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再见,黑鸟》 第一节 “猎鹿”倒不难理解。当然,我言下之意,并不是大力赞赏持枪射击有着圆滚滚眼睛的无辜小鹿的行为。你想想,这个词的意思从字面就能理解吧?“把鹿捕捉起来”,所以叫“猎鹿”。听到这里,脑中自然会浮现一幅画面:男子身穿类似西装背心的可爱装扮,持着猎枪走在山中,一发现鹿便开枪射击——广濑明如此解释,又接着说——然后,把“采葡萄”写做“猎葡萄”,也不难理解。虽然不是持猎枪、屏息埋伏、紧盯着野兽的动静,不过采葡萄时,站在垂挂枝头的果实下方,出力一揪摘下,广义来看,“采集”也算是某种“猎”吧,所以“猎葡萄”这个词还不至于让人太排斥。 “可是你觉得‘赏枫’写成‘猎枫’,看起来很怪?”星野一彦问广濑明。 因为既非拿枪猎捕,也非动手采集,纯粹是望着枫红感受它的美,我不懂为什么要用“猎”这个动词。“总觉得卡卡的。” “日语的‘猎’也有观赏的意思。”星野一彦比了比翻书的动作,大概想建议广濑明去查一下字典吧。 车站前的某家地下室酒吧里,两人在包厢内相对而坐。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几小时,不知是否星期天的关系,昏暗的酒吧内没几桌客人,悠扬的爵士小喇叭演奏曲在店内缭绕。这并不是他俩当中的谁常光顾的店,两人只是路过,临时起意走进来。无论是帮助刚认识的男女增进感情,或促使双方产生亲密感的错觉,都是一家十分合适的店。 七小时前,广濑明在充满闷湿空气的温室前遇上星野一彦。当时,他左手拿着装炼乳的纸杯,刚要走进温室。在这草莓结实累累的盛产季节,加上天气晴朗,园内满是游客。广濑明排在队伍后方,由于温室入口狭小,且是分批参观,入口一带一直是大排长龙的状态。 在队伍前头的星野一彦嚷嚷着:“没听过采草莓还限时间的!99lib?”明明是星期天,这个人却一身西装,显然还不是廉价品。设计时尚的窄版藏青西服非常有质感,以一介上班族而言,确实是无可挑剔的打扮,但穿成这样采草莓,在人群中格外突兀,何况是只身前来,益发引人侧目。看情况,他肯定不是早早解决假日加班的工作后,直接从公司赶来陪家人过周末。此人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感觉是刚好介于年轻人与中年男子的中间岁数。一头短发、鼻梁高挺,眼睛与耳朵都很大,虽称不上五官端正,嗯,倒颇有个性的——广濑明如此暗忖,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被星野一彦电到了。 “我们必须限制各位游客待在温室内的时间,希望您能体谅。不过,三十分钟其实相当充裕,可以吃到很多草莓喔。”这位草莓园的女性工作人员,颈子与腰部都胖墩墩的,给人丰满柔软的印象,说起话也很沉着稳重,气质温吞且悠哉。 “限时三十分钟?我有没有听错!”星野一彦一脸不甚服气地踏进温室,边嘀咕了句:“你们不是号称草莓吃到饱吗?” “总之,请先尝尝吧。” 对耶,明明说是采草莓吃到饱,却限时三十分钟,的确有点赶。广濑明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觉得这家草莓园有些小家子气。 温室内,开心采着草莓的游客大多是一家子或情侣,单独一人的寥寥可数。广濑明心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若是去保龄球馆又另当别论,会独自跑来采草莓的,不是热爱草莓,就是疯狂为温室着迷。看到独自默默打着保龄球的人,还能上前搭话:“您打得真好,是来练习吗?”面对独自采草莓的人,却说不出“您采得真好,是来练习吗?” 只不过,心上那股别扭的感觉没多久便消失无踪。广濑明拨开绿叶,发现红通通的草莓,伸手摘下后沾上炼乳,放进口中一咬,那彷佛将慈祥母亲的温柔悉数融入的香甜奶味,结合草莓特有的微酸,登时渗入五脏六腑,广濑明不由得兴奋起来。这么美味的草莓,再多都吃得下。看着吧,我将征服整座温室,把所有草莓扫个精光! 只不过,不到十分钟藏书网,她就频频看表,难掩不耐地嘟嚷:“唔,时间还没到啊……”此时,星野一彦恰巧站在她正对面。只见他弯下腰,摘了颗草莓就要放进嘴里,忽然又一脸厌倦地望向手上的草莓,像不小心和烦人的后辈对上眼,忍不住嘀咕“哦,你还在”,接着便郁闷地将草莓放入纸杯。而后,他瞄一眼时间叹口气,抬起头的剎那,不意与广濑明四目相交。他先是一愣,旋即露出微笑说:“没想到三十分钟满长的。” 广濑明也有同感。草莓的确美味,但无止境地吃下去毕竟会腻。沾着杯里的炼乳尚且能吃上一阵子,一旦炼乳用尽,单吃草莓根本撑不了多久。可是,时间没到就中途退出,又不免觉得吃亏。 “是啊。听到限时三十分钟,我原本还嫌太扯。”广濑明应道。 “刚才进温室前,我向草莓园的阿姨抱怨过,让人家采草莓限啥时间,实在太小气。” “嗯,我刚刚听到了。”广濑明坦言。 星野一彦有些脸红,“你听到啦。唔,待会儿离开前,得向阿姨道个歉。” “您在这方面满有礼貌的。”广濑明不确定遣词用句上该客气到何种地步,此外,男子当场认错并打算道歉的态度让她颇有好感。“不过,您为什么穿着西装,一个人来采草莓?” 于是星野一彦娓娓道来。今天他原要与交往两年的女友吃晚餐,对方却临时取消约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决定跟风采草莓。 第二节 “所以那个也是谎话喽?”广濑明在东京都内某公寓的自家住处里,一副焦躁到很想搔头抓耳的模样。 “那个是哪个?”我嘴上这么说,心却很痛。 时值十二月中,而所谓的地球暖化彷佛只是一时的都市传说,一连好几天都是大冷天,广濑明的屋内却没开暖气。不知这是她的报复手段,还是单纯忘记打开暖气电源,不然就是我突然上门提分手,害她一肚子火,根本不觉得冷。总之,寒冬的假日里,我端正跪坐在地毯上,随时准备伏地谢罪。现下虽已傍晚四点多,天色仍亮。 “告诉你,”坐在驼色沙发上跷着腿的茧美,一口喝干罐装啤酒,懒洋洋地开口:“这个男的,在女人面前讲的九成都是谎话,所以不管你指哪个,一样是谎话。说到底,他跟你的这段感情,根本就是谎话堆砌而成的集合体。” “不是的,”我连忙否认,“我真的是被女友放鸽子才去采草莓。第一次见面时跟你讲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下一句就是‘而且,我爱过你也是真的’,看吧,这男的就是这种人。”茧美伸出长长的手臂,胖胖的食指指向我。她的体形硕大,四肢粗壮,从头到脚都是超大尺码。不仅如此,她态度蛮横无礼且八风吹不动,在我眼中,怎么都只能当她是异形而非人类。相识两个月,即使每天上哪儿都同进同出,和她共处愈久,愈发现她是个谜。不久我就逐渐认为,物种上她虽然和我们一样属于灵长类,但显然是不同科的,可是到了现在,我已压根不觉得她和我们是同一个星球上的生物。 广濑明在客厅里一径踱着步。“我知道突然跑来讲这些,你肯定吓一大跳,心里也会很乱……”我很气自己为什么只说得出这种话。 “干嘛畏畏缩缩的,难看死了。”彷佛至今的人生就是一路不断咋舌过来,茧美响亮地咋舌,余音在客厅里回荡。“听好,这女的不是心里乱,是在生气,OK?” “没错,我是在生气。”广濑明紧接着开口,语气相当激动,“你两个月没消没息,突然来了联络就要到我家,还带这种女人上门,说什么‘我要和她结婚,我们分手吧’。这种状况我不生气就成仙了吧!” 听对方唤“这种女人”,茧美开心得笑出声。她早习惯别入看到她的外表时,或是感到恐惧,或是轻蔑侮辱.99lib.,或是躲得远远的。初见面时,她便自曝:“我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体重一百八十公斤,很大只吧?”我不晓得这些数字是不是真的,但以她既没在运动也没在练格斗技的状态,确实是不寻常的巨大体格。此外,她还有张肉肉的圆脸和目光凶恶的双眼,鼻子也很大。“不知啥时就长成这样,很惊人吧?我最早的记忆是幼儿园开学那一天,邻居荻野目君喊我‘怪兽女’,我一气之下狠狠揍他一顿,害他手腕骨折,之后便开启了如此这般的人生。”她臭着脸讲完,便自言自语般低喃:“嗯,一切就是从荻野目君开始的。” 茧美依旧大剌剌地坐在广濑明住处的沙发上,连珠炮似地说:“我压根没把你这女的放在眼里,只想赶快办妥结婚登记,可是他却希望先跟你这女的打声招呼。” “喂,什么叫‘你这女的’?嘴巴放干净些。” “叫人家‘喂’也没多干净吧。” 原本跪坐着的我吓得弹起,连忙走近广濑明,抚着她的肩劝道:“好了,冷静点。”但她猛地甩开我的手,显然是无声吼着“别碰我”。 茧美开怀大笑,我很清楚,她一定在想:“哎呀呀,真是愉快。还能再看到四次这种场面,简直是无上的娱乐。” 我的视线移向东面墙边,那儿立着一座合金制的树状首饰架,主要枝干的高度约到腰部,层层分枝各顶着小盘子。小盘子上盛有戒指及耳环等琳琅满目的饰品。 “你不觉得这种东西很不可思议吗?”有一次,广濑明抚着一只戒指对我说:“看上去璀璨夺目,漂亮归漂亮,可是价值何在?拿来向别人炫耀用吗?电视上也常见明星戴着贵重宝石,应该是想对世人夸耀吧。拥有那东西就能大声宣告:‘瞧,我花了这么大笔钱在非生活必需品的首饰上头。’不然,适合自己的廉价项链,和不适合自己的昂贵项链,你觉得该选哪一边?” “唔,应该选适合自己的那条廉价项链吧?” “对嘛。可是,搞不好我也和一般人一样,万一真面临两者择其一的状况,即使不适合自己,也会想挑昂贵的。” “考虑到保值的问题吗?” “不完全是那个原因。” “那么,假如有很适自己但廉价的戒指,和不适合自己却很昂贵的象牙,你会选择象牙当饰品喽?” “为什么是象牙?”她噗哧一笑,“你是指用大象獠牙做成的首饰?”我摇摇头说:“不是,就象牙啊,一整根。你想想,感觉很高贵,而且显然很难入手,对吧?插在皮包里带出门,旁人应该会纷纷露出羡慕的眼光。”我边回答,边伸长手比画,彷佛嘴边长出胳膊般粗的象牙,而我正轻轻抚摸。 “象牙是违禁品吧?” “独一无二不是很好吗?” “嗯,似乎还能兼防身武器。”广濑明说着一笑。看她像是打心底觉得好笑,我也很开心。然而,伴随着开心,胸口不免浮现一丝愧疚。 我之所以怀有罪恶感,理由很简单—— 除了她,我同时和其他几个女性交往。这不是花心,因为我无法区分哪位女性才是真爱,根本比花心更恶劣。要说我脚踏两条船,也不太对,因为有五条船。“五劈啊!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连茧美得知内情时,也不禁睁圆那双小眼睛,“居然来周休二日这一套,了不起。很好奇你是抱持什么心态,是想着‘拜托一周至少让我休个两天吧’,抑或担心‘还空两天,得赶快找人补缺’?” 我连忙解释,由于不是每天替换女友约会,所以没有周休二日或必须连续约会五天不间断的问题。我曾和其中一位度过一整个星期,也曾和其中一位一整个月只见一次面。还有,我并非出于喜欢而制造这种局面,只不过是遇到想亲近的女性,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变成与五人同时交往的状态。再者,我和每个人交往的时期略有出入,不是从一开始就五劈。我讲了一堆,但茧美显然压根没打算听我说明或辩解。 “一星期太小case,要不要挑战一个月内天天和不同女友约会?来个三十一劈之类的,搞不好会被写进金氏世界纪录。”她挖着鼻孔继续说:“不过,要是登上金氏世界纪录,你劈腿的事就曝光了。遭三十一个女人包围的炼狱,不是普通恐怖哟。” “其实,我也颇同情你的。”茧美从沙发起身,指着广濑明说道。每次茧美一有动静,我总错觉室内景象随之扭曲,地面亦为之摇晃。“多亏单身的小星野把你从长年的不伦地狱解救出来,不料,刚庆幸终于能谈个正常的恋爱,又让我这样的女人横刀夺爱,实在挺的。” “慢着。”广濑明胀红着脸瞪向我,目光愤怒地控诉:“这个女的为什么晓得我不伦的事?你干嘛大嘴巴泄漏我的隐私?”她确实该发怒,可我毫无立场责骂茧美。 茧美掌握我所有的相关资料,范围甚至囊括我至交好友与恋人的身家背景,且要在何时、怎样的时间点抖出这些事,全凭她高兴,我无权置喙。 第三节 在“那辆巴士”带我走之前,希望能再见见几名女性——听到我的请求,茧美斩钉截铁地回答:“若是想向她们道别就省省吧。你消失后,她们起初或许会觉得有点寂寞,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忘掉你。” 无所谓,请让我和她们说声再见。我再度央求:“‘那辆巴士’两星期后才会来接我吧?不是还有时间吗?” “你明白自己现下的处境吗?即将被带走的人为啥还开得了这种口?虽然我很希望车子快点载走你。”茧美说着哼起《多那多那》:就要被卖掉了哟……悲伤的眼神望着我哟…… 在巴士来载我之前,负责监视我这两个星期的行动、防范我逃走的,就是茧美。“不放心的话,跟在我身边盯着也无所谓。求求你,就让我和她们打声最后的招呼吧。”我也不晓得为何要如此拚命,只是一味地、几乎完全不顾尊严地低头恳求。 “干嘛求成这样?” “因为我是独生子。” “我知道啊,早就查清楚你的身家背景。” “小学时,某天下课后我在家看电视,母亲留下一句‘我去买绞肉,马上回来’就出门了。” 由于母亲只是去附近超市,我没特别在意,浑然忘我地看最喜欢的变形机器人卡通。卡通刚结束,又继续播另一部卡通,然后是下一个节目,再来是晚间
新闻,大概在这个时候,身体深处悄悄涌上一股不安,宛如温泉咕嘟咕嘟冒出的泡泡,一个接着一个迸裂。我不禁感到奇怪,母亲怎会外出这么久?愈想愈坐立难安。我站到窗边留意外头的动静,不一会儿便凑到玄关门上的猫眼窥看;关掉电视,重新打开;拿起话筒,却不晓得打给谁,只好默默挂回去。 “我担心母亲要是出事该怎么办,没想到真的料中。” “我知道,都调查过啦。”茧美像是听着某人自吹自擂,百无聊赖地掏耳朵。 “可是,你一定没调查到我内心有多恐惧不安吧?” “你到底想讲什么?陈年往事还没缅怀完吗?” “我非常清楚,等待不可能出现的人有多寂寞。” “噢,你是在想,一旦你突然消失,爱人却苦苦等候,未免太可怜吧?你是白痴吗?不,这话有语病,就因为你是白痴,‘那辆巴士’才会带走你。依我看,你真的想太多,根本不会有人傻傻等着你。” “我也这么觉得,但即使如此,若我没好好道别,她们也无法踏出人生的下一步,不是吗?” “这倒没错。要是哪个女的还一直把心思挂在你身上,不过在浪费生命。” “所以,求求你,帮个忙!”明知希望渺茫,我却无法什么努力都不做。 “真啰嗦。好吧,我顶多拨个电话帮你问一下。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你最好别抱任何期望,九成九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 意外的是,我的请求获准。茧美拿起手机,不晓得打给谁,结束通话后,臭着脸告诉我:“他们说好。” “咦,为什么?”得到允许固然高兴,我仍不由得心生疑问。 茧美撇嘴回道“他们觉得很好玩”,显然无法感同身.99lib?受。“反正答应啦,真是群好事的家伙。大概是觉得五劈的男人很新奇,他们满想瞧瞧你这趟分手巡回会是什么下场。” 简直令人傻眼,我不晓得茧美的同伙(是说我也不清楚那些人究竟是她的上司还是同事,又或者单纯是她的雇主)到底有几分认真,不过我确实非常幸运,终于得偿所愿。然后,并非意外得到恩准而得意忘形,我又进一步提出要求:“方便的话,在她们面前,能不能请你帮忙隐瞒我即将离开一事?”茧美再度皱起鼻子,“喂,你到底清不清楚现下的处境?”她圆圆的脑袋倏地凑到我面前,“怎么说得出这般厚脸皮的请求?借我检一下你的脸皮吧。”99lib. “也对,你不可能答应。” “倒不是不能答应你,只不过,有个条件。”高大壮硕的茧美俯视着我。 “什么条件?” “这辈子,我最痛恨的就是等待,要是特地陪你跑一趟却扑空,我可饶不了你。” “我会和对方约好再碰面,绝不会让你枯等。” “我的意思是,敲定何时碰面便得盯着等到那一刻,我就是讨厌那种感觉。” “那我尽量约在对方住处?” “就算我们登门拜访,对方也可能不巧在上厕所、睡觉,或去便利商店。” 我觉得很无力,照这样讲下去,根本不可能满足她的条件,于是提议:“不然我们按门铃,对方没应门就作罢。” “好啊,那三次吧。要是按三次铃人还没现身,我们就撤退。” “十次。”我死缠烂打,“至少允许我按十次铃,好吗?” “三次或十次都一样,你也太不干不脆。还有,你希望我帮你隐瞒那件事,我答应你,不会告诉她们你很快就要被‘那辆巴士’带走,也不会说出你被带走后将遭受怎样的对待。嗯,反正就是那种老套的黑暗下场,不用特地强调。交换条件是,那件事以外全随我讲,不管我态度多恶劣,说你多少坏话,你都不准抱怨。” 当然,我除了接受她提出的条件,别无他法。这就是此刻她大剌剌地揭露广濑明的不伦恋情,我也无法出言喝止的原因。 广濑明气得满脸通红,先是瞪向我,接着锐利的目光剌向茧美。而茧美似乎很乐,继续火上浇油:“你之前的不伦对象,就是那个靠贩卖伪迪斯尼角色海捞一笔的家伙吧?我忘记那只是狗还是熊,总之,如果我是你,绝不会放掉那种有钱人。比起轻佻肤浅的小星野,有妻有子的他不是好得多?”广濑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视线里充满质疑:“为什么她连这些都知道!”但我也一样被茧美吓得说不出话。我之前就晓得广濑明有过一段不伦关系,她坦承独自去采草莓,或许是陷得太深,搞得心绪紊乱,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她只简单解释当时的状况,至于她的不伦对象是怎样
的人,我并不清楚。她没说,而我也没兴趣知道。 茧美依然一脸悠然自得,彷佛当场哼起歌也不奇怪。她的同伙早彻底调查过我的人生,大概是想尽办法希望能从欠了一屁股债的我身上要回钱,于是清查所有和我相关的人们,得知我五劈的事。即便如此,我没料到他们居然连广濑明的不伦对象都不放过。 “很遗憾的是,我就要和这小子结婚。看在他特地来跟你道别的分上,不管是回头找那二流迪斯尼先生还是开发新男人,明天起便赶快展开你的新人生吧。”身材壮硕的茧美突然站起,加上眼神凶恶,浑身强烈散发出怪兽进入备战状态的气势,我不由得绷紧神经。 第四节 “告诉她们要和我结婚,大家都会乖乖答应分手啦。”三天前,茧美坐在孤立于闹区的一间小神社阶梯上,如此对我说道。小神社腹地里只有一座迷你鸟居及高丽犬石像,却阻隔了外头大马路车水马龙的噪音,四下弥漫静谧的空气。虽然穿着及腰的外套,但可能是布料经年磨损,冷风不停灌进衣内,冷得我直打哆嗦。而茧美则是一身羽绒大衣,原本就庞大的躯体更像是膨胀一圈。见她大口咬着刚买来的鲷鱼烧,我不由得暗自妄想,就算只是那热腾腾的蒸气,能不能分我一点……
.99lib?
九九藏书 “你那些女友啊,一听到你要和我这样又丑又大只的女人结婚,马上就会答应分手,毕竟事关尊严。你不认为吗?” “是嘛?” “当然。” “不会反而燃起斗志吗?一旦要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一般情况下99lib?都会突然心生不舍吧。” “嗯,不无可能。”茧美点点头,“可是抢东西的若是我这种人,大部分的人都会干脆地放手。” “那倒是,一看就晓得抢不赢大姊。”突然响起一道话声,我抬起头望向声源处,只见高丽犬石像旁站着一名白发男人,嘻皮笑脸地折起手中的体育报,补上一句“我耳朵很灵敏”。话虽如此,对方距离我们少说有十公尺,听力未免太好。 “欸,大叔,你几岁?”茧美微微探出身子,加重语气:“看就晓得一定比我老。我今年二十六,所以你是我的两倍多?三倍?‘大姊’还轮不到你叫吧。” 男人狼狈地搔搔头,苦笑道:“可是,妹子呀——这种叫法我也叫不出口。” “哼。”茧美没再理会男人,回过身望着我,“到时若哪个女的吵着不想分手,你有办法应付吗?” “该怎么办?” “你就拿出一个让人跌破眼镜的东西,问对方:‘要是我吞下去,你能跟我分手吗?’” “什么是‘让人跌破眼镜的东西’?” “都可以九九藏书,像狗大便、铅笔、电话簿,反正重点是让对方心寒,觉得‘你居然不惜做出这种事也要跟我分手’,就能简单搞定。仔细想想,换成是你,会和打算吃狗大便的家伙交往吗?” “可是换个角度看,表示这家伙相当有个性,反倒令人兴奋。”再度插嘴的白发男飘散着俨然是高丽犬饲主的氛围。要命,这家伙究竟多热中偷听别人的隐私啊? 第五节 “不然这么办吧。” 在广濑明的公寓里,茧美从沙发起身,取过她那只黑得发亮的手提包,掏出一小张纸,“要是他做得到这件事,你就答应分手吧。” 广濑明眉头紧皱,条条分明的纵向皱纹让她显得苍老不少,“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我也不禁问道。 广濑明一把抢过那张纸,低头一看:“这是啥?” 她脸上浮现狐疑与愤怒,眼看就要把纸一扔,我连忙凑上前,只见上头以龙飞凤舞的手写字体印着“五周年庆!巨无霸拉面欢迎大胃王来挑战!” “这家店在附近吧?刚才来你家的路上拿到传单,不如就用这个帮你做决定,三十分钟内吃光光免费呢。” “搞什么?”广濑明的嗓音不由得拔尖,“为何要用这种东西帮我做决定?” 茧美完全不为所动。那堂堂正九九藏书正抬头挺胸的站姿宛如美式足球选手般威风,一副准备冲上前猛撞的模样,且对方是谁都无所谓。 “你仔细想想,我可是把终身大事赌在这碗巨无霸拉面上,多么崇高的情操!要称赞我胸襟宽大也行。反观你却坐立不安,简直像无头苍蝇,怪不得会这样。” “怎样?” “怪不得心爱的男友会被怪物般的大只女抢走。” 广濑明气得眼角倒吊,端正秀气的鼻子也因为激动而鼻孔翕张。“嗳,星野君,你真的要跟这样的女人结婚?真的想跟她结婚?” “当然。你说是吧?”茧美话语中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 我一时语塞,但旋即肯定地回答:“嗯,是啊。” “不可能!” “就是因为不可能的事情居然会发生,活着才有意思。还是,你觉得我这种长得丑的大只女没资格结婚?” “你是不是有把柄落在她手上?欠她钱吗?假如是债务问题,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可以尽量帮你。” “哎哟,谁欠谁钱哪,别一厢情愿的幻想好不好。”茧美的语气像小学生在向同学抱怨。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的要和她结婚。”我一鼓作气说出口,接着顿了一顿,瞥茧美一眼,补上一句:“因为我爱她。” 茧美一听,紧瘪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五味杂陈的表情,大概是为了忍住笑,正使劲咬住嘴里的肉。接着她伸出巨大的双掌碰碰拍几下,“好啦,我们快去那家拉面店。虽然离晚餐时间还有点早,不过你吃得下吧?”语毕,她又催促广濑明:“走吧。噢,你们不是在草莓园认识的吗?限时采草莓吃到饱。这么说来,挑战限时大胃王决定要不要分手,九九藏书不觉得颇呼应的?这就是缘分啊,缘分。” 女人多半对“缘分”二字毫无抵抗力。即便我认为茧美只是充满偏见的胡扯,广濑明却完全放弃抵抗,带着“果真缘分如此,那也没办法”的神情,走向玄关,我赶紧跟上。接近门口时,我忽然想到,今后不会再来这里……心中透明珠子般的某样东西彷佛裂了一道缝。那感觉不是痛,也不是痒,但胸口确实留下裂痕。我回头环顾屋藏书网内,脑中浮现初次到广濑明住处时的回忆,眼角微湿,我连忙用力甩了甩头。 第六节 虽然主打欢庆五周年,拉面店的生意却意外清淡。一打开大门,迎面就是L形的柜台座位,其他桌席则围绕柜台设置。装潢以黑色为基调,要说是精品服饰店或美发沙龙都不夸张。墙面既没贴菜单,也不见随兴插满免洗筷的筷筒,踏入店内,茧美旋即批评“噢,这店真做作”,我也有同感。尽管店内空间比从外头看到的宽广,一张张桌席却宛如孤岛,彼此相距甚远,根本超越做作的范围,或可算是某种前卫艺术。我们挑选右侧最深处的桌席坐下。 “欢迎光临。”前来招呼的是一名瘦削的男店员,一身讲究的黑衬衫,同样一点也不适合拉面店,丝毫不见庶民的气息。店员放下三只造特殊的玻璃水杯,递出菜单。99lib. “巨无霸拉面。”茧美没接下菜单,粗声粗气地直接点餐。 听到茧美简短而尖锐的话语,黑衣店员愣了几秒,接着道:“贵三位都点一样的吗?” “拜托,‘三位’前面干嘛加‘贵’?我还贵三三咧。只有这个男的要吃,我像会点巨无霸拉面的样子吗?”茧美食指戳着桌面。 像——店员想必是死命忍着没说出口。 黑衣店员毫不畏惧,紧接着询问:“那么,这边的贵二位需要什么?” “我们喝水就好。喂,水就行了吧?”茧美这么一问,广濑明慑于她的气势,点点头。“可是……”店员欲言又止,约莫是暗示“敝店顾客都必须消费”。 “我们是来看这家伙挑战巨无霸拉面的。只是来旁观,何必点东西吃?借坐一下会死啊?小气巴拉的,怪不得店里空成这样。” “这位客人!”柜台后方一名显然是店老板的男子大声开口。坐在柜台前的穿西装的客人似乎吓一大跳,倏地缩起肩膀。“麻烦留意一下措词。要是想上门找碴,只好请您出去。” “抱歉。”茧美干脆地道歉,语气却完全听不出诚意,“好啦,快点上餐。巨无霸拉面呢?” 店员早已失去笑容,但仍压下怒火应道:“确认一下,您点的是巨无霸拉面,没错吧?” “整家店这么装模作样,拉面却取名‘巨无霸’,有没有sense呀。”茧美自顾自嘀咕着,我反射性地脱口附和“就是啊”,广濑明也点点头。 黑衣店员将电子钟放上桌,板着脸告知“计时三十分钟”后,随即折返柜台。 “上场啦,你就加油吧。”身旁的茧美使劲拍拍我的肩头。不夸张,感觉如同遭到重击。 至于坐在对面的广濑明,则神情僵硬地幽幽嘀咕:“太奇怪了,哪有情侣把分不分手押在这种事上……”事到如今,她似乎还是很难接受。 “你很啰嗦耶。”茧美打开从外套口袋拿出的小盒子,盒内铺着丝绸之流高雅的布,其间摆着一根金色挖耳杓。茧美捏起挖耳杓,左手关上盒子,当场挖起耳朵。察觉广濑明的视线,茧美立刻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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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挖耳朵不行吗?” “不是的。”广濑明眨着长长的睫毛,“我只是觉得,你神情满妩媚的。” 啥,你傻了不成?怎么可能有.99lib.妩媚那种东西。茧美压低声音,威吓似地回话后,伸向她那只黑得发亮的皮包。我很清楚她要拿出什么,因为我曾数度目击。只见她熟稔地翻着那本显然有相当年代、破破烂烂的字典,找到某页便摊到广濑明眼前:“瞧,我的字典里没有‘妩媚’这个词吧?” 她的字典里有许多以黑色签字笔涂掉的地方,好几次在类似状况下,我被迫看过内页。包括“常识”、“体贴”、“礼仪”、“烦恼”等字眼,全涂成漆黑一片。 广濑明显然颇错愕,不知如何反应,但见茧美气势汹汹,只好含混地应声:“唔,的确没有……” “抱歉,让您久等。” 伴随一声重响,我还以为店员摆上一只公文包,原来是一大碗拉面。不止我,广濑明也不由得发出轻呼。不晓得这算几人份的拉面,总之,尺寸接近小圆桌程度的巨大碗里满满盛着粗面,汤几乎要溢出桌面。 “这也太……”我彷佛站在巨岩或大江前方,震撼到脑筋一片空白。 “噢,比想象中大碗。”茧美讶异归讶异,仍望着拉面舔舔唇。 “这不可能吃得完嘛。”广濑明难掩心焦,露出苦笑。 “那么,准备好没?计时开始喽。”男店员的藏书网态度依旧一点也不和蔼可亲。忽然间,我想到茧美的字典里也没有“和蔼可亲”这个词。 “没吃完要收多少钱?”茧美突然问店员。 “一碗三千圆。” “太贵了吧!”茧美不自觉拉高音量,“你们在赚取暴利吗?” “不好意思,这是本店大胃王挑战的规矩,相信客人都是同意后才点餐的。” 随着店员喊出“计时开始”,电子钟的计时键同时按下。我拿起筷子,却只是茫然盯着碗里,有种面对大海不知从何游起的穷途末路感。蓦地,我下意识说出一句老掉牙的格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噢,那是我爷爷的名言。”茧美严肃地望着我,“没想到流传得这么广。” “那又不是你爷爷原创的。” “废话,当然是我爷爷原创的。不然你是指我爷爷抄袭别人吗?” 因为嫌麻烦,我没再回嘴。 第七节 拿筷子捞起面条放进嘴里,由于太烫我忍不住又吐出来,但伤害已造成。“很脏耶。”茧美边取笑边吵着:“快点吃,不然我们结不了婚。”我放空脑袋,总之尽量塞就对了。根本没时间优雅地吹凉,我抱着烫伤的觉悟,大口大口吸着面条。然而,塞满整嘴不代表面条能够一口气通过喉咙朝胃部前进,包括嘴巴的容量、咀嚼得了的面量、通过喉咙的食物量,都可能形成阻碍。面条滞留在我嘴里,这种状况下,别提开口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右手的筷子还夹着一大卷面条。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丑陋的吃相。”耳边传来茧美的奚落,但九九藏书我连瞄她的余力都没有。“看到这副德行,应该没半点留恋了吧?千年热恋也会瞬间冷却。传单上得注明一下才对,不如就写‘千年热恋也将瞬间冷却!巨无霸拉面!’” 不晓得茧美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同样无法直视广濑明。她在生气、板着脸,还是很同情我这副难堪的模样?是执着于千年热恋不想放手的凝重神情,或者,只因恩怨未泯才留在座位上等待结果?我无从得知。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边拚命咀嚼边抓起水杯,想灌水把嘴里的“东西”冲进胃袋。我已不觉得那是拉面或是任何食物。 经过好一会儿,我才发现附近——说是附近也相隔满大一段距离——有桌双人座也在挑战巨无霸拉面。不清楚那桌客人是早就在店里,抑或我开动后才进来点餐。面对拉面大军我有些精神恍惚,加以面碗不断升起的氤氲蒸气模糊视线,我只隐约瞄到他们桌上似乎摆着相同的电子钟。 趁着停筷稍喘口气时,我望向那桌,发现原来是一对男女。 男子相貌平庸,或许是浮肿的单眼皮让他更显阴郁,整个人很不起眼,一张脸像长坏的茄子。虽然身穿名牌外套,尺寸却偏大,一点都不适合他。.99lib.男子正卯足全力与巨无霸拉面奋战,或许是猛塞进嘴里的面太烫,他连忙吐出来,吃相确实难看。至于坐在对面,单手托腮、看着他吃面的,则是任谁都会点头认同的美女,耳朵、颈子、腕间、手指似乎都戴着价值不菲的首饰,打扮也很时髦贵气。我不经意想起,之前和广濑明聊过“适合自己的廉价项链和不适合自己的昂贵项链”该选哪一边的问题。这名女子身旁摆着贴有闪亮大商标的名牌包,我不禁有股冲动想探头确认里头是否插着一根象牙。看不出女子从事何种职业,若是酒店女公关,她少了点风尘味,可又瞧不出担任模特儿之类工作的气质。 这对男女怎么看都不像恋人。我暗自想象,大概是男方迷上女方,也就是单恋,更坦白地讲,感觉那女的只是在利用这男的。虽然不到诈欺的地步,但女子似乎在利用男子的感情取得一些东西。要问是什么东西嘛,约莫是高档饰品,要不就是足够买高档饰品的金钱吧,两人便是如此不登对。我正兀自猜测着,男子忽然抬起汗涔涔的脸大声宣告“我一定会拚完整碗”,嘴里的面屑顿时喷到桌上。“嗳,不要讲话,很脏耶。”女子忍不住开口。 坐在我对面的广濑明听到话声,不禁回过头,这才注意到那对男女。 “喂,”茧美叫住经过我们桌旁的店员,“那家伙嘴里的面都喷出来了,算是犯规吧?”茧美的嗓门之大,害遭点名的邻桌男子脸颊抽搐,接着眼神一变,死命捡起桌面的面屑就往嘴里塞。见到这犹如捡残羹剩饭吃的行径,同行女子更露骨地表现出不悦。 “只是那么一点面条,”店员面无表情地回答:“应该没关系吧。” “哼,是嘛。”茧美懒洋洋地应一声。 话说回来,也不能一直停筷盯着他们,我此刻的严苛处境与那男子其实不相上下。虽然还有一些时间,但惊觉自己居然在神游,我连忙抓起筷子。碗里的面条浸泡在汤里,已膨胀许多。 我喝口水,使劲咽下。 “休息一下吧?”广濑明担心地建议。听到这句关心的话,我差点没掉泪。尽管说着“没关系,我还OK”,但我自知脸色发白。巨大的碗仍残留大量面条,该不会打挑战开始到现在都没减少吧?我拉高筷子,夹起的面条却一溜烟滑落。那种食物已经够了,不要再塞进来!我的身体顽强抗拒。某种东西不停堆积在体内,那是对拉面的憎恶产生的精神沉淀物。手上的筷子一径翻弄着面条,“呼——呼——”我的气息益发紊乱。 “瞧瞧,这小子多么努力。”茧美指着我,斜睨广濑明。“他如此拚命想跟你分手,你体谅一下他吧。” 广濑明以彷佛撞见弒亲仇人的恐怖目光瞪视茧美,然后带着遭至亲背叛般的寂寥神色看向我。像在控诉“为何做得这么绝”,我的胸口窜过椎心的痛楚。 “嗳,”广濑明忽然幽幽开口:“之前不是跟你聊过,男人为什么对美女毫无抵抗力?” 干嘛突然提这话题?我不禁抬起头。 “我之前交往的男人也是这样。” “你说那个伪迪斯尼啊。”茧美哼笑一声。 “每次看到电视上的女演员,男人就会莫名兴奋。星野君也不时会怔怔望着连续剧里的女角吧?” “不是的。”我答道。 “不管是不是,依我看,你的确很在意。” “真的不是那样。”我只在意某个女演员,而不是所有美女,何况这是有原因的。 “说到底,男人都属于外貌协会。这么一想,就觉得好寂寞。”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再三重申后,瞥茧美一眼,继续道:“证据就是,我的结婚对象是她。” 茧美故意像演戏般夸张地扭着身子接口:“没错,男人对美女都毫无抵抗力。” 只剩十分钟左右时,我的速度骤减,盯着碗却无法动筷。试着深呼吸,竟发现有东西缓缓涌上喉头,我连忙摀住嘴。温温的液体就要溢出,我硬是咽回食道。广濑明起身关切“还好吗?别硬撑”,茧美却出声恐吓“吐出来就输了,小星野。那样就不能和我结婚喽”。 我点点头。自己究竟为啥要干这种事?我已放弃思索,一想到不久后就会被抓上“那辆巴士”,“多那多那”地带去远方,胃部一带便不由得发颤,恐惧到竖起背上寒毛。然而,此刻我得将那件事赶出脑袋才行。拉面,我现在只能想着拉面。 邻桌的巨无霸拉面攻防战同样进行得如火如荼。单眼皮、茄子脸的男子激烈喘气,直瞅着碗内。虽然没办法悠哉地观察他的战况,但就瞄上一眼的印象,他似乎剩不少面条。 “咻呼——咻呼——”,我暗骂着是谁的喘息这么吵,才发现出声的是自己。我放下筷子,又喝口水。茧美一脸厌烦地望着我叹气,奚落道:“实在有够窝囊。” 第八节 不久,双人座那桌的女子突地站起。 “怎么啦?”满嘴拉面的男子问道,我也十分在意。“好像溅到面汤了。”女子以做作的娃娃音
回答,边拿手帕轻拍白衬衫的袖子。 “啊,抱歉。”茄脸男急着起身,不小心喷出面屑。于是,为了捡面屑,他又弯下腰,却撞到桌子弄出声响。看着这一幕,茧美大剌剌藏书网地哼笑出声。女子边擦袖子边煽情地说:“噢,你继续吃,我去洗手间清理一下。”语毕便转身离座,脸上明显流露不悦之色。 “又不是多严重的污渍,喷到一、两滴而已,干嘛气呼呼的。”茧美一副嫌烦的语气,“她应该正脱掉衬衫,用力搓洗袖子吧?欸,我说你呀!”她喊的是茄脸男。 “呃?”男子一头雾水,拿着筷子便转向我们这桌。 “呃什么呃,你是不是跟女的讲好,假如你吃完那碗拉面,她就答应跟你交往之类的?”茧美问。 我看看尖锐质疑的茧美,又看看茄脸男,边捞起碗里的拉面,小口小口地吃着。 “不用否认,不然你拚老命挑战巨无霸拉面还会为哪桩?”茧美咄咄逼人,“我说中了,对吧?” “我不求跟她交往,只是约定挑战成功就一起去看电影。”男子回答。那夹杂着拉面的黏腻咬字方式,颇有二愣子说话的感觉。 “喂喂喂,骗谁呀?”茧美大声叹道,我不禁担心店员会冲过来关切。但我毕竟顾不到那儿去,便埋头继续动筷。然而,一旦拿起汤杓舀汤,却只涌上一股用小汤匙舀湖水般的无力感。 “为了一次约会,就得吞下这种难吃到爆的拉面?欸,你至今进贡给那女的多少钱?” 尽管想着这话未免太没礼貌,我还是只能不断把面夹进口中,边催眠自己的嘴和胃“这不是拉面,是别的东西”,然后咀嚼吞下。 男子放下筷子,擦擦汗发出“唔”地一声。我瞥他一眼,只见他下巴仍黏着面屑,与其说难看,其实更显悲哀。 “嗯,你要问总共多少……”不知是不是太耿直,男子竟打算回答根本不必理会的失礼问题。接着,他报出一个金额。就双手奉送给没在交往的女性的金额来看,那数字只能以天价形容。“那么多?”一旁始终默默聆听的广濑明忍不住惊呼。“会不会太过分?”我也讶异不已,但吃进去的东西差点喷出,我连忙闭嘴。 男子胀红着脸,并未反驳,又拿起筷子,瞪着面碗。 “别怪我直说,你再拚也是枉然。”茧美语气十分粗鲁。 男子只自顾自地嘟哝。 “你在嘀咕什么?鬼才听得到!”茧美的话声低沉且充满威吓力。 男子一脸惨白,喝口水后,再度应道:“我也晓得是枉然。我吃不下了,原本食量就不大,不该来挑战的。” 茧美挥挥手,“我不是指巨无霸拉面,而是在告诉你绝对不可?99lib.能把到那女人。就算你不顾形象硬吃到见底,那个女的也不会对你心生好感。不仅如此,你也不用肖想拉面换电影之约,她一定会扯些有的没的借口取消,我向你打包票。喂,你也这么认为吧?”说完看向广濑明。突然被问话,广濑明似乎对“喂”这个叫法有点不爽,仍很快回应:“嗯,大概吧。我想那位小姐……”她谨慎挑选用词,皱眉继续道:“很可能干出这种事。”接着瞄一眼洗手间。 “瞧,旁观者清。那个女的只是想看你跟拉面奋战的好戏,要不就是抱着半好玩的心态接受你的邀约条件。不管你挑战成功或失败,你们都绝对不可能有下文。” 店门大开,又有顾客上门。站在柜台内的店长先出声招呼,店员旋即上前接待。 “那女的大概是打算把你当成战绩炫耀,比方‘有个男的迷我迷得要死,为了跟我约会,还跑去挑战这么大碗的拉面,喔呵呵……’之类的。我原以为她想藉这次挑战摆脱你,但刚刚听她讲话嗲成那样,应该是想钓着你,看能继续从你身上捞到多少好处。” “那也无所谞!”茄脸男拉大嗓门,“呃,其实我很清楚她是怎么看待我的……” “明知如此,还甘愿挑战巨无霸拉面?” 茄脸男神情寂寥地垂下头,然而,当他抬起脸时,却多了几分开朗,“我想赌一口气。” “赌一口气?”广濑明不禁问道。 我也不知不觉地停筷,专注聆听男子的话。 “她很笃定我绝不可能吃完,才会答应成功了就陪我看电影。” “我刚刚就在讲这个啊。搞什么,你根本心知肚明嘛。” “可是,我想让她跌破眼镜,想告诉她不能小看男人。” “噢,”茧美发出带着敬佩的感叹,旋即嘲笑道:“但说到底,你还是吃不完。” 第九节 此时,初次拜访广濑明住处当天的情景掠过我脑海。自从采草莓认识后,那是我们第三次约会。“我不会用计算机,来帮帮我。”听她如此央求,我不禁猜测道是种暗示。之前交往的女友也曾以类似的理由邀约,说不会接游戏机的线路,但到对方家里一看,游戏机接得好好的,还来不及搞清楚情况,两人已往寝室移动。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的发展,所以当我听到她的话时,稍微愣了一下,不过,她似乎真的是不会设定计算机。 “这是我弟淘汰的,真是一点也不贴心,连个说明书都没有,还要自行安装软件。他一定认为我不会用,哼,不是有那种男生,总是瞧不起比自己逊的人吗?” “有吗?” “就是我老弟啊。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消息、我比你懂计算机之类的,一定要透过这种事确认自己高人一等,烦都烦死了,想到就生气。所以,我一定要让他跌破眼镜,挫一挫他的锐气。” 噢,原来这个人有弟弟,我暗暗微讶。试着想象广濑明从诞生到与我相遇前、那段我无从知悉的岁月;试着以脑内的触手摸索她至今怀抱的不甘与种种努力,然而那只是白茫一片,仅描纶得出朦朦胧胧的形影。思及日后我将逐渐熟悉她的一切,那片迷雾的轮廓也会一点一点地清晰浮现,我便难掩心中的雀跃。 我“呼”地吁口气,挺着鼓得大大的肚子,手伸往腰际想松开皮带,才发现早已解开。看来我能做的都做了,为防止体内的拉面逆流,我还紧紧闭着嘴。现下我这副模样,简直像关东煮的豆皮福袋,一旦打开袋口,里面的东西就会全爆出来。再等上一会儿,拉面汤汁或面条大概会化为汗水般的物质,从皮肤毛细孔或发根渗出。我凝视碗内,瞥一眼电子钟后,偷觑广濑明。她看看剩下的面量,无力地微笑说:“照这情况,搞不好真的吃得完。” 由于离时限还有五分钟多一些,确实是99lib?t>拚得完的分量,但我很清楚,不可能成功。我之前虽然觉得“不行了、不行了”,仍想尽办法欺骗身体和脑袋,不断把拉面塞进嘴里。但凡事都有极限,体内已无任何空间,就算只剩三口,我也咽不下半口。眼前蓦然浮现脚步紊乱、摇摇晃晃即将倒地的拳击手,除非出现奇迹,譬如,一名具有神力的男子从天而降,压低嗓门对我说“来,把拉面给我,我帮你吃完。你已经很努力了”,否则这碗拉面绝不可能见底。 我思索着,广濑明会怎么做?面对挑战巨无霸拉面失败的我,她会搬出当初的赌约说“所以我们不分手”?还是会抛出一句“不论先前赌什么,这种糟糕的男人,我不要了”?莫非这就是茧美的目的?无论挑战巨无霸拉面的结果如何,成功也好、失败也罢,茧美想让广濑明亲眼看到我丑陋又狼狈的吃相,自然感到幻灭手,发挥“吃狗大便给对方看”的分手策略精髓。 不管怎样,还是要尽一切人事。我紧握筷子,坐直身子,抱着征服巨无霸拉面的决心凑近碗,但下一秒,胃里的东西几乎要喷发。“呜……”我摀住嘴,抬起脸望着前方,茄脸男就在不远处,女方迟迟没回座,大概在补妆吧。直直望着呼吸急促、血色尽失的茄脸男紧皱眉头的不甘心模样,我突然兴起一个念头。 “喂。”我粗声呼唤茧美,她连眨几次眼,很快吊起眼梢,凶巴巴地说:“干嘛?快吃你的拉面。” “你去一下厕所。” “厕所?你怎么知道我想小便?即将成为夫妻的两人就是这么有默契吗?”茧美像要故意戏弄我,扭着身躯模仿少女讲话。 “不是。”要是不讲快一点,吃进去的东西可能会溢出来,“你守在厕所门口,帮我挡一下刚才那个女的,别让她回座位。”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命令?” “算我求你,好吗?” 茧美显然很不高兴,却没再抱怨。我不觉得刚才讲的话多有魄力,应该是她真的想上厕所。茧美起身后,不忘叮咛“小子,不准趁我不在跟这女的合谋啥鬼主意”,我不禁大感佩服。其实,我根本没想到那儿去,但的确有机可乘,只不过此刻我既没那种打算,也没余裕做那种事。 见店员凑上前帮方才进店的顾客点菜,我连忙对茧美说:“就是现在,快去吧。”茧美一脸不甘愿地离座,体形庞大的她一移动,店内的空气彷佛也随之晃动,摇呀摇地,波浪般阵阵荡漾。 我紧接着起身,使尽全力踏稳双脚。此刻忽然有种错觉,就像从澡盆站起时,洗澡水会刷啦刷啦流下四肢,面条和面汤彷佛也正窜出皮肤,慢吞吞流到地板上。 “怎么啦?你还好吧?”广濑明担心地问,我却连开口都办不到。拖着脚步,好不容易走到那张两人座的桌席旁,我搬了一张附近的椅子,在茄脸男身边坐下。“咦?”他诧异地瞠大双眼,但我没理会,自顾自开始动手。先将他的碗拉到面前,拿好筷子,缓口气坚定决心后,硬要自己张嘴,把面吞入腹。不能有丝毫犹豫,要一鼓作气,让身体没抗拒的机会,瞬间让面滑进胃袋。我什么都不去99lib?想,一味猛塞面条。 过程中胃里的东西数度逆流,几乎冲上喉头,但我不可能停筷,只能不断把面条往嘴里送,最后我直接以口就碗喝起汤。实在很不可思议,居然没有液体从耳鼻喷出。我把碗放到茄脸男面前,发出“咚”地巨响,随即起身,将椅子归位后,拱着背半爬回自己的位子。 广濑明讶异地望着我藏书网,有那么一瞬间,我和她视线交会。但我无法言语,很快将腹部朝向天花板。“吸吸呼——”宛如临盆的孕妇忍受着阵痛来袭,我只是呼吸、再呼吸。 不久,女子回到茄脸男身旁,像故意要让我们听到似地说:“刚刚被那桌的大只女瞪,害我吓个半死,好可怕。”落座后,她双眼圆睁,倏地大喊:“咦,你吃光了?不会吧,刚刚还剩那么多。” 即使受到不小的惊吓,且明显是不乐见的状况,女子仍尽力维持可人的模样,这一点倒值得赞赏。 茄脸男双颊抽搐,目光移向我。至于我,则不断试图透过呼吸法抑制胃里拉面的逆流。 “那位先生拚着一口气把面全部吃完喽。”广濑明出声帮腔。 我感激不已,有种得救的心情.99lib?,于是也努力点头应和。 但我看不见女子的反应,因为此刻的我连转头都有困难。只听女子连声嘀咕:“噢,这样啊,你吃完喽?”不知是确认还是质问,总之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话语。 不过,茄脸男个性大概太过老实,一直“可是”、“呃”语无伦次地嘟哝,似乎很想坦承其实是我接手代打,但终究没说出口。他应该非常清楚,要是吐露事实,等于辜负我的一片好意。 茧美此时才回座。“哎呀呀,一进厕所便意就来了。上个小号居然连大号都解决,这就叫条件反射吧?然后,你这边如何?吃光没?”由于她扯着嗓门讲话,柜台的店员赶紧制止:“这位客人,麻烦安静一点。” “安安静静地有办法吃拉面嘛!”茧美反呛。 桌上的计时电子钟铃响,时间到。 瘫在椅子上的我,有种咕嘟咕嘟吐着泡泡即将溺水的感觉。努力调匀呼吸后,我坚定地开口:“那家伙很带种,是该出手时绝不手软的男子汉。”这话是对着邻桌女子说的,但语尾刚落,我便察觉拉面从食道逆流到喉头,连忙闭上嘴。 第十节 “喂,那家伙的拉面,是你帮他吃掉的吧?” 离开拉面店,在广濑明的公寓前和她道别后,茧美如此问我。虽然我仍觉得体内灌满拉面,总算是恢复到能够步行的状态。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街灯初亮。 “什么拉面?” “我原以为那个懦弱男不知不觉把拉面吃个精光,还有点佩服,没想到他满有一套的。可是,我很快就发现,应该是你把他剩下的份解决的吧?” 我不想承认,也不打算否认。一方面是觉得已无关紧要,另一方面是无法清楚解释自己为何会有那种举动。 后来,广濑明答应和我分手。虽然她大可紧咬巨无霸拉面的赌约,坚持“挑战失败,所以我不答应分手”,但当我们回到她住处前,她彷佛已看开,干脆地说“分手吧”,吓我一大跳。 “对嘛,这小子的吃相又脏又丑,更惨的是没吃完还倒贴三千圆,不想分手才有问题。看来,你终于明白这个男的有多糟糕。”茧美似乎很开心,大大点头。 “不是的。”广濑明开口否认,语气并不情绪化,甚至感觉得出压根没打算和茧美争辩。她露出微笑直视着我,“因为我明白星野先生人真的很好,也再度体认到他真的很不可思议。” “人很好?不可思议?这家伙根本是笨蛋吧,生存能力弱得要命。”面对茧美的冷言冷语,广濑明似乎完全不当回事:“所以,只要星野先生和我分手后能够得到幸福,我愿意放手。” 或许,那时广濑明其实是在期待我反悔,等着我对她坦白:“就算和你分手,我也不会得到幸福。我根本一点也不想和你分手。”但我只有这条路可选。 “那女的应该是被你感动了吧。这么说来,你在那家店里一定干了什么令人感动的事,我却没能目睹。试着想象一下,我马上猜到,该不会是替那个窝囊男吃光拉面吧?你这小子,最后仅剩的
力气全拿去帮助那个男的。” “原来你也有点想象力。” “怎么可能。”茧美停下脚步,在太阳下山后的人行步道上,从皮包拿出那本字典,就着街灯摊开,翻到“想象力”一词被涂掉的那页。“现下这种世风,想象力丰富的家伙是无法存活的。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还是什么都别想比较好。譬如说,关于‘那辆巴士’,你知道多少?” 渐暗的天空彷佛倏地压下,我像突然被塞进天花板极低的世界里,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与恐惧让我的胃阵阵抽痛。“类似捕鲔鱼的渔船?”我道出第一时间浮上脑海的猜测,但茧美只是付之一笑。看那神情,她不是在取笑我,而是打从心底觉得我很可怜。“鲔鱼船还算好的。”她只说到这里,显然没打算详述,“不过,依我看,那个叫广濑明的,只是在自我陶醉。虽然嘴上那么讲,应该还是在等着你回去她身边。” “或许吧。” “搞不好,她是怕死抓着不肯分手会被你讨厌,干脆试着装出明理的态度,看你会不会回心转意。” “有可能。即使如此,至少我已正式和她分手,之后就算我不再出现,她总有办法释怀。比起当年我一直等待母亲回家,心中充满不安与恐惧的情形要好得多。” 茧美和我走在幽暗的路上,擦身而过的年轻男女直盯着我们,或许是觉得身材称得上是女巨人的茧美很新鲜。 我突然想小99lib?便,但路旁不可能有厕所。于是,我冲到电线杆旁,背对马路,拉下牛仔裤拉链。 “会不会尿出来的不是小便而是拉面?”一旁的茧美笑道,我也有同感。接着,我忆起广濑明说着“‘猎鹿’倒是不难理解”的神情,那是我们初识的日子。我望着她不断嘀咕着“把‘赏枫’写做‘猎枫’真的很怪,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心情变得暖洋洋的,朦胧地想象着要是哪天能和这个女孩一起去赏枫,应该很不赖,但愿望终究没能成真。 小便解了出来,宛如深夜的骤雨般,哗啦啦逐渐濡湿地面。身后传来茧美的话声:“下一个要谈分手的是怎样的女人?”街灯下,她拿着不知什么笔往字典上画着,至于在涂掉哪些字眼,我就无得知了。 第一节 你看过电影《霹雳神探》吗?故事描述金·哈克曼饰演的刑警与贩毒集团对决,虽然有点老梗,却是一部宛如神话般、拥有独特深度的作品。片中,歹徒持着狙击步枪跑到大街建筑物的屋顶上,瞄准地面的刑警…… 男子如是说,不等霜月理佐子应声,便径自描述起影片的桥段。若有人这样双眼发亮、激动万分地述说喜爱的电影内容,还讲得口沫横飞,任谁都会忍不住厌烦,但霜月理佐子看到男子露出抱歉的神情,一副他也是百般不得已,讲这么一堆只是为了取得谅解,她倒是没有太大的反感。 金·哈克曼饰演的刑警紧追着逃进车站的歹徒。由于是高架电车,车站也位在高处,刑警一路跑上阶梯追至站台,歹徒却跳上电车,眼看就要逃脱。于是,刑警转身冲下阶梯回到大马路,打算开车追赶。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却缺少关键的代步工具——车子,刑警立即试图拦下路过的汽车。尽管大喊“停车”并亮出警察手册,最初的99lib?两辆车仍迅速闪避。所以,刑警咬着牙直挺挺站到路中央,硬是挡下一辆车。 “然后,刑警一把拉下驾驶、抢走车,直踩油门冲向电车高架桥正下方,追逐歹徒跳上的那辆电车,简直像在与电车较劲。”霜月理佐子接口。男子吓一大跳,神情宛如遭豆子击中脸,惊讶地问:“啊,你也看过?”藏书网 “那部片很有名,和《大法师》同一个导演,对吧?”.99lib. “那么,拚命描述电影内容的我,不就跟傻子没两样。”男子站在暂停路边的轿旅车旁,隔着驾驶座车窗与手握方向盘的霜月理佐子交谈。 “不过,你的描述很有临场感,我觉得很赞。这么一提,我也想起那部电影的精采之处。”霜月理佐子面带笑容,边说边暗自打量男子的外表。看来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介于不知该算年轻人还是中年人的模糊地带,一头短发、鼻梁高挺,眼睛与耳朵都很大,虽谈不上五官端正,却满有个性的。其实,在这个时间点,霜月理佐子已经被星野一彦电到了,但当然,她本人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之所以会如此,或许是五年前与丈夫离婚后,她便专心一意在工作与养育孩子上头,再次喜欢上男人只麻烦。打个比方,就像钢琴家抛下练琴的日课,跑去玩电视游乐器99lib?一样,她会觉得那是偷懒,因而下意识告诫自己,那种类似恋爱的情感应该深深封印在体内最深处。 不知是否误以为那句“你的描述很有临场感,我觉得很赞”是真心话,星野一彦再度滔滔不绝起来。他双眼发亮、激动不已地述说喜爱的电影内容,还讲得口沫横飞,霜月理佐子不由得感到些许不耐。 星野一彦热烈地描述刑警飞车追歹徒的过程,“终于,金·哈克曼在车站堵到歹徒,就在这时——”他说着摆出持枪姿势。 “暧,大叔,你到底想讲什么?”坐在后方儿童座椅的小男生,也就是理佐子的儿子海斗,探出身子粗鲁地嚷嚷。 “海斗!”霜月理佐子轻声斥责,接着问男子:“所以,那部电影和现下的状况有啥关系呢?” 与星野一彦的相遇,发生在短短五分钟前。 霜月理佐子带着海斗前往大型超市买完晚餐的食材,开车回家途中,驶在单向双线道上,突然在马路正中央发现这名男子的背影。男子似乎没注意到有车子接近,眼看就要撞上,霜月理佐子连忙用力踩下煞车,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由于惊吓过度,她愣在驾驶座上无法动弹,蓦地想起后座的海斗,赶紧回头一看,确认海斗安然无恙,才终于放下心。但下一秒,她一肚子火起,随即打开车窗,压抑着颤抖抗议:“很危险耶,为什么站在马路中央?”男子一听,带着狼狈的神情走近。“唔……”他思索着如何开口,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看过电影《霹雳神探》吗?” 星野一彦一径述说着电影情节,直到霜月理佐子发问,才忽然回神。“嗯……”他红着脸摇摇头,“其实,刚刚发生跟那个一样的情况。” “哪个?” “《霹雳神探》。” 霜月理佐子皱起眉头,“你是刑警?” “呃,不是的,我是平凡的上班族。”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回答,霜月理佐子板着的脸更显严肃。星野一彦见状,搔着头补充:“为了追歹徒,金·哈克曼不是抢走民众的车子吗?” “嗯,他硬是把人家拉下驾驶座。” “遭刑警强夺车子的民众下场如何,你有没有好奇过?” “很好奇啊。” “那个倒霉藏书网鬼就是我。车子被强行开走,我正发愁。待会儿我有约,方便让我搭你的便车吗?” 第二节 “所以,那个也是谎话?”霜月理佐子问。这里是某公寓十楼电梯旁的一室,霜月理佐子正端茶过来餐桌。 缩在椅子上的我听到这句话,胸口不由得一紧。而坐在旁边的茧美则依旧是伸长腿、深深靠着椅背雄据一方的大剌剌姿势,摆出就算当场挖起鼻孔也不奇怪的傲慢态度。“对啊,是谎话。这家伙说的全是谎话。想也知道,怎么可能有刑警为了追歹徒强行挡下一般民众的车。”茧美的声音彷佛熊发出的威吓。 直到此时,霜月理佐子才隔着餐桌,在我和茧美的对面坐下。不知是否觉得身形巨大、明明初次见面却态度高傲的茧美令人厌烦,抑或出于恐灌,霜月理佐子似乎不太想和茧美对上眼,一径直勾勾地望向我。但我想不管如何转移视线,就算背对茧美,她庞大躯体的一部分仍会进到视野里头。 “星野先生,这究竟怎么回事?麻烦你再解释一遍好吗?” 娇小的霜月理佐子留着一头短发,娃娃脸,背总是挺得笔直。她今年三十五岁,比我年长一点点,一对双眼皮的瞳眸流露着哀愁,或许是只化淡妆,周身飘散一股简素干净的女人味。每次撞见她的眼神,胸口都会涌起交杂着安心与惊艳的情绪。相较于望向茧美时,蓦然一惊、牙齿簌簌打颤的心情,简直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对照。 “解释一百遍也一样。”茧美从小盒子里拿出挖耳杓,边说边挖起耳朵,“刚刚不都讲过,这个男即将和我结婚,想想还是该通知你一声,我们才特地跑这一趟。如何?我很体贴吧?要是把全世界的人按最体贴的排到最不体贴的,我差不多是第三名吧。”她哈哈大笑,懒洋洋补上一句:“第一名是特里萨修女喔。”99lib? “那第二名是谁?”我忍不住开口。 “第二名99lib??就是昨天那家肉铺的老爹啊,你不也在场?他送了一个卖剩的可乐饼给我们,多么体贴!” 我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照她这么说,所有活人中最体贴的不就是那个肉铺老板?霜月理佐子瞥茧美一眼,以带着些许求救意味的语气再度确认:“星野先生,是真的吗?”我差点脱口而出:“不是啦,那是她自己排高兴的。”不过我很快就搞懂,霜月理佐子问的显然不是体贴排名,而是我要和茧美结婚一事。于是,我回答:“是的。”就算是谎言,不,这根本是货真价实的谎言,但我不可能向她坦白。“所以,之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今天是来和你道别的。” “话说回来,你住的这栋公寓挺高级的,进门时吓我一跳。跟小学一年级的儿子相依为命,需要住到这么豪华的房子吗?”茧美自言自语般咕哝:“是向你前夫一票一票地海捞赡养费吧?你不是在银行关系企业的证券公司当小员工?” 我强忍砸嘴的冲动,“一票一票地海捞”的说法未免太恶劣。为维护霜月理佐子的名誉,我出声解释:“离婚时她只要了这个住处,其他什么都没向对方讨,连赡养费也是一毛都没拿。” 他们离婚的原因是男方出轨。霜月理佐子得知奸情后,非常震惊与愤怒,宁为玉碎地说出:“我会工作赚钱带大海斗,不用你的援助。”的确,她任职于知名大银行,收入稳定,经济方面不是大问题,但即使如此,连我这个旁观者也心知肚明,要一个人带大孩子绝非轻松之事。 这是第几次到她的住处?我已记不清。从那次因《霹雳神探》结识后。这一年半来,我大概每两星期固定和她碰面一次,且多半是和海斗三人在家吃晚餐。有时候是吃我买的炸鸡,有时候是她亲手做的菜,开心地用完餐、收拾完碗盘,便一起玩玩扑克牌、看看电视。等海斗睡着,偶尔也会和她偷偷相拥,不过那种情况比较少,大都是天南地北地聊到深夜,或观赏租来的片子。 “能够认识星野先生,我真的很幸运。”霜月理佐子不时会冒出这句话,“看来我和前夫离婚是正确的抉择。” 关于她前夫,我几乎一无所悉。一方面是我不确定她想聊到多深入,再者我也没兴趣知道。 “‘拜托你再有女人味一点好不好!’那个人以前常对我讲这种话。真是的,我忙着带孩子,哪有多余的心思,你不觉得他的要求很任性吗?”她曾笑着对我吐苦水。 “或许是想对你永远保有恋爱的感觉吧?”我虽然没结过婚,多少猜得到男性说出这种话的出发点。 “可是,你不觉得那句‘再有女人味一点’,不但抽象,还99lib.很高姿态吗?我若回他‘那你买可爱的衣服送我呀’,他就会说‘你穿不到啦’。真是的,我也想要有个名牌包啊。” “想要的话,理佐子不是自己就买得起吗?” “我是想要,但不到甘愿掏钱买的程度。”她皱起脸,“假如有人送我,一定很开心。因为你看嘛,高级名牌包真的很贵,搞不好都能买一辆中古的轻自动车了,不觉得很夸张吗?” “皮包不需要一直补充汽油喔。” 对于我无聊的玩笑话,她贴心一笑伸出手:“那你哪天买个名牌包给我吧。”接着重复一遍那句老话:“总之,能够认识星野先生,我真的很幸运。”讲到这里,她的眼神变得有点遥远,“我对人生已没有太大的期待。就算每天老老实实过生活,也没什么好事发生,不是吗?但要说活着很累,人生充其量不过是这么回事。对某些事情怀有期待,或因期望落空而沮丧,诸如此类的感觉愈来愈淡。” “这样活着很无趣耶。” “嗯,很难让我感到惊喜,或者该说,总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只不过,能够认识星野先生,我真的很幸运。”她再度强调。 我听在耳里当然高兴,不禁一阵雀跃,却也有一丝愧疚,因为除了她,我还同时跟其他女人交往。聊到名牌包时,我想起之前与广濑明曾谈及“如果有很适合自己但廉价的戒指,和不适合自己却很昂贵的象牙”,那段对话让我心头暖暖的,但连有此反应,都让我觉得非常对不起眼前的霜月理佐子。 屋内角落有株装饰稍显寒酸的塑料圣诞树,高度大概到我的腰部,上头缠绕着简朴的灯饰和代替雪的棉花。 那是去年十二月我和海斗一起组的。当时,就读幼儿园的海斗从盒里拉出灯饰,一面问我:“嗳,星野大叔,你向圣诞老公公要什么礼物?” “我已经是大人,不能要礼物。” “为啥大人就不能要礼物?” 追究起原因,我也答不上来。 “也对,如果能讨到礼物好像很不赖。” “不过,你得当乖孩子才拿得到喔。” “海斗向圣诞老公公要什么?” 海斗一听,马上回答:“让我变成咖啡连者。”看来是那阵子电视在播的特摄战队影片的主角,果然很像小孩的伟大梦想,我不禁苦笑。海斗于是改口:“那我不要变成连者,让我和他们见面就好。”我暗忖,这样不难搞定,“改天我们去看咖啡战队的真人表演,应该就见得到连者。” “不是那种见面啦,是像好朋友的那种。” “好朋友?是多好呢?我想连者都非常乐意和你握手。” “还要更好!像是互相交换名片的那种好朋友的见面。”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一方面我不觉得战队连者会随身携带名片,另一方面,这个幼儿园小朋友竟然晓得什么叫交换名片,也令我相当惊讶。 “海斗的妈妈常和别人交换名片吧?嗯,因为妈妈很努力工作。”我从公文包拿出名片,边说着“您好,我叫星野一彦”,边郑重递给海斗。他开心接下,开始在屋内窸窸窣窣东翻西找,似乎觉得也该拿个什么给我才不失礼。找了一轮后,他告诉我:“不好意思,名片不巧用完。”听他这么一讲,我又被逗笑,真是幸福满溢的美好回忆。记得当时我还在内心想象:“明年这个时候,我仍会和海斗一起装饰圣诞树吧。”压根没料到,最后我竟带着来路不明的大只女上门,向霜月理佐子宣告:“我要和她结婚,所以我们别再见面了。” 第三节 “其实,我也颇同情你的。”坐在餐椅上的茧美倏地指向霜月理佐子。她这么一伸手,全身彷佛猛一抖动,或许真的很乐。“离婚以后,你一个女人家独力养育孩子,某天偶然认识单身的小星野,才重拾恋爱的心动感觉,他却毫无预警地消失。好不容易来了联络,居然是上门报告要和我这样的大只女结婚,你当然很震惊吧。” “没错。”霜月理佐子幽幽应道:“真的非常震惊。” “更惨的是车子又刚被撞凹,肇事的车主还逃得无影无踪,你未免太衰。” “咦?”我吓一大跳。 霜月理佐子也倒抽口气,瞄茧美一眼后,直视着
我问:“为什么她会知道?” 她竟连这么近期发生的事都调查了?我不禁毛骨悚然。担心霜月理佐子起疑(搞不好她早就嗅出异状),我慌忙编理由解释:“呃,不是啦,那该称为占卜还是直觉……总之,她那方面很强。” 我身体大大一晃。茧美猛地戳我一下,由于力道太强,我当场摔下椅子,只能奋力爬起。 “讲那啥蠢话。”茧美噘起嘴,“我最讨厌占卜啊感应之类的。”话声刚落,她便伸手进皮包里窸窣摸索。想也知道她要拿什么出来,没错,就是那本字典。茧美哗啦哗啦翻找书页,“瞧,我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占卜’及‘感应’等词汇”,接着递到霜月理佐子面前,“看仔细,没有吧?” “这个……是用签字笔涂掉的?”霜月理佐子的语气微妙,不知是佩服还是错愕。 “怎么?你的意思是,我的粗手指不可能杠出这么细的线吗?” 真是够了。我出声制止茧美:“人家又没那样讲,你干嘛自己乱解释,弄得像有被害妄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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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茧美臭着脸,把字典转朝向我,可是我没理会,因为我晓得她要我看什么,“被害妄想”这个词应该也被涂掉了。现在重要的是霜月理佐子遇到的问题,我关切道:“你车子被撞凹?” 霜月理佐子点点头,接着望向墙上的钟,时间刚过下午两点。海斗今年四月进了小学,但由于霜月理佐子白天在银行上班,他放学后都会去小区的儿童馆等妈妈下班。 “呃,你和海斗提过今天的事了吗?” “放心,我没跟他讲,也没告诉他我今天请假。” 三天前,我打电话约霜月理佐子碰面。近两个月,她完全联络不上我,而等她一接起电话,我却连一声道歉都没有,只简单地说:“我去找你好吗?有事情要向你报告。”她似乎马上察觉我的意图,笑着回句:“你这语气,跟我前夫提离婚的时候很像。”搞不好,她其实期待我接口:“不是要讲那种事啦。”但我并未当场否定,所以她应该早就心里有数。 “刚到这栋公寓时,在楼下停车场看到你的车。很大一辆黑色轿旅车,对吧?停车格围篱上的名牌写着‘霜月’,这姓氏挺少见的,肯定没认错。然后,见副驾驶座那一侧的后面凹一大块,我就知道铁定是被不明人士的车撞的。”茧美像在众人面前公开推理,滔滔不绝地说着,边忙碌搅动挖耳杓,“原以为一定是你这老太太开车技术烂,弄到发生事故,可是看那痕迹,又觉得比较像是被撞的。大概是停在超商停车场时,遭开进来的车A到吧?” 霜月理佐子睁圆双眼,虽然法令纹隐约浮现,那惊讶的表情却带有少女的神韵。“是昨天傍晚被撞的。因为是星期天,我带海斗外出,回家路上绕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出来就看到车身被撞凹。”那家便利商店离她家不远,沿着大马路弯进小巷就到了,店外设有可停四辆车的停车场。我去过几次,还记得有次和海斗想买宝特瓶茶饮,却很糗地发现没带钱包,又跑回家拿。 “可是,你怎么晓得肇事的车主逃走?”我问茧美:“对方也可能没逃走,找到她好好赔过罪了。” “你也拜托一下,”茧美一副厌烦不已的语气,神情像在威吓劣等生“我咬死你喔”似的,“丈夫出轨,之后喜欢上的男人是个大骗子,又被我这种大只女横刀夺爱,她根本是出生在倒霉星下的超级衰鬼。所以,遇到车被撞凹这种情况,对方肯定是肇事逃逸,还用说吗?” 霜月理佐子茫然听着茧美完全不成道理的大道理,自嘲般地咕哝:“嗯,满有道理的。” “理佐子!”我不由得出声提醒。不能把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的话当真,践踏别人的心情根本是她的嗜好,“何况,我哪是大骗子?” “说什么金·哈克曼抢走你的车,最好是啦。” “金·哈克曼只是譬喻。当天那个刑警大剌剌地叉开腿挡在马路正中央,我吓得连忙踩煞车,还没搞情状况,就被拖下驾驶座,眼睁睁看着他抢走车。” “所以你要我讲几百遍?”茧美的口吻极度不耐,但我心里明白,她其实没那么不耐。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我愈来愈清楚她的脾气。常常一脸不爽,彷佛有满腹抱怨,总像在生气,但这就是名为“茧美”的人类的面貌。即使她并未不爽、没太多抱怨、没在生什么气,仍是这副德性。“重复一遍很累耶,刚不就说不可能有人半途杀出来抢你的车吗?日本的刑警哪会干那种事。” “真的发生了啊!” “还真的咧,天底下哪个家伙会把车借给那样的刑警?” “有,就是我。”我指着自己,“要是在脑子冷静的状态下,我当然会犹豫。可是突然冒99lib?出一个刑警,亮出警察手册恶狠狠地说:‘我是东署的刑警,车晚点还你!’怪的是,当下就会乖乖出借,毫不怀疑。这是我学到的教训。” “嗯,后来对方也确实把车还给你了,对吧?”霜月理佐子瞇细眼说道。那神情彷佛她正悄悄搬出两人共同的回忆,摊在众人面前。 “不要告诉我有谢礼或奖状之类的。” “那倒没有,不过油箱帮我加满了。” “这样也太奇怪,那刑警究竟在追什么歹徒?” “他没解释,但应该是罪大恶极的重刑犯吧,像狙击犯之类的。” “不可能。”茧美一口否定,“那刑警姓啥名谁?”。 “噢,这我记得很清楚。他姓不知火,很少见吧?” 霎时,整栋公寓开始摇晃,地面彷佛受到强大外力猛然隆起,简单讲就是茧美拍了餐桌一下,几乎要震翻桌上盛茶的陶杯,不,该说震得这么厉害亏那陶杯还挺得住。 “小子,天底下怎么可能有叫这种鬼名字的刑警?什么‘不知火刑警’,未免太那个了吧?” “很那个又不会怎样。” “我的意思是实在太假。告诉你,叫做不知火的,全世界只有白新高中的投手。” 茧美的发言气势十足,且奇妙地带着一股前所未闻的热血。我不由得抬眼盯着她问:“白新高中?” “没看过《大饭桶》吗?呿,是不是男生啊。”茧美露出这两个月来我见过最不屑的目光,“能够把山田太郎逼到那种地步的只有不知火,何况他一只眼有残疾,应该算伊达政宗的大前辈。” “不对吧,先后顺序刚好颠倒。”但茧美显然彻底把我的纠正当成耳边风,没办法,我只好顺着她的话问:“所以你说的那个不知火,是在甲子园大放异采的投手吗?”茧美只回句不明所以的话:“都怪明训高中,害他没能打进甲子园。” “是喔。”我含糊应声,“比村田兆治强吗?” “为啥突然提起村田兆治?”茧美颇为错愕,仍应道:“不相上下吧,两人都是十分优秀的投手。”她点个头,接着说:“总之,提起不知火,就只有那一百零一个不知火,绝不可能有叫不知火的刑警。从那人报上这个名字的瞬间,你就上当喽。” 现下到底在谈论什么,我已晕头转向,脑子笼罩着一片迷雾。正当我担心再也无法思考时,霜月理佐子的话声钻进耳朵。“好,我明白了。”这声音既不强势,也不情绪化,有点像静悄悄滴落的雨珠。 “什么?哦,你明白不知火是多么优秀的投手啦。”茧美一副心下了然的模样。 怎么可能是在讲那件事。我不禁暗自嘀咕,霜月理佐子则直接澄清:“不,我指的是星野先生今天想通知我的事,也就是两位决定结婚一事。而且,我其实没立场置喙吧。”她眨眼的次数变多,颊面似乎微微颤动。可是,看得出她瞇细眼、扬起嘴角,试图和缓表情。每当海斗无理取闹时,她同样会压抑内心的焦躁,尽力表现出身为母亲该有的态度。明知她在勉强自己,我却觉得非常了不起。 茧美气势汹汹地拍个手。“这样很好。老太太既明白事理又不拖泥带水,我对你刮目相看。啊,丑话讲在前头,要钱没有。若你暗自期待能获得分手费修车,误会可就大喽。” 我忍无可忍,粗鲁地吼道:“喂,你够了没!”为何要欺负霜月理佐子到这种地步?“伤害别人很开心吗?” 即使我口气严厉,茧美依然不为所动。不仅如此,老神在在的她一副“想吵架?老娘求之不得”的态度探出上半身。那张又圆又大的脸蛋就近在眼前,实在有股莫名的压迫感。她先悄声警告:“别忘记规矩,你没权利干涉我说任何话吧?”接着大剌剌开口:“要是世上有比伤害别人更好玩的事情,我还想要你告诉我咧。” 我直直望着霜月理佐子。实际上,我内心充满罪恶感与悲伤,非常想别开视线转身离去,但出于两个原因,让我没这么做。一是,情况会变成这样,全是我种下的恶因,要是自顾自地逃避当前难堪的场面,未免太卑鄙。再者,我隐约感到,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与霜月理佐子相见,所以想再多看她几眼,好将她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脑中。 剩下不到两周,我就得搭上“那辆巴士”。至于“那辆巴士”是为什么目的载上一些人,又打算开往何处,茧美还没告诉我。但依她和同伙的通话推测,至少能确定那是与和平完全扯不上边的地方。 起初,“那辆巴士”载有五个人,到某车站便全放下车离去。过一会儿后,“那辆巴士”重返车站,打算载回这五个人。好,问题来了,你猜回到车上的共有几人? 有一次,茧美说了个开场白:“考你一个很装模作样的益智问答题目,就常看到的那种。”接着便讲出上述那串。我回答五人,当然是错的。“搭‘那辆巴士’去过那个地方后,虽并非绝对不可能,但基本上已无法再过正常生活,因此回车上时,五个都不成人形。所以,答案是零人。这五个都不是人。” 这算什么烂玩笑,又是哪门子的恐怖益智问答题目!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霜月理佐子看看时钟。她是暗自期待我们在海斗回家前赶快离开,还是希望和我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能够愈长愈好? 茧美率先起身,“好啦,话说得差不多。我们要结婚了,总之祝福吧。” 她随即抓上我肩头,似乎打算把我提起。我连忙让屁股离开椅子,自行站直。 霜月理佐子送我们到玄关,再度开口:“星野先生……你即将结婚,我似乎不该多讲什么,不过,我这一年半过得很开心,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我说不出话。涌上胸口的情感正试图扯开我内心的枷锁,一旦解开,下一秒泪水肯定会决堤,精神支柱登时软化,然后我将大喊“对不起”,当场瘫倒跪地吧。终究我只能紧咬着牙,轻轻点头回应。 “我会告诉海斗……”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眼鼻之间突然一酸,彷佛被使劲揪住。我连忙背过身,开门走出。身后传来她的低语:“我会告诉他,你因为调职而去远方了。” “喂,干嘛先走,别抛下我。”茧美边喊边追上,然后毫不体贴地探看我的表情,“你在哭屁啊?”她一掌拍上我的肩,由于实在太痛,我的泪水更是完全止不住。 第四节 真难得,不,应该是有史以来头一遭,茧美说了颇有道理的一席话。 那是发生在告别霜月理佐子的住处、前往车站途中,我们临时起意走进路边一家日式甜品店,找座位坐下后的事。 “馅蜜,大碗的。要是你们没卖大碗的就现在给我做出来。”茧美恫吓店员后,边拿湿手巾擦手,边以胖胖的手指指着我。“你这小子在遇上我之前,同时和五个女人交往,对吧?” 我点点头回应。眼泪已止住,但稍一松懈,彷佛又会簌簌落下。 “换句话说,就算你没扯上我们这伙人,迟早也会迎向和女友分手的下场。好比刚才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你要是坦白‘其实我有其他女友’,说不定马上就会被狠狠甩掉。这可能性原本就很高吧?”我有点明白茧美想表达的意思了。“即使没有‘那辆巴士’的隐情,你心态上也已放弃人家,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吧?既然早晚会分手,你凭啥摆出受害者的模样装可怜?还哀叹没干坏事,老天爷为何让你遇上这种悲剧,演够没?”茧美连珠炮般讲一大串。 确实言之有理。 “我没说错吧?何况,不止这次,你之前不也谈过恋爱、分过手?哼,反正一定又是六劈、八劈或三劈之类的。” 如她所料,我之前的交往,有的是不知不觉便不再联络,有的是我主动提分手,每段感情长短不一,起始与结束的时间点也各自错开。 “老实讲,你原打算怎么摆平这五个女人?从中挑一个当正牌的吗?别告诉我,你相信五劈关系能维持到天长地久。” “不。”我皱起眉,战战兢兢地开口,“我没想过要挑出谁来。我和她们每个人在一起时都很开心,正因如此,我希望能够一直维持这样的关系。” “跟她们每个人?” “跟她们每个人。”我始终如此期望。 “然后,要是又有吸引你的女性出现,就再加进同时交往的清单里?你想玩‘交到一百个朋友’那一套吗?莫非你是小学生?听好,倘若现下捡到一架时光机,毫无疑问我头件事就是把你送回小学时代,从小学生等级开始重练!”茧美并未扯开嗓门,但她的一字一句都像泥巴搓成的团子,一个接一个撞上我的身.99lib.躯。此时,店员轻轻将甜品放到桌上,正是茧美点的大碗馅蜜。茧美顿时心情大好,说道:“噢,大碗的。瞧,真要做也不是做不出来。” 我望着那座美味的馅蜜小山,拿起手边的陶杯喝茶。虽然是明知故间,我还是开口:“你点大碗的,是想和我分着吃吗?”不
出所料,茧美当场绷起脸,“小子,开玩笑也有限度,OK?没钱的家伙就认命地小口小口啜你的茶,我这馅蜜还摆着借你看两眼就要偷笑了。” 当然,我无可反驳。就是没钱,我才会沦落到得搭上“那辆巴士”的下场,也才会受到这位一百八十公分的女巨人监视。 茧美以几乎让人看得入迷的气势,将馅蜜扫进肚里。 我珍重地捧着茶杯,润唇般一点一点啜饮。一会儿后,我打破沉默:“我有个请求。” 茧美迅速扫我一眼,我不禁忆起小时候在空地无预警遇上的野狗。牠朝一个没留神走近的我发出低吼,彷佛死命护着捡到的甜面包叫喊:“别妄想!” “我不会分你吃馅蜜的。” “不是啦。”我摆摆手,亮出茶杯,示意我喝这个就足够。 “那么,你是想吃拉面?”茧美坏心眼地睨着我问。我一听,用力摇头否认。前几天我才吞下大量的拉面,简直像全身血管都渗入面条,害我担心起这一辈子无法再吃进一丁点拉面。但另一方面,令我讶异的是,心底其实有另一个自己觉得“若是吃馅蜜,应该能成功挑战大胃王”,这就叫好了伤疤忘了痛。 “我想找出肇事的车主。”我语带试探。 茧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和刚听到店员说“不好意思,敝店没有大碗馅蜜”时很类似。“你在讲什么蠢话。” “如同你说的,理佐子真的很不走运,不但男人运差,连车都莫名其妙被人撞凹,肇事者还逃之夭夭。所以,让她晓得肇事者是谁并不为过吧?” “你傻了不成?” “总之,我们去她车子被撞的那间便利商店瞧瞧,逮不到人就罢,好吗?” “你逮得到才有鬼。”茧美一面将沾在汤匙上的豆沙舔得一乾二净,说得很肯定。 “不然,让我问一下便利商店店员。” 茧美臭着脸,一副“你讲什么都没用”的态度摇摇头,非常不爽地骂道:“凭什么我要达成你的愿望?” 我一径低头恳求。虽说是在打商量,可我既没财产也没特殊技能,能够提出来当交换条件的事物,一样也没有。“要是愿意陪我走一趟,或许在我的心目中,你会窜升为继特里萨修女之后,第二体贴的人。”这是我绞尽脑汁唯一想出的说服方式,“这样就赢过肉铺老板了呢。” 茧美一脸厌烦地长吁口气,回道:“若有时光机,我定不要把你遣返小学时代。我要搭上时光机回到你出生前,劝你爸妈无论如何都要避孕。” 第五节 便利商店店员额头的一撮浏海,前端宛如冰淇淋般尖尖翘起,显然是个对发型颇讲究的年轻人。“请问你知不知道,昨天傍晚在停车场撞凹别人的车却逃走的车主是谁?”听我这么一问,店员一脸不悦。或许我身边杵着有格斗家般强壮体格的臭脸女子让他很不舒服,只见他悄声嘀咕一句:“那你们也意思意思消费一下才说得过去吧?”耳尖的茧美立刻攻击性十足地回敬:“啰嗦什么,你们这种烂店根本没有值得买的东西!” 对茧美而言,大概压根不曾有维持和谐人际关系的念头。不知是出于自愿还是迫于无奈,总之,依她一接触人就会起冲突的状况来看,她简直像剌猬或布满抓地钉的雪地胎。也许,这就是“茧美”。 “喂,”年轻店员瞪向茧美,“你是来找碴的吗?” “不不不,她不是存心找碴。”我连忙张开双臂挡在茧美身前,让年轻店员晓得这只状似野蛮的动物还是制得住的。接着,我对店员解释:“昨天傍晚,你们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99lib.轿旅车被撞凹,肇事者却迅速逃逸,所以我想和当时值班的店员打听一下。”只见茧美不疾不徐地退开,在店内东晃西逛,先步向最远处,经过陈列成排果汁的冷藏柜前方,又朝杂志区的角落走去。 “昨天值班的也是我。”年轻店员懒洋洋地开口。我连忙凑上前问:“是吗?” “对,昨天直到傍晚六点都是我的班。” “那太好了。昨天停车场发生撞车逃逸的事故,你知道吗?” “莫非被撞的是客人你的车?” “不,是我朋友的轿旅车。她是三十多岁的母亲,带着小学一年级的儿子到你们店里买东西,正打算开车回家,才发现副驾驶座一侧被撞凹一大块。” “你这样讲,我还是没印象。” “那小孩叫海斗,虽然有点没大没小,但真的很可爱,每次睡午觉都会说梦话。孩子的妈妈不高,却总是抬头挺胸的,且是双眼皮,个性非常成熟,尽管有时候会忍着不让自己掉泪……”一边解释,霜月理佐子和海斗的身影浮现脑海。一想到再也见不着他们母子俩,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年轻店员一脸遗憾,噘嘴耸起肩,简短回道:“你讲一大堆,我还是没头绪。”虽然很不亲切,却感觉得出他人其实不坏,只是谈话方式及表情不够柔和。或许这个人生来就是如此,应该不是故意不帮忙的。 “我倒想请教一下,”年轻店员瞥一眼杂志区,接着上半身探过结账柜台,凑近我面前,“那个女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看起来很凶,又超大只的。” 遇上体形硕大、态度蛮横无礼,从头至脚都是超大尺码的女子,难怪店员会感到困惑。我苦苦思索该怎么回答,忽然发现脚边的书报架摆满成排的体育报,其中一份以耸动腥膻闻名的报上,以头条写着“接受智力测试中的人猿逃离实验室”,不禁心头一惊。一抬起眼,只见店员双眼圆睁,似乎追着我的视线看到那行标题。他直视着我,默默对望半晌后,我故意流露意有所指的眼神,用力点个头。于是,店员面部一僵,无法言语。我拚命忍住笑。 此时,茧美算准时机般走向结账柜台。“喂,我找到了,你们明明有装停车场监视器嘛。瞧,那里有一支。从那角度拍到肇事者的可能很高,快调监视录像带出来。”她指着外头,庞大身躯摇摇晃晃地逼近。 店员慌忙缩回柜台内站好,上半身略往后倾,简直像撞见具有智力的凶暴人猿。满脸写着恐惧的他,频频瞄向书报架。 “交出带子马上就能搞定。”茧美站在柜台前。 原来如此,调防盗监视器的带子检查便一清二楚,我不禁佩服。 “可是,监视录像带……” “你们都会留带子备查吧?就是那支对着停车场偷偷摸摸录像的监视器。” “不是的……”店员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那类防盗监视器的录像带,只有警察才能调阅。之前我们店长特别交代过。” “呿。”茧美咂个嘴,小声抱怨:“真是没半点用处的男人。”没多久,她突然使劲拍我肩头,力气大到我以为手臂会整条断掉。“对,要叫警察,找你不就成了!” “什么意思?” “还用问吗?到你朋友——不知火刑警出场啦!”.99lib. 第六节 二十分钟后,我紧抓方向盘,死命开着车。我多么想稍稍暂停,让自己冷静一下,但车子不断地飞驰向前。我无法以自身的意志停下车子,除了前进,别无他途。我暗暗思索,就这层意义上,简直跟人生一样。接着,我又因这比喻太过老掉牙而感到羞愧,但伴随车速飙升,刚刚的羞愧瞬间被抛到脑后。握方向盘的是我没错,踩油门的却不是我。坐在副驾驶座的茧美伸长右脚硬是踩上油门,我有些讶异那宛如圆酒桶的巨大身躯能够把脚伸得那么长。原该摆着我右脚的位置被她夺走,她持续踩油门,车速愈来愈快,眼前的道路反倒益发狭窄。不久,车子驶进一条老商店街,路幅小得连要错车都相当困难。 “喂,距离拉开了,快追!”茧美指着前方疾驶的青色轿车,“要比马力当然是我们的车赢,追不上超丢脸的。” “可是,这辆车我还不熟,真的很危险,你的脚放开啦!”茧美的脚挡在跟前,我根本踩不到煞车。 “少啰嗦,乖乖顾好方向盘。在这种状况下,只能靠气势让对方吓到尿裤子。” 一看前方,发现有辆车停在路边,我连忙右打方向盘,好险没撞上,但才刚闪过,又冒出一辆白色奔驰,我吓得面无血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觉得那辆白车像挡在正前方,恍若一尊庞然大物。完蛋,要撞上了,我不禁低下头,没想到我们的车居然猛地往左方开去,原来是副驾驶座的茧美抓住方向盘使劲一转。“吓成这副德行怎么行。”茧美淡淡说完,再度踩下油门。我重新握紧方向盘,望着前方感叹:“应该一开始就让你开。” “我没驾照,要是出什么状况很麻烦的。” “‘出什么状况’是指?” “像是撞上前面的车之类的。” 人行道上的群众惊讶地目送我们的车横冲直撞飞驰过商店街。 “都怪你,叫你打电话给不知火刑警却蘑菇老半天。”茧美的口水喷过来。大概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太深,我甚至觉得她的口水犹如一颗颗坚硬的小石子。 “我哪有空打啊!” 之前,当便利商店店员表示防盗监视器录像带只有警察才能调阅时,茧美马上吵着要我联络不知火刑警。她压根不相信真的有个不知火刑警强行借走我的车,所以搞不好只是想藉嚷嚷“叫不知火刑警来呀!叫呀、叫呀,快叫呀!”戳破我的谎言,让我难堪。店员一听蹙起眉头,“不知火刑警是哪位?” 此时,店面的自动门打开,一名男客走进来。 男子瘦瘦高高的,一身西装打扮,约莫三十多岁,感觉大我一些。或许是感冒的关系,男子戴着口罩,踏进店里的那一刻便瞥了结账柜台一眼,聚在柜台的我和茧美似乎只进入他视野短短几秒,然后他很快就走向杂志区。 “嗳,那家伙很可疑。”直盯着男子的茧美回头对我说。 “那个人?因为他戴口罩吗?” “才不是咧,刚刚他不是瞄我们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绝对干了什么亏心事。” “不管是谁,看到你都会想移开视线。” “因为太过耀眼?”茧美笑嘻嘻回道。虽然这是总遭奚落或畏惧的她自暴自弃之语,但窥见她带有少女神韵的笑容,尽管只有一瞬间,我真的觉得非常耀眼。 接着。茧美走出店门。恐怕她的字典里也没有“解释”或“报告”之类的词汇,她毫无预警地穿过自动门,我刚打算跟上,没想到她又返回店内,指着窗边的杂志区喊声“喂!”正在翻阅杂志的口罩男转头看向我们,显然吓一大跳。“你撞坏别人的车还逃跑,是吗?”茧美的话声回荡在店内,“你的车就是那辆青色的吧?后面保险杆和板金凹成那样,是怎么撞的?” 咦?我满腹疑惑,走到外头停车场一看,确实有辆青色轿车车尾朝店门暂停,右后方有明显撞伤。 “啊,对耶。”年轻店员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偶尔会看见这辆车停在我们店外。” 店里传出猛兽的咆哮,那是茧美发出的威吓之吼。听不清楚吼些什么,不过没啥好大惊小怪的,茧美的情绪或话语原本就不是常人能够理解,应该讶异的是她居然会说人话、还有办法和我们人类沟通才对。至于她何放声怒吼,我马上了然于胸,因为口罩男正连滚带爬冲出店门,像抱着重要家当逃出火场般,拚命直奔那辆青色轿车,迅速跳上驾驶座。“站住!”茧美用她母星的语言大喊。 口罩男的车眨眼间便往外冲出,动作之快,我甚至忍不住怀疑那辆车根本不必发动引擎就能运转。 愣愣目送青色轿车驶向大马路,尾随而来的猛兽大口咬上我的衣领,一把衔起,当场拖走。“走喽,小子。追上去!” 我想提醒和警告她的事成千上万,总之先挑一个说出口:“可是我们没车。” “有啊。”茧美只回我这句,下一秒就见她跑到大马路上,张开双臂硬拦下迎面驶近的黑色房车。对方紧急煞车,幸好距离还足够,车子顺利停下。不过,就算煞车不及,茧美壮硕的身躯也可充作缓冲垫。“小子,快上车。”茧美喊着我,在我尚未搞清状况之际,便以惊人的速度把驾驶拖下驾驶座。 “开车。”听话地跳上驾驶座,我已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车借一下,之后去找东署的不知火要。”茧美对驾驶抛下这句,便锧进副驾驶座。车子冲了出去。 “况且,根本还没确定前面那辆车的驾驶,到底是不是撞凹理佐子座车的元凶。”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逐渐发疼,却不可能稍事歇息。要是略微放松手劲,恐怕不是冲上人行道,就是撞到停在路边的车,极可能发生车祸。 “那家伙一听到我喊他。居然拔腿就逃。没做亏心事更别提他的车凹成那样,凶手肯定是他。” “被你那样凶巴巴地一叫,谁不想陶?何况,车子有凹痕也可能和理佐子的事故无关。再说,昨天才撞车逃逸的家伙,怎会隔天又若无其事地回到案发现场?” “世上厚脸皮的家伙意外地多。像我,前一天在家庭餐厅的停车场撞到人,之后还不是每天上那家店吃东西,当然一样是没驾照啦。” “你另当别论。” “因为太过耀眼?” 前方是丁字路口,青色轿车往右,灯号恰巧转黄。正常状况下,此时应该踩煞车,老实停车等绿灯,但想也知道,茧美星球没有这一类的常识,只听她命令“打好方向盘”,油门踏板又踩得更深。随着车子加速,我很担心胃会突然蹦出喉咙,但我尚有一丝理智,明白当下要是吓到恍神就万事休矣,于是死命睁开怕到想闭上的双眼,右打方向盘。 顺利弯过转角,刚松口气没几秒,茧美又理所当然地打算踩下油门,青色轿车却骤然停下。要撞上了!我一边惨叫,硬是挤开茧美踩到煞车。车子彷佛连车尾都翘起般停住,而我和茧美都稍稍往前飞离座位才又坐回来。 前方道路由于施工禁止通行,应该早在丁字路口就设有告示广告牌,我却完全没注意到,想必口罩男也一样,才会在过弯后慌忙停车吧。 茧美判断与行动都非常快速,只见她立刻跳下副驾驶座,跑上人行道,朝着刚从青色轿车摇摇晃晃下来的口罩男追去。 口罩男好不容易走上人行道,脚步依旧踉跄,反观茧美却宛如装甲车驱动着履带前进,步伐相当稳健,胜负不言自明。不消多久,茧美庞大的身驱猛地撞向男子。路上不见行人,而工地里的工人也都专注于施工作业,男子就在无人目击的情况下瘫倒。茧美真的是行动非常利落,一把提起男子便往人行道边上走去,彷佛拖九九藏书着一只大僧侣袋,两人就这么消失在破旧商务旅馆后巷。我连忙快步跟上。 不知是茧美体态浑圆,还是她的身手太过纯熟,眼前她将男子押在墙上以右肘痛殿的画面,完全感觉不到杀戮的戾气,反藏书网而有种像在观赏职业摔角的安心感。当然,那只是我的错觉。“磅”地一声,口罩男吃了个拐子,然后又是“磅”地一声,又一声。口罩男翻起白眼,就要昏厥。 “喂,你发什么呆?”茧美对赶来的我喊道:“快搜出这家伙的皮夹。” 我拾起口罩男落在一旁的包包,慌慌张张地伸手摸索。“找到了。可是,你要这东西干嘛?” “还用问吗?当然是要他付赔偿金。他撞凹的车送修要钱吧?还有损害赔惯呀,像是给我们的精神赔偿费之类的。”茧美左手把口罩男压在墙上,语气淡然地说道。精神赔偿费?究竟是要赔偿谁的哪种精神损失?我听得目瞪口呆,怎么看都是这个被打到剩半条命的男子有权要求赔偿吧? “不是我!”口罩男使尽最后的力气开口:“我根本没有肇事逃逸。” “吵死了。到这个地步你还狡辩什么?不然你为啥要逃?”茧美右臂使劲抵着口罩男的喉头,他连一声都哼不出。“小子,抽走纸钞和信用卡。” 我听从她的命令,翻看口罩男的皮夹,纸钞大概有十万圆。先不论此刻的行动是对是错,我确实感到莫名兴奋。皮夹内共有两张信用卡,我仔细查找,想瞧瞧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露出零钱隔层的小透明夹炼袋突然掉落在地。全装着白色粉末,总共三袋。 “啊。” “怎么?” 我捡起小袋子,兀自观察。 “喂,不准动。”背后响起话声,我满腹狐疑地回头,只见一名鼻梁高挺、长发长腿的男人,即便他手上没枪,那锐利的目光已威吓力十足。男人左手亮出手册,“我是警察,不准动。”他的嗓音非常低沉。 这人正是不知火刑警。 第七节 几天后,我和茧美待在深夜一点的街灯下。四下黑暗,风很冷。茧美那身衣着因为是最适合这个季节的装扮,想必有一定程度的防寒作用。相较之下,我只穿短版的外套,冷得牙齿不停打颤。 “我为啥要干这种事?”茧美抱怨着。 “假如我出马,海斗肯定会当场认出。况且,你都帮到这个份上了,还在嘀咕什么。” “现在是半夜一点,小学生怎么可能醒着。” “或许会被吵醒呀,我这是预防万一。” 杵在电线杆暗处的我不断搓着双手取暖。 “那么,这个就麻烦你。”我将大盒子递给茧美,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装进白色大布袋,叹道:“居然买这么贵的东西,你以为是谁买单啊。” “他的信用卡。” “这是犯罪,好你个混账小偷。” 我没搭理她。她说的没错,这是不折不扣的偷窃行为。数天前飞车追逐的后续是,遭茧美狠揍一顿的口罩男被赶到的不99lib?知火刑警逮捕,罪名是持有禁药的现行犯。不知火刑警刚看到我时,一直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于是我告诉他从前曾有借车一事。“哦,你就是当时的那位。”不知火刑警的神情顿时缓和,“其实,刚刚署里接获报案,说是两名歹徒抢走黑色房车,还报上我的名字,我才追过来的。” “这招是向您学的,当时情况很紧急。”我面不改色地找台阶下。 “就是说啊。”茧美同样不带丝毫罪恶感地扯着谎,“这家伙持有可疑的白粉,要是他逃掉就糟了,所以我们决定找你来,让你立功。” 不知火刑警一语不发,环顾四周后,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塑料袋,弄破沾了些白粉,拿到舌上一舔。几秒钟的沉默过去,他像在品尝白粉的味道,也像在思索。这位不知火刑警的形象与一举一动,有点像电影里的金·哈克曼,散发着不良刑警的气质。我忽然有个想象,说不定不知火刑警不受一般常识或规矩束缚,也或许他总随时随地计算着能得到多少好处。 “好。”他终于开口,“这个男的由我逮捕,现场交给我处理,快消失吧。至于你们干的好事,我就放你们一马。” “咦?”我还愣在原地,茧美已听懂,“那就麻烦你,多谢啦。”她显然打算撒手不管,火速闪人。 “就当是上次的谢礼。我不是硬抢你的车吗?要是上头知道也很麻烦。总之,那次你帮了大忙。”不知火刑警装模作样地抬起右手,微微向我行举手礼,还轻吁口气。 “呃,不客气……”虽然有些慌乱,我仍强装冷静,低头回礼:“这下就两不相欠喽。” 不知火刑警似乎很满意这交易,频频点头。 “喂,好了啦,快把人带走。这家伙就交给你。”即使对方是刑警,茧美依旧不改粗鲁的态度。她一把拎起口罩男,送向不知火刑警。 不知火刑譬对于茧美身形如此庞大也感到很讶异,但该说不愧是个狠角色吗?他很快便恢复冷静,拿出手铐。 一旁的我望着面对面的茧美与不知火刑警,彷佛见到两头野生动物——狂暴的熊与狡黯的狼,相互牵制着。 “喂,你高中念哪一间?”茧美蓦地一问。 听到这唐突的问题,不知火刑警先是一怔,旋即回道:“白新高中。” “是喔。嗯,那就好。”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之后,我们留下抢来的黑色房车,便拍拍屁股走人。 回到饭店后,我才发现口罩男的皮夹还在后裤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纯粹是放进口袋便忘记此事,不过我完全没有“得还给对方才行”的正义感,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反而是“好想用这笔钱买礼物送她”。 “买什么?你要送谁?”隔天在快餐店里,我找茧美商量,她一听,登时摆出一张臭到不能再臭的脸,继续大口享用大汉堡。 “当然是理佐子。”我回道:“她不但男人运差,车子还莫名其妙被撞凹,即使如此,她未一蹶不振,也没怨天尤人。给这样的她一点奖赏,并不为过吧?”我望向茧美大啖的汉堡,珍惜地喝着水。 “我不觉得区区一个礼物,就能让她的人生转往好的方向。”听得出茧美不是在找我麻烦。而是真的这么认为。“你根本只是在自我满足。” 我无法反驳。但,这是单方面提出分手、且此生不可能再见到她的我,所能尽的最大心意。 “所以里头是什么玩意?”此刻,站在街灯下的茧美,以下巴示意白布袋里的盒子问道:“不过,我更好奇你啥时跑去买这东西的?” “昨天你说要上洗手间,我们不是找了家百贷公司进去吗?那边刚好有名牌专柜。” “名牌专柜?” “那盒子里是皮包。我想送她一个名牌包。” “名牌包!”茧美像听见全世界最没有意义的礼物,不仅一脸不屑,还夸张地拉高音量:“那不知是哪个肤浅国家的公主之流的女人才会想要的礼物,你跟人家买什么名牌包!” “对,”我点点头,心想没啥好羞愧的,“我买了一个贵到爆的名牌包。” “小子,”茧美将白布袋扛到肩上,皱起鼻子叹道:“你让我失望的程度,远远超过我的预期。原本我只觉得你是个没用的家伙,没想到你俗气成这样,我真的失望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过是购入名牌包,就受到这么严厉的鄙视,我很不甘心,却没开口反驳。霜月理佐子一直很想要一个名牌包,讲得精确点,是她“曾经”说想要。我无从判断她当时有几分认真,但与她聊天的回忆中,确实出现过“名牌包”的话题,而且我觉得必须把此事珍惜地记在心上才行。当然,这对我有多重要,我并不期待非当事人的茧美能够理解。 “你进洗手间老半天没出来,我就趁空档跑去买。” “是喔。”茧美接着说:“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要我干这种事?”她再次提出抗议。 “这我刚刚也解释过,假如由我出马又被海斗撞见,他一定会当场认出是我。发现圣诞老公公竟然是认识的人,不觉得很寂寥吗?” “就算是这样,为何要我扮成圣诞老公公!” 茧美一身红底白边的圣诞老公公装束。原本我已半放弃,认为应该不会有她这种超大尺码身材99lib.穿得下的圣诞老公公服装,没想到世上什么样的商品都有人生产。我们很快就在一家折扣商店找到,而且不必提,这套衣装也是拿口罩男的信用卡付款。 说实在的,我压根不敢想象茧美会答应穿上这套装束。开啥玩笑,你晓不晓得自己现下的立场?讲哪门子梦话!想也知道她肯定会勃然大怒,痛骂我一顿后当场否决,搞不好还会赏我一、两拳,反问:“你倒是解释一下,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但我仍斗胆开口,而茧美也一如预测,勃然大怒,痛骂我一顿后当场否决,咄咄逼问:“你倒是解释一下,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只不过我并未退缩,深深低头,几乎要跪地般哀求:“拜托,我真的很想送她圣诞礼物。” “那你就送啊,干嘛跟我讲。” “可能的话,我打算趁圣诞夜潜入她家,把礼物放在她枕边。” “什么跟什么?你犯傻不成?那是私闯民宅,是违法的好吗?” “或许是违法,但这样挺有梦想的呀。” “梦你个头,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你的意思是,偷袭女人是你的梦想?有没有搞错?” “谁规定圣诞老公公不能送大人礼物?”我激动地愈讲愈大声,茧美却不当一回事。“小子,你脑袋是不是浸水?潜入别人家学圣诞老公公送礼物,对方要是知情,只会觉得恐怖哦,恐怖。”她指着我晓以大义。 “那也无所谓。”我再度低头恳求,“有些人认为活在世上遇到的好事少之又少。甚至觉得这是常态,因此对人生已不抱太大的期待。对这样的人,你难道不会想送上一点惊喜吗?” “很遗憾,”茧美板起脸,“一丁点都不想。” 相当难缠,但我尚未放弃希望。茧美虽然总是瞧不起我的言行,面对我的分手对象也极尽讥讽之能事,却会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感兴趣。即便她对于世间的常99lib?识或流行等一般的判断基准有所抗拒,若是脱离常轨的情况,好比那位不知火刑警的存在,她能接受的范圉似乎非常大。至于原因,大概是觉得日复一日的生活太无聊吧,所以只要小心不伤害到她的自尊心和信念,说不定她会愿意代替我扮成圣诞老公公去送礼物。 缠斗到最后的最后,我决定放手一搏,赌在她那字典上头。“借我查一下。”我对她说:“你的字典里肯定还有‘圣诞老公公’一词,换句话说,你也不否定他的存在吧?” 茧美难得露出略微心虚的神色。当然,她很快恢复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强势态度,鼻子忿忿呼气,但回话却整个弱掉:“奇怪,凭什么要给你看我的字典?” “你没拿奇异笔涂掉圣诞老公公吧?” 不知是否这一点说服了她,也可能只是对我的百般纠缠感到厌烦,她终于答应我的请求。尽管难以置信,但她真的穿上圣诞老公公的装束,在深夜一点的寒夜里陪我跑来。明明是我拜托她的,这么讲有点过分,但一看到她的打扮,我仍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啦?” “很吵耶,我有我的考虑。”茧美臭着脸简短回道。 霜月理佐子的公寓就在对面,即使是耶诞夜,此刻夜已深,屋内的灯火几乎都熄灭了。“你用这个进屋。”我把还没还给理佐子的备钥交付茧美,再度叮咛:“礼物放好就出来,千万别做多余的事。” “知道啦,啰不啰嗦啊你。”茧美皱起眉头,接着问:“不必送那小鬼礼物吗?” “那是妈妈的职责。”没错,当母亲的肯定已准备好要给孩子惊喜,可是自己却收不到任何礼物。所以,让圣诞老公公登场一下也不赖吧。 “万一那小鬼突然醒来,应该会吓傻吧?做梦都没想过圣诞老公公竟然这么大一只。” “啊,差点忘记。这个你也带着。”我从外套口袋拿出几张小纸片递给茧美。 “这什么?” “我的自制名片。那家百货公司里恰巧有做名片的机器。” “谁的名片?”她端详着那迭设计得中规中矩的名片。 “圣诞老公公的。要是海斗醒来撞见你,麻烦拿这名片给他。” “最好是圣诞老公公会跟小孩交换名片!”茧美的叫喊在深夜的巷道中回荡。海斗可能会对茧美说“不好意思,我的名片不巧用完了”吧?我暗暗期待着。 第一节 你到底要去哪里呢?面对男子突如其来的询问,如月由美暗自警戒着。看看手表,已过子夜一点。这里是百货公司、办公大厦与名牌精品专卖店栉比鳞次的大街,但所有大楼都拉下铁卷门,四周一片静谧,彷佛被称为建筑物的建筑物全闽上眼,发出规律的鼻息沉沉入睡。 刚从地下室的脚踏车停车场上来,沿着大街走没多久,这名一身西装的男子突然出声叫住她。男子一头短发,虽然有点乱翘,却带着几分无邪少年的气质,高挺的鼻梁与一对大耳朵相当显眼,长得还不赖。只不过,深夜里有个陌生人喊住自己,总觉得怪怪的。如月由美登时绷紧神经,难不成男子擅自认定她是耐不住漫漫长夜的寂寞外出晃荡,也就是说,眼前是个好把的女人,所以上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玩?应该随便约她干嘛都会一口答应吧?如月由美暗自想象着,甚至已准备好回话:“我不缺男人。抱歉,我赶时间,再见。”这句话的后半是真的,前半是假的。她缺男人。 “你到底要去哪里呢?”男子欠着身,像是实在忍不住才问出口。如月由美看着男子小心翼翼的模样,多少安心了一点,当然,她并未卸下戒备。“凭什么我得告诉你?” “还不是因为……” “还不是因为怎样?谁想听你解释。不然换我问你,这么晚,你是要上哪去?” “呃,我……”男子刚要回答,如月由美伸掌堵住他的话:“算了,STOP。我来猜,一直很想试试九九藏书看呢。” “试试看什么?” “推理。”如月回忆起侦探漫画里,接受委托后一一解决谜团的主角。那类漫画中,主角大多是透过人们的服装打扮、姿态举止或身上的东西推论出真相,让对手大吃一惊。“首先,你一身西装,所以应该是上班族之类的吧?” 男子神情尴尬地皱起眉头,“你没猜错。不过,要是有谁连这一点都瞧不出,麻烦你带来让我认识一下。” “现下是深夜一点多,但你没满脸通红,说明你刚刚不是在喝酒。换言之,你是加班才弄到这么晚吧?” 西装男不由得抚着脸颊,难以启齿似地悄声嘀咕“呃,其实我刚喝了一点”,接着吐槽如月由美,你这根本不算推理吧?只是把所想的说出口,谁都办得到。 “你没听过‘哥伦布的蛋’吗?”如月由美一副瞧不起人的语气。
“听是听过,但目前的状况并不适用。” “嗳,你这人有点坏心眼耶。一个上班族加班到现在,只可能有两种状况,一是工作效率非常差,要不就是工作能力强得不得了,所以大家丢一堆事情给你。” “其实我待业中,大学毕业后不曾正经工作。不过,那是叫权利还是专利?反正我有那东西在手上,就靠权利金吃饭喽。” 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如月由美的好奇心当场被勾起,“权利?那是什么?” “你用手机或计算机传讯时,不是偶尔会打括号‘笑’字吗?” “哦,你说的是‘括号笑’吧?” “嗯,同样的格式,另外还有在括号里夹‘泣’字的。”男子说着,伸指在空中写“(泣)”。 “嗯,也有夹‘汗’字的。” “就是那个!” “哪个?” “在括号里夹‘汗’字的,通称,‘括号汗’,那就是我发明的,所以著作权在我身上,而权利金就成为我的收入来源。由于我不曾真正踏入社会工作,对一般大众的生活样貌尤感兴趣,所以偶尔会学别人穿西装过过瘾,算是cosplay吧。” “真的吗?”如月由美睁大眼,手掌不自觉往嘴边移动,似乎想压抑惊呼出声的冲动,而她肩上那一大捆绳索差点没掉下。 “根据专利法,你每打一次‘括号汗’,我就能收到一些权利金。” “哗……”如月由美觉得自己彷佛站在伟人面前,不由得一阵紧张,烦恼着该怎么接口才恰当。 男子旋即噗哧一笑,边说“骗你的”边摇手,“谁教你斩钉截铁地断定我是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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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瞎掰完全相反的状况唬一唬你。” 如月由美一时会意不过来,迷惘地望着男子。 “想也知道不可能有那种著作权。”男子轻搔太阳穴一带,语带辩解:“你应该也没当真吧?” “当真了啊!”如月由美很火大,在深夜的街上气呼呼开骂:“开什么玩笑!这下你要怎么赔偿我!”男子吓得手足无措,慌忙表明:“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并无恶意。” “想找人搭讪在先,接着连谎话都说出口,你这种男人真的很过分。” “我没有搭讪的意思。”男子死命摇头,“我原本也不想叫住你,要不是为了社会治安……” “社会治安?什么跟什么?” 男子指着如月由美的肩头,“大半夜的,居然有人背着一大捆显然很坚韧的绳索在路上走……” 如月由美瞥一眼右肩上那捆沉重的绳索。“再加上,瞧,你还一身乌漆抹黑的连身赛车服,简直像……” “像什么?” “小偷啊。”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叫住你,男子解释道。 但如月由美毫不退却,扬起下巴,挺起胸膛回应:“虽不中,亦不远矣。” “咦?”男子当场一僵,“真的吗?” “你晓得如何入侵位于大楼高层的住户吗?首先要爬安全梯上到屋顶,再把这种绳索垂降到该户的阳台之类的地方,最后才能进屋。你连这都不懂?” “我不是那个意思……”见男子吞吞吐吐的,如月由美不免有些焦躁,“这位先生,麻烦闪开,我赶时间。” “你打算闯进哪一户?” “先、生。”虽然麻烦,但她不想浪费更多时间,于是很快澄清:“我不是小偷,因为我根本没要行窃,OK?” “那你到底是……” “为什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啊?你是干嘛的?跟踪狂?” “不,只是我身为一般市民,为了社会治安着想……” “你想想,明天不是换季特卖吗?” “是喔?我不晓得。”男子旋即摇摇头。 “真是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不记得特卖的日期。”如月由美又不禁掩住嘴角,“那边的名店城推出全馆特卖,就在明天……不,已经是今天,然后,大伙便会抢在开店前来排队。” 男子回望身后,惊讶地睁圆双眼,“咦,现下就开始排队吗?” “通常七早八早就大排长龙。我每次都忍不住想,再早来排队,等一进门都是‘预备,冲!’的状态。看要冲手扶梯或安全梯,反正速度决定一切。不管排得多靠前,跑得快又脸皮厚才能抢第一,而且店家位在愈上层,战况愈激烈。” “啊,难不
成……” “什么?” “难不成你打算躲在最高层,一开店就冲第一吧?” “不行吗?我又没有要偷衣服,拿到了一样会乖乖付钱买。” “不是那个问题……”男子摆出柔道还是空手道的备战姿势,迷惘的神情像不知该抓住对手哪个部位,“先不管其他的,我问你,那栋大楼的构造,是能够利用绳索自屋顶垂降到某一层楼的吗?” “那栋大楼的构造?什么意思?” “譬如,从窗户进不进得去?” “我没查过,但应该没问题。我读过的书都可以啊,虽然是漫画就是了。” “你的根据是漫画?”男子提高音量,口吻根本几近责骂,如月由美不禁动气,“闪边啦!我要过去。” “劝你别这么做,会受伤的,搞不好还会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因为跟那部漫画不一样?不是三姊妹就不行吗?” “那不是重点。”男子一脸疲惫,深呼吸几次后开口:“你现在去排队,就算抢不到第一,也会是冲进店门的前几人之一。要我陪你也OK,总之,从大门进去吧,我也能帮你冲前头。那样绝对比较安全。” 如月由美听不懂男子的话,怔怔盯着他。“那你觉得……老实排队抢得到好货色吗?” “绝对没问题。绳索我帮你背,放心吧。”男子说着朝她伸出右手。哎呀,这么体贴——如月由美心头突地一跳,或许眼前这男子其实是很不错的家伙。 第二节 “原来那个也是谎话!”如月由美惊呼。我端正跪坐在陈设单调的屋里,除了角落的三面镜,镜子旁是一座收着成排漫画的书柜,既没有电视也没有CD音响。由于双膝直接抵着木地板,我的脚很痛。坐在身旁的茧美则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巨大身躯大剌剌地倚着墙。 这里是如月由美的住处,位于一栋五层时髦公寓的四楼,屋内隔间只有一房一厅。 “你口中的谎话……是指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初次见面时,我打算利用绳索从高楼垂降,你不是警告我很危险,劝我别那么做,还表示愿意陪我排队冲特卖?原来那根本一点也不危险?你说谎喔?” “我没理由撒那种谎吧。”相隔两个半月,再次见到如月由美,我依那不按牌理出牌的怪怪思路耍得一头雾水。她怀疑我说谎的点,压根不在此刻的讨论范围内。 “可是,我们感情那么好,你却突然搞失踪,睽违许久终于打电话来,竟说‘我要结婚了,分手吧’,会不会太夸张?而且,还是跟这种……” “还是跟哪种?”茧美像要挑衅似地,嗓音威吓力十足。 “跟这么大只、这么有个性的女人结婚。”如月由美毫不退缩地继续道:“真是的,害我都不晓得该相信什么好,你怎么满口谎言!” 她顶着一头极为利落的短发,发尾只稍稍触到耳多上缘,或许是这个关系,感觉像活泼的少女,而修长的身形又让她有点像少年,加上初次见面时的印象,确实有几分像会翩然现身的怪盗。 “我没有满口谎言啊。”我试着辩解,“唔,不过,那个,‘括号汗’的确是骗人的。” “真是够了,天底下哪有会相信这种蠢话的笨蛋。”坐在我身旁的茧美一脸无趣地望着指甲说道。 “嗳,我想多少帮星小野赚点钱,传简讯时都尽量加上,‘括号汗’耶!” “咦,当时我不是马上承认撒谎吗?” “是吗?我没印象。” “喂喂喂。”茧美直起上半身,浮现罕见的疑惑神色,“你扯的那个谎很夸张,不过这女的也毫不逊色啊。” 如月由美瞄茧美一眼,似乎在烦恼该怎么对待这头巨熊,毕竟如此具有震撼力的女性难得一见。 “啊,害我想起生剥鬼,真不舒服。”如月由美皱眉郁郁说道。 “喔喔,生剥鬼。是因为看到她?”我瞥向茧美庞大的身躯,暗自点头。这么比喻也对,一般看到茧美,应该较容易联想到生剥鬼而不是人类。 我转身对茧美解释:“呃,她是秋田出身的。”如月由美在秋田县长大,二十岁前都待在老家,小时候曾经历传统的生剥鬼节,但不知是否双亲生性爱看热闹,竟放任闯入的生剥鬼将家里搅得翻天覆地,假血及特殊音效充斥屋内,而瞧见女儿吓得目瞪口呆、全身颤抖,两人只露出满足的微笑。“那时我学到一件事,就是绝不能相信父母。”她曾认真地这么对我说。 “不止我家,我们村里的生剥鬼有够恐怖,不盖你。像是上次我遇到老家的朋友——” “朋友?女的吗?”我反射性地问,接着不禁苦笑。都上门来提分手了,就算她和别的男人见面,我也没必要在意,何况我根本没资格追究。 “那个秋田的朋友也有同感,我们老家的生剥鬼得挂限制级才行。因为真的太恐怖,看到的人都吓到想吐。” “不过,那个仪式原本不是为小孩纳福求平安吗?限制级的生剥鬼不就本末倒置?” “为什么看到我就会想起那个限制级的生剥鬼?”茧美一副对这话题兴致缺缺的模样,悠哉地从外套口袋拿出小盒子,一打开盒盖便捏起里头的挖耳杓,开始掏耳朵。 “哇,超可爱的挖耳杓!”如月由美高声喊道。:一边指着茧美的手,“好好噢!”我当然不觉得挖耳杓是讨论的重点,但或许该说是天真无邪吧,如月由美的个性就是这样想到什么讲什么。我甚至怀疑过,她脑袋绝大部分的空间都被购买欲和对可爱物品的执着填满。 “可爱?”茧美似乎觉得这形容词套在她的东西上很剌耳,登时沉下脸,接着取过皮包,拿出字典,翻开某页亮到如月由美面前,“看清楚,我的字典里没有‘可爱’一词。” “你特地涂掉喔?太强了。”如月由美直率地道出内心的佩服,“还有哪些被涂掉?” “不告诉你。”茧美语气十分冷淡。 “‘晴天霹雳’还在吗?” “问这干嘛?” “那就是我现在的心情啊。嗳,星小野,你真的要跟这个人结婚?” 我一下子答不上来,但仍勉强点点头:“嗯,我要和她结婚了。” “原来你喜欢这一型的女生?” 关于这个问题,我迟迟无法承认。一方面,茧美到底能不能算是“女生”般可爱的存在仍有待商榷;更令我犹疑的是,面对这个身形如熊般庞大、开口闭口直剌别人痛处、性格异常扭曲的女子,我尚未坚强到足以肯定地告诉别人她是我的型。于是,我模仿一般女性最常见的回答:“我没特别喜欢的类型,自然而然喜欢上的人,就是我的型吧。嗯。” 语毕,我心里不禁冒出个声音:“这种鬼话想骗谁。”茧美到底哪点吸引我,能让我自然而然地喜欢上她? “是嘛……”如月由美叹口气,似乎颇难接受这说法。“好吧,喜欢的异性类型原本就很难捉摸。像上次遇到的那个老友,以前总强调她喜欢‘诚实的男人’,如今却跟四处玩弄女人的小混混交往。” “总之,我们分手吧。”我赶在不舍的情绪涌上心头前开口。 第三节 “其实,我也颇同情你的。”原本坐在地上的茧美站起,晃呀晃地踱到书柜前,蹲下身子直盯着柜上的漫画。 “啊,那书柜是星小野帮我组的,真是怀念。”如月由美说着靠上大抱枕。 “嗯,我没看说明书就组好了。”我当然记得这件事。那时,由于看不下去她堆了满屋子的漫画,我网购一座书柜送她当生日礼物。这款不仅是大容量的内外双层活动式书柜,还有防尘玻璃柜门。拥有前述体贴的两项优点,组合步骤应该也相当简单,但组到一半我忽然察觉不对劲。原因在于说明书非常不亲切,板子哪一面该朝根本分不清楚,都快组完才发现得拆掉重来。这样反复
99lib.
搞了几次,我挥汗装卸螺丝,数度想放弃,可是瞥见满地的漫画,又鼓励自己“一定要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忍耐着继续组下去。 一大早开工,到中午还没弄完,期间曾出门一趟的如月由美对我说:“等星小野组好还要很久,我怕无聊就买《七龙珠》回来杀时间。”看到她捧着似乎是从旧书店抱回的一大迭漫画,我只觉头晕目眩,差点没扑倒在地。即使如此,我仍不屈不挠奋战到底。 “哎呀,这个螺丝都歪了。”茧美望向书柜一角,幸灾乐祸地挑毛病。 “那是书太重压歪的。” “从这种地方就能看出组装者的人格。”茧美浏览着成排的书脊,“《鲁邦三世》?噢,三姊妹的也有。你都喜欢这种有小偷的漫画?啊,还有讲爬山的。” “因为绳索也在里面登场。”如月由美得意地解释。 “我说你呀,”茧美抬起头,一脸疑惑地问道:“脑袋里的思路到底怎么长的?”第一次见茧美流露这种态度,我其实满乐的。没想到怎么瞧都不像地球人、肯定是来自某傲慢星球的宇宙人茧美,也觉得如月由美像外星生物。 “我哪知,又没挖出来看过。”如月由美神情严肃地回答。我望着她,一边告诉自己:“这里只剩我是正常的地球人,一定得振作撑下去!” “对了,前阵子有个新闻,说东京都内一间老字号的当铺被抢。”仍蹲着的茧美翻阅抽出的漫画,边粗声粗气地开口:“咦,该不会是你干的吧?虽然主嫌是南美还是哪里的外国人,可是也有几个日本人涉案。” “关我什么事。”如月由美依旧一脸严肃,“那家当铺在哪?” “干嘛要知道地点?” “是位在大楼的高层吗?” “看报上登的照片,应该是位在精华地段、走高档路线的店面,不是在大楼里。” “那我根本不可能闯进那种店。” “怎么说?”我忍不住发问,有种答案会相当出人表的预感。?99lib. “一楼就用不到绳索啦。” “你对绳索会不会太执着?”茧美双颊微微抽搐,接着道:“不过,劝你还是尽早扔掉这座书柜,把有关这个差劲男人的记忆都抹灭。” “没必要做到那么绝吧?” “反正你都要去委内瑞拉了。” “委内瑞拉?”突然冒出这南美国家的名字,我不禁蹙起眉头。 “嗯,打个比喻。” 这是比喻?是想比喻什么?我还没回过神,茧美便举起手出声:“喂,厕所在哪?借一下。或者该说,你非借我不可,不然我就直接上在这里喽,顺便拿你的漫画当卫生纸。”她的语气听不出丝毫羞赧,甚至带着莫名的自傲。 如月由美臭着脸,显然很不开心,但仍指着通往外头走廊的客厅门报路:“那个门出去左转。”接着叮咛一句:“麻烦屁股坐好再上喔。” “废话,不坐着能上嘛!”茧美吼道。 “谁晓得,说不定你的常识跟一般人不一样。”如此回嘴的如月由美,或许真的把茧美当成谜样的生物对待。 茧美“咚咚咚”地大步走出客厅,使劲全力甩上客厅门,顿时整间房子,不,整栋公寓都为之震动。 “对不起。”终于剩下我和如月由美,但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最简单的道歉。 “没关系。”如月由美一派轻松,“不过……嗯,星小野,那有缘再见。” “呃?” “咦,你不是要跟那个人结婚?所以我们就分手啦。掰掰,星小野,谢谢你特地过来通知我。” “欸?” 如月由美的回应太过无所谓.99lib.且太过开朗,我不禁一阵慌乱。虽然前几天向霜月理佐子提分手时,她也不吵不闹,很成熟地回我“明白了,那就分手吧”,却明显看得出在逞强、在压抑不舍的情绪。尽管并不期待见到她们那种模样,可是如月由美这么不当一回事、既没牵挂也没挣扎的反应,真的让我非常失落。我晓得自己这样太任性,但那等同将我俩度过的时光全收集在一起,干脆地一把火烧尽。 茧美就要返回。客厅门的另一侧传来豪迈的水流声,以她那种程度的怪力,厕所里起洪水也不奇怪。 “啊,真畅快。”茧美往裤子的屁股一带抹干双手,边交互望着我和如月由美,或许察觉气氛有些不瓶劲,便问:“?99lib.喂,怎么啦?” “没事,我只是跟星小野说掰掰而已。祝你们幸福。”挥着手的如月由美,那满脸的笑容里看不出一丝委屈。 “嗯。”我也只能点头应和。 “而且老实讲,现下我根本没空管到那边去。”听如月由美补这么一句,我有种被甩了的感觉,悲伤登时将我包围。 第四节 “啊啊,真没趣。”茧美像打从心底觉得不值得,叹了好长一口气。 离开如月由美的公寓后,我和茧美走进大马路旁的家庭餐厅。茧美拿汤匙削掉高耸的水果圣代,边舔着唇。至于我,只能小口小口啜着杯里的水99lib?。“你之前真的跟那女的在交往吗?就一句‘掰掰’打发,搞什么。” “的确,我也很震惊。”我只能老实承认,“可是,我们真的交往过。我和她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拥有很多开心的回忆。” “她那句‘现下根本没空管到那边’,是什么意思?嗯,要说可笑是很可笑,不过超没趣的。我最爱看女人听到你提分手时难过的神情,亏我这么想在那些被甩的女人伤口上撒撒盐、这么想找她们麻烦,可是你看那女的是怎样?根本就不痛不痒。” “很抱歉,没能完成你的心愿。”我不由得向茧美低头道歉,“不过仔细想想,她原本就是有点怪的女生。” 没错,如月由美其实是个怪咖,好比第一次见面时,她正打算三更半夜闯进百货公司,因此,和心爱的恋人分手表现得一点都无所谓,也没啥不可思议的。不过,她内心肯定不好受——我这么安慰自己。“对了。委内瑞拉是怎么回事?” 大口吃得嘴边全是鲜奶油的茧美一顿,语气奇差无比地说:“干嘛?什么东西啦!” 一瞬间,我恍若遭一头大啖猎物的熊恶狠狠地警告:“休想打断我进食。” “刚刚你不是说我‘都要去委内瑞拉了’,还说‘只是打个比喻’之类的。” “喔,那就在讲一种可能性啊。” 再过没多久,我便要被抓上“那辆巴士”。会落到这种下场,肇因是金钱纠纷,但更大的原因,似乎是我惹某位很了不得的大人物不开心。这情形就像以为那处是地面,一躺上才发现自己正压着老虎尾巴。 对方派出茧美这号重量级监视者出马,于是我开始过着类似受到软禁的睡饭店日子,然而,关于“那辆巴士”要带我去哪里、我会遭到怎样的对待、不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却没任何告知。截至目前。从茧美口中探听出的消息只有两点。一是,“那辆巴士”即将载我去一个环境非常恶劣的地方,听说这招远比强制帮你保意外险再送上鲔鱼船,逼你干非人的苦力至死的回收债务手段还恐怖;二是,一旦搭上“那辆巴士”,便无法再过正常人的生活。虽然光获得这些讯息已够吓人,我仍忍不住想厘清细节。 “小子,你晓得盖亚那高地吗?委内瑞拉有片面积大到足以摆进整个日本,且完全未开发的原始土地,号称世上最后一处秘境。我看过照片,那真的相当惊人,上头有好几座叫‘桌子山’的岩台,据说是受到风侵蚀,山头被削平,像桌子一样平整。此外,凹凸不平的高地上长了一堆稀有植物,还有雨水冲刷山壁形成的瀑布,也超级壮观,水从一公里高的地方落下,中途便化为水蒸气,很屌吧?瀑布流到一半居然消失,看到那景象,任何人都会慑服于大自然的力量。” “所以呢?” “‘那辆巴士’的目的地可能是盖亚那高地,以上。” “你是指……”我啜口水想发问,却为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心惊不已,当场呛到。茧美摆出彷佛看到脏东西的鄙夷神情,望着咳个不停的我。 “你是指,”我重整情绪,再度开口:“‘那辆巴士’要载我去的地点,或许是盖亚那高地之类相当惊人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一种比喻而已吧?” 茧美默默放下汤匙,伸出胖胖的食指,挖起一小坨圣代的鲜奶油便是一甩。直飞而来的鲜奶油让我看傻眼,一回过神,那坨鲜奶油已不偏不倚地黏在鼻头上。“小星野,那不是打比喻,是陈述事实。我是说有一种可能,‘那辆巴士’会载你到盖亚那高地,然后将你抛弃在一望无际的桌子山上。懂不懂啊?” “为什么要把我扔去那里?” “当然是不为什么。听好,不晓得你有没有自觉,现在的你不仅身无分文,也毫无价值可言,不过是颗碎石子罢了。路边常见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捡起来没半点屁用,卖也卖不出去,又不可能当摆饰,这下该怎么办?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 “只能丢得远远的呀,不然就是往河里扔,顶多拿来打打水漂。而你的境况,便跟那颗小石子一样。想象一下辽阔的高地,在约莫两千公尺的高处,眼前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连意识都逐.99lib.渐模糊了吧?而你孤伶伶地被留在那里。以你的状况,只能这么处理。” “我都快哭了。你会同情我吗?” 茧美依旧板着脸,手伸进身旁的皮包。 我连忙播摆手,“不用忙了,不必特地翻给我看。”想也知道,她是打算拿出那本字典让我看上头涂掉的“同情”一词。 “话说回来,”我蓦地想起刚分手的如月由美,“她留下那句‘现在根本没空管到那边去’,不晓得究竟在忙啥?” 茧美挑起单边眉毛,轻蔑的视线射向我:“小星野的任性好戏又要上演了吗?” “什么任性好戏?” “明明是自己开口提分手,事后又不干不脆、恋恋不舍,担心对方这个那个的,未免太任性。” 我无以反驳,茧美的话一点也没错。不管如月由美接下来是立刻把我抛诸脑后,跑去联谊找下个男朋友,还是和哪个在特卖会一起排队的男人坠入情网,都与我无关。她已迈向人生的下一阶段,而我即将搭上“那辆巴士”前往盖亚那高地之类的地方。 “要我告诉你吗?” “嗯?” “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女的打算干嘛。”茧美以汤匙死命刮着早已见底的圣代杯内壁。那执着的模样,彷佛非要把沾到水果圣代味道的东西全吃下肚才甘心。 “你晓得?” “刚刚在那女的家里,我不是跟她借厕所吗?穿过走廊时,我探头看了一下置物间。” “随便窥视别人家中的置物间,真是非常有道德的行为。”我故意说得毫无抑扬顿挫,摆明这是反讽。 “我一眼就瞥见一捆绳索大剌剌地摆在门口,上头还放了张地图,用途根本不言自明。” “地图?盖亚那高地的吗?” 茧美登时双眼一瞪,毫不犹豫地伸手挥向桌上的玻璃圣代杯。眼看翻倒的圣代杯猛地朝我滚来,我直担心要是掉到地上或弄破该怎么办,不过,在茧美的逻辑里,应该不管杯子摔落还是碎裂都不在乎吧。“你讲那什99lib.么鬼!”如此大吼的茧美,有几分像受不了学生说出错误答案的老师。“谁跟你在扯盖亚那高地?是日本的街道图啦,住宅区地图!就是这张,我用手机拍下的。”她拿出手机,按几个键后,把屏幕转向我。 画面上显示的是住宅区地图的一部分,上头有一地点被圈起,近旁还注记几个数字。 “圈起来的地方代表什么?” “你还看不懂?就是那女人下手的目标啊,应该是一栋公寓。然后,这个‘九零一’,大概是指九零一室。” “那另一个呢?”我指着“九零一”旁的四位数字。 “多半是那栋公寓的通行密码。” 不顾惊讶到目瞪口呆的我,茧美抛出第二枚震撼弹:“进厕所后,我瞄到门内侧挂着月历,那女的把后天的日期用力圈起并画了朵小花,还特地写下‘风雨无阻!’哼,真是好懂的女人。我看她啊,早就等不及要入侵那栋公寓。”我下巴差点没掉落,好一会儿过后,我才终于发出声音,问茧美:“我能擦掉鼻子上的鲜奶油了吗?” 第五节 接近年关,气温像在做最后冲剌,一天比一天冷。我当然只能倚赖唯一的黑外套,令人不解的是,茧美竟然只穿一件黑毛衣,没加大衣或外套。我问是不是忘记添衣服,她以恐怖的口吻回说“少瞧不起人”。 “对了,字典!”我灵光一闪,“莫非你字典里的大衣和外套两个条目都已杠掉?” “少瞧不起人!”茧美大手一挥,由于她的神掌相当具有破坏力,这么形容一点也不夸张,我的肩膀真的差点脱臼。“你觉得我体形如此庞大,不可能穿得下大衣是吧?” “不是的。”我记得她之前一直穿着羽绒大衣。 “用点脑筋,要是身手不利落哪配称小偷?穿着厚大衣、笨重地一步一步慢慢走,马上就会被抓。所以,此时此刻,像你这种紧抓大外套不放的家伙根本不够格。” “不够格当小偷……” “万一到时候必须钻过窄巷逃走,却因大衣钩住而卡在巷子里,那才叫欲哭无泪。” “可是,你就算没穿大衣也会卡住吧。” 茧美只当没听见。 “还有,那鞋子是怎么回事?”我指着茧美的脚问道。那与其称为鞋子,毋宁比较接近袜子。 “这是分趾袜,偷儿分趾袜。没听过吗?到别人家偷东西,你还打算脱鞋再进去?把脱下的鞋子收拢摆正后,难不成想听对方称赞:‘真是有家教,哪来的小少爷?’” “我们又不是来当小偷的。”我仰望前方的建筑,“只是要阻止她而已。” 如月由美计划闯进眼前这栋公寓。虽然仅是根据茧美在如月由美住处看到的绳索、地图与月历等线索得出的推测,我却无法百分之百地肯定“她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一般人不会单凭一捆绳索便莽撞模仿小偷的行径,但若换成如月由美,机率就非常大。 “其实,何必阻止她?”茧美鼓着双颊:“想干就让她干一票,瞧瞧她有多大能耐。倘使她的目标是财物,等她到手后我们再跳出来抢走。” “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 “利用绳索垂降到九楼行窃,她又不是专业小偷,根本不可能成功。要不就是坠楼身受重伤,即使运气好一点人没事,也会当场被逮。” “那不是更值得一看?我们来观赏她怎么从屋顶掉下吧。” 我连动怒的力气都没有,深深叹口气。不管茧美怎么说,一旦如月由美有难,我只想救她一把。 我再度望向前方的公寓。 整栋楼共十层,外观非常时尚。据茧美的调查,这栋公寓是刚盖好两年的分售住宅。建筑公司延请知名设计师打造,却出乎意料卖得很差,目前仍有许多空户。九九藏书“听说他们的卖点是滴水不漏的保全系统。不过保全这玩意,愈完善就愈麻烦,住个房子弄到自已麻烦得要命,谁受得了。”茧美发表评论。 公寓本体连同中庭藉围墙与外头隔开,要进到中庭得先通过一道门,换句话说,需要输入密码,不然就需联系欲拜访的住户,请对方按下家里的解锁钮。进入中庭后,抵达大楼玄关时,同样得再度输入通行密码或是通知住户。谨慎到这种地步,只是让事情变得复杂难行罢了。 “这还没完,别忘记住户家里的大门当然是上锁的,简直麻烦透顶,我才不想住在这样的地方。听说他们还跟保全公司签约,只要有玻璃被打破或有人按下警报器,保全人员便会飞奔而至,光想就郁闷。” 我的视线移向九零一室,那是由屋顶数下来的第二层楼、最左边的一户,窗帘是拉上的。我看看手表,十二点将近,藏书网其他住户几乎都已熄灯。 我和茧美站在计时收费停车场旁,遥望那栋公寓。 虽亮着街灯,四下依旧昏暗。即便如此,当一名黑衣女子行色匆匆地来到公寓围墙前按下通行密码,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如月由美。她穿着像摩托车选手般的黑色连身赛车服,而且和我初次见到她时一样,右肩背了一大捆绳索。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铁定是如月由美,别无他人。 外墙上的门打开,黑衣女子消失在中庭。 “好,走喽!”茧美说完便稳稳大步前进,我连忙跟上,,边问:“她到底想偷什么?” “谁知道。不过,搞不好她其实很世俗,目标锁定在存折或珠宝之类的。”茧美凑近外墙门旁那长得像电子计算器的密码锁,飞快按下如月由美记在日历上的四位数字。门随即开启,我和茧美踏入墙内。“她怎么弄到通行密码的?” “小星野,.99lib.你真的什么事情都想依赖别人完成耶。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那样?我又不是你妈咪,不要一直问。” “那告诉人家嘛,爸比。” 茧美没理会我,径自沿通往公寓一楼玄关的步道走去。这段距离不算近,一片黑暗中,刺槐树宛如屏息看守庭院的管理员,仅剩少许树叶的枝桠渴望触摸谁似地朝四面八方伸长手。 走在前方的如月由美抵达大门前,突然转往建筑物后侧,登时不见踪影。她的目标应该是安全梯吧,她大概打算爬外部楼梯直上屋顶,再利用心爱的绳索垂降至九楼阳台。动作得快!我正要朝如月由美消失处冲去,茧美喊住我:“喂,等一下。这边啦。” 我还没会意,就见她直朝着一楼大门前行。我指着如月由美远离的方向,刚要问“为什么不追”,大门随即敞开,看样子茧美已迅速按完通行密码,而且根本没打算等我,自顾自踏进玄关。入口的照明自动亮起,剌眼的光线打在身上,我不禁有股想逃的冲动。 “为什么……”我尾随在后,走至电梯前停下脚步,“为什么要从这边上楼?” “为什么?为什么?你只会问为什么喔?我不是你妈咪也不是你老师,OK?听好,那家伙肯定是爬安全梯上到屋顶,再藉绳索垂降至九楼。你晓得当中的理由吗?” “她很想用绳索?” “那也是原因之一。”茧美鼻孔轻轻喷气,按下上楼键,“还有一个更现实面的考虑。像我们这样一路从正门闯入,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打开九零一室的门,对吧?与其正面突破、过关斩将,最后的最后却进不去,不如一开始就从外头阳台破窗进屋,成功率要大得多。那家伙多半是这样想的,有道理吧?” “原来如此,” 终于等到电梯。我们按下九楼的按钮后,抬头望着楼层显示灯。 “那我们要怎么潜进九零一室?” 茧美一声不吭,径自盯着楼层显示灯。 “况且,她若敲破窗玻璃,保全人员不是会飞奔过来?到时她打算怎么应付?” 茧美依旧看都不看我一眼。 “嗳,妈咪,为什么嘛?” “很吵耶你!”茧美的怒吼响彻电梯内,瞬间恍如天摇地动。 “对喔,搞不好她根本不晓得有保全这件事。”我索性自行推测。 “真是期待。我们立刻赶往九零一室,等候九九藏书那女人傻乎乎地从阳台现身。先躲在屋里看她怎么搞鬼,再伺机上前偷袭。” “那样有啥意义?” “让她心灵受创呀。” “可是,没有让她心灵受创的必要吧。” “听好,之前我似乎也提过,人活着最大的娱乐,就是把精神伤害加诸在他人身上。” “我想不是吧。还有,我再问你一次……” “不准问。” “我们到底要怎么进去九零一室?” 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走喽。”茧美大摇大摆地穿过走道,才听她咕哝着“看不就知道了,问屁啊”,人已到走道尽头。只见她按下九零一室的门铃,而且是卯起劲像打电动般疯狂连按,还懒洋洋地喊:“快开门,再不开门,小偷就要来喽——” 我们的行径不也跟小偷没两样?我一句话尚未出口,便响起解锁声。一名神情恐惧的女子从门后探出头,约莫二十五岁,一头浅褐长发烫成优雅的大波浪,睫毛非常明显,眼妆化得尤其用心,害我忍不住想确认现在几点。应该快过十二点了吧,莫非她道时间还要出门?女子虽然一身轻便,却不像准备就寝的模样。 我暗暗纳闷,怎么没上门链?这名女子真不注意自身安全。说时迟那时快,茧美一把抓住门板使出怪力,彷佛要扯烂门板似地硬往外一拉,伴随“碰”地一声钝响,仍握着门把的女子当场跌出走道。 茧美旋即迈开大步,悠哉悠哉、威风凛凛地踏进屋内,简直像回到自家般旁若无人。听见踩着分趾袜便闯入别人家中走廊的茧美喊声“我回来啦——”,我连忙跟进门。在玄关脱下鞋子,我低喃一句“打扰了”,便直直步向客厅。 “喂喂,等一下、等一下!”女子好不容易站稳,晚一步赶回,“你们在干嘛?” 屋内灯火通明,可见女子方才没在睡觉。 “欸,电灯开关在哪?”茧美问女子。 突然面对粗暴乱闯的大只女,女子显然慌了手脚。大概是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她既没大叫也没发怒,只径自念着:“怎么回事?”甚至嘟嚷着支离破碎的话语:“呃,你要关灯吗?那我先关一下?” “先关一下吧。”茧美低声回应,还用力点个头,“我们得在黑暗中埋伏堵人。” “埋伏堵人?” 客厅颇为宽广,摆着以一人独居而言稍嫌奢侈的大沙发,还有一台大电视,至于外头约莫就是阳台的窗子,则拉上厚厚的窗帘。 一发现墙上的电灯开关,茧美立刻伸手按掉,四下顿时陷入黑暗。室内笼罩一片静寂,空气中的尘埃彷佛也怕发出声响,而留意着轻飘飘落地。 “好,我们就躲那个角落吧。”茧美指着连接客厅的半岛式厨房彼侧发号施令:99lib?“喂,小子,过来这里。还有化妆女,你也来这儿躲着。” 跟着茧美擅闯民宅,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的我,一听到她的指示,立刻像顺从的士兵乖乖跟在后头。 但屋主的那名女子站在原地,显然没有移动的打算。听她慢吞吞地开口:“请问……”感觉得出她脑袋肯定混乱到极点。 但,我猜错了。 “请问一下,两位是由美的朋友吗?”女子说道。。 “由美?”我不由得重复一遍。此时此刻,我所能想到的由美,只有如月由美。突然间,外头传来女性的惨叫,似乎在喊着什么。我与站在流理台旁的茧美对看一眼,便直直望向屋主。她快步走近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台外头的无垠黑夜中,有双人腿晃呀晃的突兀地出现在窗户上半部一带,还看得出穿的是黑色连身赛车服。虽然也满像是楼上晒的衣物垂落,那双腿却不断挣扎踢动。 屋主女子脸色骤变,随即冲向客应门旁的对讲机,按几个键后,传出计算机语音的响应:“保全系统解除。”然后,她再度奔至窗前,慌忙打开窗户。 “救命,下不来啊!救救我,好绘,我快掉下去了!快掉下去了啦!”惨叫不断传进屋内,不用说,那正是如月由美的声音。 第六节 “哎哟。人家只是假装小偷,又没要真的偷东西。” 如月由美利用绳索从屋顶降下,却因绳索长度不足而吊在半空,后来是我与九零一室的女子拿晒衣竿和滑雪板拚命捞。费好大的劲才将她拉回阳台内。而茧美当然不可能出手帮忙,她一径坐在客厅沙发上,喝着擅自从冰箱拿出的罐装啤酒,一边悠哉地说风凉话:“真是一点也不剌激的救人戏码,干脆让她掉下去还比较精采。” 终于进到室内的如月由美,接过女子(似乎名叫好绘)给的毛巾,拭着汗水发表少根筋的感想:“我找到抗寒对策了。拿绳索把自己吊在空中,胡乱挣扎一通后全身就会变得很暖和。” “由美,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什么?”好绘担心地问。 “嗳,打个岔。”不知该待在哪边而一直站在电视机前的我,趁隙开口,“你们是朋友?” “星小野,你怎么在这里?” “喂,你这女人,居然想闯进朋友家偷东西,未免太没品。”茧美稳稳坐在沙发上批评道。 好绘显然也是一头雾水,似乎颇在意我们和如月由美的关系。 此时,如月由美脱口而出的,就是那句:“哎哟,人家只是假装小偷,又没要真的偷东西。” “假装小偷?”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好绘向我解释:“是我拜托由美的。” “拜托她来偷你家?”我完全听不懂,甚至怀疑如月由美是因分手的事大受打击,以致脑袋不清楚地想折磨我,而计划了这场骚动。 “哎哟,星小野,按顺序告诉你吧。首先,这位是我的朋友好绘,她也是我秋田老家的邻居。” “喔喔,就是体验过超恐怖生剥鬼的那位?” “没错,我和好绘很久没见面,前阵子凑巧遇上,便聊到她交往半年的男友。” “你是指那个肤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的茧美出声。 “比起肤浅,不如说是冷淡。”如月由美冷静地接话:“对吧,好绘?” “嗯,他很酷。” “说他酷只是讲好听的,”如月由美似乎对这回答不甚满意,“总之,那家伙一点也不体贴,前阵子却突然送好绘一个大礼物。” “嗯,那戒指一看就很贵。这么大,还闪闪发亮。”好绘显得十分得意,无名指上比画出一颗大宝石。 “不必太开心,那男的一定别有企图。”茧美再度出声,但如月由美只当耳边风,继续道:“可是,那东西不见了。” “咦,把男友送的戒指搞丢?”我望向顶着完美妆容、五官显得很立体的好绘,只见她一脸泫然欲泣,“对呀,要是被他知道,我肯定会挨骂。” “要骂就让他骂啊。99lib?而且说到底,那么重要的礼物还有办法搞丢才夸张吧?你的神经究竟多大条?这种男人心胸最狭小了,迟早会问你‘我送的戒指呢?收在哪?’然后一听你弄丢,铁定会当场翻桌。”茧美似乎很乐。 “所以,”如月由美露出毫不畏惧的笑容,“接着就轮到我上场——由我帮好绘偷走戒指!” “什么?”我和茧美同时开口。 “倘若是失窃,男友也不能怪她吧?搞不好还会觉得她很可怜。干脆由我闯入她家,把她绑起来。听说只要打破公寓的窗玻璃,保全马上会赶到,所以我会在这之前逃跑,嗯,就是所谓的旋风强盗。而旋风强盗偷的一堆东西中,便包含那只戒指,如此一切问题不都解决啦。” 我发现处处是不得不出言指责的漏洞,但因实在太多,反倒不知该从何讲起。不过,至少弄清好绘为啥在深夜顶着化好妆的脸。显然,她原本是准备应付上门的保全或警察,而即使对方是警察,她也不愿素颜露面。明明大半夜在自家还化着妆更可99lib?疑,但或许这是女性特有的心理,宁死都不想让别人瞧见没化妆的模样。 “这样的话,不用特地拉绳索你也进得来吧?”既然是串通好的伪窃盗戏码,根本没必要从户外进屋。 “星小野,你太天真了。不这么做,很快就会露出马脚。这栋公寓可是门禁森严出了名的,好绘的男友肯定会怀疑小偷究竟是怎么进来的,要是没藉绳索垂降再破窗而入,说服力根本不够。何况,若是自导自演的假偷窃案,你觉得有人会不嫌麻烦地跑上屋顶,再利用绳索垂降吗?有这种蠢蛋吗?” 这里不就有一个?但我没说出口。 “这里不就有一个?”说出口的是茧美。 “所以,我毅然决然地选择这种方式。搞不好还会有目击者登场,告诉警察:‘有个女贼利用绳索垂降到阳台上’之类的,那就更逼真啦。” “为什么非挑今天不可?”我完全看不出理由何在。 “好绘的男友偶尔会半夜突然来找她,要是被撞见就不妙了吧?听说她男友今天出差去外地,要干只能趁现在。” “一定是去找别的女人啦。”茧美故意撩起好绘内心的不安。 此时,门铃突然响起。我和茧美面面相觑,接着视线移向好绘,问道:“谁来了?是你那男友吗?” “他有备钥,通常不会按铃。” “不然是大半夜上门推销的喔?”茧美站起身。“总之先瞧瞧。”只要别去应对讲机,访客不久就会自然离开吧。不料,继门铃声后,又传来喀嚓喀嚓的细碎声响,还挺好听的。我猜不出那是怎么弄的,暗忖莫非是老鼠爬窜的脚步声时,茧美敏锐地提醒:“是撬锁声,有人打算闯进来。” “咦?” “是小偷吗?” “可是,这里就有个小偷了耶?”如月由美目瞪口呆地指着自己。 “看我的吧。”茧美步向走廊。至于我,则躲在客厅里,只敢伸长脖子窥探状况。茧美静静站在玄关,显然正屏息凝气,不让门外撬锁的家伙察觉。而我不禁闭起嘴,不敢乱动,如月由美及好绘也安分守在原地。 伴随着开锁声,大门缓缓往外拉开。 茧美像直接肉身撞向门板般,火速冲上前,外头走道旋即传来掺杂惨叫的怒吼,接着,门板打到人震得公寓墙壁嗡嗡作响,及拳头连续击中肉体的声音不绝于耳。最后数道脚步声仓促跑过走廊,换句话说,访客不止一人。“站住!”茧美简洁且魄力十足的地大喊。 一回过神,我已来到玄关,全是由于好奇心的驱使。我从门后探头张望外头走道,只见一团黑色物体倒在地上,吓一大跳。那是个,身黑色运动服的蒙面男子,仰躺的他,手臂弯成古怪的角度,显然是遭到茧美的攻击。 此时,我瞥见茧美朝左侧电梯口走去,迎战她的是两名同样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 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气。那两名男子都拿着枪,肯定是职业窃贼。 至于茧美,即使面对枪口也无动于衷,兀自踏着威风稳重的步伐。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走道上移动,才见她一个回身,弯成钩状的手臂已揍上其中一名蒙面男子。男子痛到蹲下,茧美立刻以左手抓起他,拉到另一管枪口前,一见对方面露迟疑,旋即扔开手上的人肉档箭牌,宛如巨大陀螺
99lib?
回转般,灵巧地连续使出回旋踢,将持枪者一并踹飞。两名男子仰天摔倒,枪枝滚落地面。 茧美从容归来,呼吸一丝不乱。“喂,快撤吧。警察差不多要到了。” 虽然没半个住户出来察看情况,但难保不会隔着门上的猫眼目击刚刚的火爆格斗,搞不好已通报警方。我连忙套上鞋子步出门外,如月由美及好绘不知何时也踏出走廊。 “那个是啥?”好绘整个人傻住。 “生剥鬼呗?”如月由美一脸严肃地回答。 “哪可能?世上没有生剥鬼的呗?” “打个岔,”我虽然对眼前的状况也是一头雾水,但有件事不得代:“由美,你晓得怎么跟警察解释吧?就说那三个小偷试图闯进屋里,却被你打得落花流水。” “我?打三个大男人?” “你那身打扮已经非常够格,打倒这几个家伙一定不成问题,女贼可是很强的。”我指着如月由美的黑色连身赛车服,一边暗想:啊,真的要道别了,再也看不到这么有活力、这么全力以赴扮演小偷的她。“视情况,你可以自行斟酌要不要告诉警方,还有另一个逃跑的小偷偷走戒指。” “喂,走喽。”茧美扯着我的肩头,往走道尽头的安全门前进。 “星小野” 身后传来呼唤,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掰。”如月由美说。 我怔愣许久,不知怎么反应,先出声的却是她。只见她一脸担心不已地望着我:“星小野,你有带绳索吗?” 我一听99lib.,努力挤出笑容,回她一句:“那个我用不惯啦。” 第七节 隔天,我和茧美来到闹区一家营业至深夜的快餐店,并肩坐在二楼窗边的长桌座位。我看着圆椅的椅脚,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么细的椅脚怎么撑得住茧美庞大的身躯? 不会坏掉吗?在一旁瞎操心,茧美却默默啃着汉堡。一如往常,我只有喝水的份。我暗自打算,要是真的饿到快昏倒,就拿出口袋里的储备粮食吃个两口。 “那几个家伙啊,我调查过了。”茧美眺望着外头出声。林荫大道就在我们眼下,或许是夜已深,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昏黄街灯照着无人的步道,原该是浪漫的光景,但此刻与我一起远眺的却是令人畏惧的大只女,我只觉得晕眩,宛如经历一场滑稽且非现实的梦境。 “哪几个?” “昨天那些穿得全身黑的蒙面男,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他们企图闯入那一户?” 那几个男的后来似乎落入警网,不过我没接到如月由美的联络,真相依旧不明。我胡乱猜着,那伙人应该跟如月由美与好绘的自编自导强盗戏码无关,只是刚好选中好绘家。 “那几个就是之前抢当铺的强盗集团。” “什么?” “挨我揍的三人中,有两个讲的是听不懂的外国话。上次我不是提过?有外国人抢劫老字号的当铺,就是他们干的。” 我彷佛被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戳了一下,一时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后才出声:“那个集团为什么会盯上那栋公寓?” “那女的不是有个男友吗?” “你是指好绘的男友?。” “那家伙是当铺强盗的同伙。”从茧美的语气听得出,这并不是为中伤对方的胡乱臆测,而是陈述确切的事实,恐怕她的消息来源相当可靠。“洗劫当铺后,集团大致分了一下赃。于是,男友先生便从自己分得的份里,选一样送女友。很惨吧,第一次收到男人的礼物居然是赃物。” “那礼物是好绘弄丢的戒指吗?” “据我所知,那强盗集团只是一群兴之所至的乌合之众,到要销赃时才发现价值最高的一只戒指已不在。反正就是莫非定律啦,以为送人也无妨的戒指,偏九九藏书偏是最值钱的。” “那礼物就是好绘弄丢的戒指吗?” 由于茧美一面咀嚼汉堡一面讲话,言词含混,很难听懂,但我深知要是抱怨这一点,肯定会挨揍,所以乖乖闭上嘴。“那几个蒙面男应该是查出戒指在那女的手上,于是计划趁她男友不在时夺回。” “所以是好绘的男友遭同伙背叛吗?” “强.99lib.盗集团内部黑吃黑原本就是家常便饭,搞不好他们还打算戒指到手后顺便侵犯那女的。” 茧美以吸管一口气喝干杯里的含糖饮料,强大的吸力让塑料杯倏地凹陷。 “可是,那些家伙怎么进公寓的?他们也晓得门禁密码吗?” “你问我,我问谁啊。真要弄到手,门路多得是。” “搞什么,那栋公寓不是号称有滴水不漏的保全系统吗?”接着,我探询茧美对那三个蒙面男出手的理由。虽然三人都被瞬间摆平,但我十分在意她当时是抱着何种心思冲上前。 茧美一副嫌麻烦的语气回答:“我也不晓得,就觉得他们很碍眼啊。” “对方肯定做梦也没想到会遇到你这样的人。” “大概很恨我吧,那种人怨念最深了。” “那几个兴之所至的乌合之众,会不会兴之所至地找你复仇啊?” “复仇个屁。”茧美彷佛毫不在意地随手挥开飞落身上的点点火星,既威严又稳重。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忍不住觉得这样的她非常帅气。 而后,我们又在窗边座位待了三十分钟左右。我向茧美述说有关接下来要去提分手的第四位恋人的事及种种回忆,茧美一如往常摆出不甚关心的表情,偶尔应几句话践踏我的心。 “喂。”我的故事即将告一段落时,茧美突然藏书网出声。 “怎么?”我一问,茧美以胖胖的指头敲敲眼前的窗玻璃,发出叩叩声响。“玻璃有啥不对劲?你在表演用指甲划开玻璃的特技吗?” “不是。”她流露前所未见的严肃神色,“你看那条路上。” 我凝神注视下方黑暗中的景色。 林荫大道上出现一抹人影,一名女性由右至左独自走着,身材苗条,举止灵巧,且一身黑色装束。 “由美!”我不禁喊出声。 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一眼认出。她那潇洒的走路方式与身形深深烙印在我脑中,且最大的提示是,街灯清楚照出她肩上扛着的一大捆绳索。 “喂喂喂。”茧美不由得苦笑,“今天是要上哪去。” 一阵无力感袭来,但无可否认的是,同时有一丝愉悦涌上心头,我笑着叹口气。 究竟要去哪里?到底想干什么?我都不清楚,只知道她完全没把我们分手的事放在心上,依然奋力过着自己的人生。回头想想,和如月由美度过的时光,我大多被她那毫无规则可循的怪怪言行耍得团团转。“加油。”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正确地讲,一想表达的是“加油喔(汗)”。 身旁的茧美拿出字典啪啦啪啦翻着。我好九九藏书奇一问,她回答:“我想确认,‘视而不见’这个条目应该还在吧。” 第一节 “这是中耳炎。只要把耳膜切开一点,让脓流出来就不会那么痛。”耳鼻喉科医师如是说,依旧是那副机器人般面无表情的模样。 “那就麻烦您。” “得了。” 这对话似乎有点鸡同鸭讲,但神田那美子的右耳实在太痛,根本无力在意那种事,一心只希望医师赶快帮她把耳膜切开。整起小手术出乎意外地简单,两三下就结束。“好,要切了。”刚听见医师机械性的话声,下一秒皮似乎被划开,突如其来的大量液体冒着泡泡汨汩泉涌,正是积在耳朵里的脓破裂的缘故。她很讶异为何会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但想想也对,毕竟脓是从九九藏书离耳朵最近的地方流出的。 先前的痛楚就这么惊人地消退,不过,她一站起立刻感到晕眩。她试着推测,或许是感冒一直没痊愈,耳朵又痛到没办法好好睡觉,种种疲倦累积造成的。然而,耳鼻喉科医师仍一副机器人的模样,机械性地出声:“还是打一下点滴再回去比较妥当。” “那就麻烦您。” “得了。” 护士带神田那美子到后方的小房间,让她躺到小小的病床上。刚开始帮她准备打点滴,她便不知不觉睡着,直至听见“啊”地一声才倏然清醒。病床四周围着隔间用拉帘,帘外有名男子发出轻呼,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对喔!”男子似乎在隔壁病床,他喊完又叹了口气,一径咕哝着:“怎么办?”显然慌乱到极点。 起初,神田那美子没坑声,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开口问:“你还好吗?”虽然遇上兀自嘀嘀咕咕个没完的诡异男子,应该安静装死到底、别扯上关系才是上策,她却没勇气默默装聋。 拉帘另一侧的男子彷佛忽然回过神,“抱歉,吵到你了?” “没事的。不过,你还好吗?好像很难受?” “嗯,你好,我叫星野一彦。” “呃,不用特地跟我介……”神田那美子不由得苦笑,这种时候有必要自我介绍吗?“姓名就OK啦。” “哦,你认为这个名字很OK吗?谢谢。” 听到男子一厢情愿的响应,神田那美子错愕之余,仍忍不住担心对方的状况,“你一直在叹气,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自己这床的周围围着拉帘,表示隔壁病也围了一圈帘子。她脑中浮现话语在两层布之间穿梭来去的画面。 “我的状况啊?喉咙很痛,的确不太舒服,但更糟的是,我觉得好恐怖……” “你也在打点滴?是中耳炎吗?” “你得了中耳炎吗?我是喉咙出问题,似乎叫咽头炎。因为肿得厉害,医师说直接打点滴消炎最快。真是糟糕,误上贼船,我发现得太晚啦。” “太晚发现?发现什么?” “偷偷告诉你……”隔壁床的男子——星野一彦只迟疑几秒,旋即像再也无法独自承受恶梦的折磨,向她坦承:“说不定,我会被杀。” 神田那美子的心情与其说是惊讶,其实有着更多的警戒,不禁后悔不该主动搭话。她张望着点滴的剩余量及刺在内肘一带的针,直想逃离此处。遗憾的是,看来这点滴还得打上好一阵子,自己又没胆扯掉针和导管夺门而出。 男子连忙补充一句:“呃,我不晓得怎么讲比较好啦。”他沉吟一会儿,继续道:“很久以前,我曾和一名女子交往。” “现下已分手?” “嗯,我和她是自然而然地分开,并没有经过深谈得出什么结论,更不是因为吵架,但她的父亲似乎相当生气。” 神田那美子想象着一名父亲大骂:“竟敢玩弄我女儿的心!”不分青红皂白地憎恨女儿的前男友。确实会有这种极度疼爱女儿的父亲,“莫非,你是担心那位爸爸杀了你?” “搞不好他会使出法律无可追究的手段,将我就地杀害。” “在这里吗?”她的眼前登时浮现帘子另一侧有人拿刀冲向男子的画面。 星野一彦彷佛猛吸口气,“我们交往时,她是这么形容的:我爸爸啊……” “她爸爸……?” “情绪不太会表现在脸上,像机器人般一板一眼、规规矩矩,一旦发怒非常恐怖。不过,身为一名耳鼻喉科医师,的确非常优秀。” “耳鼻喉科医师?”神田那美子终于搞懂状况,“也就是说……” “刚刚在看诊时,我就觉得医师很面熟,边接受诊疗边回想究竟在哪见过,直到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后,才发现他长得很像我前女友。再加上,他们的姓氏相同,且回头想想,医师确实……” “很像机器人。” “对吧!其实,我还认识一个人长得很像生化人,不过这医师比生化人更具有机械感。” “机器人和生化人不一样吗?” “机器人感觉比较老气。” “你这样讲,医师要是听到一定会大发雷霆。”神田那美子有些忍俊不禁。 “我原想拿完药就闪人,医师却强留我:‘还是打个点滴休息一下吧,这样好得比较快。’他八成已察觉,我就是那个辜负他女儿的臭男人。” “你该不会认为,医藏书网师决定趁现在复仇吧?” “噫——”男子惨叫一声,“莫非点滴里下了什么恐怖的药……” 神田那美子强忍着笑意。她有股冲动,想拉开帘子瞧瞧男子现下的表情。 “如果我不幸死掉,你要为我哭泣喔。”星野一彦窝囊地恳求。 “为你哭倒是无所谓,不过还是请你别死吧。”这是真心话。神田那美子的母亲一年前被病魔夺走生命,她刚亲身体会到,死亡带来的悲恸是多么蛮横无理。 “得了。” “呃,抱歉。我太多管闲事吗?” “咦?”星野一彦一下没听懂,“喔喔,不是啦,我是说,‘晓得了’。那位耳鼻喉科医师不是老讲这句?大概是口头禅吧。” 原来如此。神田那美子恍然大悟。或许是耳多生病,她才会把医师那句“晓得了”听成“得了”。尽管对患者说“晓得了”的医师也很少见,总之解开疑惑,内心畅快许多。 “唉,没想到随便走进一家耳鼻喉科会遇上这种事。”星野一彦叹口气,“全国到底有多少个耳鼻喉科医师啊。” 此时,神田那美子露了一手得意的计算能力。 “大概一万人吧。” “欸,你知道总人数?” “只是大略计算一下。” “计算?这是算得出来的吗?” “你听过费米推论法吗?还满有名的。”为什么当下会提到这档事?神田那美子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比方地球到太空的距离有多远、一个人的头发全部接起有多长,这些乍看无法估量的数字,只要透过此一九九藏书推论法概算,得出的答案通常与事实相去不远。举例来说,我刚才是这么推算的——” 首先思索“大概有多少人会到耳鼻喉科看诊?”以一年一次来考虑,大概每十人就有一人会去看诊吧。其实没有确切的根据,只是觉得每五人就有一人的比例太高,而每二十人有一人看诊的比率又太少,就是类似这样的直觉估计。然后,日本总人口约为一亿三千万人,换句话说,符合条件的约有一千三百万人。接着,假设生一场病平均要上医院三趟,换算为人次就是:一年中大抵有三千九百万人次前往耳鼻喉科接受诊疗。 “接下来试想,每名耳鼻喉科医师一天要看诊几名病患?当然,这个数字会因医师或医院的不同而有所增减,反正粗略地估量一名医师一天需看二十人,再以一年看诊两百天计算,一名医师一年大致看诊四千人,对吧?此时,把刚推算出的三千九百万人除以四千人,得到九千七百五十人,再抓个整数,就得出一万名医师。” “什么啊?”星野一彦显然很疑惑,“这种推算法不但模糊,还很乱来。” “这样推算出的答案,意外地与真实数字非常接近喔。” “所以你刚刚是在心算吗?” “我的数字概念满强的。嗯,或许该说是喜欢透过数字思考吧。” “一万人啊……”星野一彦咏叹似地低喃:“挑到前女友父亲开的耳鼻喉科诊所看病,机率是万分之一……” 此时,隔壁病床传来拉开帘子的声响,像是护士的活泼女声问:“星野先生,觉得如何?还好吗?”紧接着是收拾医疗用具的窸窣声,“点滴打完了,我帮您拆下。” 星野一彦约莫已坐起身子。他先向护士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医师有没有交代什么?” 护士回应:“没有。” “噢,是嘛!”星野显然松一大口气,语气也轻快许多。护士见状,笑着补上一句:“医师只说,星野先生就是甩了我女儿的家伙。”神田那美子一听,再也忍俊不禁。躺着还突然爆笑,她连连呛咳,护士赶紧冲过来,拉开帘子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此刻,她初次与星野一彦照面。眼前的男子顶着有些乱翘的头发,眼睛与耳朵都很大,正一脸尴尬地俯视躺在病床上的神田那美子,那模样真的是糗到不行。只见他猛地低头行了一礼,神情瞬间变得严肃,泫然欲泣地垂着双眉,颤声开口:“可是我还不想死啊……”护士与神田那美子一同大笑。 第二节 “那个,该不是谎话吧?”神田那美子露出非常悲伤的神情。 我们在一栋旧分售公寓的一室。这是她叔父的房子,之前曾听她提及,叔父因为工作关系必须举家迁往非洲数年,期间便由她住进来代为看管。建筑外墙的颜色朴素,加上令人感到平静的氛围,和在税务师事务所认真上班的她,气质非常相配。 我们三人围着餐桌而坐。桌面收拾得非常整齐,置放其上的所有咖啡杯,把手都平行朝向右侧同一角度。 坐在我前方的神田那美子,将出生至今三十年来从未染过的乌黑秀发束在后颈一带。依她的希望,我们约在上午偏早的时间造访,没想到她仍周到地化了点淡妆。我有些意外,从前碰面时,她几乎都素着一张脸,且她的化妆技术不算好,这个妆明显不适合她,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痛。 “我们在耳鼻喉科初藏书网次相见时,你提到的前女友莫非就是这位?”神田那美子的视线飘向坐在我身旁的茧美,“所以,你们其实没分手?” “为什么我会是啥蠢耳鼻喉科医师的女儿啊?”茧美以极度没品的语气,粗鲁地顶回去。 “当时我跟你谈起的前女友,并不是这位……茧美,而是另一个女孩,分手后就没见过面。嗯,茧美是不久前认识的。” “不久前认识,就决定要结婚?” “因为这两个月来我们几乎天天都混在一起呀。”茧美从外套口袋取出小盒子,拿出盒里的挖耳杓开始掏耳朵。由于茧美的体形巨大,也颇像一颗吹饱的气球。每次见状,我都忍不住想,这颗气球会不会被那根挖耳杓戳个洞,啪地一声破掉? “两个月,等于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神田那美子立刻接口,应该是类似条件反射之类的吧,“换算成电影,就是七百二十部。仔细想想,你们一起看过七百二十部电影……” “没错,我们的感情就是那么深厚。”茧美一脸得意地以鼻孔示人,“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早有耳闻,没想到你心算真的超快。” “我从小便很喜欢数。因为按照步.99lib.骤、规规矩矩来是我唯一的特长,所以一板一眼地计算、一步一步求出答案,就是我最大的乐趣。”即使面对体形与性格都异于常人的茧美,神田那美子依然诚恳地解释原委,正是出于那真挚的个性。“我这个人只会做一些不起眼的努力。” “努力是吧。”茧美迅速伸进皮包内,我马上晓得她要拿什么出来。没错,字典。茧美啪啦啪啦翻到“ㄋ”的索引一带,嘀咕道:“果然,我的字典里没有‘努力’这一条目。”茧美说着将翻开的页面亮到神田那美子面前,“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这个人最讨厌计算啦算数那种鬼东西。” 我不禁恍然大悟,但不是针对“原来她讨厌计算”,而是“原来她是个人”这一点。 “总之,这家伙抛弃最爱数字、认真又努力的你,选择连分数的加法都不会的我结婚。那么,你一路拚死拚活学的,究竟算什么?”茧美朗朗如讴歌般说道。这不算是毒舌或讲话带剌,她只是单纯地喜欢羞辱别人、把别人推入绝望深渊,看着别人因无力或万念俱灰,心神逐渐磨耗殆尽。 “一彦君,你真的要和这个人结婚吗?”神田那美子每次称呼同龄的我,总会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个“君”字。至今交往过的所有女性中,她是唯一会称我“一彦君”的,加上我此后不太可能再和其他女性谈恋爱,所以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这么喊我的恋人。 “是的,我决定和她结婚。”我撒了谎,但我别无选择。 第三节 “昨天。我接到一彦君久违的电话,我便猜想你可能是要跟我提分手。”神田那美子露出虚弱的微笑。 我想起前一天和她的通话。即使睽违两个半月,她的声音既无喜悦也无怒意,真要说,或许比较像强忍着悲伤。 “挂上话筒后,我试着思考,为什么会有那样的预感?不久我便发现原因。瞧,那边不是有个时钟?” 她指向蔚房的备餐吧台,上头摆着一个横长形的数字钟。 “你打来时,我偶然瞥了钟一眼,当时显示为十八点十八分,也就是‘1818’。” “是不祥不祥。”我脱口而出。她有个习惯,一看到数字就会自动转译为日语,好比换成年号解读,或取其同音字作乐。虽然的确有些类似占卜或迷信,在别人眼中也只会觉得是牵强附会或个人偏见,但她总是反射性地做着这件事。 有一次,我在银行等得心烦气躁,她却拿过号码牌,刻意将上头的数字“25”读成“富豪”,很阳光地安慰我:“在银行拿到富豪的号码,是个好兆头呢。”还有一次,我买了押注三位数字的彩券,她瞥见是“105”,登时噘起嘴抱怨:“这个数字不吉利,准没好事。” “105是不吉利的数字吗?”我忍不住问。起初她顾左右而言他,之后才坦承:“我前男友名叫实武,简直糟糕透顶。”我一听,完全忽略自己辉煌的恋爱史,当场嫉妒起她的前男友,但既然她用“糟糕透顶”形容那家伙,我也就没追究下去。买完彩券没多久,我搭的车子侧边后视镜擦撞到电线杆,留下刮痕,她还恫吓我:“喏,实武的诅咒出现了。” “比起不祥不祥,不如说是bye bye。”神田那美子开口:“瞧,‘1818’倒着念,不是很像bye bye吗?所以,虽然没清楚地意识到,但接起一彦君的电话时,我可能已在想分手的事。” 她常说:“我的解读方式一向满准的。只要是吉利的数字,几乎都会遇上好事。”所以解读出不吉利的数字时,多半也很准吧。 “喂,帮帮忙好不好?什么bye bye啊。”茧美探出上半身。虽然她只是微微移动,空间却彷佛随之扭曲,就像巨大的气球一旦摇晃,四下便会起风一样。“你未免牵强附会得太过头了吧?连倒着念都算?再说,横竖要倒着念,干脆念成‘咪咪’不是更好,咪咪呀咪咪。”99lib? 一般要是哪个男性如此大剌剌地连喊“咪咪”,下场肯定是招来众人的白眼加苦笑。然而,换成出自大只女茧美口中,不可思议地,我甚至觉得那恍若某新种生物的叫声。 “你的一彦小朋友比较喜欢我的咪咪,而不是你的啦。”茧美居然还不停嘴。 我登时傻眼,目光无意识地移向雄踞身旁的茧美胸部。“喂喂喂,一彦小朋友,怎么直盯着我的咪咪?是不是打算和平常一样扑上来紧咬不放?”听得我又是一惊,茧美大概纯粹是很想描述“紧咬不放”的情景吧。在我的想象里,那就如同抓着两颗巨大的桃子,一口咬上的同时便使劲甩头撕扯。然而,那怎么瞧都只像某不明生物以脸孔硬生生将某不明食物挤碎罢了。 “我从没意识到你的胸部。” 我坦言道。打和茧美开始过着同进同出的日子,正确地讲,是自她开始监视我的两个半月来,我不曾以“性”的角度看待茧美,也不曾在意过她胸部的尺寸。何况,她身躯如此庞大,要说是长了手脚的乳房也不奇怪。总之,我不曾仔细观察她的肉体。 “不必害羞。你想要的话,我们就当场亲热一下如何?我无所谓。”茧美的大圆脸倏地凑到我面前,我立刻稍稍后仰避开。她身上没有香味,也没有任何怪异的味道。 我没搭理她,默默瞄向神田那美子。她的表情冻结般僵硬,眼眶含泪。凝望着她,我深刻感受到,没错,此时此刻,神田那美子流露的不会是愤怒,而是悲伤。 “一彦君没消没息的两个半月里,其实发生了许多事。”我晓得她正勉强自己面带微笑,不禁感到心如刀割,而风不断咻咻钻过伤口而去。不知怎地,她抚着胸前,我很少见她这样。 “哦,你是和新的男人交往了吗?”茧美胡乱猜测着,似乎十分开心,还一脸满足地盘起胳膊说:“果然,像你这种一板一眼的人,只要一点小感动,马上就跟着男人走。你一定是爱上突然从你们税务师事务所冒出来的某个家伙,对吧?” 神田那美子转向茧美,垂下眉流露抱歉的神情,彷佛为没能响应对方的期待感到相当过意不去。“不,我没交新男友。不是那种事,简单讲就是……” “简单讲就是啥?”我重复着她的话,一股不安涌上心头。泪水盈眶的她,语气不管再开朗,显然是在勉强自己。我有不好的预感,而这句“简单讲就是……”,也像即将公布算式解答的开场白。我的脑中浮现“她的眼泪+开朗的声音=”,而答案会是什么?直觉告诉我“她的眼泪+开朗的声音≠好消息”。 “我啊,搞不好得了癌症。乳癌。” 终于明白她的手为何会抚上胸口,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整栋屋子彷佛瞬间冻结,室内倾斜、天花板变形,像有谁伸出巨手从外部将我周围的世界一掌捏毁,时间骤然停止。 当下突然有种错觉,凝望神田那美子的我,身边无垠的漫长时光正不断流逝。 而划破这片死寂的,自然是茧美。“喂喂喂,真的假的?简直是晴天霹历。”她吵吵闹闹地边喊边拍手,接着朝我肩头一挥,我招架不住倏地倒下。两个半月来,她不时会像这样打我一下,我不禁担心,搭上“那辆巴士”前,我的肉体便会支离破碎。“这女人会不会太背?让你甩了又得癌症。相较之下,上次那个车被撞凹、对方还肇事逃逸的女人,根本不算啥。” 我哑口注视着神田那美子。虽然试图思考,话语却在脑中纷飞,而我一直无法顺利捕捉只字片言。 “乳癌……怎么会?”我好不容易发出声音。 茧美抢着回答,“欸,人体原本就存在可能变成癌细胞的物质,不小心照顾,迟早会癌化
九九藏书
,你没听过这理论吗?看是死于癌症,还是在癌症病发前死于其他原因,反正不出以上两种。一彦小朋友,你和她交往时没摸过人家的胸部喔?没搓过也没揉过?从未发现硬块之类的东西吗?” “所以……”我开口:“所以,我才很难相信啊。” 我早晓得神田那美子的胸部有硬块,刚摸到时就担心会是乳癌,马上劝她:“去检查一下吧。” “对不起,一彦君,我对你说谎。”神田那美子轻拭眼角,“你很早便提醒我要注意,让你那么替我担心,我却没去成。” 我惊讶得张大嘴,脑中茫然一片。记得她当时笑着跟我报告:“我做完乳房检查了,医师说很正常。那好像叫脂肪块?反正就是类似的东西。”她还语带玩笑:“只要常常摸,揉散就好。”单纯的我一听便放下心,再也没留意她胸部的硬块。 “为什么?”我只挤得出这句话。 “废话,当然是害怕啊。还用问吗?”茧美大声应道,口水四处飞溅,“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会害怕知道检查结果而不敢去医院,总要拖到来不及救才甘心。” “确定是癌症吗?”茧美的话我只当没听见,径自问神田那美子。 “还没。”她摇摇头,“现下在等精密检查的报告,所以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八成是恶性的。”茧美的语气里,有股足以实现不幸预感的强势。 然而,我依旧充耳不闻。对可能罹癌而恐惧不已的人,竟说出这么过分的话,一般情况下,在场的人都会勃然大怒,并要茧美道歉吧?冒出如此欠骂的发言,当然该狠狠骂她一顿。但是,与茧美相处愈久,愈觉得骂她根本毫无意义。即使气到抓住她破口大吼,她受到打击的可能性也非常低,因为她精神及肉体的构造皆异于常人。而且,她这种伤害他人内心的举动,基本上已无关道德善恶。好比一大群蚂蚁袭击一只青蛙,把牠肢解运回巢里当粮食,看在我们眼里会觉得残忍,但站在蚂蚁的立场,这只是“生存的必需”。又好比遭虎头蜂螫伤,严重时甚至会丧命,可是狠毒归狠毒,人们却无法指责虎头蜂。茧美那些令人不快的言行举止,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过坦白讲,若不强迫自己这么想,我的心脏实在撑不下去。 “那叫‘乳房摄影’吗?”我抱着一丝希望问神田那美子。若她指的检查是这项,表示仍在乳癌筛检的早期阶段。 “不是,那个已经做过。”果然,她在否定对方的话语时,都会觉得过意不去。 “第一次是照超音波再触诊,而后医师便要我进一步检查。嗯,因为硬块很明显,详细确认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呢?” “第二次检查一样先照超音波,接着追加乳房摄影。一彦君,你晓得吗?照那个的时候会用力压迫乳房,实在不太好受。” “呃,我不清楚详细过程。” “当天就知道检查的结果,医师说我的乳房确实有点异状。也是啦,毕竟真的有怪东西。” 即便她是笑着讲这段话,我却完全笑不出来。听医师告知乳房摄影检查结果的她,绝对没办法轻松说出“也是啦”。她肯定非常不安、非常害怕,就和我小时候担心迟迟未归的母亲而不断开关门查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状态一模一样。我想让自己安心,于是逐一打开每扇门,试图寻找能拯救自己的东西,不料却什么都没有。紧紧闭上眼,为什么……为什么我那时没能陪在她身边? “所以,医生就提议做生检。” “深检?是精密检查的意思吗?”我问。 “生检啦。就是组织切片检查,对吧?”茧美边说手边比画,宛如正解剖人体的外星人。那模样简直像在表示“这种手术我早干过好几百次”。 “那真是吓我一大跳。”神田那美子睁圆双眼道:“医师让我躺下,打了麻醉后说:‘这东西有点那个,你可能会吓到。’我还在纳闷,医师便拿起一个超大的针筒,几乎和挤心太条的长筒一样大。” “该不会直接剌进去吧?” “没错。同锥子般粗的针头直直剌进胸部,接着,类似弹簧的机关‘磅’地一声就把乳房组织吸入针筒。” “噫……”我忍不住发出惨叫,抚着胸前。 “由于打过麻醉,其实不会痛。只是,乳房组织被吸出时,身体因反作用力‘咚’地猛弹一下,真是吓坏我。” 不知怎地,听完这段叙述,茧美仅盘着胳膊摇摇头,“好精采的检查。”她似乎颇为感动,“‘这东西有点那个’,医师的说明也相当精采。” “报告啥时会出来?” “约需两个星期,医师要我方便时过去一趟。”神田那美子瞄墙上的月历一眼,“刚好明天就满两星期,可是我得上班,所以打算后天去听报告。” “是喔?” “没问题的。”她安抚慌张的我:“我已不再害怕。而且,这次会做筛检,也算托一彦君的福。” “为何是托我的福?”难不成我做了什么? “为何是托这家伙的福?”茧美也皱起眉头。 “好一段时间联络不上你,我便忍不住胡思乱想,像是‘你啥时会打来’、‘到底上哪去’之类的,却愈想愈难受。于是我思索着,干脆趁空去做乳癌筛检,说不订专心为病痛担忧就能忘记你。瞧,面临危机之际,一些烦恼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对吧?” “喂,人家说跟你分手算是无足轻重耶。”茧美语气十分愉悦,“不过,这样未免太无趣。你能不能痛苦一点?和一彦小朋友分手,应该还是很不好受吧?” 神田那美子没回应,像强忍泪水摆出笑容,也像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而皱起脸。 我问她是在哪里检查的,她报出一家离公寓不远的综合医院,接着露出微笑:“就在那家耳鼻喉科旁边。” “喔喔,”我想起和她初识的情景,怀念与苦涩同时涌上心头。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得了中耳炎,谁能料到过没几年,她竟笼罩在罹癌的恐惧之中。“万分之一的那家。” “不过,我们还是不晓得全国究竟有多少个耳鼻喉科医师。”她说。 “你推算出的数字应该八九不离十。” “假设每年……一年有四万人发现自己罹患乳癌……” “四万”感觉相当多。 “据说二十到三十五岁的患者约占百分之三,换句话说,每年大概有一千名年轻女子确认罹患乳癌。虽然不确定在筛检阶段有多少人接受组织切片检查,不过粗略想象,搞不好每年都有一万人左右,心情和此刻的我是一样的。” 我烦恼着该怎么回应。“一万人”这个数字确实很庞大,但对我而言,此刻眼前的这个人、神田那美子心中的不安,才是最要紧的。人的存在根本与统计或机率无关,那就是“一个人”啊。 “对不起。”明知不能道歉,我还是忍不住道歉。 “我很想和一彦君分享装有弹簧装置的针筒穿剌检查多么惊人,于是上网搜索一下,找到那个检查的名称。” “叫什么?” “‘弹簧粗针切片检查’。你不觉得这名字取得太直接吗?弹簧粗针,听着好怪。” “嗯,真的很直接。”我回道,一边想象她独自坐在计算机前查那个检查的相关数据,一股空虚感顿时袭来,彷佛脑海与心中所有称得上是话语的话语,全部消失无?99lib?踪。 “一彦君,”临别之际,她对我说:“假如我有个万一,你收到消息后,要为我哭泣喔。” 那是初次见面时,我曾讲的话。 我当然会为你而哭——尽管我这么想,却不由得陷入绝望。她若有个万一,我不晓得能不能得到消息,更何况,我压根无法想象她会死去。 “得了。”我如此回应。她冲着我一笑。 第四节 “不可能的。”茧美对我说。我们在一家外国名牌的精品专!店里,店内陈列着成排的名牌包。茧美粗鲁地乱摸展示架上的!级肩背包,而,旁为了不弄脏商品而戴着白手套的店员显然吓出一身冷汗,一副很想说“这位客人、这位客人,您似乎根本没在挑皮包,莫非是来乱的,打算逛逛就走?”的样子。 “什么东西不可能?”跟在茧美身边的我问道。 离开神田那美子的公寓后,我们在回程途中经过名牌精品专卖店,茧美突然开口:“进去看看吧。” “没想到你对皮包有兴趣。” “有个鬼兴趣啦。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上次不是送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名牌包吗?我想了解一下那种东西大概要多少钱。” 茧美一踏进店门,便快步走近展示架,对着美丽的店员说:“这个跟那个,拿给我看。”可是,拿出来后,茧美却正眼也不瞧一下,只顾像野兽扒下猎物的肉般乱摸,全心全意地专注于摧毁名牌包的品味。 “反正你一定打算求我,能不能让你陪着可怜的她,直到她情况稳定,对吧?” “我没那么贪心,但至少让我陪她到检查报告出来,好吗?” 一想到神田那美子前往医院等待检查报告的模样,我的体内就一阵疼痛,胸口彷佛突地缩成一团,像遭挫刀削磨般苦不堪言,只想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可能的。你究竟晓不晓得自己现下的处境?我和你有既定行程,哪来那种美国时间让你回头找那女的,还安慰她咧。况且,万一检查结果确定她罹患乳癌,你打算怎么办?丢下一句:‘癌症噢,真令人难过,实在太遗憾。那就这样喽,掰掰’,就跟她分手回来报到吗?还是送她一句‘虽然是癌,你一定要捱过去喔’,是说这样的冷笑话哪里好笑?” 茧美讲得口沫横飞,眼看就要喷到名牌包上,我反射性地伸出手,以掌承接,但仍有一滴逃过我的掌心,被戴着手套的店员迅速捕捉。 “我没要讲那种冷笑话。”我回道。然而,茧美确实戳中我的痛处。再过没几天,我就得坐上“那辆巴士”,根本不可能成为神田那美子的精神支柱。 “这位客人,不好意思,您不看了吧?能让我将皮包收回架上吗?”店员终于忍不住出声。 “听好,小星野。你根本满心只考虑到自己。你只是无法忍受坐上‘那辆巴士’时还挂心那女人有没有患癌症,所以想早点得知检查结果,好让挂心的事少一件是一件。你根本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自己才如此介意检查结果,对吧?” “才不……”我刚开口便说不下去。是。如同茧美的指责,假使神田那美子的检查结果是恶性肿瘤,我也什么忙都帮不上。即便有那么一瞬间能分担她的不安与绝望,也仅止于此,没多久我就得踏上旅程。 “你明白自己有多任性了吧?小星野,再告诉你唯一一个好消息。” “不要说是唯一一个嘛。” “一旦你搭上‘那辆巴士’,就不会有心思烦恼那女人罹癌的事。” “是喔?” “你晓得《十三号星期五》吗?” “嗯,那部恐怖片啊?” “对,有杰森的那个。” “嗯,很像你亲戚的那个。” 她充耳不闻,“那部片里,你觉得遭杰森追杀的家伙,还有余力担心‘我前女友的癌症筛检不知结果如何’吗?不可能吧?所谓关心别人,是只有过着太平日子的闲人才办得到的事。” “‘那辆巴士’载我去的地方,有杰森吗?” “你觉得杰森真的存在世界上吗?” “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九九藏书没有那种人。” 我边说边暗想,搞不好,茧美也不清楚“那辆巴士”的详情。 “不好意思,”店员再度打岔,脸部肌肉明显抽搐着,“这些皮包您不看了吧?能让我收回架上吗?” “嗯,真抱歉。”我低头致歉,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家店。在这么高格调且生意兴隆的名牌精品专卖店里,茧美和我尤其突兀。我一颗心七上八下,总觉得我俩光站在店内,就足以让其声誉狂落。不,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连地价都瞬间暴跌。 “我还在看,不准收走。”茧美生气地制止,指着展示架对店员说:“还有,拿那个大的皮包过来。”她完全不在意身后有许多客人正排队等着店员详细介绍商品,自顾自大喊:“快点拿来!”高级的店里回荡着低俗的吼声,我感到非常悲哀。 “这位客人,麻烦降低您的音量,以免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扰。”店员气得脸颊发颤,原该是受众人追捧的美人胚子,唯独此刻,端正的面容露出可憎的神情。 茧美二话不说便取出字典,熟练地翻页,并将摊开的页面亮到店员面前。“瞧,我的字典里才没有‘困扰’这个词。”那个条目自然是被签字笔涂掉了,接着茧美又翻几页说:“附带一提,里面也没有‘顾虑别人’啦。” 语毕,她一把抓起展示柜上看来非常高级的皮包,粗鲁地拉开拉链,掏出所有填充物后,毫无顾忌地大摸特摸。那举止就像徒手扒开小动物的肚子,将内脏全挖出一样。 店员气归气,却不知该如何处理,其他店员都忙着招呼客人,没办法支持,茧美这时又指着深处的展示架吵着要看另一个皮包。该说茧美的脸皮比城墙还厚,还是该说她真的很擅长把居于劣势的对方逼到绝境?完全不见她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退缩。店员硬压下怒火,客气地应对:“好的,我马上取来,请稍待。敝店的商品能让您仔细过目是我们的荣幸。”然后似乎是最后的最后仍忍不住,小声吐了一句:“至于您个人的言行举止还请自行负责。”而茧美压根没当一回事。 “好,我承认总行了吧?”店员离开后,我压着展示柜开口。 “承认什么?” “没错,我想知道她的检查结果,其实只是希望让自己好过点。我无法忍受这件事一直悬在心上。” “本来就是啊,你根本只顾自己。” 此时,返回的店员宛如让刚出生的小婴儿躺下般,非常轻柔且神经质地把皮包放到我们面前。 “我不是为了她,全是为了自己才想知道检查结果,所以有没有可能,比方等后天她去过医院后,让我见她一面,问一下就好。” “假如是坏消息怎么办?” “就跟她说‘虽然是癌,你一定要捱过去喔’。”光是挤出这句话,我便冷汗直流。真的是个爆冷的冷笑话,我甚至觉得自己没品到无药可救。当然,我并不打算实行,只是认为这么讲较能引起茧美的兴趣。 不出所料,茧美一听,低声咕哝“嗯,倒是满有趣的”,但随即摇摇头否决:“不。行不通。”也不看皮包一眼便揪住外皮。 “哪里行不通?” “要是那个女的怕你担心,故意撒谎呢?即使检验出恶性肿瘤,她还是很有可能骗你‘医师说没问题’,对吧?那样就失去意义啦,纯粹是一段佳话罢了。” “的确有可能。”我不禁脱口而出。依神田那美子的个性,确实应该充分留意她会为了让我安心而编谎话。“可是,果真如此,我再迟钝也查觉得出吧?” “不可能。”茧美一口否定,“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只明白一件事,你实在太单纯。” “我哪有。” “仔细想想,那女的已骗过你一次。之前,你一直以为她早做过乳癌筛检,不是吗?” “这倒没错。”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所以,不可能的。你无从晓得正确的检查结果,去问她这个举动本身就毫无意义。我一点都不想去,摆明会无趣到爆。”茧美的口水再度飞溅,其中一大滴划出大大的拋物线,不偏不倚落在柿子色的可爱皮包上。 “磅”地一声,展示柜上的皮包随之一震,下一秒,只见店员杏眼圆睁、鼻孔翕张,漂亮的脸蛋变得无比狰狞。望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万分同情。方才显然是她猛然拍了展示柜的玻璃台面一下。 “既然如此,弄个替身到医院询问不就成了!”店员因克制着怒意话说得很快,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大医院根本记不住每一个患者的长相,只要同样性别、年龄相近,医护人员哪分得出来啊。要是想知道检查结果,装成那位小姐,若无其事地去听医师的诊断不就得了!麻烦快点结束这个话题离开好吗?不然珍贵的皮包未免太可怜。谁管你们到底想不想知道检查结果,这关皮包什么事啊!” 店员应该是对我和茧美厌恶到极点才会爆发,且是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语毕,她自己也是一惊,不由得掩上嘴。 我和茧美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指着店员:“就是这个!” “哪、哪个?”店员怯怯颤抖。 第五节 这招“替身询问检查结果大作战”听起来确实很不赖,也刺激了茧美的好奇心,但我和她走出名牌精品店后,却迟迟无法讨论出由谁担任关键的替身。 “我去就好啦。”一开始茧美如此打算。 “会被拆穿的。” “什么东西会被拆穿?” “即使医师记不住每个患者的长相,只要帮你看过诊,绝对会印象深刻。” “为啥?刚刚那店员不是说性别相同、年龄差不多,就不会被认出来?” “你的性别跟谁都不同吧。” “不要把我讲得像怪物一样。” “我相信帮你检查过身体的人,肯定终生难忘。” “就和相爱的两人会一辈子记得对方,是一样的道理吗?” “不太一样,不过意思差不多。”我由衷感谢“差不多”这个词汇的存在。 “那怎么办?要找谁来扮?”茧美搔着头,一副嫌麻烦的模样,接着突然“啊”了一声,露出蓦地想起某个遥远记忆似的眼神说:“在计算女之前分手的,那个喜欢绳索的女人如何?” “如月由美?” “对,她那么擅长假扮小偷,叫她装成别人跑医院一趟,她应该会偷快地答应吧?” 有道理。但下一秒,我不由得偏头纳闷:“可是,你们会准我和分手的女友再见面吗?”如果可以,我藏书网当然很开心,不过好不容易狠心斩断感情,又要重新上演分手戏码,其实是种煎熬。 “这倒也是。”茧美噘起嘴,“而且那个女的,搞不好会坚持用绳索闯入医院才甘心。” 我也同意这一点。“所以,现下怎么办?总不可能叫我扮女装去找医师问乳癌的切片检查结果吧。” 此时,茧美突然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打给谁呢?要和她的同伙商量吗?我还在兀自猜想,茧美不疾不徐地开口。 “我是刚刚到过你们店的客人,有话要跟接待我们的员讲。”茧美接着懒洋洋地描述起在皮包精品店里隔着展示柜为我们服务的女店员的样貌特征,不久便听她装熟地打招呼:“哎呀,方才多谢你。”话筒另一端应该是那名女店员。“医院的替身大作战既然是你想的点子,来出个力吧。少啰嗦,给我去就是。叫你去就去。奇怪?之前讲什么‘个人的言行举止还请自行负责’的是谁?别废话,就这样。” 我在一旁听得下巴都快掉下,茧美真的是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她继续说:“好,不如这样,你来当替身,我买刚才那个皮包给你当礼物,接受任务吧。” 我暗忖,想也知道对方不可能为这种条件答应。可是,女店员居然答应了。 “总之,只要问出检查结果就行了吧?” 第二天,我们在医院内离挂号窗口不远的商店旁会合,皮包精品店的店员如是说道。她显然比神田那美子年轻,腰部的线条与胸部的丰满程度都和神田那美子略有出入。但应不至于当场露出马脚。 她先前往挂号窗口,对柜台人员解释自己忘记带挂号证,请他们再发一张新的。接着柜台人员向她要健保卡,她态度诚恳地回答:“我也没带健保卡,不过今天只是来听检查报告的,不晓得能否通融一下,下次我一定会记得备齐。”硬是闯关成功。 综合医院里满是来求诊的人,一想到有这么多人身怀病痛或心怀对于疾病的恐惧与不安,就莫名感到郁闷。放眼望去,宽阔的候诊室内约莫有四十人,我下意识默默地估算。若加上正在接受诊疗的人,现下医院里搞不好有一百人,总觉得应该比五十人多,又不到两百人的程度。所以,一天下来,估计有三百人出入。然后,一星期看诊五天,一周就有一千五百人。像这样,我稍微尝试神田那美子最拿手的费米推论,脑海却仅浮现毫无意义的数字,况且乱算一通也只会得出错误的推算值,因此算到一半就干脆地放弃。只不过,看到这么多人怀抱着难以名状的黑暗、宛如滴滴墨汁渗入身体似的阴郁,我心里感到非常沉重。 女店员搭手扶梯前往二楼的乳房外科,我和茧美相隔一段距离,也随后跟上。 “这样穿OK吗?”手扶梯上,茧美指着自己的服装问我。她的表情像在生气,但似乎并无不满。 “白白的,圆圆的,很像雪乡的雪屋。”我对一身白袍的茧美说道。 “不管你穿什么,看起来就是个快死的家伙,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我同样是一身白抱装扮。原本设想,若得呆呆杵在一旁守着女店员完成计划,穿白袍较不会让人起疑,但实际上,这样并肩站着,反倒更显诡异与醒目。 “早知道就穿便服排排坐在候诊室等,还要自然得多。”茧美嘟嚷着,不过既然特地找来白袍,她似乎决定直接上场。没办法,我们只好尽量往深处移动,避开众人的视线。女店员待在诊间前方的椅子上,轻抚着茧美送她的名牌包。我实在很担心她会一个不留神弄掉握在左手的号码牌。 “她真的非常想要那个皮包哪。身为店员却买不起自己贩卖的皮包,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了。仔细思索,她的职责就是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推销给客人,根本是受虐狂才干得下去的工作。恐怕内心常一边吶喊:‘啊,我好想要这个,居然被这种女人买走,呜……’带着自虐的心情,一个人爽得要命。” “是喔。” 我平淡地应声,绝不能和茧美认真抬杠。“不过,没想到那店员满有胆识的,虽然是当替身,却一点也不怯场。” “别忘记她先前接待我时,还说得出‘个人的言行举止请自行负责’,这种场面对她根本是小菜一碟。” 而后,我和茧美默默等候护士呼唤女店员(正确来说是神田那美子)的名字。“那个计算女,真的这么喜欢计算?”或许是等太久觉得无聊,茧美向我搭话。 “是啊……”我突然语塞,一股情绪泉涌而上。与神田那美子共度的时光、烙印在脑海的点滴回忆,充满我的胸口。 我们曾在游乐园排队搭摩天轮,她抬头数着座舱,心算后说:“共有三十二个,瓜分三百六十度的话,座舱与座舱之间的角度就是一一·二五度。”还有一次在家庭餐厅里她看着菜单疑惑道:“这个冰淇淋馅蜜的价钱,和单点冰淇淋加一客馅蜜的价钱不太一样呢。”随即比较起卡路里,以及哪一种点餐搭配最划算。她那对自己的计算癖感到些许丢脸、又显得颇开心的神情,清晰地映在我的心中。 “国小学分数时,我跌过很大一跤。” “真奇怪,不管什么话从你嘴里出来,都像在自夸。” “人要活下去,算数啊数学之类的东西,压根没屁用。” “这样讲未免太偏激。” “因为啊,你看,让我受挫的就是那个,不是有种算分数之间的加法吗?像是2/3+2/5=多少,听说不能把两边的……那叫什么?分子和分母?不能直接加起来啊?可是我觉得很麻烦,就随便填上4/8。” “嗯,小学生的确常犯这样的错误。不先通分是不能加起来的。” “你那什么骄傲的语气!”茧美说着一掌挥向我的肩头,一阵剧痛窜过,我不禁怀疑骨头是不是已散架。“你说啊!人生当中什么时候需要回答2/3+2/5等于多少?你曾在实际生活中运用到分数加分数吗?没有吧?即使一辈子都不会算分数加法,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嗯……”我不置可否地附和,“不过,不会计算的话,应该很伤脑筋把?至少要知道加法与乘法之类的。” “废话,那种程度谁不会?你当我是白痴吗?” 我正想回说,你字典里的“加法”和“减法”两个条目一定早就涂掉,却忽然发现女店员不知何时不见人影。“是叫到号了吗?” “大概吧,等这么久,轮到她也不奇怪。” 搞不好她进到诊间,还得坐在里头的候诊长椅上再等一会儿,但总之整个过程并不会花太多九九藏书时间,她只是来听报告,应该很快就能离开。 “医师是啥时得知检查结果的?” “检查报告夹在病历里,一翻开就知道吧。反正跟颁发奥斯卡金像奖一样,一打开便会说‘恭喜!你得了癌症!’之类的。” 茧美还是老样子不断乱讲一些惹人不快的话语,但我完全不在意。此刻,我整颗心都悬在女店员即将带回的报告内容上。 那一定是良性的,绝不会错,我告诉自己。一想到万一神田那美子得听着医师说出“恶性”宣告,她的内心会有多不安,我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希望是好的结果,希望她平安无事,我从昨天夜里就不断祈祷着。 “拜托,检查结果早已出来,现下再用力祈祷也不可能改变。你这跟祈祷离手的骰子开出期待的数字有啥两样?” “我知道。”如此回答的我,其实还不甘愿放弃,心底的某一角落依然想相信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硬币仍在旋转,仍烦恼着该停在反面或正面朝上,要是我此刻放弃祈祷,才会让坏的结果成真。 “真是好笑,不管再热爱计算、数字观念再强,反倒是像我这种连分数加法都不会的家伙长寿得多。”茧美话尾刚落,随即唐突地冒出一句:“我玩腻了,回去吧。” “再等一下。” “那给你十秒,十秒喔。” 茧美每次都这样,“那给你十秒.99lib.”、“那最多十次”,犹如小学生的讲话方式,是因为性子急吗?她显然很讨厌等待事情的结果,或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同样的事,绝对不适合当研究学者。 我直盯着门诊诊间。 没多久,我在离诊间不远处看到女店员的身影。她慌慌张张走出来,似乎强压着快跑的冲动,边拖着脚步边往手扶梯前进,且完全无视于我们的存在。 “咦?”我咕哝着:“她要去哪?” “要逃了啦!”我和茧美连忙追上。 第六节 我们直追到医院大门口附近,终于叫住女店员。“等等!等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她停下脚步,吁口气,彷佛此刻才回过神。“对不起,我临阵退缩。” “退缩?发生什么事?检查结果呢?”望着眼前不吭一声就想逃之夭夭的女店员,急着知道检查结果的我几乎要对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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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怨恨。 “干嘛逃?检查结果那么吓人吗?” “啊,那个还没问到。” “还问到?什么意思?” “还没轮到我看诊。” “所以你根本没听到医师宣布检查报告就逃跑?怎么会这样?”那得赶快回去候诊才行,我不禁回头看向身后。 “拜托,哪有人到这节骨眼突然害怕的。”茧美似乎也没弄懂当下的状况,气呼呼地说道。 “不是的,我刚刚坐在诊间里的长椅等,不料……” “不料?” “由于有机会瞄到诊疗室内的情况,我无意间瞥见医师的长相。” “长得很恐怖吗?”茧美语气十分尖锐。 “不,是我的前男友。分手的原因是他劈腿,当下我才想起他是医师。” “‘当下才想起他是医师’?是说这种事会忘记吗?”但我忽然想到,若问我是否记得交往过的所有女友的职业,我也没自信全部答对。“99lib.呃,不过,那个人真的是你的前男友吗?” “嗯,他之前是在别的医院,但确认过诊疗室外挂的医师名牌后,我当场吓得夺门而出。” “喔喔。”我总算明白,“的确,那种状况……” “唔,肯定会被拆穿。”茧美也点着头。 即便医师无法一一记住患者的长相,总该认九九藏书得出昔日恋人吧。至少一定会记得是否帮这个人看过病,当然也会晓得她不叫神田那美子,简言之,替身大作战宣告失败只是迟早的问题。 “现在是什么状况……”我仰天长叹,忆起那次在耳鼻喉科的经验,“怎么又来这招!” “这招、那招的是啥?讲清楚啦!”茧美似乎很不满意这样的结局,对我放声大吼,吓得路过的老先生浑身一震。 第七节 翌日,我们前往公交车总站,打算乘车去向我的第五位女友道别。我也觉得“为了道别而去见对方”是项极为空虚的作业,但毕竟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没什么好抱怨的。至于我的心之所以蠢蠢欲动,都要怪公交车迟迟不来。 一身制服的总站服务员不知从哪冒出,向等候的我们解释:“不好意思,由于途中遇上翻车意外,公交车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回到总站。”对方道着歉,“所以可能要晚个三十分钟发车,真的非常抱歉。” 茧美恶狠狠地开始抱怨:“我们在赶时间耶,翻什么车!你们公司的车是不会开直线吗?你倒是说说哪家驾训班在教翻车的?”她冲着服务员便是一阵好骂。“呃,不是的,翻覆的不是敝公司的公交车……”对方拚命解释,但茧美只当没听见。毕竟她的习性就是逮到责备别人的机会绝不轻易放过。 一旁的我深深同情这名服务员,也为无法制止身躯庞大的同行者感到过意不去,不由得暗暗在内心低头致歉。此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说不定能趁这段空档绕去医院一趟!”与其在这里呆站三十分钟,不如趁机到医院瞧瞧,搞不好还遇得到神田那美子。那家医院就位在离公交车总站过两个路口的地方。 “小子,你是早有打算才99lib.刻意挑这个公交车总站吗?”听到我的提案,茧美很不开心地问道。说要来这个公交车总站搭公交车造访下一位女性的,正是我。因为只有我晓得如何前往每位女友的住处。 “不,真的是凑巧。”我没撒谎,不过内心某处或许一直暗自期待,倘若到神田那美子听检查报告的那家医院附近,可能有机会和她不期而遇。换句话说,我在即将拜访下一位女友的此刻,仍没能放下神田那美子,依然十分在意她乳癌筛检的结果。 “我说你啊,应该不晓得那个计算女今天几点会去医院报到吧?还默默指望会刚好遇上她,你觉得真有这种事吗?” ?99lib.“去瞧瞧就知道啦,白跑一趟我也认了。” “就算那女的凑巧在医院里,搞不好还没轮到她看诊,别以为一切都会照你的如意算盘走。” “那么,去瞧瞧就知道啦。”胜算我倒是有一点。神田那美子从以前就有个习惯,若要上医院,一定会尽量选在上午刚开门的时间带,所以我赌的是此时此刻她极可能正在医院里。 “不要,麻烦死了。”茧美非常冷淡地回绝,显然是打心底觉得麻烦。 “去一下有什么关系,反正在这里待三十分钟也很无聊。”我试着说服茧美,但她只顾挖鼻孔,摆出一副听不到我讲话的模样。我频频望向时钟,时限一分一秒逼近,再拖公交车就要回站。 “揍我。”开口时,我内心已焦虑到快爆表,“喂,揍我啦。” “干嘛?”茧美只有些许讶异。 “别问那么多,揍我就是。”我已有会被揍到骨头散架的觉悟。 这种时候,会回“无冤无仇,我干嘛揍你”的,是有常识的一般人的正常反应,而会回“是你叫我揍的,那就揍喽”,即使没半点好处也会当场出手攻击的,才是茧美。 完全如我所料,茧美一拳挥来。原以为她肯定会揍我的脸,没想到却是狠狠捶向我的肩膀。 拳头落下的瞬间,我整个人华丽地飞了出去,接着摔到地上,脸颊擦过柏油路面,颧骨一带痛楚四窜。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起,眼前直冒金星。 “是你叫我揍的,那就揍喽。”茧美一脸事不关己地站在我面前。 我抚着脸颊,再三确认,有没有流血。 “好。”我猱着肩头,迈出步伐,“我受伤了,得去医院才行。啊,离那边不远处有家综合医院。” “你是白痴吗?” “你这么一揍,我就受伤了,所以,得去医院才行。” “你是为了去医院,才叫我揍你的?” “帮我叫救护车也行。”比起搬出大道理或试图动之以情,要挑起茧美的好奇心,必须是完全不合情理、胡来瞎搞的歪理。这是近两个半月的相处中,我学得的教训。 “真是的,拗不过你。只给三十分钟。”茧美晃着巨大身躯随后跟上来。 或许是全铺着亚麻地板的关系,医院内部飘浮着无机质的氛围。昨天由于一心关注着替身大作战,没能静下心细看医院内部的情景。墙面虽然是暖色调,但除不时响起的护士叫号声,四下笼罩在一片阴暗的寂静中。 “待会儿若看到那女人,绝对不准跟她讲话,”一搭上手扶梯前,茧美出声提醒:“我之前说过,那个计算女很可能扯谎骗你,不让你晓得真正的检查结果,这样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我能怎么办?” “去瞄一下候诊室,确认那女的在不在里头,看过我们就离开。” “怎么这样……” “小子,你再耍任性,我这次可是会认真挥拳。” 所以刚刚还不算认真,光这一点就够让我吓到腿软。 上到二楼,我们朝诊间移动。诊间外是成排的候诊长椅,我和茧美挑了和前一天一样、离诊间有段距离的地方站定,恰好能眺望斜前方的候诊区。 “好啦,这下站在这里,究竟看不看得到计算女呢?”茧美故意语带讽剌。 然而,不久便发现目标的身影。“在耶。”茧美以鼻尖示意。 从诊间门口数来第三排长椅的最旁边位子上,坐着神田那美子。她束起黑发,似乎是没戴隐形眼镜,今天改戴普通眼镜。 “看样子她还没进去看诊。”茧美兴趣缺缺地吁口气,“这下可满意?恭喜你,终于见到她。” 我蓦地闭上眼祈祷。求求祢,让她的检查报告是好的结果。我也不晓得到底在向谁祈祷,总之祈祷就对了。 “嗳,她干嘛窃笑?”听见茧美幽幽嘀咕,我不由得睁开眼。 我纳闷地望向神田那美子。确实,她的神情十分平静,像是突然放下心,嘴边还浮现一抹浅浅微笑。 “她在看啥?”茧美悄悄走向神田那美子,先绕过候诊区的后方,再装成前来看诊的病患迈出脚步。但她庞大的身形非常显眼,长椅上候诊的人们瞧见她,几乎全睁圆眼,随即露出安心的神情。他们应该是觉得,连这样壮得像牛的人都会上医院,何况是自己。 茧美一直走到神田那美子身后才停步,接着似乎发现什么,立刻循原路折返。 “根本不是多了不起的东西嘛,计算女光盯着号码牌也能那么开心。”茧美打心底觉得无聊透顶。 我又瞥神田那美子一眼,只见她双手拿着那张印有号码的小纸片,彷佛专注欣赏着刚领到的奖状。 “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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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着几号?”我问茧美。 “115,又是什么的同音字吗?” 啊啊。我拚命压抑涌上喉头的情绪。要是不小心哭出来,得来不易的好运可是会瞬间消失。我知道有这种禁忌,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忍住。“大概是……”我不禁哽咽,继续说下去泪水便要夺眶而出,且大概停都停不住。是“一彦”,115也能读成“一彦”。 不久,我和茧美离开医院。我只停下脚步一次,抚着脸颊回头望向神田那美子。那一刻,她依旧带着别有深意的笑容,凝视手中的号码牌。 第一节 这里是运动饮料广告的拍摄现场。宽广的摄影棚内,灯光照明下,有须睦子斜倚在折迭躺椅上,嘴凑向宝特瓶瓶口,身后是一大片蓝幕。摄影机正捕捉她的侧脸、颈部线条,以及裸露的肩膀。 在摄影镜头前是什么感觉?不时有人这么问她:“普通人难免会紧张,但身为专业女演员,你内心不会有所抗拒吧?或者,你根本是乐在其中呢?” “就很一般。”有须睦子留心着避免让对方觉得自己语气粗鲁或态度骄傲。往往她只是平凡地回答,但打懂事以来藏书网,不晓得被误会过多少次“讲话很有距离感”。 “没特别的感觉。” “不愧是专业女演员。” 并非因为是自己的专业,而是她从小就很习惯这样的环境,总是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中,且大多是积极示好的目光。 “睦子小姐,你要记住,女演员和普通人是活在不同次元里的。”不久前,经纪人佐野曾如此告诚她。那天看完她演出的电影试映后,在庆功宴上,佐野即使喝了酒,脸色也丝毫没变红,还一板一眼地说教,完全不负“铁面生化经纪人”的称号。 “佐野,你为什么没办法用轻松一点的语气说话呢?” “我现下是放松的状态。” “听你讲话害我都不由得紧张起来,好像在接受面试。上次啊,我看到你了。出现在老电影里的那个人瞧上去跟你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接的戏?” “你是指《魔鬼终结者2》吧。”佐野面无表情地回道:“常有人这么说。不是阿诺·史瓦辛格的角色,而是T-1000型的。” “原来你是T-1000型的?” “不过是常有人这么说我罢了。回到刚才的话题,女演员往往拥有很强的磁场,任何人都会不自主地受到吸引,所以和普通人不一样。” “磁场……”有须睦子复述一遍,脑海顿时浮现“地场产业”一词,明知不能这么讲话,仍不禁脱口而出:“……地场产业。” 佐野依然面无表情,沉默半晌,继续道:“原来如此,是取磁场和地场同音的冷笑话吧?真有趣。” “还特地解释冷笑话,世上没比这更无聊的事了。” “美丽的人,自然会吸引他人靠近。就算有些人刻意别开视线,也只表示他们有意识地想远离那个磁场,虽然与受吸引者的方向互异,但从无法逃离磁场咒缚的角度来看,是一样的道理。当演员的女性,其实,这一辈子就是为了当女演员而生。” “这一辈子就是为了当女演员而生”,即使佐野这么说,有须睦子却感受不到那种使命感。她对当女演员产生兴趣,只因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邻居一名幼儿园小男孩曾天真无邪地对她说:“姊姊,你好漂亮,要不要当女演员?”那是她初次听到“女演员”这个职业,当然,她早遗忘那个人小鬼大的男孩的长相和名字,唯独记得当时她反问:“弟弟,那你想当什么?”男孩立刻兴奋地回答:“面包!”她不禁失笑,继续追问:“面包?你是指面包师傅吗?”小男生用力摇着头订正:“不是。是面包啦,面包!”她暗忖,长大以后想当面包,似乎是个难度相当高的梦想,但总之仍鼓励男孩一句:“嗯,那你要当个好吃的面包喔。” 她把当上女演员的契机告诉佐野,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一板一眼地应道:“人类是没办法当面包的。” “噢,有须小姐,笑容很棒!对,就这样别动。”有人对她如此说道,但她不晓得是谁。由于工作人员所在的区域没打灯,一片昏暗,她只能勉强辨识出一道道的人影。 打开运动饮料的瓶盖,将瓶口凑上嘴边,待饮料通过喉咙后,念出广告台词。 “好,OK!回带确认一下画面。”导演的话声响起,摄影棚内的紧张感顿时缓和不少;有须睦子的女造型师立刻冲过来,帮她补补妆、梳理浏海。 “嗳,你喝过这个吗?”有须睦子目光移向手边的运动饮料,悄声问造型师。 “没有。”造型师摇摇头。 “味道很普通喔。”有须睦子认真地说,造型师不禁噗哧一笑。这名造型师和她一样是二十六、七的年纪,两人合作很久了,但造型师不会因此和她装熟,总是谨守分际,对她而言是个很好相处的伙伴。 她一抬眼,便见一名穿休闲西装外套搭牛仔裤的男人走过来。这个人的头衔是创意总监,相当于品牌、商品的广告和形象策略总指挥。男人个头很高,加上外表颇有型,身影常出现在电视上,显然十分擅长向世人推销自已。近看才发现休闲西装外套内是件花稍的衬衫,他说声:“有须小姐,辛苦了。就快收工,请再撑一下。”而后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 “没想到他挺谦虚的。”造型师小声评论这名创意总监,“大家不都说他是‘时代的宠儿’吗?” “被称为‘时代的宠儿’,也不觉得弯扭,甚至有些得意,我倒是比较佩服这一点。”有须睦子边说边察觉自己语带批判,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不太喜欢这个人啊。她一向如此,或许是老在扮演角色、说别人写的台词,连私生活都不得不隐藏真心,久而久之,她已不晓得自己真正的感受。包括表情和情绪,都长时间藏在隔绝外界的铠甲下,内心的喜怒哀乐几乎没机会表露,因此,她偶尔会在听到自己无意间讲出的话语后,蓦然明白“原来我的感受是这样”。“所谓‘时代的宠儿’,只是‘名噪一时的存在’的另一种说法吧?那种名号很恐怖,比起被众人喊作时代的宠儿,我宁可被称为村田兆治。”.99lib. “那是谁?” “罗德队的职棒投手,现下已退休。你没听过‘斧头投法’吗?” “有须小姐,我们同年吧?”造型师笑嘻嘻地说。 “他年过五十还投出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球呢。”有须睦子接着坦白:“我父亲是职棒的超级球迷。刚踏入演艺圈时,父亲还叮瞩:‘你要努力成为能与村田兆治碰面的大人物。’” “看来你入错行了。” 聊到一半,“时代的宠儿”不知何时又绕回她们面前。有须睦子吓一跳,暗暗担心他是不是听到方才的对话,但他只伸手撢撢有须睦子坐着的沙发一角,似乎是因为在意上头的污渍。此时,一名一身轻便装扮的男子走近他身后,喊声“时代的宠儿”的名字。男子的打扮像学生,一头乱发,外表并无特别吸引人之处。“星野,别再走近。”“时代的宠儿”回头露骨地表现出不悦:“不要太靠近这边。” “我明白。可是机会难得,我有事想请教一下。”名唤星野的男子频频瞄向有须睦子,他胸前垂挂着访客证。 “时代的宠儿”对有须睦子解释道:“很抱歉,这家伙叫星野一彦,是我念书时的学弟,说想来参观拍摄现场。他要是有任何妨碍你的举止,我马上让他退得远远的。” “等等,我只有一个问题。”星野一彦竖起一根指头。 “请说。”有须睦子开口。依以往的经验,面对影迷或看热闹的群众,与其一一拒绝或面露不快,不如大方倾听对方的要求,然后两三下解决掉,还比较轻松。 “呃,请问,那是什么味道?”星野一彦指向一旁的宝特瓶。 “咦?”造型师和有须睦子不约而同地出声。 “刚刚在后面看你们拍摄,忽然想到,我从没喝过运动饮料。因为你喝得津津有味,害我很好奇。” “时代的宠儿”一脸怀疑地盯着星野一彦,“喂,真的假的,你没喝过?” “我很少运动嘛。” “没运动也可以喝啊。” “咦,可以吗?”星野一彦似乎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很讶异。 “要不要喝喝看?”有须睦子递出宝特瓶,但并非觉得有趣,只是嫌麻烦。 星野一彦欣喜地接过宝特瓶,喝了一口。有须睦子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的反应,“如何?”这话问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对星野一彦的运动饮料初体验感想,比想象中感兴趣。 星野一彦的表情微变,“唔……”他边将宝特瓶递还有须睦子,边嘀咕:“很‘运动’的味道。”显然这是他绞尽脑汁想出的最接近赞美的形容。 “时代的宠儿”臭着脸回句:“什么嘛。”造型师则是轻声笑了笑,有须睦子却没特别的感觉。 不少试图接近她的男性,刻意出说出惊世骇俗的话语,或做出标新立异的举动,只为让她留下深刻印象。 “谢谢。”但星野一彦似乎不在意有须睦子的反应,径自说着:“那我去一旁了。不好意思,打扰你。” “星野,你这小子,跟名演员有须睦子喝同一瓶饮料,居然还能保持冷静!” “啊,抱歉、抱歉。”星野一彦慌忙以袖子拚命擦拭宝特瓶瓶口。 “太迟啦,你的嘴都碰过了,擦有什么用。” “还是拿衣服袖子擦呢。”造型师也忍不住笑着指责星野一彦。 “非常抱歉,有须小姐。”“时代的宠儿”开口道歉.99lib?。 这一刻,只见星野一彦睁圆眼惊呼:“啊,这位小姐是演戏的大明星!”显然是彻底地后知后觉。 有须睦子不禁一愣,“时代的宠儿”和造型师也傻在当场。 “你这家伙,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吗!” “难怪我刚刚在旁边看时,就一直觉得这位小姐好漂亮……”星野一彦的语气里没有虚伪,听起来满是实话实说的坦率。瞧他这副模样。连有须睦子也不由得想笑。接着,星野一彦又疋经八百地请罪:“不好意思,害时代的宠儿没面子。” “我说你啊——” “不过,提起时代的宠儿,我就想到村田兆治真的很厉害。” “啥?你在讲什么啊!”“时代的宠儿”叹口气,“你当着有须小姐的面讲这种无聊透顶的冷笑话,我觉得超对不起人家的。‘时代的宠儿’跟‘村田兆治’,你可以再冷一点,有够没水平的。有须小姐,你说是吧?” 造型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角皱出鱼尾纹,望向有须睦子。 第二节 “所以,那个也是谎话?”有须睦子望着我质疑。她的双眼炯炯有神,却是毫无表情。但也不尽然像能面。因为能面不若她的容貌富有女性魅力。我带着茧美走进这幢感觉非常牢固的豪华公寓的一户,她冲着有须睦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喂,你几岁来着?”会这么问,可能是瞧见有须睦子即使没化妆,肌肤依然惊人地漂亮,且看上去如此年轻,害她忍不住怀疑手边掌握的信息是否正确。 “三十三。”有须睦子语气粗鲁地回道:“大星野君三岁。” 当年在广告拍摄现场初次见面时,我和她还是二十多岁。 这个客厅非常宽广,估计有十坪以上,我每次来都深深感到自己的渺小。从大片窗户看出去,市中心的摩天大楼一览无遗。有须睦子第一次找我到这里时,我不禁脱口而出:“好像是坏蛋监控自己地盘用的场所。”她不仅没生气,还点头附和:“确实不太像善良的人住的地方。” 我与茧美坐在客庞一组黑色大沙发上,左前方摆着一台大型电视机。我揉着不久前挨茧美一拳的肩膀,边望向电视。 “星野君,当时你说不晓得我是演员,那是谎话吧?”有须睦子倚着墙。要是有人叫我随意站着,我肯定会手足无措,但有须睦子下意识就毫不矫作地摆出丰姿绰约的姿势,或许是明星生涯不计其数的摄影经验累积吧。 以前她提过,已不晓得怎样才是自然的姿势、自然的表情。她无法区别从哪部分九九藏书到哪部分是演技,无法判断自己真正的情绪为何。 “不是的,毕竟我很少看电视啊。” “真的假的?小星野。” 身旁的茧美以极度没品的粗暴语气开口:“你是为了吸引这个女优女,才故意讲那种话吧?未免也太明显。美女总是备受追捧,要是有对她兴趣缺缺的男人出现,或许反倒会引起她的注意,是吧?” 女优女,总觉得这表现方式很滑稽。“我没那个意思。” “告诉你,美女对这种男人早就见怪不怪。对自己有兴趣的男人,多到看了就腻,佯装没兴趣的也多到能堆成小山,烦都烦死了。” “讲得好像你是那早就见怪不怪的美女。” 打从茧美开始监视我的行动,至今我们已同进同出超过两个半月,我依然无法习惯她的存在。面对不知该算气球还是圆酒桶的庞然身形,以及粗枝大叶又目中无人的夸张个性,我根本没多余的心力思索如何对她免疫。 “你知道什么叫‘反之亦然’吧?”茧美装模作样地稍稍后仰,接着从外套口袋拿出小盒子,掀开盒盖,拿出挖耳杓,开始掏耳朵,一副很想咏叹“啊,好舒服”的表情。“听好,一路走来,我被所有人讨厌。起初是体形太大,大伙认为我是碍手碍脚的壁橱之类的东西,没多久,又当我是公害或没做好安全管理的核电厂,根本是人人喊打的状态。这辈子身边的人都想离我远远的。” 原来如此。拿公害来比喻茧美有多恐怖,确实满贴切的。就像是面对巨大的恶,周围的人完全不晓得该从何指责起,彻彻底底地束手无策。 “然而,”茧美呼地一口气吹掉挖出的耳垢,“偶尔会冒出一、两个待我如同一般人的家伙。不过,说穿了,那些人只是想展现自己的好个性,‘瞧瞧,我,本人,遇上你这个跟公害没两样的家伙,还是能平常心对待。’就是这么回事。前述两种模式都常发生在我身上。” “你想太多了。”她这段话显然是钻牛角尖的说法。 “啊,不过,我完全能体会她的感受。而且我的境况,真的如同她刚刚的推测。”有须睦子仍倚着墙,瞥茧美一眼,“我的身边,不是对我有兴趣的人,便是装作对我没兴趣的人。原以为星野君不属于任何一种,现下看来,你是后者喽?” 茧美蓦地站起,下一瞬间,整栋公寓内部彷佛掀起滔天巨浪,搅拌着室内摆设,视野也随之扭曲变形。茧美转身直视有须睦子,以食指指着她,那态度简直是解释何谓“没礼貌”的最佳样本。“你很悠哉嘛。听好,小星野决定和我结婚,今天是来提分手的,对吧?那你为啥还这么平心静气的?无聊透顶,你不会生气喔?哭一下会怎样?” “我的工作就是一天到晚生气跟哭啊。”有须睦子面九九藏书对一切都异于常人的茧美,依旧不见慌乱,但也毫无感动,只定睛注视着她,“即使掉眼泪,星野君也不会惊慌失措吧。” “没那回事。” “至少我自己就算掉泪也不会惊慌失措,毕竟习惯成自然。” “你这种悠哉悠哉的态度看了超不爽的。” “这算悠哉吗?你们都特地找上门,基于礼貌不是该先听完你们的话吗?” “谁管你什么礼貌。”茧美伸进皮包,拿出字典翻开一处涂黑的条目,亮到有须睦子面前,“瞧,我的字典里没有‘礼貌’。” “嗳,星野君,你真的要和这个人结婚吗?” “怎样?不能跟我结婚吗?”茧美嚷嚷着,宛若粗暴紧咬对方合理正直的发言、硬要鸡蛋里挑骨头的闹事者。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的确认。”有须睦子依然非常沉着。 而我却有些慌了手脚。相较于截至目前提完分手的四名女友,有须睦子丝毫不情绪化,甚至有着足以驾驭全场的架势,彷佛主导权在她身上。莫非是天生的美貌使得她时时刻刻吸引众人的关注,也等同许多面向的主导权始终掌握在她手中? “哦,我懂了。”茧美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点点头,“简单讲,小星野在你眼底根本不值得一提吧?也对,在你们女明星的心目中,这种男人跟可有可无的路人没两样,也就是所谓的‘鹤立鸡群’吧。” “‘鹤.99lib?立鸡群’不是用在这种地方。”我边指责边忍不住想告诉茧美,你手边明明有字典,怎么不查一下再说出口?只不过,茧美提到在女明星眼里我就如同路人时,我差点没点头称是。为何我能与这么美丽的演技派名演员交往?世上最想知道答案的应该是我自己吧。 “不是的。”有须睦子彷佛在与朋友交谈般对茧美说:“星野君是我非常重要的恋人。” 我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现下大概连耳根都红了吧。但我仍重整心情,慎重开口:“可是,我已决定和她结婚。” 第三节 “不过,星野君,如果我坚持绝不分手,你会怎么办?就不结婚了吗?”有须睦子反问。不像故意整我,也不是在考验我的决心,只是自然地提出疑惑。 “不,还是得结婚。” “反正你对这男的也没什么依恋,哼,只是想争个面子吧?”茧美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定。瞄准对方心中最弱之处射出惹人厌的箭,是她最擅长的事。犹如饥肠辘辘的肉食性野兽啃噬其他动物,茧美也依靠啃噬人心活下去。即使被咬伤的动物发出哀嚎,肉食性野兽也不能放在心上,同理,茧美也不会一一在意被她伤害的人是否正痛苦呻吟。 “就跟你说不是这样。不过,我是不会和星野君分手的。我不想分手。”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来找她之前,我一直以为她会很干脆地同意。 “即使你不想分手,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好比你对着夕阳喊‘我不希望太阳下山’,会下山的还是会下山。” “我希望太阳下山,所以无所谓。” “听好,我们上门纯粹是来通知。这家伙决定跟我结婚,所以要和你分手,懂了没?这不是商量,只是通知。” “不过,我是不会分手的,绝对不分。这也不是商量。” 站在我的立场,或许该说“你这样我很为难”,但一想到有须睦子之所以如此坚决、如此凛然地宣言,可能是出于喜欢我,我甚至感到有些光荣。宽广的窗户外便是栉比鳞次的摩天大楼,我们彷佛置身于非常摩登的戏剧中。 “好吧,那我就坦白告诉你。”或许是情况与之前分手的几位很不一样,茧美似乎感到有些压力。彷佛要将内心的不满全发泄出来,她的口气益发充满恶意,“除了你,小星野还同时和四个女人交往,听懂吗?五劈哦,五劈。这已经不是八岐的大蛇,而是五劈的星野啦。” 居然把这个抖出来!惊讶之余,我也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但话说回来,我不曾请求茧美“拜托你在她们面前不要提到我五劈的事”,搞不好反而应该感恩她没爆料给之前的四名女友。 即使是有须睦子,听到这件事,也不由得神情一僵。“星野君,是真的吗?”她像在叫唤偷东西的学生,离开墙边缓缓走近沙发,在我面前坐下,接着双膝靠拢、双腿斜放,偏头望着我,一举手一投足都很有明星气质。 嗯,是真的,我同时和好几个女性交往。我俯首认罪。 “听到了吧?这家伙搞五劈,而你是其中之一。附带一提,另外四人都是寻常女性,不像你是知名女演员。有带个孩子的,还有彷佛猫眼三姊妹上身的,总之,她们都是一般民众。这小子把你.99lib.跟那些货色混为一谈。” 想也知道,茧美是故意强调这部分,但有须睦子丝毫没动怒,仅浮现一丝寂寥的神色,“嗯,不过,我大概满习惯这种事的。虽然身为女演员,也不是所有重要角色都会落到我头上,真要讲,我应该只算是众多女演员中的一名候补。常常还在开心有好的角色找上我,便又晓得那是遭另两名女演员婉拒的角色。类似的情况一天到晚在上演,也可说我总是处于被好几劈的状态吧。” 我十分清楚,有须睦子的话并非诡辩。我曾亲眼目睹,经纪公司通知她接到电影大片的女主角工作,她顿时露出清爽的笑容握拳喊着:“好,接到了!”没多久便消极地说“不过,应该是之前有人婉拒演出吧,要不就是我们家社长靠人情硬把我推销出去之类的。”言词中甚至带有自嘲意味,“可是,不管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总之这个角色落到我手上,我还是很幸运的。”那次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因她一直很困扰,不晓得究竟何谞“自己的实力”。 “听着,身为女演员,你在工作上被比较的对象也是女演员,不管谁抢到角色、不管遭几劈,对手都是女演员,资质不会相差太多。可是,跟小星野搅和的其他女人全是平凡的家伙,你居然被拿去和平庸的女人分高下!如何?这不叫羞辱叫啥?” “比起女演员,平凡的女性或许更了不起。” “怎么可能。” “而且,我和星野君通常好几个月才见得到一次面。片子一旦开拍往往很长,段期间不得闲,外景又多,工作时间也不规律,所以我们认识四年,实际约会的次数99lib?大概连三十次都不到吧。” 茧美紧紧皱起眉头,像是瞧见脏东西,交互望着我和有须睦子开口:“这也叫交往?有心情见面时才见面,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有女仆症吗?还是,其实你是宠物男?” “嗯,我觉得我们是在认真交往。不过,一个月或两个月见一次面,星野君会有其他爱人也不奇怪。当然我并不乐见,纯粹是认为这种情况的确可能发生。只是,我一直以为,不管是花心或劈腿,星野君都是容易被抓到的类型。” “那就是这男人最恶劣的地方啊!意外地狡猾,心机重得很,却看不出破绽。”茧美横眉怒目地盯着我,约莫是在气我像人偶一样呆坐原地。那副模样犹如棒球总教练杀气腾腾地望着外野手,大声怒骂:“好好守备!发什么愣啊!” 正想回一句“我心机哪里重”,有须睦子却抢先开口:“星野君心机一点也不重。”语气相当肯定,“我想,星野君对每段感情应该都是认真的。即使脚踏两条船,他待任何一边都是全心全意,只要有人生病倒下,便会二话不说冲去照顾。” “啊啊。”此时,茧美紧绷的神情突然和缓,恍若凶暴的猿猴意外遭搔抓背部,而藏书网瞬间回神,“也对,确实很像这小子的作风。但,订正一下,不是两条船,是五条船。” “嗳,星野君,另外四个女生,你都去提分手了吗?” “你是最后一个,就是人家挑剩的啦。” “挑剩的东西才最有福气。”没料到有须睦子会讲出这么冷的话,只见她一脸苦涩,大概很后悔草率地脱口而出吧。“放心,我的字典里也没那句话。”茧美不晓得是怎么?99lib?解读的,边说边翻开字典,指着一处涂黑的条目,那是一句谚语。我想,“福气”一词可能也老早就被涂掉。 “最后才来提分手,莫非我是你最心爱的恋人?”有须睦子的神情没太大变化,一径兴味盎然地凝视着我。她的眼神中没有期待、信赖或自信,显然如她刚刚所说“只是单纯的确认”。 “不是的。”我抚着肩膀回道:“是因为你的时间很难约。你最近在拍戏吧?所以。不知不觉,直拖到今天。” 有须睦子大声地笑了。那不是开朗喧闹的嬉笑,而是事情发展一如自己的预测,内心感到满足而发出的大笑。“星野君真老实,就是不会耍心机,才讲得出这种话。你怎么不答‘我最爱的是你,才把你排在最后,想好好跟你道别’?反正不会被拆穿,撒个小谎也不会怎样。” 啊,我困窘得无地自容。她说的没错,这种程度的小谎话根本无伤大雅。 有须睦子一脸愉悦地瞇细眼,走向电视机。我望着她的背影,内心突然一阵恐惧,感觉她似乎会就此消失无踪。或许是印象中,女演员不是倏地穿过舞台侧边离去,就是消失于摄影镜头捕捉不到之处。我不禁害怕,搞不好这几年的交往,她不过是在我面前扮演爱人的角色。 但她并未消失,而是拿着一本薄薄的杂志返回。“看情况。你还不晓得这消息喽?” “什么消息?”我接过杂志。那是一本知名狗仔周刊,专门报导演艺圈明星的感情八卦或私生活秘密,在有须睦子眼中,正是对自己穷追猛打、等同敌人的存在,如今居然出现在她住处,简直像冷战时期飘扬在社会主义国家里的星条旗,怎么瞧怎么怪。蓦地。我忆起曾在此看过同样的杂志,因为当时刊有她的报导。“你的意思是,消息就登在这上头?” “登什么?我的报导吗?”茧美那张存在感十足的圆脸凑近,“终于等到这一天,我也上周刊了。” “又不是待确认生物辞典。”我把封面转向茧美,“这本杂志专门报导名人的鄙俗八卦,还附上狗仔拍的照片。” “呿,这世上有什么事不是鄙俗八卦来着。” 她的字典里面应该还留着“鄙俗”一词,相对地,“高尚”一词肯定早已杠掉。 一翻开周刊,页面上斗大的标题就出现“有须睦子”四个字,另外还有“密会”、“不伦”、“深夜的”几个字眼,而和她一起被狗仔拍到的,是个知名男演员,年约四十六、七,炯炯有神的目光令人印象深刻。由于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蓄着胡碴感觉颇狂野,加上说起话来冷冷的,带点忧郁气质,深受女性观众欢迎。连不太看电视或电影的我都认得他,显然是相当有名的大明星。 “这是哪位?”茧美换个角度看照片,“哦”一声笑出来。“喂,你跟他密会啊?” 被唤作“喂”的有须睦子很直接地回道:“那根本不是密会,吃个饭又没必要偷偷摸摸的。” “可是,报导里写‘不伦’,表示这男的已婚吧?” “记得还有小孩。” “哇,出现了!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茧美把浮现脑中的句子不经思索地念出来,然后盯着我说:“小子,你们根本是半斤八两。你有其他女人,这女的也有其他男人。以为是个人赛,没想到居然是团体赛,搞屁啊。不老实情侣大对决,未免太好笑。” 这两个半月来,我失去所有财产,讲得更精准一点,我的未来与希望正一天天被剥夺。期间我唯一获得的,就是对茧美语焉不群的话充耳不闻的能力。左耳进,立刻右耳出。 “你和他是何时认识的?”记得大约半年前,我与有须睦子在客厅看电视时,屏幕上曾出现这个男的,她还说:“很难相信吧?我还没跟这个人演过戏。” “最近的事。现下我和他在合拍一部电影,明年会上院线,主角是我喔。记得吗?就是那个导演的戏。” 她说的那名导演,我当然有印象。由于镜头下的影像与色彩氛围独树一格,且擅长打造非现实的对话与场景,她喜欢到几乎看遍对方的每部作品。半年前,确定由她主演对方的新片时,她开心不已,我俩还在客厅举杯庆祝。那时,我故意批评:“不过他的片子有点闷。”她不禁认真地回我:“那是他的片子节奏慢,可是手法非常细腻。照你这么说,所谓电影最精髓的部分不正是最闷的地方了嘛。” “你现下就是在拍那部片?”我深深感受到时光飞逝。 “这是个机会。” 嗯,没错,的确是个机会。但我不确定她具体所指为何,于是老实问:“什么机会?” 我不觉得她指的是爬上女演员生涯高峰的机会,她对那不会有兴趣的。 “享受人生的机会。” 这样啊,我了然一笑。“你有病哪。”茧美不屑道:“人生何来乐趣可言,有的只是烦恼和痛苦,沿途荆棘遍布,根本没半点好事。” “嗯,或许吧。” 我不想搭理茧美,仅敷衍地应了声。然后,虽不是要转移话题,我还是问有须睦子:“不过,哪边是真话?” “什么意思?” “周刊咬定是不伦,可是一读报导内容,经纪公司响应你们只是吃顿饭。哪种说法才对?” “还用问?当然是有一腿。有一腿啦,听到没!”茧美简直像座喷发的火山,扯着嗓门道:“不过,这些人被抓到小辫子也不会承认。就算被拍到两个人脱光光抱在一起,仍旧会装死到底。” “星野君怎么看?你觉得哪边是真的?”有须睦子好奇地望着我,然后换了个问法:“应该说,你希望哪边是真的?若我的确喜欢上这名男演员,你会比较安心吗?因为这样和我提分手比较没罪恶感?” “不是的……”我答不上来,也不晓得哪个答案会让心里比较好过。更何况,或许无论听到哪个答案,我都不会好过吧。“但我晓得佐野先生应该很伤脑筋。” 由于有须睦子没打算对经纪公司隐瞒我们交往的事,我和她的经纪人佐野先生见过几次面。佐野先生不愧有生化人之称,一向都是面无表情、冷静沉着的模样,尽管有人批评他不知变通,我却对彻头彻尾认真投入工作的他颇具好感。然而,他显然非常讨厌我。倒也无可厚非,像我这种男人,只有让宝贝女演员的价值狂跌的份,毫无帮助。每次遇上他,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不想干涉有须小姐的异性交往关系,但你确实造成我的困扰,我得让你明白这一点。”简直如同打招呼必用的季节问候语。 “佐野还是老样子,摆出那副生化人脸说:‘有须小姐,拜托你,别再给我添麻烦。’”有须睦子略微耸耸肩。 “为了星野先生,我不晓得吃过多少苦头。”佐野先生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由于每次都是同样的语调,害我不禁怀疑他是预先录音,然后不断回放给我听。 “话讲在前头,我绝不会答应分手。因为我不想分。” 有须睦子并未瞪视我们,也无任何胁迫之举,仅仅真切地诉说自己的心意。 “到底要我重复几遍?”茧美显然非常不耐烦,咻咻挥舞着手臂。“这又不需要离婚申请书或任何手续,他大可自顾自地和你分手、跟我结婚,你根本管不着。一丁点都管不着,懂吗?你再反对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我明白。不过,我也知道,若不答应分手。星野君绝不会抛下对方就拍拍屁股走人。” “什么蠢话,小星野才没那么有肩膀。喂,小子,快点把话讲清楚。讲清楚、讲清楚,讲点名言来听听!最好讲到毫无挽回余地,讲到这女的哇哇大哭!” 而当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第四节 我和茧美准备离开有须睦子的公寓,不是因为她答应分手,而是经纪人佐野先生拨了电话过来。通完话,她告诉我们:“我得出门了。” “要去拍片吗?” “晚上才开拍,剧组向咖啡店借用九点打烊后的时间进行摄影,不过,佐野说现下公寓外已聚集一些媒体,最好早点出门。他马上要来接我。” “这样啊。”我坐着愣愣回答,而茧美不知何时站到前方,一脚踹向我的膝盖。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于是这一腿踢上沙发,沉甸甸的沙发猝然往后移,我差点滑到地上。“啥叫‘这样啊’?你在悠哉个什么劲?情况可是天助我也,这个女的要外出工作,我们就顺势撤啦。好了,快点站起来,趁机说再见走人。” 茧美的话没错。虽然这样的分手根本不算圆满落幕,但双方继续大眼瞪小
99lib?
眼,僵持再久也不可能断得干净。有须睦子比较特别,我们总是匆匆忙忙地见面,宛若在暴风雨中静待风雨暂歇,当然,那样的暂歇绝不是多么安稳平静,但我俩仍等着短暂的时光来临,然后悄悄跃上小舟出海,感觉便是如此。因此,兵荒马乱、不干不脆地分手,其实还满符合我和她的这段感情。 “我不会答应分手的。”有须睦子站在玄关前说道。这不是恳求,只是平静地声明,或许她相信如此便能留住我。的确,我对这类话语尤其毫无抵抗力,很可能驻足不前,但“那辆巴士”是不会停下脚步的。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说完我便走出她家。 外头等着我的是午后的阳光,但那明亮让一切瞬间失去现实感,可能是我和有须睦子几乎都在夜里相见的关系吧。 我郁郁不乐地步出公寓的正面大门,眼前就是一道阶梯。环顾四周,我发现中庭植栽的不远处聚集一大群人,包括数名扛着电视摄影机的男性和手持麦克风的记者。他们一看见踏出正门的我和茧美,立刻射来锐利的目光,犹如发现敌军的狙击手,随即又一脸无趣地移开视线。 “噢,那是电视台的人吗?”茧美显得很有兴趣。 “在等她现身吧。” “那为啥不采访我们?明明我们刚从那女的家里出来,更别提你就是她的前男友。” “别闹了,那种事一次就够。”我反射性地应道。 “一次?怎么回事?”茧美停在阶梯上,“你被采访过?搞什么,你上过八卦周刊?干嘛瞒着不讲!” 我没刻意隐瞒,只不过那是一段我不愿忆起的往事。“大约两年前,狗仔发现有须睦子热恋的对象,还拍下照片。” “你吗?” 那天夜已深,我走在幽暗的小巷里,眼前倏地镁光灯大闪。由于情况太突然,我以为是大卡车亮着灯朝我冲来,吓得当场一屁股摔在地上。宛如有人跨坐到我身上、不断朝我招呼拳头,镁光灯闪个不停,简直就是单方面施暴,强烈的怒意与屈辱感顿时袭向我。 “由于我是一般民众,所以照片上的眼睛部位杠有黑线。” 为了星野先生,我不晓得吃下多少苦头——当时,佐野先生说着这句老话,语气却是前所未闻的严峻。有须睦子则倔强地反驳:“有什么关系,被发现就被发现。”她甚至抱怨:“每个女演员都会谈恋爱,也有结婚生子的,不是吗?干嘛偷偷摸摸的?” “真要问我理由,”佐野先生睨着我,回答有须睦子:“我觉得你和星野先生是不会长久的。” “等一下,佐野,你凭啥这么断定?为何讲得像我和星野君迟早会分手?” “因为我是普通人吗?”我不由得插嘴。 佐野先生的脸上不见丝毫情绪,摇摇头。“不,这只是我的直觉。” 有须睦子噗哧一笑,“佐野实在太像来自未来的机器人,不是阿诺·史瓦辛格演的那个喔,所以这话由你说出口,感觉可信度很高。真恐怖,我还以.99lib.为你会回‘因为我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 “我不是为拯救有须小姐而穿越时空的机器人。”佐野先生太过正经的否认,害我忍不住失笑。 媒体并未对我和她的恋情追逐太久,全拜佐野先生绞尽脑汁动用经纪公司的力量,巧妙操弄消息误导大众所赐。 首先,他放出某音乐人与有须睦子陷入热恋99lib?的风声。由于那音乐人当时开始有点名气,相比起我这毫不起眼的一般民众,话题性自然高得多。因而,所有八卦周刊及娱乐新闻传媒全跳进圈套。然后,经纪公司暂且搁置此事,隔一段时间再散播两人已分手的传闻。 “这样不是会造成那个音乐人的困扰吗?”事后我曾这么问过佐野先生。 “他也有不能公开的恋人,所以这招是一石二鸟。星野先生,请记住,你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不要随媒体起舞。” “不要随媒体起舞?。” “不管他们问你什么,不管他们如何穷追不舍,都别理会。” “那太难啦。”有须睦子语带同情地开口:“星野君人太好,即使你叫他别理会那些媒体,只要对方说‘拜托帮帮忙’、‘一句话也好’之类的,他就会觉得自己不应这么冷漠。要他无视对方,除非是他吃了秤砣铁了心。” 我想象着坪砣在胸膛里的模样。“我会试试看的,吃坪砣。” “不可能、不可能。”她不禁一笑,“那种反派角色,星野君无法胜任的。” “那你就演得来吗?” “任何角色我都演得来。” 由于媒体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事,只把他们想变成话题的消息拱成话题,情势一如佐野先生的规画顺利演变,不知不觉间,媒体的视野里已无我的存在。 “嗳,我们在这里等一下吧。”茧美的双眼闪着光芒。 “等一下?等谁?” “那个女优女啊。我们在旁边待一会儿,她应该快出来了吧?不是说有工作吗?” “嗯,佐野先生会来接她。” “然后,等那些电视摄影机围上去时,我们就在一旁看热闹。哇哈哈,肯定很精采。” “你的兴趣真恶劣。” “听着,劝你最好不要随便否定别人的兴趣。” “怎么觉得你和那些媒体记者有点像。” “哪里像?” “唔……?99lib?t>”我思索一下用词,回道:“韧性吧。以生物来看,你们都属于强者那一群。” 第五节 经过十分钟左右,一辆青色轿旅车驶到公寓前方,下车的是佐野先生。“那就是传说中的生化人吗?”茧美指着他,“嗯,的确很像,看上去就是用双腿追车却一滴汗都不会流的那一型。” 佐野先生走进公寓,约莫十分钟后,有须睦子在他的陪伴下步出大门。方才还在中庭角落的记者和摄影大哥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聚集至门前宽广的台阶,目测应该不到十人,但因为有人扛着摄影机,感觉相当拥挤。而人群的中心,正是有须睦子与佐野先生。有须睦子一身长羽贼外套,戴着墨镜。“有够做作的。”茧美砸了个嘴。 没多久,那群人慢慢往我和茧美的方向移动。佐野先生宛如依循程序行动的生化人,每走下一段阶梯,只要行进速度稍减,记者们便站稳脚步试图挡住去路,却仍不敌他坚定的节奏,只好不甘愿地随之退下一段阶梯。一伙人就这样缓缓朝阶梯下方前进。 “无可奉告。”勉强听见佐野先生的话声,随即又遭记者的提问淹没。这些人吵吵嚷嚷的,提问又尖锐,光瞧着我便一阵胃痛。 “啊,真有意思,身心都舒畅起来。”茧美则始终盘着胳膊观望,神情满足地点头。 “哪里有意思?”我听不懂茧美的话,那就像看鲜血四溅的恐怖电影时,却有人冒出一句“看得我突然好想谈恋爱”一样突兀。 “那种了不起的人惨遭乌合之众包围,被磨耗心神、被极尽伤害的情景,是多么赏心悦目。”接着,她迅速掏出字典。我瞄一眼,发现她在查“乌合之众”,且似乎不打算把这个词涂掉。“跟一群斑马把狮子逼到绝境一样,太有趣了。” “狮子不见得心脏就够强,何况那些拿麦克风或扛摄影机的人,明显与斑马不同。” “哪里不同?” “没有风险。”我回道:“斑马即便群起围攻狮子,仍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不知啥时会遭狮子反扑。可是媒体不一样,采访的一方永远处于安全地带。” “原来啊!”茧美登时睁大眼,彷佛恍然大悟。 “原来怎样?”我有预感,她八成曲解了我的话。 “难怪我老觉得这些人不太够劲。原来如此!还是要有一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紧迫感才会精采。” 有须睦子似乎没察觉我和茧美仍在一旁逗留,一径低着头,努力走向轿旅车。 “喂,站住!讲两句话吧!”人群中传出粗暴的话语,似乎是某个摄影大哥还是记者出的声。 此时,一名女子刚好步上阶梯,大概是公寓的住户。她穿着颜色朴素的宽松连身裙,腹部一藏书网带像塞有抱枕般鼓鼓的,显然是孕妇。个头不高的她,上身微微后仰。 一名扛着电视摄影机的男人想绕下阶梯堵住有须睦子的去路,却撞上那孕妇。摄影大哥虽只是腰际碰到孕妇臂膀,孕妇仍轻呼一声、身子一晃,任谁看在眼里都会心头一惊。只见孕妇努力稳住下盘,紧紧抱着腹部,脸上血色尽失。 而摄影大哥不知是没察觉自己撞到人,还是对这种小状况不以为意,完全没理会孕妇,自顾自紧盯着镜头。 我身旁的茧美咯咯大笑,双手交抱点点头:“太赞了,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非常不赖。” 而我可能真的是个性太单纯,眼见那摄影大哥的行径,当场一把火起,很想大骂:“搞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啊!”而就在我冲出去的前一秒,人群中走出一名似乎是记者的男子,他扶了孕妇一把并问道:“没事吧?”接着回头责怪摄影大哥几句。 我发现媒体中还是存在各式各样的人。虽然统称“媒体人”,其实他们的道德观与原则肯定不尽相同,工作上亦难免各有各的烦闷与苦恼。当中有好人,也有给人感觉很差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干得好,再狠一点!”茧美非常兴奋,才听她咕哝:“真想瞧瞧那个女明星泫然欲泣的表情。”接着就发现她晃呀晃地靠近那群媒体,似乎打算寻觅更适合看热闹的地点。 又一名拿着麦克风的男记者想绕到前头堵人,正小跑步离开人群。大概是一边在物色最佳角度,他没留意四周便冲出来,好死不死撞上凑过去的茧美。 “咚”地一声,男记者瞬间倒下,显然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摔了一屁股的他,吓得连连眨眼,令人佩服的是,他的麦克风还牢牢握在手里。 突然间,地面开始摇晃。不,依我在场的真实感受,那简直像整片大地为之震动,耳边响起咆哮,数名记者几乎站不稳,差点没蹲下。 发出巨吼的自然是茧美,而内容可能是“干嘛撞我!”“很痛欸!”或“走路看哪里啊!”之类的,反正是她的星球的语言。尽管完全听不懂她在吼什么,但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她生气了。 “喂,臭家伙,拍什么拍!”茧美伸出食指指着将镜头对准她的男人,边大步逼近。而这位摄影大哥,正是方才撞到孕妇还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家伙,我见状忍不住大笑,脑中浮现讨厌的坏蛋在杀人魔刀下吓得屁滚尿流的画面。 “抱歉撞到你,不过,倒下的是我耶。”男记者好不容易站起,边抚着肩膀边悄声嘀咕:“你又没受伤。” 至于那位摄影大哥,则始终站在男记者身旁,镜头直对茧美。整幅构图简直像在控99lib?诉“这就是加害者”,或许他们很习惯如此取得优势。 茧美用足以撕裂空气的大嗓门喊道:“我是孕妇耶!” 咦?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这谎也扯得太夸张。 “你刚刚这一撞,要是害我肚里的孩子有个什么万一,你负得起责任吗?你怎么跟我们母子赔罪?” “您怀孕了吗?”记者哑着嗓子问。 “是啊。哦,怎么?你以为我不会怀孕?我明白,你是联想到那种大得不象话的蚁后,肚里的蛋一颗接一颗生出来的情景吧?去你的,我还跟你蚂蚁下蛋咧!”茧美右手比画着,嘴里不断冒出东西的模样,“哺乳类当然会怀孕!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茧美是哪类生物。 茧美接着瞪向拿着麦克风的记者,“我记住你的长相了。听好,我要是认真起来,你绝对得不到幸福。给我道歉。要道歉就趁现在,限你十秒内道歉。如果不道歉,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听清楚,你有孩子吗?没有吗?结婚没?”茧美机关枪扫射般自顾自讲个不停,记者被她的气势吓得根本讲不出话。“若你现在很幸福,我就把你那幸福连根拔起;万一你没有任何宝贝的东西,我会先让你结婚,让你有孩子,让你达到幸福的顶点后,再全数摧毁。听到没?你的幸福不过是不幸的开端,我会帮你把不幸全部准备妥当。所以,劝你不要惹毛我,否则你真藏书网的会后悔莫及。” 这段恐怖的发言完全超乎我的理解范围。而记者与摄影大哥也如遭毒咒,脸色惨白。即使晓得应该只是口头上的威胁,但话出自茧美的嘴里,没人敢保证那些恐吓不会成真。“实在很抱歉。”记者嗫嚅道。 一瞬间,我几乎天真地以为,茧美吼出那句漫天大谎是要替刚才的孕妇报一箭之仇。但我很快恢复理智,否定这一可能性。茧美应该只是因目击“差点跌倒的孕妇”而灵光一闪,想着“可以来玩玩孕妇梗”。 突然不见有须睦子和佐野先生的形影,我连忙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正要跳进停在车道上的轿旅车。 “啊,他们准备逃跑。”茧美的反应依旧相当快,“喂,走了!”说完便冲过去。至于我们为何非追有须睦子不可,我完全一头雾水。能确定的是,我们压根没有追她的必要。但,或许野生界的生存之道,就是不放过任何逃脱的狝物。茧美恍若听从本能的呼唤,朝轿旅车狂奔而去。 佐野先生刚要关上后座的侧滑门,看到迎面冲过来的茧美和我,即使是媲美生化人的他也不禁僵住数秒。不过,那似乎只是机械回路逻辑运算处理的时间,他不发一语,默默让我们坐进车里。 等那群媒体人蜂拥而来时,轿旅车的油门已踩下。 第六节 “星野先生。”佐野先生一边开车,透过后视镜瞥我一眼,说道:“为了星野先生,我不晓得吃过多少苦头。” “这次又不是星野君的错。”副驾驶座的有须睦子笑着回话:“反倒应该感谢他们出手相助。多亏他们,才能摆脱刚刚那些媒体。” “我什么也没做,都是她的功劳。”我望向一同坐在后座的茧美,却见她像小孩般雀跃注视着窗外的景色。我不禁傻眼,不久前大吼“我是孕妇耶!”的闹事者跑99lib?哪去? “不过,又见到你了,我很高兴。”有须睦子朝挡风玻璃说出的话语,在车内四处轻灵跃动,倏地缵进我的耳里,“还以为那是最后一面。” “藏书网哼,说到底,你早有跟他分手的觉悟嘛。”茧美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不想分手,可是如同你之前讲的,分手又不必申请,星野君只要从此不出现在我面前,完全不和我联络,我也没辙吧。” “倒是没错。”我的心隐隐作痛。再也无法出现在她面前,也不可能与她取得联络,我得搭上“那辆巴士”离开这一切。 此时,轿旅车停下等红灯。 “有须小姐,你要和星野先生分手吗?”佐野先生握着方向盘,问副驾驶座的有须睦子,语调和平常一样没有抑扬顿挫。 “啊,佐野先生,是的,我们今天分手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不好意思,给你添很多麻烦。”我凑近驾驶座接过话。 “我没答应分手,别误会。是星野君自己说要分手的。”有须睦子问佐野先生:“嗳,你那颗聪明的脑袋能想办法处理一下吗?” 佐野先生没回答这个问题,却冒出一句:“接下来要去哪里?”虽然他仍面朝车行方向,我马上晓得这话是对我说的。 “还不确定……”没办法告诉他我得搭上那辆巴士。 “不过,你打算离开这.99lib.里吧?” “是呀,这家伙即将前往超乎你们想象的恐怖地方。”茧美嚷嚷着。 一时之间,四人都没了对话,只有车子行驶的声响回荡在耳边。 不久,佐野先生低声哼起歌。由于这举动太过唐突,加上英语发音非常漂亮,我差点以为是佐野生化人内建的点唱机在播歌。 灯号不知何时转绿,轿旅车继续前进。 好一会儿,我们只是默默听着歌。 “佐野,那是什么曲子?”连有须睦子都讶异不已,看来这确实是佐野先生难得一见的行为。 “《Bye Bye Blackbird》,你听过吗?”佐野先生握着方向盘回答:“‘打包所有的烦恼与悲伤,我将启程,前往有人等待我的地方。这里没人爱我,也没人了解我。’歌词大致如此。” 我想问佐野先生为何突然哼起这首歌,他却抢先开口:“blackbird似乎是指不吉利、厄运,‘Bye bye,blackbird’便意谓着,我将告别灰暗,从此过着幸福的日子。” “喔喔。”茧美一听,拍了个手。体形与态度都极为蛮横的她这么一拍手,果然还是很蛮横,简直像车内有什么东西破裂。“那就是指你吧,倒霉之鸟——星野!掰掰啦,小星野。” “咦,这是你的用意吗?”我问佐野先生,他却没反应。没办法,我只好换个方式再问一次:“我和有须小姐分手,对你们来说是松了口气吗?” 但佐野先生仍没作声。车子稍稍加速,在十字路口左转。 “女演员的美,是一般世俗的美完全比不上的。”稍稍停顿,佐野先生带着那副生化人的表情开口:“人们深受那绝对的美吸引,若因此产生争执或衍生出信仰,都是可能的。” “你说的是。”我也有同感,于是点点头。 “我这么说,并不是身为经纪人的偏爱。我们家的有须睦子,在女演员中也是最出众耀眼的一位。” “佐野,这种话你居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讲出口。”有须睦子皱起眉头。 “所以,面对这样的女演员有须睦子,我无法理解星野先生怎么有办法主动提分手,还是如此潇洒地放手。” “其实并不潇洒。” “你竟没受到她磁场的影响。”佐野先生缓缓摇头。 磁场啊。我暗忖,的确,有须睦子全身散发出强烈吸引我的磁力。只不过,我想不出该怎么回应,唯有“磁场”两字在脑中引发牵强且肤浅的联想。明知绝不能说出这个冷笑话,我仍忍不住开口:“磁场、磁场,磁场产业。” 车内顿时一片死寂。 一瞬间,佐野先生与有须睦子困惑地面面相觑。 “哦,原来如此。”茧美大声喊着:“这是取‘磁场’和‘地场’同音的冷笑话吧?哎呀呀,有趣,实在有趣。小星野,你留下杰作喽。太妙了,磁场、磁场,磁场产业。真是个好词,干脆加到我的字典里。”语毕当真掏出字典。 我缩起肩膀,出声道歉:“抱歉,请原谅我。”坐在副驾驶座的有须睦子不禁一笑。 第七节 “那导演真有慧眼,看得出我非比寻常的魅力,实在内行。” 隔着咖啡桌坐在我对面的茧美,心满意足地如此说道。 “任何人都看得出你是非比寻常的存在吧,虽然明显不是普通人,但那是否称为魅力又另当别论。”我边回她边张望四周。 现下,我们在一家咖啡店。这里是拍片现场。 各式各样的人在同一空间走动,放眼可见忙进忙出的工作人员,及待在大型摄影机后方调整镜头角度的男子,而高处架着一支装有麦克风的长棒子。原来电影是这样拍的,我蓦地察觉,自那次运动饮料广告的拍摄后,我还是头一回到有须睦子的工作现场。仔细想想,我其实不太清楚她的工作内容,毕视我对那部分不感兴趣。我喜欢的不是工作时的有须睦子,而是私底下的有须睦子。 至于为什么我和茧美会出现在摄影现场,是由两个出乎意料的因素促成的。 一是,拍片排程临时更动。之前表示打烊后才能出借的咖啡店,突然答应借他们一整天。原本拍片就常因天候状况更动排程,导演得知消息后非常开心,精神抖擞地说:“好,只要有须睦子能配合早点上场,就先拍咖啡店的戏。” 佐野先生刚将轿旅车停进咖啡店的停车场,导演便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模样迎上前催促:“快点,要开拍了。”印象中,这位导演是个顽固、要求高、有才华的怪人,而实际见到本人,确实一如传闻。只见他不由分说地交代:“好啦,等会儿直接开拍,妆化完马上过来。”相较之下,制作人则战战兢兢地向佐野先生确认:“不好意思,进度临时提前这么多,你们来得及准备吧?”导演显然相当兴奋,自顾自大发豪语:“开工喽!电影这种东西,只要男女主角到齐,总有办法拍的。” 意料之外的第二个因素是,导演注意到我和茧美这两张陌生面孔。“喂,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状况?”导演板着脸质问,佐野先生立刻出声圆场:“不好意思,他们是有须的朋友,来实习的。”但茧美随即冲着导演顶回去:“什么叫‘你们两个’?讲话客气点!我才要问你哪位咧。” “我是导演。” “你就是总教练?那教练在哪里?”不知茧美这话有几分认真,但导演一听,登时双眼发亮地提议:“感觉不赖,你们两个要不要当临演?就当咖啡店里其他桌的客人。”他继续道:“你们两个散发着很不可思议的氛围。” “那不是不可思议,她只是块头大又性情凶暴罢了。”我指着茧美说,但导演根本没听进耳里,径自望向制作人及佐野先生询问:“如何?没问题吧?” 有须睦子蓦地一笑,应道:“好呀,试试看。” 我和茧美待在有须睦子与男主角的隔壁桌,导演过来指示我们坐的角度,边愉悦地说:“你们两个只是出现在主角的旁边,镜头便有种扭曲感,简直像一幅奇妙的画。” “还好啦。”茧美似乎认为这是称赞。 “那是因为只要你在场,远近法就没办法成立。”我忍不住当场吐槽。 桌上的咖啡杯和玻璃杯要摆在哪个位置,都经过仔细调整,而隔壁桌的有须睦子和男主角不愧是专业演员,两人仅仅坐着,所处的空间便明亮起来,即使没打灯光都耀眼不已。我听见男主角悄声问:“八卦周刊的记者来了吗?” 有须睦子不动声色地回道:“嗯,电视台的也来了。不过是吃顿饭也能追成这样,真是难以置信。”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这个男演员和她的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从短短的对话里完全猜不出端倪。而想到自己居然在意这一点,我不禁苦笑。 “你们两个待会儿就边喝咖啡,平常地聊聊天,懂吗?”导演走近吩咐我和茧美。 “平常地聊天,是要聊什么呢?”茧美谈话的内容,十之八九都是很不平常地恐怖、很不平常地残暴,我不认为我俩有办法平常地聊天。但茧美竟轻松地一口答应:“了解,交给我吧!” 摄影机的位置确定后,接下来是连续数次的预演。我不清楚这部片的情节,不过,这场戏拍的是出差回家的丈夫与妻子小别胜新婚,两人到咖啡店随意闲谈的片段。 导演响亮地一声令下,工作人员迅速远离男女主角及我和茧美所在的桌旁,独留一名女造型师继续帮有须睦子整理头发。 “嗳,星野君。”踏进拍摄现场后,有须睦子第一次对我出声。男主角不晓得她在和谁说话,一惊之余稍稍偏过头望向她。“星野君,这部片上映时,你会去看吗?” “什么?” “你也有轧一角,到时去看一下不是比较好?” “喔,嗯。”我只能做出接近低吟的含糊回应。虽然不知何时上映,但我八成无缘得见。 “不可能的。”茧美毫不留情地抛出这句话。宛如拿把大剪刀将某人的希望或期待粗鲁剪断,她一脸欣喜、鼻息粗重地重申:“他看不到这部片子。” “为什么?”
有须睦子的语气听不出特别的情绪,只是很平常地问道。 “因为一些你不知道的内情。”茧美一开口,现场便窜过一股紧张感。男主角僵硬一笑,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这位临演的女士,讲话真有威严。” 一旁的工作人员与造型师听到我和有须睦子的对话,都是一头雾水。 “我不会答应分手的,就算不在一起也不分手。”有须睦子咬字清楚、歌唱似地接着道。由于她的表情爽朗,彷佛这是发声练习的一部分,坐在对面的男主角傻乎乎地说:“咦,有这段台词吗?” “可是,”我以旁人听不到的音量悄声嗫嚅:“已经没办法了。” 有须睦子垂下双眉,露出交涉失败般的失望神情,无从辨别是演技还是真实感受。“很难想象星野君狠得下心演这种反派角色。” “对了,小星野,我以前也想过要演电影耶。”茧美唐突冒出一句。 “嗳,不是正式来了吗?”我小声提醒她摄影机在拍,但她当然不会在意这种事。于是,我接着说:“恭喜你梦想成真。”还不忘毒舌一番:“要不要考虑让你字典里的‘梦想’一词重现江湖?” “小子,你以前也有过梦想吗?” “梦想?” “我很想听听没有未来的你会怎么说。小星野,你儿时应该描绘过将来的蓝图吧?” “喔……”我晓自己的表情十分僵硬,“有过各式各样的啊,不过都没能成真。”
“譬如?” 我只好强忍羞愧,勉为其难地回答:“面包。” “面包?”茧美扯开嗓门,“你是指能拿来吃的那个面包?” “没错,当时年纪还小嘛。” 不知为何,我从小就很喜欢吃面包,恨不得干脆变成松软的面团,甚至认为这个愿望会成真。冷静一想的确也挺恐怖,直到上小学二年级前,我不曾对此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喂,你们听到没?”茧美突然站起,也不管身处拍片现场,高声嚷嚷:“这小子的梦想是当面包,吃的那种面包。实在有够蠢的,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快坐下,现在是正式拍摄耶!”我劝着抬起头,恰巧与有须睦子四目相对。 啊,我差点惊呼出声。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彷佛卸下所有武装,那是混合着神清气爽与茫然若失的神情。泪水在她的眼眶打转,双唇微颤。 我不禁慌了手脚。到底发生什么事? 不久,有须睦子露出微笑,泪水顺着脸庞滑下。 “喂,你哭什么哭!”茧美见状,气呼呼地说:“现在不是正式拍摄嘛!。” 周遭的工作人员一阵骚动,不知哪里传出导演的声音。这时,有须睦子开口:“所以后来没能当成好吃的面包啊……”咦,我的记忆受到剌激,似乎将唤醒某段非常重要的回忆,但那预感也遭茧美的大嗓门瞬间歼灭。 “欸,经纪人在哪?你们家这个女优女是瞧不起演戏吗?工作中怎么能掉泪?拜托你带回去管教一下。”茧美环视全场,显然在找寻佐野先生的身影。然而,下一秒却听见她错愕地大吼:“生化人,怎么连你都在哭?现下到底是怎样!” 第一节 因为已是傍晚时分,这顿荞麦面不知该算晚吃的午餐,还是早吃的晚餐。用完餐走出店外,白白细细宛如棉絮的东西,不断从天而降。这大量遮蔽视野的松软之物是什么?我一时会意不过来,只是怔怔望着。太阳缓缓西沉,天色渐暗,或许是笼罩在朦胧幽光中,看着雪落下,内心却迟迟涌不出现实感。面对眼前成片细白棉絮纷飞的壮观光景,我不由得呆立当场。 “不错嘛,小星野,你的最后一天下了雪,很有纪念的味道。” 在我之后走出店门的茧美瞧见雪,别有深意地笑着说。 “‘那辆巴士’下雪天也上工吗?” 我很清楚,今晚就得搭上“那辆巴士”。当然,我并未屈指数着日子期待这天的到来,但也非满心恐惧地望着行刑日一天天逼近,简单地讲,此事在我的认知里依然没有真实感。 茧美提过无数次,我将被载往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方。只不过,她的说明太虚无缥渺,即便告诉我等在未来的命运多么令人战栗,听着都只像“要是不乖乖听话,会遭天谴”之类抽象的威胁。 “究竟坐上‘那辆巴士’后,会被送到哪里?是和你之前举例的桌子山相似的地方吗?” “我想不是‘相似’,搞不好就是那里。” “真的是盖亚那高地?” “谁知道。” “抵达后,我会不会立刻被换成机械身体啊?”我忆起儿时与表哥,起看过的早期动画电影。片子描述一名少年遭谜样的美女带上一列行驶于宇宙的蒸汽火车后,在旅程中发生的种种故事。 茧美好像也晓得这部片,“等抵达终点站,你就会被搞成一个不折不扣的齿轮。”她似乎很乐,点点头继续道:“不过,这么一提,那跟我的工作满像的。我也是把一无所知的你送上前往机械星球的巴士。” 斑马线前亮起红灯,于是我们到附近的骑楼躲雪。 “你和那个一身黑衣的美女未免差太多。” “重点在于,万一‘那辆巴士’真的载你到某个不知名的星球,并将你改造成机械,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要是等在前方的是那样的现实,当然是无与伦比的恐怖。自己的肉体遭肢解,成为机械的一部分,而意识……自我意识会变成怎样?自我仍存在吗?还是会完全消失?而所谓消失,又是何种感觉?应该连意识到自己“消失”的意识,也都消失了吧,实在太无助、太惊悚。我想象自己被一只巨大的手压得扁扁的。不是痛楚的问题,令人害怕的不是被压毁时的痛楚,而是“自己”的存在竟转眼消失,换句话说,“世界”一瞬终结。但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的是,此刻,这样的恐惧在我的认知里,依然和小孩涂鸦的模糊未来世界相差无几。即使确实感受到如同幼时迟迟等不回母亲时,那股彷佛被拖进孤独泥淖的强烈不安,我内心某处还是乐观地认为,应当不会有更糟的状况。 茧美似乎看穿我的心思,掏着耳朵,百无聊赖地说:“你仍旧没啥真实感吧?人啊,往往死到临头,才会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或许是是连拿出挖耳构都嫌麻烦,她直接把手指伸进耳里。 “你当真什么都知道,明明没死过。”我故意嘲讽一句。 信号灯转绿。我和茧美迈出脚步,目的地却未定。 受茧美监视的三个月来,我每晚都睡在一家似乎是她同伙经营的旧饭店里。她和那些伙伴,感觉算不上是“集团”、“公司”或“组织”,大概比较接近“同伙”吧,虽然这么称呼还是怪怪的。总之,她的同伙提供两间客房给我和茧美,一人一间,而通往房外走廊的门,连内侧都设有得用镜匙才能解除的锁。起初,我还天真地以为可尝试深夜潜逃,但打开窗户环顾四周后,我马上明白房间位于十楼,这种高度是逃不出去的,即使侥幸逃脱,想必很快又会被逮住。待没多久,我便放弃越狱,正确地讲,我选择比放弃更消极的作法,那就是移开视线当没这回事。 “你要是性欲蠢蠢欲动,偷袭我也没关系。” 正要入睡,隔壁房的茧美过来对我如此说道。当下的情景十分诡异,彷佛有只长了背鳍的巨大怪兽在楼顶大吼:“来偷袭我呀!”我甚至忍不住怀疑她话中有话:“有种就上,看我怎么咬死你!” “接下来要干嘛!巴士几时到?” “大概再一个小时吧,站牌就在前面那条大路上。”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不禁干笑一阵。那种目标惨绝人寰之地的恐怖巴士,怎么想都不可能和采买完打算回家的老人、夜间出门玩乐的年轻人共享同一站牌。 “没骗你。”茧美说:“‘那辆巴士’会开到都营巴士的站牌来,当然,车子只会载走事先预约的乘客。” 我心底更涌不上真实感了。 “我会死吗?”嘟哝着这句话时,我正躺在按摩椅上。 方才我问茧美等待巴士的这一个小时怎么打发,她回说:“杵在户外太冷,找间店进去吃东西也麻烦,不如这样吧,做为饯别,我带你去享受高级按摩。”接着便走进路边的电器量贩店,直冲按摩椅卖场,对着躺在试用椅上的客人大喝:“喂,你们要是没打算买就让开!只有准备掏钱的人才够资格躺这椅子。你们根本不是试用,是在享受免费马杀鸡吧?”当场把人都赶跑,然后自己咚地躺上去,招呼我:“你也快来马一下,不必客气。” 很明显地,我们也不是试用,而是来免费马杀鸡的,我内心不免犹豫半晌,但经过三个月的相处,我学到一件事——在意细节、逐一停下脚步设法处理,事态同样不会有任何进展,不如放弃解决的念头,脑袋放空直接跳上行驶中的列车,要轻松许多。 “什么叫‘我会死吗’!”按摩椅发出嗡嗡声揉捏着茧美的背。她那巨大体形远远超过一般人的规格,但这部按摩机器相当专业,一派淡然地持续运转。“听好,只要是人都难逃一死。”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知道,搭‘那辆巴士’抵达目的地后,虽然不晓得是刑场还是哪里,会不会一下就丢掉小命。”相较于背部滚轮按摩带来的极为现实的痛楚,巴士的终点站在我的理解里,依旧像童话故事般奇幻。 “不会啦,那里尽管是恐怖到足以吓死人的地方,却不是刑场。喂,你该一直误会到今天吧?莫非你以为‘那辆巴士’只是‘死亡’的隐喻,而我是帮你带路的死神?” “嗯,我不止十次这么猜测。” 茧美那总是暧昧不明的说明,加上不由分说便逼人搭上“那辆巴士”的蛮横无理,两者带给我的恐惧,确实很像人们对于永远无法摆脱的“死亡”的感受。而且,若真有死神之类的存在,想必我会忍不住怀疑起茧美的真正身分。 “不是的。”茧美很快否认,只见她闭着双眼任机器按摩肩膀。“‘那辆巴士’并非‘死亡’的隐喻,而我只是在工作,奉命带你前往巴士站牌乘车。我可不是拉美图星也是《银河铁道999》中谜样美女梅德尔的故乡。">人。” “你啊,”由于按摩椅的滚轮开始按摩脖颈,我的话声微微颤抖,“你有爱人吗?还是你已婚?” 茧美睁开一眼,瞥向我。“问这干嘛?难不成你真的想跟我结婚?” “这一路下来直到昨天,你不是都陪着我和我的恋人们道别吗?我突然想到,还没关心过你的状况。” “现下才问,未免太没诚意。”茧美哼一声。 “这方面我真的很迟钝。”我老实承认,甚至可说,就是太过迟钝导致我自取灭亡。由于迟钝,我才会欠一屁股债,踩到绝对不能踩的老虎尾巴,还没发现已铸下大错,最后落得必须搭上“那辆巴士”的下场。“不过,假如你有爱人,真是对不住,这段期间让你贴身陪我东奔西跑的。” 茧美轻佻一笑,“你实在很没诚意,现下讲这个有啥屁用?贴身陪着你原本就是我的工作,不必放在心上。何况,你觉得我有爱人吗?从来没人敢问我这方面的事。啊,有次不知哪里冒出一个喝醉的老头,大剌剌地问我‘嗳,你是处女吧?’之后那像伙被我杀成半死不活的。我说的半死不活不是形容词喔,是真的让他死了一半,不多不少二分之一。” 我一点也不想追问她是怎么办到的。“是不是处女或处男,根本不重要。不,或许并非不重要,只是我对这部分没太大兴趣。”我回道:“那就跟‘有没有吃过海鞘’、‘有没有现场看过美式足球!’之类的问题感觉差不多。” “压根是两码子事嘛。”由于按摩椅的振动,茧美的笑声颇像电子合成音效,“所谓的性欲,可是动物或人类最核心的根干,什么海鞘跟美式足球,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是喔。”我只能如此应声,边无言地思索,并排躺在按摩椅上的两个人为何要深究这种事? “小子,别看我这样,我也是碰过男人的。如何?觉得不舒服吗?无法想象男人对我有好感吗?” 虽然想回“嗯,不舒服”,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心里并未感到一丝不舒服,也不认为“不可能有人对她抱持好感”。确实,茧美是远远超乎我常识范围、宛如外星人的存在,怎么看都像早在人类出现前便活跃于地球上的恐龙之类的生物。但是,共同行动的三个月里,我对她性格及言行举止的嫌恶逐渐减低,所以就算听到有谁对她怀着朋友以上的感情,其实也不难理解。倒不如说,难以想象的是茧美会有心仪的对象,我很好奇她是否曾向任何人敞开心房。 “当时,我还是小学生。”茧美任按摩椅继续按摩,幽幽开口:“好几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闯进家中。” “咦?”我彷佛遭到突袭。 “然后,那几个男的把我和家人全绑起来,还持枪威胁我们。” “现在是要讲什么事?” “就是要讲我的男人初体验啊。” “等等!”我慌忙制止她,“别跟我坦白这么晦暗的往事。” “你又还没听完全部,凭啥断定是晦暗的?” “不用听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以“当时,我还是小学生”开头的茧美往事,怎么想都不会是和平美好的内容。 “再不然……”茧美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笑着说:“那时候,我刚满二十岁。” “‘再不然’是怎么回事?” “有一天,我很偶然地遇到幼儿园时期的邻家男孩。” “哦,你是指荻野目君?” 茧美提过,以前有个荻野目君因为喊她“怪兽女”而落得手腕骨折的下场。 “亏你还记得,没错,就是和那个荻野目君重逢。然后,不晓得那像伙到底是什么样的性癖好,居然说我是他喜欢的型。” “原来如此,所以他幼儿园时刻意捉弄你,搞不好是出于喜欢。” “要不就是手腕折断的快感莫名烙印在记忆里,让他渴望再度被怪默女折磨吧。”茧美仍闭着眼,转转头活络一下颈部肌肉,问我:“你要听哪一个?” “什么哪一个?” “我的初体验啊。你想听我们全家遭歹徒袭击的经过,还是荻野目君的事?如果都不合你意,我可以再换其他的。” “那荻野目君的事好了。”我立刻回道。 “OK,就讲这个吧。”茧美仍然闭着双眼,嘴边露出微笑。 “什么这个、那个的。” “所谓的事实便是这么回事呀。” 我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意,只不过,不难想象茧美或许是藉由各式各样架空的故事,将过往一层又一层地涂抹消去。她这一路走来,恐怕不像我或其他人行经的那般平顺,而是必须奋力折断树枝、跨越巨木、扯掉茂密草叶才得以前进的密林曲径,光踏出一步都会满身疮痍。正因太过严酷,即便回顾来时路,也几乎毫无记忆,于是她只好编出所有想象得到的故事,当成油画颜料般厚厚涂盖上去,好营造出不曾历经那些痛苦的假象。是这样吗? “小星野,和你相处的这段时日,我似乎有点了解你是怎样的男人。” 我正强忍着按摩椅使劲推拿肩部的威力,听到茧美的话声便睁开眼。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闭上双眸。机械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揉捏两腿的力道舒服到我差点睡了过去。 “上次那个女优女说的没错,你不会耍心机,根本毫无战略。” “这样听起来,好像我一直是脑袋空空地活到现在。” “我只是陈述事实。你看过足球赛吗?” “你的星球也有足球赛?” “有啊。比赛时大家都很讲究‘System’吧?每个人都把这个词挂在嘴上。” “那是指布阵吧?”无聊时我还满喜欢看足球赛的,虽然只是球进就很开心的这种粗略观战乐趣。 “重点是,广义来说,那就是战略。采取何种阵式踢球、在每个阶段该怎么应变才能成功进球,这就是足球比赛中的System。” “原来如此。” “可是,你看过儿童的足球赛吗?不是正式的比赛,纯粹是一群小孩自己组队玩,当然不可能有System。只要一开球,场中若有十人就十人全一拥而上,之后要是球被对手踢走,一群人又哗地冲过去。” “唔,确实有那种印象。” “你就和他们一样。” “咦,我吗?” “一旦觉得哪个女人还不错。想都不想便与对方交往,根本是喊着‘哗,我要跟这女生交往’就衡上前的小孩。你完全忘记自己还有其他女友,看到球想追就追上去,管啥战略或System,都不曾出现在你的脑袋里。” 确实如她所说,我一时无法反驳。 “真是个怪男人。”茧美语带冷笑,但也夹杂一丝愉悦,“你脚踏这么多条船,那些女人自然不可能高兴。明明对别人的心情格外敏感,却又同时和好几个人交往,把对方当笨蛋耍。我不说你个性矛盾,但肯定是心态哪里产生偏差。毕竟你不是想跟各种女人上床才多劈的类型,也不是要比拚谁交的女友多吧?” “嗯,不是拚数量的问题。” 我的另一侧邻座,躺着一名试用按摩椅的妇人。她似乎一直听着我们的对话,虽然闭着眼装睡,耳朵莫非根本张得老大
.99lib.
? “我在想,你会不九九藏书会是自我评价过低?” “呃?” “别误会,不是我对你的评价比较高。我是说,你老认为自己不值一提,所以多少有点‘就算劈腿,女方也不会太受伤’的想法。毕竟自己在对方心中不是太重要。” “什么意思?” “比方,要是家里的高级轿车或宝石不见,一定会焦急得不得了吧,但若换成是一条毛巾,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困扰。你啊,就是把自己当一条毛巾看待。” “才不是。”虽然这么回她,但我从没想过这种事,其实不是很确定。 “正因如此,你才会落到这步田地。懂得深思熟虑、未雨绸缪的家伙是不会坐上‘那辆巴士’的九九藏书。” “你会同99lib?情我吗?” 茧美比了个从口袋掏出字典的动作。的确,不必翻出来给我看,我也晓得她的字典里肯定没有“同情”一词。 “简单地讲,你是个笨蛋。跟笔试偏差值之类测出的智力无关,你就是笨到没药医,才会活得这么辛苦。” 待我俩走出电器量贩店,外头的雪已停,天色一片昏暗。下一次天亮的时候,下一次太阳露脸的时候,我究竟会在哪里做什么呢?我试着想象,脑袋却一片空白。 “打个比方。” 等红绿灯时,茧美再度开口。她要打什么比方?“若有人一脸寂寞地出现在从不思前想后的你面前,你就是会出声安慰的那种。”听到这里,我才明白她仍延续着刚刚按摩椅上的话题。 “我没那么单纯,也没自恋到认为安慰得了寂寞的人。” “那不是自恋,在我看来,你只是没办法袖手旁观。不管惹对方嫌恶或挨骂,你就是不能不不上前关切两声。” “讲得我好像圣人一样。” “没错,就是这圣人个性害你最后变剩人。”茧美讲了冷笑话,我猜她只是想把浮上脑海的无聊话化成声音罢了。“你呢,只能透过伸出援手、安慰他人,才得以勉强维持对自我的评价,才不会惴惴不安。”她言之凿凿:“所以,要是我被掳走……” “把你掳走?谁办得到?”我的脑中浮现巨兽叼走茧美,或巨大怪鸟衔着茧美的衣领飞离的景象。 “果真如此,你应该也会冲过来救我吧。” “我?去救你?我怎么赢得过能把你掳走的家伙。”我试着想象朝空中怪鸟射出箭的画面,那支箭不是飞到半途便没力,就是受到一点外力便折断。 “明知不敌仍会千方百计来救我,这就是小星野。因为你不懂耍心机。” “但我至少懂得计算得失,还会权衡优缺点。” 茧美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哼笑一声:“你这家伙真的很有意思。” 事情发生在这一瞬间。车道的信号灯转黄,眼看要变红灯时,一辆白色休旅车滑到我们面前,简直像猛地冲进视野般紧急煞车停下。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状况,包括一旁的茧美和其他等待红绿灯的三名路人,所有人愣在当场,直瞪着这辆突然停住的休旅车。 蓦地,传出一道如雷巨响,休旅车门应声打开,数名男人陆续冲下车。他们穿着和搬家工人制服同款的工作服,一奔至我们身旁,便拿出大布袋蒙上茧美的头,同时各由两人负责抓住茧美的双手与双脚,迅速缚上类似皮带的东西。接着,一名约一百八十五公分、比茧美高上一个头的壮头男人绕到她身后,朝她的膝窝一踹。手脚遭捆绑的茧美登时双膝一弯,倏然倒地,蒙着布袋的脑袋用力撞上路面。那个大只女茧美竟两三下就不支,我还是初次见到,惊吓之余,原本僵在原地的我更是全身动弹不得。 男人们迅速抬起茧美,宛若搬家工人默契十足地合力搬运大型物件,轻易把她移上休旅车。随后,男人全跳上车,再度响起如雷巨响,车门关上,休旅车加速离去。 行人专用的信号灯开始闪烁,不知何时已变成绿灯。留在事发现场的我和路人此刻才回过神,纷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到底发生啥事?”几个人拿出手机问是不是应该先报案。 “先生,刚刚被带走的是你的同伴吗?”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近前关切:“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清楚……”应声的同时,我已拔腿朝那辆休旅车前进的方向冲去。 居然真的有人把她掳走!面对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第二节 脑中一片空白,但先追车再说。人行道尽头是丁字路口,我选择左转,因为右侧马路上塞了长长的车龙,眼望去不见白色休旅车,他们应该是开往左边。 茧美会被带去哪里?我边跑边动脑筋。居然有办法迅速确实地绑架那个甚至可称为“会走路的危险物质”的茧美,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歹徒。他们是不是打算把她关起来?会对她施以暴力吗?还是会要求赎金? 我很清楚,光靠两条腿不可能追上休旅车,却无法停下脚步。刚刚等红绿灯的地方应当已有人报警,那么,我该做的就是想办法得知休旅车的目的地,即使是一丁点线索也好。我的脑中同时响起责怪自己的声音,为什么没能记下休旅车的车号? 应该去找不知火刑警吗? 尽管突然,像那样行事冲动又不拘小节的人,或许会答应帮忙。对,可能性不是零。只不过,受茧美监视的这段日,我的手机始终由她保管。 由人行道左弯后进入窄路,行人变少,跑起来也少了障碍,但我已气喘吁吁,肺部像缠绕着白烟,一呼一吸都非常痛苦。 继续跑一小段路,只见前方一名穿工作服的男人倒在车道与人行道之间,按着膝盖还是手肘呻吟着,正是方才的休旅车歹徒之一。我停住脚步,勉强调匀紊乱的呼吸后蹲下。“喂,我问你。”我摇晃着男人,而男人不知是哪里受伤,经我这么一推,呻吟得益发大声。他下巴蓄着小胡子,眉毛很粗,有着一对浮肿的单眼皮,嘴里吐出听不懂的话,似乎不是日语。看样子他是摔下车来的。 “喂,车呢?”我追问,但男人并未回答。 没办法,我只好伸手探进男人的工作服。任何蛛丝马迹都好,得查出那伙人的身分或茧美可能被载去的地方。我从男人的胸前口袋搜出手机,却不清楚如何操作,于是暗忖看一下拨出或接听纪录应该就会有头绪,但因太焦急,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这下怎么办!我不禁咂嘴。突然间,彷佛呼应我的咂嘴声,道路前方传来巨响。 感觉像是原本挺立的坚硬支柱倒地粉碎,我循声一探究竟,果真瞧见电线杆歪倒路旁,而肇因是受到一辆白色休旅车的猛烈撞击。 那卷起漫天高的是沙尘、报销的电线杆引起的粉尘,还是休旅车冒出的黑烟?没想到车祸就在眼前上演,我惊讶得全身无法动弹。 休旅车悄然无声。 不知茧美有没有受伤?我蹒跚步向休旅车,不料,车子侧门突然喀啦喀啦打开。 为防范工作服男人突击,我提高警觉摆好备战姿势。但等没多久,只见茧美缓缓下车,头上的布袋被她扯掉一半,缚住手脚的皮带也已拆除,起初虽有些步履踉跄,很快便稳稳走近。 “你、你没事吗?”我问茧美。 她一把扯下布袋,甩甩头活络筋骨,简直像要说出“好,暖身操结束”般,懒洋洋地回我一句:“废话,怎么可能有事。” “那个……究竟是什么情况?” 茧美回望白色休旅车,“不晓得,不过他们似乎满恨我的。” “恨你?” “不知啥时结的仇。”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差点没大骂。茧美旁若无人的言行举止不晓99lib?得伤害过多少人,且当中多是违反法律的行动。她根本处于众叛亲离、树敌无数的状态。 “我猜是那群人吧。”茧美扭动肩头,“上次在你女人的公寓里,我不是撂倒几个家伙?就是抢当铺的匪徒。” “原来如此。”对方试图闯入如月由美朋友的住处,却遭茧美利落摆平。“是那帮人……”不过,他们不是都被逮捕了吗?难不成是同伙下的手?“但绑匪是怎么堵到我们的?” “大概是在哪里找到我们后就一路跟踪吧。” “还有,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逃脱的?” “谁跟你用逃的,传出去多难听,我可是奋战归来的好吗?在车里稍微发个飙,司机当场吓得屁滚尿流,情况就变成那样,真是难堪。” 果然,我叹口气。根本不需要我帮忙,茧美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搞定。 “不过,”茧美鼓着面颊开口:“你真的来救我了耶,小星野。” “呃。”我不知该说什么,悄声嘟哝:“这倒是……” 霎时,我的脑海浮现热切追逐足球的孩子们,连守门员都拚命冲出,球场上的二十二个人全心全意沉九九藏书醉在追着球跑的世界里。 第三节 不知何处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想必是为方才那起白色休旅车造成的事故而来,但茧美不晓得有几分认真地臭着脸抱怨:“吵死了,是哪里出车祸啊?”接着便穿越斑马线走到另一侧的人行道。 “对你,我真的只有傻眼两字。”茧美斜睨着因先前跑太猛而脚步虚软的我,叹口气:“该称赞你太正直嘛,你难道没想过趁我被掳走的时候逃掉?” 我一下子答不上来,“好像……没往那方面想……”最后还是坦承:“嗯,我没想到。” “真的吗?很难相信啊。” “我希望你相信。” “不,我的意思是,很难相信有你这种蠢蛋。” “不过说真的,我可能也觉得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吧。” “拚命逃的话,总会有办法。” 我们穿过大楼与大楼之间的狭窄巷道。再走一段,就会通往巴士行经的大马路旁。我连看时间的心情都没有,“那辆巴士”的抵达不是在遥远的未来,而是不久便会依约现身的现实。思及此,我顿时全身起鸡皮疙瘩。莫非,我能称为“人生”的时间只剩一丁点,之后就是无止境的痛苦与恐惧?又或者是连这些都不存在,唯有毫无起伏、无色无味、逼人发狂的沉默填满每一分每一秒?连“那辆巴士”的目的地、等在前头的命运轮廓都无从掌握的我,事到临头,才终于任凭自己的臆测膨胀。从牢狱、劳动集中营、手术台、实验室到热带雨林,种种在小说世界里见过的场景浮现脑海。接下来,说不定我将被夺走自由、削弱个人意志,唯一的目标便是活下去,直至死亡的那一天。所谓“搭上‘那辆巴士’”,是否就是这个意思?我恐惧得要命,双腿簌簌发抖,使不上力,且膝盖不停打颤,一步也踏不出去。 “怎么?”茧美俯视着我。虽然以她和我的身高差距,她看向我的视线原本就会形成这样的角度,总之,她带着怜悯的眼神开口:_“怕被换上机械身体吗99lib??” “很怕。”我老实承认。 “是喔,很怕。那怎么办?” “没办法,事情已成定局,只能在丹田凝聚气力,正面迎战。” “什么?” “小时候,母亲常告诉我,”忆起母亲,我的心头又是一紧,“要是觉得‘好想逃、好恐怖’而怕到站都站不直,就真的会一败涂地。相形之下,即使只是虚张声势地大喊‘有种放马过来!’边正面迎战,受到的伤害反而较少。无论是面对打架、生病或任何情况,一旦夹起尾巴就输定了。” “不要跟我说你母亲出事的当下,心里也想着‘有种放马过来!’” “搞不好真是这样。”听不出茧美是出言讽刺还是单纯的疑问,不过,由于我至今从未深思母亲发生意外时的事,一想到母亲直至最后都没示弱,登时勇气倍增。“所以,我也要大步迎上前。” 茧美蹙起眉头,指着我的腿。“不管你怎么打算,那双抖到不行的腿最好是能走路。” “你说的是。虽然下定决心,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发抖。”我不禁露出苦笑,“根本无法控制,该怎么办?” “连自己的身体都指挥不了的家伙,搭上‘那辆巴士’后绝不可能平安归来。” 我双手按上膝盖,试图止住打颜。别抖了!别抖了!一遍遍安抚自己。不要逃避!别让我失望!我此刻的心情宛如在和小孩讲道理。 一会儿后,终于能够站直身子,于是我向前踏出一步。“走吧。” 茧美等了几秒,随后跟上。 我们穿过大楼旁的窄巷,大马路就在不远的前方。或许是建筑物墙脚一带积水的关系,地面显得湿湿黑黑的,彷佛潮湿阴郁的预兆即将从那儿逐渐扩展。 “欸,小星野,接下来我要做一件很惊人的事。” 我停步望着她。“很惊人的事?回宇宙吗?”虽然这么说,但认识她至今,她的一举一动全都远远超乎我的想象,所以就算她要回宇宙,我大概也不会太讶异。 “不是啦。听好,不要吓到。” “好,我不会被吓到的。” “接下来,我要给你忠告,并想想救你的方法。” 我大吃一惊。“你打算救我?” 茧美面露苦,“没错。注意,我只讲一次,而且,这只是我刚刚灵光一闪想到的,并没有具体的规画。反正你听听看。” “你想到什么?” “让你免99lib.t>于搭上‘那辆巴士’的方法。” “有那种方法吗?” “听着,为了让自己到最后的最后不会被遗弃。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努力让对方知道‘我是不可或缺的’、‘我是派得上用场的’。” “不可或缺的?” “嗯,虽然你怎么瞧都不像不可或缺的。”茧美淡淡吐出剌伤我的话,“我在想,你不是有五个刚分手的女人吗?看有没有她们能出场的戏码吧。” 听茧美这么一提,她们的面容逐一浮现,在我脑海排成一列,不。或许是瞬间扩展开来。“你有啥打算?” “首先,你第一个去提分手的不是巨无霸拉面女吗?” “嗯,不过她没吃巨无霸拉面啦。” “那女的在遇到你之前搞不伦的对象,我记得是靠仿迪斯尼角色商品海捞一笔的家伙吧?” “唔,应该没错。” “这世上握有权利的即为强者,那是叫著作权吗?总之,那男人最大的弱点不正是美女嘛。” 我一直觉得茧美不曾听进别人的话,她却出乎意料地记得清清楚楚,我不由得大为感动。 “然后,就换女优女上场,对吧?要她去诱惑那个伪迪斯尼。” “叫她骗婚吗?”而后狂捞一大笔钱?不过,这样到手的金额大概不足以让那伙人答应放我一马。 “横竖要干,手法再华丽点比较好。你不是有个带着孩子的恋人吗?她是银行员吧?” 我想起霜月理佐子和她的儿子海斗,怀念的情绪强烈冲击我的心。当然,我并不晓得霜月理佐子收到那个名牌包有何反应,只知道她们和我分手后,依旧过着自己的人生。她们正在继续人生,也会一直继续下去。唯独这一点,我迟迟无法说服自己接受。 “不如让伪迪斯尼去买那个银行员贩卖的商品?” “商品?” “保险或投资型商品都好,反正就是几年后才看得到损益的那类东西。” “是要让上头那伙人赚大钱吗?” “不,是要告诉他们‘我准备变一个有趣的魔术,请晚点再动手’。” 此时,我才终于有点明白茧美的提案为何。“意思是,你那些……是伙伴还是老板,会接受这种交换条件?我可以拜托他们,因为我和恋人们要搞一件大事,能不能等一切结束后再搭上‘那辆巴士’?” “之前你表示,希望能和同时交往的五个女人一一道别再坐上巴士,我原本认定他们绝不会点头,毕竟你压根没立场提出任何要求。然而一问之下,他们居然回答‘感觉很好玩,就瞧瞧他能变出啥花样吧’。” “你上头那些人很爱看热闹吗?” “就是这一点。简单地讲,他们的判断基准便是‘好不好玩’,你不认为吗?”茧美一脸认真,毫不隐瞒她其实对这推测也是半信半疑。“换句话说,比起你立刻弄来一大笔钱上缴,不如宣告‘接下来会发生非常好玩的事情’,让他们有所期待,效果会更佳。所以,这种时候,你那五个女人无疑是相当强大的梗。” 茧美这番话说服力不太够,我却快被说服了,只是“梗”这个词听来有点剌耳。“还有,那个像绳索小偷实习生的女人,说不定也很好用。大可要她去偷机密文件之类的,更重要的是,光年轻女孩入侵高层建筑一事本身就吸引力十足。” 我不禁傻眼,茧美上头净是那种跟年轻女孩扯上关系,便一切好谈的单细胞生物吗?错愕之余,我也忍不住讶异,恐怕这正是茧美特有的幽默感,专挑气氛凝重的场合,毫不顾虑对方心情而开的某种玩笑。不过,见她以些许异于平日的态度拚命说着:“上述只是个假设,我也不认为这样就能过关。即使他们觉得某提案再好玩,不表示会赐你缓刑。”我彷佛变
成聆听老师开示人生基本道理的学生。 茧美看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沉下脸:“怎么办?你要豁出去试试吗?说不定还来得及,我马上打电话帮你交涉,如何?” 双腿不再顗抖,四下景色也比方才清晰得多,我已能平心静气眺望一旁大楼空调设备的管线、从数个窗户透出的光线,及茧美的鞋子。这将近三个月的日子里,我甚至没心思仔细观察茧美的黑布鞋。鞋子很旧,但不知是否经常悉心清洗,鞋面十分干净。看似目中无人、行事草率的茧美竟如此宝贝一双毫不起眼的朴素布鞋,穿旧了也没打算换新。尽管不确定是钱还是个人原则问题,我不禁觉得,她那些所谓的异常言行举止,或许仅是她性格中的某一面。 即使.99lib.t>不至于感动到赞叹“原来你也是普通人类嘛”,但我不再认为她是宛如外星生物般遥远的存在。 “嗯,算了。”一回过神,我已脱口而出:“要是回头给她们添麻烦,不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亏我们还特地一个个上门谈分手。” “现下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吧?” 我没答腔,径自前行,双腿又开始簌簌发抖。脚下的巷道明明通往大路,而那条大路应该也确实通往某处,然而我继续走下去,却不会通往任何地方,不透明的未来带来的巨大绝望几乎将我击垮,实在难堪。不过,唯一的救赎是,我颤抖不止的双腿依然一步步前进。“瞧,跟你爷爷的名言一样。” “我爷爷讲过什么?”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茧美沉默一秒,说道:“喂,你嘴上逞强,其实怕得要死吧?瞧你走得摇摇晃晃的。如何?要不要重新考虑我的提案?” “那么模糊的想法根本不能算是提案吧。”我刻意开玩笑带过,“这样就好,我去搭巴士。” 是嘛?那就藏书网随你吧。茧美应道。 想当然耳,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巴士站,有遮风避雨的屋顶,亦有贴着时刻表的告示牌。候车椅上坐着三位老婆婆、两名女高中生,看到与我同行的茧美那惊人的体格与浑身散发的威吓感,她们全都吓了一跳,但也很快失去兴趣,别开视线。 四下一片昏暗,街灯是唯一的照明。 “巴士真的会开到这里吗?” “来了啊。” 我诧异地望向右侧,一辆绿巴士驶近站牌。墨绿色的外观让人不禁联想起森林,车头上方设有标示目的地的牌子,却只写着“回站”,或许是这样,候车的人都毫无反应。 “就是那辆?” “没错。” 原以为定睛一瞧应该能窥见车内状况,不料车窗全是毛玻璃,看不进车厢。大概是心理作用,司机的样貌也模模糊糊的。 “你不坐吧?”我问茧美,她回道:“不了,敬谢不敏。” 我接着伸出右手,她一脸稀奇地瞥一眼,旋即回握。 “你的字典里好像没有‘握手’这个词嘛。” “你要是改变心意,说不定还勉强来得及。” 茧美直指重点地抛出这句话,神情并未特别凝重。 “不然你来救我好了。”我笑着随口回她。 “我?怎么救?” “上次我们不是一起开车去追那个撞车逃逸的家伙吗?虽然事后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肇事者就是了。不如你就像那次追车一样来追巴士,把我救出去吧。” 我脑中映出一场痛快淋漓的飞车追逐。茧美开车抄到巴士前方,硬逼巴士紧急煞车,接着闯进巴士内大显身手。稍早见识过手脚被缚的她还能一派潇洒地走出那辆白色休旅车,我相信大闹巴士对她应该只是小意思。然后,我也会竭尽全力、坚强且大胆地反抗,和茧美一起衡下巴士。“救出来之后……”我说到一半便接不下去,因为我无法想象之后的事。 “别傻了。”茧美苦笑,“你觉得我会干那种事吗?” “不觉得。”我老实回答,“只不过,万一你的字典里像‘助人’或‘救援’之类的条目还在,就来救我吧。”其实我很清楚,她的字典里没有这些字眼。 绿巴士几乎紧贴着路肩驶近,车门冷冷地打开,态度粗鲁得彷佛在说:“想搭就上车。” 我转身背对茧美,走向巴士的后车门。候车的人们见我打算跳上标示“回站”的巴士,似乎并未太讶异,或许她们擅自帮我想了合理的解释,认为我有特殊原因才不得不搭这班车。 踏巴士的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袭来。一点也不阴暗,我却忍不住要蹲下身子。不安与恐惧让我迟迟无法走进车内,但我强迫自己回忆分手的五名恋人的面容,死命唤醒和她们共处的时光,好不容易没当场崩溃。然后,我奋力前行,抓住椅背。 紧接着,传来车门关上的声响。 我忽然想起,幼儿园时坐上娃娃车,必须和母亲分离之际,那充满寂寥与不安的悲伤情绪。此刻,我的心情就和当时一模一样。“吃完午餐马上就回来,没事的,别怕。”母亲鼓励着泫然欲泣的我,当然,这次乘车不会有人对我这么说。就算吃完午餐,我也回不来了吧。我深深吸气、吐气,再次吸气,终于抬眼环视车内,心头蓦地一惊,一屁股坐上椅子。 第四节 目送绿巴士驶离后,茧美轻吁一口气,松松脖颈筋骨,嘀咕着“肩膀有点紧啊……”边反复耸肩再放松。 “刚刚那辆不是回站不载客吗?”一旁候车的女高中生问道,茧美只当没听见。 她缓缓迈出脚步,心想“好吧,来报告一下任务完成”,却莫名提不起劲,连掏出手机都懒。 相对地,她从皮包拿出那旧到封皮边缘都魏起的字典。由于突然思及星野一彦的话,她一页页翻找,一项项涂黑的条目不停出现,她不禁喷口气。字典里没有“助人”、“助力”,也没有“拯救”,记不得是何时杠掉的。仔细一想,这本字典几乎只一味地被杠掉条目,如今剩下的词汇甚至比遭删除的少。 这也难怪99lib.,她嘀咕着。 抬起眼,一名牵着摩托车走向马路的年轻人进入她的视野。在动脑子之前,身体先有了动作,她上前往年轻人的胸口猛一捶。由于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年轻人吓得睁圆眼,哑声惊叫的同时,倏地绷紧神经。眼看摩托车就要倒下,摇摇欲坠的年轻人拚命踏稳脚步,立起摩托车的斜脚架。“你、你想干嘛!”年轻人全身散发着恐惧,双臂环住自己的身躯。 “喂,字典借一下,反正你一定是重考生吧。”茧美话声刚落,便一把抢过年轻人的双肩背包。年轻人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有着更多的狼狈,他颤声反驳:“我……我才不是重考生,我是学生!” “都一样啦。”茧美从背包找出字典,“这不是有带嘛,给我。”说着立刻抽掉字典的外盒,随手扔到人行道上,顺便把背包丢到一旁。“啊啊……”年轻人发出微弱的呻吟,摇摇晃晃地过去捡回东西。 茧美翻起抢来的辞典,旋即爆出雄浑的狂嗥,地面彷佛陡地一震,路过的大衣男士也吓得身子一缩。茧美将字典一摔,吼道:“搞屁啊,为什么是德文字典?你在耍我吗!” “因为……”学生扭扭捏捏地辩解:“我修的第二外语是德文……” “第二你个头,又不是收音机体操!”茧美持续怒骂,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站到摩托车旁,“喂,这个我借走了。” “咦?”学生错愕得愣在当场。 “少啰嗦,连钥匙都插得好好的,不是摆明要借我吗?” 茧美瞥一眼马路彼端,隐约仍看得见绿巴士的车尾。巴士正在等红绿灯。 视线移回摩托车,茧美又破口大骂:“现下是什么年代,谁还在骑打档车啊!”她踹下启动杆,却仅传回空转的触感,引擎没发动。 “对不起,因为车子很旧,电瓶不太够力……”学生一脸抱歉,两手还不停挥动,显得慌乱不已。 “你车子是旧是新关我屁事。”茧美嘀咕着,重新使劲踩下启动杆,但引擎依然静悄悄地毫无反应。 简直像在对失去心跳的身体大喊“醒来!”她右脚再度踹下。没有反应。 再给十次机会,茧美说道。要是再踹上十次,引擎依然没发动,代表星野一彦的未来选择那边。这样就好,再十次,只有十次,茧美喃喃出声。一旁的学生听见,也老实接口:嗯,就这么办。 左脚踏稳,右脚放上启动杆,踩下。没发动。看一眼马路彼端,绿巴士往前开去。 踩下、踩下、踩下。她再度抬眼寻找巴士的踪影,然后低头盯着托车。踩下、踩下、踩下、踩下、踩下,吸气,踩下。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