的身后突然响起咯咯的鸡叫声,吓了她一跳。
“请让让路,女白人。”街上有个男人边说边从她身边经过。
勒内闪到一边。那人的肩上有一根木棍,一些活鸡被可怜巴巴地捆着爪子悬在两端。科特迪瓦的官方语言是法语,但是说法语的当地人并不多见,特别是在北方。从他的口音和装束看来,她猜想那个人是布基纳法索人,布基纳法索是科特迪瓦北边的一个荒芜的内陆国家,与其相比科特迪瓦就像是一个光辉闪闪的繁荣的典范。
勒内随着一长串牛、骡子还有行人向市区的集市走去。有一些街道的路面是铺筑过的,而其他的则全是土路,在市区里纵横交错,宛如一条条通向几百年前的过去的通道。她知道去集市怎么走,不过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无论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集市,因为在那种人群汇集的地方总是会扬起如云般的粉红色尘土,在市区的另一端都看得见。在科尔霍戈没有多少有趣的事情可做,只要你能忍受这炎热的天气,下午的集市倒是个休闲的好去处。
勒内在一个街角处停下来喝自己水壶里的水。要是在两年前,她决不会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候出门,但是时间使她适应了环境,或者说变得迟钝了。
“这个卖多少钱?”她听到游客在问价钱。游客们总是能找到科尔霍戈,大多是为了转道去其他地方,几乎都在寻求当地带有奇特图案的粗亚麻织物。这种粗亚麻织物是当地的一种艺术品,这里差不多所有的旅馆和留宿游客的家庭里到处都是这种织物,有挂图、床单、餐巾以及桌布等等。下午的集市里听到的问话总是一个样:“这个卖多少钱?”
“这价钱太贵了。”她从几个正在与卖主激烈地讨价还价的澳大利亚人身边走过时小声说道。
“谢谢,朋友。”那些人中的一个说道,他又接着还起价来。
讨价还价是集市上的平常事,可是勒内已经有了多次为游客排解纠纷的经历,因为那些游客不知道个中缘由,一旦你与这里的某个“艺术家”讲价到一定的程度可你最终还是不买他的作品,那对他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此时,一阵风吹来,扬起了尘土,勒内连忙用头巾把脸捂住。这阵风实在是令人厌恶,带来了一股污水的恶臭气。可能是昨天晚上北边儿下了一场雨,也可能是当局决定又该清理河道里的污泥了。
风头过去之后风力减小了,勒内睁开了眼睛。
尘土还在飞扬,集市上变得灰蒙蒙的,她仿佛进入了梦乡。土坯砌的迷宫般的隔墙和房屋好像与土地融成了一体,头巾和披肩在尘风中飘摆着,从北边吹来的荒漠的清凉气味令动物们活跃起来,游客们依然在讨价还价。
过了一会儿,她醒过神来,目光落在站在街角的一个小男孩身上。那孩子就像她见过的许许多多孩子一样,双腿细棍似的,短裤上沾满了泥土,脚底套着一双塑料鞋,身上的衬衣已经破烂不堪了,两只眼睛里满是恐惧。看他这副模样,别人可能都会以为他迷了路,可勒内一眼便看出他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是逃出来的。
慢慢地,她开始朝他那个方向移动,小心翼翼,以免把他吓跑。她一直留意着那孩子,却又避免和他的眼神相遇,从人群中穿过,向那个街角迂回。那地方似乎是他的地盘儿——有数十个像他这般大的孩子整天在街上乞讨。
她快走到的时候,一群孩子围了上来,一个接着一个向她伸出手。
“行行好,夫人,行行好。①”如果看到你是个白人,即使是这些沿街乞讨的孩子也能说几句法语,用官方语言向你乞讨。
①原文为法语。
要想对他们视而不见的确很难,但她无力帮助所有的孩子,只能帮助其中的那些奴隶。
尽管被一群孩子围住,可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男孩。那男孩离她只有十英尺远,她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只见他手上有一道道伤痕,小腿上和脚踝上还有纵横交错的伤疤。在地里干活的孩子们劈开可可豆荚用的是砍刀,要劈开一个质地坚硬的荚壳取出可可豆,需要将其摆正了用力砍一两下。一个能干的孩子每小时可以劈开五百个豆荚,但是由于疲劳或是缺乏经验,他们常常会砍伤自己。眼前的这个孩子至少还算保全了他所有的手指和脚趾。
最后,经过一番努力,她终于设法站到那孩子的身旁。
“行行好,夫人。”①他伸出手说道。
①原文为法语。
他的法语说得很不错,于是她也用法语作答。
“别害怕,”她说。“我是来帮助你的。”
他向后退了半步,显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已经帮助了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她说。
“都是些在可可地里干活的男孩子。”
其他那些孩子想从他们两个中间挤进来,可勒内一直在尽力说服那个男孩相信自己。
“我是个医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诊所的照片,凭以往的经历,她发现这张照片可以使这些男孩子明白点什么。
“诊所就在附近。跟我走吧,我可以帮助你回家。”
99lib? 他摇了摇头,好像以前听到过类似的话。
她欲朝他跟前迈过去,却又止住了,惟恐自己过于性急。“请相信我,”她说。“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明白吗?跟我走吧。在那些人贩子找到你之前,让我帮助你。”
他盯着她的眼睛,她没敢避开他的视线。在与一个被许多男人骗过的孩子交谈的时候,作为女人有很大的优势。
他慢慢点了点头,她立刻拉住他的手。那只手如同一个老人的手那么粗糙,布满了茧子,根本不应该是他这般年龄的孩子的手。她领着他穿过市场,抄近道走了一条她认得的土路回诊所。
“你叫什么名字?”
“卡蒙。”
“几岁了?”
“我不知道。”他说。
“你想喝水吗?”
“想喝。”
他们停了下来,她让?99lib?他喝自己水壶里的水。
“谢谢你。”
她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不用谢。”
“儿童第一”组织的诊所在土路的尽头,不过它看上去可不怎么像个诊所,同这一带的老房子没有两样,厚厚的土坯墙,圆形的屋顶。但是,这房子却有一台嗡嗡作响的空调器从窗子里伸出来,似乎令那孩子很高兴。
“凉快。”他微笑着说。
“是的,很凉快。进去吧。”
他跟着她进了屋子,她随手关上了门。不料那孩子好像又开始感到害怕了,于是她拉住他的手,让他直接站到空调器的前面,把空调器开到最大一挡。凉风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99lib?水,他笑了,竟至于轻轻地笑出了声。
透过他那破衬衣上的洞,她发现他的背上横着几道伤疤,心想这孩子上一次像这样欢笑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到这里来。”她说,将他领到另一间屋子里——总共只有两间屋子——让他坐到检查台上。
“我来听听你的心脏。”她边说边把听诊器放到他的膝盖上听了听。
“我听不到你的心脏。”她说。
他终于哈哈笑了起来,说道:“那不是我的心脏。”
“喔,对不起。”她又把听诊器放到他的胳膊肘上。
他又哈哈大笑,她也同他一起笑。不过,如果这孩子感觉这种老套的逗乐也很滑稽,那他很可能比她猜测的年龄还要小。她把听诊器放到他的心脏上,开始为他检查。
“心脏很健康。”她说。
“是的,勒格罗也这么说。”勒格罗就是大块头的意思。
“是你们为他干活的那个人吗?”
“是。”
“多长时间了?”
“六个。”
“月?”
“不,收获期。”
勒内在这儿住得时间久了,知道大部分可可农场都有一个主要的收获期和一个间隔收获期,主要收获期长达数月,间隔收获期则更长。六个收获期就意味着卡蒙差不多在那里整整干了三年的活儿。
要把这个孩子送回家可不容易。
“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是意料中的事。要让他们放松警惕还得花点时间。
“我能脱掉你的衬衣吗?”
他摇了摇头。
“我看到你的背上有几道印子。我只是想看一看。”
他用两只胳膊捂住胸口,不让脱。
“没关系,咱们以后再说。”
她停了一会儿,准备问她总是要问的下一个问题。与一个从来不知道家中的橱柜里会有牛奶和砂糖的孩子谈话,她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不过她还是问了,希望孩子的回答能促使她看到自己工作的意义,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心,希望孩子的回答不只是使她感到忧虑,感到伤心。
“卡蒙,你吃过巧克力吗?”
“巧克力?”
“是的,巧克力。你吃过吗?”
他摇了摇头。“什么是……巧克力?”
这时,大门打开了,走进一男一女两个人。
“邮件。”他们说,脸上挂着平时那种愉快的笑容。勒内轻声告诉卡蒙不要害怕,他们都是朋友。
进来的那两个人是罗伯茨夫妇吉姆和朱迪。他们不是医生,是“儿童第一”组织负责处理行政事务的志愿者。勒内自打开始做这个工作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上了这对来自俄克拉何马州的朴实而谦逊的夫妇。他们做慈善工作不是为了给这个组织的档案中增加几张照片,而是要夫妻双双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度过他们的退休生活。他们每天都要到邮局去一趟,这会儿他们刚刚从那里回来,吉姆这个早年的衣阿华州橄榄球运动员走在前头。勒内从检查室里出来,问道:“没什么事吧?”
“不,”罗伯茨先生说。“今天有你的信。”
“真的?把它放到桌子上吧。我这儿有一个病人。”
“是律师寄来的。”他说。
她感到好奇,从房间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却不认识信封上寄信人的名字。
“那个男孩是谁?”罗伯茨夫人问道。
“对不起,你说什么?”勒内说,注意力依然在信封上。
“那个病人。他是谁?”
“他叫卡蒙,我待会儿给你们介绍。这封信看起来有点重要,或许我现在应该打开来看一看。”
罗伯茨先生递给她一把剪刀。她忙一剪刀下去把信封的一端整个剪开,抽出里面的信。那封信写了一页,她的眼睛迅速从左到右来回移动着看信。
忽然,她的眼皮开始抖动,手也跟着颤抖起来。罗伯茨先生问:“你没事吧,勒内?”
她下意识地把手捂到嘴上。“是我姐姐。”她说。
“她很好吧,.99lib.但愿如此。”
她从信上抬起眼睛,说道:“她死了。”
罗伯茨夫人走到她身边,用一只胳膊搂住她。
“噢,不!”
勒内靠到桌子边上,那是她身旁最方便坐下去的地方。“她被人用枪打死了。是抢劫还是什么,他们也说不清楚。在迈阿密。”
罗伯茨先生握住她的手。“我感到很难过,亲爱的。”
罗伯茨夫人说:“她是个多么可爱的姑娘呀。我感觉仿佛她还在这里和咱们在一起。”
“她上次来这里已经有两年多了。”
“真的吗?有那么长?哦,时间过得可真快哟。可是她还很年轻啊。我想哭。”
“请别这样。”勒内说。
罗伯茨先生看了他妻子一眼,显然是想告诉她在勒内的面前要显得坚强。她清了清嗓子,很快克制住了自己。
“谢谢你们。”勒内说。
罗伯茨先生的脸紧绷着,说道:“她真的是个好人。”
“你想单独待一会儿吗?”罗伯茨夫人问道。“我没事,真的。谢谢你们二位,谢谢你们说的这些话。”
罗伯茨夫人说:“我们可以帮你安排请假,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想我哪儿也不会去。”
“如果你想回家的话,没有问题。”
“萨莉是我惟一的亲人。她现在走了,我回去还有什么意思。”
罗伯茨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微笑,好像是在表示她能够理解她。“这事由你定,亲爱的。你想怎么做都行。”
勒内报以苦涩的微笑,起身朝检查室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住脚,转身看着罗伯茨夫妇。“我不想让你们和组织为我担心,我哪里也不去。”
“我们说了,勒内,这件事完全由你决定。”
她用力点了点头,想以此显示出她决定,让这件事到此为止。然后她走进检查室,把注意力又放在了卡蒙身上。
第十二章
星期四中午,杰克邀请萨莉·芬宁的前夫一起吃午饭。
他刚刚在刑事司法中心的法庭上待了一上午,所以他们就近在迈阿密河沿岸几个街区那头的大鱼餐馆见了面,那是杰克常去吃午饭的一家餐馆。虽说迈阿密有长达数英里风景宜人的海滨,但真正可供人们坐在海边吃海鲜的地方却寥寥无几。大鱼餐馆就在迈阿密河边,餐馆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个可供人放松放松,吃到新鲜蜞鳅、金枪鱼、酸橘汁腌虾子的好去处。在这里还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一段历史上著名的河流,河面上有驶向西印度群岛的长达九十英尺的游艇,还有同样享有先行权的满载被盗的SVU车的集装箱轮船驶向南美洲。
说起来,这地方还算有些历史意义,是迈阿密老城遗留下来的建筑物。在这里,人们不分贵贱共聚一堂,既有来自河西船屋里的水手,也有来自河东头办公楼里的银行职员和律师。五英里半长的河在河西端流入比斯坎湾。杰克本人对这儿也有一份特殊的情感,想当初作为联邦检察官的他,就是在这里一边吃着石斑鱼和炸薯条,一边头一回说服了一个犯罪团伙成员为政府出庭作证。
杰克没有想到他会再次产生那种在一个叫做“大鱼”的餐馆钓到“大金枪鱼”托尼·迪拉比奥时的同样的感觉。但是当他同萨莉·芬宁的前夫握手的时候,他还是突然感到一阵压抑不住的得意。
“谢谢你来这里。”杰克说。
“不客气。”
他们在靠窗口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一个废弃的渔船码头,自从杰克开始常来这儿吃午饭以来,那码头已经有一半沉到了海里。米格尔上身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衣,下身穿着一条蓝色的紧身自行车裤。在他与萨莉·芬宁离婚前不久,他在迈阿密市警察局谋了个职位,现在是市中心自行车巡警队的巡警,这个巡警小队负责在公园和街道上巡逻,用的是十二速脚踏自行车。
米格尔的全名是米格尔·奥尔蒂斯·里奥斯,他是第一代古巴裔美国人。杰克的母亲实际上也出生在古巴,不过他并没有向米格尔提起这件事。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后几小时就死了,因而他与拉丁族的联系纯属基因性质,算是个美国式肉菜杂烩①般的古巴人。他凭以往的经验知道,如果他告诉米格尔自己有一半古巴血统,米格尔就会开始说西班牙语,他也会尽量跟着说,而米格尔又会很快转而说英语,疑惑他这个美国佬是个大骗子,想自称是拉丁人同他套近乎。
①古巴传统大锅菜。
“我想你大概不会是请我到这儿来吃海螺馅炸面团寻开心的吧。”米格尔说。
杰克微微笑了笑,说道:“没错,不过这儿的海螺馅炸面团味道的确很好。”
“我就要这个了,”他对女招待说。“饮料就要水吧。”
“我要一份大金枪鱼。”杰克说。
“金枪鱼的个头差不多都一般大。”女招待说。
杰克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对不起,我说的就是金枪鱼。要油煎的,嫩一些。再来一杯冰茶。”
女招待写好菜单,走开了。此时,进餐馆来吃午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四周的说话声变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杰克说:“吃饭之前,迈克……”
“是米格尔。只有萨莉才叫我迈克。”
“对不起,我是想提醒你完全有权利带上你的律师到这儿来。”
“不要提他了。如果我能把那四千六百万拿回家,帕克·艾梅斯就能得到一大笔,可如果我拿不到那笔钱,也得给他付一部分钟点费。我尽量不用他。”
真有意思,杰克心想,迈阿密首屈一指的遗嘱验证律师竟然不相信这位前夫的胜算机会,不与他签订胜诉费合约。杰克说:“我有几个关于你和萨莉的具体问题想问问你,不过让我先问一个大点的问题吧。你认为萨莉的意图何在?”
“就像我在那个会上说的那样,据我所知,遗嘱继承人名单上的人没有一个是萨莉喜欢的。甚至有几个人,从我所了解的情况来看,萨莉恨他们。”
“这么说,她决定要把四千六百万美元留给她恨的人?”
“不,”米格尔说。“她是要让她的仇人为了那四千六百万去争斗,而他们可能永远也碰不到那笔钱。”
“你把自己也当成她的一个仇人?”
“这个问题有一点点复杂。”
“你说说看。”
“我从来没有把萨莉当成仇人。从来没有。即使在那段最糟糕的日子里,也没有。”
“可是,你的确是请了一个颇有手段的离婚律师。”
“其实我并没有聘请他。格里·科利特只是作为朋友给我帮忙,是免费的。”
“他现在还是你的朋友?”
“我已经不再把他看成朋友了。”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只是后来慢慢意识到萨莉的话是对的。他是个卑鄙小人。”
“你认为萨莉之所以把你当成仇人,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你用了一个卑鄙小人当你的离婚律师?”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不过你想错了。事实上,我根本就不允许格里对萨莉耍手段。给你举个例子吧,先前萨莉和我开了一家餐馆,其实就是从格里手上买的。后来遇到了一场灾难,我们不得不关门。所有的债务我都背了起来,而剩下的能值点儿钱的东西都给了萨莉。依我看,如果我把那个经济上的大窟窿留给她,她会永远被精神上的负担压得抬不起头来。”
“这种想法挺仗义的。”
“我们的女儿出事之后,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可你总得想法子摆脱出来吧。”
“萨莉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看着杰克苦笑着,慢慢摇了摇头。“可惜她不这样想。她原先是个既温柔又懂得爱的人。可是她变了。”
“她为什么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们的女儿在自己的家里被人杀害了。这足以改变一个人,不是吗?”
杰克垂下眼皮,为自己提出那样的问题感到有些尴尬。“太可怕了,我难以想像。出了那种事,我替你和萨莉感到难过。”
“谢谢。”
这时,有六个一块儿来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向另一张桌子。杰克等他们走过去之后,说道:“可即使发生了失去孩子那样可怕的事,也不至于就会离婚吧。孩子的父母往往会互相依靠,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
“你说的是那些出了问题不会互相责怪的人。”
女招待匆匆端来了他们要的饮料,又匆匆离去了。杰克往自己的冰茶里放进一块糖搅了搅,说道:“你和萨莉常那样吗?互相责怪?”
“我不明白我俩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都尽力了。我当时的确是竭力想安慰她,可她不要帮助,就是不肯要我的帮助。”
“你们的女儿出了事,她是不是在怨你?”
“没有。”
“那是你怨她?”
他停了一会儿,好像不能确定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说道:“她以为我在怨她。”
“她怎么会有这种印象?”
“我不知道,的确不知道。”
“那你怎么看?”
他又停了一会儿,似乎很难张口的样子。“萨莉做的……那份工作。我不大喜欢那个工作。”
“呼特司连锁店的工作?”
他眨了两下眼睛,好像杰克知道这件事令他感到难堪。“听我说,我不想让你对萨莉产生误解。她是个非常好的母亲,根本不是她自己愿意到外面去站在桌子上跳舞什么的。那只是因为……我跟你说过,我们先前开了那一家该死的餐馆,不料遭遇了一场可怕的洪灾,又没有上水险,赔了个精光。我们当时负债累累,急需要钱,那数字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两个人只好去干一些糟糕的工作,为的是能够重新站起来。我只是希望她能找到一99lib?份好一点的工作。”
“你要求她辞职了?”
“我们谈过。可是像呼特司那样的地方,小费相当高。游客们在那儿会喝得多一点儿,你知道那里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怎么说,在那里每天晚上工作四个小时相当于在其他地方工作八小时,这样她可以留出一些时间照顾凯瑟琳。”
“那么,她没有辞掉那份工作?”
“没有,这是个大错误。”
“为什么?”
米格尔撕开一包牡蛎苏打饼干。“她后来开始被一个色狼骚扰。”
“被骚扰?”
“这是我最担心的事。去那种酒吧的一些家伙以为,那里的女招待都喜欢干那种事,他们很容易就能上手。你明白我的意思?”
“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开始给她打电话?她回家的时候跟踪她——是什么意思?”
“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在我们的女儿被害之前,她根本就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
“为什么不告诉你?”
“她知道如果我认为有人在她上班的时候骚扰她,我就会逼她辞掉工作。她还知道要是我发现了那个人是谁,我会扭断他的脖子。”
“你发现那个人是谁了吗?”
“没有。臭婊子养的色狼。萨莉说那个家伙只是用公用电话和路边的投币电话打匿名电话骚扰她。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本来如果她报警的话,警察或许可以有所帮助,但是她说她不想跟那人结怨。她以为只要不理睬他,那家伙就不会再来骚扰了。”
“这办法起作用吗?”
“没有用。”米格尔垂下眼帘,难过地说道:“遭殃的是我们的女儿。”
杰克一口茶没有喝完就停住了,把杯子放到桌上。“你是说,那个骚扰萨莉的色狼杀害了你女儿?”
“没办法证实。尤其是在我们的女儿被杀害之前,萨莉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那个家伙曾经骚扰过她。要是她当初报了警,我们就会有一些线索查下去。由于当时没有抓住那家伙的把柄,事出之后他就不见人影了。警察没有任何线索可以下手。”
“这么说,那个人从来没有受到控告?”
“从来没有任何人受到控告。”
“他 们提到过什么嫌疑人没有?”
“没有。可他们倒的确是对我进行了一次测谎检验。一群蠢货。找不到犯罪的人,却来骚扰孩99lib.子的父亲。”
杰克停了一会儿没有吭声,想理出个头绪。“那是怎么一回事?”
“就跟我和萨莉想的一样。他们换了三种方法向我提问:你杀你女儿了吗,你用刀子刺你女儿了吗,你用某种方式伤害你女儿了吗?检验证实我根本没问题。”
“你现在还认为是那个骚扰萨莉的人于的?”
“我认为一定是他。我的意思是,还有谁会干这种事?一个无辜的小女孩会有什么仇敌?”
“他溜掉了,你责怪萨莉了吗?”
“哪里的话。我是警察,不会责怪受害九九藏书人。”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不过,不晓得为什么,萨莉总以为我把这当成了她的过错。那件事一发生,我们的婚姻就算完了。我敢肯定,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被扯进了她的游戏。我很可能是她那名单上的头一个。”
“可你并不是她那名单上的惟一一个。”
“对,当然不是。”
“其他人为什么会上她的名单?你知道吗?”
这时,女招待把他们点的饭端了上来。“都齐了,”她边说边把盘子放到他们面前。“还想要点儿什么吗?”
“不要了,谢谢。”他们同时说。
女招待转身离去。米格尔将调味汁撒在他的海螺馅炸面团上,杰克还在等着他回答。可是女招待来这么一搅,米格尔显然忘记刚才说到哪里了。杰克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为什么其他人也在萨莉的名单上吗?”
米格尔的嘴里塞满了炸面团。他耸了耸肩,说道:“那你得去问他们。”
杰克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他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忽然感觉没有了胃口。
“我是打算去问问。”他说。
第十三章
不到三点钟杰克就回到了办公室。午饭后他去向一个证人取证,原以为今天剩余的时间都要用来处理这件事了,可没想到对方没说两句就怒气冲冲甩手而去。杰克坚持要他说明,如果照他的指控,杰克的当事人自己放火烧了自己的铺子,为什么他的眉毛全都被烧光了。
“瓦伦兹先生,这个问题我一定要问清楚,你必须明确告诉我,你那眉毛是怎么回事。”
“什么眉毛?”
“这正是我要问的。”
“得,斯威泰克。咱们没法儿谈!”
迈阿密就是这样,如同一部活生生的《愚蠢罪犯史》。
他一走进办公室,就闯到了一股浓浓的古巴咖啡的香味,玛丽亚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下午的咖啡。她做杰克的秘书已将近七年了,从他当联邦检察官的第二天起就开始跟着他,一直到他来到私人律师事务所。虽说杰克还没有彻底从离婚的阴影中解脱出来,但看到自己确实能与异性保持一种长期而稳定的关系,还是可以感受到一丝慰藉,无论那是一种什么关系。他认为自己对男女之间的事并不挑剔,但是自从跟辛迪·佩奇的婚姻结束以后,他的确开始对女人有了一些最低限度的要求——精神正常是最重要的。当然,如果杰克能把这样一个漂亮的古巴姑娘带回家,被他称做“奶奶”的外祖母倒也不会逼他做什么精神测验。遗憾的是,玛丽亚已经结婚了。
“取证的事怎么样,杰克?”她一边把咖啡递给他,一边问道。
“老样子,老样子。”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显然知道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的意思要么是无聊乏味,要么是大干了一场。
杰克顺着走廊朝他的办公室走去,经过兼做他的图书馆的资料室,看到凯尔西正坐在桌旁忙着上网浏览西方法律信息库的资料。她脚上穿着跑鞋,腿上套着黑色的氨纶裹腿,不多不少恰好显露出这位前芭蕾舞女主角宽大的宽松式健身T恤里藏着一个美丽绝伦的胴体。
“今天有当事人来过吗?”他把头探进屋里问道。
她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对不起,我正要去‘全身心’健身中心,路过这儿顺便就进来了。”
他料定她说的不是什么眼下时兴的健身法。
“希望你锻炼得开心。”
“谢谢。”
他从门里缩回脑袋继续朝前走,却又停住脚折回屋里。“对了,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没问题。什么事?”
“是关于萨莉·芬宁的事。我今天同她的前夫一起吃了午饭。”
“事办得怎么样?”
他花了一点时间好让她尽快对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告诉她米格尔怀疑是那个骚扰者杀害了他们的女儿。他还告诉她萨莉显然以为米格尔为了那场悲剧而怨恨她。
“你怎么看?”凯尔西问。“他是那种责怪受害者的人吗?”
“他说自己不是,看上去也不像。”
“他是个好人还是个花言巧语的家伙?”
“说不准。我倒是查了一下他的离婚档案,想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结果呢?”
“结果跟他说的一样。尽管那个心狠手辣的格里·科利特是他的律师,可米格尔不许他下黑手。萨莉得到了所有的财产,米格尔背上了债务。他们没有什么太大争议.99lib.。”
“那你是不是感到很奇怪,为什么那个离婚律师会出现在萨莉仇人的名单上?”
“的确是这样,”他说。“这也正是我要你帮我弄明白的。”
凯尔西拿起笔和纸,好像急于要接受这个任务。“行。”
“你把笔放下,我不是要你查资料。”
她笑嘻嘻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到图书馆外面去做事?”
“算是吧。情况是这样的,我可以接受这种推断,萨莉对她的遗产做出了精心的安排,要让她的前夫误以为他有一天能得到一大笔钱。可是,虽说我没有孩子,但凭我和内特的感情,我也能体会到如果有人冤枉我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孩子,那我肯定会暴跳如雷。”
“我也一样。”
“不过像你说的那样,这解释不了那个离婚律师的问题。其实,我跟米格尔·里九九藏书奥斯的这次谈话根本没有得到一点线索,为什么萨莉对其他继承人也那么仇视。”
“你认为有些事情里奥斯先生不愿告诉你?”
“有些事他不愿告诉我,但也有可能有些事他根本不知道。”
“那咱们该怎么办?”
“午饭后我立刻同塔特姆通了一次话。萨莉同塔特姆见面是经她的一.99lib.t>个保镖介绍的。塔特姆说今天晚上那个保镖愿意同我见面,他下班后在南海滩的一个夜总会干兼职,答应工间休息的时候可以给我几分钟的时间。说不定他就是我们解开萨莉这个谜的突破口。”
“你说的没错。我能帮什么忙?”
“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儿去。”
“哇!真正的侦探。这种事可是一个学法律的三年级学生梦寐以求的。”
“说老实话,要你跟我一起去,我感到有点愧疚。”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要去见的那个人,是个见人就把指关节拉得嘎巴儿响的粗鲁的家伙,你认为与你杰克·斯威泰克相比,他更喜欢跟一个漂亮女人谈话?”
杰克惊异地后退了半步。“你……你怎么知道?”
“首先,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你跟他一样,也是个粗鲁的家伙。这显然给我们女人创造了有利条件,可以弄清楚你们这些男人想搞什么鬼花样。”
“原来如此。”
“另外,塔特姆半个小时以前往事务所打了个电话,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我能跟着一块儿去,穿件稍稍露出一点儿乳沟的衣服,这次见面的效果就会好得多。”
“我可没有说要你露乳沟。”杰克说。
“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他没有吭声。
“杰克?”
“我在考虑,”他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你不愿意,咱们就别再提这件事了。我可以不去。”
“不,我要你去。撇开别的不谈,这对你来说是个获得实践经验的好机会。藏书网”
“如果我想要的只是经验的话,我倒是很愿意穿一身带条纹的西服,打扮成你杰克·斯威泰克的模样去见那个人。但是作为一个女人同你做搭档,我能办到你办不到的事。我看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妥。”
“真的没有?”
“当然,”她说,显得很气愤。“我讨厌在生活中受那种清规戒律的约束。人们嘴上都说千姿百态好,却总有人指责我们与众不同,但愿上帝会阻止他们。我这样说是不是让你感到吃惊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以为你非得做自己感到委屈的事。”
“嗨,你和我不就是去南海滩夜总会见一个男人嘛。穿一件随便哪个女人都会穿的衣服,我并不感到委屈。你太老套了,杰克。”
“老套?”
“这就像是靓女遇见老古董,有理讲不清。为什么女人利用自己的女性美就要遭到非议?”
“因为那是丢人的事?”杰克嗫嚅道。
“是吗?你想想看,展现美同展现聪慧有什么区别?聪慧是与生俱来的,美也是与生俱来的,百分之九十八都取决于遗传因素。一个人无法决定自己的智商,就像无法决定自己脸上的毛孔有多大一样。如果让我说的话,只有那些想让自己美的人才有权展现自己比别人美,我们能够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为自己的品貌做决定的仅限于此。当然啦,如果你真的很美,你也不一定要到处张扬你比别人都美。”
杰克思考了半晌,没有吭声。
“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凯尔西问道。
“听见了,我正在纳闷。”
“纳什么闷?”
“纳闷今天晚上你究竟打不打算露出一点儿乳沟?”
她把一张纸揉成一团,向他砸去。“坏蛋。”
杰克笑道:“我十点钟开车去找你。”
“你只要别来找我的茬儿就行。”
“除非你穿一身满是窟窿眼字的豹子皮。”说罢,他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第十四章
迈阿密最重要的一家报纸的总部位于市中心北端,就坐落在波光粼粼的比斯坎湾海岸。白日里,从这里可以看到停泊在迈阿密港的轮船,看到远处迈阿密海滩古典式建筑群的轮廓。可是到了晚上,当夜色映在那一块块平板玻璃窗户上时,美丽动人的景色不见了踪影,位于第五层楼上的《迈阿密论坛报》新闻编辑部给人一种毫无生气的作坊般的感觉。
夹在铺着米黄色花地毯的地板与吊着的荧光灯之间的,99lib?是一组组齐肩高的隔板,纵横交错,将宽大的房间分成一个个开放式的工作区。这里容纳着一百五十名记者和编辑部工作人员,每人一台终端显示器,一张灰色的金属写字台,还有一部铃声不断的电话机。
迪尔德丽·梅多斯在呆呆地望着显示器上自己的影子愣神。
自从得知自己是萨莉·芬宁四千六百万遗产的六个继承人之一,迪尔德丽便一直在绞尽脑汁筹划,想就这件事从一个最佳角度人手写一篇报道。所有的基本素材都是现成的,萨莉是个漂亮女人,有着悲剧性的背景,第二个丈夫是亿万富翁,她突发奇想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来安排自己的遗产,这个安排背后的动机好像十分神秘,而这个动机是迪尔德丽急于想弄明白的。迪尔德丽最终决定写一篇纪实报告,由三部分组成:作为受害人的萨莉·芬宁及其女儿;萨莉·芬宁与第二个丈夫的婚姻及她遇刺身亡;萨莉·芬宁在坟墓里依然操纵着六个假定继承人的命运,这六个人好像彼此没有任何联系,而最终仅有其中一人可以继承全部遗产。于是,那天下午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主编,没想到立刻被主编否决了。
“对不起,迪尔德丽。我们没有预算经费来刊登额外的纪实报告。”
“可是,大量的调查工作都已经做过了。”
“那些东西我以前都听说过。”
“没有错,”她说。“五年前萨莉·芬宁女儿的凶杀案就是我报道的,第一部分实际上已经完成了。”
“正是这个部分没有什么新意。”
“其他部分也不像你想的那样需要多少额外工作。不管怎么说,我成了她遗嘱里的继承人之一。反正我自己也得做调查,干吗不把调查报告登出来?”
他做出一副怪相。“这就更成问题啦。你尽可以说我古板,可老实说我不喜欢身为当事人的记者写的东西。”
“其实我不是什么当事人,我被牵扯进去纯属偶然。我想萨莉·芬宁选择一个记者做继承人的惟一目的就在于希望有人能把真相写出来。”
“你认为就凭这个理由我们就应当刊登你的报告吗?”他问道,好像难以置信。“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两个人越说越僵。迪尔德丽不同意他的看法,但又不想太咄咄逼人。于是她打算在后两个月里报道一些诸如吃辣椒酱比赛以及高中学生会竞选之类的事。
迪尔德丽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干脆开始写了再说,先写出几页精彩的,然后再去说服他改变主意。这样做虽说有风险,但是干记者这一行不冒险就别想出人头地。全国有那么多新闻编辑部,满是有才华的新闻记者,倘若被否决了就退缩,那还有谁能得到普利策奖。再说啦,手握生杀大权的那个人是个白痴。
她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着敲出词句,却被电话铃的响声打断了。
“我是梅多斯。”她对着听筒说道。
“想知道是谁杀了萨莉·芬宁吗?”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低沉且僵硬,显然是在通过一个语音转换器说话。卖这种转换器的商店在迈阿密市中心满世界都是,几乎每隔一个街区就有一家这样的间谍用品或电子产品商店。
迪尔德丽没有立刻回答。编辑部里嗡嗡声不断,四周到处都是交谈的声音。她把另一只耳朵堵住,好像是为了确认她刚才没有听错,问道:“你说什么?”
“你肯定听见我的话了。”
“你是谁?”
“如果我打算告诉你我是谁,我还会用语音转换器吗?”
“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有一条消息要透露。你想听吗?”
她的心怦怦直跳,把听筒夹在肩头上,匆忙抓起纸和笔。“我在听。”
“她被人用枪打死的时候,我正好在395号州际公路的坡道上。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整个经过。”
“咱们从头说。你当时在那里做什么?”
“不,咱们得从真正的开头说。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停了一会儿,揣摩着该怎么说。“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明白。”
“你听我说,我不能为了一条消息向你付钱。”
“作为有声望的《迈阿密论坛报》的记者,这是实话,你不能付钱。但是作为急于想了解情况的萨莉·芬宁的遗产继承人,为了某个人所花的时间和给他带来的麻烦做些补偿,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她用力握紧了听筒。她需要这个?肖息,非常需要。“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就凭我可以让你看到萨莉·芬宁被杀时她戴的那枚四克拉的钻石结婚戒指——你知道,警察发现.99lib.她的尸体的时候,她的那枚戒指不见了。”
迪尔德丽浑身毛骨悚然。她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断定她的上司们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我们应当谈谈这件事。”
“你想看看那枚戒指?”
“是的。”
“那么,咱就得在我的地盘见面。”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什么地方?”
他嘿嘿笑了两声。“别着急嘛。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我会打电话告诉你到哪儿去。”
她把手机号码告诉了他,问道:“我什么时候能接到你的电话?”
“我要到半夜才能下班,到时候别关机。”
“什么,半夜?今天晚上?”
“对。除非你想推迟见面,或者你想把这件事彻底忘掉。那我就给《太阳卫士报》的记者打电话。”
“不,”她说,尽量不流露出自己渴望的心情。
“我没问题。今天晚上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有旁人在场。只有你和我。明白吗?”
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明白。”
只听见那人说了声再见,就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给她打电话的人走了。
第十五章
杰克开着他的那辆野马,离凯尔西家还有十分钟的路。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内特打来的。
“声音大点儿,老弟,我听不清楚。”
“不行呀,”内特说。“妈咪以为我睡着了。我躲在被窝里。”
“那你最好挂上电话,赶快睡觉。”
“别,别,等等。我有点儿事得问问你。”
杰克将车停在路口的交通灯下。“什么事?”
“你跟我妈咪是不是要出去约会?”
杰克听得出内特话音儿里的那种期望,但正是为了这个,杰克连想都不能想他与凯尔西之间会有罗曼蒂克的事。同孩子的母亲约会是大哥哥大姐姐计划的一大忌,如果不能严格执行的话,吃亏的只有小孩子。
“不,”杰克说。“不是约会,是工作。”
“那她干吗试了十五套衣服?”
杰克想起了与凯尔西关于乳沟的争论,但他肯定不能跟他提。“女人就是这样,内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内特还想继续说他俩约会的事,被杰克打断了。
“这个周末我去看你,行吗,老弟?”
“喔,行。”他咕哝着说。他们互致晚安,挂上了电话。
快到凯尔西家的时候,杰克放慢了速度,可还是提前了几分钟。他在门前的车道上等了一会儿,想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试穿第十六套衣服。一直到十点整,他才走向大门口揿门铃,凯尔西笑眯眯地迎了出来。
“准备好了?”她说。
“是的。”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裙,这颜色对南海滩夜总会那种地方很合适,隆起的胸脯微微露着乳沟,突显出女性的魅力,却一点儿也不过分。她选择的是一种品位高雅而引人注目的装束,且打扮得无可挑剔。头发盘在脑后,裙子上没有肩带,裸露出秀美的脖颈和肩膀。一双靓丽的胳膊,宛如经过精心雕琢,这是杰克先前从来没有认真留意过的。她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个舞蹈演员,端庄而优雅,完美无瑕的体态没有一丝做作。
“这衣服很漂亮。”杰克说。
“是吗?哦,谢谢。随便穿了一件。”
杰克暗自好笑,他不打算告诉凯尔西内特已经露了她的底。
他们开车到南海滩花了十五分钟,在眩晕夜总会面朝繁忙的华盛顿大道那一侧的大门口又等了半个小时,待进到里面,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但是在这个人们一觉睡到晌午、跳舞跳到凌晨的地方,他们好像还算是来得比较早的。
自从杰克上一次来南海滩夜总会这种地方,似乎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日子,同像凯尔西这般引人回头注目的女人一起来这里,那就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南海滩有一样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那就是这里的人彼此以性魅力取人毫不隐晦。这并不稀奇,因为一个人在夜总会里的魅力就在于性的魅力。倘若南海滩位于硅谷的话,人们肯定会在脖子上挂一个相当于网站登录计数器那样的高科技产品。很显然,谁得的分数最高,谁就可以在丝绒绳那边的人中排行第一。
“看见你的那位当保镖的朋友了吗?”凯尔西问道。
“我连他是什么模样儿都搞不清楚。”
“留意找脖子最粗的人就行。”
杰克乐得格格直笑。“他说让咱们把名字告诉吧台的女招待,她会打电话把他喊来。”
排队的人缓缓向前移动着,他们已经快到入口处了。每当大门打开时,旋转彩灯的光便会照到杰克身上,随之传来的是一阵震耳的音乐声,他觉得脚底下都在震动,突然感到有些忐忑不安,暗自庆幸自己同凯尔西来这儿不是为了约会。他正要跟一个职业舞蹈演员一同走进跳舞夜总会,这多少有点像跟一个做爱的老手上床。不,不,不。你的屁股应该像这样。谁想听那个?
他们终于来到了丝绒绳跟前。那个看门的草草瞥了杰克一眼,便很快把目光转向了凯尔西。真是让杰克言中了,她那计数器的数字突然猛增,热得发烫。
“你跟他?”那人问道,好像难以相信。
杰克正欲反唇相讥,凯尔西贴近杰克挽住了他的胳膊。她显然是在做戏,要给那个看门的一点颜色看看,杰克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有什么问题吗?”她冷冷地说道。
在南海滩这个地方,人们态度傲慢并不鲜见,可看到凯尔西这副模样,杰克既感到好笑又感到惊奇。那个看门的取下丝绒绳上的挂钩,一歪脑袋示意他们进去。
眩晕夜总会原先是一家旅店,内部进行了重新修整,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又高又窄分四层的天井结构。主酒吧和舞厅设在一层。如果从舞池的中央抬头向顶上观望,立刻就会解开这家夜总会名称背后的秘密。那上面以不同的角度悬挂着几面大镜子,令人时而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在向上还是向下观望。哪怕只是一瞬间,那震耳的音乐、旋转着的彩灯,还有一群群大汗淋漓的身躯足以使任何人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不仅仅是从下往上观望的人会这样,从二层、三层到四层的楼厅里向下观望舞池的人也是如此。
杰克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酒吧女招待,说他要见哈维尔。她拿起电话说了大约十秒钟,便看着杰克道:“二层,B房间。”
杰克和凯尔西左避右闪地从跳舞的人群中穿过,沿楼梯上到二层。一个肌肉发达,身穿紧身黑衣,脖子上戴着一根粗项链的人站在B房间的门口。那是个单间,是一个避开喧闹人群的私人包间,可供人私下里亲昵地相聚。可以说,这里是充斥着性爱与毒品的夜总会。这会儿时间尚早,大部分的单问都还空着。
“你是塔特姆的朋友?”那人问道。
杰克同他握了握手,然后向他介绍了凯尔西。
“见到你很高兴。”他说,眼睛从她的头顶上望过去。看长相他似乎是西班牙人,但是听口音却像住在纽约的意大利人。好像在南海滩这里,人们都在用假象来隐瞒自己。
“请,”他边说边把他们让进房间。杰克和凯尔西先走进去,哈维尔跟在后边随手带上门把噪音关在外面。陡然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不由让人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宛如沉人了一个寂静的无底深渊。这房间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摆着一个人造革长沙发,一把扶手椅和一个磨砂玻璃台面的茶几,墙上贴着质次的红色绒壁纸。
杰克正欲说明来意,却被哈维尔打断。“塔特姆已经跟我讲过了,”他说。“我只能给你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那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杰克说。“觊尔西,你干吗还不开始?”
凯尔西微笑了一下,似乎很感激杰克说话算数让她当主角。她往沙发边上挪了挪身子,微微前倾,试图与哈维尔的眼睛对视。可是哈维尔还是像先前跟她握手的时候一样,望着她的后面,好像她身后的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你为萨莉工作了多长时间?”她问道。
“几个月,时断时续。”
凯尔西故意停顿了一下,希望他能做出反映,至少是稍稍看她一眼,但他好像仍然在着迷地望着她的头顶或后面的什么东西。
“你具体为她做什么?”凯尔西问。
“当保镖。”
“她果真需要保镖?”
“她是一个有钱的夫人,很容易受到惊吓,时常是孤身一人。她的老头——我说的确实是老头——是个法国人或是其他什么国家的人。你听说过几年前她和她女儿的事了吧?”
“是的,”凯尔西说。“我们知道那件事。”
“所以她才会孤单,有时候甚至连门也不敢出。她雇我就是为了开车带她到外面去,去商场、饭店,还有其他的地方。我并不是说她需要我,但是我可以使她感到安全。”
凯尔西问道:“她没有什么女友吗?”
“我认为她有,可我一个也没见过。她给我的印象总是一个人独处。一个非常漂亮的夫人,却并不是个幸福的女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哈维尔在对着凯尔西说话,眼睛却不看她的脸。他的注意力时而在她的身后,时而在她的头顶上。凯尔西尽量挺直身子想同他的目光接触,可是他的目光也随着她的身体抬高,好似他有一种奇特的定神能力,盯准了她的头顶。
“我的上帝!”凯尔西道。“你在看什么东西?”
“嗯?”
“我的头顶上是不是有鸟粪?”
“我看没有。”
“那是什么?从我张嘴开始你一直在看我的头顶。”
“我没有看你那张嘴。”他说。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的头顶。”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其实我要做的就是不看你的嘴。”
“你把我搞糊涂了。”
“我正在戒色瘾。”
“戒什么?”
“我以前有色瘾,只要一看见女人的嘴,我就会胡思乱想。要是谈正经事,这样会分心,所以我不看女人的嘴。”
“原来是这么回事,”凯尔西扭头冲着杰克说,“老板,你干吗不从这儿把他的眼神儿接过去?”
“好主意。”杰克递给他一份萨莉遗嘱上的继承人名单——她的前夫、律师、记者、检察官、塔特姆,还有那个从没露过面的第六个继承人艾伦·西拉普。
“你听到萨莉提起过这里面的人吗?”
“当然提到过塔特姆,是我帮他们联系上的。”
“我待会儿再说这件事。其他人呢?”
“我可以肯定她说起过米格尔·里奥斯的事,她称他为迈克。她的前夫,对吗?”
“对,她说了他的什么事?”
“具体的事我一点儿都记不得了。”
“其他人呢?她说起过他们吗?”
他一边挨个看那名单一边摇头,然后停在一个人的名字上。“这个人,格里·科利特。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是米格尔的离婚律师。”
“没错。”
“这个人我记得她说过。”
“说了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们开车去一个地方,在公路上经过一个餐馆。她说那里过去是阿尔弗雷多餐馆。”
“阿尔弗雷多餐馆?”
“萨莉和她的前夫曾经开了一家意大利餐馆,后来倒闭了,把他们所有的家当都赔了进去。”
“米格尔跟我说过这件事,”杰克说。
“他说那餐馆实际上就是格里·科利特卖给他们的。”
“没错。我想他跟格里很久以前就是朋友。”
“其实,我听米格尔的口气好像他现在不大喜欢这个人。不过,我倒是对萨莉怎么看格里更感兴趣。”
“我记得她当时喝了几杯酒,跟我说话相当随便。她一开头就谈到她从第一天见到格里起,就讨厌这个人。”
“为什么?”
“据她说,他是那种令姑娘们倒胃口的十足的滑头。她告诉我有一天晚上格里请她和她妹妹到外面去吃饭,打的主意就是要说服萨莉让她的丈夫从他手里买下那个餐馆。”
“她有妹妹?”
“对。”
“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哦,我想是勒内吧,她现在住在非洲或是其他.99lib.什么地方。听萨莉说勒内比她长得还要漂亮,不过我难以相信。”
杰克瞥了凯尔西一眼,好像在说:“记住提醒我查清这个勒内的情况。”
哈维尔说:“总而言之,格里带萨莉和她的妹妹出去吃饭了,买了三瓶酒。萨莉确信这个坏蛋是打主意要同两个妙女子玩一场三人游戏。自始至终,萨莉和她的妹妹都在尽力不往这上面想,免得恶心呕吐。可我要说的是,萨莉对那天晚上的事记得一清二楚,她记得每一个细节,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她讲到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格里告诉她,那个阿尔弗雷多餐馆就像个下金蛋的鸡。他没完没了地说,说得萨莉开始疑惑他手里是不是有两本账,因为盈亏记录上没有显示出任何赢利的迹象。后来,她开始模仿格里那天晚上的举动。当时那场面令我感到很恐怖,就像是一个人曾经在自己的脑子里,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过那些东西。那姿势,那腔调,所有的一举一动。她当时一边讲一边像这样模仿:格里隔着桌子伸过头来,直盯着她的眼睛,勾动着他的食指要萨莉凑过来,像是一个有猥亵儿童癖的家伙想要把一个女学童骗上他的车。他喝得醉醺醺的,龇牙咧嘴地笑着对萨莉耳语,好像他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要告诉她。”
“阿尔弗雷多餐馆。那是个金矿,宝贝儿。”
哈维尔把恋童癖的特征表演得惟妙惟肖,杰克感到身上一阵发冷。
“格里说的金矿是什么意思?”凯尔西问道。“他在那里洗钱吗?”
“不,”哈维尔说,排除了这种可能性。.99lib.“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可他的花言巧语却起了作用,萨莉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丈夫买了那餐馆。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就大把大把地赔钱,最终被搞得一败涂地。”
“这就是她对格里恨之入骨的原因吧?”杰克问。
“从她告诉我的情况来看,她把格里这个人看成是一切灾难的祸根。那餐馆结束了她的幸福婚姻,使她无法再与自己的小女儿一起正常生活。他们开始—门心思为钱发愁。后来,她开始在呼特司连锁店那种地方工作,在那儿有个人开始骚扰她。你知道这件事,是吧?”
“是的,米格尔跟我说过。他认为是那个骚扰她的人杀了他女儿。”
“哦,你可以那么看。不过,在萨莉看来,她所有的灾难,包括那个骚扰她的人,都怪格里骗他们买了那个餐馆。”
“真有意思。就像我刚才说的,虽然米格尔那些酒肉朋友的名单里好像已经没有格里了,可他似乎不像萨莉那么恨格里。”
“如果你能问问萨莉的话,她肯定会告诉你米格尔是个大笨蛋。他以为他们的餐馆搞砸是因为那场洪水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就是不肯承认是自己的朋友从一开始就在打他们的坏主意。”
杰克和凯尔西互相看了一眼,好像感觉这其中还缺少了什么环节。杰克说:“你还能想起点儿别的什么吗,哈维尔?”
“就这些了。”
“咱们再谈谈塔特姆吧。他为什么会成为萨莉遗嘱上的继承人?”
“再明显不过了,你不明白吗?”
“你跟我说说看。”
“依我看,萨莉策划了一场游戏——适者生存的游戏。”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最后一个活着的得到全部的。”
“还不止这个,是吧?”
“你是什么意思?”杰克问。
“塔特姆说有两种方法可以得到这笔钱。一种是要比其他所有的人都活得长,另一种是要成为惟一的……你们怎么说来着……不放弃继承权的人?”
“没错,”凯尔西说。“任何人都可以退出,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你说的对,”哈维尔说。“要么你得比其他人都活得长,要么你就得奉劝其他人认输。在这种游戏里,至少应当有一个像塔特姆这样的人掺和在里面,他可不怕看见血。这是不是很有道理?”
杰克眯起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萨莉有意要让这些人为了那笔钱争斗。我不是说合法竞争,是争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果她的前夫和那个格里在名单上,就是这个意思,绝对没有问题。我认为她最想看到的就是那两个家伙为了争这笔钱互相残杀。”
“那么,她让塔特姆做继承人是要他做什么?大打出手?”
“我只知道有一天晚上,萨莉问我认不认识哪个心狠手辣的莽汉,真正心狠手黑的莽汉。我说认识,就是这样,我从不问为什么。我让她和塔特姆挂上了钩,就是这么回事。”
杰克说:“接下来你知道,她被人用枪打死了,然后塔特姆就成了遗嘱上的继承人。”
“大体上就是这样。”哈维尔看了看手表,说道:“哦,我该回去工作了。我靠的是拿小费挣钱,把这些屋子填满是我晚上要干的差事。”
“当然,”杰克站起来说。“我们这就走。”
“你和这位夫人要是愿意待在这里也可以,绝对没有人来打搅。”
“不,不。”杰克说。
“不用了。”凯尔西说。
“真的吗?”哈维尔说。“我在这儿随时可以效劳。你们要什么都行,我可以给你们提供,饮料、口香糖、迷幻药、安全套,什么都有。”
凯尔西一听到他说“安全套”三个字,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显然是想到自己可能被误以为来这里就是为了干那种事。杰克也意识到她穿的那身鲜红的裙子注定会引起别人的“善意”。
“改日再见?”杰克说。
他们握手道别之藏书网后,杰克和凯尔西沿着楼梯下到一层,走出大门,来到人行道上。此时已近午夜,是华盛顿大道最热闹的时候,各种各样的人混杂在一起,既有同性恋者,也有异性恋人,还有观光的游客和当地的居民。一辆加长小客车缓慢驶过,从敞开着的车窗里传出震耳的音乐声。车厢后部宛如一个热水四溢的洗澡盆,从里面漫出几个年轻人的身子,一个个膀大腰圆,约莫二十来岁光景,大声说笑着,讲的是葡萄牙语。
“今天这事很对不起。”杰克说。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路边上。
“对不起什么?”
“我让你来是以为这件事你会感兴趣。干律师这一行,这种事是富有刺激性的一面,没想到会让你碰见个正在戒色瘾的人。”
“你没有逼我来,我是自愿的。我还不至于郁闷得要死,就因为有个可怜的家伙一看见我的脸就会想……哦,无论他想戒的是什么。”
“你没事?”
“我没事。不过,今天在你的办公室说的那番话——就是利用身体和利用智慧没有什么区别的那些话?”
“哦嗬?”
“见过哈维尔之后,哦,咱们这么说吧,我要改变想法了。”
“没问题。”他笑着说。
两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那场面有些尴尬,杰克的脑子里在激烈地斗争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眩晕夜总会的霓虹灯招牌那黄色的光闪烁在凯尔西的眼睛上,在她那双晶莹剔透的浅褐色眸子里映出脉脉柔情。
自从离婚之后,虽说他对与女人约会这种事显得有些愚钝,但还没有愚钝到全然看不出女人的面色和身姿背后的心思,她们的一笑一颦会说:“下面做点儿什么?”
“哦,我累了,我想回家。”他三心二意拿不定主意,想要鼓起勇气请她去喝咖啡或是干点儿别的什么,可是去打内特妈妈的主意又显然不妥。
“我得赶紧回去替换照看孩子的人了,”她说。
“下回吧。”
“下回什么?”
她嫣然一笑。“在刚才的那三十秒钟里,你的一只眼睛放在我的身上,另一只眼睛在瞟街对面的星巴克咖啡馆。所以嘛……下回吧。”
他慌乱地伸手去口袋里摸索停车牌。“当然,”
他说,心里纳闷究竟是自己轻易露出了声色,还是她具有超凡的洞察力。“下回吧。”
第十六章
凌晨一点钟,帕尔梅托高速公路西侧商品批发区大小店铺的大门都紧闭着,而利文沃斯镇的特征和风貌却丝毫未减。所有的建筑看上去都是大同小异,有的直接裸露着煤渣砖,有的包裹着金属薄板。每一家店铺后面几乎寸寸土地都摆满了货架,上面放着一堆堆的杂货,种类之多不胜枚举。四周由一道九英尺高的钢丝网围着,顶上盘绕着带刺的钢丝圈,宛如一条凶悍的大狼狗。
天空乌云密布,没有月光,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盏街灯。一辆红色的小本田沿着凹凸不平的道路颠簸着,整个车厢蒙上了一层灰。在这个地方,每星期六天从早到晚,有无数辆违规超载的卡车碾压路面,道路养护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这里距迪尔德丽·梅多斯的家很远,但是凭直觉她意识到自己要找的地方就在附近。她将车停在一条空寂无人的街道尽头,眯起眼睛去看前面一个昏暗的霓虹灯招牌,想弄清楚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
“J·J·意大利瓷砖大理石装饰材料店。”她出声念道。
她看了一下自己记的地址。就是这儿了。然后她又开着车四处转着至少查看了十几家叫做某某意大利瓷砖大理石装饰材料店的商号,确定了她要找的那一家。
她停车、熄火、关掉了车灯,顿时四周一片黑暗。她不禁一愣,外面比她想像的还要黑。她打开顶灯,翻开手袋,无非是要找出纸和笔,还有口述录音机和充满电的手机。虽说不能保证万全,但是只要迪尔德丽身上带着手机,她就敢去任何地方——当然是去那些地方采访。
临近午夜时分,那个人来了电话。当时迪尔德丽正在客厅里看莱特曼主持的电视节目,身边放着无绳电话机。她的电话有来电显示功能,看得出那个电话是从一个公用电话亭打来的。铃声响过两次之后,她拿起了听筒。
此时,她又在脑子里回顾了一遍当时的情况。
“喂。”
“你准备好了?”那个男人问。还是那种低沉、僵硬的声音,好似从水底传来。
“当然。”她答道。
“去826号公藏书网路西侧132街上的J·J·意大利瓷砖大理石装饰材料店。然后绕到后面顺着钢丝网围栅找到大门。门上有一把挂锁,不过我会让它开着。进到里面,直对着前面的卸货台走一百码左右。”
“干吗到那儿去?”
“因为我说到那儿去。”
“听着,我可不喜欢半夜三更跑到一所房子后面去见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那你就不要来啦。”
“你还会告诉我那个消息?”
“你不来就不告诉你。顺便提一句,我说来,指的是你一个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你究竟多么渴望得到有关萨莉·芬宁的?肖息。”
“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渴望得到那消息?”
“因为这消息能给你带来相当高的回报,大约是四千六百万99lib?
美元吧。”
“知道了谁是杀害萨莉的凶手我就能得到四千六百万美元?”
“虽然不能说是稳操胜券,但是它可以让你迈近一步。”
“怎么讲?”
“杀害萨莉的凶手从她的遗产里继承不到一分钱。这是法律,对吗?”
一股凉气顺着她的脊梁骨窜下去,她原以为给他打电话的人是个草包,没想到他竟然会晓得斯莱尔法令。“对,”她说。“杀人犯没有资格从受害人那里继承任何东西。”
“你得到这个消息,一个就完蛋了,还剩下五个。”
“你是想对我说,杀害萨莉的凶手就在那六个被提名的继承人里?”
“我是想对你说,九十分钟之内必须赶到J·J·意大利瓷砖大理石装饰材料店去。不说了,待会儿见。”
迪尔德丽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钟。从接到那个电话到现在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可是那个问题依然在她的耳朵里发热:自己究竟多么渴望得到有关萨莉·芬宁的消息?
同渴望得到那笔钱的程度差不多。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车门把手。门开了,她从车上下来。从这里看不到高速公路,大概是九九藏书在那一片没有窗户的房子后面什么地方,不过她可以听到从东边传来的车辆噪声,没有间歇,嗡嗡个不停。好奇怪,每分钟有数百辆汽车疾驶而过,而她却感到如此的孤单,除她之外眼前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把车门关上,伸手摸到仪表盘揿了一下停车灯的按钮,扭头朝黑暗的街道深处望去。一对橙色的停车灯随即回应,闪了一下,便又恢复了黑暗。那是她的男朋友。她知道男朋友离自己仅有一百码远,只要按一下手机的快速拨号键他就能赶来,心里塌九九藏书实多了。她关上车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围栅的大门口走去,每走一步,脚底下豌豆般大小的砾石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但愿这是件好事,她对自己说。
第十七章
位于华丽大街上的约翰·马丁酒吧快要到打烊的时间了。这家酒吧简直就像是开在科拉尔盖布尔斯市中心的一个地道的爱尔兰酒吧;深色的护墙板,爱尔兰散装啤酒,还有肉馅饼、腊肠和奶油土豆泥这类传统的酒吧食品,都与南佛罗里达州的风格大相径庭,可约翰·马丁酒吧这种与众不同的风格却颇受人们的青睐。由爱尔兰艺人雕刻的红木长吧台也十分别致,店老板还时不时请来一支原汁原味的爱尔兰乐队,无疑会博得顾客满意的顿足声和掌声。
但是,即使那些漂亮的女招待把头发染成了红色,脸上长着雀斑,也无法完全遮掩这里不是真正的科克郡①这一事实,更不用说到了欢乐时间④,酒店里接待的大多都是拉丁裔客人,约翰·马丁酒吧也被亲切地称做Juan Martino's③。这些人哪怕到了圣帕特里克节④这一天,也是喜欢墨西多⑤薄荷鸡尾酒胜过爱尔兰散装啤酒。墨西多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但味道却馨香诱人。
①爱尔兰一郡名。
②酒吧削价供应酒水的时段。
③西班牙语中类似于约翰·马丁的称呼。
④爱尔兰盛大节日,又称“爱尔兰人日”。
⑤一种古巴特有的鸡尾酒。
“再来一杯加水的爱尔兰威士忌?”女招待问道。
格里·科利特摇了摇他那快要喝干了的杯子里的冰块,拿定主意不能再喝了。“不用,谢谢。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他盯着离他而去的女招待的屁股看了一阵,然后扭过头来望着桌子上的那几张纸。坐在桌子对面的是比尔·汉森,从他的表情和举止一看便知他是个4月14日①被请来的会计师,他喝的是纯咖啡。汉森受过保险精算学的专门训练,可以用数学概率推演出人们通常说的预期寿命的长短。就在格里意识到他必须活得比其他几个继承人长才能拿到萨莉的全部遗产时,他聘请了汉森为他提供数据分析,弄清楚他在继承萨莉遗产这个寿命测验里的最终结果怎么样。
①喻指遇到紧急情况临时请来帮助的人,源自美国交纳个人所得税的最后期限是4月15日。
格里又看了看那些图形和数字,然99lib.后把它们推到一边。“这些东西看起来很有意思,可我不喜欢研究这玩意儿。你干脆讲给我听,行不行?”
汉森似乎有些失望,因为图形和数字对他而言就是骄傲和乐趣。“你是要我说长话,还是想听短说?”
“我要的是雇你来分析的结果。我们总共有六个继承人在萨莉遗嘱的名单上。谁活得最长,谁就能得到四千六百万美元。所以,咱们只要用保险公司常用的估算寿险投保人遇险率的标准就行。谁将活得最长?”
“我无法告诉你谁将活得最长,我只能根据我为他们得出的精算分数给他们分出等级。”
“那分数意味着什么?”
“分数越高,保险公司的风险就越大,按你的情况而言,就意味着早亡的可能性越大。”
“那就意味着我得指望其他那几个小丑得高分。”
“没错。不过你得注意,这可不像估算真正的保险申请的结果那么可靠。投保人需要如实提供他们的家庭和身体状况的所有材料,而这里我只能利用自己尽可能挖掘的那几个人的情况。”
“我明白。”
“我还额外地加进去了一些在处理保险申请时按法律规定不能考虑的因素。这些东西,说老实话,会让保险公司受到起诉。”
“可我不是什么保险公司,如果有哪个蠢货想起诉我,那他就该先去检查检查脑子有没有问题。你尽管告诉我你的估算结果。”
“好吧。”他清了清嗓子,查看了一下记录。“得最高分的是检察官。工作高度紧张,吸起烟来像个烟囱,看上去体重超标了四十磅,他今年五十八岁,其父五十五岁时突发心脏病死亡。”
“太好了!他随时都会完蛋。”
汉森用奇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似乎感到很不自在。
格里问道:“你怎么了?”
“我想我做估算到今天,还没有见过哪个客户听到有人快要死了会叫好。”
“我不是叫好,我只是想让你把情况如实说出来。”
“我很高兴你让我如实说,分数位居第二的就是你。”
“我?我连烟都不吸。”
“不,你吸烟。”
“那只是为了应酬。”
“这个暂且不谈,还有一件对你最不利的事我也会考虑进去。你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你的生活习气。大致说来,你这个离婚律师诱奸了将近一半踏进你门槛的女人。”
“这能说明什么?”
“对不起,格里,是你让我做如实的分析。你有那么多性伙伴,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所以我认为你是个艾滋病高风险感染者。”
“可我用了安全套。”
“不,你没有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莉萨·巴托贴在英特网上的那些照片。你还记得你那个老客户莉萨,对吧?你曾经起诉她不付给你律师费,于是她报复你,把你跟她干……你们那些照片贴到了网上。”
“是的,是的,是的,我记得。”
“真是滑稽,那次纠纷的事我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什么风声,我料想你已经把它摆平了,哦?”
格里没有笑。“你好像以为你这个当会计师的家伙挺有风趣。”
“只是摆弄摆弄数据而已。”
“好,所以你把我排在了第二位。”
“对,第三位是那个前夫。”
“真可笑。怎么米格尔和我偏偏要比那个黑鬼塔特姆·奈特死得早?”
“你问得有道理。无论从保险规则的哪个角度给奈特先生打分数,我都感到很棘手。我没有关于他的任何确实可信的资料,比如他的家庭、身体状况的资料就不清楚,他的父亲下落不明。”
“这可真是没有想到。”
“他是由一个姨妈养大的。他的母亲是个吸毒者,我还没有搞清楚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你别在这件事上浪费工夫了。依我看,完全可以假定他这种家伙没准儿下个星期抢酒店的时候,就会挨枪子儿。”
“在这一点上你可能是对的。”
“那么,最后一个是谁?”
“不好下肯定的结论。我说过,塔特姆·奈特是个未知数。还有那个在宣读遗嘱时没露面的第六个继承人。除非你给我搞到他的社会安全号码,不然我就得不到任何资料来给他打分。”
“你是想告诉我,我花钱雇你就是为了做些没有价值的分析?”
“不,纯粹从统计学的角度出发,我认为无论那个没露面的人是谁,也不管他的分数是多少,都不重要。”
“你为什么这么说?”
“所有概率都表明,你最应当担心的仍然是那个报社记者。”
“她的分数低?”
“非常低。她上个星期刚刚过完二十九岁生日。她是个素食者,坚持长跑锻炼,不吸烟,而且她的家族史更是好得出奇。她的父母今年七十多岁,依然健在。两边的祖父母也都还活着,年龄最大的已经九十二岁了。假如我跟人打赌这场寿命竞赛谁能赢,我肯定会把宝押在她身上。”
格里摘掉眼镜,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可别把你的钱打了水漂儿,朋友。”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谢你的帮助。我要是还需要了解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格里将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放在桌子上付酒吧的账。汉森收起他的报告材料,同格里握了握手,然后朝着面向华丽大街的门口走去。格里的车在后面的停车场里,所以他径直走向后门,途中经过了男洗手间和一块木雕的牌子,牌子上面有一句古老的爱尔兰祝酒词:“祝你在魔鬼得知你的死讯之前一小时进入天堂。”走廊的尽头是一段约翰·马丁酒吧的名人影廊,两边的墙上挂着两排附有文字说明的黑白照片,几乎所有沾过啤酒的当地名人,从有名的刑事案辩护律师罗伊·布莱克,到现今的笑星之魁戴夫·巴里,都在上面。格里看到这个影廊,心中不免生出醋意。差不多一年以前他就把自己的一张8×10英寸的照片给了酒吧老板,既有文字说明,又带着镜框。
这个狗娘养的,还没有挂出来。
他打开门来到后街,一股垃圾的臭味迎面扑来,一只灰色的猫从垃圾桶里跳出来,蹿上了太平梯。
秋天的夜晚往往热得令人不爽,此时虽说已经过了午夜,却仍然感觉到刚才在烟雾弥漫的酒吧里更凉快些。格里将.99lib.他的休闲上衣搭在肩膀上,朝停车场走过去。一盏街灯发出微弱的光,照在酒吧和其他几家店铺的后门上,那几家店铺几个小时之前就打烊了。那灯光同他刚刚离开的酒吧一样暗淡,不过光线的颜色却不一样,更加昏黄,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适应。他看到停车场北边出口处那根带条纹的木栏杆被抬了起来,显然是停车场管理员不打算再向半夜里零零星星来停车的人收费了。
格里一边向他的那辆宝马走过去,一边掏出汽车钥匙。整个停车场算上他的那辆车就只剩下三辆轿车和一辆面包了。白痴,竟然将一辆破面包停在他那辆限量发售的深祖母绿宝马旁边,他可是多交了附加停车费的。他走到他那辆车的前面,从驾驶员座的那一侧望过去,检查有没有划痕。车身看上去很光洁,不过光线太暗难以确定。他恼恨那辆面包车停在这里,琢磨着想用手里的钥匙在车帮上划一道。可是就在他要走进两辆车中间狭窄的空当时,那辆面包车驾驶员座对面的车门蓦地打开迎面撞在他的脸上,将他撞了回来,倒在他那辆车的前盖上。有个人突然从车里跳下来,揪住他的衬衫领子。
“住手!”格里尖叫道。
只见那个人把格里转过来,冲着他的右眼就是一拳,随即是一顿狂揍,一拳紧接着一拳。那人手上戴了皮手套,可打击的力量一点也没减。他那拳头宛如铁锤,好像一卷卷硬币攥在一起,格外沉重。格里根本没有机会,没有办法反击。这时,那人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把他的屁也打了出来,接着是一拳打在太阳穴上,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这就住手!”
疯狂的一通拳击停住了,格里瘫软在车前盖上,胳膊向两边伸开。他眼睛看不清,脑子里一锅粥,正欲抬起头定神儿,那人又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后脑勺使劲朝车盖上猛撞。格里顿时头晕目眩,顺着车缘往下溜,蜷作一团倒在地上。
他动弹不得,连脑袋也抬.99lib.不起来了,只听见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响起了发动汽车的声音。那辆面包车开走了。格里的脸贴在地面上,肿得变了形的眼睛颤动着,隐约望见那辆面包车消失在黑暗中。
第十八章
金属大门上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运瓷砖专用入口”几个字,好像是要再次提醒迪尔德丽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正如那个打电话的人事先说好的,门闩上的锁打开着。迪尔德丽推开门,合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进到钢丝围网里面,立在黑影里欲听听有什么动静,可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呼吸声。她的脖子上顿时起了一圈鸡皮疙瘩,可今天晚上天气很暖和,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紧张而已。
她到这里来的确很危险,不过她以前为了刺探消息也曾经冒过几次险,那几次的危险程度要比这次大,而消息的重要性却远不及这一回。比如有一天晚上,她在市中心过了一夜,睡在立交桥下面一个纸箱里,为的是完成她实习的一个内容,就现实生活中的一天写一篇关于流落街头的吸毒狂的文章,而这篇文章却压根儿没能上99lib?
报。还有一次,她打人一群十多岁孩子的“狂欢”聚会,甚至服用了迷幻药,为的是能够直接写出吸毒之后的感觉,结果她差点儿彻底麻醉自己的大脑,被送进了急救室抢救。这篇报道她写了八页,最终却被编辑们删成了三段。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冒险做那些事似乎很愚蠢。不过这一回可不一样,关系到的不仅仅是一篇署名文章。
起先迪尔德丽并不想卷入萨莉·芬宁那四千六百万美元的寿命测验,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见到那笔钱。可是后来她越是想这件事,就越是生出一种念头:为什么不能是我?继承人总共有六个。
通常每六个人当中就会有一个因各种突发事件死亡——溺水,车祸,空难,与那些把野鸭跟朋友分不清楚的笨蛋一同打猎。像这样算来,她的机会就是五分之一。另外,佛罗里达州实行死刑处罚,如果今天晚上的消息能够确认谋害萨莉的杀人犯,把另一个继承人排除在外,她的机会就变成了四分之一。既然如此,谁还不愿意赌一把?她既年轻又健康,胜算的可能性比谁都大。她将会变得富有,非常非常富有。
再说啦,报道了这个消息她或许还可以出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进后院。那个给她打电话的人曾告诉她到卸货台那里去。她看到那卸货台就在前面,由两盏安全灯照着,光线相当亮。但是要到达那里,必须经过一条人造“峡谷”,中间的通道很窄,难得并排错过两辆迎面开来的卡车,两边摆着数不清的货架,上面一层一层码放着整箱的瓷砖,有的高达二十多英尺。
她刚向前迈出一步,突然响起了电话的铃声,吓了一跳。她一把抓起手机,却认出那上面显示的是她男朋友的手机号。
“你干吗打电话?”
“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事。”他说。
“我告诉过你,我若遇到麻烦就会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不过天太黑了,连个人影儿也没有。我不喜欢看到你这个样子,宝贝。”
迪尔德丽平时很讨厌他叫她“宝贝”。“按咱们说好的办,行不行?要是伍德华和伯恩斯坦①不肯摸黑去停车库见那个‘低嗓门’,他们能是如今的样子吗?”
①揭露水门事件内幕的两名《华盛顿邮报》的记者。
“你现在要打人的可不是什么‘水门’。好了,让我去跟你一块儿分担危险吧。”
“不,你真烦人!我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我叫你时你再过来。”她切断电话,把手机丢进提袋里。真奇怪,她的男朋友这么一打电话,她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的决心更加坚定了。她继续沿着那条黑暗的夹道朝卸货台走去,经过一个又一个货架。货架与货架之间都有一道狭缝,那是藏人的好地方。她每过一道狭缝,都要向那里面黑糊糊的纵深处张望一番,确保没有人潜藏在暗处。那一排排货架不计其数,她宛如在窥视一个迷宫。
这时,她的电话又响了,吓得她心里一哆嗦。她从提袋里抓起手机,没好气地说道:“又是什么事?”
“吓了一跳吧,夫人。”
迪尔德丽僵住了。那不是她男朋友的声音,是那个要向她提供消息的人的低沉、僵硬的声音。“你在哪里?”
“这个不用你管。”
“你是什么意思,不用我管?我现在就在这里。咱们到底是见面,还是不见?”
“咱们还是不见吧。”
“你这个混蛋。你说过……”
“我说过你可以先看看萨莉的戒指。”
她差点没被气晕过去。“戒指在这儿?”
“一直向前朝卸货台那边走。”
她离那卸货台只剩下一百英尺的距离了。她向左右两边观望了一番,想在货架间黑暗的狭缝里寻找那个打电话的,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行,”她说,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面。“我在走。”
“往前走。”
“你在监视我?”她问。
“你感觉有人监视你?”他说。
她扭头检查了一下身后。“有一点。”
“这样好,这样你就不会拿着戒指跑掉了。”
“你要我对那戒指怎么样?”
“看,但是不要碰。”
“我怎么能知道那真是萨莉的?”
“指环的里面刻着字,你看好了,回去调查调查,你会发现那是真的。”
迪尔德丽离卸货台只剩下十五英尺了,已经进入灯光照射的区域99lib?
。“我什么时候可以弄清楚是谁杀了萨莉?”
“只要等咱们谈好这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那四千六百万遗产中我的那一份。”
“你怎么能确定我能继承遗产?”
“因为你将会比其他人都活得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打算把这事搞定。”
迪尔德丽不说话了。这可不是她想做的。她停住脚步。“你在说什么?”
“你和我,咱.99lib.俩联手。”
“我可没兴趣跟什么人联手。”
“你这话我不爱听。”
“我才不在乎你爱听不爱听,你把这事说得越来越离谱了。”
“别坏了咱们的好事,迪尔德丽。你得一半,我得一半,你还可以外加一条消息。”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孬种?”
“一个既贪又坏的孬种,就跟你一样,只不过我不像你那么野心勃勃。”
她抓紧了手里的电话。“听着,我想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让我跟你讲讲清楚。不管你有什么计划,也不管你的计划具体要做什么,你想伤害其他那几个继承人里的哪一个,我都不于。”
“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为了那消息。”
“还有钱。”
“你说过你知道是谁杀了萨莉。”
“我很愿意告诉你。但是你不答应那笔遗产的交易就别想听。”
“我对跟你做这种交易没兴趣。赶紧收起你的戒指,收起你的消息,离我远点。明白吗?”
她等待对方回应,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不语,她越发感到有人在监视她。“我知道你还在那儿。”她说。
“我要挂电话了。你记住我的话,我再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听清楚了吗?”
“是的,”他说。他的声音特别低沉,语音转换器使他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愈加愤怒。“我清楚了。”
电话断了,迪尔德丽立刻用快捷键拨通了她男朋友的电话。
“约翰尼,马上到我这里来。”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害怕。到我的车那里去等我。”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撒腿向大门口跑去。到大门口需要在黑暗中跑一百码,迪尔德丽使出浑身的力气奔跑着,跑过先前花了好几分钟战战兢兢走过来的这段路。她挥开双臂,撒开两腿,飞快地闪过货架间的一道道狭缝,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大门,全然顾不得她来时那些箱子之间的缝隙给她带来的恐惧了。
跑到围栅跟前时,她的速度依然未减,一头撞在围栅上。
她的男朋友在围栅外面将车停在她的车的旁边,从车里跳出来,跑到大门口。
迪尔德丽伸手去够那门闩,使劲拉门锁,可它纹丝不动。
“你没事吧?”她的男朋友站在围栅的另一端问道。
“没事,没事。只是……我出不去呀!”
他试着扭了扭门锁。“锁上了。”
“见鬼,”她说。“那家伙把我锁在里面了。”
“你能不能爬过来?”
她抬头看了看九英尺高的围栅上那乱糟糟的一堆带刺的钢丝圈。“我看不行。”
突然,她男朋友的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我看你最好还是爬过来。”
迪尔德丽扭头一看,惊呆了。只见黑暗中出现了两只德国猎犬,向她缓缓移动,就像两个瘦长的猎豹在蹑手蹑脚地靠近它们的猎物,龇牙咧嘴地发出低沉的吼声。
“别动。”她的男朋友说。
那两只看门狗一点一点地靠过来。迪尔德丽望望这只,瞧瞧那只。那只稍大一点的吼叫着往前扑了一下,又退回去。迪尔德丽向后靠在围栅上。
“别动。”她的男朋友生气地小声嚷嚷道。
“我害怕!”
“也不要看它们的眼睛。它们会以为你在挑衅。”
“约翰尼,你快想法子帮帮我!”
“我这就叫警察。你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要动。”
“我的提袋里有一筒催泪瓦斯。”
“那玩意儿没用,这些狗经过专门训练,看得出你在掏家伙。”
那两条狗在对着她狂吠,嘴里流着涎水。迪尔德丽声音颤抖着说道:“它们会咬死我的。”
“你只要不动,它们就不会。”
“咱们得想想办法!”
“你就待在那儿,别动。”
此时,那只大点的狗又叫唤起来,一连叫了六七声,就像是机关枪在开火。迪尔德丽不禁尖叫了一声,那狗随即扑了过来。迪尔德丽慌忙伸手去拿催泪瓦斯,另一只狗也冲她的腿扑过来。她一脚将它踢开,可那只大狗却咬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倒在地。
“迪尔德丽!”
她发疯似的又踢又打,拼命护住脑袋往一边滚,猛甩那只被狗咬住的胳膊。突然,那只狗放开了她的胳膊,连同另一只全都僵立在那里。迪尔德丽浑身瑟瑟发抖,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狗不再叫唤了,似乎完全对她失去了兴趣,看样子是在听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向它们发出指令,可是迪尔德丽什么也没听见。
接着,那两只狗转身向卸货台跑过去,同它们来时一样迅速。迪尔德丽的脑子发木,但仍好像听见有人吹了一声哨子。
她躺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狗的牙齿穿过衣服咬进了她的肉里。一看见自己的血,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待在那里别动,”约翰尼说,他仍然站在围栅的另一端。“警察正在往这里赶。”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得她一哆嗦。她的提袋在刚才遭狗袭击时不知道甩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听见电话铃声从她的身后传来。她连滚带爬地过去抓住手机,放在耳边。
“咱们联手怎么样?”那人说道。还是那种低沉、僵硬的声音。
迪尔德丽的胳膊被狗咬伤,疼得不停地颤抖,她扭歪了脸。“你这混蛋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守夜人只要给点钱什么都肯干,甚至愿意躲开这里,把驯狗的哨子也租给了我。这事儿挺滑稽,是吧?”
“一点也不滑稽。让我出去!”
“别激动。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迪尔德丽。”
“什么选择?”
“非常简单的选择。要么你赢,要么你输。就这么简单。”
“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们以后再谈,等你冷静下来再说。不过,在此期间你要是胆敢向任何人吐一个字——我的意思是任何人——那你就绝对是个输家,赫赫有名的输家。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没有吭声。
“你明白藏书网 我的意思?”
“是的。”
“好,大门的钥匙用胶带粘在灯杆上,现在你可以滚了。”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对方的声音消失了。迪尔德丽滚到一侧,用手压住伤口止血,在黑暗中强忍住眼泪。
第十九章
遗嘱验证法官伦纳德·帕森斯一脸铁青。更糟的是,他坐在法官席上朝下直盯着杰克的当事人。
上午九点钟,法官办公室打来了电话。挨了揍的格里·科利特向法庭提出了紧急诉讼请求,法官责令萨莉遗嘱上的所有继承人十一点钟准时到庭。
“早上好。”法官说。他的语气显得比较温和,可他那灰白色粗眉毛下面的一双眼睛却像是两粒燃烧着的火炭。无论在哪个法庭,只要法官满面怒容就不是什么好兆头,更何况这是在比较讲究彬彬有礼的“文明法庭”。
“早上好,法官大人。”众律师和当事人齐声应道,嗓音有粗有细参差不齐。尽管格里·科利特对自己的能力极为自信,可他也还是没有放弃提出申诉的权利。连同杰克和他的当事人在内,被传唤出庭的人总共有十个。其中八人——科利特、萨莉的前夫、检察官、记者,以及他们的法律顾问——全都围坐在法庭陪审席跟前的那张桌子旁,只有杰克和他的当事人坐在另一边,好像那几个人突然间拿定了主意要与塔特姆·奈特保持距离,躲得越远越好。在他们的背后,坐着萨莉·芬宁的个人财产代理人维维安·格拉索。她哪张桌子跟前也不去,而是选择了用来将律师同公众席隔开的围栏处的一个位子,似乎在表明她态度中立。
杰克注意到法庭里只有他们这些律师和当事人,这就意味着那第六个继承人仍然没有露面。
“安德森先生,”法官对格里·科利特的律师说,“请陈述你的请求。”
科利特坐在那里没有动,右半个脸青肿,脑门子上贴着一大块儿胶布。他的律师站起身来向法官致谢,然后走上前去。
“法官大人,科利特先生的身体状况极度不佳,这是显而易见的。虽然这是一个听证会,但我们请求法庭接受我的当事人宣誓过的书面报告,免于他本人陈述。但是如果有律师对他提出询问,他可以回答。”
“我看这似乎没有问题。有没有人反对?”法官问道。
“我们不反对。”那一侧的人齐声答道。
“不反对。”杰克说。
“谢谢诸位,”安德森说。“简言之,摆在法庭面前的证据就是昨天深夜科利特先生遭到了恶毒的袭击,当时他正在走向自己的汽车,汽车停在科拉尔盖布尔斯的约翰·马丁酒吧后面的停车场里。科利特先生受到多种伤害,主要是淤伤和挫伤,当然还有脑震荡。幸运的是,这些伤还不至于危及生命。如科利特先生在书面报告中所述,袭击他的人就是与他同是继承人的塔特姆·奈特。”
“简直是胡说八道。”塔特姆说,嘴里咕哝着。
“请不要插言,”法官厉声说道。“还有,奈特先生,注意你的言辞。”
“我用脏字了吗?”
“十分接近。如果你不明白,那就记住,我们这是‘文明法庭’。”
“我道歉,”塔特姆道。“不会再说了。”
科利特的律师接着说:“如我刚才所讲,殴打事件发生在昨天深夜。今天凌晨,科利特先生在他的计算机上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电子邮件。那是昨天晚上六点四十三分发出的,就在那场袭击前几个小时,可惜他事发之后才收到。我们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打印件。邮件的内容很短,上面只写着:‘当心你的小命。赶快从游戏中退出——立刻。’”
杰克瞥了一眼他的当事人。塔特姆向杰克凑过去,尽量压低了嗓门说道:“我其实连计算机都没有。”
“是谁发的邮件?”法官问道。
“我们不清楚。邮件是在迈阿密一家按小时出租计算机终端的商务/复印中心发的,看不出发邮件的人。但是我们认为,这个邮件与殴打科利特先生的奈特先生之间有相当密切的逻辑联系。法庭十分清楚,我们所涉及的是一个很不寻常的遗嘱。虽然继承人有六个,但只有一个可以继承遗产。如那个电子邮件所示,赢得这个游戏的惟一方法就是,要么比其他继承人活得长,要么奉劝他们退出游戏,放弃继承权。科利特先生认为奈特先生殴打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威吓其他继承人,逼他们退出,特别是威吓科利特先生,这种企图是骇人听闻的。”
“真他妈的放屁。”塔特姆对着杰克的耳朵发牢骚道。
“奈特先生!”法官道。“你如果再如此喧哗,我将判你蔑视法庭。”
“喧哗?恐怕连我的律师都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
杰克用嘘声止住了塔特姆,心里琢磨准是“文明法庭”一贯的和声细语使法官练就了一双好耳朵,而且他的助听器或许也开到了最大一挡。“对不起,法官先生。”杰克说。
法官皱了皱眉头,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向科利特的律师。“你们要求什么法律救助?”
“科利特先生尚没有足够的时间考虑他所有的法律权益。就目前而言,我们谨请求法庭发出限制令,阻止奈特先生与其他继承人发生联系,经由其律师的情况除外。另外,我们要求法庭禁止奈特先生靠近其他任何一个继承人五百码之内的区域,除非在其律师的陪同下出席听证或其他要求他出席的会议。”
“好。斯威泰克先生,奈特先生有什么要为自己申辩的吗?”法官问道。
杰克正欲起身,塔特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小声道:“我来讲。”
“不行,咱们说好……”
“我不管咱们说没说好,我要申辩。”
法官说:“斯威泰克先生,请。”
杰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抬头看看法官,又回头看看塔特姆满怀期待的表情。“法官大人,我想跟我的当事人谈几分钟。”
“可以,不过请注意,这次听证会时间为一个小时。你同当事人每多用一分钟磋商,就少了一分钟的时间陈述你的立场。我们现在休庭五分钟。”法官说罢,敲了一下小木槌。
“全体起立。”法警喊道。
杰克与其他人都站立起来,静静地望着帕森斯法官走出侧门。杰克拉住塔特姆的胳膊说道:“我们谈谈。”他们快步走过通道,穿过后门进入走廊。杰克发现电梯口的旁边有一个休息室的门开着,将塔特姆拉进去,关上门。
“我发誓,我没有碰过科利特一个指头。”
“今天早上科利特向法庭提交文件传唤我们时我就告诉过你:没有关系。”
“对我有关系。”塔特姆提高了嗓门道。
“要是仅指这次听证会,那我告诉你,如果你是无辜的就没有关系。”
“你瞧见科利特的脸了吗?”他讥笑道。
“那是他妈的一个业余打手干的活儿。要是换了我,不妨告诉你:他今天早晨就甭想打开计算机看电子邮件。恐怕他一个礼拜都难得想起自己的名字,更别说他的邮箱密码了。”
“这就是我们要申辩的吗,塔特姆?这就是你要对法官说的话?”
“我干吗要告诉法官那个,我只是想告诉他不是我干的。”
“这正是我要说的。如果你开口,那些律师就会盘问你。科利特的律师会把所有的脏水都往你身上泼。”
“没关系,我能应付得了。”
“哦,真的吗?那咱们就试试看。”杰克走近一步,假装科利特的律师发问。“奈特先生,你第一次见到科利特先生是在宣读萨莉·芬宁遗嘱的时候,一个星期以前,星期四,对不对?”
“对。”
“见过你之后不到两个星期,科利特先生便进了急诊室。”
“不是我让他去那儿的。”
“奈特先生,既然你是萨莉遗嘱上的继承人,我料想你肯定在什么时候见过她,是吧?”
“是的,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她死前两三个星期。”
“99lib?你的意思是在她被杀害之前两个星期,是吗?”
“是,差不多吧。”
“那么,你曾经见过她一次,两个星期之后她的头部中弹。”
“这又怎样?”
“那我问你,先生:有多少人在见过你一次,仅仅一次之后便死亡或住进了医院?”
塔特姆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妈的,那太多了。”
杰克正色道:“你这可是回答到点子上了,塔特姆。”
“他妈的!杰克,我只是想申辩,告诉法官那不是我干的。”
“九九藏书事情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恕我直言,如果由你来申辩,科利特的律师就会盘问你。用不了多大工夫,法庭里所有的人便都会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吃的,知道你曾经跟萨莉见过面,还知道她曾试图雇你往她的脑袋里射进一颗枪子儿。听着,如果你不想立刻成为杀害萨莉的头号嫌疑犯,你还是听我的话为好。”
塔特姆怒火中烧,但杰克的话似乎起了作用。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保守你的秘密,不要自己去陈述。”杰克说。
“我们接受限制令。”
“那会怎么样?”
“我会尽力碰碰运气。我将会告诉法官,奈特先生强烈否认这一指控,不过他根本没有必要去靠近其他任何一个继承人五百码之内的区域。所以我们接受这个限制令。”
塔特姆走到窗前,怒气冲冲地望着下面的停车场。“你说说,我干吗要告诉他们我见过萨莉的事。”
“如果你要张口为自己辩护,那你就去另外找一个律师。”
塔特姆嘿嘿于笑了两声。“西奥警告过我你是个犟牛筋。”
“西奥也警告过我你有不少坏毛病。现在咱俩都在这儿,你打算怎么着吧?”
他从窗前转过身来,面对着杰克。“行。我们接受限制令。不过,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什么事?”
“如果那个混帐格里·科利特最后得到了那笔钱,我就会狠狠地揍你们两个。”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塔特姆。”
塔特姆冲着他的律师满脸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嘛,杰克老弟。”
杰克没有搭理他,打开门径直向法庭走去。
第二十章
杰克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他没有错。
遗嘱验证法庭的听证会结束之后,他在法庭门口与塔特姆分手,然后独自继续朝仕途以至二度连任州长之前也曾经是个警察,但是杰克与拉森探长之间的私人交往并不仅限于此。想当初拉森还是个年轻侦探的时候,参与了西奥·奈特的案子,是错误地主张将西奥送上断头台那些人中的一员。直到最后DNA测试结果出来,他才向杰克吐露了实情——当然是在私下里。他告诉杰克,他这个侦探新手也曾对西奥的犯罪指控产生过怀疑,却受到了上司的训斥。
“这位新搭档是谁?”杰克转过身来对着他们说道。
拉森拿掉咬在两排牙齿中间的那根没有点燃的雪茄,笑道:“你是说这位卡尔文·克莱恩①?”
①戏语。卡尔文·克莱恩是美国著名的时装大师。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搭档问。
“如果你不明白,那你就不该当侦探。”他冲杰克眨了一下眼,问道:“有空吗?”
杰克将公文包放到车前盖上。“当然。什么事?”
“萨莉·芬宁。你肯定知道我在调查她的案子。”
“是的,我听说之后感到很高兴。”
“为什么?”
“你的那些同事一直没有抓到杀害她女儿的凶手。看来,她至少还有幸能碰上个像样的侦探,抓住杀害她自己的凶手。”
“我正在抓紧办这个案子。”
“所以你想到来找我了。”杰克说。
“其实,你说得不全对。我是想找塔特姆,所以找到了你。”
“你想见他?”
“很想见他,可他拒绝跟我们谈。”
杰克感到吃惊,但是没有露出声色。塔特姆竟然没有告诉他警察曾经找过他。“你没有对他不客气吧?”
“当然。我告诉他要么当个踢球的,要么当个球被人踢。随他怎样,我都会搞个水落石出。”
杰克格格笑道:“我服你了,拉森。在我认识的侦探里,只有你才能板着脸说出这句滑稽台词。”
“有时候这种方法还真的挺灵验。不过,玩笑归玩笑,如果你的当事人就是不肯张口,我可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你想知道什么?”
他摘下墨镜,好像要看清楚杰克的眼睛。
“是不是他杀了萨莉·芬宁?”
“不是他杀的。”
“他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你在暗示我你只是嘴上这么说说?”
“绝99lib?对不是。”
“是他把格里·科利特揍了个半死?”
“不是。”
“那他为什么不在法99lib?庭上申辩,告诉帕森斯法官他没有干那种事?”
“这是他的律师的决定。”
“你要隐瞒什么?”
“没什么要隐瞒。”
“我去监视了那个听证会,你肯定在隐瞒什么事。”
“那是你自己的推测。”
这时,停车场围栏外面一辆公共汽车隆隆沿街驶过,空气里顿时弥漫着汽油的味道,可那探长却丝毫未受影响。“回答我这个问题:萨莉·芬宁究竟为什么要把塔特姆这种恶棍写进她的遗嘱里?”
“但愿你能问问她。”
“但愿我能问问塔特姆。”
“这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要么当个踢球的,要么……”
“噢,你又来了。连进两球。”
拉森嘿嘿笑道:“这件事把我的头都搞大了。现在出现的这五个继承人中,有四个与萨莉的第一次婚姻或她女儿的死有某种直接的联系,可塔特姆·奈特怎么会搅到他们中间去?”
杰克显然不能主动告诉他任何关于萨莉生前曾与塔特姆见面的事,不过稍微谈两句倒也无妨。
“这很有意思,”杰克说。“你好像很有把握,其他四个人与萨莉生前的事有关。”
“我只是做了一点推测而已。”
“我想不止是推测吧。萨莉的前夫、那个离婚律师,还有那个未能指控任何人杀害萨莉女儿的检察官,显然都与萨莉的过去有关。不过,那个记者只是写了几篇报道那次惨案经过的文章而已,这好像不足以把她同那几个遭人唾骂的人归到一起去。”
“我同意你的看法,她可不是个一般的小人物。”
“如果我们假设萨莉决心要把她的钱留给自己的仇人,好让他们互相争斗,那么这个记者究竟做了什么事,成了萨莉恨之入骨的仇人?”
“你现在开始问我问题了?”
“如果你能回答这个问题,那我就试试看我能对塔特姆做点儿什么。”
“这点儿承诺满足不了我的要求。”
“我会鼓励他同你见面,我只能答应你这个。”
拉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好吧。不过,完全是看在我了解你是个守信用的人的分上,我就先告诉你这些:迪尔德丽·梅多斯不仅仅是写了几篇关于萨莉·芬宁的报纸上的文章。”
“还写了些什么?”
“写了整整他妈一本书,全都是关于萨莉的女儿被杀的事。眼下还没有出版商买那本书,不过据我所知她现在还在到处找门路。”
“还有什么?”
“还有,哦,现在就说到这儿,老兄。至少要等我坐下来跟塔特姆谈过了再说。”
杰克拿起他的公文包。“这很公平。谢谢这个趣闻,我来看看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我明天给你打电话。”拉森说。
杰克点了点头,打开车门上的锁。拉森轻轻挥了挥手,正欲走开,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脸来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那个当事人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斯威泰克。”
“是的,就跟他弟弟一样。”
他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你记住我的话:他同西奥绝非一种人。”
“你是想暗示我什么?”
“务必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做了很多准备。”
“那就再做一遍,为了你自己好。”
“以前所有的人也都是这么对我说西奥来着,一直到我证明他是无辜的才算为止。”
拉森转过身去,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杰克站在那里望着那两个侦探横穿过停车场朝大门走去,耀眼的阳光照花了他的眼。
第二十一章
以西奥的能耐,这个酒吧实在太委屈他了。每当他那些管乐队的朋友们在斯帕基斯酒吧演奏之后,多喝了几杯就会说出这番话。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瞧不上斯帕基斯这样一个破旧的酒吧,他们的话针对的纯粹是这里的客人。虽说西奥一心想开一个真正的爵士乐酒吧,可他却买下了这家已经有了常客的旧营业场所。那些客人经常光顾这里,他们让他赚到了钱,可他们总以为《别让我心碎》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乐曲,如今的音乐都比不上它。西奥喜欢的是萨克斯管,但是要吃饭还得靠下层普通人。
查利·帕克①,请原谅我。
①才华出众的美国作曲家、演奏家,其最佳唱片都是与一支非正式的小型爵士乐队合作录制的,具有独特的萨克斯旋律。
西奥刚刚用一支声音洪亮的独奏曲结束了一组曲子——那音调不亚于勃鲁斯乐曲,有两个头戴牛仔帽的女人便立刻愉快地跑到投币自动唱机跟前,耳边顿时响起了震耳的滑奏乐声,吓了他一跳。前面的桌子旁坐满了街对面汽车行的员工,这些人对音乐充耳不闻,其中一个在哈哈大笑着,笑得啤酒从两个鼻孔里直往外流。但是,也有几个人在鼓掌,后面一个女人甚至还抬起双手向他竖起了大拇指,西奥见状脸上露出了笑容。斯帕基斯酒吧会渐渐变样的,对这一点西奥很有信心。
西奥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萨克斯管放回架子上,那是一只老比斯彻尔400,是教他吹萨克斯管的人留给他的。他的外公赛勒斯曾经是迈阿密哈莱姆区奥弗镇上一个夜总会的明星,西奥十多岁的时候,老人便培养起了他从骨子里对萨克斯管的热爱。他若是知道将近四年的死牢之苦也未能磨灭西奥的这种爱,他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喝点儿什么,朋友?”西奥说。他走到吧台后面,将白围裙束在腰上。
“苏打水。”
“戒酒了,是吧?”
“不能喝,我在吃止痛药。”
西奥在水箱边抬起头仔细瞧了瞧那个人。虽然灯光很暗,但即使在阴影里,也能一眼看出那家伙挨了揍。“老天,真厉害。我见过有人脸上带伤到这儿来,可我还是头一回看到来的人伤成这样。”
“着实被一只很在行的野驴给踢了一脚。”
“看来你说得没错。”
“是被你哥哥踢的。”
西奥将玻璃杯放到吧台上。他们两人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西奥从杰克那儿听说了许多事。
“你一定是天才格里吧。”
“你和你的那个朋友斯威泰克总是要拿我开心,是吗?我再最后告诉你一遍,是绅士格里。”
“你到这儿有何贵干,绅士?”
“你说呢?”
“蠢话。”
格里刚想笑,便疼得扭歪了脸。“他妈的,笑也要疼。”
“那不关我的事。”
格里小心翼翼地将玻璃杯放到嘴边,可他的嘴左侧肿得很厉害,一溜苏打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你说的对。是我的事,不过也是你哥哥的事。”
“那只是因为你他妈喜欢到处乱咬人。”
“你果真有胆量告诉我不是你哥哥干的?”
“你说的没错。”
“你算什么,你是他不在犯罪现场的证人?”
“不,我是他拳击场上的伙伴。他和我打对手已经有许多年了,我一看见你的脸,马上就知道不是塔特姆干的。”
“怎见得?”
“塔特姆的左钩拳出手很凶,一般人根本来不及躲闪。有一回连我的右眼也被打肿了,三天睁不开眼睛,可你的右眼一点事儿没有,你被打肿的是左半个脸。你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西奥一边说,一边假装朝格里那只没有受伤的右眼虚晃了一记左钩拳。
“你哥哥并不是个独臂恶棍,他也会从另一边出手。”
“他也会动脑子。如果他要揍你,绝不会让你看见他的脸。”
“我不会看错。”
“我不信你的话。”
格里露出奸笑,竭力忍着面部抽动引起的疼痛。
“好吧。也许那个袭击我的人我没看得太清楚,不像我在法庭上陈述的那么肯定。不过,我来这里可不是要跟你争论什么证据。”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因为我有话要对你哥哥讲。老实说,我把这话讲给你听感到比较安全。你肯定会把我的话传给他。”
“也许吧。”
“我想跟他做笔交易。”他扭头朝身后两边看了看,好像要弄清楚周围没有人能听见他们谈话。“如果塔特姆肯声明放弃他继承遗产的机会,退出游戏,我就会撤回指控。”
“你会怎么样?”
“我会告诉法官是我搞错了。当时天很黑,我刚喝过酒,事情又发生的很突然。经过考虑,我认为打我的人不会是塔特姆。”
“作为代价,你要我哥哥放弃继承四千六百万美元遗产的机会?”
这时一个女招待来到吧台边上。“来两瓶巴德,西奥。”他打开两个长颈瓶放进她的托盘,那女招待走开了。
“还有,”格里说。“如果塔特姆果真退出,我会付给他二十五万美元,是现金,立刻就付。无论我能不能继承到那笔钱或什么的,他只要退出,我就给钱。就这么简单。”
“你打算靠花钱来为你继承遗产铺路?”
格里从他的苏打水杯子里取出一块冰,敷在他那肿得厚厚的嘴唇上。“靠智慧,不靠野蛮的暴力。要赢得萨莉的游戏,就得靠这个。”
“有意思99lib?,你看上去可没这么聪明。”
“至少现在要受限制令制裁的人不是我,对不对?”
“你准是想那笔遗产都快要想疯了。”
“跟其他继承人做交易,规劝他们退出,并不违法。这只不过是一种生意而已,淘金的生意。”格里脸上露出一丝奸笑,勾动着手指要西奥凑过来,好像要告诉他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把这比做一个金矿。”
“你这是在利用捏造的袭击指控来贱价摆平我哥哥,让他退出。”
“我说了我会收回指控,可我并没有说那是捏造的。”
西奥摇着头格格笑道:“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一个笨蛋?”
“你说什么?”
西奥收起笑容,凑过身去说道:“这是讹诈。”
“我可不这么看。”
“不管你怎么看,我认为这就是讹诈,塔特姆也会认为这是讹诈。这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
“ 你这算是威胁?”
西奥直盯着他的脸,两只大手用力摁住吧台。格里也竭力摆出一副很凶的样子,可他那颤抖的眼皮露了他的底儿。不过,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西奥竟然退了回去。格里以为自己在这种怒目对视的较量中占了上风,似乎很得意,没想到西奥起身走到舞台上,拿起架子上的麦克风说道:“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请大家注意了。”
酒吧里的嗡嗡声减弱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格里胆怯地在吧凳上扭了扭身子,显然感到心虚。
西奥接着说道:“我并不想揭人的老底,不过我刚刚得知今天晚上格里·科利特先生来到了我们这里,就是坐在吧台那头的那个人。你们可能会有兴趣知道科利特先生原先是马萨诸塞州的议员,就是他起草了美国第一部强制摩托车手戴头盔的法令。伙计,来接受大伙的致谢吧。”
酒吧里发出一阵嘘声。台球桌旁边的摩托车手们冲着格里怒目而视,吓得格里恨不能钻进吧台里。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开始朝吧台那边走过去。一个面容狰狞,两只前臂上刺着同样的花纹,“恶棍”一词被刺成“恶混”,好像故意要显示出他根本不屑单词怎么拼。另一个大块头上身光着膀子,仅穿着一条磨破的牛仔裤和黑色的皮坎肩。他在用台球杆的大头敲着张开的手掌,每敲一下,腕子上的金属链都发出哗哗的响声。
西奥转身走回吧台后面,心里感到很痛快。“苏打水的钱算在我身上,天才。去取车的时候祝你好运。”
第二十二章
杰克和凯尔西的四周全都是书。
那位凶杀案探长提示杰克,迪尔德丽·梅多斯写了一部关于萨莉·芬宁的纪实性犯罪小说,这是一条极好的线索,不过杰克得好好考虑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直接去找迪尔德丽·梅多斯固然可行,但他需要事先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做进一步的了解。于是,就牵涉到一个叫马丁·卡普斯坦的人。
在科拉尔盖布尔斯这个地方,要说最好的书店,当属贾斯特书屋,这全要归功于马丁·卡普斯坦。这家书店原本就很漂亮,老式的地中海建筑风格,又经过一番精心的修整,里面有许多书屋,摆满了书籍供人浏览。每星期除了周末晚上,这里几乎都有作者亲笔签名或朗读作品的活动,提起近二十年来美国的畅销书作者,难得说出有哪个没来过这里。但是.99lib.,真正使这家书店与众不同的,却是马丁本人。
他以前在高中教过书,一直都没有丢掉教师那种乐于喻人的品质。南佛罗里达州有志于投身写作的人纷纷前来向他请教,他也总是有办法挤出时间为他们献计献策。其中不乏成功之士,其他人也多多少少都有收益。据凯尔西推断,如果有人知道迪尔德丽尚没有发表的手稿的事,那个人肯定就是.99lib.t>马丁。
“嗨,咱们要是昨天晚上来就好了。”凯尔西看着门边的海报说。他们错过了见到伊莎贝尔·阿连德①的机会。
①拉美著名作家,其处女作为《灵魂之屋》。
有一年夏天,凯尔西曾经在贾斯特书屋工作过,后来她生了内特,后来她开始学习法律,后来她作为见习生为杰克工作,后来她的知识面开始变得越来越狭窄,竟至她觉得似乎自己除了手头上偶然做的事情之外实际上什么也不懂。总之,自打上一次来这里之后已经过去了许多时日,她感到有些尴尬,不过马丁还是像原先那样欢迎她,脸上挂着微笑,说话和声细语。她向他介绍了杰克,三个人一起来到书屋中间的天井里喝咖啡。马丁先是同凯尔西客套了几分钟,然后问道:“你们俩开始约会有多久了?”
两个人尴尬地笑了几声。凯尔西道:“哦,我们没……”
“不,我们没……我们是朋友,”杰克说。“哦,当然了,我们在一起工作。”
“噢。我只是揣摩凯尔西在电话里用那种腔调提到……”马丁的话说了一半便止住了,好像是有人踩了一下他的脚尖。
“提到内特对杰克如何如何崇拜。”凯尔西接过马丁的话茬说道,脸上笑得很不自然。
从马丁的表情一看便知,他原本要说的是另外一番话。
“是这样的。我知道你跟内特是好朋友。”
“我是他的‘大哥哥’。”
“那真是太好了。”
“是,一直感觉很好。”
三个人都不做声了,各自品着自己的咖啡,似乎都在庆幸自己没有说漏嘴。过了一会儿,马丁开口道:“哦,我能为你们做点儿什么?”
杰克问:“你看过那些关于一个名叫萨莉·芬宁的女人的报道吗?这女人很富有。大约两个星期以前,她在市中心被人枪杀了。”
“我的确看过。”
“凯尔西和我在为她的一个遗产继承人做代理。”
“哦,她在电话里跟我提到过这件事。”
“结果我们发现另外一个继承人写了一本关于萨莉的书。她是《迈阿密论坛报》的记者,名叫迪尔德丽·梅多斯。”
“我见过迪尔德丽。”马丁说。
“你并不知道她写书的事,是吗?”
“不,我知道。”
凯尔西得意地笑了,望着杰克说道:“告诉过你吧。”
杰克说:“我并不想打探她私下里都对你说了些什么,不过你是不是能跟我说说这件事?”
“恐怕我也说不出什么,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看过那本书。我确实提出过想看看,可迪尔德丽不大乐意让别人看。”
“为什么?”
“照她的说法,是她的律师跟她打过招呼,除了她的文稿代理人和出版商之外,不要让任何人看那本书。”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有人会剽窃她的构思?”
“我想她真正担心的是有人会告她诽谤。”
杰克感到十分意外。“担心萨莉告她?”
马丁点了点头。“依我看,迪尔德丽起先写这本书的时候,曾得到过萨莉的协助。大约过了六个月之后,萨莉发现迪尔德丽存心不良,极为不满。也就是说,她对迪尔德丽在书里面对她含沙射影极为不满,威胁要告迪尔德丽诽谤。”
“因此她的律师就告诫她不要让任何人看那本书?”凯尔西问。
杰克道出了律师的想法。“她可能是想把迪尔德丽触犯法律的风险降低到最小的程度。很显然,如果只是几个可能发行那本书的出版商看到过那个涉嫌诽谤的东西,萨莉的指控就无足轻重了。”
“这也是我的看法。”马丁说。
杰克问:“你知道萨莉说的诽谤具体指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迪尔德丽同我谈的话题很奇怪。她问我如果她被指控诽谤,对出版她的书是有利还是有弊。她好像把这看成是一件好事,认为出版商会喜欢额外的宣传效应。”
“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那是肯定的,出版公司发行宣传部的人或许会高兴。嗨,我认识一些搞发行宣传的人,那些人只要能多推销几本书,就恨不得要作者把头发点燃或是脱光了衣服绕着书店兜圈子。不过,出版公司也有法律事务部,那儿的律师们恐怕对诽谤指控很敏感。”
“你并没有直截了当对她说出她想要听到的东西。”
“我想说不说对她都没有多大影响,她说自己能证实她所写的每一件事。大概她得到了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的大力协助。”
“梅森·鲁德斯基?”
“她没有提到他的名字。”马丁说。
“肯定是梅森,他就是被指派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
凯尔西说:“他也是萨莉遗嘱里的一个继承人,和迪尔德丽一样。”
马丁耸了耸肩,似乎对凯尔西的话不知道该怎样评说才好。这时他的呼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抱歉,请你们二位稍等。”
“请便吧。”杰克说。
马丁将他的咖啡留在桌子上,像是要表明他很快就会回来。他一离开,凯尔西便望着杰克说道:“诽谤指控。我猜想这就是为什么迪尔德丽会出现在萨莉的遗嘱里,她对萨莉的事撒了谎。”
“要是能知道她撒了什么谎就好了。”
“你猜会是什么?”凯尔西问。
“我理不出一点头绪。不过,如果迪尔德丽想就萨莉本人和她女儿的凶杀案散布谣言的话,那就足以说明为什么萨莉会恨她,要把她同迫使自己轻生而被写进遗嘱里的那些继承人归在一起。”
“但是,咱们也该考虑到另外一种可能性。”凯尔西说。
“对,假如迪尔德丽在书稿里写的那些东西——无论是什么——确有其事呢?”杰克顺着她的思路说道。
“或许萨莉气恼的不是迪尔德丽撒了谎,而是她要透露萨莉想要保住秘密的一些糟糕的事实。”
“可能是吧。”杰克说。
“更何况她还得到了梅森·鲁德斯基的大力协助。”凯尔西说。
他们俩对视着,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杰克说道:“无论那书稿里写的是谎言也罢,糟糕的事实也罢,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什么?”
他身子向后靠到椅子背上,眼睛扫视着书店的窗户和室内沿墙摆满的书籍。“我想弄清楚迪尔德丽都写了些什么。”
“我也是。”
然后,他望着凯尔西说道:“我还特别想弄清楚你跟马丁在电话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什么意思?”
“你说了些什么让马丁以为咱俩在约会。”
她的脸上泛出红晕,垂下眼帘。“傻样儿。你没听说过?不要什么都刨根问底儿,自己去想。”
“没有解不开的谜。只不过相比之下,有一些更有意思而已。”
她把杯子送到嘴边,两眼抬起越过杯子的上沿儿望着杰克,什么也没说。
“你同意我的说法吗?”杰克问。
她没有吭声,眼睛仍然盯着他。
“喂,你不能总也不理我。”杰克说。
她还是不吭声,不过杰克知道她在咖啡杯的后添面偷偷地笑。
“哦,对,”他笑道。“你这个样子就很有意思。”
第二十三章
星期四上午法庭举行听证会,州助理检察官梅森·鲁德斯基冲着杰克怒目而视。很显然,鲁德斯基为自己坐到了证人席上很不满意,更何况他还要接受一个刑事案辩护律师的盘问。
杰克并不希望与州检察院较量,无奈他被逼到了这个分上。星期五傍晚他和凯尔西离开贾斯特书屋之后,便立刻给迪尔德丽·梅多斯打了一个电话,想问问她那本书的情况,可她不肯谈这件事。星期一早上杰克又去拜访了鲁德斯基,向他说明迪尔德丽曾对贾斯特书屋的老板吹嘘检察官给过她“大力协助”。鲁德斯基对此说法不置可否,无论杰克提出什么问题,他总是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用同一句话打官腔。“十分抱歉,萨莉·芬宁女儿凶杀案的调查还没有封档。我不能讨论这个问题。”
杰克可不是一个任人随便敷衍的人。既然那个记者不肯告诉他那本书里写了什么,既然检察官不能同他讨论调查档案里的事,那么杰克就打算自己争取查阅档案资料。于是,他依据《阳光法案》提出了诉讼请求。《阳光法案》是佛罗里达州根据《信息自由法案》执行的一个十分宽泛的补充法案,旨在确保政府政务公开,普通市民有权看到政府的档案资料。这个法案也适用于刑事案件,但是正在调查之中的案件除外。杰克曾经当过检察官,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就是法官们十分反感那些试图规避这一法案的检察官,他们总是声称某些陈年的档案依然在“调查之中”。
杰克向证人席走过去。幽暗陈旧的法庭大厅里十分寂静,没有了往日从旁听席上发出的咳嗽声和脚蹭地板的响声。这样的听证会是不允许公众入场的,至少要等到法庭确定档案是否应当向公众公开。
“早上好,鲁德斯基先生。”
“早上好。”
鲁德斯基是一名职业检察官,对自己的工作以及个人声誉都看得很重。他有一颗硕大的脑袋,只要一生气,就会脸红,好像是因为脖子上的领结扎得太紧。此时,杰克尚未开始提问,他的脸已经涨得像胡萝卜了。
“鲁德斯基先生,你是五年前被指派负责萨莉·芬宁女儿凶杀案的州助理检察官,对不对?”
“对。”
“你也负责调查萨莉·芬宁凶杀案吗?”
“不。由帕特里夏·康普顿领导的一个小组负责。”他点了一下头,示意坐在法庭另一端的那个律师就是康普顿。康普顿是他这次听证会的辩护律师。
“你是那个小组的成员吗?”
“不是。”
“为什么不是。”
“我藏书网反对,”康普顿说。“法官大人,一个与萨莉·芬宁女儿凶杀案完全不相干的检察官小组,由哪些人组成,与这个案子是否仍在调查有什么关系?”
“反对有效。”
“那我就换一种说法,”杰克说。“鲁德斯基先生,你没有被指派负责萨莉·芬宁凶杀案是否与你是她遗嘱里提名的继承人有关?”
“同样反对。”
“反对无效。请证人回答。”
“我不清楚,”鲁德斯基说。“指派谁不是我能决定的。”
“除了以检察官的身份与萨莉·芬宁的女儿凯瑟琳有关联之外,你与芬宁女士还有什么其他关系吗?”
“没有。”
“得知自己是萨莉·芬宁遗嘱里的继承人时,你感到意外吗?”
“十分意外。”
“除了你的检察官身份之外,你还能想到其他什么理由她会提名你为继承人?”
“我不能贸然猜测。”
“萨莉·芬宁对你处理案件的方式满意吗?”
康普顿又一次站立起来。“我反对。这个问题离题太远。”
“反对有效。斯威泰克先生,我已经给了你一定的回旋余地,请你不要趁机利用这一点。”
“是,法官大人。那我就把这个问题提得更具体一点。鲁德斯基先生,从来没有人被判定杀害了萨莉·芬宁的女儿,我说的对吧?”
“对。”
“从来没有人被指控过。”
“是的。”
“你甚至从来没有挑选过陪审团,是不是?”
他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体。“你这是在公然刺探重大法律机密。”
“回答这个问题。”法官说道。
“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你的问题?”
“当然可以,”杰克道。“你从来没有挑选过陪审团,是不是?”
“你指的是凯瑟琳·芬宁凶杀案?”
“当然。莫非我在谈林肯凶杀案不成。”
“我反对。”
法官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反对有效,不过斯威泰克先生的问题的确有道理。请你回答问题。”
“没有,我没有挑选过陪审团。”
“为什么没有?”
康普顿猛然站立起来,抱怨道:“法官大人,这种问题与听证会的主题无关。本次听证会要解决的问题很单纯,就是凯瑟琳·芬宁凶杀案的调查工作是否仍在进行。他这是公然无视重大法律程序的机密和神圣地位。”
法官看着杰克说:“你能不能把问题提得更具体一些,斯威泰克先生?”
杰克走近证人席,问道:“这样提问应该没有问题吧,你没有挑选神圣的陪审团,是因为你没有足够的证据这么做?”
“我想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那我们来谈谈你为收集证据所做的工作,怎么样?在过去的三年里你发放了几张传票?”
“一张也没有。”
“在过去的三年里你询问了几个证人?”
“一个也没有。”
“你是不是正在调查一些嫌疑犯?”
“目前没有。”
“在过去的三年里没有,是不是,先生?”
“是。”
“什么时候才会挑选神圣的陪审团?”
“我不知道。”
“那么,你还认为这个案子正在调查因而我没有权利看到档案吗?”
“这个案子还没有了结。”
“就像原先一样,一直无法了结?”
“是的。像原先一样,无法了结。”
“难怪你一直都抓不到凶手。”
“我反对。”
“我收回刚才的话。鲁德斯基先生,你认识一个名叫迪尔德丽·梅多斯的女人吗?”
他有些犹豫,似乎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很紧张。
“是的。她是《迈阿密论坛报》的记者。”
“你同迪尔德丽·梅多斯谈论过萨莉·芬宁女儿的凶杀案吗?”
“是的。我与几个记者泛泛地谈论过这个案子。”
“就你所知,这些记者中有几个人写过一部关于萨莉·芬宁女儿凶杀案的书?”
他神情紧张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只有一个。”
“那就是梅多斯女士吧,对不对?”
“对。”
“她写这本书的时候,你是否帮助过她?”
“那要看你说的帮助指的是什么。”
“梅多斯女士声称你给予她大力协助。你认为这是帮助吗?”
“我反对。”
“以什么理由反对?”法官问道。
康普顿瞠目结舌,嘴里支支吾吾,似乎对自己当事人的这个问题一无所知。
“我……没有意见。”她结结巴巴地说。
“反对无效。”
杰克说道:“梅多斯女士是否得到了你的大力协助,鲁德斯基先生?”
“那要看你说的大力协助指的是什么。”
“她采访你了吗?”
“是的。”
“她让你看她的手稿了吗?”
“是的。”
“你让她看调查材料了吗?”
他愣住了。杰克等他发话。政府的律师康普顿也没有吭声。最后,鲁德斯基答道:“我或许让她看过。”
康普顿脸色刷白,蓦地站起来说道:“法官大人,我们能不能休庭片刻?”
“现在不行,”法官说。“问题刚刚才有了些眉目。请继续,斯威泰克先生。”
杰克回到桌旁查看了一下笔记,并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么做,而是因为他要营造出一种寂静无声的紧张气氛,令证人局促不安。“先生,萨莉·芬宁曾经威胁说,如果迪尔德丽·梅多斯出版了那本书,她就要控告她诽谤。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听说过,是的。”
“你是否也知道对于一个死人而言,诽谤诉讼不能成立?”
“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
“这个问题很简单。你清不清楚,一旦一个人死了,你随便说她什么都行?不存在诽谤的问题。”
“是的,我在法学院里学过。”
“那么,萨莉·芬宁的死亡使得迪尔德丽·梅多斯可以随意出版她的书而不用担心遭到诽谤指控。是吗?”
“我想是这样的。”
“任何给予梅多斯女士著书大力协助的人也同样会免于受到控告,是吗?”
鲁德斯基眯起眼睛说道:“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杰克向前走了半步,进一步逼问:“先生,梅多斯女士出版她的书,你是否可以得到某种经济利益?”
康普顿立刻从她的座位上站起来。“法官大人。”
“你最好不要再次要求休庭。”
“不,”她说。“不过,我有一个建议。”
“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呢。”杰克说。
“那么,我反对,”康普顿说。“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有事实根据,所提出的质询与本听证会完全没有关系。与其花一整天的时间漫无目的地纠缠这些问题,倒不如请法庭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什么建议?”法官问。
“出于提高法律程序效率的考虑,政府同意向斯威泰克先生提供所有鲁德斯基先生曾经让那个迪尔德丽·梅多斯记者看过的材料。或许这可以满足斯威泰克先生的需要了吧。”
“或许满足不了。”杰克道。
康普顿接着说:“如果这些材料满足不了斯威泰克先生的需要,你可以随时根据《阳光法案》再次提出诉讼,要求提供全部调查档案。”
“为什么不让斯威泰克先生结束他对证人的询问,看看我们现在能不能就在这里解决全部问题呢?”法官问道。
“因为这里有一个资料重叠的问题,既牵涉到由我负责的萨莉·芬宁凶杀案,也牵涉到鲁德斯基先生曾经负责的萨莉·芬宁女儿的凶杀案。我承认斯威泰克先生有权查阅鲁德斯基先生曾经让那个记者看过的所有材料。但是,虽说公众应当有知情权,却也要保证犯罪案件调查不受影响,如果要求我们提供全部档案材料,那就无法做到二者兼顾了。”
法官看着杰克问道:“你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吗?”
“我还是希望鲁德斯基先生回答我的问题。”
“斯威泰克先生,”法官说,“我问你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吗?”
杰克有心进一步进逼,可是看到法官明显倾向于他的立场,他不想做得太过分而丧失这一优势。
“目前可以接受,”杰克说。“但是,如果我看不到我需要的所有材料,我还会回到这里。”
“很好,”法官说。“政府应当在两天之内向斯威泰克先生提供调查材料。我警告你们:不要耍花招。如果这件事重新闹到我这里,我会很不高兴。”
随着击槌的一记响声,听证会结束了。鲁德斯基从证人席上走了下来,不屑正眼瞧杰克一眼。杰克在收拾他的公文包,帕特里夏·康普顿朝他的桌子这边走过来,说道:“祝贺你。”
“谢谢。”
“萨莉·芬宁女儿的凶杀案至今没有人受到惩治,实在是太糟糕了。”
“我十分同意你的看法。”
“我可不打算让这种事在萨莉·芬宁的案子上重演。我想,你大概会把我的话说给你的当事人听吧。”
杰克并没有示弱。“那当然。一看到你们的档案,我就会把你这话告诉他。等材料准备齐全了,给我打电话。”说罢,扭身朝门口走去。
第二十四章
凌晨两点时分,迪尔德丽·梅多斯来到一个犯罪现场采访。有一辆白色的厢式小货车已经在杂货商店的门口停放了将近一个星期,车门紧锁着,商店的一个保安闻到了腐肉和坏鸡蛋般的恶臭气。迪尔德丽平时总是将车内的收音机开着,调到警用专线,随时注意有什么新情况发生。当她听到收音机里的呼叫声后,在警察封锁这一地区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里便赶到了出事地点。现场一名警官藏书网非正式地证实车内有一具尸体,迪尔德丽心里激动得怦怦直跳。暴力事件总是会令迈阿密报道刑事犯罪事件的记者们激动,一桩凶杀案足以使迪尔德丽兴奋不已。
“是男的还是女的?”迪尔德丽问。她站在黄色丝带围起来的警戒线跟前与里面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交谈。
“还不大清楚。”警察说。
接着,她像开机关枪似的提出一连串问题,一边消化得到的.99lib.信息,一边在脑子里构思新闻稿。这就是她所做的工作,不分昼夜辛苦奔波,收入却少得可怜,能得到赏识的机会更是屈指可数。她希望这一回萨莉·芬宁能给她带来些许好运,能很快改变自己的处境。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将笔记本塞进提袋里,接听电话。
“你好,迪尔德丽。”电话里一个男人说道。
深夜有人来电话显然不近情理,可她立刻听出了那个变了调子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还是像上一次那样不自然,那样僵硬。“都几点钟了,你不睡觉还在干什么?”她问道。
“这不关你的事。”
她把手伸进提袋里,摸出口述录音机,举起来放在手机旁。
“把录音机拿开。”那个人说,她还没来得及按下录音键。
她惊呆了,心里纳闷他怎么会知道。
“我可以看见你。”他说。
她朝四周瞧了瞧。有两辆电视转播车刚刚来到现场,正在调试设备准备录像。有三辆警车和一辆法医车停在犯罪现场的另一端。除此之外,宽敞的停车场里空荡荡的,面积达一英亩的平藏书网坦的沥青地面上只有警灯发出的黄色的光在闪烁着。
“你在哪里?”她问。
那人笑了起来,笑声通过语音转换器传来,死气沉沉。“你到了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使劲咽下一口唾沫,尽量保持镇定。“你想干什么?”
“首先,我想对你表示祝贺。”
“为什么?”
“为了你在听证会上保持沉默。你对在仓库外面遇狗袭击的事只字未提,这说明你很明智。还有,你没有同警察联系,也说明你很明智。”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同警察联系?”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我知道你不会就这么轻易去找警察,告诉他们你知道些什么。你这种人要是不能从他们那里得到点回报就不会这么做,比如弄到点儿桃色新闻什么的在报上登一篇稿子。我最近在你登出的东西里并没有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所以我可以断定你没有去找过警察。”
迪尔德丽没有吭声,这个人竟然对自己如此了解,令她感到有些害怕。“你现在想要什么?”
“你怎么就只会想到我要什么?我可是一个乐于给人东西的人,迪尔德丽。”
“那你要给我什么?”
“一条重要新闻,萨莉·芬宁六个继承人里有人就快要头一个丧命了。”
她浑身一阵发冷,可她还是竭力与他交谈下去。
“什么时候?”
“从今天算起,两个星期之内。”
“哪个人?”
“在某种意义上讲,这要取决于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听着:这个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旁人。如果是你的话,你将会慢慢地去死,受尽折磨。你得拿定主意,是愿意继续活下去与我这个同伙分享那四千六百万美元呢,还是愿意去死?”
“这就是你上一次提到的选择吗?”
“没错。你可以选择守口如瓶,让咱俩都富起来。你也可以选择去提醒旁人,惹我生气,让你自己去死。”
“这样的选择你让我怎么做?”
“很容易。你听我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再保持沉默两三个星期,那么我就当你接受了我的建议,认为咱们之间达成了默契。”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她对着话筒说道,手在瑟瑟发抖。
“因为我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不要说得这么肯定。”
“不要做出傻事,小屄儿。只要你肯花四千六百万里的一半,就用不着一次又一次地提心吊胆了。记住,从今天开始算,两个星期之内第一个倒霉蛋儿就要死了。要是你识相的话,那就不会是你。”
“你真让人恶心。”
“你说的对。不过起码有一点我是对的。如果你真的以为你该做点什九九藏书么去解救那几个人,那么请你相信我的话:他们不值得解救。”
她揣摩了一会儿,欲想想清楚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对方不容她有时间思考,电话里没有了声音,这次通话就此结束。迪尔德丽将手机放进提袋里,离开犯罪现场,对这又一篇汽车车厢藏尸案的报道失去了兴趣。
第二十五章
杰克急于想看到州检察院究竟打算向他公开长达五年的调查档案中的哪一部分。此前,法官判定梅森·鲁德斯基在两天之内向杰克提交他曾让迪尔德丽·梅多斯看过的有关萨莉·芬宁女儿凶杀案全部资料,而检察院却等了四十七小时零五十九分钟之后99lib?,才通知杰克材料准备完毕,允许他前去查看。他们办事如此拖延,杰克原本会与他们理论,无奈这两天他一直在忙于说服另一起案子的陪审团,他认为尽管他的当事人从商店的收款机里拿了四十美元外加一些零钱,可他出去的时候却将自己装有匹十八美元的钱包丢在了地上,所以这实际上算不上是抢劫案。这可以说是纯利益经济理论在无罪辩护上的应用,但它实际上行不通,至少对这个案子不适用,因为那个被告将其带照片的身份证和社会安全号码留在了犯罪现场。
检察院所提供的凯瑟琳·芬宁凶杀案的全部调查资料就只有一盘录像带。录像带装在一个封套里,还附了一份梅森·鲁德斯基的宣誓书,这位检察官宣誓除了这盘录像带之外,他没有让迪尔德丽·梅多斯看过任何其他东西。杰克带着凯尔西一起去了检察院,他认为听听第二个人的意见对自己会有帮助。
“这是什么?”杰克问。
有个警察坐在会议室门边一把折叠椅上,他没有回答杰克的问题。
“劳驾,警官先生。我在问你这个带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对不起,”他说。“鲁德斯基先生吩咐过,绝对不允许我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确保这盘带子不会被带出这间屋子。”
“既然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或许你坐到门外去就能执行这个任务。我的同事和我希望在观看录像带的时候能够随意交谈。”
警察考虑了一下。“我想这没有问题。”
杰克向他致谢之后,关上了门。凯尔西看了看磁带盒。“S·芬宁询问记录,”她望着上面的标签念道。“这带子录了差不多有五年了。”
杰克说:“萨莉的前夫跟我说过,他们两个人都受到了询问。他们肯定是在询问萨莉的时候录了像。”
“为什么?”
“如果有机会得到当事人主动坦白的有价值的口供,陪审团看了就会起作用。对检察机关而言,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
“萨莉有什么好坦白的?”
“咱们看看带子,就能弄清楚了。”杰克将磁带放进录像机里,打开电视。蓝色的屏幕上先是横着闪过一道光,然后是一阵雪花般的亮点和哗哗的噪声。接着,图像变得清晰了,只见萨莉·芬宁在直愣愣地望着他们。
杰克曾经看到过萨莉的一些照片,相比之下这个形象是最糟糕的。她的眼皮肿胀,脸色苍白,灼热的审讯灯照在脸上也无济于事。萨莉并不是那种要靠化妆才会显得漂亮的女人,不过即便是自然造化的美人也有其局限性,且莫说眼前这个缩着脑袋耷拉着肩膀的模样了。
“她看上去很疲倦。”凯尔西说。
“我感觉他们好像并没有从一开始问话时就录像。看来咱们瞧见的是几个小时以后的场面。”
“这是她的女儿遇害之后什么时候的事?”
杰克看了看磁带盒小条上的日期。“我想大概是过了两三个月吧。”
画面上的萨莉依然在盯着摄像头,等候问话。后来,终于能听到声音了。“你准备好了要继续谈吗,芬宁女士?”
镜头正对着萨莉的脸,那个男人的声音是从画面外面什么地方传来的。“是鲁德斯基。”杰克道。
“准备好了。”萨莉说。
“我想再问几个关于你说的那个骚扰你的人的问题。首先,你能跟我说说他长得什么样吗?”
“真的说不出来。我就见过他一次,只看到了背影。有一天晚上我朝窗户外面望去,看见一个人跑掉了。说实在的,我没有看得很清楚。”
“他的嗓音什么样?”
“我不能肯定。他每次打来电话。声音都像是经过一个什么机器之类的东西变了调。”
“有什么人值得你怀疑吗?在酒吧里有没有顾客骚扰你,打你的主意?”
“那些讨厌的顾客打酒吧女招待的主意是常有的事。这算得上是一种职业风险,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真的。”
摄像机仍在拍摄,但说话的声音停顿了。萨莉喝了一口水。
“芬宁女士,”鲁德斯基说道。“我这里有一份你的测谎检验报告。”
凯尔西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杰克问道:“她接受了测谎检验?”
“看来是这样。”杰克说。
电视机里又传来了鲁德斯基的声音:“至少可以这么说,检验结果很有意思。特别是你在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有明显的撒谎检验记录。”
“我不明白怎么会出现那种记录。”
“咱们来对此做一番调查,怎么样?那个问题是:你曾经背叛过你的丈夫吗?你的回答是没有。”
“是的。”
“你在撒谎,对不对?”
杰克仔细看着画面。只见萨莉眨了两下眼睛,好像在犹豫,然后说道:“我可以解释这个问题。”
“请便。”鲁德斯基。
“那是在我们结婚之前发生的事。”
鲁德斯基发出一阵格格的嘲笑,使得扩音器里响起刺耳的啸叫声。“你还没有结婚,怎么就能背叛你的丈夫?”
“我同迈克约会了两年,两个人都很专情。可是,就在我们快要结婚的前几个月,我俩之间发生了争执,翻了脸。我当时精神快要崩溃了,转而向一个我以为是朋友的人寻求安慰,结果他……我犯了一个错误。严格地说,这不能算是背叛,因为那时迈克和我还没有结婚,而且在那段特殊的日子里,我俩甚至连一次约会都没有。不过在我的心里,总感觉自己像是个不守规矩的女人。所以,我对着测谎器回答‘没有’的时候,并没有撒谎,只不过是感觉自己在撒谎而已。所以,我敢肯定这就是为什么测谎器上会有那样的记录。”
又是一阵沉默,好像鲁德斯基在故意营造气氛,使她紧张不安。接着,又听到了问话的声音:“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这些话吗?”
“我说的是事实。”
“我开始纳闷到目前为止你所说的话里有哪一句是真的。”
她紧绷着嘴,一脸的狐疑。“你是什么意思?”
“你声称有一个人在骚扰你。”
“的确有。”
“可你又说不出他长得什么模样。”
“是。”
“你说不出他的嗓音是什么样儿。”
“是。”
“你说不出有关他的任何事。却说他‘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我也希望能多告诉你一些情况。”
“这件事发生之后多长时间,你的女儿就遇害了?”
“有几个月的时间。”
“但是,在你的女儿遇害之前,你从来没有报警说有人骚扰你。”
“报警只会惹恼那个人。”
“你甚至连你的丈夫都没有告诉。”
“我担心他会要我辞掉那份工作,那可是我们负担不起的。另外,我也不想让他莽莽撞撞地做出傻99lib?事,比如买一枝枪什么的。我们有一个四岁的孩子,我不愿意家里有枪。”
“咱们不要再撒谎了,行不行,芬宁女士?”
杰克朝屏幕跟前挪了挪,感觉到这位检察官准备要使出杀手锏了。萨莉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鲁德斯基步步紧逼的责难口气显然使她无法忍受。
“我没有撒谎。”她说,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没有把有人骚扰你的事告诉你的丈夫,真正的原因就是你害怕他会认为你又在背叛他了。”
“简直是可笑。”
“你又一次背叛了他,对吗?这也就是你不向警察报告你受到骚扰的原因。”
“你说得不对。”
“这就是你不告诉你的丈夫你受到骚扰的原因。”
“这不是事实。”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萨莉?你不肯离开你的丈夫,所以惹恼了你的情夫?”
“不。”
“他很生气,于是开始骚扰你?”
“不。”
“他很生气,于是杀了你女儿?”
“不,不!”
萨莉的眼里涌出泪水,没有人给她面巾纸,她在用袖子抹眼泪。
“你放明白点儿,萨莉。你的测谎报告已经说明了真相。你回答的问题里还有一个撒谎的记录。”
“哪一个?”
“你否定了这个问题:你知道是谁杀了你女儿吗?”
她张大了嘴。“你认为我会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吗?”
“你撒没撒谎,测谎器的记录就摆在这儿。你的回答显示你撒了谎。”
“那就是机器的错。”她说。
“要不然就是你撒谎。”鲁德斯基说。
萨莉看上去惊异不已,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在为杀害我女儿的人打掩护?”
“让我把话给你挑明了吧。”
杰克看到鲁德斯基的手突然伸向摄像机,一按开关,屏幕变黑了。
“莫非这就算完了?”凯尔西说。
“按快进键试试。”
她按下录像机上的快进键,可是剩下的磁带是空白的。“看来这就是结尾,”凯尔西说。“不过说实在的,我已经开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也是,”杰克说,声音很沉闷。“看来情况不大妙。”
第二十六章
凯尔西下午有课,于是杰克直接开车送她到迈阿密大学法学院去。一路上他们听着收音机,很少说话。据“正点新闻”报道,一名恐怖活动嫌疑人在迈阿密港被扣押,即将被驱逐出境。
“唔——”凯尔西道,她的话语中明显带着讽刺的口吻,“驱逐出境。他们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哼,”杰克讥笑道,“谁都能想到他们抓了一个在地毯上撒尿的傻小子。‘可恶的恐怖分子。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滚回你的训练基地吧,等你真正学会了如何偷渡进这个国家的时候再来。’”
她神经质地格格一笑,这种笑声在眼下很流行。然后,他俩又都不吭声了,默默地沿着博爱道向前行驶,经过路边并排的几个球场,那里有许多大学生小伙子们在打夺旗橄榄球,他们一个个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看来,他们两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来专心思考思考那盘录像带上的内容。一直等到杰克将车开上法学院图书馆门前的陡坡,进到停车场里,两人好像才总算想好了要谈谈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杰克,你认为鲁德斯基关上摄像机之后,发生了什么事.99lib.
?”
“我可以肯定他在威胁她,罗列出阻挠执法、包庇杀人犯等等他能想到的所有罪名。”
“对。他威胁要把她送进监狱,除非……除非什么?”
“除非萨莉告诉他是谁杀了她的女儿。”
“我一想到这儿,就想不下去了。可能因为我也是个母亲吧,我很难相信萨莉会拒绝指认杀害自己孩子的人,无论他们的奸情有多么深,更何况还不一定有什么奸情呢。”
“那么,苏珊·史密斯呢?”
“谁?”
“南卡罗莱纳州的一个有夫之妇。她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锁在车里送进了湖底,为的就是没有孩子拖累,自己会对情人更有吸引力。”
“你果真认为萨莉·芬宁也达到了那种极端的地步?”
“如果塔特姆·奈特说的话可信,她竟然能雇人去杀自己,是够极端的了。”
“这件事与她的女儿惨遭杀害之间相隔了五年,你这是在把她一生中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扯到一起。在那个悲剧发生之前,她很可能完全是另外一种人。”
杰克望着窗外思考了一会儿。“这一点很有道理。不过,萨莉隐瞒那个凶手的名字也可能另有原因,不一定就是为了那种令人恶心的情爱。”
“比如说?”
“她也许不敢指认那个人。就像你说的,他已经刺伤了她,杀了她的女儿,可能她害怕他会再回来杀害自己。”
“莫非这就是鲁德斯基在录像带里竭力想弄清楚的事?”凯尔西问。
“不清楚。很可能连鲁德斯基自己也不能肯定萨莉究竟是有意包庇她的情人呢,还是出于恐惧不敢指认那个凶手。不管怎样,测谎检验的结果显然使他对两件事深信不疑:第一,萨莉与人有私情;99lib.第二,她知道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是谁。”
凯尔西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萨莉果真在包庇情夫,那她就太卑鄙了。”
“所有的人都会这样想。但是,如果鲁德斯基搞错了呢——如果她谁都没有包庇,如果她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情夫——那么萨莉就受到了任何一个母亲不应该受到的诽谤。”
“还有,如果迪尔德丽·梅多斯打算在她的书里也这么污蔑萨莉,那她也有罪,跟那个检察官没有两样。”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两个人最终都上了萨莉遗产继承人的名单,那个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的名单。”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凯尔西看了看表,计算了一下上课的时间。“那么,咱们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又回到了先前的老问题。这些人成了她的仇.99lib.敌,是因为他们用恶毒的不实之词污蔑了她呢,还是因为他们揭露了丑恶的事实?”
“你认为咱们怎样才能找到答案?”
“我知道的惟一办法就是继续调查。”
凯尔西向从车旁经过的三个女人摆了摆手,杰克心想那肯定是她的同学。“我该走了,”她说。“如果有什么事还需要我做,就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其实,我明天晚上就可能见到你。”
“明天晚上?”
“对呀,到时候我要去接内特。我答应星期五带他到大奇斯饭店去吃比萨饼。”
她做出一副鬼脸摇了摇脑袋。“实在抱歉,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妈妈要邀请他到老年公寓里去玩游戏,是小孙孙圆盘马拉松还是什.99lib? 么的,我也搞不清楚。”
“哇,那你可就自在了。”
“是呀,要玩个痛快呢。”她格格笑了两声,然后含情脉脉地瞥了他一眼,说道:“如此说来,我料想你明天晚上就没有什么事做了,嗯?”
“显然是这样。”
“那么……”
“那么怎样?”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淘气的微笑。“那么咱们干吗不出去吃顿饭?”
“你的意思是不带内特,就咱俩?”
“是呀,约会。”
杰克张开了嘴,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有什么不对劲吗?”凯尔西问。“你怎么突然做出这副模样,就好像我要让你去为萨达姆·侯赛因尝尝饭菜里有没有毒。”
“这么做,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可就不一般了。”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要是换了别人,我求之不得。不过我想咱们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有些事情咱们永远也不能做。为了内特。”
“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自从你那天在贾斯特书屋挑逗我,我就改变主意了,你当时好像特别想知道我是怎样给马丁留下了咱俩在约会的印象。事后我就想,这种想法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杰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回想起了那次谈话,那件事过去之后他也自责过。当时,他似乎没怎么多想,只不过是一个离了婚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单身汉对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人开了个有那么点挑逗性的玩笑而已。他并没有打算采取什么实质性的举措,可是事后想来,他意识到她有可能会误解。“凯尔西,你听我说,我感到很抱歉。”
“你听听我的意见,行不行?对大多数男人而言,作为一个单身母亲的确是个问题。首先,我们得彼此喜欢,其次我得指望他喜欢我的儿子。你就不同啦,在我眼前的是一位真心诚意爱我儿子的大好人。我一直认为自己不该同你约会并不是因为……因为什么?”
“因为如果行不通的话……”
“我讨厌眼下的这种生活,杰克,却又担心这事行不通。要是行不通该怎么办?”
杰克在考虑这个问题,他要让自己放开束缚想想清楚,不能永远像这样背负着离婚的伤疤苦苦挣扎了。“我不否认我一直在为这件事伤脑筋,尽管我只是在理论上想想而已。”
“先尝试着约会一次吧,咱们索性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内特。如果感觉不好,咱们会理智处理,仍然恢复原来的关系。就这么定了?”
他迟疑不定地微微一笑,勉强应允。她握住他的手,代表他们两个人摇了摇。
“你想到哪儿去?”他问道。
“你定吧。我喜欢惊喜。”
“这可把我难住了。”
“是呀,我也觉得有些为难。不过,咱们会渡过难关的。”
“不,我的意思是要给你一个惊喜这件事把我难住了。我可不想把我的意志强加于你,免得让你想到你在为我工……”
她把一个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用嘘声止住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对我指手画脚了,不然我会改变主意,让你跟你那个西奥老弟一起去消磨星期五晚上的时光。”她微笑着下了车,轻轻眨了眨眼,把车门关上。
星期五晚上同西奥在一起,他心想,两只眼睛一直望着凯尔西向学校走去,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对眼前的这一幕太得意。
同西奥在一起也并非不可以。
米格尔·里奥斯在摸索着把钥匙插进自家的大门里。晚饭时他喝了太多的玛格丽塔葡萄酒,等他意识到那酒的威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的女朋友提出要送他回家一起过夜,他没有同意。自从他告诉她自己快要得到一笔四千六百万美元遗产之后,她就一直表现得格外殷勤,根本不在意那笔钱是来自他的前妻。
尝试了四次之后,他总算把钥匙插进了门上的锁眼里,转动钥匙,把门推开。邮箱就在门廊里的灯下面,里面塞了至少有两天的邮件。他随便抓了一把,走进门去。骑了一整天的自行车,他感到两腿酸软无力,这是当自行车巡警的一大缺憾。他扑通一声坐到躺椅上,把两只脚跷起来,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开始翻看那一叠邮件。他把垃圾邮件放到一边,打开一个没有写发信地址的信封。
那里面装着一页用打字机打出的信。那封信不是写给一个人的,上面只有一个泛指的称呼:“致继承人同伴们。”信的内容是:
这不是威胁。我只是想通知你们一件事,萨莉·芬宁遗嘱里的所有继承人都面临着巨大的危险。我的意思是我们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我不能说得太多,只能说这些:如果你要继续参加这个游戏,那你就得当心点。要格外当心。请对我的话不要掉以轻心。
信没有签名,不过末尾有一个打印出来的名字。米格尔看了看那个名字,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他律师的号码。对方是录音电话,帕克·艾梅斯的秘书用她那种甜润的嗓音提示他在听到“嘀”声后清楚地报上姓名。
“我是米格尔·里奥斯,打电话谈萨莉·芬宁遗产疆的事。我想告诉你我收到了一封信,是艾伦·西拉普写的,就是那个第六位继承人。”
第二十七章
是到了应该进一步了解艾伦·西拉普的时候了。
星期四晚上杰克接到了塔特姆的电话,到了星期五上午十点钟左右,他便弄清楚了所有其他五个继承人都收到了内容相同的信。可是仍旧没有一个人知道西拉普先生究竟是什么身份,或者至少可以说没有一个人愿意让别人分享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杰克约了维维安·格拉索见面一起吃午饭。作为替萨莉起草遗嘱的律师和她的个人财产代理人,维维安有责任找到所有的继承人。鉴于最近收到了那封信,杰克想向她了解一下寻觅艾伦·西拉普的最新情况。
“这是一封奇怪的信。”维维安说。杰克把塔特姆收到的那封信拿给她看,她很快读了一遍。
杰克放下菜单抬起头来,他只不过在假装看菜单而已。迈阿密的里斯本老店是他最喜欢的一家葡萄牙餐馆,他常到这里来吃午饭,每次点的都是这儿的拿手菜,烤鱿鱼外加炸薯条。这东西也许并非所有人都喜欢,却的确对那些已经厌倦了典型的法式鱿鱼的人很适合。那种法式鱿鱼上边粘着厚厚一层面包屑,用油炸过,再浇上番茄大蒜汁,才能使那橡胶般的东西有一点味道。
“说它奇怪只是一个方面,”杰克说。“它还令人感到心惊肉跳。”
维维安撇着嘴笑了笑,把信还给他。“得啦,杰克。我有一种感觉,你的当事人不会就这么轻易被吓着。”
“我也有一种感觉,你的当事人也不会被吓着。”
“萨莉的命运很凄惨。不过,她也的确相当坚99lib?强。”
“你到底对她了解有多深?”
“你说咱们能对当事人了解有藏书网
多深?”
“对有些人了解得会更多一些。”
维维安拿起一片柠檬,把果汁挤出来,滴进她的冰茶里。“我的当事人都是些十分富有的人,他们大多对保守自己的隐私非常在意。萨莉也不例外。”
“那么,你是说……”
“我对她的了解足以让我为她起草遗嘱,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一个侍者给他们送来了一块新烤的面包和一碟用来蘸着吃的橄榄油。杰克掰了一块儿面包,嘴里却还在不停地说话。“维维安,你认识我父亲已经许多年了,认识我的时间差不多也有这么长。所以你很清楚,只要我说你告诉我的任何事就限于你、我,还有烤鱿鱼知道,那我就肯定不会食言,对不对?”
“我的天,你又来这一套啦。”
杰克微微一笑,然后又变得一脸严肃。“莫非萨莉·芬宁的意图就是要为那些贪婪的家伙策划一场残酷的适者生存的游戏?”
她用99lib.指甲敲打着桌面,似乎在考虑如何回答或是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要不是因为发生了那种怪事,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杰克说。
“没关系。说实在的,我最不愿 意让你认为我会把自己牵扯进一个血腥的复仇计划里,更不用说让你的父亲误解我了。让我这么说吧,我承认自己办的这件事有点不合常规,我为萨莉起草了遗嘱,规定六个潜在的继承人中,只有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可以得到全部遗产。但是,我认为萨莉的计划里绝不会有使这些人遭受威胁和身体伤害的成分。”
“那她的计划是什么?”
“我当时是这么理解的,萨莉认为钱这东西没有什么好处。当她需要钱的时候,没有钱;当她有钱的时候,又不幸福。”
“这些事我好像已经想到了。”
“对萨莉而言,钱是一种祸害。于是她决定等她死后,要让那些她不喜欢的人分享这个祸害。我们当时设计她的遗嘱的初衷,就是要让那些继承人一辈子都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继承到四千六百万美元了。但是最终他们只有一个能见到这笔钱,而且等那个人得到钱的时候,他或是她很可能已经上了年纪,享受不了了。这具有报复性,但并不违法。”
“关于她的仇人她都给你讲了些什么——就是那些继承人?”
“姓名,地址,社会安全号码。但艾伦·西拉普除外,我只得到了他的姓名。萨莉答应要向我提供他的地址和社会安全号码,可她一直没有给我。老实说,因为这个当事人既健康又年轻,是个只有二十九岁的女人,我并没有每天催着她要那些东西,何况没有那些东西遗嘱照样有效。”
“从你说的这些情况看来,我想你并没有调查过任何一个萨莉遗嘱继承人的背景材料。”
“是的,没有。”
“那么,你并不知道我的当事人为什么会被提名为继承人喽。”
“的确不知道。你知道吗?”
杰克无法告诉她塔特姆是个杀手,只好用冠冕堂皇的说法搪塞,免得尴尬。“从我掌握的其他几个人的情况来看,我只能假定萨莉把他当成了一个仇人。”
“萨莉没有详细说明她为什么要挑选塔特姆·奈特以及其他人为她的财产继承人。”
“你当时没有感到奇怪吗?”
“如果哪个当事人不愿说出她的继承人的那些龌龊的细节,那确实不关我的事。萨莉愿意把钱留给谁,哪怕是她的仇人,那是她的权利,即便这意味着要剥夺自己妹妹的继承权。”
“勒内,对吧?”自从杰克与萨莉的保镖见面时听说了萨莉妹妹的名字之后,他就一直打算了解一下她的情况,但是对于一个还有许多其他当事人的律师而言,要立刻分身去处理每一个细微的线索,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对。她是萨莉惟一在世的亲属。”
一个餐馆勤杂工过来往他们的杯子里续水,杰克等他离开之后,接着问道:“你了解她的情况吗?”
“我知道有一段时间萨莉曾与她一起在非洲从事慈善工作。”
“什么时候?”
“在萨莉再婚之前。”
“她们闹翻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这种事,我从萨莉那里得到的惟一印象是:她非常爱她的妹妹。”
“可她在遗嘱里什么也没给她留下。”
“一点也没留。”
杰克朝窗外望去,只能隐约看到繁忙的科拉尔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我猜想复仇或许能给人带来快乐,”他用冷漠的口吻说道。“但是,为什么一个没有其他亲属的女人,会彻底剥夺自己心爱的妹妹的继承权呢?”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维维安说。
“活在这个世上的人之中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勒内现在还住在非洲吗?”
“是的。我给她寄去了萨莉的死亡通知。”
“那么你有她的具体地址?”
“放在办公室里。她住在科特迪瓦。”
杰克沉思了一会儿。“我一直都想去非洲看看。”
“那现在你有去那儿的理由了。”
这时,那个侍者又来到他们身边,问道:“你们选好要点的菜了吗?”
“我想我是该挪挪地方了。”杰克说。
“不,对不起藏书网,我的意思是……哦,没什么。”
第二十八章
诺布料理店不仅可以同纽约的中国烧烤、史密斯·沃伦斯基、乔艾伦,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生意兴隆的餐馆媲美,而且由于它位于阳光明媚的迈阿密海滩上,相比之下似乎更胜一筹。
杰克决定选择诺布料理,作为他与凯尔西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这儿的条件近乎无可挑剔:吃日本料理可以慢条斯理,周围的气氛轻松惬意,南海滩的人们风格独特,两个人用不着担心找不到聊天的话题。
凯尔西也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配上简单的金首饰,显示出与上一次夜闯夜总会时,穿的那件引人回头注目的红裙完全不同的面貌。然而在杰克的眼里,她今天晚上越发靓丽,这倒不是因为他先前没有留意到她如此漂亮,而是因为他感到再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去无视她那迷人的一举一动了。她的秀发不时地轻拂着脖项,微笑时总会把头微微偏向一边,今天晚上相约之后,杰克肯定会久久不能平静,想着这些个细节自个儿偷偷地乐。虽然他依然是她的老板,虽然她将永远是他的“小弟”内特的母亲,但这的确是一次名副其实的约会,或者至少可以说是约会的尝试。他由衷地感激凯尔西,她想尽了办法尽量使其他的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
“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她说。
此时是晚上十点四十分,他们已经回到了三个小时之前出发的地点,站在她家的大门口。“什么秘密?”杰克问。
“我雇了一个为我临时照看孩子的十五岁的姑娘。”
侍者的脸上掠过一丝愤愤的表情。“这算什么秘密?”
“她必须在十一点以前回家,正是因为这个我藏书网才雇了她。”
“你是什么意思?”
“她是我的一个借口,免得到时候我会犹豫。要是你提出咱们再找个地方喝两杯,那我就用不着推托,可以坦诚地看着你的眼睛说我必须在十一点之前回家。”
“喔。”
“别摆出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现在倒真希望我雇了一个年龄大点儿的姑娘。”
杰克露出了微笑。“你玩得开心,我感到很高兴。我也很开心。”
“现在还没到点呢,咱们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她看着门廊里的秋千说道:“你愿意坐几分钟吗?”
“当然。”
杰克跟着她走过门廊,那儿有一个很小的秋千,可能是专门为她和内特订做的。他们并肩坐在上面,面对着草坪,明亮的月光洒在棕榈树和花坛上,微风拍打着橡树的叶子,像潮水般沙沙作响。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回坐秋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杰克说,轻轻地蹬了一下地面。
“这是秋千,不是航天飞机,杰克。”
“对不起。”
“没关系。”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把手缩回来,将柔软的手指和细腻的手掌放在他的手上。他慢慢将手翻转过来,两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了。虽说这算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是那种感觉却远远不仅于此。
“太好了。”他说。
“难道不是吗?”
秋千不停地轻摇着,两个人静静地享受着对方给自己带来的欢悦。过了一会儿,杰克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谈工作上的事,可……”
“那就别谈。”
“这件事只是跟工作有点联系而已,我真的感到很兴奋。我要去非洲了。”
“为什么?”
“萨莉的妹妹住在那儿,我想跟她谈谈。不过,我主要还是想去那里看看,一定会很有意思。”
“到哪儿去?”
“科特迪瓦。这是法语,意思就是象牙海岸。”
“我知道,我会讲一点法语。”
“太好了。没准儿你能教教我,法语是那儿的官方语言。”
“你一点都不会?”
“一个字儿都不会,但是不包括‘果酱女郎’里的歌词,就是那个老牌女歌星帕提·拉贝尔唱的那首歌。Voulez—Vous crochetavecmoi?”
凯尔西扑哧笑出声来。杰克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是coucher,不是crochet。你把人家的‘你可愿意跟我一起上床?’改成了‘你可愿意跟我绑在一起?’了。”
他们俩一起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沉默并不沉闷,仿佛两个人都得到了对方的应允,要静静地好好想一想与身边的这个人“绑”在一起会怎么样。接着,他们的目光遇到了一起,杰克情不自禁地将嘴唇慢慢向她的嘴唇凑过去。
忽然,他们被屋里的响动吓了一跳。两人同时扭过头去,看到内特的脸在窗前闪了一下,百叶帘猛烈地摇摆99lib?着。
“内特,你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你还没有睡觉。”凯尔嘟囔道。
他们听见内特格格地笑着跑开了。凯尔西望着杰克笑道:“瞧,你真的还愿意跟一个单身母亲约会吗?”
他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一方面觉得两人约会没有什么不对,另一方面又有些犹豫不决。“咱们的确得考虑考虑内特。”
“你对他真好,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他是个好孩子。”
“他的确是个好孩子,可我现在谈的是你。我遇到过几个‘大哥哥’志愿者。在我看来,他们有些人这么做是因为这能使他们自我感觉良好,就像是在回报社会,尽一个市民的义务。而那些做得最好的人才真正从心底里喜欢孩子。”
“我可能属于后一种吧。”
“这正是我想弄清楚的。你为什么会喜欢孩子呢?”
“我也说不清。我的前妻和我没有生过孩子,可那不是因为我们不想要孩子。”
“对不起。我提这个问题并不是想了解你这种私事。”
“没关系。有些人总以为要是当初在他们失败的婚姻中有了孩子,就不至于离婚了。我不是那种人。”
“有孩子也无济于事,我敢肯定。”
“不过,我的确希望有一天能有孩子。”
她笑道:“我真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了小杰克,会是什么样儿?”
“事实上……哦,不提啦。”
“不提什么啦?”
“哦,这件事可不能同你告诉我你雇了个十五岁的姑娘照看孩子那个小秘密相提并论。不瞒你说,已经有一个小杰克了。”
“什么?”
“我同辛迪结婚之前曾经约会过的那个女人有一个孩子让别人收养了。她说那孩子是我的。直到一年前我才知道这件事。”
“你和辛迪结婚之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你?”
“过了很久以后。”
“啊。这可是个不小的新闻。‘喂,我回来了,你这几年干什么去了,顺便提一句,我为你生了个孩子。’”
.99lib.t>“这的确令人很吃惊。”
“你算出那孩子今年有多大了?”
“实际上跟内特差不多大。”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见面吗?”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我要见他的话,与内特在一起的经历是一种很好的见习。”
她猛然将手抽了回去。“见习?”
杰克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对,连忙说道:“这个词可能用得不恰当。”
“对。事实上,我得说这个词令人讨厌。”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内特是个很特别的小机灵鬼,他让我学会了如何应付各种各样的情况。”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见习。”
“凯尔西,别这样。你清楚内特在我心里的位置。”
她从秋千上下来,走到门廊的边上。杰克连忙跳下来站到她身后,可她连头也不回。“喂。”他冲着她的后背道。她仍旧面对着草坪,没有应声。
“内特绝不是什么见习。”他说。99lib?
“那我呢?”
“什么?”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两个人的关系,缘分很重要,你说是吗?”
“当然。”
“杰克,你老实说,你离婚之后跟多少个女人约会过?”
“只是经别人介绍跟几个女人见过一面而已。”
“这么说,我是你第一个真心追求的女人喽?”
“追求?”他说,腔调里情不自禁地露出不满。
“公平地说,凯尔西,这其实多半是你的主意。”
“喔,请原谅我用枪顶着你的?99lib.脑袋强迫你啦。”
“你并没有用枪……”他话说了一半觉得不对劲儿便止住了,用一只手摸着脑门子,感到莫名其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咱俩还拉着手坐在秋千上,可这会儿……我真是给搞糊涂了。”
这时,大门开了一道缝,正好够那个照看孩子的姑娘伸出脑袋来,她说:“实在对不起,凯尔西,如果我十一点十五分之前赶不回家,我父母以后就不会再让我帮你照看孩子了。”
“你用不着道歉。如果斯威泰克先生现在就走的话,你就有足够的时间回家去了。你准备好了吗,杰克?”
他先前曾答应过回去时顺路捎带上那姑娘。
“我想是的。”
那姑娘踮着脚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下了台阶。杰克看着凯尔西说道:“这件事咱们回头再谈谈,行吗?”
“我给你打电话。”
“什么时候?”
“很快。”
他们站在那儿,相隔只有几英尺,但两个人谁都没有举动,就在几分钟前他俩还脸对着脸想要吻别,现在似乎很尴尬。凯尔西不自然地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再见,杰克。”
她进到屋里,杰克还在等着她扭过头来看他一眼,对他有点什么表示。结果什么也没有。一直等到门关上,他方才转过身去,赶上站在门前车道上的那个姑娘,她那刘海下面一双顽皮的眼睛正在朝着这边偷偷地张望。
“对不起,我刚才搅了你的事,斯威泰克先生。”
他一边用车钥匙挠头,一边回头看了看凯尔西的房子。“别在意。我现在起码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打搅我的不是你。”
第二十九章
“我要跟你一起去非洲。”西奥说。
那个照看小孩的姑娘下车之后,杰克没有直接回家,去了华盛顿大道一个爵士乐夜总会,每到星期五的晚上西奥他们的乐.99lib?队都要在那里演出。杰克在西奥午夜休息的时候找到了他,当时他坐在长吧台的末端。酒吧里的光线很暗,杰克差点与他擦肩而过。这里的气氛对那些午夜之后出没的人十分合适,几十枝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蜡烛插在一个个枝形烛台上,闪烁着摇曳不定的光。西奥一边与杰克说话,一边用手指抠着落在吧台上的一滴已经凝固了的蜡。
“你不能去非洲。”杰克说。
“你听我说。你是个没有缚鸡之力的白人律师,要去一个有六千万非洲人的国家,那里的人一个星期的平均收入连我刚才吃的那碗花生米都买不起。你要在那里到处走动,身边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不行。”
“好吧。咱们回头再谈这件事。”
“这是你昨天说的话。就这么说定了,只要你去,我就去。”他拿起杯子做出一个要碰杯的姿势,杰克犹豫再三方才举起他的啤酒瓶。
“但是,我不会出钱给你买飞机票。”杰克说。
“只需要一张票的钱咱俩都能去。我有一个朋友的朋友每个月飞两次包机,运送一家石油公司的职员,飞机里总是连一半儿人都坐不满。咱们下个星期二就可以动身,你只要出钱给咱俩买去休斯敦的机票就可以了。”
“你跟我说的是什么样的飞机?”杰克问道,显然不信他说的话。
“说真的,杰克,我多会儿亏待过你这个摇滚乐大腕儿?”
“这话你该去对巴迪·霍利①说。”
①20世纪50年代摇滚巨星。
杰克的手机响了,他认出是凯尔西的号码。“我马上就回来。”他向西奥打了个招呼,便急急忙忙穿过拥挤的酒吧来到后面楼梯口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你好。”他将电话放在一只耳朵上,用手指按着另一只耳朵挡住从隔壁酒吧里传出来的嗡嗡声。
“对不起,我刚才的反应有点太过分了。”她说。
“没关系,我很高兴你打来电话。”
“内特很爱你,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他三岁时他爸爸就和我离婚了。”
“我以前就说过,他是最好的孩子。”
“正是因为这个,我对咱俩的事拿不准。”
杰克停住了来回走动的脚步。“这也正是你在我的车里提议咱们出去吃饭的时候,我说过的话。”
“我知道,如果咱们当时,要是听从你的直觉而不是我的,就好了。”
“你怎么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我跟你坐在秋千上的时候,扭头看见了窗户里内特的那张小脸,我的心就立刻沉下去了。他看见咱俩在一起是那么的高兴。可是,我的脑子里却闪现出另外一个镜头,那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事,我当时竭力想跟他说清楚为什么杰克有一天不会再来了。”
“可你自己一开始的时候说过,你厌倦了现在的生活,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有时候我的确很厌倦。”
“这就像我的朋友西奥常说的,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敢于冒险的人,另一种是……”他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像“敢于冒险的人”和“窝囊废”这样的词语同西奥一起喝啤酒的时候听起来还可以,但是这会儿就显得有些粗俗了。“不敢冒险的人,”他接着把话说完,却感到自己临时想出的这个词缺乏韵律,不禁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不管怎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不过我是内特的母亲,我得当心我冒的是什么险。”
“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那么,你理解了?”
“我理解,也不理解。我想我要说的是,我原本就没有指望过能像今天晚上这样玩得如此开心。”
“这种事很难说清楚,我知道。”
“在你们家门廊里把事情搞糟之前,我其实已经开始觉得你的想法是对的。自从我离婚之后,别人介绍我跟两个女人见过面。她们都有个上中学的孩子,说老实话,我当时一听就吓坏了。如果我要同一个单身母亲约会,那我干吗不找一个有世界上最好的孩子的女人?”
“这个问题的确有两面性,但是……”
“但99lib?是你现在认为我的第一个直觉是对的。还是把这件事交给一对律师解决吧,”他打趣道。“咱们已经彼此说服对方改变了角色。”
“你听我说,这个问题咱们今天晚上解决99lib?不了。或许你到非洲去是件好事,咱们可以有时间考虑考虑。”
“对。分开一段时间是件好事。”
“那么,咱俩说定了?暂且把这事先放一放,恢复原来的关系。”
杰克感到有些沮丧,该用的词儿就在他们两人之间游移,可他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好吧。原来的关系。”
藏书网“谢谢。注意旅途安全,好吗?”
“我会的。”
“晚安。”
“晚安。”他啪嗒一声合上手机,坐到楼梯台阶上,孤单单的一个人。他已经不喜欢“原来的关系”那种感觉了。
第三十章
男卫生间里的小便池又坏了,有两个人正在仅有的一个马桶间里方便,于是西奥出了后门来到夜总会外面的一个小巷里。他在两辆停放在那里的汽车之间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好地方,却发现有人先他几分钟发现了那块宝地。
“真他妈见鬼。”他咕哝了一句,从那里走了出来。
他沿着那条黑暗的小巷继续往前走,却忽然想起了他刚才与杰克之间的谈话,忘了他急着要找地方小便的事。他并没有把自己为什么要去非洲的所有想法全都告诉他的朋友。诚然,去非洲会很有意思,更不用说有他在身边杰克可以避免遇到麻烦,但是西奥此行的真实目的,更多的还是出于他个人的考虑。警方已经锁定塔特姆为杀害萨莉·芬宁的嫌疑犯,开始对他步步进逼,只有西奥心里清楚他自己欠了塔特姆多少情。
他越朝前走,小巷里越发黑暗,他停住脚向四周望去。两边是没有任何装饰的酒吧、杂货店、洗衣房的后墙。再往前大约半个街区,第十六大街的灯光在黑暗中汇聚成一个闪闪发光的亮点,宛如隧道尽头的光。房屋的墙是用煤渣砖砌的,刷成了米色或白色。所有的门和窗户上都安上了黑色的防盗铁栏。西奥眯缝起眼睛,仿佛看见有一双双手握在那些铁栏杆上,却看不到人的脸。看着那些手,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在死牢里那些年从囚笼里发出的焦躁的呼喊声。他原本想永远忘掉这些往事,但是眼下他哥哥遇到了麻烦,眼前到处都是安装了铁栏杆的门和窗户,他不禁回想起在死牢里那天晚上的事,当时他的确以为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几小时了。
西奥坐在监狱探视室玻璃的一边,他的哥哥塔特姆在另一侧。看到他剃光了头,塔特姆很吃惊。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伙计?”
“是他们干的。”西奥说。监狱里的理发匠已经剃掉了他的头发和脚踝上的毛,为的是他坐上电椅的时候不影响皮肤和电源接触。
“我开始对斯威泰克不放心了,”塔特姆说。“这一回他咋这么磨蹭?他以前可从来没像这样过。”
“他已经尽力了。谁都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那就换个律师吧。”
“行刑的前一天晚上,他们是不会给换律师的。”
“可是你需要更多的时间,我也需要更多的时间。”
自打西奥被判刑的那一天起,塔特姆就发誓要挨个盘查椰林帮的所有成员,他威胁他们,揍他们,把他们的脑袋瓜子往墙上撞,凡是能做的事他都做了,一心要找出那个去那家小商店杀了店员的真凶。西奥说:“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是……”
“什么也别可是。你现在是不是想开始跟我说他妈的什么永别的话了。”
“咱们得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那件事不是你干的。”
“你以为我是第一个被冤枉坐死牢的人?”
“坐死牢是一回事,可他们处死你是另一回事。他妈的。”
“他们能做到,塔特姆。他们也会这么做。”
塔特姆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你的那个律师究竟到哪里去了?”
“差不多再过半个小时,他就该来了。”
“好。我要跟他谈谈。”
“谈什么?”
“我需要知道是不是真的没辙了。”
“咱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别这么说。?99lib?如果他果真没有了主意,我倒是替他想了一个。”
“什么主意?”
他拿起笔,在他面前的记事本上草草写了几个字,然后朝玻璃跟前凑过去,将记事本转了个方向好让西奥看到上面写的东西。那上面写道:“咱们就说是我干的。”
西奥盯着他哥哥的眼睛。“说什么?”
“我他妈的比不上你,”他说,声音在颤抖。“你有脑子,伙计。你将来会有出息。所以,咱们就说是我干的。咱俩看起来有点像,那个目击证人也拿不准。说不定她会以为当时没有看清楚,把咱们俩搞混了,你说是不是?”
“你肯为我这么做?”
“你是我的小弟,伙计。你和我……呸,屁话,别让我说出这样的话来。除了咱哥俩还有谁,你明白吗?”
西奥感到心窝里热乎乎的,恨不能穿过挡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玻璃到塔特姆的身边去。“谢谢你,哥哥。”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掌紧贴在玻璃上。塔特姆也从另一边把手贴上去。这就是监狱里的握手。
“你看这办法怎么样?”塔特姆问。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对你感激不尽。但是即使我让你这么做,也太晚了。”
“别他妈说这种鬼话,什么太晚了。”
“根本不会起什么作用。”
“我会让它起作用,”他满腔怒火地说道。“我会让那些王八蛋相信的。”
西奥背后的一扇门打开了,一阵噪声从夜总会传进小巷。他转过身来,看到一个人走到垃圾箱旁边一盏警示灯那微弱的光线里。
“是杰克吗?”
“我看到你从这边走出来了。你们的乐队正在准备下一场演出呢。”
西奥朝他这边走过来,说道:“我忘记时间了。”
“你在这外面干什么?”
他用胳膊搂着杰克的肩膀,走向门口。“我刚才回忆起了死牢里的往事,老兄。你得去看了才会知道那地方有多凄惨。”
“我的确去过那儿,你不记得了?”
“绝对记得。凡是去过那里的人我都记得,我的意思是所有去过那里的人。”
他们回到夜总会里,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铁栏杆发出铿锵的响声。
第三十一章
科特迪瓦的面积大约只有德国或是新墨西哥州那么大,可杰克却遇到了难题,从阿比让的飞机场去北部的大草原要比从德国去新墨西哥州还要困难得多。
“我不能坐小飞机。”杰克说。
“你说什么?”西奥问。
“不行,我尝过苦头,说什么也不能再坐小飞机了。”
“你连为我哥哥那样的坏蛋当律师都不怕,还害怕坐飞机?”
“不,我是担心坐小飞机会出事,我并不怕坐飞机。”
于是,他们在空中乘坐了十七个小时的国际航班之后,紧接着便开始陆地旅行,坐了大半天的公共汽车。科特迪瓦的公路在西非算得上是最好的,假如花了九个小时到达科尔霍戈就算到了终点,那还可以忍受。糟糕的是,萨莉的妹妹当时并没有在科尔霍戈,这是杰克始料不及的。从迈阿密动身之前,他曾设法通过电子邮件同她取得联系,她从当地一个互联网吧里发邮件敲定了这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可是等他们到了科尔霍戈,负责管理“儿童第一”总部的一对和蔼的退休夫妇却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杰克。
“她到奥迭内去了。”罗伯茨先生说。
“噢,天哪。”
“不,是奥迭内。”罗伯茨夫人说。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那儿出了点紧急情况,需要医生,她主动提出去那里。”
“到奥迭内去该怎么走?”
凡是出门旅行,无论计划如何周密,无论旅行的人经验多么丰富,总是存在着隐患,这是不争的事实。还有一点不言而喻,麻烦通常都是以这样的问题开始的:“到……去该怎么走?”
他们在科尔霍戈租了一辆旧陆虎①牌吉普,开始向西部进发,一路上两个人轮流开车。科特迪瓦主要城镇之间的道路大多都铺上了沥青路面,却偏偏有个例外,从科尔霍戈到奥迭内的路只铺到了奔迪亚利。奔迪亚利这个地名的意思是“在太阳底下晒干的鼓”,但说得更恰当一点,应该是“尘土满天,甚至连跟前的一只羊都看不清楚”。倘若所有的道路都像从奔迪亚利到奥迭内的一99lib?百英里那样,世界上恐怕永远也发明不出汽车。
①英国著名越野车品牌。
他们到达奥迭内郊区时已是日落时分。一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只看到一个行人,那是个小男孩,浑身一丝不挂,骨瘦如柴,骑着一头皮毛棕白色相问的奶牛。单凭眼前的光景,他们好像身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可杰克却能悟出个中的道理,为什么古代的头领们会选择这里作为整个卡巴杜古帝国的首都。西边是迪安戈勒山脉,群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几内亚边界;东边是图古克利山,山峰高达八百公尺,单凭它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拔地而起这一点,也足以令人叹为观止。杰克将车停到路边,好歇息片刻,掸掉身上的尘土,在进入市区之前领略一下自然景色。
“我的背疼极了。”
“这可不能怨我。”西奥说。
“谁也没怨谁。”
“这只能证明我这个人了不起。”
“什么?”
“下回再从阿比让出来,咱们非得坐.99lib.飞机不可。哪怕是我用枪顶着你的脑袋,也要把你捆到飞机上。”
杰克从水壶里倒出一杯水,抹在脸上凉快凉快。西奥则拿出他的第二大瓶黑啤酒喝了起来,那是他们离开科尔霍戈时冰镇过的,但是下午的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四度,那酒早已没了凉气。
“你认为咱们可以找到她吗?”
“对。”
“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你想想,假如咱们找不到她,你肯定会像个十几岁的丫头似的发牢骚,抱怨这次白来了一趟。所以你现在就得打定主意,杰克。找不到她,咱就不回去。”
“这话的确有分量,”杰克说。“你想没想过要当个职业鼓动演说家什么的?”
西奥喝干了最后一滴啤酒,假装做出一副抓耳挠腮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六点半左右,他们进入市区,市区有四万七千人口,大多是穆斯林,他们刚刚做完日落祈祷。这里原本是一个传统的农业城镇,而现今大清真寺成了惟一留存的建筑瑰宝。除此之外,作为激进的城市化进程的一个部分,老城区被草草拆除,毫无特色的现代建筑取代了成阴的大树和具有传统风格的老式房屋。狂热的发展心态使科特迪瓦成了世界上丧失热带雨林最多的国家,奥迭内就是其中的一个恶果。
“你闻到什么气味没有?”杰克问。
“像是木炭。”西奥说。
他们驱车来到莱弗龙提埃饭店,那是这座城市里一流的好饭店,可勒内·芬宁并不住在那里。她那些科尔霍戈总部的同事们记不清她99lib.住在哪里了,只能告诉杰克她住在莱弗龙提埃饭店附近一个什么地方。他们最终找到了那里,原来是一家叫做旅客之家的旅店,主要面向来往于各地和马里之间在此中途歇脚的客人,那些人大多都不富裕。旅店接待处桌子后面的职员不怎么会讲英语,却十分热情。
“三天前,市场有火。”他说。
“难怪有气味。”西奥说。
,“勒内大夫来这里帮忙。来。跟着。”
他把杰克和西奥领到外面,沿着一条满是灰尘的走道来到屋后,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自助餐厅,已经被用做临时医院。餐厅里沿着一面墙摆了五六张床铺,另外一面墙边放着十多个轻便帆布床架,地上还有几十张五颜六色的蒲席。大多数的床和蒲席都空着,看来紧急情况已经过去。杰克数了一下,总共还有十一个病人,许多人的手上或胳膊上打着绷带。
屋里只有一个白人妇女,戴着个临时性的医用口罩,她迎上前来说道:“你就是杰克·斯威泰克吧。”
“是的。这是我的朋友西奥。”
她摘掉头巾,杰克方才发现她戴的并不是什么医用口罩,而是穆斯林地区女人们戴的那种遮脸布,身为一个白人美国妇女,需要特别注意不要冒犯当地的规矩。“我是勒内,”她边同他们握手边说。
“你们俩跟我到外面去好吗?你们身上有些尘土,我们需要尽量避免感染的风险。”
她领着他们从后门出去。天已经黑了,日落之后才不一会儿工夫气温就变得如此之低,令杰克感到惊异。
“对不起,我不得不失约匆匆离开科尔霍戈。”她说。“没关系,这显然是个紧急情况。”
“最糟糕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尽管我们遇到了一些困难,可我们终于把重伤员安全地疏散到了阿比让。”
“他们肯定不害怕坐飞机吧。”西奥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
“别理他,”杰克说,瞥了他的朋友一眼,好像在说:“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勒内说:“瞧我这狼狈相,真对不起。我差不多有两天没合眼了。我知道你们大老远的赶来,是想谈萨莉的事。”
“咱们可以明天早上再谈。”杰克说。
“最好在明天午饭的时候谈吧。”她微笑着说,样子很疲倦。
“这很好。”
她说:“隔壁有一个马吉。”
“什么是马吉?”
“你们两个刚到这里吧?马吉就像是餐馆。咱们明天中午在那里见面吧。”
“太好了。明天见。”
她微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屋里。门关上之后,杰克和西奥四只眼对视着,好像在想着同一件事。
“哇。”西奥道。
“好惊奇,是不是?她简直跟她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要是能去冲十分钟的澡,她就绝对是个大美人了。”
“咦,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你对女人什么都不懂,这回我可不能小瞧你了,你竟然能透过一个女人被汗液浸透的外衣,一直看到里面那赤裸裸的、沾着洗澡水的、美丽的胴体。”
“你究竟说的是什么鬼话?”
“我说她即使不去冲澡,也是个绝佳的美人。”
“这正是我想说的。”
“走吧,”杰克说,抬脚向饭店走去,“咱们去订个房间。”
第三十二章
“你的朋友在哪个地方?”勒内问。
她同杰克坐在马吉里,就是旅店旁边的那个露天餐馆。说它是餐馆,其实不过是在沙地上稀稀拉拉地摆了几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和几个凳子而已,当地的普通餐馆都这样。他们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在用茅草搭起的凉棚下面的阴凉里,空气中弥漫着烧鱼和蒸煮谷类的气味,勾人馋涎欲滴,但是那嗡嗡作响的苍蝇还有酷热的天气实在令人不大习惯。即使杰克坐在那里不动也在不停地冒汗,可他却发现西奥对勒内的评价果然不错:冲过澡,好好睡了一觉,她摇身一变像换了个人似的。
“西奥还在睡觉呢。”他说。
“是因为飞行时差吗?”
“恐怕多半还是因为飞行‘燃料’吧,在飞机上他跟两个去马恩的比利时人迟迟不肯睡觉,喝一种叫做‘皮塔西’的东西。”
她露出会意的微笑,就好像她当时在场似的。
“那是一种非洲酒,劲很大。”
一个侍者给他们端来了饮料,用法语报上菜名。杰克让勒内为他们两个点菜,相信勒内肯定不会让他吃煮黑斑羚眼。
“你跟西奥之间的友谊很有意思。”
“这话我听得很多。”
“你们俩认识很长时间了吗?”
“很长。他十几岁的时候被指控犯杀人罪,坐了死牢,我接手这个案子为他上诉。那些原以为再过上五六个小时就要被处死的人被解救之后,肯定会同你的关系不一般,更何况他们是受了冤枉。”
“那么,你使他免受处罚啦?”
“有罪的人才会免受处罚。西奥是被冤枉的,我们只是把错案彻底纠正过来。”
她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口可乐,那里面没有冰,她想趁着午时的高温尚未将其变得太热之前多喝几口。“你是专门干那个的吗?与死刑犯打交道?”“早就不干了。从法学院毕业之后,开头四年我在自由律师协会工作,干的全是与死刑犯打交道的事。”
“听起来够吓人的。”
“还有比这更吓人的呢。我从法学院毕业前的那年夏天,在华尔街一家公司实习。到了实习期的最后一天,我像平日一样走进电梯,按了四十二层的按钮。一个年轻人跟在我后面进来,按了四十一层,接着一个年长一些的小个子进来,按了四十三层,最后进来的是个经理——哦,我不知道她按了几层。我当时忽然不顾一切地从电梯里跑了出来,一想到我将会过那种日子,日复一日走进同一个电梯,按下同一个按钮,走进同一间空中的小阁子,我简直无法忍受。”
“我可以理解。”
“真的?”
“你往四下里瞧瞧。对于一个刚刚含辛茹苦修完儿科专业的人来说,在职业生涯中走出这一步其实也不寻常。”
杰克留意到她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微笑,也冲她笑了笑。他先前未曾想到他们之间会有如此相似之处,两个人在开始职业99lib?生涯的时候都迈出了非同寻常的第一步。他说:“如果说你和我的经历相似的话,我敢肯定你在家乡有不少朋友在挣大钱。”
“钱这东西我一向并不是看得很重。”
“我也是,不过……”
“不过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么萨莉呢?”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似乎料到他们之间的谈话最终总会落到这个问题上。“萨莉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你们两人的关系很亲密吗?”
“是的,大部分时间都很亲密。”
“大部分时间?”
她耸了耸肩,说道:“我们是亲姊妹。虽说两个人的确有差别,但我们能彼此谅解。”
“我知道她曾经来这里同你一起待了一段时间。”
“是的。她来到这里我感到有些惊讶,但是想起前几年发生的事,也没什么可惊讶的了。”
“你是什么意思?”
“非洲的慈善工作并不适合萨莉。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其实这工作对大多数人都不合适。可是萨莉的女儿遇害之后,她总想找到一种方法弥合心灵的创伤。她开始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参加社交聚会到皈依宗教,从做慈善工作到嫁给一个阔佬。到末了,依我看,什么也没起作用。”
侍者送来了他们点的饭,那是一大盘颗粒状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米饭里面拌着少许的肉。杰克小心翼翼地尝了一点,发觉味道很不错。
“点得好,”他说,“我喜欢。”
“真的?可是大多数人一开始都不习惯吃蛛猴呀。”
“什么?”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杰克又正色道:“你姐姐出了事,我感到十分难过,我得事先表示抱歉,有些问题我不得不问。”
“我能理解。”
“这问题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你知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使得萨莉要自己了结自己?”
“自杀?她是坐在自己的汽车里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被枪杀的。”
“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你认为她会不会雇一个人来杀她自己?”
她把脸转向一边,但杰克仍然看得见她的表情很痛苦。
“我不知道,她的事一直让我心里不安宁。你肯定知道不少有关她的事,她有一大堆问题:经济上的困难,骚扰她的人,杀害她女儿的人,还有她那失败的婚姻。”
“那个《迈阿密论坛报》的记者写的那本书呢?你知道那本书的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知道。我想如书。即使不是那本书本身,也是因它而起。”
“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萨莉感到有人想把那个杀人犯一直没有被抓到的责任归咎于她。、这个问题我们谈得很多,为了那些责难,她熬过了一段很可怕的日子。”
“你跟她谈起过她接受测谎检验的事吗?我并不想暗示什么,不过据我所知,萨莉回答‘你知道是谁杀了你的女儿?’这个问题时,记录器上显示她在说谎。”
“你们这些人都为死刑犯做过辩护,应该知道测谎器记录的结果不可能没有错误。依我看,要是测谎记录显示她在说谎,肯定是那个测谎器出了错。”
“还有一个问题测谎记录也显示她在说谎,是有关婚外恋的问题。”
“你要是问我萨莉有没有背叛她的丈夫,我不知道。但是,她从来没跟藏书网我提起过她有什么情夫,我也从来没有接到过米格尔打来那种令人难堪的电话:‘嘿,你跟萨莉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在一起吃饭?’——你知道,如果一个妻子不忠的话,她的丈夫打这种电话来查问并不稀罕。”
“咱们不妨假设她有婚外情。那么,她是不是那种会……我怎么说呢?”
“那种会替她的情夫掩盖杀害自己女儿罪责的人?绝对不会。我知道这是那个检察官说的话,我还知道迪尔德丽·梅多斯想把这事写进她那本荒唐的书里。请原谅我说粗话,那全是胡扯。凯瑟琳就是萨莉的生命,她绝不会因为爱某个男人而掩盖杀害自己女儿的罪恶。”
“会不会是出于恐惧呢?”杰克问。
“什么意思?”
“我还是要说我不藏书网是在责难谁,只是想考虑到各种可能性。萨莉有没有可能不敢指认那个杀害她女儿的凶手,因为她担心那个人会回来把她也杀掉?”
“不,绝对不可能。”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了解我姐姐,一直都很了解。”
“你知不知道在她女儿遇害之前,她曾被人骚扰过?”
“这件事我跟大家一样是在事后才知道的,在凶杀案发生之后。”
“既然有人骚扰她,你怎么能完全排除那个检察官的判断?他说那个骚扰她的人就是她的情夫,她不敢指认那个人是杀害她女儿的凶手。”
“因为我了解的情况截然不同。据我所知,凶杀案发生之后萨莉下定决心要把那个骚扰她的人找出来,她一直在到处寻找那个人。”
杰克将叉子放到桌子上,思考着她刚才说的话。
“我以前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真的。除非萨莉是世界上最会做假的演员,否则我相信她从来就没有见过那个骚扰她的人,更不用说爱上他了。”
“你怎么知道她一直在寻找那个人?”
“我说过,萨莉来非洲是为了设法摆脱过去的阴影,杀害她女儿的凶手一直没有被抓到这件事折磨得她快要发疯了。后来,就在凶杀案发生两年之后,那个骚扰她的人通过电子邮件与她联系,当时她就在非洲这里。我们一起在互联网吧里查看邮箱时,她发现了那个邮件。”
“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在查看我的邮件,她在查看她的。突然,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那个邮件就是以前骚扰她的那个人发来的。”
“你看过那个邮件了吗?”
“看了。口气很温和,真的,你听听:‘你好,你的近况如何?’你恐怕难以想像这会是骚扰萨莉的人写的,不过我猜想他们那些家伙写的信都是这样开头的。”
“萨莉是怎么九九藏书做的?”
“她开始与那人保持联系,甚至还在网上同他聊了一两回。她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她想设法安排亲自与那个人见一面。”
“在非洲?”
“不,如果他同意与她见面的话,她恨不得立刻跳上下一班飞机回迈阿密。”
“那样做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我当时就是这么对她说的:‘喂,萨莉,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杀害凯瑟琳并且把匕首插进你肋下的凶手。’后来,我总算说服她采取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做法。”
“什么做法?”
“继续在网上联系,看看那家伙会不会露出些许蛛丝马迹,有助于警察抓到他。”
“这方法奏效了吗?”
“她做了尝试。一连好几个星期,她想方设法套他的话,问他住在哪里、他开的是什么车之类的问题。可是那家伙很鬼,从不透露自己的事,总是转弯抹角把问题转向她:她在做什么?她穿的是什么衣服?她喜不喜欢某某地方的某某东西?等等。”
“她最终从他那里套出什么东西没有?”
“有一天晚上,她彻底失望了,威胁说如果他再不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就再也不与他上网聊天了。于是,他告诉她一个名字,但萨莉和我都明白那不是真的。”
“什么名字?”
“噢,我想不起来了,听上去很怪。”
“别着急,想想看。”
她皱起眉头,竭力去想。“我想应该是……不是。喔,想起来了,是艾伦·西拉普。”
杰克不禁一愣。“是艾伦·西——拉——普?”
“是的,你认识他?”
她显然并不知道西拉普是萨莉第六个继承人的名字,就是那个他们一直无法确定身份的“神秘人物”。杰克仰身靠到椅子背上,说道:“不,我不认识他,不过我开始感觉到我好像认识他了。”
第三十三章
吃过午饭,杰克掀开汽车前盖,检查了一下发动机。
此前他曾提出开车送勒内回科尔霍戈,鉴于自己在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成,她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可糟糕的是他们的那辆陆虎有个毛病,时而会像个大烟鬼似的发出咔咔的响声。虽说杰克不懂修理,可他在家里倒腾那辆心爱的旧野马时也学会了一两招,起码知道在返回那条来奥迭内时走过的土路之前,至少得先检查一下那些过滤器。
西奥斜倚在副驾驶的坐位上,两只脚放在仪表盘上,用一张折叠起来的报纸当扇子。“嘿,我觉得这肯定管用。”
杰克正在检查一个空气过滤器,吹掉上面的尘土。“你怎么知道?一上午你连一个指头也没动过。”99lib?
“我没说这辆陆虎,我说的是这瓶沙帕洛。”
“你说什么?”
他举起酒瓶说:“这瓶黍子酿的啤酒是比利时朋友送给我的,他们说这东西可以帮助我戒酒。”
“你真以为多喝点酒就能治好你那酗酒的毛病?”
“这不只是酒,还掺了辣椒水,象牙海岸的人都这么喝,他们在酒里掺进辣椒好让酒味儿更冲。我真的能感觉到这东西正在把我肚子里的酒虫子赶出来。”
“太好了,”杰克说。“下回我吃撑了,也用放了辣椒的干酪汉堡包填填肚子。”
“呵,这听起来很有道理。”
杰克盖上汽车前盖,走到驾驶员座位那一侧,从开着的车窗伸进头去。他的车停在旅店旁边的小巷里,为的是利用旅店两层高的房子那一点儿阴凉地。杰克问道:“你的脑瓜子是不是又不转了?想出艾伦·西拉普是怎么回事了吗?”
西奥抿了一口啤酒,做了个鬼脸,显然是辣得够戗。“毫无道理。”
“你是说萨莉提名他为第六个继承人?”
“肯定是那个家伙刺伤萨莉,杀了她女儿,可勒内却说她姐姐想飞回迈阿密去同他见面?这毫无道理。”
“哦,勒内说服她改变了主意,她意识到那样做是多么危险。”
“也可以说那样做是多么没有意义。”
“这是什么意思?”杰克问。
“我在想,可能萨莉不害怕去见那家伙的原因就在于她相信他不是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
“所以,你说她想去找到否定的答案。”
“什么?”
“她要去见那个骚扰她的家伙的惟一原因,就是想证明他不是杀害她女儿的嫌疑犯。”
“很可能,不是吗?”西奥说。
“是的,但也有可能她明明知道那家伙很危险,可她不怕死,就像她两年后想.99lib.要雇一个人去杀她自己一样,不怕死。”
西奥眯起眼睛,这会儿太阳挪了过来,正好照在汽车挡风玻璃上,发出耀眼的光。“两种可能性都有。我想她恨这个西拉普先生不亚于恨其他继承人。”
“当然,”杰克说。“正是因为他骚扰她,那个检察官才会责难萨莉想为杀害自己女儿的人掩盖罪责。”
“没错,这就意味着六个继承人中有五个都与萨莉的过去有关。那我哥哥的问题就很难解释了:塔特姆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杰克扭头朝一边看了看,又转过脸来。“或许正是有了塔特姆这样的人,她的整个计划才可能实现。她奖励塔特姆是因为他杀了她。”
“不,不,这不合情理,她把钱留下来并不想奖励任何人,而是想惩罚人。她想惩罚塔特姆不是因为他杀了她,使她的计划有可能实现,而是因为他拒绝去杀她,差点破坏了她的计划。”
“可你想想看,她要惩罚那五个人,让塔特姆当她的第六个继承人岂不就是为了更好地达到这个目的?”
“她不需要塔特姆达到这个目的,她已经有了那个叫什么艾伦·西拉普或者其他什么名字的人。她怎么可能需要两个……”
杰克在等着他的朋友把话说完,却忽然意识到他为什么说了一半就停住了。“两个杀手?你是想说这个吗?”
西奥咕嘟咕嘟喝干了啤酒,从开着的车窗里把瓶子扔出去,瓶子砸在墙上发出碎裂的响声。“这话是你说的,不是我。”他气呼呼地说道。
“西奥,别这样。”
“别怎么样?我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证明我哥哥有罪。你就不能做做样子假装你认为他是无辜的?哪怕十分钟也行。”
“我没有……”
西奥从车里出来朝旅店走去,杰克跟在他后面进到店里,但是西奥径直穿过大堂去了餐厅,可能是要再去买一瓶沙帕洛。勒内正好站在服务台跟前结账。
“他怎么了?”她问道。
“马尿喝多了99lib?撒酒疯呗,”杰克提起她的箱子说,“咱们快上车去。”
他把她领到外边,将箱子放到车后面。杰克坐到驾驶员的位子上,勒内坐到他身旁。晌午烈日炎炎,即使车窗开着也没有一丝凉风,杰克只是帮勒内把箱子提到车上,便出了一身汗。
勒内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将头发编起来,做好在炎热的天气里长途旅行的准备。杰克见她发觉自己在盯着镜子里的她望着,连忙把目光移开,可她好像并不在意。
她嘴里含着发夹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问我?”
“问你什么?”
“你的心里肯定在想:为什么萨莉有四千六百万遗产,却没有给她亲爱的妹妹留下分文?”
杰克摘掉他那顶澳式遮阳帽,用一块染印花大手帕擦了擦后脖根上的汗。“这的确是我很想问的一个问题。”
“那你还等什么?”
“说实话,我原来计划再过一两天,对你多了解了解,等到能够看藏书网出你是不是在说真话时再问你。”
她盯着他看了一眼,说道:“你认为你能那么了解我,是吗?”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我能很快了解一个人。”
看到他那副窘相,她似乎感到很有意思。她拿起他的手说道:“请用你的手指捏住这儿,好吗?”
杰克抬起手指捏住她脑后那根长辫子的中间,勒内用一条彩带把头发全都系上,就是他在科尔霍戈的大街上看到非洲妇女卖的那种彩带。不一会儿,她便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模样。尽管她将头发全都掖进了帽子里,却仍旧是那么漂亮,可不知怎的,杰克对此并不感到吃惊。
她望着杰克问道:“要我现在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关于我和萨莉,还有她的遗嘱。”
“现在可以。”
“你肯定?我可以等,一直等到咱们一路颠簸回到科尔霍戈,等到你能正确判断我的话是真是假。”
她显然是在拿他的“计划”开玩笑。他说:“我愿意冒冒险,你讲吧。”
她吸了一口气,口吻变得严肃起来。“其实,萨莉和我闹过一点小别扭。”
“别扭小到什么程度?”
“其实也不算小,她离开非洲之后,我们几乎互相不理睬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这里的那段日子我俩都很快活,这儿的同事们都很喜欢她。姊妹两个为了一项正义的事业并肩工作,与可可农场里把儿童当奴隶干活的现象作斗争。后来她决定要离开这里,我感到很伤心,可我还能理解。但是过了两个月之后,当我发现萨莉要结婚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与她那个亿万富翁结婚?”
“不仅是个亿万富翁,萨莉的那个阔佬其实是个把儿童当奴隶用的农场主。”
“这个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杰克摇着头说。
“噢,你肯定感到她彻底背叛了你。”
“我快要气疯了。”
“现在还生气吗?”
“事后想想,我也能理解她了,她的女儿遇害使她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跟你说过,她从做慈善工作到为了钱而跟人结婚,什么都尝试过了,可什么也没能使她高兴起来。”
“可能有一个例外。”杰克说。
“是什么?”
“从她的遗嘱来看,我得说是复仇。”
他们的目光遇到一起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谈起过这件事,你是第一个,我认为萨莉的财产委托律师并非什么都知道。”
“谢谢你告诉我,我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就是希望把真相搞清楚。”
“恐怕也到了我把真相搞清楚的时候了,全部真相。”
“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你昨天晚上说的话,你怀疑萨莉是不是遇到了她一生中最糟糕的事,到了要雇一个人来杀她自己的地步。除了我之外,我只能想到另外一个人有可能知道她的事,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接着说。”
她似乎突然感到很兴奋,两眼闪闪发光。“你想不想见见萨莉那个有钱的前夫?”
“据我所知,他住在法国。”
“他的确是法国人,可是他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
“你能安排我们同他见面吗?”
“我不能打保票,不过我想有你的朋友西奥跟着,咱们没有做不到的事。智者、美女、大力士三者齐全,怎么会做不到?”
“咱们仨谁是大力士就不用说了,那么我就是……”
“是行李,”她眨了一下眼睛说,那意思好像是三者之中她一人身兼二职。“快去找你的大力士朋友吧,别浪费时间啦。”
第三十四章
去南边那条路上的沥青路面一直铺到了马恩,马恩大约有十五万人口,位于一个地势险峻的地界,号称“十八峰镇”。这个称号或许有些过于夸张,其实也就是几个杂乱的城区顺着一道峡谷排开,夹在大山之中,实在没有什么吸引人之处。杰克先前对西非的城镇并不了解,却感觉马恩这样的城镇似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正苦于记不起地名,西奥开口说话了。
“这儿看上去就像是科罗拉多州的一个破烂城镇,只不过没有白人而已。”
他们在马恩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动身前往科特迪瓦西部的咖啡、可可种植区。那天一大早下了一场阵雨将空气洗刷得干干净净,这是长达七个月的雨季末尾最后一场热带暴雨。在高纬度地区驱车的感觉十分宜人,与在炎热的北部草原上那一路尘土飞扬的旅行截然不同。但是,这里的景色并没有杰克想像的那么美丽,只能从散落在高耸的山脊上的森林领略到些许整个地区原有的风貌,多年前这里的热带雨林被乱砍滥伐,以农田取而代之。
“咱们到了吗?”西奥问。
杰克和勒内坐在前排,西奥坐在后面。西奥从后视镜里冲着杰克满脸堆笑,他的嘴唇抿着,弯弯的宛如一片橙子,逗得杰克孩子气地格格直乐。在他的记忆里只有内特才会这么做,这使他想起了凯尔西,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愧疚,因为从马恩上路以来他一直在频频窥视勒内那双美丽的大腿。可他转念一想,或许自己压根儿就没有喜欢过凯尔西,或许凯尔西只是给自己离婚之后死亡了的情感世界带来过一线生机。
幸好那种关系刚刚开始我们就把它结束了,他心想。看来在他们之间真正有了那种苗头的时候他便匆匆做了出国的选择并不是什么巧合。
“差不多再过半个小时就到了。”勒内说。
西奥咕哝了两句,便又倒头睡着了。接下来的几英里他们离开沥青公路驶进土道,森林不见了踪影,只能看到一排排可可树,那可可树成千上万,绵延数英里,爬上坡顶,伸进山谷,每一棵都有二十来英尺高,上面长满了大片的绿叶子,油光发亮。
“开慢点儿。”勒内说。
杰克降低车速缓缓而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见一群工人在地里干活。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年龄不大,他们光着膀子,每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棍子,棍子头上有个叉形的刀。他们的任务是选择成熟的可可荚,从树上割下来,任其落在地上。跟在后面的那些人看上去年龄还要小,更像是小孩子,他们手里拿着砍刀,嘴里叼着烟卷,不停地弯着腰干活,捡起地上的果荚,把它们劈开,取出里面的一小把可可豆。
“看那边的男孩,”她说。“可能连十岁都不到。”
杰克又想起了内特。“这些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都有,马里、布基纳法索,还有其他你能想到的最贫穷的国家。”
“他们是怎么来这里的?”
“有些是被偷来的,大部分是被拐骗来的。Lo-cateurs,也就是人贩子,到汽车站、集市那些地方,哄这些小孩说要带他们去过好日子。全是谎话。瞧那边那五个,萨莉的前夫很可能只给了人贩子六十美元就把他们全买来了。”
“这是他的种植园?”
“仅是其中之一,两万个其中之一。”
“两万个?”他吃惊地问道。
“听起来好像不少,可是这个国家有六十多万个咖啡、可可农场。”
“这么多农场能生产许多果荚。”
“许多钱,”她说,目光又转向地里干活的那些工人。“还有许多孩子。”
他望着她,看到她眼里那发自内心的忧郁,一种奇怪的复杂情感油然而生,一方面为她与之斗争的悲剧感到悲哀,另一方面又钦佩她从事那种斗争的热情。那些年幼的孩子们还在离他不远的地里干着苦活,可他却不知不觉地生出一个显然不合时宜的自私念头,勒内绝对是那种可以使他这个离了婚的男人重新振作起来的女子。
“拐到那条路上去吧。”她说。
他们离开土道驶上沥青公路,杰克意识到这次99lib?短暂的绕道旅行结束了,问道:“现在去哪儿?”
“快到达洛亚的一个地方,让·吕克在那儿有一幢房子。”
杰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差点忘记让·吕克就是萨莉·芬宁富有的第二个前夫的名字。“你见过他吗?”
“没有。”
“对他了解吗?”
“他是个法国人,但他大部分日子都住在这里。”
“显然很有钱。”
“很有钱。我刚才让你看到了他的人工成本。”
“我猜想他就是凭巧克力赚了大钱。”
“那要看你说的‘凭巧克力’是什么意思。”
“我想萨莉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个富翁吧。”
“我见过他的一张照片,人长得相当帅,可他毕竟六十五六岁了,你自己判断判断。”
在沥青公路尽头的一个大门口他们将车停下来,岗亭里走出一个带枪的保安。
西奥从后排的位子上坐起来说道:“这件事要我去摆平吗?”
“我去,”勒内说。“干这种事,长得像我姐姐绝对有好处。”
“我看倒像有坏处。”西奥说。
她微微一笑,走下汽车,那个保安迎过来挡在她面前。杰克听得见他们在说话,可他们讲的是法语。
“他们在说什么?”西奥问。
“你看我这模样像谁,莫里斯·舍瓦利耶①?到了这儿,咱们就只有指望她啦。”
①20世纪法国著名通俗歌手。
“你不担心?”
“不担心。”
“好。他妈的要是她把我卖给那家伙,我就拿把砍刀削掉你的屁股。”
杰克哼起了《妙龄佳人赏心悦目》①。勒内与那个保安交涉完毕,两人微笑着嘴里不停地说merci,merci②,杰克看得出这是个好兆头。她回到车里,那个保安打开大门让他们把车开进去。
①电影《琪琪》(又译《金粉世界》)中的插曲。
②法语:谢谢。
“你对他说了些什么?”杰克问。
“魔术师从来不泄露自己的秘密。”她说。
“秘密,得了吧,”西奥说。“你肯定答应回来的时候给他五十美元。”
“二十五美元,你怎么知道?”
“这种事瞒不了我。”西奥说。
“往前开。”她说道。杰克驾车沿着路向前驶去,又经过了一些可可树,这些可可树都是幼苗,生长在大香蕉和咖啡树的阴影里。在尘土飞扬、崎岖不平的小路上颠簸了半英里左右,前面的路变平了,进入一段保养得比较好的私家车道。车道在一个水坑边上拐了一个弯,伸向山脚下河边的一幢大房子。虽说这么好的房子杰克自踏上非洲的土地以来还没有见到过,却远非他想像中的那种豪宅。
“亿万富翁住这种房子简朴了点。”杰克说。
“这儿的富翁都这样,”勒内说。“你要是在这里显富,就会引来强盗。到了里面才能真正看到什么叫奢华。”
他们将车停在两辆SUV的旁边,杰克拿出了装着法律文件的夹子。九九藏书一个非洲人从里面出来在门廊上迎住他们,大门口的那个保安显然已经用报话机通知过他有人来了。那个人与勒内用法语交谈了几句,她扭过脸来看着杰克说道:“这是迪亚贝特先生,让·吕克的私人助理。他想知道咱们来此的目的。”
杰克打开夹子,把萨莉的遗嘱和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拿给他看。“告诉他我是从美国来的律师,有一些问题要问萨莉的前夫。”
勒内将他的话翻译过去,然后又看着杰克说:“什么问题?”
“告诉他这些问题涉及到那些钱……”
“别废话了,杰克。”西奥说。“勒内,再耍一遍你的魔术吧,问问他是不是想见几个安德鲁·杰克逊①。”
①指印有美国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头像的面值20美元的钞票。
“这倒也无妨。”那个人用英语说道。
杰克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要让那家伙开口讲英语还得再多给几美元。他看了看钱包,然后又收了回去。
“让·吕克究竟在不在这里?”
“可以这么说。”那个人道。
“这是什么意思?”
迪亚贝特用脚拍打着地面,等待着杰克做出表示。杰克递给他几张钞票,看着他一声不响地点数。
然后,那家伙将钞票插进衬衣口袋里,似乎比较满意,望着杰克说道:“先生,让·吕克已经死了。”
第三十五章
塔特姆知道他不该那么做,可律师不在跟前,他这个当事人便没了约束,更何况他的弟弟也跟律师一起出了门。
杰克前往非洲之前曾严厉地交代过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与萨莉的其他几个继承人接触,因为,那样做就是公然违反限制令。塔特姆嘴上答应要“避避风头”,“不做任何傻事”,可实际上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打算听从杰克的告诫。再说啦,他想见的继承人只有一个,也就是说他不会去招惹其他四个人,这也算是在百分之八十的程度上遵从了律师的吩咐。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事了。
塔特姆找到格里·科利特时,他正在自己住的那条街上遛狗。当时天刚刚亮,科利特穿着睡袍,趿着拖鞋,一只胳膊底下夹着尚未打开的晨报。他毫无提防,正要弯腰用粪铲去捡地上的狗屎,塔特姆从他身后走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只会用嘴喷狗屎呢,科利特,没想到你还会捡狗屎。”
科利特吓了一跳,报纸掉到地上,扭过头来看到塔特姆,显得很紧张。他将狗屎铲进塑料袋里,说道:“你这是在违反限制令。快滚开,不然我就给法官打电话。”
“我并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越过了五百码的禁区,无论你伤不伤害我都不行。”
“不行?要是这样的话,我倒不如狠狠揍你一顿,我没有理由就为了跟你说两句话去坐牢。”
科利特向后退了半步,想同他拉开距离,他的那条小狗露出牙齿狂吠起来。
“别叫,鲁芳。”
“你的狗名字叫乳房?”塔特姆嘲弄道。
“你要是敢到我跟前来,它就会把你的腿咬掉。你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我之间能达成一种谅解。”
他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紧张了,似乎对塔特姆的话很感兴趣。“你有什么打算?”
“首先,你得明白在停车场袭击你的人不是我。”
“那个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不在乎,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让法官相信那是你干的了九九藏书,我还可以让警察相信,让陪审团相信,甚至还可能让你的律师也相信。只要我能拿出证据,是不是真的都没有关系。”
“你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你他妈的就像是你手里的那袋臭狗屎。”
“这你可就完全错了,奈特先生。我请了最好的侦探调查你,他已经发现了你的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塔特姆摇着头笑道:“这么说,我有了很有意思的履历啦。真了不起!可这也改变不了事实,揍你的人不是我。”
“你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不赶紧躲到一边去声明放弃你的继承权,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给像你这样的人找出一大堆问题。”
“你以为就这么容易?”
“我给你开的价码仍然算数。其实我还可以再多给你点儿甜头,三十万美元现金,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是吗,哦?就因为你这么说说,我就得放弃得到四千六百万美元的机会?”
“不,是因为你要是不肯答应的话,你就得进监狱。”
塔特姆不再笑了,只觉得胸中有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怒。“你活到头了,科利特。”
“正好相反,你才活到了头,我的日子过得好得很。”
“你认为你的日子过得不错,真这样认为?”
科利特将狗抱起来,抚摩它的脑袋,宛如搂着一个毛茸茸的白球。“那你认为这场游戏究竟会给我带来什么结果?”
“结果明摆着。萨莉·芬宁要以她自己的方式报复她的仇人,而你在她离婚的时候是他丈夫的律师。”
“你以为就因为这个我上了那个名单?”
“这还不够吗?”
“噢,塔特姆,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蠢。米格尔当时要我不要对萨莉太苛刻,结果我准备的一大堆材料都没派上用场。花了那么多的工夫才发现了萨莉的丑事,却又让它白白浪费了,似乎很可惜。后来,我灵机一动,既然米格尔不想利用它得到好处,我自己干吗不利用利用。”
“我不明白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就是警告萨莉:如果她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99lib?向外公布她跟那个杀害她女儿的凶手有暧昧关系,她在替他打掩护。”
“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东西?”
“这和你没关系。不过,你又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我所掌握的指控她的材料远没有指控你的材料这么确定,可我还是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狞笑。“去随便问一个为受到感情伤害的女人打过官.99lib.司的离婚律师,他会告诉你把这种女人弄到手就如同在桶里捉鱼一样容易。但是,如果这个女人是你对方律师的当事人,要想让她叉开腿……哦,”他沾沾自喜地说道,“那可得花上一整天的工夫。”
“你莫非认为我也会叉开腿?”
“不,”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恶狠狠地说道,“看你这副德行,只会冲着那叉开的腿趴上去干那种事。”
塔特姆猛然上前掐住科利特的脖子。他想用另一只手去抓那只狗,不料那畜生从科利特的怀里跳起来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塔特姆用力将其甩到街对面,疼得他连忙将手缩回来,手上流出了血。
科利特揉着他的脖子,虽说塔特姆掐的时间不长,但是力气很大,加上他有工夫,差点没把科利特掐晕过去。他喘过气来说道:“看见了吗,塔特姆?就连鲁芳都能咬掉你一块肉。”他抱起他那心爱的狗,扬长而去。
塔特姆呆呆地站在那里,怒不可遏,望着他的背影紧紧地握着拳头。
第三十六章
在返回科尔霍戈的半路上,他们在一家旅店停下来过夜。要是驱车沿着大科苏湖向北走大路,要方便得多,可是他们却选择了一条途经马拉乌埃国家公园的观光路线,因为西奥和杰克都想在离开非洲之前看一看这里的野生动植物。
“他们在扔小孩呢。”西奥说。
“什么?”杰克问。
他们正在一家露天餐馆里吃烤鸡和阿贴克,阿贴克是当地一种用植物的根茎切碎做成的配菜。街对面的小镇广场上聚集了一群人,一队十多岁的儿童在踩着鼓点走步,可是围观的人群好像大多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宛如镜子一样的东西上。
“向上帝保证,”西奥说。“那边的天上有小孩子在飞翔。”
“那是变魔术的小孩。”勒内说。
“他们拿小孩子变魔术?”
“这是古里族、丹族,我想还有沃伯族人的传统表演项目。参加表演的人要经过好几个月的训练,都是从部落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小姑娘。她们的个头必须瘦小,身体柔软,当然还不能爱哭。五岁的小孩最合适。”
“他们把这些小孩扔到天上去?”西奥问。他站在椅子上,这样能看得更清楚。“太有意思了,咱们去看看吧。”
勒内说:“非洲有许多传统表演项目都很有意思,可这种表演跟我所学的儿科专业格格不人。”
“我也不想去。”杰克说。
“那你们就请便吧。”西奥说。他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肉,朝街对面走去。
杰克又倒了一杯棕榈酒。半瓶子下去之后,他方才喝出这种酒的滋味儿。勒内将自己的杯子斟满,举起来说道:“哦,为让·吕克喝一杯,但愿他能安息。”
杰克与她碰了碰杯,心里十分清楚她并不想祝愿萨莉的前夫“安息”,哪怕他已经死了也不愿意。
“他的死令人吃惊,哦?”
“其实也没什么可吃惊的。达洛亚那地方很危险,即便是小心谨慎也不行。”
“他显然是不够小心才丧了命。”
“只要出一次差错就足以酿成大祸。红十字会今年选择达洛亚作为世界艾滋病日的活动中心。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料想他可能对当地的女人有特殊的嗜好。”
“也许是对他买来的那些孩子有特殊的嗜好吧。”
她的语气很尖刻。那种龌龊事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杰克甚至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它。“他是什么时候跟萨莉离婚的?”杰克问道。
“几个月前。你问这个干吗?”
“我刚才在道上开车的时候一直在想,他若是死于艾滋病,那么萨莉当时的那种心情似乎就不难理解了。”
“我刚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莫非是让·吕克将艾滋病传染给了她?”
“很难说。”
“如果是这样,我听到的一些有关她的传闻可能就是真的了。”
“你听到了什么?”
杰克无法告诉她萨莉曾经想雇用塔特姆去杀她自己,因为他必须为当事人保密,只能像他俩初次在科尔霍戈见面一样,照规矩办事。“她似乎不怎么怕死。我这话并不是随便说说,我能理解她当时的处境。凭我的直觉,她认为女儿遇害之后自己再活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加之她若是得了艾滋病,也许会感到死是迟早的事,没有必要再拖延下去。”
“你是不是又在重提你曾经跟我说起过的那种推测,萨莉可能雇用了什么人去杀自己?”
“在那样的情况下她雇人去杀自己,这种想法并非不合理。”
她朝一边扭过脸去,样子十分痛苦。“如果我告诉你我从未担心过萨莉会做出什么蠢事,那是在撒谎。可是,她雇人去杀她自己这种事我怎么也想.99lib.不通。用得着那么麻烦吗?她为什么不用枪打死自己?”
“可能就是因为你的缘故:”
“你在责备我?”
“不,不,完全相反。”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你听我跟你说一件事,也许就能明白了。几年前,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一则新闻,讲的是一个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的女演员的事。我记不清她是谁了,不过她是谁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她在取得成就之前,曾一度感到情绪十分低落,决定了结自己。可是她遇到了一个难题,担心自己的朋友和家人会因为没有及时发现她如此压抑而及时阻止她自杀感到自责。于是,她设法雇了一个杀手去杀自己,使别人看起来像是个偶发的凶杀案。多亏那个枪手说服她放弃了那种念头。”
“所以你认为萨莉……”
“我认为她可能找了一个不大有同情心的杀手。”
“你知不知道那个杀手可能是谁?”
杰克朝街那边望去,看到西奥正在与两个女人跳舞,一边哈哈大笑99lib?,一边挥舞着胳膊,玩得很开心。这光景令他突然想起了负责调查萨莉案子的探长与他的那次谈话。那个探长提醒杰克,塔特姆与他的弟弟西奥绝非同一类人。
“这正是我需要弄清楚的。”杰克说。
第三十七章
凯尔西对凶杀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潜心研究从预谋杀人直到致人于死地的每一个细节。
刑法是她上一年级的时候最喜欢的一门课程,最近几个星期她又下了很大的工夫苦读这方面的书籍,投入越来越多的时间分析萨莉·芬宁的案子,因为媒体报道似乎开始表明警方正在缩小嫌疑犯的范围。如果起诉的矛头指向杰克的当事人,她愿意以第二.99lib.律师的身份出庭,可她得让杰克相信她有这样的本事。
她最后又喝了一口冷咖啡,合上书。迈阿密大学法学院的图书馆一直开放到午夜,她今天晚上又在这里待到了最后。此时已经响起了吸尘器清理地毯的声音,一个复习功课的法律系学生在气愤地冲着一台复印机发牢骚,闭馆的时间到了,电源已被切断。
“晚安,费利佩。”凯尔西对借阅处那个留着马尾辫的管理员说道,他是在这里打工的学生。
“晚安。”他说。
她穿过出口处的传感监测器,走出大门来到院子里。晚上外面有些凉,她将书包放到一个长椅上,穿上了套衫。她是傍晚来到这里的,当时人很多,她只好把车停在操场旁边学生停车场的那一头。现在她不得不穿过校园到那里去,不知不觉地便走到了一排大榕树下黑暗的人行道上。她来的时候这里还有阳光照着,可是现在夜深人静,光景大不相同。头顶上浓密的树叶遮住了月光,遮住了路灯,遮住了所有的光线,面前只剩下一个个形状各异的黑影。那些榕树长得奇形怪状,样子很可怕,树枝上垂着一些绳子般粗细的气根,宛如一根根伸向地面的长触须。
凯尔西边走边像个慢速障碍滑雪运动员似的迂回避开那些气根,却在黑暗中不留心撞上一根,吓了一跳。她后退了一步,好让自己镇定下来,心里怦怦直跳。这段路走了一半她就想转身往回跑,可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朝前走,不料又撞上了一根,那气根缠住她的头发,吓得她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她将那气根拨到一边,开始挥舞着胳膊快步疾走,就像是在丛林中挥舞砍刀一样。她越走越快,到末了几乎是在拼命地奔跑。突然,她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摔倒在地,吓得她几乎晕了过去。
好大的一根气根。
她镇定下来打算继续朝前走,可她刚想站起来,就又倒下了,正欲惊叫,一个男人向她猛扑上来,用膝盖顶住她的肚子,她仰面躺在地上。
“别动。”他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那家伙的嘴里像是塞着一团棉花来掩盖自己的声音。四周光线很暗,看不清他是不是戴了面罩,不过顶在她脸上的那枝枪却看得清清楚楚。
“不要伤害我。”她战战兢兢地说。
“但愿我不需要这么做。”
“求求你,你可以拿走我的钱包,拿走什么都行。”
“你的钱包里装着四千六百万吗,宝贝?”
她感到腹部一阵疼痛,这疼痛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人的膝盖所致。“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为斯威泰克工作,他是塔特姆的律师。”
“是的。”
“塔特姆是萨莉·芬宁遗嘱上的继承人之一。”
“噢——嗯。”
他用枪管顶住她的腮帮子。“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改变这一切。”
“改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但是在两个星期之内我要斯威泰克劝他的当事人放弃继承权,退出萨莉的游戏。”
“我不知道该怎样做。,”
“想办法。”
“怎么想?”
“我跟你说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要是我做不到怎么办?”
那枝枪还在她的脸上,她又感觉到有一个锋利的东西顶在了她的胁下。虽然那只是一种感觉,并没有真正刺伤她,可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照我的话去做,臭娘们,不然你的那个小子内特就会跟萨莉·芬宁的女儿一个下场。”
她突.99lib.然感到呼吸困难,几乎说不出话来。“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儿子。”
“求你他妈个屁。记住,别说出去一个字。你要是敢去报警,敢说出去,倒霉的就是内特。明白?”
一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聚在那把枪顶住的地方。
“明白?”他厉声道。
“明白。”她抽泣着说。
他猛地站起来,将她脸朝下转过去。“数一千下再离开这里。”他说。
她趴在那儿,脸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见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吓得连数也不会数了。
第三十八章
第二天早晨杰克出去跑步。他出去跑步并不只是为了锻炼,主要是想去查一查自己的电话留言记录,可即使是最近的一家能打国际电话的商店也在两英里开外。当地人管这种地方叫“公用电话间”,其实并不是什么公用电话亭之类的东西,只是在那里可以付费使用私人电话而已。他原本打算开车去,可是西奥开着那辆陆虎去寻找炸面圈了。勒内告诉过他这纯粹是浪费时间,无奈西奥想要什么东西就会死钻牛角尖,哪怕是到水稻田里去寻找炸土豆片他也乐意。
杰克跑到路尽头的杂货店时,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了。这会儿尚是清晨,而且他在迈阿密的夏天里不知跑过多远的路,可这些都无济于事,他根本不是非洲酷热的对手。他将手撑在后腰的两边从人行道上走下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时间被搞糊涂了,疑惑自己看花了眼。没错,杂货店的门前停的就是他们的那辆陆虎,西奥正倚在车前盖上狼吞虎咽地吃东西。
“你吃的是什么?”杰克问。
“羊角面包。”
“没找到炸面圈?”
“这也差不多。”
杰克走进店里,向店员付了押金,那店员领他来到后面的一个私人电话跟前。他拨通了接线员,发现电话费高得惊人,一分钟竟然要五十美元,连忙告诉她切断电话,接通了语音留言系统。
最近的一条留言是一个小时之前刚到的,时间是迈阿密凌晨一点三十七分。那是凯尔西打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听起来显然是刚刚哭过。“杰克,请你接到这个留言后立刻给我回电话,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凯尔西的留言只有这一句,后面的留言都是一些与工作有关的事,可是他听到凯尔西的话之后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挂断了电话。他手里拿着听筒迟疑了一会儿,现在迈阿密时间还不到凌晨三点,可是从她的声音里听得出问题很严重,他不能再耽搁三四个小时了。于是,他又拨通了接线员,请她接通电话。
“是哪位?”凯尔西问道,听上去好像还没有就寝。
“是我,杰克。你好吗?”
“不好,”她说,声音很激动。“不过,我很高兴你打来电话。”
“出了什么事?”
她向他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话说得很快。杰克本想花一点时间安慰安慰她,却又担心他们的谈话随时会被切断。“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当时太黑了,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戴着面具。”
“尽量回想一下,把你回想起的东西都记下来,这样你就不会忘记了,比如他的身高,他身上的气味,他的体重,他说话时有没有口音,等等。”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好像塞着棉花,我不能肯定他的声音是什么样。”
“没关系,把所有的东西写下来就行。”
“我害怕极了。”
“你报警了吗?”
“没有。”
“凯尔西,你应该报警。”
“不!他告诉我……”她顿住了,显然有什么事不愿意告诉杰克。
“他告诉你什么?”杰克问。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报警。”
“他打你了吗?”
她又顿住了,他明白她可能有事瞒着不想让他担心,反正远水解不了近渴。“凯尔西,我马上就回迈阿密。”
“你要是能回来,那就太好了。”他听得出她说话时舒了一口气。
“我现在的位置很偏僻,不过我放下电话马上就想办法,我会设法尽快赶到你身边去。”
“谢谢你。”
“别发愁,好吗?”
“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你希望感觉比较安全的话,我可以雇个保镖保护你。”
“不,没有必要。如果我感到害怕,我就去找我妈妈。”
“这样行吗?”
“行。只要你能回来就行,杰克。等你回来了,咱们可以把所有的事情理出个头绪。”
“好的。我希望明天就能见到你。”
“我也是,但愿如此。”她温柔地说道。
傍晚时分,他们返回了出发地点——达洛亚附近的可可种植园。由原路返回好像起不到多大作用,要尽早赶回迈阿密也没有想像的那么容易。虽说从这里驱车去阿比让国际机场只有一天的路程,这是件好事,但是除非杰克肯多花一万三千美元途经巴黎飞回迈阿密,否则他们就得在科特迪瓦至少再多待三天。于是西奥制定出了第二套计划。
“你能肯定那两个人可信吗?”杰克问。
“他们是比利时人。你见没见过不可信的比利时人?”
“这和是不是比利时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从布鲁塞尔来的。你知道,比利时人。”
“你究竟想说什么?住在比利时的比利时人?”
西奥降低了车速,将那辆陆虎汽车驶进他们遇到的最黑、最难走的一段路。勒内坐在后排,颠得很厉害,脑袋几乎碰到了车顶。杰克不吭气了,呆呆地望着开始从天上掉下来的小雨点溅在挡风玻璃上。
比利时人?
勒内问道:“你是在哪里见到那两个人的?”
“他们是我在奥迭内遇到的酒友。当时咱们这位斯威泰克倚在我身上打盹,睡着了。幸亏那两个人不错,跟我聊起了他们喝的非洲酒。”
“他们要在这儿等着见咱们吗?”
“不,咱们得找一个叫卢图的人。”
“这昕起来不像是比利时人的名字。”杰克说。
西奥在一个路口将车停下来,看不出他究竟想干什么。四周都是可可地,远离城市的灯光,头顶上乌云笼罩,一片黑暗。
“现在我们干什么?”杰克问。
“咱们从这里步行。”西奥说。
“步行去哪里哟?”
西奥查看了一下他的地图,其实只不过是画在一张餐巾纸背后令人看不明白的几条线而已,那是他在与那两个比利时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草草画出来的。“沿着这条路走,简易机场应当就在这些树的那一边。”
“这条路就是朝那个方向去的,咱们干吗不开车去?”
“因为他们告诉我别开车去。”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99lib?们当时在一起喝酒,我给他们留了我在迈阿密的电话号码,请他们有机会去日光浴。他们也给我留了他们在马恩寄宿的朋友家的电话号码,还告诉我如果需要帮助就给他们打电话。我打电话了,他们也帮助我了。句号。行了吧?”
“只有比利时人才会明白。”杰克边说边打开车门。
他们三人下车来到外面的土路上。雨下得很小,像是在下雾一般,但是一团团的乌云已经开始遮住了月亮,看样子快要下暴雨了。杰克戴上了他那顶澳式遮阳帽,从行李架上取下他的行李袋。虽说那行李袋并不怎么重,可他还是把它挎到了背上,因为没有人晓得要去找一个隐蔽的简易机场得花多少时间。
这时,从树林那边传来了飞机发动机的隆隆声。杰克抬头看了看天上,什么也看不见。那声音是从地面上什么地方传来的,可能就是那个藏在这片高大的可可树后面的简易机场。
西奥看了一下手表,说道:“糟了,伙计。咱们得快点儿跑。”
勒内说:“等我回到科尔霍戈之后,就立刻去把这辆陆虎还给出租汽车公司。”
“谢谢,”杰克说。“谢谢你所做的一切。说实话,你帮了大忙。”
“不客气。很遗憾,咱们只能在这样的场合见面。”
“我也是。不过,你要是能去迈阿密就好了。”
她微笑道:“是的。如果你们再来科尔霍戈……别给我打电话,因为那就说明你们肯定是疯了。”
杰克的脸上露出微笑,只见勒内以蜂鸟般的速度很快在他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再见。”她说。
“哦,再见。”他说,显然被她冷不丁的一吻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望着她走向汽车,坐到方向盘后面,将车开走。
西奥清了清嗓子,说道:“嘿,嘿,嘿,你总是扮演帕里斯①的角色。快走吧,恶魔,飞机要起飞了。”
①特洛伊王子。他拐走了斯巴达王的妻子海伦,弓发了特洛伊战争。
杰克看了看夜空,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远处飞机的轰鸣声更大了。
“咱们走吧。”杰克说。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并排走在布满车辙的土路上,小心翼翼地,惟恐扭伤了脚脖子。杰克开始喘气,西奥的嗓子眼儿里开始呼噜,飞机的隆隆声越来越近。“再走……不多远……就到了。”西奥气喘吁吁地说。
“他会等咱们吗?”
“肯定不会。”
“你的意思是,如果咱们两个赶不上飞机……”
“那就要看你、我跑得快不快了。”他喘着气说。
听到此话,杰克开始奔跑,西奥也跟了上去。那条路从一片可可林中穿过,其间掺杂着一些叶子如同大蒲扇似的香蕉树。此时,那所谓的雾已经变成了雨,杰克听到了大颗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的劈啪声。他们在树林中飞快地奔跑着,一直跑到对面的一片空地上,刚跑出去,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转眼的工夫他们就成了落汤鸡。
“真倒霉!”杰克道。
“飞机在那边。”西奥指着机场远处的灯光说,那所谓的机场实际上只是一块长着草的夯实的土地。
“你告诉过我是涡轮喷气式飞机。”
“那是在骗你。”
“那它是什么?”
“是双引擎塞斯纳。”
“小型飞机?我告诉过你我不坐小飞机。”
西奥抬头看着瓢泼大雨说道:“那你就自个儿躺在这儿的水坑里过夜吧。”说罢,他转身朝那架飞机奔过去。
杰克迟疑了片刻,也跟在他后面跑起来。他们跑到机场尽头时,看到飞机里跳出一个人,那人的块头儿至少同西奥一般大,穿着一身黑衣服。杰克和西奥愣住了,他在用枪指着他们。
“别这样,伙计,”西奥说。“我们是汉斯和埃德加的朋友。”
“就是那两个比利时人。”杰克说。
“你们叫什么名字?”他说话带着口音,可杰克没有听出他是哪里人。
“他叫杰克,我叫西奥。”
他脸上露出笑容,把枪插进皮带里。“我是卢图。上飞机吧。”
西奥走上前去,见杰克站在那里不动,说道:“快来呀,杰克。”
天在下着雨,飞机发动机在轰鸣,疯狂的比利时人的这位朋友皮带上插着手枪。“我不想上那飞机。”杰克说。
就在这时,机场的那一头又出现了灯光,原来是一辆敞篷吉普车,上面坐满了人,其中两个肩上挎着来复枪。
“噢,我的天。”卢图道。
“噢,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杰克问。
“我早就知道不该等你们两人这么久。看来不干一场,咱们就开不走这架飞机了。”
“你说‘开不走’是什么意思?”西奥问。
“你说要‘干一场’是什么意思?”杰克问。
“这里的可可园主想赖账,我们要把这架飞机开回去,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么做那个可可园主可能会不高兴,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杰克怒视着西奥道:“咱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执行购回协议①?”
①原意指买卖双方协议允许卖方在一定日期内购回其已出售的货物。
“我怎么会知道?”
杰克气愤地用他那顶浸透了水的帽子抽打西奥的脑袋和肩膀。
“嘿,嘿,嘿,”西奥道,“你究竟想不想回家?”
黑暗中响起了枪声,那辆挤满了武装保安的吉普车正加速朝他们这边开过来。
“见鬼!”杰克说。
“快上飞机!”卢图说。
他们匆忙爬上机翼,钻进飞机。卢图坐到驾驶员的位置,西奥坐到他旁边系上了安全带,杰克坐到他们身后,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安全带,飞机就开始启动了。卢图开足了马力,发动机发出震耳的轰鸣声。他们沿着高低不平的土跑道快速滑行,整个飞机猛烈的颠簸着,杰克像个弹球似的一会儿颠到这一边,一会儿颠到那一边。
“抱歉,”卢图说。“我不得不让飞机快点飞起来!”
杰克将自己夹在两个坐位中间,免得脑袋碰到机舱顶上。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泻下来,风挡上的雨刷猛烈地摇摆着。他看到了那辆迎面全速赶来的吉普车,宛如在观望一场斗鸡游戏,飞机的对手是吉普车,卢图的对手是用来复枪瞄准他们的疯子。这时,杰克看到那个家伙的肩膀突然振动了一下。
他对我们开枪了!
“呜——呜!”西奥叫道,兴奋得不停地手舞足蹈起来。
飞机又滑过机场上的一个大坑,将杰克抛了起来,他不得不抓住点什么东西,一伸手抓住了西奥的脖子。
“呜——咳咔!”
卢图拉了一下操纵杆,飞机总算离开地面腾起几英尺,不再颠簸了。
“快把飞机升起来!”杰克说。
“看我的。”卢图说。他使飞机保持平稳,高度正好冲着迎面开来的吉普车上那些人的脑袋。
“你疯了?”杰克喊道。
飞机向那些人迅速飞过去。只见他们纷纷跳下车去,虽说扔掉了汽车,却保住了自己的脑袋。
“呜——呜!”西奥兴奋地喊叫着。
“噢,糟糕。”卢图脱口而出。
眼看着机场尽头的大树冲着飞机迎面扑了过来。卢图拉了一下操纵杆,一直拉到了头,飞机几乎是在垂直向上爬高。杰克被甩向靠背,脑袋撞在上面,差点撞晕了过去。他挣扎着起来尽力保持平衡,跪到地上向外观望,目光不停地在飞机的高度仪和迎面而来的树端之间来回穿梭。
“快升上去,宝贝儿。”卢图道。
“求求您,上帝。”杰克道。
他们从一棵最高的树上边擦顶而过,仅仅比它高了半公尺。
“太好了!”西奥道。他跟卢图举起手来对着拍了一下手掌,杰克则在揉搓他后脑勺上撞出的疙瘩。
西奥扭过头来,满脸堆笑地对杰克说道:“这回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斯威泰克!”
“是的,我恨不得现在就跟你算账。”他在座位上坐好,看到飞机一点点爬上夜空,赶紧在身边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寻找安全带。
第三十九章
维维安·格拉索律师事务所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杰克预想的还要紧张。作为萨莉·芬宁的个人财产代理人,维维安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主席位上。她的左边是杰克和塔特姆,接下去是迪尔德丽·梅多斯和她的律师。坐在他们对面的是米格尔·里奥斯、格里·科利特、梅森·鲁德斯基以及他们各自的律师。
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杰克身上,仿佛在说:“但愿是个好消息。”
一回到迈阿密,杰克立刻就跟维维安通了电话,安排星期一早上召开这个会议。很显然,杰克的意图99lib?是想同其他当事人面对面坐到一起,这或许有助于弄清谁在威胁凯尔西。但是,这个目的不能算做会议的主要议题,他只能暗中旁敲侧击,因为凯尔西受到了那个袭击者的威胁,她不敢向警察或是其他人透露半个字。不过,谈到会议的主要议题时,杰克说的话就直截了当多了。
“勒内告诉我,艾伦·西拉普就是骚扰萨莉的人。”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才由维维安打破了沉默。“这么说来,的确有一个艾伦·西拉普?”
“不。据勒内说,这是他同萨莉在互联网上联系的时候用的一个假名字,只可惜勒内对他的情况就了解这么多。”
“我不能肯定这个情况有什么价值。”维维安说。
“对什么有价值?”杰克问。
“确定那个人的继承人地位。我不是说没有可能,因为我可以肯定在我们的法律案例史上,曾经有法院受理过一个案子,其中有一个绰号甚至可能是化名被作为继承人的名字写进了遗嘱。但是,这要取决于那个继承人能不能出来证明他事实上就是遗嘱里所指的那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大家都在考虑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杰克说道:“那么,萨莉提名艾伦·西拉普为继承人,就是想引诱骚扰她的人出来证明他就是那个家伙,就是艾伦·西拉普。实际上,她是要迫使他做出选择:要么暴露自己是骚扰者从而得到.99lib?争取四千六百万美元的机会,要么保持沉默。”
“萨莉是否有这种打算,我无权评论。”维维安说。
“哦,我有权评论,”米格尔说。“你们这些人好像总是会忘记那个骚扰者出现的时候我跟萨莉还是夫妻。依我看,他就是杀害我女儿的那个?昆蛋,咱们现在就可以弄清楚一件事:那个所谓的西拉普不会出来暴露自己,哪怕是为了四千六百万美元。”
“那不一定,”杰克说。“也许他认为没有人能证明他除了给萨莉发了几次电子邮件之外,做过其他什么事情。”
这时,那个检察官尖声尖气地说起话来,似乎杰克提到的“证明”二字恰恰击中了要害。“虽然我十分尊重里奥斯先生的意见,但我们已经知道西拉普先生——不管他是谁——不会保持沉默。我们大家都收到了他写的信,他毫不隐晦地警告我们退出这个游戏。”
“对。”其他人忽然张口说话,异口同声表示赞成。
鲁德斯基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已经弄清了几个关键问题:第一,我们大家每人都收到了一位西拉普先生的来信;第二,我们知道西拉普是那个骚扰萨莉·芬宁的人使用的名字;第三,我们中间至少有一部分人认为他就是刺伤萨莉并且杀死她女儿的凶手。从根本上讲,各位女士、先生,这就意味着我们陷入了一场适者生存的游戏,大家都极欲得到那笔.99lib.钱,其中有一个是残忍的杀手。”
又是一阵沉默,众人惶惶不安地互相交换着眼神。接着,一阵缓慢、挖苦人的拍巴掌声打破了沉默,原来是格里·科利特在击掌起哄。“你的手段太高明了,斯威泰克。”他冷冷地说道。
“你说什么?”
他先是盯着杰克望了一阵,然后又绕着桌子挨个看了一圈,好像是要博得其他人的支持。“我们都清楚,要想得到萨莉的钱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要比别人活得长,另一种就是奉劝其他人退出。我想这件事我没有说错,个人财产代理人夫人,你说是不是?”
“是的。”维维安说。
“因此,如果把互相残杀排除在外,我们每个人就得设法想出高招。咱们可以做交易,比如拿每个人占有的六分之一的份额做交易。虽说咱们还没有公开谈论过这个途径,可每个人都在暗地里打别人的主意,不是吗?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争取多得到一份。”
“这个会议可不是要打谁的主意。”杰克说。
“咱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打别人的主意,”格里说。
“只不过有些人聪明一些,有些人愚蠢一些罢了。现在至少有一个人的意图很明显,他狠狠地揍了我一顿,”他盯着塔特姆说,“想威胁我退出。不过现在看来,奈特先生是要和某个人联合起来搞一个更切合实际的计划:想把其他继承人都吓唬住,要让大家都相信那个神秘的西拉普先生就要出来杀我们了。这样,我们中有些胆小的人就会退出竞争。”
“你是不是想说,我建议开这个会就是为了吓唬人?”杰克说。
“如果塔特姆·奈特赢了这场游戏,你能得到多少律师费,斯威泰克先生?四千六百万的三分之一?这笔钱可不算少呀。”
“你真够刻薄的,”杰克说。“我只能说我希望大家不要掉以轻心,要认真对待这件事。”
“我也希望大家都认真对待这件事,”格里说。
“为此,我打算给这里所有的人提个建议,就像我最先向斯威泰克先生的当事人提出的一样。我愿意出二十五万美元现金,立刻成交,不附带任何条件,只需要你们声明放弃继承遗产的权利。”
在座的人中有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但是没有人说话。
“有谁肯接受我的建议?”格里问。
“这合法吗?”迪尔德丽问道。
维维安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合法。遗产继承人之间相互磋商,这很正常。”
“听见了吧,”格里说。“这可是个人财产代理人亲口说的。”
迪尔德丽撇了一下嘴,说道:“放弃获得四千六百万美元的机会,谁会那么傻?”
“我想我会。”梅森·鲁德斯基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检察官。格里说:“这么说,有人肯接受我的建议啦?”
听到这话,鲁德斯基的律师急得差点没犯心脏病,他望着自己的当事人,声音颤抖地说道:“梅森,咱们可不能在这里匆忙做出任何决定。”
“住口。已经有人狠狠地揍了格里·科利特一顿,现在看来第六个继承人就是杀害那个孩子的凶手。我看这场竞争除了会造成悲剧之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鲁德斯基说。
“咱们私下里谈谈这个问题吧。”他的律师说。
“不,我决定退出。格拉索女士,一旦科利特先生把钱转到我的账上,我就把声明放弃继承权的所有文件提交给你。”
“你下决心了吗?”她问道。
“下决心了。”
格里的眼睛在闪闪发光。“还有哪位?”
大家互相望着,沉默不语,好像都在揣摩其他人在怎么想。
格里说:“哦,这是一个进步。鲁德斯基先生刚刚得到了二十五万美元。剩下的人的机会不是六分之一,而是五分之一了。”
“请记住我的话,”鲁德斯基说。他扫视了一遍房间,盯着每个人的眼睛看了片刻。“可能会有好结果,也可能会有灾难。无论结果如何,科利特先生所说的话绝对正确:你们刚刚取得了进步,机会大了。但是,这种机会既可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也可能向坏的方向发展。”
检察官和他的律师站起来,其他人都没有动。他们径直走出会议室,同谁也没有握手。门关上了,留下来的是一阵令人难耐的沉默,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杰克决定不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鲁德斯基先生,你这番话说得棒极了。
第四十章
凯尔西呼吸十分困难,至少她自以为如此。在某种潜意识里,她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膨胀,肺部在扩张,不禁大口大口地喘气,惊恐不已,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开始深深地吸气,冰冷、辛辣的空气使她的鼻孔如同火燎,嗓子眼里刺痛难忍。她似乎想吸进多少空气,就能吸进去多少,甚至比她想吸的还要多,可她却无法将空气呼出去。空气充斥着她的肺部,滞留在那里,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无济于事。她欲尖叫,却又叫不出来,那空气太浓、太潮。
水!她在下沉,很快地下沉,拼命挣扎也没有用。她感到自己的两条腿尚露在水面,脑袋却已没人水中,沉下去,夹在什么东西里。她动弹不得,连头也无法转动,只能大口大口地喝水,喝那将她淹没在其中的冰冷的、99lib?黑糊糊的水。
房间里变得一片黑暗,脑子一片空白。突然,她的身上没有水了,肺部也彻底清爽,可是她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往日的一幕一幕展现在眼前。此刻,她已经不能算是在做梦了,处于一半梦境一半回忆之中,想起了内特幼时那最可怕的一天。她不愿回想那一天的事,一想起来就会心惊肉跳,可是一旦体力不支,她便无法抗拒,飘忽于半清醒的状态之中。
凯尔西匆匆跳上人行道,走到大门口直接推藏书网门进去。那是她姐姐的家,她可以随意出入。她穿过起居室向餐厅走去,听到姐姐正跟几个女友围坐在桌旁有说有笑地打扑克。她冲她们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进游戏室。游戏室里有几个小孩子在地板上玩耍,她数了数总共有五个,三个男孩,两个小姑娘,他们的个头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们自己用乐高①积木堆起来的玩具塔。
①世界知名玩具品牌。
“内特在哪里呢?”她问道。
孩子们兴致勃勃地嬉闹着,只顾着他们的玩具塔,没有人答理她。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一只眼盯着孩子们,另一只眼看着电视。“他在餐厅里,”她说。“跟他妈妈在一起。”
“没在那儿,我就是他的妈妈。”
“他说他要找妈咪来着。”
凯尔西心里一阵惊慌,她顺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每一间卧室都要一边叫着内特的名字一边探进头去看一看。却始终没有人应声。
“内特在什么地方猫着呢?”她回到餐厅里问道。
她的姐姐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牌。“他和其他孩子在游戏室里。”
“没有,他没有。”
“你说什么没有?”
“他没有在那儿。哪里也找不到他!”她又喊了一遍内特的名字,声音很大,整幢房子都听得见。还是没有人应声。
那几个女人连忙将扑克牌丢在桌子上,向四下里跑去,一个去了起居室,一个去了车库,一个去了前院。
“内特!”
“你在哪儿,内特?”
“内特,宝贝儿!”
凯尔西来到后院里,扯着嗓门喊叫内特的名字,从房子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垃圾箱里、灌木丛的后面到处都找遍了。她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跑来跑去,跑到一个屋角时突然愣住了,只见沿着这一侧的房子边上有一个木台子。木台上有一个洗澡桶,桶上蒙着个大塑料盖子,为的是避免树叶和家畜掉进去。平时为了防止小孩子爬进去,上面还加了一把挂锁,可是此时她却发现盖鼻儿上没有锁。她连忙跳上台阶一看,差点跪倒在地上。
洗澡桶旁边的木台上放着内特的小毯子。
“内特!”她大叫一声,从床上猛然坐起来,大口地喘着气,朝屋里四下望去,满脸都是潮腻腻的冷汗,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卧室,方才松了一口气。她就在自己的家里,只不过又做了那个噩梦而已,确切地说是那桩往事又一次出现在她的梦里。那时候,内特只有两岁,不会游泳,幸好那个洗澡桶里仅有半桶水。
凯尔西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进餐厅。餐厅里的灯还亮着,复印的资料还在桌子上,同她离开这里时没有两样。自从受到袭击之后,她又收集了一些有关萨莉女儿遇害的资料。上床睡觉之前,她把.99lib.这些东西研究了一遍,没想到这竟然是个可怕的错误。
不过,这也许还是个十分及时的警告。
她坐到桌子边上,翻看那些陈旧的文章。翻到最后一篇文章时她停住了,那是一篇关于验尸官就萨莉女儿的死因所下结论的报道。“因溺水而窒息。”凯尔西又匆匆浏览了一遍那篇文章,却始终无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对于一个母亲,一个正常的人来说,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痛苦不已。
那个疯子——无论他是谁——竟然先在浴缸里洗了手和刀子之后再将一个小姑娘溺死在被她母亲的血染红了的水里。
想到这里,凯尔西浑身打颤,脑子里又一次响起那个袭击者在法学院图书馆外面说的话:“让塔特姆退出游戏,不然你的那个小子内特就会跟萨莉·芬宁的女儿一个下场。”
刚才那场噩梦把她搞得筋疲力尽,她只能硬撑着保持头脑清醒,可她想来想去,还是抱着坚决的态度不去报警。如果那个人要强暴她或是伤害内特,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只要塔特姆退出游戏——他要的就是这个。她不得不?99lib.相信那家伙的话,如果把警察牵涉进来,内特就会遭殃。不过,似乎有个人在什么地方设法警告她现在应该做点什么。要不,她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难道这意味着已经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这里,她浑身发冷,蓦地站起来抓起电话。她的母亲住在高层公寓里,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勤,那是凯尔西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她当初决定不同内特一起去那里住,是因为她不想让内特和母亲看到她那双布满忧愁的眼睛。她拨通了电话,听到母亲从睡梦中藏书网起来接电话的声音。
“妈妈,您好,是我”……“我知道很晚了,对不起。可是我得问一下内特的情况。他好吗?”
……
“感谢上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又说了一句:“我觉得他能同你在一起住一段时间,真是太好了。”
第四十一章
迪尔德丽·梅多斯呆呆地望着计算机显示屏,那上面没有一个字。《论坛藏书网报》新闻编辑部里一片繁忙,嗡嗡个不停,即使是这样的环境也无助于她产生灵感,写出犯罪案件的报道。她不能抱怨没有题材——午饭时间尚未到就已经发生了两起案件,比斯坎大街上发现了一具呼特司连锁店女招待的死尸,联邦上诉法院的一个法官受贿被捉住——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写什么呢?”一个编辑从她那乱糟糟的小隔间经过时随口问道。
“哦,迈阿密能有什么新鲜事。”她无精打采地说道。
自从她离开维维安·格拉索的律师事务所,心里就像堵上了一块大石头,二十四小时以来一直闷闷不乐。都是斯威泰克的错,他从非洲一回来就立刻警告大家会有危险,要警惕那个“艾伦·西拉普”。她的确遭到过恶狗的袭击,受到过一个疯子的威胁,那家伙发誓要么杀死她,要么杀掉另外一个继承人,可这件事她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她并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是受到了金钱的利诱,而是因为这关系到她自己的人身安全。
但是,沉默真的就是惟一的办法吗?
“管它呢,”她心想,“我没有责任去解救其他人。”
艾伦·西拉普已经给每个人写了信,斯威泰克警告过大家西拉普就是骚扰萨莉的人,塔特姆·奈特毒打了格里·科利特一顿,科利特肯出二十五万美元买断大家的继承权,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还是不肯退出萨莉的游戏,那么真出了事就他妈的该怨他们自己。
这时,她的电话铃响了,她拿起听筒。“我是梅多斯。”她说。
“我最喜欢的记者今天早上可好?”
她拿着电话的那只手发起抖来。又是那个僵硬的声音,那个给她提供消息的人。“喂,我才不是你喜欢的什么人。”
“你说这话就不对啦。我这个人说话算数,两个星期以来你一直保持沉默,这就说明你是我的合伙人了。真是难以想像,上次同你谈过之后已经九九藏书过了这么久,你说是吗?”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她问道。
“我得再一次向你表示祝贺。我知道你昨天又有机会把咱俩的合作关系告诉那帮人,可你表现得不错,能守口如瓶。”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耳目,藏书网就像你一样。”
“像谁?”
“别装蒜啦。”
“你怎么晓得他们的消息可靠?”
“他们的?肖息很可靠,就是你喜欢得到的那种。”
她伸手去拿笔和记事本。“这消息果真值得我喜欢?”
“你会喜欢得把它记下来。”
她愣住了。莫非他这会儿能看见她,要么就是对自己十分了解,猜得出她会拿记事本?
他说:“我决定犒劳你,你一直表现得不错,就算是给你的一点奖赏吧。”
“我听着呢。”
“你肯定没有忘记咱俩的那点默契——你要么第一个死,要么成为四千六百万美元的继承人。”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我怎么会忘记?”
“好。我提醒你这一点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以为我的心肠变软了。我只想让你明白,你要是照我的吩咐去做,对所有的人都有好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并非每个人都得死。”
“一个也不能死。”
“那就得看你的了,不是吗?”
“不,”她厉声说道。“别把这个责任推到我身上。”
“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他提高了嗓门说。
“不然,我也许会改变主意。”
她压住火,缓和了自己的口气。“改变什么主意?”
“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她连忙摸索着找到记事本,拿着笔的手在颤抖。
“什么消息?”
“是关于塔特姆的。”
“这听起来很不错。”
“你听着,这就是我要你写的东西。塔特姆在萨莉·芬宁临死前两个星期曾经跟她见过面。她开车去了塔特姆的弟弟西奥开的一家名叫斯帕基斯的酒吧。”
“他们谈了些什么?”
“她雇用他去杀自己。”
她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什么?”
“你的耳朵有毛病?”
“没有。这可是个爆炸新闻。不过,没有证据我不能写这样的东西。”
“你能写,你也会写。”
“可我必须有两个提供消息的人,《论坛报》才会刊登我……”
“你他妈的闭嘴,听我说!我没有让你登出这个消息,我只是让你写这个消息。”
她愣了一会儿,感到迷惑不解。“如果不能刊登,那我还写它干什么?”
“你把这个消息拿给斯威泰克看,威胁他你要发表。”
“这算什么威胁?”
“告诉他这个消息将会刊登在明天报纸的头版上,除非他的当事人通知萨莉的个人财产代理律师从继承人名单上把他的名字域掉。”
迪尔德丽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可她什么也没有往记事本上写。这件事太离奇,简直无法下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记住我的话,并非所有的人都得死。如果咱们可以让一些继承人退出,那他们就如同死了一样,明白?”
她揣摩了一会儿,想起格里·科利特在昨天的会议上曾经说过这种话。“是的。”
“把这个消息写出来,迪尔德丽。写得漂亮一点,要让塔特姆以为他很快就要成为杀死萨莉的嫌疑犯名单上的头号人物了。如果他不退出的话,那我就得重新回到最初的计划,有人就得去死。”
迪尔德丽昕到电话里啪嗒一声,那个提供消息的人走了。她愣了半天才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猛然倒在椅子里,筋疲力尽。她并不想去强逼任何一个人,但是用一个编造出来的消息去威胁塔特姆的确是个好主意,她可以坐享其成,等着给她提供消息的人除掉她的一个竞争对手。
她用手指敲着记事本,脑子里在琢磨着这件事:萨莉·芬宁雇用塔特姆·奈特去杀自己;把这件事写出来,但是不用发表;只要在纸上写一篇文章就能让塔特姆·奈特退出四千六百万美元的竞争;只要写一篇文章……
不,她突然意识到这行不通。仅仅靠一篇文章哪儿能行,单是这文章没有什么分量,至少不足以吓倒像杰克·斯威泰克和塔特姆·奈特这样的两个人。除非写 的是事实,这篇文章才会有分量。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乱糟糟的新闻编辑部,目光缓缓地掠过墙上那些表彰以往《论坛报》普利策奖获得者的铜质奖牌,最后落在那个主编办公室的门上。
她曾想写一篇有关萨莉·芬宁的纪实调查报告,可他却断然拒绝了她的提议。
我的妈呀,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消息要是真的那会怎样?
第四十二章
南椰子林如同一个迷宫,由一片幽静的街区组成,贯穿于热带雨林之中,难怪它那纵横交错的大小街道冠有林阴道、灌木丛、金橘树之类的名称。绿树成阴、风光秀丽、环境幽雅是这一地区的特色,每个小街区的四周都有一片枝叶蔓生的树林。人们住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可能很熟悉邻家的房子,却从不会真正了解它;人们从这里搬走是因为他们可能会在自家的车道上被杀害,却不会有人看见。
里克·拉森探长将他那辆没有警察标志的雪佛兰停在一排闪烁着蓝色警灯的巡逻车后面。他拿起笔记本,下得车来,绕过街边繁茂的灌木和一片99lib?歪歪斜斜的竹林。椰子林的傍晚就如同黑森林的深夜,遇到云雾遮天会愈加黑暗。日落之后这里下起了雨,现在很难说是天上仍在下雨还是风在将上面顶棚般的枝叶中的雨水吹落下来。风雨难辨,这是椰子林的一大特点。
藏书网拉森听到灌木丛的对面有人在说话。车道入口处用黄色的带子拉起了一道警戒线,他从下面钻了进去,走向犯罪现场,脚底下豆子般大小的砾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发现什么情况了?”他问道。
刑侦组的人正在拍摄现场,照相机的灯光不停地闪烁。其他人在院子里一点点地仔细检查,尽可能寻找蛛丝马迹。一具尸体面朝下趴在砾石地上,旁边蹲着一位验尸官,她在一边检查尸体一边对着口述录音机讲话。
最先到达现场的是个穿制服的警察,他向拉森简要地报告了情况。“男性白人,五十岁左右。”
“他住在这里?”
“不,房子的主人从车库里出来时发现了他。是她向警察报的案。”
“她认识他吗?”
“不认识,她说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看到什么异常情况没有?”
“没有。”
“有没有目击证人?”
“目前还没找到。”
“有没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没有。他穿着T恤衫九九藏书和短裤,上面没口袋。从他穿的鞋和衣服来看,他当时好像正在遛弯或是跑步。不过他有些发胖,我认为他遛弯的可能性比较大,也许是遵从医嘱减少脂肪或是降低胆固醇。”
“还有什么其他情况?”
“就这些啦。验尸官来了之后,就由她接手了。”
拉森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条,然后朝那尸体走过去。验尸官正对着口述录音机讲话,话说了一半:“……陈旧性不规则乌青伤痕,轻按躯干及四肢呈白色。”
她关上录音机,抬起头来望着探长道:“你好吗,里克?”
“比这个人要好。”
“真有那么好,哦?”
里克只是略微笑了一下,他平时就是这样。“发现了什么情况?”
“右边的股骨骨折,至少有六根肋骨断裂,肘关节伸展过度,项骨被扭断,天知道内伤的情况怎样,我断定他不可能是自己滑倒的。”
“汽车肇事逃逸?”
“我看有相当的把握。”
“他怎么会死在这车道上?飞来的还是被拖来的?”
“飞来的。我画出了他的飞行路线,可能是从车道南边的一个什么地方升空,像巡航导弹一样穿过那边那棵香蕉树飞过来,折断了树叶,落在院子里,然后滑入车道。我们在他降落的地方插了一面小旗。”
“有人查到刹车的痕迹吗?”
“还没人发现有刹车的痕迹。从这里一直到迈阿密公路的所有街道都被封锁了,你可以自己去调查。”
“我会去查。”他正欲起身离开,却又停住了。这是他的老习惯,总要先看一看受害人的脸之后才会去推断、调查、做细致的工作。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忘记自己做的是与人有关的工作。
他俯下身来,用笔形手电筒照着那张脸,不禁大吃一惊。“狗娘养的。”他轻声说道。
“你认识他?”
“你难道不认识?他是州助理检察官。”
“我才来迈阿密一达德警察局几个月,还没有同他们中的许多人打过交道。”
“哦,你永远也不会同他这个人打交道了,”他平静地说。“他的名字叫梅森·鲁德斯基。”
第四十三章
杰克独自坐在自家后院带顶棚的露台上,观赏着比斯坎湾上空那雷.99lib.电交加的壮观景象,忽然电话铃响了。他迟疑了片刻,回想起他的前妻每遇暴风雨便心里犯嘀咕,不敢接电话,就好像雷电会顺着电话线迸到屋里立马将人烧焦一样。她总是说,谁要是在打雷的时候让人去接电话,那就是对人的生命极其不尊重。
也许只有她那种人才会这样,他一边不屑地心想着,一边拿起了电话。“喂。”
“晚上好,斯威泰克先生。”
他使劲儿晃了晃电话,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僵硬,他开始疑惑那种关于电话和雷电的猜疑是否果真有些道理。
“你是谁?”
“别挂电话。如果你挂电话,你会后悔的。”
对方说话的声音仍然不正常,他明白这不是自己电话机的毛病。“什么事?”
“关于梅森·鲁德斯基的事。”
“他怎么了?”
“他死了。”
杰克猛然感到站立不住,坐了下来。“死了?”
“是的,死得很惨。”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据我所知,他是被人用偷来的车撞死了,警察永远也找不到那辆车。”
“他的尸体在哪儿?”
“你没必要为这事操心,警察已经到现场去了。”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因为萨莉·芬宁的那些继承人似乎都相信你的话,我想让你给他们捎个口信。”
“什么口信?”
“告诉他们,撞死梅森·鲁德斯基的人知道鲁德斯基退出了萨莉·芬宁的游戏。”
杰克站了起来,似乎来回走两步有助于他思考问题。“依你看这是蓄意谋杀?”
“不错,没人踩刹车,警察找不到任何刹车的痕迹。”
“是谁杀了他?”
“我说过了,那个人知道梅森·鲁德斯基答应接受格里·科利特的钱。”
“你说的是那二十五万美元?”
“我说的是杀梅森·鲁德斯基的人知道他已经不再争取继承萨莉·芬宁那四千六百万美元了。”
“我不理解。既然他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还要杀死鲁德斯基?”
“这就是我要让那些人都明白的一件事,尤其是你,因为我听说有人在向你的继承人施压,要他退出竞争。”
“我敢肯定他们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压力,玩这个游戏的规则就是如此。”
“哦,这个游戏以后就不会那么玩了。”他说。尽管他的声音经过处理,但仍能听出带着尖刻的腔调。
“萨莉的游戏就是这样设计的,”杰克说。“谁要想赢,要么就得比其他人活得长,要么就得奉劝其他人退出。”
“我不管她是怎样设计游戏的。只有你们这些白痴才会相信那样做能获胜,还是让鲁德斯基的死来说明问题吧,结果再清楚不过了,只有一个人能得到那笔钱,只有一个人能活到最后。”
“那么你究竟想说什么?不会再有人退出游戏了?”
“对,不会再有人退出了。”
“那会怎样?”杰克问。“互相争个你死我活?”
“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得各显身手。一场新的游戏,我的游戏。”
“你有什么权利改变游戏规则?”
“到你的邮箱那里去。”
杰克站住脚。“什么?”
“他妈的到你的邮箱那里去。”
杰克一边继续将无线电话捂在耳边,一边穿过房子,他的邮箱挂在前门外面的墙上。他打开门来到门廊里,扫视了一下院子,又看了看街对面,想弄清楚有没有人在监视他。“我到邮箱这儿了。”
“看看邮箱里边。”
他惟恐会有蛇或是老鼠之类的东西从邮箱里突然跑出来,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邮箱的盖子,尽量与其保持距离,用手指尖将盖子打开。盖子打开了,并没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只见邮箱里有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杰克冲电话问道。
“把它打开。”
信封没有封口,杰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个心形的金项链坠。“好漂亮,”他说。“不过,听你的声音好像不大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那是萨莉·芬宁的,你这浑蛋。”
杰克立刻感到愧疚,后悔自己不该拿这坠子开玩笑。“你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打开看看。”他说。不理会他提出的问题。
那个项链坠的旁边有一个扣,杰克将其抠开,看到里面镶着一个小姑娘的照片。他曾经见过许多这样的照片,知道那是萨莉四岁的女儿凯瑟琳。
杰克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可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你用枪把萨莉打死的时候,她戴着这东西吗?”
“我从没说过是我杀了她。”
“她死的那天戴着这东西吗?”
“没有,”他说。“不可能。”
“那你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对方沉默了,只见远处划过一道闪电,电话里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最后,那个人说道:“那天晚上我用匕首刺她、溺死她的小公主时,她戴着这个东西。”
杰克听到电话啪嗒一声挂断了,只剩下了忙音。他呆呆地立在那里半晌动弹不得,直到响起一声炸雷方才惊醒过来。他轻轻地将那项链坠放回信封,匆匆回到屋里,插上门闩,又挂上了门链。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杰克是头一个见到拉森探长的人。
杰克接到那个匿名电话之后,立刻与拉森探长通了话。他当然希望能把那个人说的话录下来,无奈佛罗里达州的法律规定未经授权或是对方同意不得私自录音,警察不能使用录音带。于是,杰克只能凭记忆尽量复述当时的谈话,不过他对那个项链坠的事记得一清二楚。他毫无保留地向警察提供了所有情况,只向他们提出了一个要求。九点半钟,他来到拉森的办公室听回信。
“我们认为是真的。”拉森说。
杰克坐在拉森的金属办公桌对面的橡木椅子上,那把椅子是专为来访者预备的,坐上去很不舒服,拉森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是萨莉的?”
“萨莉的女儿遇害后,她报失的东西只有一件,就是戴在她脖子上的心形项链坠。”
“会不会是仿制品?”
“不大可能。根据档案记录,萨莉说那个坠子重十四克拉,是在市中心莱瑟姆珠宝专卖店里买的。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同珠宝店的老板联系过了,这个坠子正好重十四克拉,老板能肯定是他制作的。”
“那么几乎可以断定,给我打电话的人只能通过一种途径得到这个坠子。”
“几乎可以这么断定。”
“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应该谢谢你,杰克。你能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感到很高兴。上次我告诉你迪尔德丽·梅多斯那本书的事之后,你并没有履行诺言鼓励你的当事人与我见面,我当时以为你不再需要我了。不过,这回咱们总算扯平了。当然,我现在完全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跟塔特姆谈话,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就全明白了。”
“报纸?”
“《论坛报》上的头版新闻。你知道……”话说了一半,他的电话铃响了。他咕哝了一句,向杰克表示抱歉,拿起了电话。
头版新闻?杰克心里感到纳闷。拉森在电话里谈的都是警察局内部的扯皮事,越说越激动,杰克对此丝毫不感兴趣。他看了拉森一眼,只见他耸了耸肩,继续与对方激九九藏书烈地争论,每句话里的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全都能用上脏字,一听就知道那是他在警察局里日久天长养成的习惯。
杰克急于看到那张报纸,他不想坐在这里空等到拉森探长结束他那无聊的争论。于是,他向拉森轻轻摆了摆手,悄然离开了办公室。他朝大门口走去,尽量走得既快又不至于看上去像个逃犯,一直走到警察局门外的一个小报亭跟前方才停下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迈阿密论坛报》,那篇文章赫然醒目,占了头版的大半篇幅,标题是:百万富婆凶杀案受害人曾与职业杀手谋面,作者是迪尔德丽·梅多斯。
虽说这不是通栏大字标题,却非常显眼,副标题的字体仅比大标题略小一号,语言更为险恶:杀手为四千六百万美元的继承人。杰克买了一份报纸,坐到街边的椅子上,一口气把那篇文章看完。
文章的内容简直令他难以置信,塔特姆跟他谈过的事一件不落全都写在上面:塔特姆如何同萨莉在斯帕基斯酒吧见面,萨莉如何希望了结自己,他们如何讨论雇用一个人去杀她,等等。当然,里面还用了不少篇幅谈及这个案子的最新进展情况,其中包括塔特姆袭击格里·科利特被法官判限制令的事,末尾还特别提到另外一篇关于昨天晚上汽车肇事逃逸造成梅森·鲁德斯基身亡的文章。
但是,文章里显然遗漏了一件事:只字未提塔特姆拒绝接受萨莉的提议。
好一篇充满个人目的却隐而不露的新闻报道,迪尔德丽。
他将报纸塞进公文包,抓起手机,拨了迪尔德丽在《论坛报》的电话号码。虽然总机花了一两分钟才把电话接通,可他总算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是梅多斯。”她说。
“我是杰克·斯威泰克。我刚看完你那篇关于我的当事人的文章。”
“很高兴你打来电话,你打算承认还是否认?”
即使在电话里他也能听得出她很得意。
“这还有意义吗?你事先甚至连个电话也没给我打。”
“我得赶在报纸截稿之前完成,时间来不及嘛。”
“消息准不准确放在其次,抢先发稿最重要,是不是?”
“不是。不过,抢先发稿并非坏事,何况我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杰克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警察局跟前谈这种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街上走去。“是谁向你提供的消息?”
“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的确想不出什么理由,至少不能指望从一个连自己的个人目的都不肯向读者公开的记者嘴里得到答案。”
“什么个人目的?”
杰克在大街的拐角处停住脚,差点从路沿儿上掉下去。“你在开玩笑吧?你是萨莉尚活着的五个潜在继承人之一,如果其他四个人放弃继承权或者步梅森·鲁德斯基的后尘,你就能继承到九九藏书那笔四千六百万美元了。你认为你的文章里不该把这件事讲清楚吗?”
“没必要,这篇文章的内容不关我的事。”
“这篇文章完全出自你的个人目的,读者有权利知道真相。你写这篇文章就是为了向我的当事人施加压力,逼他退出萨莉的游戏。”
“怎么会?”
“你自己心里明白。别想从我的嘴里套出话来,好让你在明天的报纸上随便引用,肆意歪曲。”
“不瞒你说,我真的不明白。你的当事人曾经与萨莉·芬宁见过面,我写的都是事实,怎么会对他产生压力,逼他放弃继承权?”
“不要把话题扯到我身上,你应当在文章里公开自己的个人目的。”
“这篇文章没有任何个人目的,是一个可靠人士向我提供的消息。”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那个提供消息的人也有个人目的。你难道有这么愚蠢,要不然你就是在装傻?”
“不要侮辱我,斯威泰克。”
“那就别再夸夸其谈,耍小儿科了,说实话吧。”
“我不会告诉你是谁向我提供的消息。”
“你告不告诉我没关系,不过你至少得考虑考虑整个故事可能都是瞎编出来的。”
“谁在瞎编?”
“潜在的继承人,他们中随便哪一个都有可能编造出这个故事,利用你和《论坛报》发表出来,好让塔特姆失去继承遗产的权利。就像科利特在会上说的:增加某些人的机会。”
“向我提供消息的人不是继承人。”
杰克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他并没有指望她会告诉他什么,根本对此不抱希望。“你怎么知道?”
他问道。
“一般情况下我写东西是不会去找警察的,可是昨天晚上鲁德斯基死了,我破例去了警察局。既然我告诉了他们,不妨也说给你听听。”
“让我听什么?”
“两个星期之前有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就是给我提供消息的人。”
“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继承人?”
“因为如果我赢得了遗产,他想跟我分成。如果他也是继承人的话,就没必要和我做交易了,所有的继承人原本就包括在游戏之中。”
“哦,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件事,不过你的话证实了我的另外一个想法。这个人,也就是向你提供消息的人,显然抱有个人目的。你赢得那一大笔钱与他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为了中伤塔特姆,逼他放弃继承权,他自然什么都肯说。”
“你说的很对。”
“我知道我说的对。像《论坛报》这样的报纸不应当刊登这样的文章,只有一个提供消息的人,而且他的话不可信。”
“《论坛报》绝不会这么做,所以我又去找了第二个提供消息的人。”
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害怕张口问她。“是谁?”
她盛气凌人地格格笑了两声,说道:“要是在平时,我听到这样的问题就会让你走开。不过,你这个人还有你对自己的当事人自以为是的态度实在令我感到好笑,我可以告诉你:假如向我提供消息的人同你的关系比较密切……哦,让我这么说吧,我想没有人能比得上这个人同你的关系密切了。”
杰克没有吭声,好像她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迪尔德丽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有急事要办。”
她挂了电话,可杰克却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机,揣摩着她刚才说的话,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关系最密切的人。
一辆公共汽车从他身边隆隆而过,将他笼罩在柴油发动机释放出的黑烟里,他对此无动于衷。“屁话。”他一边将手机放人口袋,一边脱口说道。
第四十五章
与西奥的谈话没有什么结果。
西奥断然否认做过那种事,杰克也没有一口咬定就是他。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西奥无论如何也不会向任何人出卖自己的哥哥,更不用说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记者了。不过,他感到至少应该摸摸底,彻底排除西奥向迪尔德丽“提供消息”的可能性,然后再去找出迪尔德丽·梅多斯所谓的那个与他关系最亲密的人。
“凯尔西?”他吃惊地说。“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这里。”
她今天原本不该来上班,可是杰克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却发现她坐在沙发上等自己。“我能跟你谈几分钟吗?”她问道。
“当然。”杰克拖过来一把椅子,面对着她骑在椅子上。在开车来办公室的路上,他把要对凯尔西说的话演练了许多遍,但是一看到她脸上的那种表情,便感到自己要说的话不合时宜。“凯尔西,其他事待会儿再说,有个问题我想先弄弄清楚。”
“对不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天早上……今天的报纸,那篇关于塔特姆的文章。”
“是呀,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用试探的口气问道。
凯尔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然很难开口。“我不晓得怎么跟你说这件事。”
杰克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感到一阵恶心,胸口憋气,盯着她的眼睛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同迪尔德丽·梅多斯谈过了?”
凯尔西眨了两下眼睛,避开他的目光。他全明白了。虽说他并不想责备她,却忍不住不停地摇头,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
“为什么?”他问。
她抬起头来,眼里噙着藏书网泪水。“我没敢跟你提这件事。我知道你会认为我是个白痴。她骗了我,杰克。”
“骗你?怎么骗?”
“她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她已经知道萨莉临死前曾经同塔特姆见过面。她知道的细节同塔特姆告诉咱们的一点不差——那天晚上在下雨,在西奥的酒吧里,萨莉想雇用塔特姆去杀自己,可她把时间弄错了。她自称从一个知情人那里得到了可靠的消息,说那次见面是萨莉临死前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我告诉她那个人说的不对,她就开始不择手段了。”
“不择手段,怎么讲?”
“她毫不隐晦地说如果我不告诉她确切的时间,她就会按她写的发表:塔特姆跟萨莉是在她死前二十四小时见的面。我告诉她应当跟你谈谈,可她说你没有给他回电话,她等不及了。”
“那么,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当时的态度很坚决。我说:‘他们是否见过面我无可奉告,我只能告诉你在萨莉死前二十四小时塔特姆没有同她见过面。’”
“说得好。”
“可她不肯罢休。她说:‘如果你不告诉我具体的时间,我就说是二十四小时之前见的面。’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当时情况很紧急,我一时难以想到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理睬她,随她去发表错误的东西。于是我告诉她不是二十四小时,可能是两个星期。”
杰克十分恼火。“见鬼,凯尔西,你怎么会不明白她是在套你的话来证实究竟是否有见面那回事?”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细节。”
“那是她故意让你相信她什么都知道。其实她听到的只是传言,根本不能发表。她原本在虚张声势,可是同你这么一谈,她就有了可靠的消息来源。”
“我真后悔。”
“你肯定后悔。我的天,你怎么会让一个记者如此愚弄你。”
“我不晓得该怎么解释。我当时太紧张了,99lib?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心情一直不好。”
“咱们都经历了很多事。”
“不,你不明白。”她吸了吸鼻子,说道:“那个人威胁到了内特。”
“什么?”
“就是在法学院图书馆外面袭击我的那个人,他说如果塔特姆不退出游戏竞争……”她开始抽泣;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要干什么?”
“他说……”她趴在杰克的肩膀上,望着杰克放在桌子上的照片,嘴唇哆嗦着说道:“他告诉我内特会跟萨莉的女儿一个下场。”
杰克感到怒火中烧。“那个浑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那种下流坯子会干出这种事。”
“就是为了这个,我听你的话把内特送到我母亲那里去了。”
“你要是全听我的话就好了,你应当报警。”
“不,我不能那么做。他说如果我报警他就会伤害内特,我不能冒那个险。你难道看不出我承受了多大压力,我怎么能不紧张?我害怕极了,你应当清楚受到那种威胁我会有什么感受。内特……你第一次带他上西奥的船我就告诉过你那次溺水的事。我现在还在做噩梦。”
“凡是涉及到你和内特的事,最担心的人莫过于我了。不过,你也得控制控制自己,不能受那个记者的摆布。”
“你说的没错,可我希望这件事至少能把问题解释清楚。有人威胁如果塔特姆不退出游戏竞争,他就要溺死我的儿子。我被吓糊涂了,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对谁讲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记者突然给我打电话,询问萨莉临死前与塔特姆谈话的事。”
“你当时就应该把电话挂断。”
“我知道,但是我发誓,杰克,她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整个经过。我是想帮助咱们的当事人,才告诉她那次会面不是在萨莉临死前二十四小时发生的。”
杰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尽管对自己要说的话也觉得难以置信,但在他内心深处,律师的角色占了上风。“你真的以为你在帮助他吗,凯尔西?你是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袭击你的人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迫使塔特姆退出游戏?”
她吃惊地张大了嘴。“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
“我只是在向你提出问题。”
“那我就回答你的问题:不是,绝对不是。”
杰克感到有些后悔,不该这么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但是作为塔特姆的律师,他不得不狠下心来。
“你真以为我有意违背律师应为当事人保密的职业道德?我连法学院的毕业证都还没有拿到,我可不想上佛罗里达州律师协会的黑名单。”
杰克沉思了片刻,多少消除了一些疑虑。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她眼下似乎不可能是在撒谎。“好啦,”他说。“你太紧张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过,你做的事的确不对。”
“别说了,杰克。”
“别说什么?”
“我已经认过一百回错了。那个记者乘人之危钻了我的空子。自从我遭遇袭击之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满脑子想的都是内特、那个小姑娘,还有那个疯子把他们摁在盛着血水的浴盆里,他们的小腿在不停地挣扎……”
她克制不住自己,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几乎瘫倒在椅子上。杰克一时冲动,走到她的跟前。她站起来,希望他把自己搂进怀里,可他没有那么做,因为他忽然感到自己是她的老板而不是她的依靠。
“哦,哦,”他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九九藏书感到很难过,但愿我能有所补救。”
“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想后退一步,在他俩的身体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可她握住了他的手,说道:“你能肯定?”
“其实咱们迟早都得面对现实,塔特姆的确见过萨莉,萨莉也的确想雇用他杀自己。只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弥补,迪尔德丽只字未提塔特姆拒绝萨莉的事。”
“我能帮你的忙吗?”
“我自己来处理。”
他们面对面站在那里,相距大约只有一英尺,杰克感到有些不自在。凯尔西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正在向他传递着复杂的情感,有尴尬,也有悔恨。她紧紧地握住杰克的手说:“但愿这件事不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这对我很重要。”
他什么也没有说。
她强作笑脸说道:“一个忧郁的单亲母亲犯了一个学生的错误,你能原谅吗?”
他在考虑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尽量不去顾及她脸上的表情和她那双拉着自己的手,尽量不去回想他俩一起在她家的门廊里度过的愉快时光,还有他独自度过的那些设想他们两个人之间“会怎么样”的夜晚。他需要花些时间理清自己的情感,对她此时打出单亲母亲和学生这张牌有点恼火。但他还是说出了她想听到的话,只是一句话而已,不带任何情感。“我可以原谅你。”
她脸上微微掠过一丝笑容,舒了一口气。“咱俩之间没什么问题了吧?”
“当然,但是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不好说。”
“什么问题?”
“塔特姆会原谅你吗?”
第四十六章
酒吧里挤满了顾客,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这些人不在乎喝的东西质量怎么样,只要花一杯的钱能喝到两杯就行。迪尔德丽·梅多斯与她最要好的女友卡门·贝儿坐在一个小隔间里,她已经在喝第四杯杜松子酒了。卡门·贝儿是个自由记者兼自封的诗人,而她今生真正的宏伟志向却是能为贺曼①公司设计富有人情味的贺卡,不过除了她的朋友迪尔德丽之外,她对谁都不肯承认。每逢星期三迪尔德丽按期交稿之后,她们两个人都要聚在一起喝几杯,名日“淑女之夜”,不过今天晚上的聚会具有特殊的意义。
①美国贺卡公司。该公司还拥有自己的电视媒体制作中心和电视频道,并提供在线服务。
“头版头条,”卡门说。“干得漂亮,姐们。”
迪尔德丽一边嘎巴嘎巴地嚼着冰块,一边笑道:“漂亮的还在后头呢。”
“说给我听听。”
迪尔德丽扭头瞧了瞧,看有没有人在偷听她们的谈话。后面的隔间里坐着一群下班后来这里的常客,三个小伙子在喝龙舌兰酒,他们的女朋友在轮番尝试那种把调羹挂在鼻子上的老游戏。
迪尔德丽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件事?当初我想写一个由三部分组成的关于萨莉·芬宁的纪实报告,被那个编辑一口拒绝了,我好恼火。”
“记得,他说没有经费什么的扯了一大通。”
“哦,现在经费不成问题了,给我亮了绿灯。”
“呜——鸣!你可以大显身手了。”
迪尔德丽从于果盘里拿起一粒花生米。“看来的确是这样。”
卡门隔着桌子探过身去,压低嗓门道:“跟我说说,是谁向你提供的消息?”她只有在跟人交换秘闻的时候才会这样说话。
“卡门!你这是干什么。”
她诡秘地笑道:“你也不清楚是谁,对不对?”
“的确不知道。”她说。两个人轻轻地发出格格的笑声。
接着卡门又正色道:“你害怕那个人吗?”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哦……”她耸了耸肩膀说道,“我跟警察谈过之后,已经不像原先那么害怕了。”
“等等,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者会把给自己提供消息的人告诉警察了?”
“这回情况特殊,那个人威胁要杀我。”
卡门瞪大了眼睛。“他什么?”
“没什么,就当我没说过这件事。咱们正在兴头上,我可不想让你来吓唬我。”
卡门不吭声了,用牙齿一点点地咬着鸡尾酒杯里的吸管,将露在外面那两英寸长的吸管头咬得满是牙印。
“你能不能别咬那玩意儿?”迪尔德丽嗔怪道。“对不起,我只是在朋友遇到死亡威胁时感到不开心而已。”
“我会特别当心的,行了吧?”
“好吧,不过我还希望你能再机灵一些。”
“哦,我很机灵。你看这样做算不算机灵?约翰尼,我害怕,今天晚上我到你那儿去睡觉行吗?约翰尼。你能搂搂我吗?约翰尼,要是想让我睡得再香一些,就得把你那玩意儿再唤起一次,将它径直……”
“行啦,行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笑着说。
“你当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哦,严格地说起来,不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比你过得舒坦的又一个原因,对不对?”
“当心你得梅毒。”
迪尔德丽哈哈笑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放在桌子上,摇着她男朋友房门的钥匙说道:“对不起,急急忙忙喝了几杯就该跑掉了,如果我十一点以前不赶到约翰尼那里去,他就会上门闩。”
“见鬼,迪尔德丽。你什么时候才能甩掉这个总是脱光了衣服等着你开车送上门去的男人?”
“等我一拿到那四千六百万。”
“恐怕你在乎的不是钱吧。”
“当然不是,谁需要钱呢?”
两人装出正经的模样戏言了不到两分钟就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回头见。”迪尔德丽说。
她绕来绕去穿过喧闹的人群,明显感到自己今天离开这里的时候格外引人注目。这全是因为她的气质所致,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这会儿一个陌生人甚至为她打开了大门。
“谢谢。”她微笑道,迈步走出去。
太阳早已沉入了埃弗格莱兹沼泽地。又是一个宜人的秋夜,微风轻拂,让人忘却了直到万圣节还迟迟不肯离去的炎热潮湿的夏季。迪尔德丽来时把她那辆小本田停放在杂货店旁边小巷里一片免费的空地上,因为让酒吧里的务生停车太宰人,要收费十八美元,而迪尔德丽又像往常一样忘了带硬币,没法使用路边的汽车停放计时器。杂货店开着门的时候这个主意挺不错,可是这会儿窗子里黑糊糊的,没有了进进出出的顾客。夜幕总是能改变一切。
她一边匆匆走过那片空地,一边在提袋里翻找汽车钥匙,只见一辆红色的轻型小货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起初那人脸上的表情令她有些担心,可当她又看到一个女人蓬松的金发在他的大腿上轻轻地起伏时,断定他不是来跟踪她的人。她的车就停在拐角处,她一步步走进黑暗,酒吧里传出的嗡嗡声渐渐远去。
她揿了一下遥控按钮,防盗器啪嗒响了一声。
她上了车,关上门,用钥匙发动汽车,手却在瑟瑟发抖,就连发动汽车这么简单的事也觉得挺困难,显然也要比喝酒还要令她神经紧张。
见鬼,冷静点,姐们。
她又试了一次,发动机总算着了。她挂上挡,猛地启动汽车,地面上松动的砾石飞扬起来。她又把汽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为自己壮胆。
她刚才对卡门撒了谎,其实向她提供消息的人何止令她“有点儿害怕”。她心里很清楚,把塔特姆的消息提供给编辑是公然违抗那个人的指令。她不晓得他会有什么反应,但他肯定会采取什么行动。她已经去过警察局,希望能得到他们的保护。警察给了她一本教人遇到骚扰的时候应当怎么做的小册子,全是些陈词滥调,还告诉她多会儿想通了愿意在她家和办公室的电话上安装窃听器时再回来,到时他们或许能谈谈提供保护的事。
在记者的电话上安装窃听器,他们是不是疯了?
她以破记录的速度驱车来到约翰尼住的排屋区,恐惧、兴奋、杜松子酒劲使她比平时开车快了许多。看到约翰尼住的那个单元前面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她不禁想起了卡门说的话。这家伙至少应该把自己的车开到客人停车场去,留出车位给迪尔德丽,这样她就不必在黑暗中走五百码的路了。她欲改变主意回自己家去,可是同他睡在一起的确感到比较安全。她迅速将车开到客人停车场找了个车位停下,从车里跳了出来。
加布尔斯波因特是一处清净的排屋住宅区,里面有许多树木,灯藏书网光昏暗。她沿着小径走过一片水塘,虽说这并非是去约翰尼住的那个单元最近的路,可这条路比较亮,只有最后一百码除外,在那儿小径弯弯曲曲穿过一片枝条低垂的矮树。她借着水塘边那一圈灯光走了一程,在灯光所及的最远处停住了脚。在过去几个月里,这条路她曾经走过十多次,从来没有犹豫过,可是今天晚上她凭直觉感到应当转身跑到另外一条路上去。此时已近午夜,前面一片黑暗,许多大树后面都可以藏人。
你把自己吓破了胆。
她开始抬脚继续朝前走,越走越快,心里怦怦直跳。作为《论坛报》报道刑事案件的记者,她曾为了工作在一个又一个夜晚去过许多地方,比这里要危险得多。就在前一天她还采访过杀人犯,看到过许多尸体,走这点黑路算得了什么。
走到一半时小径拐向一边,但她却直接朝前走去。她不能沿着那条观光的小径浪费时间,何况在这黑暗的夜晚也没有什么风光可言。她正在草地上抄近路走着,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她停住脚,扭头朝后看,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但是,她确信自己刚才的确听到了响声。是脚步声,就在她身后。
莫非是她的幻觉?
她回过头来不顾一切地撒腿便跑,不停地用手拨开迎面而来的树枝,不料崴了脚,疼得喊出声来,却忍着痛继续往前跑。离约翰尼的住处只剩下二十码了,她又上了小径,冲过最后一段直路跑到门前,一步跳上三级台阶,站在黑影里发疯似的找钥匙。
这个笨蛋连门廊的灯都不给我开着。
她总算找到了钥匙,用两只手握住好让它稳稳当当地对准锁眼,然后猛地插进去。门锁啪嗒响了一声,闩子转了一圈。她抓住把手去推门,可只推开了六英寸就被门链给绊住了。
见鬼!
她很快扭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不,好像有一个影子。“约翰尼,快把这该死的门打开!”
她来回推拉着大门猛晃门链,想把他吵醒。
“约翰尼!”
她又一次听到了脚步声,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直到发觉那脚步声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方才舒了一口气。
“约翰尼,是我!”
门关上了,从里面传出拔掉门链的声音。追尔德丽扭开门把,推门进去。她冲进屋里,急切地想看到约翰尼,想看到任何人。他一把将她拉住,她向他的怀里扑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被他紧紧地抓住。
他不是约翰.99lib.尼。
一把冰冷的匕首放在她的脖子上。“臭婆娘,”那人用低沉的声音狠狠地说道。
“告诉过你写那篇文章,不要你发表。”
她想大叫,可那叫声只有她自己在心里才能听到,因为锋利的刀刃已经深深地划进她的咽喉,一直划到项骨,让她永远沉默了。
第四十七章
星期五下午四点钟,杰克和塔特姆又来到了遗嘱验证法庭。
虽说迪尔德丽遇害还不到两天,可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至少可以说一切都变得紧张起来。杰克不可能置身事外,有媒体对他进行采访,有其他尚活着的继承人的律师给他打电话,还有办案人员找他讯问。
感恩节早上事发地点的一个邻居,发现了从门底下流出来的血,警察在门厅里找到了迪尔德丽的尸体,她的男朋友被捆绑在卧室的衣柜里。虽然他没有受到伤害,却被蒙住了眼睛,什么也没有看到,是一个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证人。由于法官的限制令已经使塔特姆成为继承人中出了名的恶棍,拉森探长找杰克和塔特姆讯问是意料中的事。梅森·鲁德斯基汽车肇事逃逸案仍然是一个谜,对迪尔德丽在《论坛报》发表塔特姆受雇枪杀萨莉·芬宁的文章当天便身亡这件事的调查没有什么帮助。
“全体起立!”
帕森斯法官从法庭侧面的办公区那边进入法庭大厅。人们闻声起立,脚蹭地板发出的响声明显要比平时的听证会大得多。十五排公众席上坐满了人,大多是媒体记者。这是在一名州检察官和一个野心勃勃的记者为了竞争四千六百万美元暴卒之后的第一个法庭听证会,即使不涉及什么桃色丑闻,也引起了当地媒体精英们的密切关注。
“请坐。”法官道。
杰克和塔特姆回到座位上,他们俩又一次被其他人排斥在一边。米格尔·里奥斯、格里·科利特和他们的律师坐在靠近空着的陪审团席的桌子旁,维维安·格拉索作为个人财产代理人坐在那张桌子的边上,尽管不算加入他们的行列,但也绝对与杰克和塔特姆保持着一定距离。
艾伦·西拉普依然没有出现。
法警宣布听证会的事由:“本听证会事涉萨莉·芬宁遗产案。”然后,法官开始讲话。他先是摆出一副凝重的神态,或许是在等着摄像机准备好录下他讲话的镜头。
“下午好,”他用葬礼上的那种腔调说道。“我不得不对本案引发的悲剧表示深切担忧,特别是在感恩节后的今天,我谨向梅森·鲁德斯基和迪尔德丽·梅多斯的亲友们表示最诚挚的同情。
“但是,我向大家保证,我来到这个法庭时对谁应为这两起可怕的事件负责没有任何先人之见。我这么说是因为今天作为继承人之一的科利特先生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动议。我想让科利特先生和其他所有相关人士都明白,本法庭不会感情用事而做出任何出人意料的裁决。我注重的是证据,如果证据确凿,我会向提出动议者提供其所请求的司法救助,但在此之前不会做出任何裁决。我的话大家听清楚了吗?”
“是的,法官大人。”众律师答道。
塔特姆向杰克倾过身来小声说道:“这话我喜欢听。”
杰克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透露自己的想法。他不禁回忆起自己担任联邦检察官时所听到的那些法官们的讲话,他们总是攻击检察院“感情用事”从而“令法庭受到良心的震撼”,然后将被告送入行尸走肉的国度去进行漫无边际的旅行。
“科利特先生,请开始吧。”法官道。
格里·科利特的律师正欲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他挥了挥手止住,抢先一步走上前去,意思好像是:让我自己来。显而易见这是临时改变计划,杰克十分清楚是怎么回事。聚光灯如此灿然,格里·科利特当然不愿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另外一个律师。
格里朝法庭中央的讲桌走过去,又最后偷偷看了一眼电视摄像机方才扭过身去背对着听众向法庭陈述。“法官大人说的对,这是迄今为止我提出的最严肃的动议,我的理由十分充分。”
“我会做出判断的。”法官说道,口气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您当然会这么做。如法庭所知,佛罗里达州有一部法令,通常被称做斯莱尔法。这部法令禁止杀人犯继承受害人的遗产。”
“这个法令我很熟悉。我刚才在开场白里已经讲过了,我想知道的是你打算拿出什么证据来表明这个法令适用于本案。”
“塔特姆是萨莉·芬宁遗嘱里的继承人之一,我的动议就是请求法庭依照斯莱尔法剥夺他的继承权。”
“证据是什么,科利特先生?”
“您肯定看过昨天的报纸。报上说奈特先生是个职业杀手,他受雇杀死了萨莉·芬宁。”
“我反对,”杰克起身说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可以根据报纸上的文章指控杀人嫌疑犯了?”
“反对有效,”法官说。“报纸上的文章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参考,但如果你的证据仅限于此,科利特先生,我得说你提出动议太草率了。”
“法官大人,我承认我现在还不能证明是塔特姆杀了萨莉·芬宁。”
法官厉声说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鉴于梅森·鲁德斯基和迪尔德丽·梅多斯之死,我认为现在有必要将这件事在法庭上公诸于众,引起大家足够的警惕,”他朝法庭那边杰克的当事人望过去说,“以防奈特先生把我也杀掉,使我没有机会收集证据。”
“我反对,”杰克说。“所谓的严肃动议怎么突然变成了没有丝毫证据的哗众取宠的表演。”
“科利特先生,你有没有什么证据表明你本人面临这种危险?”
“我有。正因为有证据,我才会将两件事结合起来,首先依照斯莱尔法令提出动议,然后要求以蔑视法庭罪拘禁奈特先生,因为他违反了限制令。法庭曾禁止奈特先生靠近其他任何一个继承人五百码之内的区域,除非他出庭或参加萨莉·芬宁个人财产代理人召集的正式会议。但是,我在自家门口遛狗的时候,奈特先生再次袭击了我,这件事在我的动议陈述报告里有详细说明。”
法官用放大镜迅速浏览了一下报告。“你在报告中说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前,为什么你耽搁了这么久才提交证据?”
“坦白说,我是被这个家伙吓唬住了,但如今两个继承人已经遇害,我认为自己有责任提交这一新的证据,引起法庭注意。”
法官点了点头,好像对他的解释很满意。“斯威泰克先生,咱们都看过陈述报告,你有什么话要说?”
杰克起身道:“如果您允许,我想就科利特先生附在陈述报告中的照片提几个问题。”
“照片?”法官显然先前没有留意,连忙翻看那份报告。
格里·科利特说:“我提交了几张照片,证明我第二次遇到奈特先生时他如何狠毒地殴打我。就像我在陈述报告中说的那样,他当时十分疯狂,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摔倒在地,使劲踢我。”
塔特姆小声说道:“这是胡扯。”
杰克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让他不要激动。
“法官大人,我想我有权就这些照片的真伪向证人提几个问题。”
“真伪?”格里不满地说。“你的意思是……”
“证人宣誓。”法官命令道。
格里摇了摇头,似乎认为这样做纯粹是浪费时间。他坐到证人席上,由法警按常规履行了宣誓程序。
接着,杰克走上前去问道:“科利特先生,你这些受伤的照片——是谁拍的?”
“我自己拍的。我的照相机有自拍定时器,只需要揿一下按钮,站到照相机前面,照片就拍出来了。”
“你具体是在什么时候拍的这些照片?”
“第二次见到奈特先生之后立刻就拍了,陈述报告里说得很清楚。”
“你拍这些照片的目的是什么?”
“哦,我这个人不喜欢张扬,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将自己光着上身的照片公诸于众的。”他得意地笑着,显然认为他的话会在晚间新闻里播出。
法官侧目瞧了他一眼,法庭里一片寂静。格里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提交照片是要向法庭展示我第二次遭奈特先生毒打的严重程度。”
杰克回到他的桌子旁,拿起两叠照片,将其中的一叠交给法官。“法官大人,我这里有几张照片,是用科利特先生的原件放大的。很抱歉我没能事先将这些照片提交法庭,可我们今天早晨才拿到科利特先生的陈述报告,几分钟之前我刚刚从照相馆取回这些照片。”
“情有可原。”
杰克转身走向证人席,将手里那叠照片的第一张递给科利特。“科利特先生,这张放大了的照片是否能真实而准确地反映你原先那张照片上的左臂?”
他看了看照片说:“看来是我的胳膊,是的。”
杰克又递给他一张照片。“这一张放得比较大,是否能真实而准确地反映你原先那张照片上的左前臂?”
“我想是的,对。”
“还有最后一张。”杰克将照片递给他说道:“这一张怎么样?这张放得更大,是否能真实而准确地反映你原先那张照片上的左手腕?”
“这是我的手腕,是的。”
“这块劳力士手表也是你的吧?”
“是的。”
“表上面有日历,对吗?”
科利特迟疑了一下,似乎明白了杰克的用意。
“是的。”
“再看看这张照片,是否能请你读出日历上显示的日期?”
他阴沉着脸低声答道:“是11月2日。”
“那就是11月2日,对吧?”
科利特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体,似乎在想法子摆脱杰克的圈套。
法官仔细看了看他手里的那份照片,盯着证人道:“科利特先生,请回答。”
“我想是的。”
九九藏书“我计算了一下,11月2日距离你声称第二次遇到我的当事人的时间大约是两个星期,对吧?”
科利特没有回答。
杰克走近一步。“科利特先生,这些照片不是在你声称11月15日第二次遇到我的当事人之后拍的,而是在你声称11月2日凌晨于约翰·马丁酒吧外面挨打之后拍的99lib?。是不是这样,先生?”
法庭里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证人。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似乎指望那上面的日期会发生变化。过了一会儿,他冲着法官耸了耸肩说:“咦,我也不晓得我怎么会把这事给搞混了。”他那副样子很滑稽。
“我想不用再多说了。”法官道。
科利特说:“哦,请等一等,法官大人。如果这个听证会要把事情彻底弄清楚,我希望能有机会向奈特先生问几个问题。”
让塔特姆出面是杰克最不希望的事,若不是科利特用照片弄巧成拙,杰克也拿他的要求无可奈何,幸好现在主动权掌握在杰克手里。
“法官大人,坦率地说,严格按照字面上的意义或许的确发生了违反限制令的情况。”
“按照字面上的意义!”科利特道。“他掐我的脖子。”
法官说道:“是的,科利特先生,我们都看过你的照片了。”
公众席上轻轻发出一阵哄笑声。杰克说:“我们建议交纳五百美元罚款,保证今后不再发生违反限制令的情况。”
“我反对。”科利特说。
“采纳建议,”法官一边说一边敲着小木槌加强语气。“我的意思是下不为例,斯威泰克先生。如果你的当事人再次违反限制令,他就得进监狱。”
“明白。”杰克说。
法官看着科利特道:“你可以随时依照斯莱尔法令提出动议要求剥夺奈特先生的继承权。但是我得说清楚:如果你拿不出证据,就别再要求召集听证会,别再浪费法庭的时间。”
“是的,法官大人。”科利特咕哝着说。
法官望着法庭里所有的听众说道:“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向法庭陈述,我们……”
只见维维安·格拉索起身说道:“法官大人,还有一件事。”
所有的目光转向了这位个人财产代理人。“什么事?”法官问。
维维安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在过去的几天里我认真考虑了这件事,很抱歉现在把它提出来。不过,看到刚才法庭里发生的事,我越发要做出最后的决定了。”
“九九藏书什么最后决定?”法官问。
“我希望辞去萨莉·芬宁的个人财产代理人的职务。”
公众席上顿时活跃起来,似乎嗅到了有价值的新闻。
“请说明。”法官道。
“作为个人财产代理人,我最重要的责任之一就是将遗产分配给继承人。眼看着继承人为了得到遗产互相殴打、互相残杀,我简直难以心安,无法担当分配遗产的责任。”
法官说:“我向你保证,在梅森·鲁德斯基和迪尔德丽·梅多斯的死因彻底搞清楚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分配或是继承遗产。”
“谢谢法官大人,可我的决心已定。”
“恐怕这还不行,根据法律规定,在找到新的个人财产代理人之前,本法庭不能接受你的请求。”
“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她说。“我曾经与几位可能替代我的人联系过,其中一位昨天表示如果我决定辞职她便会接替我。”
“是哪一位?”
维维安转身望着公众席说道:“她此刻就在法庭里,勒内·芬宁,萨莉的妹妹。”
杰克猛然扭过头去,几乎扭伤了脖子。只见一位女士从公众席第八排正中间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她身穿蓝色的平常衣服,脸上的妆化得恰到好处,发式无可挑剔,就像时装杂志上的模特。她与杰克在非洲最后一个雨夜道别时的那个勒内判若两人,却还是那么漂亮。
法官问道:“这位就是芬宁女士?”
维维安说:“应当说是芬宁博士,她是医学博士。”
“芬宁博士,格拉索女士刚才是否准确地说出了你的意愿?”
“是的,法官大人。”她答道。
“请到前面来。我们现在不妨正式履行交接程序。”
勒内向前面走去,法庭里一片寂静,只听见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沙沙声,记者们在忙着重写明天报纸的头版头条新闻。杰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他曾经在满是尘土和汗水的非洲领略过她的美貌,曾经设想换了另一个地方,换了另外的条件,她会是什么模样,可是无论他想像出的模样如何靓丽,也比不上她本人漂亮。他几乎没有想到能再见到她,根本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能与她重逢。她参与处理萨莉遗产会有什么结果眼下尚不明了。但他想的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对她来迈阿密感到非常高兴。在心里偷偷地乐。
塔特姆小声说道:“他妈的,她比她姐姐还要靓。”
杰克本想告诉他勒内的智慧也非同寻常。可一想到奈特兄弟那种口无遮拦的遗传基因,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勒内穿过红木围栏的栅门,站到讲台边维维安的身旁。法官微笑着向她致意,简单询问了她的背景情况以及同她姐姐的关系。这些情况杰克早已了解清楚,但此刻勒内亲口道出,他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履行完程序之后,法官扫视着法庭问道:“由芬宁博士担任她姐姐的个人财产代理人,继承人反对吗?”
没有人做声。法官道:“既然没有人反对,请芬宁博士在听证会结束后到办公室来一趟,有一些文件需要签署,还需要宣誓。祝你好运,姑娘。现在休庭。”他说罢,敲了一下小木槌。
“全体起立!”
所有的人闻声起立。
在法官起身回办公室的十秒钟里大家安静了一小会儿,可是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大木门里之后,大厅里便立刻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说话声。
科利特从法庭的那一头望了杰克一眼,但他和他的律师没有耽搁,显然急着要出去接受记者的采访。他们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进法庭中间通道的人群里,后面跟着米格尔·里奥斯和他的律师。杰克正要朝维维安·格拉索走过去告诉她“不要太难过”,勒内来到了他的跟前。
“感到吃惊吧?”
“目前这种情况,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感到吃惊。”
“我想是你的非洲之行对我的良心起了作用,是到了我该为弄清姐姐的事出一份力的时候了。”
“我认为你这个决定很正确。”
她垂下眼帘,然后又抬眼望着他说道:“我想咱们很快又能在一起了。”
“在一起?”
“是呀,哦,我的意思是我得同每个律师见见面。”
“哦,那当然,”他说。“什么时候见面都行。”
“想必你要比我忙得多。我找到房子之前,住在凯悦饭店。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你有什么好消息。”
“我会的。”
这时,一个记者在围栏的另一端喊她的名字,另外还有几个媒体的工作人员在通道上等她,急于采访这位新的个人财产代理人——萨莉惟一的亲属。
勒内看着杰克说:“看来我得开始使用那句漂亮的外交辞令了,‘无可奉告’。”
“你要是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就好了。”
她俏皮地扬起一道眉毛,杰克连忙说:“哦,他们当然不是你的对手。”
“你倒是挺会改口的。”
“我们律师干的就是这一行。”
她微微笑了笑,说道:“再次看到你真高兴。”
“我也是。”
她转身朝栅门走去。杰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忍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只见她也在回头看他。
他们互相望着笑了笑,显然两个人的心思一样,感到有些难为情,就像一句台词中说的:我情不自禁想看你一眼,原来你也在看我,我好开心。勒内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杰克突然看到凯尔西站在围栏跟前。他向塔特姆道了别,走过去喊她到围栏里面来。她推开栅门走进来,两个人来到法官席跟前,在那里旁人只能看到他们在谈话而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你最好当心一点。”凯尔西说。
“当心什么?”
“你跟那个新代理人像那样眉来眼去,明天的报纸上会登出来的。”
“我们没有……咱们非得在这儿谈这个问题吗?”
“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你不愿意让我在听证会上同你一起坐律师席?”
杰克感觉受到了羞辱,有些厌恶。“是塔特姆不让你来。自从你说话不谨慎把律师和当事人之间的秘密透露给迪尔德丽·梅多斯之后,他就不再信任你了。我也感到很遗憾。”
“那你是怎么想的?”
“凯尔西,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信不信任我?”
他停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好像这个问题太复杂一时难以回答。“是的,我信任你。”
“胜过信任勒内?”她眯起眼睛问道。
“ 我对勒内根本不了解。”
“别骗我了。”
他压低了嗓门,这倒不是因为他害怕别人听见,而是因为眼下的处境令他感到很别扭。
“凯尔西,我认为在我动身去非洲之前咱们已经说好了,为了内特,咱们之间最好保持一定距离。所以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的问题。”
“你跟我说实话。不到四十八小时之前你还告诉我咱俩之间没什么问题了,可你现在却跟另一个女人在法庭里眉来眼去,我该怎么想?”
“我说咱俩没什么问题了指的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并不比你刚才看勒内正经到哪里去。”
“我并没……”他想否认,可那不是他的真心话。他看到凯尔西一脸的失望,似乎她宁愿听到他否认,任何否认的话都行,只要不再伤她的心。
“你听我说,我不清楚你以为自己看出了什么。不过,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杰克说。
她轻轻地摇着头说道:“那你就是瞎了眼。”
“什么?”
“那个女人已经在该死的非洲荒漠里住了差不多三年了。你醒醒吧,杰克。”
她说罢扭头便走,杰克没有去追她,只是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这件事该从哪儿想起,也不愿再去想它了。可是,他还在情不自禁地想着什么,不免感到有些愧疚。
因为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全是勒内。
第四十八章
现在是斯帕基斯酒吧的快乐时间①,而.99lib.杰克却一点也不快乐。离开法庭之后他便来到了酒吧,垂头丧气地坐在吧台边的凳子上向西奥倾吐心里话。西奥表面上在照应吧台,而大部分时间都在暗中监视着收银台,以盯住新来的伙计不让他在钱上做手脚。斯帕基斯酒吧吸引的顾客都是些粗人,是男女工人们休闲的去处,与白领们常去的布里克尔大街或阿罕布拉广场一带“职员与秘书”调情的场所不同。这里既没有伏特加也没有芝华士威士忌,惟一的舶来品是廉价的多米尼加总统啤酒。西奥常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将这种啤酒售给农场的那些摘西红柿的人,他们每个星期二晚上都会来这里,因为除了西奥之外没有人会怜惜他们。说实在的,斯帕基斯酒吧的快乐时间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昏暗的灯光,依旧是震耳欲聋的音乐,依旧是没完没了的酒,还有人在厕99lib.
所里兜售带棱纹的避孕套和辣舌头的薄荷糖。客人们一群群聚在一起,男人在窥视女人,女人在偷瞟男人,他们毫无顾忌地大声说话,笑得前仰后合。每到周末都是这种场面,人们一边喝着烈酒和啤酒一边求偶调情,只要有一次失足,便不再有任何顾忌,也不再讲什么道德了。
①指酒吧削价供应饮料的时间。
“给她打电话。”西奥说,旁边沿着吧台不断传来乒乒乓乓碰酒瓶的声音和嗡嗡的说话声。
“给谁打电话?”杰克问。
西奥刚刚用一托盘半价鸡尾酒又打发走了一个女招待。还有两份酒要等着调制,可他暂且把订酒单放到一边,将手伸向吧台下面,杰克一看便知他又要使坏了——他自己喝的酒就放在那里。杰克此时方才留意到他的这位朋友身上穿着那件差劲的T恤衫,上面印着“我不像你醉的那么想”①几个字。
①俏皮话。本为“我不像你想的那么醉”中的“醉”和“想”颠倒了位置。
“你行行好,别胡闹。”杰克说。
西奥一边咧开嘴顽皮地笑着,一边取出两个杯子和一瓶他常喝的那种龙舌兰烧酒。“把电话拿起来拨勒内的电话,不然咱俩就拼一场。”
“要不要转轮盘来决定胜负?”
西奥挪开吧台上的盐瓶和一小碗柠檬片。
“不要。”
“你这家伙可真够残忍的。”
“咱们一直拼到你或是我倒在地上为止。说实在的,杰克,咱俩?99lib?都清楚,现在盯着天花板发愁的人不是我。”
“你怎么晓得我想给她打电话?”
“因为你跟我唠叨她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所以,你要么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要么明天一整天都得在脑门子上顶个冰袋。”
“我喝龙舌兰九九藏书烧酒从来都不会头痛。”
“别跟我谈烧酒,我说的是要狠狠地敲你的脑门子,让你到隔壁的房间里去听自己的耳鸣。我可不想再听到你问我该不该给她打电话了。现在就打。”
西奥边说边将吧台上的电话拖过来,可杰克还在犹豫。要是单纯从处理案子的角度来考虑,他应该立刻去找勒内,因为如果在自己有机会与勒内谈话之前她从格里·科利特或是拉森探长嘴里听到了塔特姆的事,就会对他和他的当事人极为不利。但是,有件事令他很为难,踌躇不前。
他看着西奥说:“我虽然不能肯定她对我有意思,但也差不离。”
“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羡慕你?”西奥说,噘起嘴唇冲着杰克啪嗒一声来了个夸张的飞吻。
杰克没有搭理他。“她为什么要对我好呢,更别说对我有意思了?要是相信昨天报纸上的说法,我的当事人就是萨莉·芬宁——勒内的姐姐——雇来将子弹射进她脑袋的人。”
“‘要是相信昨天报纸上的说法’,你说什么胡话,杰克。勒内显然不相信那种说法。如此说来你更应该打电话,去跟她搞……”
“西奥。”杰克嗔怪道。
“搞好关系。我要说的是搞好关系。”
“哦,你说的对。”
西奥把电话递给他。“打吧。”
杰克接过电话,向查询台询问了凯悦饭店的电话号码。西奥站在他身边一声不响地看着,好像要确定他是否真的在拨电话。饭店接线员为他接通了勒内的房间,呼叫音响过三声之后她接了电话。
“勒内,哦,我是杰克,哦,斯威泰克。”他说话的样子像个白痴,气得西奥直翻白眼。
“你好,”她说。“我正要出门呢。”
“我不会耽误你太久。我只是想问问咱们先前说的那件事,哦,就是咱们想约个时间见面的事。”
西奥皱起眉头道:“约时间见面?”
杰克挥了挥手让他别插嘴,等着勒内说话。她停了一会儿没有吭声,杰克焦急地等待着,料到她在想别的什么事。
她终于说话了。“你能不能半个小时之内开车来接我?”
“今天晚上?”
“哦,如果今天晚上不行……”
“不,今天晚上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我本来打算去坐出租车,既然你来电话了,我仔细想了想最好还是不要一个人去。”
“用不着坐出租车,我可以开车送你。你要去哪个地界儿?”
“去萨莉原先住的老房子。”她说话的口气很平静,但很严肃。
“威尼斯群岛上的大宅?”
“不。”她又停了一会儿,说道:“她真正的老房子,就是凯瑟琳遇害的地方。”
杰克握紧了话筒,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勒内说:“如果你不愿意去,就别勉强。”
他周围那一片音乐声、笑声和喋喋不休的说话声突然汇进他的后脑勺里变成了一种难以忍耐的噪音。“我愿意去,”他说。“二十分钟之内我就赶到你那里。”
第四十九章
他们正赶上迈阿密市中心交通高峰的末尾,将近七点钟才到达第九十五大街的路口,此时天色已经很黑了。
迈阿密海岸的商业区沿着连接I-95州际公路和1号国道的那条路上的马蹄形地区展开,大部分地方都给人一种小城镇的感觉——大路小道贯穿于幽静的住宅之间,杂货店紧挨着餐馆位于街口,白色的教堂尖塔刺穿了顶棚似的宽阔、油绿的棕榈树阴,.99lib?上面爬着禾叶栎藤。这一带发展得很快,许多新的家庭不断涌入,大多数房屋尤其是那些离州际公路比较远的住宅都十分新潮气派,而萨莉住过的房子却是六十年代建造的,而且从来没有翻修过。这个老房子距I-95公路仅隔着两个街区,是有两间卧室的牧场式平房建筑,老式的固定百叶窗上依旧遮着铝制的凉篷,水磨石门廊上挂着个醒目的牌子“出租房屋”。杰克起先差点把这个小房子误以为是谁家门前的草地上立着个粉红色的塑料火烈鸟。
杰克将他的野马车停在房前的车道上,借着门廊里黄色的灯光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人站在台阶上等他们,他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和鸡心领套头衫。
“这人是谁?”杰克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那个人问道。
“房屋管理员,”勒内说。“你只管照我的样儿做,好吗?”
“照你的样儿?”
“我没跟他提我姐姐在这里住过的事,他不知道我只是想来看看房子。我说自己急着要找个住处,如果喜欢这房子的话就多给他百分之十的房租,他才答应星期五的晚上在这儿等我。”
“现在这里有人住吗?”
“住着个老人,他是孤身一人。自从那个谋杀案之后,听说这房子就是零零星星按月租的,而且经常没人住。”
“出过那种事,谁要是住在这里可真够惨的。”
“是呀,”她说,然后又小声添了一句:“比萨莉还要惨。”
他们沿着门前的小路走上前去,管理员在台阶上向他们打招呼。
勒内道:“你就是吉米吧”
“是的。”他说,嘴里含着的一根牙签摆动了两下,两个拇指搭在皮带上。
“我是勒内,这位是杰克,”她说,两人与他握了握手。“我们来这儿看房子。”
“你们知道那个小女孩在这儿被杀的事,对吧?”
他说话的时候闭着一只眼睛,那是神经性的毛病。
“是的,我们知道。”
“那就好。我希望把话挑明了,因为来这儿的人不少,虽然他们看过房子之后都很喜欢,可一听说那姑娘的事就立马改主意了。浪费我的时间。”
“我们不在乎那件事。”
“你们没孩子,嗯?”
“没有,”她说。“没有孩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打开了锁,将门推开,立刻后退了一步。一股刺鼻的陈猫粪臭味冲着杰克扑面而来,就像是在闻一块浸过氨水的抹布。
“是猫,”吉米说。“眼下住在这儿的斯克鲁鲍尔养了十一只猫。”
“十一只?”杰克吃惊地问道。
“是呀。我受不了那些满身臭气的畜生,你们自己进去看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勒内先走进去把灯打开,杰克跟在她身后,吉米留在那里没有动。他们一进去,门就关上了,显然是吉米不愿闻猫的气味。
起居室很小,里面凌乱不堪,一块绿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地板,上面的绒毛都磨光了。长沙发上蒙着脏兮兮的白床单,有几只猫正在上面睡觉,杰克数了一下,总共有五只。另外还有两个小沙发、一把软垫椅子和一个茶几,上面清一色蒙着旧床单,杰克又发现了三只猫。
“老天爷,这里面臭气熏天。”
勒内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这家伙应该到非洲去住上三年试试。
杰克刚向前走了一步,猛然听到脚底下踩到一只玩具猫发出吱吱的响声,吓得蹦了起来。他神经质地格格笑了两声,而勒内却毫无惧色。她仿佛忽然间听不到声音、闻不到气味、看不见东西了——现时的一切不复存在,往昔的一幕一幕展现在眼前。
杰克也感觉到了这里气氛不同,他不再调侃,不再开玩笑,不再故意找话茬来分散注意力不去想这幢房子里发生的那场悲剧,那结束了一个孩子的生命、彻底改变了一个年轻母亲命运的可怕的罪孽。
“出事那年她二十四岁。”勒内说,声音在发抖。
杰克站在那里,似乎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从血管里流淌出来。二十四岁。他还能记得自己二十四岁时的事吗?他能理解一位二十四岁的母亲的感受吗?拖着一个四岁的孩子,经济状况极端拮据,晚上要去呼特司连锁店工作,为了避免破产丈夫得去干两份活。难道萨莉儿时曾经梦想过的公主般的生活就是如此?每周工作六天午夜才能回家,满身都是烟和啤酒的气味,漂亮的脸蛋不得不涂上厚厚的脂粉,上身穿着过紧的背心好让两个乳头突显出来,下身穿的尼龙短裤兜着屁股与一条细带子般的比基尼没有两样,为的就是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荡妇才能多得到几元小费。他不知道在萨莉的整个成年生活里是否曾经有过真正幸福的时刻,他不知道萨莉是否曾料到那种令她蒙羞的生活还算不上糟糕,更糟糕的日子还在后面,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我想我不能一个人到里面去。”勒内说。
杰克不假思索立刻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沿着黑暗的走廊向里面走去。他们走得很慢,鞋底打在布满裂缝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响声,咔哒,咔哒,咔哒,好像在倒计时,计数他们何时进入那可怕的黑暗的过去。杰克没有催她快走,两个人一点点向前移动,走到敞开着的卫生间门口时她示意他停下来。
杰克完全明白她的心思,打开了走廊里的灯,光线足以使他们看清卫生间里面的东西。有一只猫趴在马桶盖上,好像在找水喝,一看到他们便迅速跑掉了;洗脸池里有一道很宽的水锈,自瓷已经发黑;放置洗漱用品的小柜上镶着的镜子有一道深深的裂缝;正对着他们有一扇百叶窗,可能通向排气道。
“他就是从那里进来的。”勒内说。
“从上面的固定百叶窗里爬进来?”
她点了一下头道:“他先将胳膊伸进来,拉开了插销。”
杰克望着百叶窗上的锁,想像着把手在转动,不知道那个陌生人来到萨莉和小凯瑟琳中间的时候,她们在做什么;不知道那个恶魔关上门,进到屋里,开始走向卧室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当时是不是很激动,色胆包天,什么也不害怕?或许他的确也害怕,但那是变态狂特有的害怕,害怕现实不可能满足他那长期扭曲的幻觉,害怕他的计划和期望泡汤,不能完全占有那个小女孩和她那妩媚的妈咪,不能对她们为所欲为。
勒内迈进卫生间,走过洗脸池,突然停住脚大口喘气,杰克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浴盆,浴盆没有了,它已经被拆掉,换成了淋浴头。但是,浴盆底座的痕迹依然可见,犹如一块巨大的伤疤,见证那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杰克曾经看到过许多犯罪现场和犯罪现场的照片,可他并没有因此而习以为常。看到这犯罪现场你便会意识到那件事的确发生过,永远也不可能逆转,一种可怕的苦涩会冲进你的咽喉,使你体会到那种痛苦、尖叫、受害者绝望的恐怖。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那个人跪在瓷砖地上,往浴盆里灌满水,将刀子上萨莉的血洗干净。就在这里,同一个地方,他将萨莉的血衣浸在水里漂洗拧干直至那里面的水变得鲜红。然后,他将萨莉的女儿抱过来放进浴盆——她还活着,四肢在拼命挣扎——最后再享受一会儿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给他带来的欢愉。然后,他将她慢慢地转过去,面朝着水,得意地眼睁睁看着她浸入水里。杰克知道那个人当时在看着她死去,因为他曾经花了四年的时间为那些进了死牢的恶魔们辩护,他看到过他们在讲述自己的罪行时眼睛在闪闪发光。这些杀人狂只有在看到那残忍的最后时刻的每一分钟时,才会意识到自己在杀人。那个浑蛋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在挣扎,脑袋在扭动,被缚住的双腿像“小美人鱼”似的扑腾着;他要亲眼看到她那小小的肺里面究竟能盛多少血水才能使他那扭曲的心灵得到满足。
“咱们该走了。”杰克说。
“不,我要去看看卧室。”
他们从卫生间里出来沿着走廊继续走。前面一间卧室的门开着一道缝,大约有一英尺宽,刚好够一只猫出入。勒内把门推开,打开电灯开关。天花板的吊顶上有四个灯泡,却只有一个亮着,屋里显得很昏暗,到处都是阴影。那是十多只猫的阴影,床铺、梳妆台、地板,还有乱丢在屋里的衣筐,到处都趴着猫,熏得杰克开始流眼泪。
“看来那个人的十一只猫已经下了好几窝小崽子。”他说。
“我想检查一下衣橱。”
杰克看过一些犯罪资料,知道袭击者常会藏在衣橱里。勒内绕过一只趴在地板上睡觉的毛茸茸的黄猫走向屋子的另一头,杰克跟在她后面。她在衣橱门前停住脚。
“要不要我把门打开?”杰克问。
她盯着衣橱门瞧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提出为她开门时丝毫没有犹豫,可当他伸手去拉门把的时候,心里却直犯嘀咕。虽说凶杀案已经过去五年了,从那以后这屋里已经住过十多个人,而且他自己也明白衣橱里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但他的心里还是直打鼓,感到有点儿迟疑。
“请把门打开吧。”勒内说。
他握着的衣橱金属把手冷冰冰的,就像那个杀人狂血管里流着的冷血一样冰凉。他转动把手,弹簧舌叭嗒响了一声。他拉开门,只见面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原来是一只猫从他的鞋面上蹿了过去。
他和勒内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安慰对方不要紧张。杰克将门敞开,朝里面观望。
“你说他是从卫生间里的百叶窗进来的,是吗?”
“那是萨莉告诉我的,警察的报告里说卫生问的百叶窗上有撬过的痕迹。”
“那么,他先进入卫生间,然后沿着走廊来到凯瑟琳的卧室,藏进了衣橱。”
“这是他们的推测。”
杰克指着衣橱顶上的一个小天窗问:“你认为这个窗口通向哪里?”
勒内抬头看了看道:“屋顶上的阁楼?”
衣橱里的墙上镶着一层一层的隔板,从下到上就像一副梯子。杰克上到第三层,按住胶合板,推开顶上的小窗。“的确是阁楼。难道他就不会从这里进来吗?”
“我认为有可能。我想萨莉根本就不知道警察曾经有过哪些推测,排除过哪些推测。检察官对搜查的情况守口如瓶。”
“你说的没错,我自己前几天就遇到过这种事,只要他们认为调查没有结束,就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你去看一看好吗?”
“去阁楼里?”
“警察已经花了五年的时间调查这个案子,咱们干吗不自己看一看?”
杰克耸了耸肩说道:“行,没问题。干吗不去看一看?”
杰克顺着隔板爬上去,将顶上的窗子推到一边,把脑袋伸进阁楼,感到里面十分闷热,温度至少比房间里高出十度,他立刻开始出汗了。等到自己的眼睛适应阁楼里的光线之后,他发现里边垂着一根电线,上面挂着个裸露的灯泡。他拉开开关,阁楼里亮了起来。
“这里有灯。”他说。
“太好了。”她说,声音向上透过屋顶隐约传来。
杰克又爬上剩下的几层隔板,撑起身子进到里面。阁楼里没有地板,只有裸露的桁木和隔热板,于是他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通过双脚、臀部和两只手分布在三根桁木上。灯光不太亮,但至少看得出阁楼里从三角形屋顶的一端到另一端的跨度同室内一样。他眼下处于最高点,阁楼的正中央,但即便在这里站直了身子,头顶上的空间也只有三英尺。他没看到有窗户。
“依我看,他不可能从房子外面进到这里,”他说。“我没看到有出口。”
“能不能从别的房间进到这里?”
他正担心她会说这句话,无奈她果真说了出来。
“我去检查检查吧。”
他像个螃蟹似的在桁木上爬着,小心翼翼地,惟恐自己的手或是脚戳穿了屋顶。离开小天窗越远,就越是闷热,他感觉汗水开始将衬衣贴到背上。这时,他的一只脚碰到一块裸露的隔热板上,立刻扬起一股带着霉味的尘土。他大咳起来,将那沉积了三十年的尘粒从肺中咳出。他没发现有通向其他房间的通道。
“我认为衣橱是惟一的出口。”他喊道。
“我到另一间卧室的衣橱里去看看。”她嚷着答道。
杰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脑袋顶着屋顶,身子跨在几根桁木上面,就好像正在为参加农村集市上的“手推车”比赛①进行练习。她哪儿99lib?能想得到。
①一种民间竞技游戏。每组两人中的一人用双手着地前行,另一人将其双腿挟住在后面跟进。
“好主意。”他说。
他听到她在下面走过连接两个卧室的走廊,听到一扇门被打开,那大概是主卧室的门,接着另一扇门被打开,那大概是衣橱的门。
“什么也没有。”他听到她的喊声。
这时,灯泡闪了一下熄灭了,阁楼里黑了下来。
“哦,见鬼。”杰克小声抱怨道。他保持着螃蟹似的姿势没有动,希望那盏灯会再亮起来,却发现透过下面衣橱的小天窗射进一些光线,阁楼里并非一片漆黑。他知道横木之间的标准距离是十六英寸,虽然光线不好,还是能找到回去的路。他没有马上挪动,好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忽然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阁楼的另一头主卧室的上面有一道光线射进阁楼。那是怎么回事?
“勒内,你在哪里呢?”
“在主卧室里。”
“你能看到屋顶上有个洞吗?”
他等了一会儿,却听见勒内说没有找到。
那光线还在那儿像一道激光束似的从主卧室里射进来。虽说他先前也没有留意到,可那是因为当时阁楼里有灯亮着。现在阁楼里黑暗而下面的卧室里亮着灯,自然就看见这道光线了。杰克朝那道光爬过去,直到剩下一只胳膊的距离时才停下来。
他盯着那光线看了一会儿,发现紧挨着一根桁木的隔热板被人割开了。尽管洞的大小不及一枚一角的硬币,但确实有一个洞,而且隔热板显然是被人割过的,一看便知是有人故意所为。他蜷伏在上面,从洞里向下观望。
“勒内?你能肯定看不到有洞?”
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寻找。“没有,”她说。“屋顶上只有一个电扇。”
电扇。杰克又把隔热板撕开了一些,发现了一个分线盒和一个安装电扇用的托座。除了这个托座之外,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但它固定在横木而不是电扇上,好像不起什么作用。他凑到跟前看了看,借着从洞里射进来的微弱灯光看到侧面印着生产厂家:金钟。
如果杰克的前妻不是个摄影师的话,这个发现可能对他毫无意义,可他知道金钟是一个生产摄像机三脚架和托座的知名厂家,顿时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
他又透过那个洞向下看了看。这个洞从卧室里看上去可能只不过是电扇上的一个小孔,可他从这里能把卧室的床看得一清二楚。
五年前,这张床应当是萨莉的。那个人能够看见萨莉爬上床,看见萨莉在床上睡觉,看见萨莉在床上做任何事。
“勒内?”他提高了嗓门,好让下面的勒内能够听到。
“什么事?”
“你姐姐肯定被人骚扰过。”
第五十章
星期一早晨六点钟,格里·科利特在自家的餐厅里,已经穿好了衣服准备去上班。他瞧了瞧自己映在玻璃装饰柜上的影子,像往常一样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眼下许多律师都开始穿休闲装了,可格里依然很讲究,他身上穿的是阿玛尼西服,脚上登的是佛莱格默鞋,丝绸领带和袜子都是爱玛仕牌的——从一个人穿的袜子就能看出他的身价。他所有的衬衣都是在香港订做的,因为在其他地方没有设计师可以做出他这样脖子长十九英寸、袖长三十英寸的特体衬衣。自从上大学时退出摔跤队之后,格里就从没锻炼过,当然与女当事人上床的那种锻炼除外,因而他之所以看上去还算像样,就全靠他那身好行头——人靠衣装马靠鞍嘛。
“加比,再买一些夏威夷戈尔德。”他对着口述录音机说道。他总是把需要秘书为他办的事随时录在磁带上,可此时他忽然想到仅对加比说“夏威夷戈尔德”恐怕不行,她可能会给他买回一箱夏威夷戈尔德菠萝汁、一包夏威夷戈尔德高级茶之类的东西。
于是他又加了一句:“我说的是夏威夷戈尔德咖啡。”说罢,他将口述录音机放进西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准备路上喝,把《华尔街日报》夹在胳膊底下,朝餐厅里通向车库的门走去。
这是一个周末的早晨,十分宁静,格里喜欢这样的日子。他还在为星期五下午斯威泰克在法庭听证会上让他丢脸的事耿耿于怀。出那种愚蠢的错误可真不像他格里·科利特所为,竟然用了手表显示日期的照片。不过,这次失误使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太性急。要想在这场竞争中赢得胜利,需要的就是智慧和耐心,这两样东西塔特姆·奈特和米格尔·里奥斯都不具备。这是他们的致命弱点,而目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挡在他与那四千六百万美元之闻。哦,?99lib?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艾伦·西拉普。
不管这家伙是谁,他也成不了气候。
格里进到车库里,敲了一下墙上的按钮打开灯和车库的门。他的深祖母绿宝马车刚送去洗过并打了蜡,在荧光灯下闪闪发光,随时可以开出去兜风。
他在那边站了一会儿,一边等车库的门嗡嗡响着缓缓升起,一边欣赏着自己的车,他一直是个车迷。他的父亲原先也是个车迷,不过他是个薪水微薄的汽车修理工,总是穿着油腻的工装裤,指甲缝里满是黑泥,一辈子都没能买得起新车。其实他父亲什么新东西也买不起,他们爷俩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新东西。他的母亲在他十岁上便离家出走,后来又跑回家索要格里,提出与丈夫离婚,在等着最后判决的日子里,折腾得老头子一贫如洗。紧接着,她便与自己的离婚律师结了婚,那家伙十分聪明伶俐。她跟那个浑蛋结婚之后便把格里送回来与老头子同住,当时老头子已是穷得丁当响,连个撒尿用的夜壶都没有。这就叫苦尽甘来。
格里揿了一下遥控按钮,防盗器啪嗒响了一声,车门的锁打开了。他钻进汽车坐到方向盘后面,关上门,把一切都安顿好:咖啡杯放入托架;报纸打开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等路上遇到交通阻塞的时候可以随时阅读;准备好零钱,到了公路收费站可以投入自动收费器。然后,他又对着后视镜照了照自己,转动了汽车钥匙。
没有反应。
他又转了一下,只听到咔哒响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那原本微弱的咔哒声在他听起来就越发显得微弱,因为他已经听惯了声音悦耳的八缸发动机那雄壮的隆隆声。
他首先想到了蓄电池,可又一想,他揿遥控按钮的时候电子开关反应正常,他打开车门的时候顶灯亮着,车里的钟表还在走,肯定是发动机启动装置出了毛病。
也许是有人在启动装置上做了手脚。
若是换了别人可能会感到99lib?害怕,而格里只是不屑地笑了笑,他一向对自己无所畏惧感到自豪。干他这一行的,平时会受到许多前夫的威胁,甚至有几个人还跟着他寻衅闹事。要是没有十分的胆量,就干不了这一行,而他的胆量何止十分!
有人在破坏他的车——太棒了!他求之不得。
又是一个受到威胁的证据,正好可以拿来套用斯莱尔法令,取消塔特姆·奈特的继承人资格。塔特姆·奈特那个白痴控制不住自己,格里确信就是他对自己在法庭上的高招不满而报复,扯掉了汽车发电机上的电线。尽管斯威泰克在星期五的听证会上赢了几分,出了出风头,可他哪能斗得过自己的深谋远虑。如果塔特姆·奈特继续干这种蠢事,很快就会自食其果,比他料想的还要迅速。
他拉起操纵杆打开车前盖,下了车,来到前面检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如果出现的问题正如他所料,他肯定要报警。不过,他可不想再喊“狼来了”,他要亲眼看到被扯掉的电线,甚至可能还要拍几张照片。
车前盖开启了大约四英寸,被安全闩固定着,格里将手伸进去寻找脱扣开关,好把车盖完全打开。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打开车前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忘记了脱扣开关的具体位置,只好将两只手伸到车盖下面去摸索。
突然,有一个黑影从头顶上落下,宛如蜘蛛侠①从悬在屋顶的车库门上猛扑下来。原来那黑影是一个人,他跳到车前盖上,将盖子猛然压下来,夹住了格里的手指。格里顿时感觉有血水喷到自己的肚子上,听到自己那双珍贵的手顷刻问被轧断的骨裂声。
①电影《蜘蛛侠》中的主角。本名彼得·本杰明·帕克(Peter Benjamin Parker),是美国一名普通的学生,毕业后成为《号角日报》的记者,由于意外被一只受过放射性感染的蜘蛛咬伤,因此获得了蜘蛛一样的超能力,并自制了蛛网发射器,从此化身蜘蛛侠(Spider-Man)。该电影由漫画改编而成。
那个人一边伸手将车库门拉下来关上,一边用绳子紧紧地套住他的脖子,让他喊叫不得。格里的脑袋被扯得向后仰起,这才看明白是怎么回事,问题就出在头顶上:通向阁楼的天窗盖板被推到了一边。这个入口先前被提升起来的车库门遮住了,而他进来的时候车库门虽然关着,可那盖板还没有被推开。
格里与袭击者面对面站在那里,手指被车盖压在底下,像一只被夹住的猎物,既无法逃跑,也无法抬起他那血肉模糊的手进行反抗。剧烈的疼痛使他浑身痉挛,缩成一团。他想大声喊叫,但套在脖子上的索拉得更紧了。他眼前一片模糊,伤口疼得他几乎丧失了视力,但是他尚能看到袭击者在盯着他,那人的脸上蒙着面罩。
这时,套在格里脖子上的绳索略微松开了一些,他又能呼吸,又能听见声音了,只听到那个人在说什么。
“可怜的格里·科利特,”他奚落道。“你竟然还死硬着想靠谈判取胜。”
“嗯?”他想说话,却只发出了一阵咕哝声。
“你还蒙在鼓里,交易早就做成了。”
“什么做……”他正欲说话,套在脖子上的绳索拉紧了,他又在挣扎着呼吸。他的膝盖开始弯曲,要不是那个人拉着绳索像树枝一样吊着他,他早就倒在地上了。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出壳的那一刻,他听到那个人在说:“地狱里见,格里,听说那里是一个大金矿。”
第五十一章
晚饭时间刚过,凶杀案探长里克·拉森便来到了格里·科利特的家。秋日的白天凉爽宜人,可是日落之后温度便开始下99lib.降。白色的短袖衬衣配上打得很松的领带是拉森穿着的典型特征,但今天晚上他却破例穿了一件风衣,看上去十分潇洒。他那些远在布法罗的老朋友们已经步履艰难地踏上了感恩节那十八英寸厚的积雪。
两辆警车停在车道口挡住车辆,一辆法医车紧靠着警车停在里侧,一条黄色丝带沿着整个院子围起一道犯罪现场警戒线。
拉森今天原本不值班,可是他留下了话,如果萨莉·芬宁尚存的继承人出了什么事就立刻给他打电话。梅森·鲁德斯基和迪尔德丽·梅多斯已经进了停尸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前景并不乐观。他有心派人暗中监视里奥斯、科利特和奈特,无论他们谁有事警察立刻就可以赶到现场。但是这样做开销太大,预算中连一个人的经费都挤不出来,更不用提三个人了。再说啦,他凭九九藏书直觉感到那个杀手可能会潜伏一段时间,等上几个星期或者甚至几个月,直到媒体渲染的劲头过去之后再开始动手。
可是这一回他的直觉犯了错误,这种情况在他长期的职业生涯中仅发生过寥寥几次。
拉森下了车走向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他负责把守犯罪现场的入口。
“是那个人吗?”
“还没有正式确定身份,不过房子是他的,车是他的,我也能肯定死者的脸与驾驶执照上的照片是吻合的,如果不是格里·科利特本人的话,那就一定是他的孪生兄弟。”
“是谁发现了他?开车路过的人?”
“不,车库的门是关着的。”
“我看见门现在开着。”他的话音里带有责备的口吻,似乎很不希望看到刑侦组里有人因为破坏了犯罪现场而遭到严厉的处罚。
“门是他的秘书打开的。她从窗户里看到了他,以为他还活着,就把门打开了。”
“他的秘书?”
“他今天原本约好了要见十一个当事人,可他没有露面,打他的呼机和手机他也不接。到了下午秘书开始感到情况不妙,于是开车过来,在车库里发现了他。”
拉森朝着用芝加哥砖铺的长长的车道望过去,看藏书网到刑侦组的人正在车库门的周围忙碌着,验尸官在检查尸体。
“他的秘书还在这里?”
“在警车里。我已经对她的口供做了笔录,可她情绪过于激动,无法自己开车回家。”
“叫她不要走开,好吗?或许我要跟她谈谈。”他冲他眨了眨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顺着车道走向车库门。
一阵风刮来,吹起了地上的落叶,在车库门前旋转而过。那是东北风,这种风预示着海滨地区即将被寒冷的空气笼罩,令十一月末的气温骤然降至华氏五十度甚至四十度。拉森其实很喜欢空气中略带寒气,但他对穿着冬装花费两个月的工资来到迈阿密海滩的那些可怜的游人深感同情。他是个很富有同情心的人,至少大家都对他这么说。每一件凶杀案他都要亲自过问,对受害人及其亲属深表同情,即使受害人是个可恶的律师。
“格里·科利特。”他来到车库门口停住脚自言自语道。
那根绳索仍旧套在受害人的脖子上,他那血肉模糊的双手仍旧夹在车前盖的下面,他的身体缩成一团悬在汽车的前面,宛如一只不幸的鹿在以每小时六十英里的速度沿着高速公路飞奔时被人拦腰撞上。拉森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脱口道:“我的天。”
“简直难以置信,”验尸官说,他正蹲在地上检查尸体。“哦,我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我姐姐关钢琴键盘盖时夹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定很痛了。”
“痛极了。不过,被一根五十磅粗的挂画像用的绳索勒住脖子,当然也就顾不上手指上的疼痛了。”
“这是咱们发现的死因?”
“你自己看看,绳索还套在他的脖子上,这玩意儿肯定不是放在那里吓唬咱们的。嘴唇黏膜、口腔内部和眼睑里都有出血点,脸和脖子充血发紫红色,所有这些都表明是被勒死的。”
“我想,咱们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了。”
“我想是这样,脖子上的勒痕是横向的,”他一边指点着一边说。“如果是自缢,勒痕应当偏垂直方向,像一个倒写的v字母,横向勒痕的情况极为少见。”
“手还被车前盖夹住,更不可能了。”
“说的好,科伦坡①。”
①美国电视剧《神探科伦坡》中的主角。
只见有个人从车库里的一个梯子上爬下来,原来是拉森的年轻搭档。“里克,你过来看看。”
梯子就在汽车旁边,位于驾驶员坐位对面的那一侧。拉森爬到梯子的第四级,在这个高度他的头部正好在屋顶和被提升起来悬在那里的车库门之间。屋顶的天窗盖板被推到了一边,拉森用笔形手电筒透过天窗向阁楼里照了照。“就是从这里进来的。”他说。
“看来是这样。”他的搭档说。
谜团顿时在他的心中解开了,他一边从梯子上下来一边说道:“罪犯先是藏在阁楼里,听到车库门打开,便九九藏书将天窗盖推到一边,而科利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悬起来的车库门遮住了这个出口。然后,罪犯从里面爬出来,等着科利特来到车前面,向他猛扑下来。”
“他的手怎么会在车前盖下面?”
“那是罪犯做了手脚,让车发动不起来。我敢肯定钥匙还在点火器里插着。”拉森透过汽车的窗户朝里观望,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没错。”
验尸官从地板上站起来说道:“嘿,科伦博,你看这个。”
拉森一边咕哝着叫他不要再喊他科伦博,一边走到汽车前面。“什么事?”
验尸官用手里的放大镜对着受害人的左边的肩胛骨说道:“看来咱们在这儿发现了一块干渍。”
“是血?”
“不是。棕黄色衣服上的干血渍应当是整块棕色,可咱们现在用肉眼只能看到干渍的外圈。”
“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件含丝的衣服。你有没有把水洒到过丝绸上,比如领带什么的?”
拉森皱起眉头说道:“丝绸领带?好像没有。不过的确有一次我把小便撒到了涤纶裤子上。”
“幸好不是丝绸,水会在丝绸上留下污渍,就像这个环形的污渍一样。”
“照你的意思,这是水?”
“是一种含水量很高的东西,于渍的颜色比较浅,不是水。”他抬起一道眉毛加重语气说道:“或许是精液。”
拉森的搭档格格笑起来。“什么?你认为那家伙把这个人勒死,然后又在死人的身上手淫?”
拉森和验尸官面部毫无表情,仿佛他们见过的怪事比这还要离奇得多。接着,拉森又看了一眼尸体,血肉模糊的手被夹在车盖的下面,脖子上满是青肿的伤痕,一看就知道那家伙用的力气要比杀死受害人所需要的力气大得多。“看样子是个虐待狂,对受害人极端仇视。”
“具体地说,他们这些家伙总是通过这种方式达到性高潮。”
拉森摇着头说道:“我认为不是精液。”
“到实验室检验一下就清楚了。”
“我能肯定那是唾液。”
“唾液?”
拉森慢慢点了点头,凝视着眼前的犯罪现场,罪犯杀人的情景在他的脑子里一幕幕展现出来。“像我刚才说的,罪犯对受害人极端仇视,是个人积怨,仅是杀死他还不足以发泄仇恨,他又最后看了一眼悬在价值八万美金的宝马车前面的尸体,所有的仇恨全都聚在喉咙眼里,然后吐了出来。”
“他冲他啐吐沫?”
“是的,”他说,嘴角隐约露出一丝微笑。“幸好他冲他啐了吐沫。”
第五十二章
“他们要求你提供样品做DNA检验。”杰克说。
塔特姆的嘴唇上沾着啤酒沫,看似一道八字胡,他将那沫子抹掉,没有吭声,似乎他的律师需要再说点什么,他才肯作答。
杰克并不想在餐馆里与塔特姆见面,无奈他住在迈阿密海滩,要是让他开车“大老远的到科拉尔盖布尔斯”来见自己的律师,他便会像一头可恶的水牛,嘟囔着抱怨个不停。于是杰克提出请他到林肯路附近一家名为古斯托的古巴餐馆吃午饭。这家餐馆的服务不错,饭菜的味道也很好,是第一次约会或是与朋友悠闲聚餐的好去处。杰克请他吃饭的主要目的是要设法让他提交检验样品,而上菜的时候却出现了一点有意思的小插曲,十分可笑。
餐馆侍者将杰克点的古巴牛排端给他,又将餐馆的特色菜放到塔特姆面前,说道:“您的Elbalsero,先生。”
“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塔特姆问道。“我点的是一般的大虾。”
杰克说:“特色菜里有虾。ELbalsero是他们起的菜名,我想这菜名的意思就是‘乘筏子的人’。”
“对,对,乘筏子的人。”侍者得意地看着杰克笑道,杰克也冲他笑了笑,其实他也稀里糊涂,不知道这菜名是什么意思。杰克有一些当事人、朋友甚至亲戚的确是乘筏子来到迈阿密的,可他并不清楚把一道菜称做“乘筏子的人”究竟应当怎样解释。这毕竟是一家古巴餐馆,侍者自然要比他更古巴,而且墙上还画着一幅哈瓦那港口的乡情壁画,所以他只能冲他笑笑。
塔特姆还在盯着他的盘子发愣。
侍者解释说,Elbalsero是一个能人厨师自己发明的,那个厨师富有幽默感,经常突发奇想,大概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自由支配。那筏子呈香蕉形状,是用掏空了心的很长的大蕉壳子做的,长得足以供弗洛伊德①在上面举办精神盛宴。里边乘筏子的人是六只肥虾,尾巴翘着,被番茄汁牢牢地困在那里。筏子的两边摆着几根炸薯条,自然就是划筏子用的木桨啦。
①奥地利精神病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心理学创始人。
“看起来不像筏子,倒像是一条凤尾船。”塔特姆说。
“我刚想说它像独木舟,”杰克说。“嘿,路易斯和克拉克①正在一条调味汁河上划舟西行呢。”
①1804年二人受当时美国总统杰弗逊之托,率探险队乘坐自行设计的木舟,沿密西西比河西行探险。
“啊,”侍者满脸堆笑地说道,“超人。”
“不,不,他们不是超人,是路易斯和克拉克。我说的是19世纪的探险家——你知道吗,路易斯,克拉克,萨卡加维亚?”
侍者耸了耸肩,一脸茫然。杰克想用他那夹生的西班牙语向他解释解释,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心想虽然自己眼下并非绝对比他强,但还是别等到丢人现眼的时候再收场为好。“没关系。Gracias por laida.”他说,感谢侍者送来的菜。
“Denada.”侍者说,告诉他不用客气。
杰克往自己的古巴牛排上撒了一些洋葱丝和荷兰芹,将黑豆豉倒进白米饭里,又按自己的口味略加了一点儿胡椒面。待他抬起头来时,塔特姆的大虾已经全吃光了。
“真他妈好吃,”塔特姆说。“路易斯的味道很不错。”
“路易斯。”他说,摆了摆手表示不再谈这个话题了。
塔特姆靠到椅子背上,似乎闲聊了半天乘船的大虾已经腻烦了。他看着杰克说道:“告诉我,凭什么要我把自己的DNA给拉森。”
“就凭让那群凶杀案侦探别再纠缠你。”
“他们认为是我杀了科利特。”他似问非问地说。
“他们当然会这么认为。”
“我没杀他。”
“我知道。西奥告诉我昨天晚上你们俩坐他的船出去钓鱼了,一直到今天早晨才回来。”
塔特姆又端起大啤酒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你把这事告诉警察了?”
“是的。”
“他们还是坚持要我的DNA?”
“只有你弟弟能证明你不在现场,拉森不大相信。坦率地说,这不能怪他。”
塔特姆隔着桌子倾过身来说道:“你究竟是不怪他还是也在怀疑西奥为我撒了谎?”
杰克避开他的目光,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你们钓的鱼在哪儿呢,塔特姆?”
“鱼不肯上钩。”他理直气壮地说。
“整整一晚上没有钓到一条鱼,嗯?”
“钓鱼的人两手空空回家是常有的事。我们坐船回家的时候,西奥甚至还开了个玩笑,说什么那是你杰克总爱说的话:为什么人们要把这叫做钓鱼,而不是……”
“捉鱼,我知道,我知道。你听我说,这件事的关键在于单凭你这个不在现场的证据解决不了问题。今天早上我同拉森面对面谈了一次,虽然我不能说他们今天晚上、明天或是后天就会来逮捕你,但警方的确查得很紧。我得想法子应付那些电话,有警察打来的、米格尔的律师打来的、已经死亡的继承人的律师打来的,还有媒体打来的,我越来越感觉自己不像是律师,倒像一个骗子。拉森建议咱们用科学的方法来证明你无罪,免得咱们失去机会,让他来给你戴上手铐。”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科利特的衣服上发现了一块干渍,已经搞清楚是唾液,有充分的理由要求做DNA检?99lib?验。干渍在科利特的背后,不可能是他自己吐上去的,所以他们认为那个吐唾沫的人就是凶手。”
“99lib?做这种事可真够蠢的。”
“凶杀往往是出于个人积怨,控制不住情绪。不管怎么说,警.99lib.察要求你提供DNA样品。实验室会对二者进行比较,如果不相符,哈,就会有别人跑到嫌疑犯名单的头里去啦。”
“我要是说不呢?”
“假如他们有足够的证据将你同这个凶杀案联系起来,他们就可以向法庭提出申请,强迫你交出99lib?头发、唾液之类不需要动手术的样品。”
塔特姆摆弄着盘子里的空大蕉壳,什么也没说。
杰克等了一会儿,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塔特姆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让他们来抓我好了。”
“什么?”
他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说道:“很抱歉,杰克,我不能把我的DNA给警察。”
第五十三章
西奥能够理解塔特姆,但他知道自己没法向杰克解释清楚。
杰克把他同塔特姆在餐馆里见面的事告诉了西奥,虽然他当着西奥的面显得很冷静,但是作为一个受过耶鲁大学教育的律师,自己的父亲还当过州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塔特姆不肯提交自己的DNA样品。其实对于西奥而言,杰克冷静与否并不重要,因为只有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即便如此也并不意味着他同意塔特姆的决定。他自己给塔特姆打电话也碰了一鼻子灰。
“这样做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你难道不明白吗,老兄?”
“我不会把DNA给他们。”
“可只有他妈的这玩意儿才能管用,我从死牢出来靠的就是DNA检验。”
“那是你没有别的选择,西奥。你当时已经进了死牢。”
“他们也想把你投进死牢。快去接受检验吧。”
“不。”
“屁话,塔特姆,为什么不?咱们去钓了一晚上的鱼,你是清白的,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那你就别再要我去做那个狗屁检验了。”
这样的谈话就是再进行三十年,西奥也拿他一点没辙,一旦塔特姆下了决心,谁也别想让他改变主意。他生来就是这副德行,这一回或许认的就是这个死理。你斯威泰克不是无法理解吗?哦,那你老兄就干着急去吧;你西奥不是不同意吗?喂,那是你老弟一厢情愿。在别人的眼里,塔特姆不是什么好人,但真正了解他的莫过于西奥,西奥清楚他在想什么。两个黑人,两个兄弟——不是黑帮里的哥们,也不是酒肉朋友——他们是真正的兄弟,是一个娘胎里养出来的,是一个疯癫的母亲生出来的。他们的母亲在一个夜晚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被一个恶棍抹了脖子,因为那家99lib?伙认为她值不了十美元;他们的父亲或许是同一个人或许不是(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长得很像),可不管是不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里克·拉森探长和他那帮总想置人于死地的下属们不会相信出身于自由城贫民窟的小流氓兄弟不在犯罪现场的证词,他们要的是DNA。只有DNA这个谁也无法改变的、科学的证据才能证明塔特姆的清白,才能证明他的证词不是谎言。唉,无奈现在塔特姆却只是说,让他们去见鬼吧,统统去见鬼吧。
西奥可以理解塔特姆,至少愿意理解,可他却难以站在一边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哥哥错过大好的机会,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能恢复自己的名誉,不能摆脱那些侦探的纠缠。更何况,西奥为了他人犯的罪在死牢白白浪费了四年的光阴,他怎能让自己的哥哥重蹈覆辙?不过,西奥的确佩服自己的哥哥有勇气,敢于同侦探做对,敢于盯着那恶魔的眼睛说:“你想抓我?来吧。”其实在这一点上他们兄弟两人很相像,奈特兄弟从不会向任何人、任何事低头,从不害怕面对最可怕的噩梦。只有一件事例外,有一个恶魔西奥从来没有去面对过。他从来没有再去过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商店,就是在那里他发现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店员。
是到了该去看看的时候了。
西奥还记得那条路,此时他正沿着那天晚上的路线在开车,那件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晚上,又仿佛发生在一百万年以前。
现在是晚上九点钟,比上回凌晨四点钟那次可怕的经历要早得多,虽然天还是一般黑,但是路上不乏来往的车辆。街道的路面重新铺过了,路中间修起了新的隔离带。
市政局还在路边种了一些棕榈树,改善这一带的环境,但那既不是高大而美丽的王棕,也不是科拉尔盖布尔斯富人区那宽阔的大道上常见的加那利岛枣椰树,只不过是一些枝叶蔓生的棕色品种而已。种树没有别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抱怨自己的街区缺少绿地的人闭上嘴。经过多年的努力,他们总算有了枝叶蔓生的棕榈树,这些树不知道是从埃佛格莱兹的什么地方挖来的,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气,一两片叶子无精打采地胡乱伸向天空,就像阿尔法尔法①的头发,它们的树干被二英寸乘四英寸的木材支撑着,从上到下到处都是涂鸦,这显然应归功于某个官僚的美化环境的点子。
①美国幽默系列剧ang里的人物。
西奥在十字路口拐向一边。那里原先的赌场关闭了,所有的门窗都被钉上了木板,四周99lib.全是烧焦的痕迹。火灾可能是因为乱丢烟蒂所致,更有可能是因为店主赖账被人放了火。加油站还在拐角处,但是与以前的设备相比,新的自助加油泵看上去像是卡通片《杰特逊一家》里的东西。这里的一切西奥仍然记得,记得很清楚,什么也没有忘,因为他曾经躺在牢房里的床铺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天晚上的事。但是,一想到要重新去走那一段过去走过的路,他的心里怦怦直跳。
西奥停住车,关掉了收音机。他记得那天晚上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声音很响,直到他们把车停在那家小店后面才关上。在那里椰林帮的老大莱昂内尔向他下达了命令,开始了入帮仪式。
“你想不想入伙椰林帮?”
“他妈的,当然想。”
“给你五分钟的时间来证明。五分钟一到我就走,不管你回不回来。”
西奥下了车,关上车门。这一次他没有喝酒,脑子很清醒,但是他满脑子都是往日的回忆,满脑子狐疑。
他开始沿着小巷朝前走,脚踩着疏松的砾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像上一次一样从后面走向小店,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小巷里又窄又暗,只是在前面的路口处有一盏街灯。上一次他穿过这条小巷时是在奔跑,而今天晚上他却在一边走一边留意身边的每一个细节:小巷两边的砖墙脏乱不堪,脚踩在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从前面什么地方传来了来往车辆的噪音。他来到了巷口的人行道,向左拐朝谢尔比商店的大门走去,不过那商店现在已经不叫谢尔比了,门上挂着的招牌上写着:莫顿市场。西奥曾经听说老店主谢尔比把商店卖给了别人,他无法再九九藏书经营下去了,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使他的生意惨淡,人们都在谈论那个可怜的十九岁的小伙子,说他被自由城来的黑人恶棍用一根小撬杠杀死了。
“有一块钱吗,兄弟?”坐在店门口路边上的一个流浪汉问道。
“出来的时候给你。”西奥说,走到店门口站在玻璃门前。他还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时自己紧张得直想吐,直到看见商店里没有人且现金出纳机无人照应方才松了一口气。这会儿的情况与上次有些不同,他看到店里有两个顾客,店员坐在柜台边,面对一台小电视机看ESPN体育台的节目。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和原先一样,店里的过道还是原来的布局,地上依旧铺着米黄色的地砖,门口的啤酒和小吃食品还像原先那样码放着。虽然这家商店现在叫莫顿市场,但对他而言却是又回到了谢尔比商店。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员扭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又回头看起了电视。西奥走过摆放报纸的架子,绕过盛冰镇散啤酒的大桶,那店员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西奥·奈特这个以前的死牢囚犯来到了商店,那个小伙子竟然满不在乎,他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吗?有人跟他讲过吗?
你去过那间仓库吗?
西奥停住脚朝那个走廊望过去,往日的一幕一幕展现在眼前,他回想起了第一眼看到血的情景,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朝那鲜红的血迹走过去,一直走到佛罗里达州的监狱,在那里坐了四年的牢,几次险些坐上电椅。
这时,店门打开了,西奥转过身来,那个店员猛然抬起了脑袋。只见两个十多岁的男孩走进商店,他们俩都是黑人,都穿着宽松的裤子和迈阿密飓风队的套衫,戴着很粗的金项链和黑色的绒线帽。现在这种绒线帽似乎已经取代了西奥他们那个年代倒扣在后脑勺儿上的帽子,即使是天气炎热的时候也戴在头上。他们走起路来趾高气扬,小流氓团伙的这种走路姿势似乎一代代传了下来,一点没有变样。
这一次,那个店员显得有些紧张了。那两个男孩分开,一个走进远处那个过道,另一个进了跟前的过道。他们走来走去,好像是来踩点的,耐心地等待着其他顾客识相离开,单独让他们同店员和现金出纳机留下来。
西奥看着他们,这回他不会跑。我就是来这儿对付你们的,伙计。
最后,跟前的那个男孩突然大笑起来,另一个则笑得更厉害,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理由,两个人只是私下里在拿西奥或是店员开玩笑。不管他们在拿谁开玩笑,西奥都不喜欢,感到有些恼火。
他们的笑声停了下来,不再开玩笑了。那个九九藏书先笑的男孩从冰柜里拿了两瓶给他力饮料,走到柜台前,放下钱。店员看上去还是很紧张,但不再是那种无名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熟悉的面孔的恐惧。他递过去零钱,说道:“谢谢,勒尼。”
“我是勒瑞,他妈的。勒尼是那个丑小子。”
西奥望着那两个男孩走出大门,他们一边大笑着一边斗嘴。“你小子的,你说谁是丑小子?”
他们走了,要去另外一个地方,可连他们自个也不清楚要到哪里去。勒尼和勒瑞,就像是西奥和塔特姆,两个十多岁的兄弟,街区里的一对小流氓,小孩见了会慌忙躲开,大人见了也会提心吊胆。他们长得一般模样,穿着一样的衣服,一举一动都很相像。人们总是将他们认错,把其中一个当成另一个。
西奥突然感到浑身发冷,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令他毛骨悚然,他意识到他的哥哥为什么要拒绝接受DNA检验了,与他原先所想完全是两码事,和什么勇气、秉性、同拉森做对根本没有关系。塔特姆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DNA检验要查的东西:基因。
西奥摇了摇头,他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可事实就是如此。
塔特姆,你这个恶棍。
第五十四章
星期三早晨,杰克刚刚端起咖啡闻了闻香味,还没来得及尝一口,西奥便闯了进来。他手里拽着塔特姆,杰克一看就知道问题严重。
“出了什么事?”杰克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问道。
这两个庞然大物将杰克办公室的门口堵得严严的,只见秘书从他们的背后伸出脑袋,在走廊里踮起脚朝杰克挥手。“奈特兄弟要见您。”她说。
“谢谢,玛丽亚。”
西奥把门关上,说道:“坐下,塔特姆。”
塔特姆找了个位子坐下,杰克也坐了下来。虽说没有人呵斥他坐下,但是听到西奥用那种腔调对他哥哥说话,感觉还是别等他吭气为好。
塔特姆怒视着他的弟弟道:“你现在该告诉我这究竟他妈的是怎么……”
“闭上你的嘴。”西奥道。
杰克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自己的朋友如此发火了。“西奥,你冷静点儿行吗?”
“冷静?”他苦笑道。“整整一个晚上我都想让自己冷静,可我越想越生气。别对我说什么冷不冷静。”
“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杰克问。
“我去了一趟谢尔比商店。”
杰克和塔特姆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两个人都感到莫名其妙。
西奥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说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塔特姆不肯去做DNA检验证明自己无罪?自己的弟弟不就是靠那种检验从死牢里出来的吗?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肯去做DNA检验就是为了那个原因。”
塔特姆说:“你在说些什么呀?”
“你清楚我在说什么。”
“我一点儿也不清楚。”
“我在死牢里白白浪费了四年的光阴。不要再撒谎了,塔特姆。”
“我的忍耐可是有限的,不要说我撒谎。”
“那你就别再撒谎,”西奥提高了嗓门说道。“不要再找借口了,我把你这浑蛋拖到这里来,就是要你和我当着律师面把事情说清楚。告诉他,杰克,咱们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受到当事人与律师保密权的约束,是不是?”
“你们俩都是我的当事人,但情况不同。我被你们搞得有点儿糊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杰克,咱们先说好,在这间屋子里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传出去。你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西奥瞪圆了双眼。“当然。”杰克心平气和地说。
“咱们在这里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在法庭上说。谁也不能跑出去告诉警察别人说的话。对吗?”
“对。”杰克说。
西奥怒视着塔特姆道:“说吧,哥哥。”
“说什么?”
“我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杀死谢尔比商店那个店员的人是不是你?”虽然西奥并没有大声喊叫,但他逼问塔特姆的口气却十分严厉,冷若冰霜。
杰克先是看了看西奥,接着又看了看塔特姆,然后又把目光投向西奥,纳闷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以为塔特姆听了这种些莫名其妙的话,随时都会蹦起来掐他弟弟的脖子。
没想到塔特姆只是格格笑了两声,说道:“什,什么?”
那笑声很不自然。杰克听出他说话有些结巴,明白西奥掌握了什么可怕的证据,情况将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杰克看着塔特姆说:“他想知道你是不是椰林帮里那个让他背黑锅的人。”
塔特姆瞥了一眼杰克,好像在说:你他妈的少管闲事,斯威泰克。
西奥又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起话来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昨天晚上才算弄明白。你不肯为格里·科利特凶杀案接受DNA检验,因为你害怕凶手的DNA和你的相同。”
“我没有杀科利特。”
“我知道你没有。我说的不是你的DNA与从科利特的衣领上发现的干唾液中提取的DNA相同。你害怕的是与警察从谢尔比商店那个店员的指甲里刮下来的头发和皮肤的DNA相同。那个男孩当时曾经像只猛虎一样与凶手搏斗,是吧,杰克?”
“从犯罪现场看,是这样的。”
“为我的案子做证的法医说,那个男孩曾经奋力搏斗,在凶手的头上狠狠地抓了一把,指甲里有头发和皮肤。我的第一个律师曾想利用这一点,他问陪审团:‘既然受害人的指甲里有皮肤和头发,为什么我的当事人头上没有抓痕?’糟糕的是,凶杀案发生七个月之后我才被逮捕,才让医生检查。这么长时间即使有抓痕,也早就长好了,至少检察官是这么说的,陪审团相信了他的话。不过,最后总算弄清楚了,皮肤和头发的碎屑为我们提供了极好的DNA样品。虽然审判我的时候DNA检验还没有普及,可四年之后情况就不同了。到了杰克受理我的人身保护诉状时,他要求进行检验,把我从死牢里救了出来。”
“我当时比你还要高兴。”塔特姆说。
“没错,可我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杰克,你帮我解释解释。一旦做了DNA检验,警察就会把那玩意儿保存起来,是吗?”
“你说的是CODS。”杰克说。
“告诉他,杰克。把塔特姆心里明白而我一直蒙在鼓里的事告诉他。”
真奇怪,事情的发展就如同杰克和西奥事先演练过似的。不过这么多年来,杰克的确同西奥一样一直想弄清楚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现在西奥接二连三地发问,杰克也开始一点点明白了他的意思。
“CODS指的是联邦调查局的基因库,”杰克说。
“如果某个DNA检验是针对犯罪现场提取到的样品进行的,检验结果就会被存人基因库的验尸档案。当我最终得以将西奥的DNA与从受害人身上提取的头发和皮肤样品进行比较之后,那个尚未被发现的凶手的DNA档案就被存入了基因数据库。”
“这正是我哥哥不愿意99lib?接受DNA检验的原因。即使他的DNA可以证明他没有杀格里·科利特,可只要一查联邦调查局的数据库,就能发现他就是杀死那个店员的凶手。”
两兄弟互相怒目而视,屋子里的气氛十分紧张。
“我当时也没有料到事情的结果会是那样。”塔特姆小声说道。
“哦,我的天。”杰克脱口道。
塔特姆接着说:“那是我在椰林帮进一步得到提升的机会。你知道,我要是想扩大自己的地盘,就不得不干掉一个人。于是莱昂内尔选中了谢尔比商店的店员,什么原因也没有,就是选上了他。所以,我就把他干掉了。”
眼看着西奥按捺不住怒火,杰克清楚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然他就又得处理一桩凶杀案了。“你为什么要让西奥当替罪羊?”
“当时商店里并没有其他人,可我跑出来的时候在人行道上遇到了一个家伙,我担心他能认出我。我不得不赶紧想办法,伙计,我害怕极了,知道吗?所以,我一回到汽车里就立刻同莱昂内尔商量了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杰克问。
“我们得找一个替罪羊,知道不?另找个替罪羊到那个商店去。”
“找一个长得像你的人。”西奥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塔特姆摇了摇头,从他说话的口气听上去很后悔。“我不想挑选你,西奥,我当时就是这样对莱昂内尔说的。椰林帮所有的人穿的衣服都一样:黑色的裤子、迈阿密热浪队球迷套衫、金项链、倒扣在后脑勺儿上的帽子。我们选谁都行,可莱昂内尔却选中了西奥。”
“你没有与他争辩?”
“开始的时候我争了。我说绝对不行,可他选择你也是有道理的。”
“屁话。当时天那么黑,我们全都穿着一样的99lib?衣服,椰林帮里长得像你的人不下十个。”
“我们挑选你不仅仅因为咱俩长得像,当时的想法要高明得多。”
“高明?”西奥说,差点嚷嚷起来。
“你那年十五岁,老弟。莱昂内尔说你绝对不会受到成年人的审判。可我当时已经十八岁了,毫无疑问会按成年人起诉。这就是我们选择你的原因。”
杰克可以听到西奥急促呼吸的声音,怒火在胸中燃烧,在嗓子眼里燃烧,他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杰克替他说道:“那么。你就把你的小弟弟推了出去,以为他会因为年龄小而免于处罚,在牢房里关上几年,等到十八岁的时候,以前的罪一笔勾销?”
“当时就是这么计划的。”
杰克继续分析当时的情况。“你跑出商店时,差点在人行道上撞倒一个人——他就是从一排让他辨认的人中错把西奥看成罪犯的目击证人。”
“是的。”
“有目击证人的铁证,州检察官认为这个案件没有疑问了。他们把未成年的西奥按成年人判了罪,陪审团认定他杀了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被关进了死牢,”塔特姆说。
“这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噩梦。”
“对你?”西奥嚷道。“见鬼去吧,塔特姆。”
“你难道看不出来,那比杀了我还让我难过?”
“看不出来!你恐怕乐于看到我去死吧。”
“我绝不会让你去死。”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椰林帮的人陷害了。你和我隔着监狱探视室的玻璃谈过多少次话,塔特姆?咱俩绞尽脑汁琢磨那个王八蛋究竟是谁,可从来都没能把范围缩小到五十人以下,你竟然连一次都没有暗示过你是凶手。我在死牢里的时候,你始终假装站在我一边,可你一直不肯说出真相,要我为你干的事去送死。”
“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你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我提出要去自首?我说只要有希望把你从死牢里救出来,我就去自首。”
“那不是真心话,老兄。你说那种话只不过是良心不安而已。”
“的确是真心话。”
西奥瞪了他一眼,扭过脸去看着他的律师说道:“告诉我一件事,杰克。你最后一次让我获得死刑缓期执行的时候,离我上电椅还有多长时间?”
“十七分钟。”
“你在最后关头有没有接到过我哥哥的电话,他有没有说:‘慢着!他们抓错了人,我有罪,是我塔特姆干的——我是凶手!’”
他们都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只不过由杰克把它说了出来。“没有。”
西奥走近了几步,横眉怒目。“你那会儿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再说出真相,伙计?”
塔特姆不敢看他,低头望着自己的鞋。“你是我弟弟,”他说,“我会补偿你的,伙计。”
“太迟了。”西奥说。
“不,你听我说,”他说,声音在发抖。“我很快就要得到那笔钱了,萨莉的那四千六百万。”
“什么,你现在还想用钱来糊弄我?”
“给我一个机会来为你做点好事。”
“还我四年的光阴。”
“要是我能做到的话我当然愿意,可惜我做不到。”
“那是你的问题。”
“我正在尽最大的努力。那可是一大笔钱呀,西奥。”
“我不稀罕你的钱。”
“那他妈的是一大笔钱呀,平分成三份。”
“别把我算在里面。”杰克说。
“我才没有说你呢,笨蛋!”塔特姆说。
突然间,一切似乎都静止了。杰克听见了他说的话,西奥也听见了他说的话。从塔特姆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后悔自己说漏了嘴。
“分成三份?”杰克问。
“我说三份了吗?”塔特姆说。“我想说的是两份。”
“不,”杰克道。“你说的是三份,你的意思就是三份。如果第三个人不是我,那是谁?”
塔特姆的目光在西奥和杰克的身上来回移动了好几次。他看上去似乎想找话搪塞,却又没法自圆其说。话已经说出了口,这些话是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事实包不住了:塔特姆已经与某个人做了交易,他有个同伙。
“我要走了。”他一边说,一边猛地从椅子九九藏书上站起来。
“塔特姆!”杰克道,可他已经出了房门,沿着走廊疾步而去。杰克跟在他后面。“塔特姆,如果你还想让我当你的律师的话,咱们应该谈谈。”
塔特姆在走廊中间站住,以脚后跟为轴心转过身来,说道:“你被解雇了,行了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那你同谁有好谈的?”杰克问。
塔特姆瞪大了眼睛。“你小心点,斯威泰克。”
“我们知道你没有杀科利特,因为你和西奥出去钓鱼了。因此,那肯定是你的同伙干的。你自己杀了谁,是记者还是检察官?”
塔特姆向前走了一步,用手指着杰克威胁,可杰克一点也没有畏惧。“你给我听着,”塔特姆说,“就像西奥刚才在屋里说的那样,我们谈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受到律师与继承人之间保密权的约束。你给我把嘴闭上。”
“约束也有例外。”
他侧脸斜视着杰克说:“你在威胁我?”
“我有什么说什么。律师不得透露当事人以前做过的事,但如果他认为当事人图谋犯罪,保密权就不起作用了。从我刚才听到的情况来看,萨莉·芬宁的前夫似乎是你那名单中的下一个。”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窃笑,好像认为杰克试图以这种方法同他较劲儿很可笑。“你打算干什么?给警察打电话?”
杰克不置可否。
塔特姆咧嘴笑了笑。“我不相信。”他说罢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杰克跟上前去,从秘书的面前经过,她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吓得目瞪口呆。当他们走到空旷的大厅时,杰克喊住塔特姆,说道:“或许,我会先把这件事告诉米格尔·里奥斯,然后再告诉警察。”
塔特姆在大门口停住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就在此时,门打开了,凯尔西走了进来,她是来上班的。塔特姆一把将她抓住,搂着她的脖子。
“住手!”杰克道。
“不要动!”塔特姆说。
塔特姆将她搂在身子前面,像是一个人体盾牌,凯尔西的眼睛睁得像银币那么大。塔特姆把自己的手握成枪的形状,食指对着她的酒窝,拇指竖起,如同手枪的击锤。
“不要威胁我,斯威泰克。”他假装扣动扳机,把凯尔西的脑袋往前一推,好像一粒九毫米的子弹射进了她的脑壳,然后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
凯尔西在地毯上翻了几个滚,来到了杰克的身边,她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是受了惊吓,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塔特姆又恶狠狠地看了他们一眼。杰克也怒视着他,一直望着他关上门,从门上一块半透明的玻璃后面消失。那块玻璃上印着一行字:杰克·斯威泰克,法律顾问。
第五十五章
“我真想杀了他。”西奥说。
此时,杰克和西奥已经回到了办公室,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此之前杰克先花了一会儿的工夫使凯尔西的情绪稳定下来,要她在会议室里等一等,因为他和西奥要把事情理出个头绪。
“杀了他也解决不了问题。”杰克说。
“我知道,不过我至少得把他拖到拳击台上去教训99lib.一顿,这一回不能戴手套。”
“我知道你很气愤,我也很生气,”杰克说。“但是,咱们暂时得把这件事放一放,想想清楚。”
“想什么?”
杰克在他的办公桌后面坐下,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回形针,一边说:“塔特姆刚才竟然当着我的面威胁凯尔西。如果咱们不及时制止他,萨莉的前夫很可能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塔特姆以为我拿他无可奈何,一来我没法把他的事张扬出去,因为我是他的律师;二来我会袖手旁观,因为我会害怕他。他要是这样想,那可就错了。不过,这也并不是99lib.说咱们就得跑出去同他面对面地较量。”
“你打算报警?”
“咱们先来把问题彻底想清楚,好吗?”
“好,开始吧。”
杰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感觉似乎应该把事情一条条记下来,可他考虑的问题太多,话说得太快,根本来不及记。“咱们从头开始吧。作为萨莉·芬宁的个人财产代理人,维维安·格拉索第一次同继承人见面的时候就把话说得很清楚。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如果有哪个继承人企图除掉其他人而成为惟一的继承人,那他就别想得到遗产,因为他的不良动机很明显,绝不可能得到那笔钱。’”.99lib.
“塔特姆想耍花招避开这一点。”
“他自以为能避开。我料想他在跟一个同伙互相勾结——那家伙去杀人,而他则制造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就像‘我跟我弟弟一起去钓鱼了’这样的证据。”西奥说。
“没错。只要他拿出的证据能站得住脚,比如不在现场的证据之类的东西,单凭他是活到最后的继承人这一点,不足以用杀人的罪名剥夺他继承遗产的权利。他可能会得逞,也可能不会。但是,有一笔四千六百万美元的遗产,的确可以请到最好的刑事案辩护律师。”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西奥说。“我很了解我哥哥,既然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是不会回头的。”
“那么,咱们就需要搞清楚谁是他的同伙。”
“你猜到是谁了吗?”
杰克朝后靠到椅子上,思考着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看来很可能有两个杀手,或者至少有人在极力造成一种有两个杀手在活动的假象。”
“你怎么会想到有两个杀手?”
“第一个就是检察官被杀之后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家伙,他说谁也别想退出这个游戏,‘所有的人都得死’。如果那家伙说的是真话,钱就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这样的疯子听起来不像是塔特姆的同伙。”
“对。另一个杀手——或者至少可以说是另一个人物——就是袭击凯尔西的那个家伙,他说他要让塔特姆退出游戏。”
“等等,”西奥说。“如果你说这家伙是塔特姆的同伙,那他为什么还要塔特姆退出游戏?好像他应该不希望塔特姆退出游戏才对。”
“肯定是诡计,”杰克说。“这样做很高明,可以把塔特姆和他的同伙隐蔽起来,是不是?从表面上看有人在威胁塔特姆退出游戏,而实际上塔特姆和他的同伙在一个一个杀掉其他继承人,这样塔特姆就可以稳操胜券,继承遗产了。”
“听起来你很有把握,那个同伙自己不是继承人。”
“那个同伙肯定不是继承人,只有这样道理才能讲通。如果他本人就在游戏之中,他就不需要塔特姆了。”
西奥站起身来,一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那么,咱们就得从塔特姆的朋友里去找,这个家伙既不是继承人,也不会见了血就呕吐。”
杰克和西奥的目光遇到了一起,好像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你猜我想到谁了?”杰克问。
“明摆着就是那个家伙,对不对?”西奥说。
“对。”
他们互相对视着静静地考虑了一会儿,似乎断定他们的推测很合理。西奥问:“现在该怎么办?报警?”
杰克摇了摇头。“尽管你哥哥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但事实上他做的每一件坏事,我都是靠律师与当事人之间的特殊关系得知的。”
“可是他从走廊里出去的时候,我听到你对他说过,如果当事人图谋犯罪,那种保密权就无效了。”
“我是个刑事案件律师,西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要违背律师与当事人的保密权,我都得有绝对的把握。”
“你没有把握?”
“还没有十分的把握。我不能随随便便跑到警察那儿去告诉他们:喂,我的当事人说漏了嘴,他说要把蛋糕切成三份而不是两份,因此我认为他同萨莉以前的保镖勾结在一起杀害了其他继承人。”
“那咱们该怎么办?”
“首先,我会尽力把你和你那混账哥哥的宿怨搞清楚。你得靠自己,我会帮你。”
“我听你的。”
“我想你应该去拜访一下萨莉以前的保镖。”
西奥一边摩拳擦掌,一边顽皮地笑道:“干这种事我很乐意。”
“不要去撒野。”杰克说。
“那你要我怎么办?”
“照我的计划行事。”
“你的计划?”西奥格格笑道。“上一回你也有个计划,结果我被几个说俄语的南美洲大个头劫持了,锁进一家破旅店的房间里,用链子在床头上铐了三天。”
“你的抱怨总是……?”
西奥越想越觉得好笑。“你说了算,杰克。是什么计划?”
第五十六章
他们最终把目标锁定在史密斯威森公司制造的一种左轮手枪上,这种手枪的枪身比较短,枪管经过镀镍抛光。
杰克和西奥没用多大工夫就制定出了行动计划,凯尔西也藏书网想帮忙。由于她亲身受到过塔特姆的威胁,杰克认为她理应有机会出这口气。凯尔西同意和西奥一起驱车前往比斯坎大街那家出售枪支的商店,去看看哪枝枪与那个家伙在法学院图书馆外面顶在她脸上的那一枝最近似。
“就是这一枝。”凯尔西指着上了锁的陈列柜玻璃门的里面说。
“你能肯定?”
“尽管当时外面很黑,那个家伙戴着面罩,可那枝枪就顶在我的脸上,而且借着图书馆的亮光也足以看到那枝枪。当然,型号不一定完全相同,但很像这一枝。”
“谢谢,”西奥说。“这正是我需要知道的。要我开车送你回家吗?”
“不用,我的车还停在杰克办公室外面的大街上,你把我送到那儿下车就行。”
“没问题。”
凯尔西回到办公室时,杰克正在饮水机旁边接水。她说自已回来是为了取落在办公桌上的东西,可杰克看得出她另有心事,一直把她送到了汽车旁。
他们站在人行道的边儿上,一边是她的汽车,另一边是矗立在方形土围子里的黑色橄榄树。
“要是我告诉你今天早上我来办公室是为了清理我的办公桌,你会感到吃惊吗?”
“没有人让你离开。”
“可也没有人让我留下呀。”
尽管杰克并未有意识地做什么决定,但他也无法否认她的推测。
凯尔西说:“很抱歉,那天听证会结束的时候我拦住你在法庭里那么做,有点出格了。”
“我能理解。”
“真的吗?你不是随便说说吧?”
“我想这事闹得越来越离谱了。”
“离谱?杰克,我从图书馆回家的时候,有个家伙用枪顶着我,威胁要溺死我的儿子。今天你的当事人又抓住我,比画着要把我的脑浆打出来。这些我都不怨你,可真正令我感到心烦意乱的是,我总感觉自己好像有些对不住你。”
“我可没想让你有这种感觉。”
她的口气变得十分温和,可九九藏书是脸上的表情却很痛苦。“我希望咱们能言归于好,自从那个记者为了塔特姆的事给我打电话之后,咱俩一直都很别扭。”
“我也希望那件事没有发生过,可我没法假装它没有发生过。”
“她骗了我,我上了她的当。”
“你这一上当不要紧,差点把咱们的当事人送进监狱。”
“他这种人就该进监狱。”
“那完全是另外一码事。”
“我知道。我的确做得不对,我已经道歉了。”
杰克垂下眼帘,将目光移向一边。凯尔西凑到他跟前,微微抬起头来对着他的眼睛笑道:“嘿,要是你想说‘只要两个人相爱,就用不着道歉’,看我不掐你的脖子才怪。”
看到她用那种眼神望着自己,杰克明白自己惟一的选择就是老老实实地跟她摊牌。“凯尔西,我……”
“别说啦。”她说。
“这很重要。我要说的是,我曾经跟一个女人结婚,一起生活了五年。我把自己的秘密全都告诉了她,无论是个人的,还是工作上的,任何秘密都不隐瞒。我对她完全信任,结果我们还是分手了。可是,咱们甚至还没有开始,这种信任就被破坏了,你想想看,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时,人行道上有一个女人从他们身边路过,手里牵着一只小黄狗。她冲他们点头打了个招呼,从杰克的脚上把狗拖了回去,继续向前走去。
凯尔西望着杰克说道:“你真的很喜欢她,是吗?”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我不是说这个女人。我说的是萨莉的妹妹,勒内。”
杰克耸了耸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凯尔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无可奈何的叹九九藏书息。“你是个好人,杰克。老实说,我认为你揪住信任这个问题不放,是在听凭理智左右自己,因为你生怕做任何不理智的事。不过,你应当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尽管你弄不明白为什么。”
“谢谢。我想是这样的。”
“我希望你能如愿以偿。”
“还不知道八字有没有一撇呢。”
“会有的。”
他用好奇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纳闷一个女人为什么能看透另外一个女人的心思,而男人哪怕是用显微镜也不行。
“我还会继续尽力帮助你实现你的计划,无藏书网论你和西奥需要我做什么都行。”她伸出手来,似乎欲抚摸他的脸颊,却又缩了回去。“再见,杰克。”
“哦,再见。”
他一直看着她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启动的时候,他轻轻挥了挥手,她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有看见。他感觉心里空空的,似乎既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勒内。
见鬼,他对自己说。实在对不起,内特。
第五十七章
西奥打算演一场戏。这可不是他平时乐之不倦的床上戏,做那种戏往往需99lib. 要用好些按摩油、可食内裤,还有超大号的夜光安全套(其实凭西奥的床上工夫,根本用不着这些东西)。这一回,西奥准备显示显示自己当演员的才能,演一场电影里的那种戏。
你在跟我说话①?
①美国著名演员罗伯特·德罗尼德在电影《出租车司机》中的一句有名的台词。99lib.
即使没有摄影机拍摄,这也绝对是一种艺术,他要把塔特姆的朋友哈维尔这个表面上装得人五人六的家伙治得服服帖帖的。
“我能进去吗?”西奥问。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哈维尔站在纱门里。这家伙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光着膀子,看上去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南海滩夜总会的保镖一觉睡到大晌午大概是常有的事。一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他在十多岁到二十出头那段时间里曾经受过严格的举重训练,很可能还服用过兴奋剂,不过眼下他的那些肌肉已经在开始迅速变成脂肪了。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粗的金项链,西奥留意到他的胸肌皮肤发红,就像体操馆里那些为了取悦不喜欢汗毛的姑娘们而用热蜡除过毛的家伙们一样。
哈维尔望着西奥仔细打量了一番,好像是要弄明白自己究竟认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跟我的朋友塔特姆长得很像,准是他那个令人头痛的弟弟吧。”
“我的名字叫西奥。咱俩早该谈谈了。”
“谈什么?”
“谈笔交易。”
“什么交易?”
“谈你在门口站着办不成的交易。”
哈维尔咧嘴笑了笑,让西奥进来,领到后面的餐厅里。他把餐厅里的厨台清理了一下,台子上原先放着四个装满了富蛋白质强身补品的大塑料罐,西奥拉过来一个凳子坐下。
“要喝啤酒吗?”
“不,谢谢。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哈维尔走到冰箱前给自己取出一罐啤酒,西奥趁这工夫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只见紧挨着餐厅的偏厅里摆着一台新的大屏幕电视机,十分显眼,而其他家具却都像是这个简陋的单元房里原有的旧东西。看来如果哈维尔干了什么违法的事,他若不是个业余的小偷,就是个很善于隐蔽的大盗。
哈维尔打开啤酒罐,坐到厨台边西奥的对面。
“说吧,你有什么事?”
“我重新考虑了塔特姆的建议。”
他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嘴。
“什么建议?”
“萨莉那四千六百万。”
“他建议你干什么?”
西奥眯缝起眼睛,想试探试探哈维尔对他的下一句话有什么反应。“我想好了,我愿意接受三分之一。”
“是呀,”他不屑地说道,“谁会不愿意呢?”
“那么,你同意了?”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打了个嗝。“同意什么,伙计?”
“分成三份,不是两份?”
他脸上露出揶揄的微笑。“莫非你听说了什么新鲜事想告诉我?”
西奥来这里的时候感觉胸有成竹,可这会儿他开始怀疑哈维尔究竟是不是塔特姆的同伙了。“你在跟我装糊涂,哈维尔?”
他把剩下的啤酒咕嘟咕嘟一气喝完,将手里的铝罐捏扁。“你看我像是在装糊涂吗?”
不像是装糊涂,西奥心想,这下可麻烦了。瞧他那一头雾水的样子,杰克的计划没法再进行下去。
按照原来的计划,西奥先到这里来装假入伙刺探虚.99lib.实,设法弄清楚这位萨莉以前的保镖到底是不是塔特姆的同伙。如果他们的推断得到证实,西奥就进一步与这个笨蛋周旋。
除非他是在装蒜。
这时,电话铃响了。“待会儿再接着说。”哈维尔道,将空啤酒罐丢进垃圾桶,走到餐厅的另一头。
西奥看着他去接电话,突然对自己就这么轻易暴露了杰克的计划感到有些不安。要是哈维尔真的在装蒜,该怎么办?要是给哈维尔打电话的人就是塔特姆,该怎么办?要是塔特姆打电话来告诉哈维尔,西奥靠不住,让他赶快走,那该怎么办?
他又迅速朝四下里扫视了一番,目光落在炉子旁砧板上的一套厨用刀具上,心跳加快了速度。
“喂。”西奥听到哈维尔对着话筒说。他怀疑电话里的人就是他猜到的人,或者说是他担心的人。
第五十八章
应该怎样对待米格尔·里奥斯,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上回在办公室同塔特姆发生争执时,杰克说的话绝非虚张声势,他警告塔特姆他会把他要跟一个既神秘又危险的同伙“平分”遗产的明显企图首先告诉萨莉的前夫。然而警告归警告,杰克还得先想想清楚,违背律师与当事人的保密约定是否合乎职业规范,是否妥当。这件事关系重大,问题不在于他的当事人(或以前的当事人,这没有什么区别)有没有杀过人,因为杰克绝不会把这件事透露出去,即便他曾经宣过誓,即便他没有被塔特姆辞退,他也不会,关键在于塔特姆是否还会杀人。.99lib.要是西奥去见哈维尔不能把那家伙搞定,杰克就无法确定塔特姆是否又要开杀戒,一个无辜者的生命就要面临危险。单凭他目前掌握的证据,根本不足以让他这个辩护律师违背常规迈出有负于当事人信任的这一步。
但是,这里还涉及一个道德问题,他至少得去见见米格尔,哪怕只是为了让他对自己的危险处境有足够的认识,目前尚存的萨莉的遗产继承人已经为数不多了。
“你以为我不担心吗?”米格尔说。
杰克坐在沙发的边上,望着米格尔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自从把杰克请进起居室,米格尔就一直没能安心坐下来。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听得出他忐忑不安,不过杰克可以藏书网理解他的紧张情绪。
“我想用不着太聪明的人也能明白眼下的局势。”杰克说。
“哦,你的当事人在做什么?”
杰克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虽然他不能对米格尔说得太多,可他的确尽了力。“我不再是塔特姆的律师了。”
“为什么?”
“我只能说这么多。”
米格尔总算停住了脚。他盯着杰克的眼睛,似乎发觉杰克的话里有话,而杰克的确也是在暗示他。
这就好比在法庭上,辩护律师明明知道自己的当事人在撒谎,可他们大多信奉一条清规戒律,认为律师应该袖手旁观,任凭当事人编造谎言,不加干涉。没有一个律师会站出来说:“我的当事人在撒谎。”
不过,只要他们保持沉默,不再进一步启发当事人说下去,了解其中门道的人自然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米格尔是警察,杰克希望他了解个中缘由,能够领会自己在这间起居室里说话的言外之意。
“你的意思藏书网是说……”
“我跟你讲过,我只能说这么多。”
米格尔在沙发的扶手上倚了一会儿,然后又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真是邪门,先是鲁德斯基,接着是梅多斯,然后是科利特,就剩下我跟塔特姆竞争,可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感到害怕。还有艾伦·西拉普,这显然是骚扰萨莉的那个家伙的化名。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我现在仍然坚信骚扰萨莉的人就是杀害我们女儿的凶手。”
“看来你对情况了解得很清楚。”
“比你料想的要清楚。你听听这个。”
他走到房间对面组合柜上放着的立体声音响前,从塑料盒里取出一盘磁带。“今天早上我把这个交给了警察,这是我的录音电话收到的来电录音。”
“今天早上?”
“对。大约是八点半左右打来的_电话上的记录是上午八点三十二分。”
杰克什么也没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想起当时塔特姆正在和西奥一起驱车去他的办公室,但不知道哈维尔在哪里。
米格尔一边调试录音机,一边继续说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淋浴,声音被记录下来。后来我一听录音,吓得心惊胆战,立刻给警察打了电话。我今天请假不去上班,就是这个原因。拉森探长要我待在家里等着,以防那个人再打电话过来。”
“你对那人的声音熟悉吗?”
“不熟悉。是假嗓音。哦,你听听。”他按下放音键,从音响那儿走了回来。喇叭里起初没有说话声,只是嘶嘶作响,然后咔咔响了一两下,传来了米格尔的声音。
“你好,我是米格尔。听到嘀声后。请留言。”
嘀声响过之后,并没有人说话。杰克看了米格尔一眼,他用眼睛示意杰克稍等片刻。过了一小会儿,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下一个就是你,米格尔。你心里明白,是吧?”
听到那声音,杰克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难怪米格尔当时会感到害怕。这声音杰克以前听到过,越发显得恐怖,同他在自家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一样僵硬、沉闷。没错,就是那个疯子,他曾在电话里告诉杰克“所有的人都得死”。但是,也有一个明显的区别,在米格尔的电话留言里他的声音听上去要激动得多。
“要想退出游戏门也没有,王八蛋。没有用。梅森·鲁德斯基不就是例子?我告诉过斯威泰克——你们剩下的这几个家伙都得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是萨莉的意愿。她没有勇气说出来,更没有勇气采取行动。可是我知道她真正的意愿。她要惩罚你们。现在该由我来惩罚你们这些罪有应得的狗杂种了。活到最后的继承人能得到四千六百万美元?别做梦啦,迈克。你们他妈的活该倒霉,没有人能活到最后,没有一个,没有一个能活着。”
喇叭里又发出嘶嘶的响声,录音结束了。米格尔关掉录音机,似乎在等待杰克说点儿什么,不过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正如杰克所料,凶手把自己当成了萨莉的守护神和复仇者。钱并不是他的动机,他要的是为萨莉讨回公道,而这种病态心理纯粹起因于一种病态的爱。这一点毋庸置疑。
骚扰萨莉的人回来了——他回来复仇了。
第五十九章
哈维尔在客厅里与人通电话,西奥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但他足以听明白对方不是塔特姆。打电话的人是凯尔西,她在严格按照计划行事。
其实,让凯尔西打电话并非杰克总体计划的一部分,这是西奥自己的主意,是他在去比斯坎枪支弹药商店的路上临时为凯尔西想出来的。如果说他会对哪个人深恶痛绝的话,那家伙肯定就是一个威胁儿童的恶棍。西奥向凯尔西保证,只要有她在暗中协助,自己就能设法弄清哈维尔到底是不是那个用枪顶着她的脸扬言要加害内特的狗杂种。他只要求凯尔西在他来这儿的时候给哈维尔打个电话,就说自从那天晚上在眩晕夜总会相遇之后她就一直在想念他。不过,她必须缠住哈维尔,用甜言蜜语拖他十多分钟,比如她认为哈维尔只因自己有色瘾而在交谈的时候就始终不看她的嘴是如何讨人喜欢、令人起敬,在迈阿密这个地方能找到这么一个为他人着想的人是多么不容易,更别说是一个比罗克①还要英俊的人。
①国际摔跤冠军,曾在电影《蝎子王》中扮演男主角。字也会耽误他与凯尔西调情。
“你果真这么想?”哈维尔对着电话听筒欢喜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眉飞色舞道。
西奥不得不马上离开起居室,这倒不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会笑出声来,而是因为这是计划的一个部分。他拍了拍哈维尔的肩膀问道:“卫生问在哪里呢?”
哈维尔胡乱挥了挥手,惟恐说了“那边”这两个字。
西奥抬脚朝走廊里走去,确信只要凯尔西愿意,她就能把那个蠢货死死缠住,让他想入非非。
他走过卫生间,径直来到哈维尔的卧室。凯尔西事先说好,在挂电话前会给他的BP机发信号,好让他在BP机震动之后有足够的藏书网时间回到餐厅,以免哈维尔发现他在偷偷检查他的卧室。
他要找的东西就是那把手枪。事发当时凯尔西没有能看清那家伙的脸,也无法辨认他的声音,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好像塞着棉花,不过那枝枪就在她的眼前——就像那天早上她和西奥一起去枪支商店认出的那一把,九九藏书那是史密斯威森公司制造的带镀镍抛光枪管的左轮手枪。
持有枪支的人一般会把枪藏在什么地方不得而知,不过像哈维尔这种家里没有小孩的单身汉,很有可能会把枪藏在床头柜之类的地方,一旦半夜受惊,随手就能拿到。尽管西奥的计划是否能成功的确很难说,但他若果真能找到一把手枪,哪怕同史密斯威森公司制造的短枪只有一点相像,那也绝对值得。
卧室的门开着,西奥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室内仅有一个窗户,上面没有帏帐,只挂着百叶帘。早晨的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地板、衣橱和没有叠被子的床上印出一道道斑马线,有些晃眼,可他没有开灯,强使自己的眼睛适应这种光线。透过开着的门他仍能听见哈维尔在电话里跟凯尔西说话的藏书网声音,心里很踏实。他向卧室里面走去,地板铺着厚厚的地毯,听不见脚步声。
他绕过丢在床边的一个空比萨饼送餐盒,快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上面一层抽屉,冷不丁瞧见里面有一只蟑螂冲他张望,吓了他一跳,好在那蟑螂随即跑掉了。抽屉里除了半袋薯片、几枚零散的硬币之外,到处都是小吃食品的碎屑,看样子哈维尔并不在意同他那些六条腿的朋友们分享这些东西。西奥关上抽屉,又拉开最下面的一层。那里面塞满了杂物——带胶卷的一次性照相机、旧杂志、磁带等等。就是没有枪。
他又来到衣橱旁。上面的抽屉里放的是内衣裤和袜子,理应是藏枪的好地方,可是手枪并不在那里,中间和最下面的抽屉里也没有。
他算是哪门子保镖,竟然会没有枪?
西奥扭头看了一眼床铺,只见被子没有叠,床垫和床板之间露着一点空隙。他顿时意识到手枪很可能就藏在那里,因为一个人熟睡的时候突然遭受袭击,伸手就能拿到枪。他把手伸进空隙中摸索。感觉触到了冰凉的金属。总算找到了。
他握住枪把,将手枪抽出来,心里激动得怦怦直跳,巴望着能看到史密斯威森公司制造的镀镍抛光手枪。不料那把枪并非凯尔西说的那种,枪身是全黑的,甚至连左轮都不是。西奥曾经见过很多枪,一眼就认出那是格洛克公司产的9毫米手枪。就算是凯尔西那样对手枪一无所知的人,区分镀镍手枪和黑色的手枪也不在话下。
当然,并没有人说过这所房子里只有这一把手枪。
西奥听到哈维尔还在餐厅里打电话,凯尔西正在使出浑身的解数把这家伙死死缠住。他扫视了一遍整个屋子,决定检查一下壁橱。一拉开壁橱上带穿衣镜的门,他惊呆了,原以为会看到里面挂着衣服,没想到从上到下全是一层层的隔板。每一层隔板上都摆着一排录像带,贴名条的那一侧朝外,看上去一个样儿——黑色的塑料盒,白色的名条签。每个名条签上只有一个词,按字母顺序排列,有阿曼达的、艾丽西亚的、布丽塔妮的,两盘凯塔琳的,四盘保利娜的等等,大约有上千盘磁带,每一盘上都有一个女人的名字。
面对这么多磁带,西奥起初有些茫然,然而很快就悟出了其中的奥秘,因为杰克曾告诉过他在萨莉住过的老房子阁楼里发现摄像机座的事。他迅速浏览了一遍那些磁带,寻找萨莉的名字,可是壁橱里最后藏书网一层磁带只排到了字母P,另一半磁带肯定放在别的什么地方。
这时,西奥的BP机开始震动了,这是他和凯尔西事先约定的信号,表明凯尔西话已说尽,她同哈维尔的谈话即将结束。他将哈维尔的手枪插进皮带里,心想他可能会用到,又随便抽出一盘磁带塞进口袋,好在事后用来证实自己的推测。他离开了卧室,速度很快,脚步却很轻,匆匆沿着走廊向卫生间里走去,关上了门。他拨通了杰克的电话,急于证实自己的想法。
“是我。”西奥说。
“出了什么事?”
他迟疑了片刻,似乎要留出一点时间把自己的发现想想清楚。虽说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是哈维尔这种人为什么会有一壁橱女人的录像带?
“你给不给我机会?”西奥问。
“什么机会?”杰克道。
“十拿九稳,骚扰萨莉·芬宁的家伙当上了她的保镖。”
第六十章
杰克在电话里没说几句话,西奥刚把自己的发现匆匆叙述完,他便急于想向萨莉的前夫提一个问题:萨莉的保镖哈维尔有没有可能就是先前骚扰她的那个人——那个杀害他们女儿的凶手?
米格尔坐在沙发的边上,双手合拢捂着鼻子尖,两只眼睛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的手指发愣。杰克看到他表情很严肃,涨红了脸。
“你没事吧?”杰克问。
“我简直无法相信。”他说,声音低沉,听起来很愤怒。
“眼下这还只是一种推测。但是,我们知道萨莉曾被人骚扰过,知道很可99lib?能有人从她卧室上面的阁楼里给她录了像,而现在我们又在她那个保镖的壁橱里发现了大量的录像带。”
米格尔没有搭腔,好像在仔细听杰克讲话。
杰克继续说道:“这件事也能跟你今天早晨收到的录音电话联系上。”
“什么意思?”
“哈维尔是萨莉的保镖,她生前的保护人。给你留言的那个家伙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保护她,为她的死复仇。”
“咱们要不要报警?”
“先不忙。西奥还想再刺探刺探,看看他能不能设法让哈维尔交出带有萨莉名字的录像带。那盘带子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不过……”
“你们永远也别想找到。”米格尔说。
“你为什么这么说?”
“有哪个白痴会傻到这种地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还会把磁带一直留到现在?”
“你也许会感到奇怪。这就好比那些家伙收集战利品一样,他们会把从受害人那里得到的东西看做宝贝,哪怕是一缕头发、一件衣裳什么的。要是换了正常人,一有机会就会把这些东西烧掉。正因为如此,我才说咱们得让西奥再多给他一点压力。你要是去报警,那磁带肯定会立刻消失掉。”
他慢慢摇着脑袋说道:“她竟然会雇那个浑蛋当保镖?”
“萨莉上了他的当。她从来就没有见过骚扰她的人,事情过去了几年他来应聘当保镖,她不可能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他低下头,用牙咬着下嘴唇。“我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事,萨莉根本就没有上什么当。”
“哦,假如她没有上当,那就意味着她有意雇了那个……”
米格尔眼睛里闪出愤怒的光。“你总算明白了,是吧?你想想看,谁会荒唐到这种地步,为杀害自己女儿的人打掩护?”
杰克不禁后退了半步。“你这种话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的意思是说她跟骚扰她的人之间藏书网有暖昧关系?”
“我并没有 说过他从一开始就骚扰她,那是后来的事。就像我当初料想的那样,那家伙开始骚扰萨莉是因为她甩了他或者是冷淡了他。我知道那个婊子在与人勾搭,我早就知道。”
杰克愣了一会儿,对米格尔的话大惑不解。
“等等。你第一次跟我谈话的时候对我讲的同你跟警察讲的没有两样。你说萨莉在你女儿被杀害之前,从未告诉过你或其他人她被人骚扰过。”
“是的,那又怎么样?”
“好像跟你刚才说的话不一致,你刚才说萨莉和别人偷情,你早就知道。”
米格尔眯缝起眼睛,好像对杰克的话十分恼火。
“你们这些当律师的总他妈喜欢弯弯绕。”
“我只想核实一下你自己说过的话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明白——我说我知道她与人勾搭,意思是在我们的女儿遇害之前,在萨莉声称她被人骚扰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她在欺骗我。”
“不,那是咱们上次谈话时你说的话,和你刚才说的话不一样。你刚才说你早就知道。”
“你想搞什么名堂,斯威泰克?你喜欢玩文字游戏?没错,我说了,我早就知道。自从我们的女儿遇害,萨莉说她遭人骚扰开始,我就一直怀疑。我说的早就知道就是这个意思,我并没有说从开天辟地开始。”
杰克迟疑了片刻,心想自己可能过于咄咄逼人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啦。”
“我有怀疑,不行吗?萨莉说她不知道是谁在骚扰她,我一直怀疑她没有讲老实话。她没有通过漏谎检验,检察官也在怀疑她。”
“好了,我明白啦。”
“也许我应该提醒你,通过测谎检验的人是我。警察换了三种不同的方法向我提问,他们问我是否杀了自己的女儿,是否用刀子刺了自己的女儿,是否用某种方式伤害了自己的女儿。”
杰克不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感到米格尔说话的口气变得有些异样,听起来就像他在监狱里见过的许多当事人,他们有点过于强调自己无辜。
米格尔说:“我很愿意坐在这里聊上一整天,可我有些事非得去办不可。”
“当然,”杰克说。“耽搁你的时间了。”
“不客气。”
米格尔送杰克走过客厅,穿过被他封闭起来改作工作区的门廊,向门口走去。一路上,杰克的目光并没有在什么东西上停留,但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每一件物品。他并不是刻意要寻找什么东西,只是内心里突然感觉到应该尽可能多了解一些米格尔的情况,包括墙壁的颜色和他使用的计算机。
米格尔打开了房门,杰克走了出去。“你若需要什么帮助,就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米格尔说。
门被关上了,杰克走上了人行道,此刻他有一种直觉,米格尔不会再找他了,至少眼下不会。
第六十一章
西奥回到餐厅时,哈维尔正坐在放电视机的偏厅里。他绕过餐台边的几个凳子,拖过去一把椅子骑在上面,将两只胳膊搭在椅子背上。哈维尔的块头不算小,可是在西奥的面前却相形见绌,这倒不是因为他的个头不济,只是他的气势难以与西奥相比。
“嘿,咱们的朋友凯尔西怎么样?”西奥问?99lib.。
哈维尔脸上那傻乎乎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是我让她给你打的电话。”
“你?哦,哦……谢谢。”
“别谢我,笨蛋。你没有当真吧?”
“你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噢,那倒没有,我只是写了脚本而已。凯尔西的角色就是让你想入非非,好让我有时间去看看你的卧室。”
哈维尔张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你去了我的卧室?”
西奥恶狠狠地瞪着他,换了一般人准保会被那眼神吓跑。
“如果说有什么事能让找比威胁一个单身母亲还要憎恶,那就是威胁这个单身母亲的孩子。说吧,情哥哥,那东西在哪里?那把枪管镀镍的左轮手枪你藏在哪儿了?就是你顶在凯尔西脸上的那一把。”
看上去哈维尔忍不住要发火,可他刚欲站起来却又止住了。
只见西奥用他的那把手枪指着他。“你他妈给我坐下。”
“喂,那是我的。”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枪这种玩意儿是最靠不住的宠物,随时都能跟你翻脸。”
“你当心点行吗?那玩意儿里上了子弹。”
“我知道,掂掂这把枪的分量我就知道。”西奥这话说得很高明,可以让哈维尔以为他是耍枪的行家,其实他只是看过一本有关枪支弹药的杂志而已。
哈维尔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充满了恐惧,一会儿看着西奥那张表情严肃的脸,一会儿看着那黑糊糊的枪眼。
西奥说:“我现在想喝你刚才让我喝的饮料了,可我不要啤酒。”
哈维尔冲着酒柜点了点脑袋。“你请便。”
西奥起身走向酒柜,眼角盯着哈维尔,枪口始终没有离开他。“咱们来看看你这儿都有些什么酒,”
他一边翻看酒柜里的那一大堆瓶子,一边说道。
“苏格兰威士忌,朗姆酒,波旁威士忌——这也能算波旁?以前我祖母为圣诞节波旁舞会预备的烧酒比这可要强多了。”
“白喝酒就别挑剔了。”
西奥点了点头,嘴巴撇向一边笑道:“坐稳了,朋友。我会让你领教领教什么叫白喝酒的。”
哈维尔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
西奥又看了几个瓶子上的标签,从中选出一瓶。
“就这瓶吧,五十度的伏特加。我说的饮料就是这玩意儿。你要不要来一瓶,情哥哥?”
“不,谢谢。”
西奥朝哈维尔走过去,打开瓶盖,用枪顶着他的脸。“可我很想让你喝。”
“我听你的。”
西奥开始将那瓶伏特加往哈维尔的脑袋上浇,两升酒差不多全倒了出来,哈维尔的身上和沙发上到处都是酒。
“喝够了关照一声。”西奥道。
哈维尔没有吭声。瓶子里大约还剩一盎司酒的时候,西奥.99lib.停了下来。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把剩下的酒倒在面前咖啡桌上的一个小坑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说道:“你是喝酒的行家,一定知道五十度的伏特加燃烧起来会冒出好看的蓝火苗。”
哈维尔惊呆了。西奥把打火机凑到桌面上的伏特加旁,啪嗒一声点燃了打火机。酒燃烧起来,蓝色的火苗开始在桌面上跳跃。哈维尔在沙发里向后仰起身子,想尽量避开那火苗。西奥等了差不多一分钟,眼看着哈维尔浸满了伏特加的寒毛孔里渗出冷汗。接着,他用手掌猛击了一下桌子,随着啪的一记响声火苗熄灭了,吓得哈维尔差点从位子上蹦起来。
西奥用枪顶着哈维尔的左眼,说道:“你这家伙不笨吧,哈维尔?”
“什么?”
“你有没有脑子?我就想知道这个。”
“是的,人们都说我很聪明。”
“这就好,因为有些事情我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你认为你行吗?”
哈维尔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回答我的问题,”西奥厉声道。“你到底行不行?”
“当然,”哈维尔声音颤抖着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我把你的房子烧了怎么样?”
“老兄,求你……”
“闭嘴!”他吼道。“听我把话说完。明白?”
哈维尔点了点头。
“比如说我把你的房子烧了,让你在里面待着。”
西奥的口气比先前缓和了许多,可他这种口气令哈维尔愈加感到害怕。
哈维尔的左眼被西奥手里的枪顶得变了形,可他强忍着不敢做任何反抗。西奥说:“咱们来打个比方好不好,情哥哥?哦,等到大火熄灭之后,人们会说:‘嘿,听说哈维尔的房子被火烧掉了吗?’有人就会说:‘是的,我听说他跟房子一起烧成了灰。’”西奥挠了挠头说道:“我就是弄不明白,你明白吗?”
哈维尔一脸茫然。“明白什么?”
“你听我说,饭桶。你的房子被烧垮了,可你却被烧得飞上了天。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难道火是朝两个方向燃烧的?难道火苗会像变魔术一样在中问一个什么点上相遇?如果是这么回事的话,在哪一点上你开始掉下来,房子开始飞上去?”
西奥点燃了打火机,火苗猛然向上蹿起来。哈维尔的脸上立刻露出恐惧的神色,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浑身浸透了五十度的伏特加,沾火就着。
“当心打火机,行吗?”哈维尔说。“求求你,别把我点着了。”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烧得时间很长。说不定三十秒钟就够,顶多三十秒,我不需要再把子弹射进你脑袋里了。咱们是哥们嘛,我不会让你像一个野鬼似的在屋子里嗷嗷叫着满世界乱跑。只要一点,立刻就着。”
他咧开嘴狞笑着。
“浑身着火的野鬼,我喜欢,不会可惜了这好酒。五十度的伏特加,外加一块哈拉帕①辣椒。他妈的我是个天才,你说是吗?”
①南美一地区名。
“当然是,老兄。无论你说什么都对。快把那个打火机拿开,求你了。”
西奥靠到椅子背上,收起脸上的笑容。他平时总是面带憨厚的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微笑。不过,要是他认为有必要的话,他也能显得和他哥哥一样坏,每到此时他总是尽量模仿他哥哥的一举一动。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用艾伦·西拉普这个名字,快说!”
“谁?”
“你在互联网上告诉萨莉·芬宁的假名字。”
“向上帝保证,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当真?那你为什么要录她的像?”
“什么录像?”
“我看过你收藏的东西了,壁柜里的录像带。尽管我没有看到有萨莉的,但是我敢肯定我们会在这里找到……”
“那不是……”
“闭嘴!”西奥吼道。“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不要插嘴!”
“对不起,行了吧?但是……”
“别跟我犟嘴,浑蛋。我敢肯定你根本就不是她的保镖,你很可能根本就没有为她工作过,是吧?你到底是谁,自命的保镖?用保镖这个名字来代替骚扰者是个不错的说法。”
哈维尔的脸色刷白。
只见西奥点燃了打火机,把开关调到最大,火苗蹿起来高达六英寸。“把你的那盘萨莉的录像带拿出来。”
“根本就没……”
“我会把你变成烤肉的,老兄。”
“我跟你说了,没有她的录像带。”
“别对我撒谎!”
“我没有撒谎!求求你,不要把我点着,老兄。不要把我点着!”
西奥熄灭了打火机,从口袋里把那盘“保利娜”的录像带抽出来,扔给他。“放录像,咱们来看看你的杰作。”
“这不是我录的。”
“放录像!”他吼道。
“好,好。”哈维尔拿起录像带,慢慢站起身来,朝电视机走去。西奥一步步跟在他的后面,手枪始终指着他的脑袋。哈维尔将?99lib.磁带放进录像机里,调好了电视机。电视屏幕闪了一下,变成了蓝色。西奥焦急地等待着,以为会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偷拍镜一个女人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或是坐在马桶上——这个女人名叫保利娜,被这个变态的家伙用摄像机偷偷录了像,就像他对萨莉做的一样。
但是,西奥看到的镜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他先是听到一个女人在呻吟,接着屏幕上显出图像,又听到一个男人哼哼唧唧的声音。只见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仰面躺在充水床垫上摇晃着,身上一丝不挂,两条腿冲着天花板叉开,脚上穿着细高跟皮鞋。一个臀部肥硕的男人躺在她99lib?的身下,以一种痛苦的后侧体位尽其所能,这种做爱的姿势对这一对男女来说,如果不是给人看,那是根本说不通的。
“这是保利娜·普雷斯顿。”西奥说。
“你知道她?”
“她是我最喜欢的女人之一。”
“我有四盘她的录像带,是我的朋友从音像商店帮我录回来的。我对录像片的名子不感兴趣,全按这些女人的姓氏笔画收藏。”
“你是说你卧室壁柜里的录像带全都是这种盗版的淫秽带子?”
“这是我的一种嗜好。”
“嗜好?那里面肯定有上百盘带子!”
“哦,有时候是过分了点儿,我承认。这件事我在眩晕夜总会告诉过你的朋友杰克。我认为我……”
西奥等着他把话说完,可哈维尔却突然把注意力转向了电视屏幕。保利娜原本好像要去冲澡,可不知怎的迷了路,径直走进一个橄榄球队的更衣室。“你认为你怎么样?”西奥问。
“我上瘾了,”他轻声说道,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我对这种东西上了瘾,克制不住自己。”
西奥轻轻耸了耸肩,说道:“难道别人不都是这样?”
第六十二章
“你威胁要把他活活烧死?”杰克问,此刻他正遇上红灯把车停在路口。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揉着眉心,似乎这样做可以消除偏头疼之苦。
西奥说:“我没往他身上浇汽油,是伏特加。就像小孩子玩的那种游戏,把打火机里的油滴在手上点着。”
“那种游戏我至今记忆犹新。”杰克说。
“打火机油会燃烧,可手却不会有事。要是我刚才果真把哈维尔点着了,他充其量也只不过会像被太阳灼伤了皮肤一样,不过这个笨蛋不知道其中的奥秘,吓得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西奥认为这么做不会有事,可是杰克没有十分的把握。“西奥,以后别再玩这种把戏了,听见了吗?”
“现在不需要了。看来那些带子并不是他偷拍的,全都是盗版的淫秽片。”
“什么?”
“哈维尔的确是个性变态,可他没有骚扰别人,至少没有骚扰过萨莉。我的判断没错,面对火烧的威胁没有哪个家伙会不说老实话,他绝对不是艾伦·西拉普。”
此时,天下起了毛毛细雨,小水珠落在杰克的汽车挡风玻璃上聚拢,弯弯曲曲地流到雨刷上。迈阿密的天气九九藏书就是这样令人难以捉摸,刚才还是阳光明媚,这会儿便下起了雨。
“即使这样,他也有可能是塔特姆的同伙。”杰克说。
“不可能,塔特姆不会要这样的笨蛋做同伙。”
“你也许是对的。说老实话,我现在开始怀疑米格尔有问题了。”
“什么意思?”
绿灯亮了,杰克正要将车开上立交桥,忽然迎面开过来一辆救护车。杰克等了片刻,救护车从他旁边飞奔而过时,他看到了车前盖上印着的字。
顷刻问,他心里全明白了。
“这个浑蛋。”他说。
“什么?”西奥问。
“我这就回米格尔那里去。”
“杰克,出了什么事?”
“我得去证实一下。”
“需要我帮你吗?”
“我能应付得了。如果我需要点火的话,我会同时划两根火柴。”
“真够厉害的。”
“我回头给你打电话。”杰克挂断电话,掉转车头,不到五分钟便站在了米格尔家门外的台阶上。
他敲了三次门,米格尔才应声。
“这么快就回来了?”米格尔边开门边说道。
“我可能把墨镜落在你这里了。”
“我没看见,不过我再找找吧。”
“我进去等行吗?外面下雨了。”
他有些犹豫,显然对杰克返回来的目的有些怀疑,可他还是答应了。“当然,你就在这里等吧。”
杰克走进屋里,关上门。米格尔的房子没有敞开的门廊,佛罗里达60年代修建的房子大多都是这样。与大门相连的所谓门廊原本罩着纱窗,但是米格尔把它封闭起来,改造成了一个小家庭办公区。
杰克悄悄用眼角窥视客厅,瞥见米格尔正在沙发坐垫后面、茶几上、他原先坐过的那片地方到处翻我墨镜。他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但他不需要多大工夫,计算机就在附近,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角度看一眼屏幕就行。杰克向前走了两步,迅速瞧了一眼,不禁愣住了。
计算机是关着的,米格尔每天肯定都要从这个方向走过去打开计算机,和杰克此刻面对的方向一样。计算机的屏幕是黑的,玻璃上映着一个影子,那是计算机机箱侧面贴着的一张设计独特的招贴画的倒影。这种招贴画在艺术画廊里可以买到,原本是为1900年世界博览会(巴黎)设计的巨型新艺术招贴画,按比例缩小了。招贴画的上方是几个艺术体字母,代表世界博览会的举办城市巴黎(PARIS),倒映在计算机屏幕上就成了:西拉普(SIRAP)。
杰克的眼前随即展现出一幅景象,仿佛看到米格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计算机旁,假扮骚扰萨莉的家伙在互联网聊天室里与远在非洲的前妻聊天。她突然问到了他的名字,他当然不能告诉她自己的真名,于是随口瞎编,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便在键盘上敲出了他在计算机屏幕上经常看到的那个倒影。每当他走向那黑色的计算机屏幕去打开电源时,他就能看到这个倒影,每一天、每星期、每个月都是如此。这个名字已经不知不觉牢牢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就像几分钟前它印在杰克的脑子里一样。
当时,杰克第一次经过米格尔的佛罗里达式的工作间走向大门,他并没有在意那个倒影,可是就在那辆救护车从他身边驶过,他从后面看见前盖上印着的那几个字母时,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西拉普。”他自言自语道。
这时,杰克听到手枪扳机的响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一枝手枪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别动。”那是米格尔的声音,可这声音来自房间的对面,米格尔是从通向楼上卧室的楼梯那边进来的。杰克看不见他身后持枪的人,但是很显然拿手枪顶着他后脑勺的人不是米格尔。
“转过来,”米格尔说。“慢慢转。”
杰克转过身来,那个持枪人也跟着转到他的身后,手枪还顶在他的脑袋上。
杰克的眼睛盯着米格尔,只见他也拿着手枪指向自己。
“我知道是你,”杰克说。“就在你们结婚之前,萨莉曾背叛过你一次,她在接受检察官询问时承认了这一点,有录像记录。她后来又背叛你了吗,米格尔,藏书网你担心的就是这个?”
“我现在什么都不担心,斯威泰克。”
杰克感觉后脑勺上的那把枪顶得更紧了。他需要拖延时间,于是不停地找话说。“真有意思,你们原先住的房子里装了一台监视摄像机,就在床的上方。阁楼里没有窗户,摄像机肯定是一个可以随便出人房子的人安装的。那个人经常出入这幢房子,可以随意上下阁楼换带子。你想到那个人是谁了吗,米格尔?”
“我跟警察说过,我不知道。”
“我认为那个人就住在那房子里,”杰克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米格尔。“你在骚扰你自己的妻子,对吧?你的计划是什么,米格尔?让她感到恐惧,不敢再背叛你?”
米格尔也在盯着杰克,可他面带怒容。“这还用问?你哪能知道被老婆背叛是什么感受?”
“那也不能以此作为杀害自己女儿的借口。”
“是呀,”他不屑地说道。“你说的对。”
他那种冷漠的反应令杰克生疑。“你尽可说我多事,不过我以前来这里的时候曾经检查过,第二次来的时候又进一步得到确认,你的书桌、咖啡桌、墙上挂的照片中,看不到一张你女儿的照片。”
米格尔没有搭腔,仍然用枪指着杰克的胸膛。
杰克眯缝起眼睛,用他在法庭上询问嫌疑犯时屡屡奏效的目光望着米格尔。“她不是你女日儿吧,米格尔?”
尽管难以察觉,那把枪的确开始颤抖了,米格尔怒火中烧。
杰克说:“正因为如此,你才通过了测谎检验。警察问你是否杀了自己的女儿,你说没有。你没说假话,她并不是你女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米格尔?莫非她是萨莉那个情人的女儿?萨莉在你们结婚之前曾与他有过一夜之情。”
米格尔脸上的表情证实了这一切。“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吧,斯威泰克?只有你才能明白。”
“不,”杰克说。“我认为萨莉也明白这件事。这就是为什么警察问她认不认识杀害她女儿的凶手时,她没能通过测谎检验。她表面上没有想到,但是在内心深处她明白自己的丈夫就是凶手。她是因为惧怕这家伙,不敢说出来而已。”
米格尔怒视着杰克,放下举着的手枪。杰克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的话奇迹般地对他产生了作用,不料他望着杰克的身后,冲那个持枪的人道:“开枪打死他,塔特姆。”
杰克心头猛然一紧。虽说他听到塔特姆的名字并不感到十分意外,但这毕竟使他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联系了起来。
只听见塔特姆说:“我想这次该轮到你了吧。”
“轮到他了?”杰克道。“你们这两个白痴在轮流杀人?”
“刚开始并不是这样,”塔特姆说。“我告诉米格尔就在他们闹离婚的时候科利特逼奸了他老婆,他恨不得立刻砸烂那个浑蛋的脑袋。换了我也会那么做。只要我们能让那些事看起来都是那个编造出来的疯子西拉普干的,我们就很安全。”
“是谁把枪顶在凯尔西的脸上?”
“是我,”米格儿说,杰克此刻方才注意到他手里的左轮手枪的枪管是镀镍的。“没人想伤害她,只是为了让人们以为凶手想让塔特姆退出游戏。”
“听起来凡是威胁人的事都是你干的,哦,米格尔?给迪尔德丽·梅多斯打的那些电话,检察官死后给我打的电话,还有今天早晨在你那电话上的留言,都是你干的,是吗?”
“这有什么关系?有可能是我,也有可能是塔特姆。只要去一家侦探用品商店花四十块钱买一个声音转换器,谁都可以干这种事。”
“你真的以为你们可以蒙混过关?”
“或许可以,或许不可以,”米格尔说。“依我看要想得到那四千六百万美元,冒冒风险也值得。”
“可是,你藏书网们两个都是继承人呀。其中之一得先退出游戏,然后两个人再平分,是吗?要不就是你们中的一个把另一个人打死,得到全部遗产。”
“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再说吧,斯威泰克。打死他,塔特姆。”
“不,我说过,该轮到你了。”
“还在乎该轮到谁了?打死他。”
“我在乎。”塔特姆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当你那拉丁人大男子气概受到伤害时你可以杀人,比如杀格里·科利特;我还知道你可以去威胁人,比如威胁凯尔西。但是,我想看看你为了钱杀人,单纯为了钱,就像我杀死迪尔德丽和梅森·鲁德斯基一样。”
“好吧,你这可恶的家伙。我自己来干掉他。”
杰克盯着他的眼睛,希望直接的目光接触能使他感到胆怯。他这样做似乎果真起了作用,米格尔没有马上把枪举起来。可是,他很快把目光向下转移,目标从杰克的脑袋移到了身体上。只见他的胳膊抬起来,杰克的目光顿时移到了枪管上。
米格尔还没有来得及扣扳机,就听见从窗外射进来一串子弹打碎了玻璃。总共四发子弹,全部击中了米格尔的胸部。每一粒子弹打在他身上都令他浑身颤抖,他朝后踉跄了几步,倒在血泊之中。
塔特姆立刻卧倒,顺势将杰克也扯倒在地。他用枪使劲顶着杰克的脑袋,把他当做人质,当做他脱身的筹码。
塔特姆硕大的身躯压得杰克透不过气来。他动弹不得,加之有手枪顶在他脑袋上,他也不敢动。他脸贴着地,看到躺在屋子对面地板上的米格尔的鞋底,只见鲜血顺着陶瓷地砖的接缝慢慢流开来。
这时,听到有人在门口说话。“放开他!”那是西奥的声音。
“你他妈给我进来,”塔特姆吼道。“不然,我就把他的脑浆打出来。”
杰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想扯起嗓门大声喊叫,告诉西奥不要管他,离开这里,赶快跑,可他知道这没有用,西奥不会撇下他不管。
杰克听见门被打开了,接着是西奥踏在瓷砖地板上的沉重的脚步声。“我是普赖兹巡警。”西奥说。
西奥在模仿电影里的台词,假如有一天他们能活着谈起今天的事,准会拿这句台词开玩笑。
塔特姆把杰克从沙发后面提起来,用枪顶着他的脑袋,把他当做人体盾牌。杰克同西奥的目光遇到一起,但只有一会儿的工夫,西奥便低头朝他的哥哥望去。
塔特姆说:“你叫警察了吗?”
“没有。这件事我想自己来摆平。”
杰克睁大了眼,好像在说:“你要是叫警察就好了。”不过他看到了西奥脸上那坚定的表情,看得出他的确想自己摆平这件事。
“把米格尔的枪捡起来。”塔特姆说。
那把枪就在米格尔的尸体旁,西奥抬脚穿过房间朝那边走过去。他经过他们身边时,塔特姆顺势转动着杰克的身体——他的盾牌。西奥绕过地上的血,弯腰去捡地上的枪。
“不要直接用手去拿,笨蛋。用你的衣服垫着。”塔特姆说。
西奥脱下外套,像戴手套一样包住手。他捡起枪,又望着他的哥哥,似乎在问:现在于什么?塔特姆说:“咱们得把他干掉。”
“咱们什么也不需要做。”
“你说的对。可你得做一件事,用米格尔的枪来做。”
西奥没有反应。
“快点,西奥。用那把枪打死杰克。如果你不打,我就打。”
“你以为我会听你的命令?”
“我在跟你谈交易,伙计。四千六百万美元,咱俩平分。你听明白了吗?除了我之外他们都死了,这笔钱是我的了,是你和我的。你只需要扣一下扳机,咱们便大功告成,不会惹任何麻烦。”
“怎么讲?”
“你听我的,就这么说:杰克、你,还有我来这里找米格尔。他承认自己杀了人,而后又打死了杰克,于是你打死了米格尔。咱们现在十分安全,兄弟,只要干掉杰克就行。”
西奥没有吭声。
“你在考虑,是吗?”塔特姆咬牙切齿地说。“四千六百万的一半。快点,和你哥哥站到一起,用米格尔的枪把杰克干掉。”
西奥一声不吭。
“快一点,他妈的!”
西奥一条腿着地跪在米格尔的尸体旁。他把手枪塞进米格尔的手里,然后慢慢将他的手抬起来。
“这样更好,”西奥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让米格尔自己的手指扣扳机。”
西奥用他那一双大手握住米格尔苍白的手,瞄准了杰克的脑袋,那手枪看上去似乎是在米格尔的手里。
“对,西奥,再握紧一点。”
杰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西奥是他的朋友,是他把西奥从死牢里解救了出来。西奥是绝对不会向他这个律师朋友开枪的,再过一百万年也不会,无论如何也不会。
或许为了两千三百万美元他会这么做?
“西奥,”杰克说。“这太离谱了。塔特姆以前欺骗过你,他以后还会欺骗你。”
“开枪!”塔特姆吼道。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把手枪震动了一下,一粒子弹从房间那边射过来。塔特姆随即将手枪抛向空中,脑袋朝后倒下去,杰克向前扑倒在地。西奥一个箭步冲到他受伤的哥哥跟前。
塔特姆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子弹射穿了他的脖子,垂死前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鲜血便会从打断的颈动脉中涌出来,他的身旁很快积了一大摊血。他朝这边张望着,眼神迷茫。这种眼神杰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还是在他最后一次为死牢里的囚犯辩护的时候看到过。没错,那是杀人犯恐惧而迷茫的眼神,与他们往日的霸气很不相称,突然间自己也无可奈何,在做垂死挣扎了。
塔特姆抬起头望着西奥。他的嗓子眼儿里满是血,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幸亏子弹没有打在脖子的正中间,还能发出声来。
“你这个浑蛋,”他的嗓子眼里卡着自己的血,用模模糊糊的声音说道。
“竟然用枪打自己的哥哥。”
西奥扭头看看杰克,然后又看着塔特姆,面无表情。“你又错了,塔特姆。我救了自己的哥哥。”
塔特姆脑袋栽到地板上,身体立刻僵硬了。
第六十三章
杰克站在舵轮旁,望着西奥独自走到船头去撒骨灰。星期天的清晨,地平线被朝阳染成的橘红色还没有褪去,暖和的微风带着大海的耳语声向西而去——那微风或许来自纳索,这似乎对塔特姆很合适,因为他生前很喜欢到那里去赌博。海鸥随着他们的渔船飞翔在蓝色的大海上,随时准备偷食渔夫的诱饵。有一只拍打着 海浪,用尖尖的嘴叼起浮在水面上的一块骨头,飞到半空中却又将其丢弃了。
“连鸟儿都不喜欢他。”西奥说,他的声音随着微风飘向远方。
在大海上举行葬礼是西奥的主意。坐在船上出海钓鱼是他惟一能够体验与自己的哥哥相处的场所,两个人单独处于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之中,处于这个并没有张开臂膀欢迎奈特兄弟到来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似乎早就知道没有塔特姆一切会更好。塔特姆是个坏蛋,这毫无疑问,但是也不能因此而庆祝他的死亡。西奥需要一些时日,并不是用来消除悲痛,而是要抚平自己的哥哥欺骗他留下的伤疤。杰克决一定要给西奥留出一片他自己的天地。
西奥和杰克在案发现场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警察。媒体的电话随即铺天盖地而至,均由杰克负责处理,这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出风头,而是西奥比他还要讨厌做这种事。事情刚刚发生几个小时,所有的晚间新闻便开始报道这个离奇的雇人谋杀案了:塔特姆·奈特受雇枪杀了萨莉·芬宁,而雇用杀手的人正是受害者自己;米格尔·里奥斯出于妒火酿成了杀害萨莉女儿的惨案,而这个案子拖了五年也没有破。人们观看新闻的频道不同,了解的细节也就不同,但是报纸上的内容是最正确的,这多亏了迪尔德丽·梅多斯生前所做的前期工作。《论坛报》最后在星期日版上连载长篇特写,这篇特写大量引用了迪尔德丽那个没有发表的手稿,还加了编者按,不仅对迪尔德丽大加赞扬,还含糊其词地表示编辑们曾经对她调查萨莉·芬宁事件“从一开始就百分之百地支持”——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使迪尔德丽死后获得她生前迫切想得到的普利策奖提名所做的一点点努力。
“我完事了,”西奥说,用手抹去溅在眉毛上的咸海水。“咱们回岸上去吧。”
“这件事你做得很对。”杰克说。
“是呀。至少我不会再想着去他的墓地上撒尿了。”
杰克发动了引擎,掌着船舵朝回家的方向驶去。一路上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杰克认为到外面去散散心会对西奥有好处,平时西奥总想到外面去吃饭,于是他们决定去格林斯特里特餐馆悠悠闲闲地吃一顿早餐。那是椰子林的一个路边餐馆,萨莉·芬宁的案子发生之前,杰克和他的“小弟弟”内特常喜欢在星期六到这里来吃午饭。他们总是穿着直排轮旱冰鞋沿着大路旁的自行车道滑行,一路上树阴遮阳,微风拂面,一直滑到椰子林布满小商店和餐馆的地界。这里原先曾是一处三角形的嬉皮士聚居地,至今依然保留着当年的特色。尽管杰克一向乐观,但是一想到内特,他仍感到有些伤感。凯尔西不再为杰克工作,他们俩之间那刚刚萌发的爱情也不复存在,不过自从后来凯尔西助了西奥一臂之力后,所有的人似乎都能互相冷静相待了。只要等内特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知道杰克和他的妈妈显然不合适,他们俩就能重新做朋友了。
这一切是那么的复杂,要在一个简单的星期日早餐时想清楚根本不可能。再过几个星期冬天就要到了,太阳仍旧挥洒着它那暖洋洋的光,到处都是慢跑和骑车的人,人们穿着短裤和T恤衫在户外逛街、遛狗——所有这一切都表明生活照旧在继续,南佛罗里达州的十二月并不令人讨厌。杰克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报纸,没留意西奥吃完了自己的煎饼,连他的那份也已经吃了一半。他先浏览了头版头条新闻,全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然后又读起有关萨莉·芬宁事件那篇特写的第二部分。他的感觉很复杂,但主要是一种得到解脱的感觉,这件事总算过去了。
“萨莉患了致命的艾滋病,”她的妹妹勒内·芬宁说。
勒内·芬宁是儿科医师,目前在非洲为一家慈善组织工作,她还是萨莉·芬宁最后的个人财产代理人。
“自从她的女儿遇害之后,她就一直没有真正打算再活下去。尽管我本人在看到她的验尸报告之前从未发觉她得了那种病,但我可以想像在她的第二个丈夫使她感染上致命的艾滋病病毒之后,她愈加失去了生存的希望。”
勒内否认她姐姐的第二次婚姻纯粹是“为了金钱”,但是据《论坛报》证实,她的前夫死亡时位于法国最富有的二十五人之列。他们结合不到两年便离婚了,当时他的大部分财产归到萨莉·芬宁名下,总共有一千八百万,后来股票升值成为四千六百万。“这笔钱从来就没有让她幸福过。”勒内说。
这种不幸最终导致她雇人枪杀自己,实际上应该说是自杀。根据与调查机构有密切关系的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萨莉显然认为了结自己的最佳方法,就是让那些毁了她生活的人为了她的钱而争斗——这是一场由一群贪婪的人参与的适者生存的致命游戏,其中雇来的杀手和那个只知其姓名为“艾伦·西拉普”骚扰者无疑会增添这场游戏的乐趣。
杰克略过了有关萨莉的遗嘱、这场游戏以及凶手的长篇叙述,因为这些他都很清楚。他直接翻到文章的末尾开始看探长里克·拉森的一段话。
“她(萨莉)很可能事先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但她一定知道有人会结成某种同盟,一些游戏参与者会像塔特姆·奈特和米格尔·里奥斯那样采取极端的手段——实际上这些人会联手除掉其他继承人,表面上却干得九九藏书像是出自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疯子艾伦·西拉普之手。”拉森耸了耸肩,一边从嘴上取下雪茄,一边继续用哲学家的口吻说道:“星期一早晨的舆论调查表明,萨莉很可能料到最后的争斗会在塔特姆·奈特和艾伦·西拉普之间发生,但她并不能确定西拉普就是自己的丈夫。”
出乎萨莉的预料,她的计划最终导致了迈阿密的律师格里·科利特、州检察官梅森·鲁德斯基,还有《论坛报》记者迪尔德丽·梅多斯丧命的悲剧性结果。
“这显然是失去了控制,”勒内·芬宁说。
“我可以肯定,萨莉原以为可能会发生一些争执,继承人之间甚至会闹上法庭,但我认为她也希望他们会在游戏演变成暴力之前退出游戏。假如我姐姐知道那些人出于贪婪竟然会惹上杀身之祸,她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编者按:本报道引用了原《论坛报》记者迪尔德丽·梅多斯此前在《论坛报》上发表的文章以及其生前所撰著作中的材料,特此致谢。
杰克将报纸丢到一边。西奥隔着小圆桌坐在他的对九九藏书面,正嚼着嘴里塞满的东西,似乎想打破以前的记录,几口就把一整块煎饼吞下去。
“有什么事不对头吗?”他咕哝着说道,因为他的嘴里塞得满满的。
“这文章写得真差劲。”
西奥嘴里的东西太多,吞咽的时候浑身都在动。杰克以为能看到他的脖子,像蟒蛇吞进去一只兔子那样涨起来。
“怎么差劲?”
“最关键的问题根本没有涉及。”
“什么问题?”
杰克掏出钱包准备付账,他知道不用问西奥也会说他又“忘带”钱包了。他看着西奥说道:“问题是五个人都死了,谁能得到那笔钱?”
第六十四章
“我要回非洲去了。”勒内说。
她站在杰克家门前的台阶上,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无袖衫,下身穿着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可即使衣服宽松,她的身材还是显得那么好。房门开着,杰克站在门口,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么快就要走了?”
“是得走了,我正要去机场,忽然想到该来你这儿说声谢谢。”
“你来这儿,我很高兴。如果不耽误你的时间,请进来坐一会儿吧。”
“谢谢。”
杰克挪到一边,请她进去。西奥从餐厅里出来同他们打招呼,他刚从海上钓鱼回来,把船泊在杰克房子的后面,身上还带着鱼腥味。
“对不起,我身上有鱼腥味。”他说。
“没关系,我没那么娇气。”
他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杰克接过话茬说道:“勒内要回非洲了,正要去飞机场。”
“啊,”西奥说,“回去和奴隶贩子做斗争,是吧?”
“我在那里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你的心眼子真好。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你知道吗?”
“谢谢,可能是这样吧。”
“嘿,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西奥说。“刚才电视上说,吃巧克力可以获得和做爱一样的快感。”
“西奥,别这样。”杰克说。
“这一定和大脑里受到刺激的那个部分有关系。”勒内说。
“完全正确。这就意味着那些缺少性爱的人都喜欢吃巧克力,对吧?”
“我想这有道理。”
他扬起一道眉毛问道:“那么,不吃巧克力的人就喜欢性爱了?”
她没有吭声,只是微笑了一下。
“西奥。”杰克咕哝着抱怨道。
“哦,你真讨厌,斯威泰克。等你想起来问她问题的时候,她已经到三千英里以外去独自睡在一个小茅屋里了。”
“西奥,你能不能去给咱们弄点喝的来?”
他想了想,说道:“我有好喝的,马上就回来。”
杰克等他的朋友消失在餐厅后,请勒内到客厅里坐下。两个人隔着咖啡桌面对面坐在扶手椅里。
“他总喜欢逗乐,是吧?”勒内说。
“没完没了,我懒得理他。”
两人都笑了,杰克接着说:“我想问你一个稍微个人点的问题,你不会介意吧?”
“我想不会,要看是什么问题了。”
“是关于萨莉的问题。”
“你经历了那么多事,这种问题似乎当属‘界内区’之列。”
“我纳闷,她为什么会把四千六百万美元全都投进她为心目中的六个仇人(其实是五个)设计的游戏。依我看,用四千六百万,或是两千六百万,或者甚至六百万没有什么差别,都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她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投了进去。”
“这正是我感到纳闷的。像塔特姆那种人,即使钱比这少得多他也照样会去玩命。我想我要说的是,她没有必要彻底剥夺自己妹妹的继承权。她完全可以给你留下两千万,让那些人去争夺剩下的两千六百万。”
“她完全可以这样做,可是她没有。”
杰克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什么,便直接问道:“为什么?”
她垂下眼帘,似乎在鼓起勇气来说出她欲说出的话。“这也是我打算来这儿告诉你的一件事。”
杰克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在自己的位子上朝前挪了挪。“什么事?”
“其实,她并没有剥夺我的继承权。”
杰克眨了眨眼睛,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作为萨莉的些人?知不知道她能保证自己笑到最后,因为她用第二份遗嘱将全部遗产留给了自己的妹妹?”
“你和我想的一样,我当时的确感到很吃惊。”
“那我可不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
“不可以,除非你认为我明明知道只有我一个人有能力公布第二份遗嘱,阻止血腥屠杀,却站在一边袖手旁观,眼看着血腥的屠杀继续进行下去。”
“我认为你不会那样做。”
“我绝对不会那样做。不过请注意,我对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死都不会感到悲伤,包括离婚案律师、检察官,还有那个为了名利而写了那本混账书的记者。他们每个人都曾使萨莉的生活饱受痛苦,无法继续活下去。但是,我是个治病救人的人,不是杀手。”
杰克在愣神。她直盯着他的眼睛,他感藏书网到那目光一直钻进了他的心里。他信任她,而且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他过去曾被他的前妻愚弄过,愚弄了很长时间,他确信勒内和他的前妻绝对不一样。
西奥从餐厅里走出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六个玻璃杯,其中三个装着鸡尾酒,其他几个里面是水。“喝点饮料吧?”他说。
勒内道:“我很想喝,可现在机场增加了许多安全检查项目,我得赶时间,对不起,下一次吧。”
“好吧。”杰克起身欲送她出去。她向西奥说了一声再见,西奥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一下,连身上的鱼腥气也全然不顾了。杰克送勒内走到门口。
“哦,你打算怎么处理那笔钱?”
“嗯……我想这在非洲算得上是一大笔慈善费。”
“我希望你能这么做。”
“当然,我也不是白痴,我想我或许会留下一两百万以备提前退休之用。”
“我也希望你能这么做。”
“不管怎么说,要是你能看到四千多万美元能为我的小诊所做多少事,你一定会吃惊的。什么时候来参观参观吧。”她朝前迈了半步,在他的嘴角上吻了一下。“什么时候来都行,真的。”
他站在门廊里一直望着她走向那辆租来的汽车。西奥出来站到他的身边,递给他一杯饮料。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哦?”
“她会回来的。”
“不,她不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你又说对了,我的朋友。”
西奥硬把杯子塞进他的手里。“喝一杯吧,喝完你就会好受些了。”
杰克将杯中的饮料一口喝尽,连连称赞西奥调的鸡尾酒不错,接着又喝了一杯水。“哇呜!我的嘴里像是着了火。”
“这是因为伏特加是烈性酒,喝进肚子里就像要烧起来一样;也可能是我弄的雅拉佩诺汁太浓了。”
“雅拉佩诺?这是什么东西?”
“女魔辣椒水。”
“从来没听说过。”
“这是哈维尔和我前几天刚发明的。”
杰克恍然大悟,想起了西奥曾把哈维尔吓得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我想不会有人喜欢这东西。”
“见鬼。我还指望它能让咱们发财呢。”
勒内的车门关上了,杰克听到了发动引擎的声音,不禁想像到勒内在阿比让走下飞机,在科尔霍戈郊外那尘土飞扬的道路上长途跋涉,最终将那个苍蝇肆虐的茅草盖顶的小土坯房换成了一幢漂亮的房子,这幢房子既可以居住,又可以用来为她的病人看病。他还想到了格里·科利特和其他的人,这些人为了获取萨莉的遗产而丧命。这时,勒内从房前的车道上把车倒了出去,杰克看到了勒内的眼睛,看到她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这种表情正像西奥那种讨人喜欢的满意的表情。
他冲着西奥微微笑了笑,说道:“喂,你说说看,为什么每个人都希望有钱呢?”
“原因太多了,你是想让我按字母顺序说呢,还是想让我从一到四千六百万挨个说给你听?”
杰克格格笑了两声,可是当勒内按了一声喇叭,把车开走时,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了。
“西奥?”
“什么?”
“我真是有点想出去度假了。如果我去非洲度假的话,你会不会以为我疯了。”
西奥将一杯女魔辣椒水一口喝尽,不禁辣得做了个鬼脸。“我认为你要是不去的话,那你才是真的疯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