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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爱一郎的逃亡》
总导读 推理小说的魔术师——
傅博
泡坂妻夫与《幻影城》
自从一九五七年,松本清张确立“社会派”推理小说,革新并拓展日本推理小说之内容与范围,获得从不阅读推理小说之读者的支持,对推理小说的大众化、普及化有了很大贡献。由此,推理小说在日本成为文学类出版的主流;但也由于其写实的手法、追求社会矛盾或现实的利益冲突,失去了“清张以前”(一九五六年以前)被称为“探侦小说”时期之充满怪奇、梦幻、耽美要素的浪漫情调,令部分探侦小说迷失望。
一九六二年,社会派推理小说热潮达到最高峰,之后渐渐衰落,到了一九六九年推理小说才复苏。但是,这次的复苏现象是分两路进行的。
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奖得主森村诚一之《高层的死角》(高层の死角),和入围者夏树静子之《天使已消失》(天使が消えていく)相继出版,挽救了走入风俗小说化的写实派与走入社会小说化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前者是一部写实派本格的作品,后者则是以母性爱为主题的社会派推理。
另一方面是几乎销声匿迹的探侦小说之复辟。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桃源社创刊“大浪漫的复活”(大ロマンの复活)丛书,收录探侦小说时期之探侦、冒险、传奇等具有浓厚浪漫气氛之杰作十余种,获得一直怀念浪漫主义推理小说之读者的热烈支持,于是,许多出版社视为新的商机,相继整理清张以前之重要作家的作品,大多以个人全集形式出版。
一九六九年就有江户川乱步与梦野久作两全集,一九七〇年有横沟正史与木木高太郎两全集,一九七一年有滨尾四郎与山田风太郎两全集,一九七二年有大坪砂男与高木彬光两全集,四年内,合计出版八位推理作家个人全集可谓空前盛事;之后海野十三、久生十兰、香山滋等全集也相继被出版。
此外,大战前的探侦小说大本营《新青年》、战后之大本营《宝石》等二大推理杂志的选集也在这个时期出版。在这波复古热潮当中,标榜“探侦小说专门志”的《幻影城》于一九七五年二月创刊,由岛崎博(笔者)主编。
《幻影城》是取自江户川乱步之著名的评论集《幻影城》,乱步生前以“幻影城城主”自居,因此杂志名称决定要使用《幻影城》时,获得乱步夫人同意,并得到横沟正史的支持。
《幻影城》的创刊主旨有三,第一是以最新视点重评探侦小说时期作家,不但刊载评论,同时刊载该作家的代表作,让读者一目了然该作家之全貌;其次是推动推理文学评论;第三是提倡具浪漫性的新探侦小说之创作,也由此创设了“幻影城新人奖”,分为小说(短篇)奖与评论奖两个部门。
第一届小说奖于一九七六年三月发表得奖作家及其作品,最终入围作共五篇,由村冈圭三的《干谷》(干谷)得奖,为一篇架构非常完整的本格推理短篇;另有佳作两篇,其中一篇就是泡坂妻夫的《DL2号机事件》。
泡坂妻夫与亚爱一郎
泡坂妻夫,本名厚川昌男,一九三三年五月九日出生,东京都人。九段高中毕业后,在家里帮忙家业“纹章上绘师”(在高级和服绘上家徽的师传)的工作,兴趣是魔术的创作。一九六八年,获得第二届石田天海奖(魔术界之江户川乱步奖),并由石田天海奖委员会出版《厚川昌男作品集》;一九七五年四月,出版魔术创作集《四角形皮包》(四角な鞄)。泡坂妻夫与太太厚川耀子都是业余魔术师。
这个笔名“泡坂妻夫”其实很特别,日文读为“あわさかつまお”,正是从其本名“厚川昌男”,即“あつかわまさお”的あ与お之间五字变更排列后汉字化而成。
《DL2号机事件》的故事舞台是宫前市。机场接到一通歹徒打来的电话,预告从东京飞往宫前市的DL2号机内被装了炸弹,将于起飞后三十分钟引爆。飞机起飞前,东京的刑警曾暗中搜査过机内,却没有发现炸弹,于是DL2号机依预定起飞。
宫前机场这边,羽田刑警和几位同事正等着DL2号机的抵达;机场内另有气象学者、地质学者和摄影师亚爱一郎(姓亚爱一郎,名爱一郎)等三人,正在拍摄机场上空的浮云。
(以下段落涉及谜底,建议尚未阅毕本作的读者直接跳至①继续阅读。)
DL2号机平安无事抵达宫前,乘客陆续下机。亚爱一郎看到当中一位乘客下机时故意跌跤,引起他的注意,继续观察这位乘客,发觉陆续出现许多不自然的动作,亚爱一郎即根据这些动作推测这位乘客今后的行动。之后事件果然发生了,亚爱一郎展开他独自的奇妙逻辑,向羽田刑警说明其推理。
①这种类似三段论法的推论,在日本史无前例,可说是泡坂妻夫的独创发明,“亚爱一郎系列”的专卖。
泡坂妻夫在亚爱一郎的首次登场中,如此描写他——年龄约莫三十五岁,个头很高,相貌英俊,肤色白皙,一身贵族秀才风范,眼神带着学者的知性,外貌有着诗人的浪漫气质,而且还像运动员般坚毅地紧抿着唇。他身穿褐色西装,整齐地打了条色调典雅的条纹领带,领带夹和袖扣同样是不招摇的低调风格。但相对地,亚的举动缓慢,往往令人失望。但是,一旦遇上事件,头脑总会迅速展开敏锐的观察,归纳问题,再以其独特的奇妙逻辑去解谜。
笔者曾经询问过泡坂妻夫,为何把名探命名为看起来不大顺眼的“亚爱一郎”,泡坂的回答很有趣,他说,若将来有人要编纂一部《名探辞典》,他想让这位名探排在首位而取此姓名。台湾读者一定莫名其妙,不知其所以,在此加以说明一下:日本辞典的语汇排列原则上是按“あいうえお”之五十音顺序,第一音是“あ”,第二音是“い”,而“亚·爱一郎”之发音正是“あ·あいいちろう”,明白了吧!
《DL2号机事件》发表后,获得读者的热烈支持,作者飘飘然的文体、亚爱一郎的仪表与行动相互矛盾的幽默感、明晰的奇妙逻辑推理等等,在过去的推理小说中都是罕见的。
笔者于是请泡坂妻夫在《幻影城》续写“亚爱一郎系列”短篇。至一九七九年七月停刊时,一共连载了十四回;之后,本系列在角川书店发行之《野性时代》(野性时代)继续连载十回,前后计二十四回,作者将其分为三集出版,即:
《亚爱一郎的狼狈》,一九七八年五月,幻影城出版。
《亚爱一郎的慌乱》,一九八二年七月,角川书店出版。
《亚爱一郎的逃亡》,一九八四年十二月,角川书店出版。
这三集书名内之“狼狈”、“慌乱”、“逃亡”,都是给人负面印象的语汇。对于自己塑造的名探,这样的命名方式其实是作者的“反论游戏”。在泡坂妻夫的作品里,像这类文字游戏随时随地出现,回文地名、人名不待说,读音怪怪的地名,类似成语的人名、与外表行动不相配的姓名,应有尽有,都相当幽默。
综观“亚爱一郎系列”二十四回,亚爱一郎并非私家侦探,他所参与的事件都是偶然间身处现场或碰巧目睹过程,他的好奇心驱使他观察并介入事件,从相关人物的谈论与行动中找出矛盾,最后展开其奇妙逻辑推论,解决事件。
泡坂妻夫在作品里对亚爱一郎的介绍着墨并不多,只说他是专门拍摄浮云、昆虫、化石的专业摄影师,关于身世或家庭生活等却一字不提,一直很神秘,但在最后的第二十四回短篇《亚爱一郎的逃亡》里,给了读者一个清楚的交代,所以阅让“亚爱一郎系列”时,请记得第二十四回务必留在最后阅读。
(以下段落涉及谜底,建议尚未阅毕本系列作的读者直接跳至②继续阅读。)
这二十四回短篇收录了各式各样不同趣向的作品,有呈现空中密室之热气球内杀人事件、有一夜之间消失的房屋之谜、有从展览会上的绘画之瑕疵推理画家自杀之谜、有推理出一年前坠海身亡的少女之谜、有从一首手球歌推理猎奇杀人动机、有从拒收一顶帽子推理该名绅士背后的秘密、有密码小说、有孤岛上的密室杀人、有四名退休政经大老之聚会、有出租车的乘客断头陈尸在出租车内之不可能犯罪、有瞬间杀人之谜……不胜枚举。
②此外,还有两件值得向读者报告的小插曲。一件是,在这二十四回里,除了主角亚爱一郎之外,作者还设计了一位神秘的小配角频频登场,是谁?现在先不揭晓,将乐趣留给细心阅读的读者;而这位神秘人物的身世,也会在第二十四回里向读者交代。
另一件是,“亚爱一郎系列”结束后,作者继续创作了亚爱一郎之祖先“亚智一郎”为主角的时代推理小说,时空背景为十九世纪的江户(即现在之东京)。亚智一郎是江户幕府的“观云官员”,系列第一集为《亚智一郎的恐慌》,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出版,收录七回短篇;第二集则未出版。
泡坂妻夫与其经典长篇
泡坂妻夫于《幻影城》不定期连载“亚爱一郎系列”期间,也在幻影城出版了三册不同风格之长篇本格推理小说。即:
一、《十一张扑克牌》(11枚のとらんぷ):一九七六年十月出版。这是一本架构特殊的套匣小说(即作中作的写作形态),全书分为三部。第一部描写业余魔术师社团“魔术倶乐部”在真敷市公民馆公演,最后一场“娃娃馆”登场,但应该从娃娃馆现身的美女却没有出现,不久被发现她陈尸在自家公寓,尸体周围陈列了十一种魔术小道具,而这十一种小道具与魔术俱乐部会长鹿川舜平所著之魔术小说集《11张扑克牌》里的十一种小道具竟然完全符合。
第二部正是收录小说中之小说——《11张扑克牌》的十一篇以魔术为主题的极短篇,篇篇精采,可以单独阅读。
第三部描写在东京饭店举办的“世界国际奇术家会议”之热闹情形,作者特意在会议中安排了一场鹿川舜平的演讲,藉以炫耀其魔术师背景。而这场美女离奇命案,作者如何向读者交代呢?
笔者认为《11张扑克牌》是泡坂妻夫之最高杰作、日本十大本格推理长篇经典之一。
二、《失控的玩具》(乱れからくり):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出版。第三十一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得奖作品,为一部遵守传统创作形式的本格推理长篇。
征信社社员宇内舞子与胜敏夫两人跟随马割朋浩、真棹夫妇,他们所搭乘的出租车,在前往羽田机场途中的公路上,被空中落下来的陨石击中,朋浩死亡,真棹由胜敏夫抢救,仅受轻伤。由这次天外飞来的意外事件,舞子与敏夫从此被卷入马割一族的连续杀人事件。
时间回到幕末(一八六七年以前)的动乱时期,马割作藏退离加贺藩,移居大隅(作者之创作地名,大概在横滨附近),设立了“鹤寿堂”制作诡计玩具。第二代马割蓬堂扩大事业,行号改为“向日葵工艺”,并在大隅的广大地皮上建立了一栋新式洋馆——“螺丝公馆”,以及呈五角形的迷宫庭园,后来由第三代马割铁马、第四代马割宗儿与香尾里兄妹等三人住在这里。
马割朋浩是铁马之弟弟龙吉(已死亡)的儿子,也是向日葵工艺成员之一,与妻子真棹育有二岁多的儿子透一。就在马割朋浩的守灵夜当晚,事件发生了……
本作的登场人物几乎都是马割一族的成员,以外就是警官出身的舞子之前同事或办公室里的同事,个个博学多闻,作者也藉他们的会话,炫耀西洋及日本之诡计玩具与迷宫的原理与历史,里面隐藏了许多伏笔。
三、《湖底之祭》(湖底のまつり):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出版。是一部恋爱加解谜的叙述性诡计推理小说。全书分为四章与终章,故事背景是水坝建地之小山村。作者在前四章分别以纪子、晃二、妆子、绯纱江等四名主角的视点叙述事件的经纬,前两章有如相片的正片与底片的关系;终章则是解决篇。
泡坂妻夫与“魔术师”之名
从上述“亚爱一郎系列”及不同架构之早期三部长篇,不难看出泡坂妻夫的才华,其作品的精致度不止如此,后续长篇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以擅长伪装超自然诡计的妖术师约吉·甘地为主角之三部曲中,除了第一部是短篇集《约吉·甘地之妖术》(一九八四年一月出版),接下来的《幸福之书——迷侦探约吉·甘地之心灵术》(‘しあわせの书?迷探侦ヨギ·ガンジーの心霊术’,一九八七年七月出版),与《生者与死者——酩侦探约吉·甘地之透视术》(‘生者と死者?酩探侦ヨギガンジーの透视术’,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出版)两部长篇的诡计都不只在作品,前者的诡计就落在“这本书”本身上头;而后者的诡计在于,先读部分文章时是一篇完整的短篇小说,之后从第一页阅读即变成一部内容不同的长篇小说。把推理小说应用于此类特殊写作形式的,在欧美是否有先例,笔者不详,但在日本可是空前的创举,可能也是绝后的。
此外,获得第九届角川小说奖之本格推理长篇《喜剧悲奇剧》(カドカワノベルズ)是一部充满作者之游戏精神的作品,书名、目次、人名等都是回文。
泡坂妻夫还有两本得奖作品,那就是获得第十六届泉镜花文学奖之爱情小说集《折鹤》(一九八八年三月出版),与获得第一〇三届直木奖之取材自工匠社会的小说集《荫桔梗》(一九九〇年二月出版)。两者都非推理小说,故事却带有推理小说气氛。
泡坂妻夫笔下的侦探个个都是名探,系列化的也不少。名气仅次于亚爱一郎的是女魔术师“曾我佳城”,其造形不同于亚爱一郎,她聪明、有行动力,为集众多优点于一身之美女。本系列的故事设计也与“亚爱一郎系列”不同,事件大多与魔术有关,共二十二回,最终回与《亚爱一郎的逃亡》一样,安排曾我佳城的退隐,让系列有始有终。
本系列共有两种版本:二〇〇〇年六月之精装版《奇术侦探:曾我佳城全集》是按照作品发表时序排列;二〇〇三年六月的文库版则分为“秘之卷”与“戏之卷”两卷出版,每卷收入十一回,未按照作品发表顺序。
泡坂妻夫笔下还有一位名探——警视厅刑事部特殊犯罪捜査课刑警海方惣稔,带领其部下小凑刑警在“轮舞二部曲”里登场,包括描写赛马场内的公开杀人之《死者的轮舞曲》(死者の轮舞),以及描写精神病院内的杀人事件之《毒药的轮舞曲》(毒薬の轮舞)。
泡坂妻夫在时代推理小说中,也创造了三位名探。除了前述的亚智一郎,另外两位都是职业捕吏。第一位是“同心”——富士宇卫门,雅号“空中楼梦里庵”,“梦里庵先生捕物帐”系列共有三集,收录短篇二十一回。另一位是“冈引”——宝引之辰,“宝引之辰捕者帐”系列共有六集,收录中、短篇共四十四回,也是泡坂作品中最长的系列(“同心”与“冈引”都是捕吏的职位名称)。
这群捕物小说与“亚爱一郎系列”一样,作者到处为读者服务,有许多命名游戏,回文姓名之外,好比“森林木十”之笔画的减少,里面几篇的登场人物还很可能是“亚爱一郎系列”登场人物的祖先……
这样写下去是没完没了,有兴趣的读者自己想办法学日文,然后去阅读原文。泡坂妻夫于二〇〇九年二月三日,因大动脉瘤突然破裂而逝世,享年七十五岁。三十三年的写作生涯,留给我们长篇小说二十部、短篇小说集三十五集、随笔集三集、其他非文学书八集。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十六日)
本文作者介绍
傅博,文艺评论家。本名傅金泉,另有笔名岛崎博、黄淮、余织诗。一九三三年生,台南市人,省立台南一中毕业后赴日留学,在早稻田大学研究所专攻金融经济。在日本二十五年,以岛崎博、浅井健等笔名撰写作家书志、文化时评等。一九七二年与三岛由纪夫夫人瑶子合着《三岛由纪夫书志》,由蔷薇十字社出版。曾任幻影城总编辑,主编《幻影城》《别册幻影城》、“幻影城小说丛书”、“幻影城评论研究丛书”等。
一九七九年返台定居后,以黄淮、傅博等笔名撰写文化、文学、推理小说等评介。曾策画、主编“日本十大推理名著”、“日本推理名著大展”、“日本名探推理系列”(以上希代书版公司)、“日本当代女性作家杰作选”、“日本当代名家杰作选”(以上新雨出版社)、“推理文学馆”(今天出版社)等。二〇〇八年荣获日本第八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之特别奖。著有《谜诡·侦探·推理》(独步文化出版)。
第一回 赤岛沙上
一
箱崎幸男阖上杂志《周刊人间》扔到藤椅下方,一只原本不晓得藏在哪儿的小蟹似乎吓着了,慌忙爬向海边。
妻子京子正对着画布作画。狭窄的沙滩旁有一座小小的海岬,上头有株挺拔突出的松树,却是一幅平凡无奇的景色。京子身旁的石场明实也架起画布挥笔中,这个女人的身体基本上是由球形所构成,脸、眼睛、鼻子几乎是完美的球形,而每当她移动画笔,上臂圆圆的蝴蝶袖便抖动个不停,垂挂在宽阔胸脯上的小坠子也跟着跳动。这两人的画技都不怎么样,但她们认真投入的态度却令箱崎羡慕不已,相较之下,他手上的周刊杂志所带给他的,不过是一丁点儿搔痒般的刺激罢了。
无风的阴天,不热也不冷。除了缺乏刺激这一点让他颇有微词,这地方可说是惬意极了。至于刚才他在翻阅的《周刊人间》则是一本怪杂志,先前他只是透露自己想翻阅文字类的东西看看,会长富泽清便说“那这一本应该满合适的”,借给了他这本杂志。
无论翻开哪一页,铅字都少得可怜,照片上几乎都是他不认识的影视明星。
主要的报导只有三则左右,前几页刊登了中里拉拉的慈善晚会照,这名歌手似乎不仅深受年轻人喜爱,其中一张照片还拍到一名三角脸小个子的洋装老妇人,为了买下中里拉拉穿过的鲜红洋装,一手紧握着零钱包,另一手拚命挥舞着。
接下来是星座占卜的页面,整本周刊唯独一处稍微像是报导的,刊登了目前在逃的黑道前任女帮主“普贤”奈津——本名古山奈津——依然下落不明的消息,这位女帮主背上有一大片教人叹为观止的普贤菩萨刺青,因此得了个普贤奈津的浑号,关于她的生平事迹就占了几乎一页的版面,但因为字体很大,两三下就读完了,感觉只是看了一则电影大纲,但或许是弄不到照片吧,连最具话题性的刺青照片都没刊出来,使得这篇报导欠缺了说服力。
最后则是一篇关于大量走私毒品的报导,此名毒枭在毒品中混入特殊的凝固剂,将毒品塑成泥偶形状,试图伪装成南国的民俗艺品进口。
箱崎觉得这个手法颇有意思,因为人们一想到毒品,总会先入为主地觉得是粉未状,歹徒便是利用了这个心理,相当别出心裁。不过这个人一到海关就被逮捕了,看来海关的职员并没有这样的先入为主观念。
“亲爱的,可以帮我拿一下玫瑰粉红色吗?”京子说。
京子一手拿着大调色盘,另一手抓了三只画笔。她会这么开口,似乎是因为瞥见了箱崎阖上周刊杂志。
仍坐在藤椅上的箱崎探出身子,低头翻找颜料盒。
“没有耶,没看到玫瑰粉红哦。”
“有啦。”京子依旧盯着画布。
箱崎翻得哗啦哗啦响。
京子画上最后一撇,望向箱崎的手边,接着一弯身便挑起一管颜料:“不就在这里吗?”
颜料管上的标签是褐色的。
“这颜色又不一样,你不是说玫瑰粉红吗?”
“只是标签脏掉了而已嘛,你得看上头的字呀。”
箱崎没有反驳。每天暴露着自己的大肚腩,总觉得在妻子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
与箱崎相较,京子的肢体实在教人赞叹。她个子虽娇小,但全身紧实,肌肤散发出金色光泽。箱崎发现,自从他们开始这样的生活之后,京子对自己的身体愈来愈有自信了,而且这似乎带来了正面效果,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年轻了十岁。
“大海的颜色真美。”后方传来清脆的声音。
回头一看,新川冬子正站在三人身后,比较着两张画布。
“唯一遗憾的是今天天色不怎么好哇。”石场明实以她那浑圆的声音回道。
连声音都让人觉得圆滚滚的。
新川冬子的现身,让箱崎的睡意一扫而空。
冬子并没有化妆,但一双些微丹凤的大眼、直挺的鼻梁、吐出爽快言语的灵巧双唇等,在在充满了都会气息。她年约三十,但或许也和京子一样,实际年龄还要再大一些吧。冬子总是任凭一头丰厚的长发垂至腰部,虽然她的发丝很美,但遮住了后颈线条,箱崎总觉得满可惜的。
“箱崎先生您不画画吗?”冬子问。
“嗯,我对景物画不是那么擅长……”
“噢,那我来当您的模特儿如何?”冬子迎面望着箱崎,箱崎不禁感动得叹息。
“呃,其实我也不擅长人物画,虽然不是故意的,每次画出来的人物都会变成抽象画……”冬子的肌肤白得耀眼,她似乎很怕紫外线,箱崎很少看她直接曝晒在阳光底下,而且即使是阴天,她也擦了防晒乳,让她那白皙的肌肤在夜晚熊熊燃烧的火光照耀下,更显得光彩夺目。
“等一下就要开始寻宝了呢。”冬子似乎看穿了箱崎正觉得百无聊赖,“您不喜欢这种幼稚的游戏吗?”
“不不不。”箱崎摇着手,“我也很期待寻宝游戏呢,已经几十年没玩过了。”
“因为大人们总是在进行现实面的寻宝嘛。”
“的确,寻宝也是追求梦想的一种方式呢。”
赛马、脚踏车赛、赌博——都算得上是寻宝吧,只不过这些寻宝其实受到了金钱的层层束缚。
“早。”此时传来了一声招呼。
不知不觉间,有人走近了。但是这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似乎把冬子吓了一大跳,只见她匆匆躲到画布后面。
出声的是两名男性,后头跟了一条狗。这两人扛着钓竿,提着大鱼笼和箱子。
一名是满头白发、体格健美的男士,蓄着形状优美的小胡子,嘴上还叼着雪茄。
另一名男子还年轻,个子挺拔,身材匀称,相貌俊秀,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希腊雕像。
那只狗则是白色?犬,看起来像是一团毛线。
京子停下了画笔,“早,祝你们今日大丰收呀。”
“嗯,今天是个好天气呀。”年轻男子回道。他说出来的话与他潇洒的外表感,有些格格不入。
小胡子男略微点头致意后,便往前迈出步子,态度颇装模作样。狗只是瞥了箱崎一眼。
“老公,你也该想办法解决你那颗大肚腩了。”京子目送年轻男子又圆又翘的臀部说:“而且啊,那个年轻人看上去好纯情哦。”
“会吗?”自己的肚子被拿来和年轻人的屁股相比较,箱崎有点不高兴,“我总觉得那两人很可疑。”
“怎么说?”
“那两人每天都像那样待在岩岸地带一整天,却不像是在钓鱼,而且他们的鱼笼没有哪一天是装着鱼回来的。”
“他们一定是把钓到的鱼又放生了吧。”
“那又何必特地带鱼笼去?岩岸地带到处都有水洼啊。”
“就是说啊。”圆滚滚的明实开口了:“上次我一走近岩岸地带,那只狗就突然狂吠起来。然后我透过礁石缝隙看到那两人的身影,发现他们一听到狗叫,就连忙把什么东西塞进鱼笼里。我看那条狗一定是带去把风的啦。”
“他们躲在岩岸地带做什么呢?”
“我看过那个年轻人在玩相机哦。”冬子说:“会不会是周刊杂志的狗仔?搞不好他们拿着长镜头偷拍我们,想要写下什么猎奇报导。”
“可是如果是周刊记者,他们又太有气质了点。”京子说。她对那两人有好感。“他们叫什么名字去了?”
“我记得那名字只要记住一半就够了,是叫草藤十作,对吧?”
“年轻的那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的姓氏。”
“他姓亚。”
“名字又好像字太多。”
“叫爱一郎。”
“狗呢?”
“太郎。”
箱崎觉得狗的名字最正常。
“一开始介绍大家的时候,听说草藤先生是个学者——哎呀。”京子只顾聊着天,没发现调色盘上的颜料流下来,连忙伸手一抹,乳房顿时染成了玫瑰粉红色。
二
箱崎觉得身体不适已经很久了,尤其是今年,随着时序入夏,更是每况愈下。他没有食欲,也睡不着觉。
他想起有个叫富泽清的高中朋友,一直在研究某种特殊的健康疗法,便去拜访富泽的事务所。
眼前的富泽晒得黝黑,一脸精神奕奕,他扫视了一遍箱崎的全身上下,然后像个占卜师似地说:“你都待在冷气房里对吧?,”
“我完全没食欲,要是不吹冷气,怎么有精神摄取营养呢?”
“哪有人夏天进补的?吃不下的话,不吃也没关系,人类最重要的是顺其自然。不吃东西,自然就缺少维生素,然后就会昏昏欲睡。总归一句,人类保持健康的原则只有一个字:‘回归自然’。”
接着富泽拉大嗓门像在演讲似地继续说:“……无论在任何时代,‘回归自然’都是不变的真理。追溯人类提倡‘回归自然’的历史,其实已经相当久远,太久远了。人类在体毛开始逐渐变少的时代,一定有贤人注意到这个异象,预测要是再这样下去,人类将会完全秃光,于是大声疾呼大家不应该穿衣服,而是要‘回归自然’。但是,因为人类没有听从贤人的建议,才会落得现在这副悲哀的下场。而我,就是那位贤人的后裔。诸病的根源都是源自于‘违反自然’。”
富泽又接连说出警语:“采用朝天仰睡这种荒唐睡姿的,只有人类和倒流鲶鱼而已,其他的动物除非死掉,绝不会翻着肚子仰躺,而这种恶习乃是源自于人类睡觉时盖被>藏书网子的不良习惯。”
“人类之所以在夜里看不见东西,都是电灯害的。要是没有电灯,人类夜晚的视力就会变好,也就不会近视了。”
“要是当初没有发明飞机,几十万年后,人类的背上或许会长出翅膀来,但现在已经毫无指望了。”诸如此类。
箱崎听着听着,开始觉得富泽说的不无道理。“回归自然”的确很棒,但箱崎觉得,只要活在现代,是不可能完完全全“回归自然”的。
一听他这么说,富泽便逮到机会似地说了:“没那回事。你如果爱惜自己的生命,就应该立刻加入我的俱乐部,这么一来,就能够马上回归自然了。”
“你的俱乐部?……那是什么?”
“西日本裸体主义者俱乐部。我是会长。”富泽说到这,拿出一大迭文件摆到箱崎面前,包括西日本裸体主义者俱乐部的简介手册、会员守则、入会手续等等。
此时箱崎才发现,富泽异于远古贤人的地方是,他藉由疾呼“回归自然”来获得庞大的金钱利益。
富泽解释道,由于偏远地区的人口过疏化,四国西部有一处叫做“赤岛”的小岛,变成一座完全的无人岛,于是富泽租下整座赤岛做为西日本裸体主义者俱乐部的集会场。第一次集会将于八月展开,为期一整个月。只要待在赤岛,由于没有车子,不必担心交通意外;没有电,也不会有电话骚扰。没有瓦斯,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没有时钟,也没有警察,会员将在那儿重回自然的怀抱。只要待上三天,脸色就会好转;待上一星期,心灵就会洁净;待上一个月,就能百病不侵。
“那么,食物也要自己进去森林或潜进海里张罗喽?”
“怎么可能!不必回归自然到那种地步啦,我为大家准备了饭店等级的大厨待在岛上,会员们完全不必担心饮食。”
而这部分也列在价格表上,价钱同样是饭店等级。
“在那种地方待上一个月,不会脑袋空空,变成呆子吗?”
“完全相反。”富泽说:“人类都以为自己是刻苦耐劳、勤奋无比地在工作,其实只是一直让自己处在压力之中。这里有份研究资料证明,要是对老鼠施加压力,老鼠两三下就会翘辫子了。”
富泽翻开俱乐部简介手册,上头印着老鼠因压力而死去的图表。箱崎觉得自己成了老鼠。但箱崎还是有些疑虑,“既然叫做裸体主义者俱乐部,就表示所有的人都得光着身子喽?”
“没错,一丝不挂,浑身光溜溜,这也是件非常棒的事。人们就是穿着衣服才会被疾病缠身,羞耻心只是一种既定观念,只要抛弃那种东西,身心就能获得自由,思考会变得柔软,脑子也会涌现莫大的创意。只要裸体,甚至可以恢复青春活力。你要成为会员的话,太太也必须加入。当然,岛上除了会员,不会有任何外人出入。
“我们的会员都是一些有着社会信誉的好国民,放心吧。我劝你与其拿钱去给医师赚,不如加入我的倶乐部,如何?”
箱崎回去和京子商量,她因为患有幽闭恐惧症,连电影院都无法踏进去,因此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然而他们来到岛上才发现,赤岛真的没有电灯也没有瓦斯。由于“回归自然”是最大前提,因此分配给会员的住处——称为清净小屋的地方,不过是以组合原木搭建,再在屋顶覆上树叶的简陋睡处,餐点也不太精致。
富泽的发想让箱崎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是换成经营一般饭店,除了电与瓦斯,还需要准备冷气、泳池等设备,但富泽却能够省掉这部分,以会费的名目获利。难道这也是富泽脱光衣物、思考变得自由而得到的收获?
不过话虽如此,赤岛的生活似乎为箱崎带来了不错的结果。
他胃口大开,而且由于没有电,不得不习惯早睡早起。他对于日出日落、每天变化多端的神秘大自然有了新的感动,海水清澈,还看得到在其中游泳的鱼,空气新鲜,鸟啭也悦耳极了。完全不闻电话、闹钟的声响,似乎也对身体带来了正面影响。
脱得赤条条的会员孩子们欣喜若狂,但起初大人却没办法像小孩子那样放得开,一开始就表现出天真烂漫举止的,只有新川冬子一人。箱崎看着孩子们和冬子,逐渐明白自然的言行举动才是美好的,多余的羞耻反而丑陋。
与会员之间原本不太圆滑的人际关系,过了三、四天后也慢慢习惯,彼此不再生疏了。
富泽说过bbr>,抛弃身上的衣物,思考就会变得柔软,创造力也会源源不绝涌出。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不过以自然的姿态处在大自然之中,思考模式确实有所改变。
倶乐部的成员大约三十多人,包括一家子、夫妻或是个人会员,男女老幼都有。
第一天,富泽会长一一介绍每个人,从箱崎这样的上班族,到学者草藤十作、豆腐店老板娘石场明实、经营餐饮业的新川冬子等等,会员来自各行各业,而且穿着衣服时,看上去都有模有样的,一旦脱掉衣服,大家都只是单纯的人类了。箱崎还发现,要记得一个人,比起记住对方的职业,不如记住对方的身材要来得确实,因为人的身体远比长相还要多变多样,特征十足。
会员在岛上的行动完全不受限,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度过一整天。
岛的西侧海滨有一片小小的沙滩,会员可以下海游泳,岩岸地带也有各种鱼类,森林里则有散步道,会员可以打赤脚人内散步。
此外,岛上有几头似乎是遭先前的居民留下而野生化的山羊,但人一靠近就会吓跑。除了山羊,还有兔子等小动物,鸟鸣声也是形形色色。
清净小屋前有一片小广场,从早到晚燃烧着篝火。富泽说这是模仿古人的智慧,将它命名为“生命之火”。
这天午饭过后,广场上举行了寻宝游戏。
聚集来广场上的约十五、六人,大多是儿童。画图画腻了的京子、明实和冬子也决定站在后方旁观。他们来到广场时,孩子们的合唱已结束,正要开始寻宝。
富泽会长走到团体中央,一手捧着一只小小的折鹤。
“各位,现在就开始大家期盼已久的寻宝活动吧!”
接着富泽向众人出示手中的折鹤,站在前方的小孩想要伸手去拿,富泽立刻高高举起拿折鹤的手。
“今天要找的宝藏呢,是和我手中这只一模一样的折鹤,此刻正藏在岛上的某个地方。游戏规则很简单,请大家找出那只鹤来。宝藏不在危险的地方,不过得动点脑筋才找得到。”
“我有问题!”前方一名大约是三年级的男孩举手说:“那只鹤有没有装进盒子之类的东西里面呢?还是直接把整只藏了起来?”
“要是装在容器里,就可以绑在乌龟背上,藏进海里了呢。”冬子对京子悄声说。
“这是个好问题。”富泽说:“那只鹤并没有装在任何盒子里,它只是悄悄地被摆在某个地方,所以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出来吧。寻宝没有时间限制,换句话说,大家爱花上几天都行。奖品则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孩子们“哇”地欢呼起来。
做为奖品的兔子正在手工竹笼里啃着红萝葡。
“宝藏会藏在哪里呢?”京子说。
“谁知道啊。”箱崎东张西望,映入眼帘的却只有清净小屋、树木和岩石,“搞不好是藏在岩石间或树洞中吧。”
富泽再次强调宝藏不是藏在危险的地方,叮咛大家绝对不可以靠近岩岸地带,之后孩子们便各自散开寻宝去了。
箱崎习惯午饭后回清净小屋打个盹,但京子很坚持要去散步,箱崎只好奉陪,因为京子说她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那只当奖品的兔子。
赤岛很小,走个两小时就能悠闲地绕完一圈散步道了。平常的话,对箱崎而言正是最适度的运动,但此刻他们散步还兼寻宝,得时时留意树枝和岩石的暗处,因此走完一圈时,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却没发现宝藏纸鹤的踪迹。
“富泽会长说得动点脑筋才行。”京子说。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在动脑的。”箱崎说。
“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宝藏一定是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看样子必须跳跃性思考才行呢,我们转换一下心情吧。”
夫妻俩回到沙滩,发现明实正面对着画布挥笔,圆滚滚的上臂蝴蝶袖抖动着。
箱崎环顾四周,看到冬子趴在一座可俯瞰沙滩的略高岩台上,待在那儿就能瞭望整座岛屿。冬子似乎很中意那个地点,她不在清净小屋时,通常不是在游泳,就是待在那座岩台上。
冬子见箱崎等人回来,走下岩台过来问道:“找到宝藏了吗?”
“无功而返啊,所以我想来画个画,顺便动动脑。”京子说。
就在此时,草藤和亚现身了,两人和早上一样,扛着钓竿,提着大鱼笼和箱子,而太郎的身影依旧出现在两人身后。
“要不要来打赌?”箱崎说:“我赌他们一定也毫无收获。”
“问一问就知道啦。”京子等待两人一狗走近,出声喊道:“太郎!”
太郎似乎打算穿过草藤和亚两人之间跑过来,不知怎的突然打消念头,转而扑向亚的脚。而亚为了不踩伤狗,踉跄两、三步之后,绊到了什么东西,眼看着那挺拔的身子就像根棒子般倾倒,在沙滩上跌了个很蠢的四脚朝天。
“喂,你没事吧?”草藤开口了,那是十分动听的男低音。
“没事的,我跌倒跌习惯了。”
然而并非没事,亚背着的箱子掉到沙滩上,箱盖因撞击力道而撞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那不是钓鱼道具,而是好几台相机。
明实见状,倏地扔下画笔和调色盘,步步逼近正缓慢挣扎起身的亚说:“这是什么!”
亚爱一郎的声音变得像蚊子叫:“相、相机。”
“你拿这东西在偷拍是吗!”
“因为被摄体很敏感,只能偷偷地拍……”
“然后再写成文章对公众发表是吗!”
“当然,我们拍摄的首要目的就是为了发表。”
“我饶不了你们!”明实大声嚷嚷起来。
亚爱一郎似乎被明实凶狠的模样给吓住,转向草藤求救,“老师,您快想想办法啊。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不要这么做了……”
草藤于是走上前,举起拳头贴上唇,干咳了一下才开口:“女士,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一旦发表出去,世人一定会大吃一惊……”
“真是太龌龊了!竟然偷拍裸照赚取利益!”
“可是,又不能叫鱼穿衣服吧?”
“鱼?”
草藤将手抵上下巴,一脸纳闷地望着明实说:“我是听说过人有肖像权,但是鱼也有肖像权这玩意儿吗?”
明实的脸像颗气球般胀得红通通的。
草藤接着捻着小胡子说了:“噢,看样子这位女士误会了呢。请容我解释,我们并没有拍摄任何一张人类的照片,相反地,我们将中竹大鱼的生态拍进了上千张的胶卷当中。”
“中竹大鱼?”
“是的,中竹大鱼原本是淡水鱼,但令人吃惊的是,这座赤岛的海滨竟然发现了中竹大鱼的踪迹。淡水鱼为何会栖息在赤岛的海滨呢?我们为了解开这个谜,决定前来这座岛屿观察中竹大鱼的生态。然而由于赤岛已经成了西日本裸体主义者俱乐部的集会场,于是我们加入了会员才能来到这座岛。不过会长吩咐过,要是拿着相机在岛上出没会引起纠纷,我们不得已只好伪装成钓客,好进行每日的鱼类观察作业。”
“真抱歉,我完全不知情……”明实说:“可是,一开始说你们很可疑的,是这位——”
“咳咳、咳咳。”箱崎连忙插进明实和草藤之间:“哎呀,你们真是辛苦了。这份研究发表出去,一定会造成轰动吧?”
草藤得意地挺起胸膛说:“那是一定会震惊全世界的。”
“也会有许多学者蜂拥而至呢。”
“裸体主义者应该会突然暴增哦。”草藤说。
冬子凑到亚身边说:“可是反正都带相机来了,光拍鱼一定很无趣吧?”
“我也拍摄云朵。”亚爱一郎答道。
“噢?那也拍拍我如何?”冬子背对大海,摆了个姿势。
亚爱一郎显得不知所措,不过还是对着冬子按了几下快门。
冬子道了谢,亚将相机收进盒子,这起风波看似平息了,然而,此时另一桩事件正揭开了序幕。
明实突然发出接近尖叫的大喊。
“怎么了?赤岛出现青鬼了吗?”冬子说。
“鬼也是光溜溜的,出现了倒无所谓,可是那艘小艇上的男人是穿着衣服的!”
明实指着的海面,出现了一艘电动快艇,正飞快地朝着岛屿驶近,引擎声愈来愈近。
三
电动快艇一眨眼便逼近岛屿,直冲上海滩。
驾驶小艇的是一名穿着鲜红色夏威夷衫、肤色黝黑的男子,加上戴着墨镜,让他的脸看上去一团漆黑。
墨镜男停下引擎,轻巧地跃下沙滩,快步朝箱崎一干人走来。
“不要过来!你这是非法入侵!”明实嚷嚷。
“我来岛上有事。”男子说。
“有事要办的话,你也得把衣服脱了!”
“我有苦衷不能脱衣服啊。别担心,一下子就解决了。”
男子扫视沙滩上的所有人,接着不知为何突然走近冬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拉到身边。
“绑架啊!”明实大叫。
男子把手伸向腰部,抽出一个反射着光线的物体,抵住冬子的胸部。“听好了,都给我乖乖别动,否则这个女的就没命了!”
“我去叫会长!快打一一〇!”
墨镜男讪笑着说:“哦,有意思,胖嘟嘟大婶,我倒要看你怎么打一一〇?我早就知道这座岛上没有电话了。”
男子说着拉起冬子,要她坐上电动快艇。
此时太郎吠了一声,扑向男子的手臂。男子完全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一只狗。
“哇!住手!可恶,滚开……!”
男子想甩开太郎,太郎却死缠烂打地紧咬住男子的手臂不放。
“看样子,太郎好像把刀子误以为是秋刀鱼了。”亚爱一郎说。
“对耶,太郎最喜欢吃秋刀鱼了。”草藤说。
“开什么玩笑!喂,这可不是秋刀鱼,是不折不扣的家伙!看不懂吗!喂,谁来告诉牠!这只近视狗!”
亚爱一郎上前抓住男子持刀那手的手腕,动作看起来柔弱,男子却是手不由得一松,刀子掉到沙上去了。只见太郎飞快地叼起刀子,跑得不见踪影。
“喂,别跑!臭家伙,还颇有两下子啊!”
脸色大变的男子朝亚扑了上去,然而下一瞬间,男子的墨镜弹飞了。眼看着亚蜷成一团滚过沙滩,一下子就爬了起来;男子则是高高地飞过空中,随着轰然巨响,重重地摔落沙滩上。
男子慢吞吞地爬起来,神情恍惚地缓缓摇了摇头,接着拍掉红色夏威夷衫上的沙子,虽然衬衫还沾了肤色污痕,不过现在不是去管污溃的时候。男子再度握紧拳头,朝亚挥了过去。亚爱一郎身子一屈,缩成了难以置信的一小团。男子收势不住地跨过亚时,亚倏地以双手抓住男子的脚踝,然后伸直了手站起身,这下男子成了一脚被抓住的倒吊姿势了。亚爱一郎像在做准备动作似地将男子先转了两、三圈,紧接着抛了出去。男子飞过箱崎头上,倒栽葱摔在沙地上。
“快剥光他的衣服!”明实嚷嚷道:“这是规矩,没办法。”
于是亚走近塞了一嘴沙、动弹不得的男子,动手脱掉他的衣服。此时箱崎才明白男子先前说“我有苦衷不能脱衣服”的意思,原来男子的肚脐凸出了两公分之长。
亚爱一郎以男子的衬衫和长裤绑住他,让他无法动弹。这时刚好接到通知的富泽会长赶了过来。
“这家伙要怎么处置才好呢……。”会长盘起胳臂,“送粮食来的联络船要三天后才会到,这几天要是就这么留着他也很麻烦呢。”
“让他回归自然!”明实说:“这家伙想要绑架冬子小姐,任谁来看都是罪证确凿。我们岛上有岛上的规矩,不如就立刻进行审判吧。审判结果是死刑,把他吊死,尸体埋进土里,让他回归自然!”
“我不要回归自然!”满嘴是沙的男子大喊道。
“死刑会不会太极端了点?”富泽说。
明实噘起圆嘟嘟的嘴唇说:“这家伙还犯了侮辱罪哦,他叫我胖嘟嘟大婶。”
“哦?这是真的吗?”富泽问男子。
“我的确这么说过,可是我只是据实陈述感想罢了!”
“我饶不了他!绞死他!”
“哎呀,二位都冷静点嘛。”富泽制止明实,接着环顾众人道:“唔,也不能在这里进行审判,我看那艘小艇还能用,不如就用小艇载上这个人,尽快交给本土的警察好了。有谁会驾驶电动快艇吗?”
冬子举手:“我会。”
“只有新川小姐吗?……,可是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吧。”
冬子自信满满地说:“我想我一个人就够了。反正这个人无法动弹,载他跟载货物没两样。”
“确实如此,只不过……”
“不要紧的,请交给我吧。不过我也不能就这副模样回本土,请让我先去穿个衣服。”冬子说着跑向清净小屋。
箱崎也帮忙将被五花大绑的男子扔进电动快艇。男子确定自己不会被吊死,又恢复了蛮横的口气:“喂,高个儿,老子的墨镜哪儿去了?”
亚爱一郎看样子是个讲道义的人,特地从沙滩里找出墨镜,为男子戴上。
“家伙也是老子的。”
草藤于是喊来了太郎,太郎叼着刀子来到草藤身边。
“等一下告诉新川小姐,请她把这个证物交给警方吧。”富泽说着把刀子摆到驾驶座。
“给老子穿点什么!难道要叫我光着身子上路吗!”男子吼道。
“你够了没!”富泽敲了男子的头一记,“你叫什么名字?”
“给老子衣服!”
“你为什么要绑架冬子小姐?”
“因为她不是胖嘟嘟。”
“你打哪儿来的?”
“打那儿来的。”
根本是白费唇舌。
此时冬子回来了,她的脸颊微红,一头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绑成一束,整个人散发出利落的气息,身穿的是水蓝色敞领衬衫,印有碎圆点花纹。冬子将白色漆皮皮包随手扔进小艇的驾驶座之后,若无其事地就要跳上小艇,“那么我去去就来。”
“请千万小心。”富泽说。
“大姊头,歹势啊。”墨镜男看着冬子说道。
这时亚突然翻起了白眼,双手晃呀晃的,宛如在水中漫游。
“……”冬子依旧一副要跳上船的姿势,却被亚的怪姿势给吸引住,愣在当场。
“亚,你怎么了?”草藤问。
“呃,这两人似乎没打算去投案。”亚爱一郎边说边啪沙啪沙地走进海里,扣住小艇的船缘。
“那你说我们是要去哪里?”冬子一脸诧异。
“我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可是我想,正在躲避警方追缉的人,是不会主动去找警察的。我说错了吗?普贤奈津小姐。”
四
听到亚的口中说出“普贤奈津”这个名号,沙滩上的众人全都“啊”地叫出声,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普贤奈津身为黑道的女帮主,是电视和周刊杂志争相报导的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她的逃亡功夫一流,竟能躲过警方的严密追缉,销声匿迹,至今行踪成谜。
冬子直盯着亚看,然后对被绑住的男子说:“阿浅,你认识这人吗?”
“不,我是今天第一次见到,完全不认识。”
“我想也是。”冬子偏起头,一脸纳闷地对亚说:“你怎么会知道我就是普贤奈津?”
“……是因为那位戴墨镜的先生。”亚爱一郎小声地说。
“因为阿浅?”
“……人们要认识一个人时,通常会连同周遭的环境一起考虑,再分析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一旦对方脱掉衣物,身处大自然中,光看外貌并无法得知对方的底细与个性,所以先前我完全不晓得新川冬子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也没必要知道就是了……”
“也对,小哥你感兴趣的只有鱼呢。”
“然而,突然有个叫阿浅的人冒出来,试图绑架冬子小姐。从衣装完整的阿浅先生的态度和打扮看来,实在很难认为他是个善良老百姓。那么阿浅先生为什么要绑架冬子小姐?我想不透这一点,而就在我百思不解的时候,冬子小姐穿着衣服回来岸边了,正要上小艇时,阿浅先生说了句:‘大姊头,歹势。’”
“死阿浅,都怪你多嘴。”
“就在那一刻,我看出由冬子小姐和阿浅先生所构成的环境了——冬子小姐看起来像个首领,而阿浅先生看起来就像是她的手下……”亚爱一郎轻咳了一下,“而且,对于背上有着醒目刺青的人而言,裸体主义者的俱乐部不正是最安全的藏身处吗?”
冬子豪迈地笑了,“原来如此,被你看透到这地步,我也无话可说了。没错,我就是普贤奈津。”
“你真的是普贤奈津?”明实一脸难以置信。
“你还真是多疑呢。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背上的菩萨,留着向人说嘴去吧!”
冬子说着跳上小艇,解开水蓝色衬衫的钮扣,迅速脱下衬衫,转过身背朝沙滩。
她白皙的肌肤上,有一尊骑乘在象背上的普贤菩萨,浮现在曼陀罗风的图案中,那华丽的刺青与丰艳的后颈线条之调和,让箱崎半晌之间看得浑然忘我。
“咦?”一直望着海面的冬子突然飞快地穿上衣服,从驾驶座拿出望远镜架上眼前,“是巡逻艇……”
“大姊头,快帮我松绑呀!”阿浅说。
“没那闲工夫了。你为什么不早点过来?”
“呃……有很多原因。”
“你老是这样。啊,看到明石先生了……”
“是明石警部吗?”
“没错。”
“这下糟了,我们快逃吧!”
“已经走不了了。”冬子说完扔下望远镜,“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这功劳就送给明石先生吧。”
“我不要!大姊头,救救我啊!”
冬子不理会阿浅的叫嚷,转身面对箱崎一干人说:“各位,就如你们所听见的。这些日子承蒙各位照顾了,咱们有缘再会吧。我还有一个请求,请帮我推一把这艘小艇好吧?”
亚爱一郎、富泽和箱崎推着小艇,让小艇乘上浪头,接着冬子用力一扯引擎的启动绳,引擎发动之后,冬子便坐上驾驶座,飒爽地离开了小岛。小艇载着两人,朝着愈来愈明显的警察巡逻艇驶去。
五
“生命之火”熊熊燃烧着。
直到刚才,孩子们的欢呼声还响彻漆黑的夜空,不过现在他们似乎都回到各自的清净小屋去了。
广场一隅,箱崎、京子、明实、富泽会长、草藤等人围着亚坐在草地上。
亚爱一郎捧着素陶大碗,正一口气喝光浊酒般的酒。
因为草藤曾告诉富泽:“亚只要一喝酒,就会讲很多有的没的。”
草藤还拿了雪茄塞进亚的嘴里,替他点上火。“……我知道开小艇来到岛上的阿浅是普贤奈津的手下了,但是他为什么要绑架冬子小姐呢?”草藤问。
“……关于那部分啊,”亚爱一郎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烟,“阿浅先生来到岛上,并不是要绑架冬子小姐,而是为了救出冬子小姐。我想应该是警方査到冬子小姐似乎躲在赤岛,而阿浅先生透过某种手段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他非得尽快通知冬子小姐才行。但不巧的是,这座岛上没有电话也无法接电报,而且除了会员,外人没办法轻易登上这座岛。阿浅先生明白循正规方法上岸太麻烦,便决定直接开小艇闯入岛上。他打的算盘是,冬子小姐只要看到他出现,应该会立刻了解其中的含意,并且当场配合这出绑架戏码,换句话说,他的绑架应该能够轻易成功才是。”
“但是因为你和太郎的介入,阿浅意外遭到制伏……”
“察觉阿浅先生这起行动背后意义的冬子小姐一定也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吧,但是警察搞不好已经朝赤岛奔来了,现状不容许她拖拖拉拉,因此她主动揽下驾驶小艇的任务,说要将阿浅先生送交本土警方。当然,她的目的是要将小艇驶到看不见赤岛的地方后,帮阿浅先生松绑,然后朝警察前来的反方向逃逸。”
原本盘着胳膊的富泽垂下了手问亚:“你刚才说,背上有着醒目刺青的人,躲在裸体主义者倶乐部中是最安全的,可是我觉得完全相反耶,任谁来想,这里都是最危险的地方吧?”
“这就是冬子小姐聪明之处。我刚才也说过,我们试图认识一个人的时候,会受到周遭环境极大的影响。例如,在路上碰见熟面孔,却一时认不出来,仔细一想,才想起那个人是寿司店老板或是蔬菜店老板,常有这样的情形吧?换句话说,平日在特定环境才会遇见的穿著制服的熟面孔,若在别的环境见到对方换下制服的身影,由于人类的既定观念作祟,我们通常无法立刻想起这个人是谁。因此在没有制服、环境不变的这座岛上共同生活时,我们会完全失去对交谈对象的刻板印象,无论对方是上班族、学者还是豆腐店老板娘。”
富泽点点头,“听到你这番话,我想起某知名演员的秘辛。那位演员说他在排演时从不穿衣服的,总是光着身子揣摩角色。由于演员登场时都是在舞台布景中穿着戏服,也就是处于亚先生所说的特定环境之中,自然而然会有几分像那个角色。但是他觉得,一名真正的演员,必须不借助场景与服装,凭自身演技化身为该角色才行,他之所以光着身子练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素描也是一样呢。”明实说:“一般在素描时并不会画上背景或上色,目的就是不借助背景与色彩,正确地描绘出对象物。”
“看来大家都了解我的意思了。”亚爱一郎继续说:“换言之,在裸体主义者俱乐部的集会岛上,没有上班族、学者、豆腐店老板娘的区别,黑道女帮主的身分也消失了,换句话说,即使我们曾在别处见过普贤奈津一副女帮主样貌的照片,也很难认出她就是这座岛上的冬子小姐吧。所以我会说,想要隠瞒自己的身分,裸体主义者倶乐部正是再适合不过的环境了。”
富泽说:“冬子小姐说她的职业是餐飮业老板,但是等她换上衣服后,整个人看起来好时髦,怎么看都不像是蔬菜店还是鱼店老板。”
亚爱一郎点点头,“而另一方面,警方在捜索奈津小姐时,最大的线索肯定是她背上的普贤菩萨刺青。警察应该四处找遍了背上有刺青的女性吧,在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下,打死不肯让人看见背部的女性才可疑,也就是说,光着身子共同生活的裸体主义者倶乐部,等同于一开始就处在捜查圏外。冬子小姐会选择以裸体主义者俱乐部做为藏身处,正正表现了她的聪明才智,她连警方的既定观念都料到了。赤岛对冬子小姐而言再安全不过,因为这下子无论是岛上的会员或是外部的警方,都不会对她起疑。”
听到既定观念,箱崎想起早上读到的周刊报导,有一名毒枭着眼于毒品必定是粉末状的既定观念,将毒品制成泥偶,试图鱼目混珠佯装成南国工艺品进口。
还有,自己稍早一直找不到颜料盒里的玫瑰粉红色颜料,也是因为颜料管的标签脏掉呈现褐色,而他被“玫瑰粉红色的标签一定是玫瑰粉红色”的既定观念所束缚,以致判断错误。
“我有一个疑问。”草藤捻着小胡子说:“亚,你说你看到穿上衣服准备跳上小艇的冬子小姐,当场识破她就是普贤奈津。瞧你说得这么神气,但当时我们都在场,却没人想到这件事,太奇怪了吧?你一定是之前就对冬子小姐有所怀疑了喔?”
“猜对了。”亚爱一郎醉得口齿不清了起来,“其实,我先前就发现冬子小姐的行动有所矛盾了。”
“矛盾?……怎样的矛盾?”
“唔……怎么说呢……我发现冬子小姐有时会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引人注目,有时候又相反地想要避人耳目,两种行为完全背道而驰。”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京子说:“冬子小姐像小孩子一样,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排斥裸体。今天早上也是,她对我老公说要当他的模特儿,邀我老公画她;后来得知亚先生有相机,她也很主动地站到镜头前……。这些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吗?”
“冬子小姐会有如此的举动,是出于更重要的原因,因为世人非常好奇普贤奈津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在这种气氛下,坚决不肯在人前袒露肌肤的女性反而易遭怀疑,因此冬子小姐必须积极地在人前袒露肌肤才行。但其实在她内心,是非常害怕自己的背部被人看见的。”
“没错……”草藤说:“今早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我在冬子小姐背后出声喊她,当时她受惊的程度非比寻常,简直像只小麻雀似的倏地躲到画布后方去了。”
“也就是说,冬子小姐非常讨厌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看到背部。她在这座岛上最中意的地点,就是那处可瞭望整座岛屿的岩台,我想这也是因为待在那里,就能够随时掌握是否有人靠近自己吧。冬子小姐在迎面朝向他人,或是面对能够使她的身后呈现一片黑暗的生命之火时,表现得十分积极,但除此之外,她对于自己身后的动静非常敏感。说起来,对自己的身材有自信的人,老是以长发遮住美丽的后颈线条和背部,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箱崎说:“所以冬子小姐不太愿意曝晒在阳光下,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了?”
“是的。即使她已经在背上涂上油彩和防晒乳好盖过刺青,再以长发遮掩,但是在明亮的阳光下,加工过的肤色还是会很明显吧,冬子小姐就是想避免被人察觉真相。”
“你说冬子小姐的背上涂了油彩?”
“嗯,我和阿浅先生打斗时发现的。那时阿浅先生倒在沙滩上,爬起来时拍掉沾在红色夏威夷衫上的沙子,但上头的肤色污痕却拍不掉,我马上就发现那是油彩,分析是阿浅先生架住冬子小姐时,冬子小姐背上的油彩无意间沾到了他的榇衫。阿浅先生被绑起来后,冬子小姐因为要驾驶小艇离岛,不得不穿上衣服,当时她冲掉了背上的油彩和防晒乳,还为了方便行动而将长发束起来,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已经穿上了衣服,不怕刺青被看到,她才能放心地束起头发。还有呢……”
箱崎以为亚的话到此结束,正要大力称赞冬子的剌青有多美,没想到..亚还有下文,箱崎只好住了口。
“……还有呢,冬子小姐的思考有个习惯模式。好比明实小姐看到阿浅先生开着电动快艇来到岛上而放声尖叫的时候,冬子小姐曾说:‘怎么了?赤岛出现青鬼了吗?’”
“对耶,寻宝的时候也是呢。”京子说:“我记得冬子小姐看到宝藏的折鹤就说‘要是装在容器里,就可以绑在乌龟背上,藏进海里了呢。’”
“就是这个习惯,所以她为了隐瞒本名古山奈津,编造化名时,也出现了类似的惯性思考。你们看,新川冬子——古相对于新,山相对于川,夏相对于冬……”
“愈是努力隐瞒,反而愈是暴露出来了。”富泽说。
“会长,有人找到宝藏了吗?”京子问。
“很遗憾,目前还没有呢。”富泽微笑着答道。
“我觉得我好像知道折鹤藏在哪里了哦。”
“哦?那真是太棒了。”
“我记得会长之前让大家看折鹤的时候,站在前排的孩子伸手想摸,结果你高高地举起手来。会长,你那么做是因为,要是折鹤被摸到就糟了吧?”
“换句话说,会长你利用了‘折鹤必定是纸折的’的既定观念,其实那只鹤是以某种一摸就知道不是纸的、金属般的东西制成的,对吧?”
富泽变得一脸严肃。
“这么一来,我想,折鹤大概是藏在这里吧。”京子站了起来,走近生命之火。
“……普贤奈津害得我的计谋也跟着泡汤了。”
箱崎听见富泽低声埋怨着。
只见京子拿起树枝拨弄火堆,很快地捡起 4e86." >了一只烧得焦黑的小折鹤。
第二回 球形乐园
一
前方开展的靛蓝色群山,看上去宛如女人的胸脯,早晨的空气也显得莫名香甜。
这些平日看惯了的景色,却令他感受到新鲜的剌激,都是因为昨晚进展得太顺利了。
他在“斯康披昂”结识的小姐名叫神乐坂光子,是个什么都想知道、好奇心极其旺盛的女子。虽然光子一直想打探出他的薪水和存款这一点教人受不了,但他开口约她去她没去过的地方,她立刻就上钩了。
“欸……阿弁,下次还要约人家哦。”
耳边那搔痒痒的触感,到现在都还留着啊。
弁造突然觉得这种走桃花运的时期还在开卡车实在太蠢了,得尽快解决工作,赶去“斯康披昂”才行。于是他更深地踩下油门。
这儿是通往蝎山的山路。弯过产业道路后,就是整段干燥的石子路面。这阵子都是大晴天,只见车后扬起滚滚沙尘。
弯道的路肩有块地方土质松软,弁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方向盘,没想到后轮竟然差点陷下去,只差一点他就要头下脚上地坠落山崖了。
“他妈的……!”
他朝车窗外啐了一口唾沬,然而下一瞬间,车轮好像陷进路面的凹洞里,他感觉到货架上的十吨沙石猛地弹跳起来。
工程开始之后,这条道路很快地变得伤痕累累。可是这条马路不是弁造的,这辆卡车也是公司的,管他是损伤还是坏掉都不关他的事。不止如此,卡车载货量超过限重也是明知故犯,弁造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交通警察才不会操心到这种深山里来,他甚至放了酒在驾驶座旁。
“可恶……”
由于车轮陷进洞穴的冲击,一升瓶给震倒在弁造脚边。“要是酒瓶破了,看你们怎么赔我!”他真想冲去老是抓他去训话的交通课大骂一顿,但瓶子没破,于是他咬开瓶栓,把酒灌进喉咙里。温温的,难喝死了。不过这和他在“斯康披昂”里喝的酒,价钱可是天差地远。..
弁造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一把擦掉流出嘴角的酒液,接着往嘴里扔了一把花生米,舔舔手指上的盐巴。他的手又粗又壮。
“好健壮的手哟,你是干哪行的?”昨晚神乐坂光子握着弁造的手问道。
“跟石头有关。”
“……而且皮肤晒得好黑哟。看你的指甲里有沙子,是在河岸工作对吧?”
“有时候也会去河岸。”
“那我知道了,你是考古学的教授对不对?挖开石头寻找化石……”
“跟那个类似。”
之后,弁造就被光子当成了考古学学者。
驶出山岭时,他看见路旁停了一辆车,但是他在赶路,那辆车看在他眼里只觉得挡路。
那是一辆布满尘埃的小型轻四轮,静静地停着不动。弁造的卡车一接近,轻四轮的车门立刻打开,有两个人冲下车飞奔到马路中央来。一个身材浑圆,穿着短袖狩猎夹克;另一个个子很高,穿着黑色系西装,端正地打着领带。两人拚命地朝弁造的卡车挥手,但他们的动作看起来简直像是中毒发作,也像是痉挛似地手舞足蹈。
“啧。”弁造砸了个嘴。
看来是两个傻愣子开车进入不熟悉的山路,害得车子故障了。当然,这不是弁造的责任,他也没时间理会这些人。
弁造并没有放慢速度,紧贴着轻四轮驶了过去。被卡车卷起的风一刮,浑圆男子似乎跌倒了。
汽车广播正流泄出中里拉拉的歌声,弁造也跟着合唱了起来。
“……恋爱的心儿是玻璃,别丢了它,别伤了它……。什么歌词啊,真够呛的。”
他正要伸手调高音量,驾驶座车窗突然冒出一张男子的脸。
一瞬间弁造还以为见鬼了。车窗外应该是飞速流逝的山景,不该冒出人脸来呀。
再说如果是刚才辗死了哪个家伙,变成鬼出现也太快了点。就算是鬼,出动前应该也有许多准备步骤要忙才对。
“……司机先生,拜托您,救救我们!”窗外那张脸上的嘴开阖着说话。
弁造轻踩煞车。看样子男子似乎是从窗外紧攀着车子。
“你搞什么鬼啊!”
“我是您刚才经过那辆车里的人。我们的车子故障,进退不得,请帮帮我们!”
“我在赶路欸。”
“请您务必伸出援手,帮帮我们。我们从昨晚就一直待在那里,哪儿都去不成了。”
弁造仔细审视男子的面容。
由于男子正拚命恳求他,表情显得有些哀怨,不过确实是个相当俊俏的男子。
“你是在我的车子经过时跳上来的吗?”
“不是的。您的车子驶过去,我才发现我们被抛弃了,所以追了上来,好不容易让我追到了。”
“唔唔……”
若这家伙说的是真的,他的脚程也太快了吧。弁造想想,他们要是从昨晚就一直在苦等车子经过,也满可怜的,何况人家都这么死命恳求了,还冷冷拒绝的话,身为男人就太可耻了。
“败给你了,真没办法。”
“谢谢您。”
“小心下车啊。我现在就倒车。”
男子的脸消失了。弁造打开车门往后一看,发现那辆轻四轮在三百公尺远的后方。他把卡车驶近轻四轮之后下了车。
“老师……我们才刚醒来就得救了呢,”车窗男对着等在轻四轮旁边的浑圆男说。
从这段话听来,他们似乎原本在睡觉。浑圆男一脸严肃,对弁造深深地低头一鞠躬,“鄙人任教于羽并大学,名叫户冢左内。在您百忙之中,冒昧拦下您的车子,真是万分惶恐。”
弁造心想,原来浑圆男是大学教授,那么跟他交个朋友也不赖。而且对方既然是老师,和人家说话时,口气也得恭敬些才行。
“哎呀,承蒙您这么客气,我真是诚惶诚恐。请平身。”
“咦?”
“请免礼。小的是新生水泥的员工,名叫赤城弁造,浑号造太阿弁。今后还请多多赏光,多多关照,多多指教。”
“小的姓亚。”车窗男说。
“呀?”
“是的,写做亚细亚的亚是也。”
“……?”
就算他这么自我介绍,弁造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字。
“原来如此,亚细亚啊……。那么是前面的亚,还是后面的亚?”
亚爱一郎一脸茫然地看着弁造,“……大概是前面的亚是也。”他答道。
“你说你们从昨晚就一直待在这里啊,一定很害怕吧?”
“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呢。”
轻四轮旁边有一尊道祖神,前方供着糯米团子,但是应该迭成山形的团子山却不成山形,可能是被他们吃掉了吧。亚爱一郎察觉到弁造的视线,连忙整理好团子山。“怪了,什么时候倒了喔?”亚爱一郎说。
看样子团子似乎一颗不缺。亚爱一郎边说边望向弁造,一脸力图洗刷嫌疑的表情。
“话说回来,你们的车子是什么情况?”
亚爱一郎说,昨天黄昏时分,车子突然停在半路,一动也不动了。弁造伸出拳头往轻四轮车身上四处敲敲打打。
“古早的收音机,有时候像这样敲一敲就会自己好了。”
弁造发现轻四轮里塞满了复杂的机械和摄影器材。
“总之先拖拖看好了。”弁造说:“前面是一处工地,我就是要载沙石去那里,把沙石倒下去之后,就要回镇上了。别担心,拖着拖着,引擎搞不好就会自己发动了。要是还不行,再到镇上修理吧。”
“要是早知道会出这种事,就跟妈妈多要点零用钱了。”户冢左内说。
弁造从卡车里取出绳索,将轻四轮系在卡车后头。户冢跳上轻四轮驾驶座,亚则是坐上弁造卡车的副驾驶座。弁造发动引擎后,立刻出发。
亚爱一郎频频抽动鼻子说:“……有酒味呢。”
“没什么,当水喝的。”弁造瞪了亚一眼,“还是怎样?有哪条法律规定喝酒就不能开卡车吗?”
“没、没有。”亚爱一郎好像很害怕惹得弁造一个不开心,就这么把他们抛弃在山中。
“那是怎样?”
“我只是想……如果您要喝酒,我可以为您斟酒。”
“笑话,车里怎么用酒杯?直接对嘴喝啦。”
“您说的是。”
亚爱一郎拿起酒瓶,拔掉栓子,把酒倒进弁造嘴里。被这么一服侍,弁造也爽快了起来。
“后面那辆车里的是教什么的老师?”
“他是昆虫学的老师。”
“难怪会跑到这种荒山野地里来啊。”
“学者并不是都关在研究室里的。”
“考古学也是啊。”
“是,研究考古学也很辛苦。”
“那你是干嘛的?”
“我的工作是摄影。昨天啊,我们成功拍摄到蝎子跳舞了哦。”
“蝎子跳舞啊……那真的很精采吶。”
“是的,非常罕见。”
“当然罕见了。不过昨晚我也看到喽。”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只要去‘斯康披昂’,每天晚上都看得到。”
“斯康披昂?”
“在蝎子会馆地下。”
“蝎子会馆我知道,就在我们住的饭店前面。”
“……这么说来,你们住在新格兰饭店蝎子店喽?”
“是的。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斯康披昂’看看。”
“我也打算今晚再去一趟。如果你也去了,记得招呼我一声。”
不多久,位于蝎山山腹的工地进入了视野。
整座山头只有那处的绿地被挖开,裸露出赤红色的山壁。他们一路朝工地驶去,路上逐渐出现许多卡车、挖掘机、起重机等等,这情景在任何一个工地都大同小异,奇妙的是位于工地中心处的一栋建筑物。
称它为建筑物或许有些不妥,但那无疑是人工的建筑。那是一颗巨大的白球。
“那、那是什么?”亚爱一郎直起背脊,眼睛睁得圆圆地,上半身探向前方。
“那个吗?”弁造得意地一笑,“那是蝎子大王的要塞啊。”
二
四谷乱笔这号人物,拥有蝎山及其邻近一带的土地,是个大富豪,当地人都称他蝎子大王,而乱笔也的确像个山大王,鲜少现身人前。这不是因为乱笔自命清高,而是因为他个性十分孤僻,而且极度厌恶交通工具。乱笔自幼即性情如此,童年时期,几乎都是将玩具拿进偌大宅第的地窖里,独自一个人玩耍。
学生时代的乱笔在东京的大学度过,那段时期,他的交通工具恐惧症似乎暂时减缓,但进入老年之后,这毛病却化为更严重的怪癖显现出来,据说契机是由于他的年纪到了所有寿险公司都拒绝他投保的年龄。
既然来自他人的救济已然无望,能够保护自己的就只有自己了。乱笔孤僻和厌恶交通工具的性情,登时转为自卫的形态显现出来。
他外出的次数骤减,有迫不得已的要事必须出门时,除非由专属司机开车,并穿上防弹衣、戴上安全帽,否则他无法上车。
这样的乱笔在今年初订定了一个计划,他决定在蝎山的山腹建造一个建筑物,以保障自己余生的安全。那是一座可说是防空壕、或是洞窟、或是要塞的避难所。
“他还说什么最近就要发生不得了的大灾难呢。”弁造这么告诉亚。
乱笔所谓的灾难,据说不晓得会是地震、战争、原子弹爆炸、地壳变动、行星撞地球还是火山大爆发,而这个避难所就是为了因应这些灾难而建的住居。
他开辟蝎山山腰坚硬的岩盘,挖了一个极深的洞穴,以水泥固定,里面贮藏了生活个两、三年也绰绰有余的粮食、水和衣物,他也打算设置自家发电机及空调等设备,不仅如此,他还计划盖一个超紧急避难所,也就是这个球形胶囊。
胶囊由铁与神秘金靥合成的特制合金所制成,可隔绝辐射线,并承受高度撞击以及一万度以上的高温。只要待在这个胶囊里,无论碰上什么样的爆炸、火山爆发、地震,都将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堡垒。这个胶囊预计设置在洞穴住居的最深处,有个什么万一时,乱笔就能够逃进里头避难。
“简直就像是金库,对吧?”弁造对亚说。
“据说瑞士的家家户户都设有核能避难所哦。”
“真是够了。为了长生,不惜做到那种地步吗?”
“蝎子大王是个有钱人吧?”
“他有钱到能够冻结经济流通的地步啊。”
“那样的话,他会建造一座宛如金库的住居也就不难想象了,因为对他而言,重要性仅次于金钱的就是生命了嘛。”
“可是这个工程很不得了哦,甚至有流言说,大王为了盖这处要塞,几乎把所有财产都给挥霍光了。”
“如果地球会灭亡,我也想当最后的一个人类。”
“要是女人都没了,活着也没意思吶。”
“蝎子大王有太太吗?”
“听说没有,十年前就死了。”
“所以他是一个人独居?”
“那么大的宅第,一个人怎么打理得来?四谷家的大宅第就位在那座要塞的正对面,里头住着他的侄子、侄媳、侄孙辈和佣人。”
“也就是说,他的侄子将会继承他的一切,成为下一位蝎子大王喽?”
“没错。不过若换作是大王的侄子,我想他应该不会盖那种要塞吧,要盖也是盖停机坪啦。”
“停机坪?”
“没错。这位侄子跟蝎子大王在性情上天差地远,骨子里就是个交通工具狂,年轻时是赛车选手,现在也向往着当上喷射机驾驶员……。咦?”
弁造竖起耳朵,远方正传来警笛。亚爱一郎也从车窗探出头,看了看后面说道:“警车来了。”
“警车?”弁造握紧方向盘,“好久没跟警车较劲了,今天就来跟他们飙一场吧!”
亚爱一郎好像很害怕,紧紧抓住弁造的手臂。
“怎么?你吓到了吗?真是金玉其外,怎么这么没胆?”
“我是真的很怕,何况后头还有户冢老师的车啊。”
“……对喔,我都忘了。”
“怎么能忘了呢?而且赤城先生您还喝了酒不是吗?”
“酒可是你硬灌我的。”
“怎么这么说呢?”
尽管嘴上逞强,不甚甘愿的弁造还是把车子驶近路旁,让出路来给警车通过。
“可恶,要不是喝了酒理亏,早就把他们给撞下悬崖去了。”
卡车停下来的同一瞬间,车后方传来“砰”的一声撞击。
“老师追撞上来了吗?”弁造问。
“那辆车的煞车刚才还好好的啊。”
两辆警车响着刺耳的喇叭声从卡车旁边呼啸而过,弁造的卡车一下子就被弥漫的白色烟尘给笼罩,亚边咳着边关上车窗,却不断传来喇叭声,原来是户冢的车子发出来的。
“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怎么样?”
“没事啦。死了就不会按喇叭了。”
“说的也是。”
两人等待烟尘平息之后,下车去査看。
只见户冢的轻四轮车头钻进卡车屁股,动也不动。户冢看到两人便打开了车门。
“煞车也坏了吗?”亚爱一郎问。
“不,煞车没问题,刚才是被警车撞到了。”户冢答道:“可是因为这样,引擎又复活了。”
“真是太帅了!”
弁造望着轻四轮,边发出呜呜呻吟一边顺利倒车离开了卡车屁股,虽然车头成了一张被打断鼻梁的拳击手脸孔,总算是会动了。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弁造问户冢。
“托您的福,看样子车子应该可以动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就一直看到山腰那边有,颗大白球,请问那是什么呢?”
“听说是蝎子大王的要塞。”亚爱一郎告诉户冢。
“哦!我想过去看看呢!”
弁造觉得很佩服。学者这种人,好奇心似乎都很旺盛,所以要是命运有所改变,神乐坂光子或许也能成为一名学者。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弁造有些在意那些急匆匆上山去的警车。
才刚回到卡车驾驶座,弁造又听见其他车子的引擎声,那是建设工程主任们的车。
这处工地是一块相当宽广的台地,突出的崖边宛如瞭望台,然而眼前紧贴着的却是对面的山壁,放眼望去的景观说不上是辽阔美景。
沙砾与沙堆之间并排着钻岩机和挖掘机,感觉岩壁的凿岩工程才刚开始不久,但是摆在岩壁前方的球形胶嚢显得十分论异,恰似一颗下在岩棚上的怪鸟蛋。
“噢噢……”
走下车子的亚和户冢一脸大受感动似地看着胶嚢,但弁造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是停在崖边的警车。警察会跑来,表示工地出事了。
弁造走近晚他们一步抵达工地的稻田工程主任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稻田瞪着一双大眼说:“嗯,听说大王进去胶囊之后就没出来了。”
“咦?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是黎明时分,已经过了三、四个小时了吧。”
“大王一个人在里头吗?”
“好像是。视情况,可能得敲破胶囊的门才行了……”稻田板起脸说。
目前胶囊里面还没装潢,没有通风孔,也没拉电线,只是个圆形的房间。虽然有一道长方形的门,此刻却紧紧地关着,要仔细观察才勉强看得出门设在哪里。当然,由于这个胶囊是做为紧急避难所之用,门扉的构造特殊,无法从外侧开启。大王要是长时间待在里面,应该会因窒息而死。
“大王跑进胶囊里面做什么呢?”
“我哪知道大王在想啥?他从以前就有点……”稻田伸出手指在太阳穴一带画圈圈。
用不着稻田明讲,本来这位大王会想要在这种山腰上盖要塞,就相当不寻常了。此时,一对显然继承了蝎子大王异常血统的夫妻现身台地。
亚爱一郎从抵达现场后,便一副稀罕得不得了的神情望着胶嚢,在听到了弁造与稻田的对话之后,开始环视工地的人们,当然也看到了那对夫妻。亚爱一郎直眨眼,凑到弁造旁边,一脸诧异地问道:“……因为看到了警车,我知道有警察来。可是那儿还有机长和空姐,表示有飞机降落在这附近吗?”
“这一带没有机场。”
“可是,在和警察说话的那两位,不是机长和空姐吗?”
亚爱一郎所指的男子身材魁梧,穿着深蓝色双排扣西装,袖子上有金线,帽子和手套上绣着大大的徽章;女子则是身材苗条,一身葡萄红的套装,戴着同色的船形帽及白手套。任谁来看,那都是机长与空姐的打扮。
“只要老子高兴,我也可以穿着双排扣西装开卡车啊,只是我没那种怪癖罢了。”
“……所以,他们那样打扮只是出于个人兴趣?”
“是啊,刚才我也跟你提过吧?蝎子大王的侄子侄媳是交通工具狂。那对夫妻名叫四谷新太郎和若菜,不过新太郎没能当上真正的驾驶员,想也知道是因为蝎子大王的大力反对喽,所以他老爱做那种打扮。”
“这对夫妻还真是气味相投呢。”
看样子,四谷夫妻正在向几名警官说明状况。一名警官对工程主任稻田说了什么,只见稻田在几名工程人员之间穿梭。
几名警官听完了大致说明,离开四谷夫妻旁边。
四谷新太郎好像松了一口气,从口袋取出一根很细的雪茄点上火,然后将烧剩的火柴扔进草中,但是眼看着火柴掉落的他突然弯下身来,双手扶起倒在草中的某样物品。
仔细一看,那是个高约一公尺的柱子,上面雕刻了好几种动物的面孔。
“咦,这种山里竟然有图腾柱呀?”亚爱一郎说。
“那是昨天不知道哪个工程人员恶作剧立了一根在那儿的。”弁造告诉亚。
“那是符咒吗?还是避邪用的?”
“这我就不晓得了。”
新太郎扶起柱子之后,拍掉双手的灰尘,接着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面向妻子。
“请不要靠近胶囊哦。”一名警官走来,对着站在胶囊旁的弁造等人说。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户冢问道。
警官交互看了看户冢和亚。亚爱一郎像要避开警官的视线似地,绕到户冢身后。
“你们是工程相关人员吗?”
“我们是蝎子相关人员。”户冢答道。
“……我们要破坏胶囊的门,由于会使用到炸药,待在胶囊旁边很危险,请二位尽量离远一点。”
弁造于是走到稻田主任旁边开口了:“听说要炸掉胶囊的门呢。”
“没办法啊,要是继续放任不管,大王会有生命危险。”
“据新太郎先生说,今早他看到平常不太出门的大王在外头遛达,后来大王突然跑了起来,冲进胶囊里面,关上了门。这道门由于内侧设有特殊机关,从外侧不管用推的用拉的都不可能打开,也无法联络里面,新太郎先生觉得这样 4e0b." >下去太危险,就打电话报警了。我还听说最近大王也曾打电话给警察,说他这阵子可能有生命危险呢。”..
“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先挖好洞穴再盖胶囊吧?”
“是啊,照理说是这个顺序,可是大王挖洞挖到一半突然要求先盖胶囊,还说胶囊是关键,最重要的地方要最先做好,因为他担心搞不好避难洞穴还没完工,灾害就先发生了,所以只要胶囊先盖好,他就可以暂时放心了吧。”
弁造望向胶囊,发现工人正把电钻插进门边细微的缝里,电钻发出惊人的噪音,却无法撼动门扉半分。
另一名工人过来将细棒状的东西插进稍微被钻大了一点的缝隙里,细棒上接有导线。
现场所有人全部远离胶囊,屏气凝神地看着,于是……
——轰!瞬间白烟升起,胶囊门似乎一下子整个扭曲了。
两、三名工人跑了过去,将十字镐插进歪曲门边的缝隙,被这么一搞,再坚固的门也承受不了,数根门闩般的粗棒子被抽开,胶囊门朝外侧猛地打了开来。
待命的警官们各自拿起手电筒窥看里面,几人迅速进入胶囊,又走了出来,接着是持相机的警官进入胶囊里,而待在外头的警官个个难掩紧张神情,同时传来警车无线通信的声音。
弁造张望一番,发现亚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近新太郎夫妻背后。没想到这人看上去那么胆小,好奇心却很强。于是弁造也模仿亚,螃蟹横行地靠近两人旁边。
走出胶囊的警官正在对新太郎夫妻报告。“……四谷乱笔先生已经死在胶囊当中。”
“从尸体的状况分析,有他杀的嫌疑。”
“他杀?怎么可能!”新太郎似乎很吃惊。
“额头部位有撞击伤,背上也有剌伤,而这些伤痕都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
“那么,杀害我叔叔的人也在胶嚢里喽?”
“没有。整座胶嚢只有乱笔先生的尸体躺在里头……”
三
“欸,阿弁,后来怎么样了嘛?”神乐坂光子问道。
“哪有什么怎么样。”弁造喝了一大口变得淡如清水的兑水酒,“喂,续杯啊。”
“知道了啦。我也可以来一杯吗?”
“凭你跟我的交情,还用得着客气吗?尽量喝吧。”
“谢谢招待。……阿弟,麻烦一下哦。然后怎么样了嘛?”
“又不是《北海盆歌》谣。">,然后怎样、然后怎样,你很烦耶!”
“可是昨天晚上阿弁你自己还不是死缠烂打——”
“好啦好啦,讲就讲。……后来因为这样呢,工程就喊停啦,这也是当然的,大王人都死了嘛。然后我就告诉那个叫户冢的老师怎么回去饭店……”
“人家又没问他的事。”
“不然你要听啥?”
“很多啊,像是现场勘验有没有找到谁谁谁的指纹,或是谁谁谁的不在场证明很可疑之类的……”
“这我哪知道?”
“那凶器呢?”
“凶器?”
“杀了大王的凶器啊。要是査出凶器的物主,就是条大线索了。……哎呀,谢谢了。阿弁,生龙活虎的兑水酒来喽,你边喝边回想一下吧,凶器怎么样了嘛?”
“……没有凶器。”
“没有凶器?”
“胶囊里没有刺杀大王的凶器。”
“仔细找过每一个角落了吗?”
“用不着找,胶囊里头根本一览无遗,再说圆圆的房间哪来的角落?那里头连把椅子、连片叶子都没有。”
“可是大王背上有剌伤吧?”
“对。大王的尸体从胶囊里被搬出来的时候,我也看到了。虽然流的血不多,但衣服被割破了。依我看,凶器并不锋利,可能是被柴刀还是斧头给砍的。不过比起背上的伤,他的脸更恐怖。”
“脸也被柴刀给劈了吗?”
“不,那感觉像是撞击伤,可能是凶手挥柴刀时挥偏了,刀面猛敲到大王的脸,才会变成那样吧。虽然不是刀尖的穿刺伤,却是最致命的。唉,再怎么说,大王毕竟上了年纪啊。”
“可是阿弁,这太奇怪了吧?”
“哪里怪了?”
“胶囊里面只有大王一个人在,是吗?”
“是啊。”
“你说,大王进去胶囊以后便从里面上了门闩,那道门关得紧紧的,直到警察过来,都没有打开?”
“是啊,后来只好用炸药炸开门,费事极了呢。”
“而且那个胶囊连一道让蚂蚁爬进去的缝隙都没有?”
“别说是蚂蚁了,连空气都进不去,所以才闹了开来啊。”
“那么,杀了大王的凶手是从哪里进去,又是从哪里逃走的?”
“问题就在这里。”
“一定有密门对吧?”
“没有。警方仔细地査遍了胶囊,但胶囊的出入口只有那一百零一个。”
“怎么可能?没人能够出入胶嚢,大王却死在胶囊里?”
“你想的跟警察一样吶。就是不会跳跃性思考,才永远破不了案。”
“……那要怎么跳跃性思考?”
“你听好喽,现在的状况之所以不合理呢,就是因为你坚信大王是他杀而死。”
“你的意思是……?”
“把这当成作祟来看就成啦。”
“……所以,杀掉大王的是鬼吗?”
“这么一想就通了吧?”
“真可怕……”
“你想想,那个家族可是生出了那位蝎子大王的哦,天晓得他们家过去出过什么样的怪人害惨了多少人,昔日的怨恨终于在现世爆发出来,真是因果报应吶……”
“阿弁,人家好怕哦。”
“你在发抖吗?”
“屁股都缩起来了,人家今天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了啦。”
“你这家伙,这是在勾引我吗?”
“昨天勾引人家的是阿弁你呀。”
“……喂,你去哪里?”
“去洗手间啦。”
“没见过像你这么频尿的女人。”
“谁叫你要讲这么吓人的事嘛。”
光子很快地上完厕所回来了,却不是独自一人回来桌边,她和两名弁造见过的男子一道过来。
“这两位在找你,是你朋友吗?”光子问。
“嗨,户冢老师,还有……亚细亚的亚先生也在啊,你们来得正好。”
“我告诉户冢老师说,来这里就看得到蝎子跳舞,老师便说一定要来看看,所以我陪他一起来了。”
“来得好呀!来这儿坐。喂,光子,端酒来!”
“好的——。兑水酒好吗?”
户冢和亚坐了下来,却是一脸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
“这位是……昆虫学的老师?果然,阿弁认识很多大学老师呢……而且比阿弁有气质多了。还有这位先生。哎呀,看看我,都快尿失禁了……。您是混血儿吗?还是四分之一混血?人家从没见过像您这么英俊的男士呢。对了,我记得有个外国演员,叫……”
“这里真的有蝎子跳舞吗?,”亚爱一郎问道。
“噢……原来客人是来看蝎子舞的吗?人不可貌相,原来是个大色胚呀。……哎呀,已经开始了。”
此时场内灯光微微变暗,中央舞池则是打上了魅人的聚光灯,扣人心弦的萨克斯风音乐响起。
在光束中央开始跳起舞来的,是一名穿着鲜红礼服的丰满女子,配合着音乐扭动全身。
“……好像不是这个耶。”亚爱一郎瞠目结舌地看着舞娘。
“明明就是,闭嘴看就知道了。”弁造说。
户冢似乎也如坐针毡,屁股动来动去。
舞娘细细看遍每一个座席,露出妖艳的笑容,突然“唰”地褪下鲜红色礼服,里面仅剩黑色胸罩和三角裤。
“好啊!好啊!”弁造吼道。
舞娘瞄了弁造一眼,不晓得在想什么,慢慢踱了过来,以调皮的眼神看着户冢,接着背过身去说:“……帮人家解开扣子嘛。”
户冢的脸一瞬间胀红了。
“这女孩儿太赞了。老师,快点!快解开奶罩!”
户冢的手指在发抖。
“急死人啦,我来帮你。”
“……求之不得。”
胸罩一解开,舞娘双球般浑圆的乳房蹦了出来。
接着她转身回到舞池中央,褪下三角裤之后,忽地转向正面,前面有块黑黑的东西。
“……是蝎子。”亚爱一郎呻吟道。
一只黑色的蝎子紧紧贴附在舞娘的肌肤上,高高挥舞两把铗子,彷佛正要攻击舞娘的小腹。舞蹈愈来愈煽情了。
“怎么样?中意吧?”弁造得意地说:“最后那只蝎子也会掉下来哦。”
舞娘绕了座席一圈,她的肢体动作让假蝎子看起来栩栩如生地颤动着。
然后舞娘又来到弁造的桌旁。
“喏,老师,活捉蝎子喽!”弁造嚷嚷着。
“可是……我妈妈……”
“妈妈?”弁造实在无法相信户冢口中会吐出这个词。
“哎呀,真可爱。”舞娘笑了。
“你不敢,就让我来吧……”弁造说着伸出手去。
“你这人就爱抢锋头。”
“来来,转过来这里,让大家看个清楚吧!”
“你这是在指点专家吗?”舞娘身子一扭,推了弁造肩头一把。
可能是推个不凑巧吧,舞娘的力道并不大,但弁造当时正屈着身子,加上几分醉意,整个人就这样往旁边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客人见状哄堂大笑。
“……你这家伙,竟敢推我!”
但舞娘已轻巧地往舞池中央走去,弁造朝她冲了过去。
“这位客人,请等一下……”一个穿着礼服、眼神不善的男子抓住了弁造的手臂。不巧的是,弁造最讨厌这类男人了。
“客人您不想光着身子来段二重唱吧?”
“废话。”
“那么麻烦您从后台退场。”男子使劲想要强行拉走弁造。
弁造怒上心头,“少自以为风趣了!”说着使出了上勾拳。
这一记打得着实漂亮,眼看对方飞向天空,四脚朝天跌在弁造的桌位上,桌上的玻璃器皿登时散了一地。
同时传出一道响彻全场的尖锐叫声,仔细一看,一名三角脸小个子洋装老妇人正站了起来,似乎是邻近桌位的客人,但她的衣服胸口部位一片湿淋淋,看样子是兑水酒整个泼到她身上了。
“……你要怎么赔我!”她抓住经过的服务生嚷嚷着。
“你这个爱出锋头的!”
弁造的后脑杓响起一声闷响,他一个跟跄,好不容易踏紧,第二记又打了下来,不过他总算是避开了。舞娘的武器是一把椅子。
弁造抢下舞娘手中的椅子,舞娘尖叫着跑掉,弁造追了上去。
“警察来了!”有人吼道。
就在这一瞬间,竟有人“砰”的一声开枪了。
水晶吊灯的玻璃哗啦啦地倾泄在舞池上,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妈妈!救命……!”户冢大叫。
至于亚怎么了呢?他把神乐坂光子护在身后,面对众多男服务生,英勇善战。弁造也想去助他一臂之力,但他得先教训教训让他颜面扫地的舞娘一番。
弁造终于把舞娘逼到吧台角落了。
“救命!”
听到舞娘的惨叫,原本在对付亚的几名服务生赶了过来。
舞娘情急之下,反手一把抓起吧台上的酒瓶,作势就要砸下去。
“那、那瓶不行!请换别瓶吧!”吧台里的酒保试图抢回酒瓶。仔细一看,那并不是瓶装酒,而是装着玻璃工艺船的瓶中船。“那是我花了一年才组好的!”
但是,舞娘根本不理会酒保的哀求,“……你再靠过来,我会砸下去哦!”
此时扭打成一团的亚一干人撞了上来,弁造趁机朝舞娘飞扑上去。
眼看着舞娘挥下酒瓶,弁造闪开身子,却发现酒瓶正下方还有另一颗头来不及闪躲。
“哇……!”那是亚?99lib?的头。只见亚双手撑着吧台,不停地甩头。
“哗!好硬的头呀!”舞娘一脸佩服。她手中的瓶子没破,但里头的玻璃工艺船已经震成碎片了。
亚爱一郎见状,突然翻起白眼,整个人倒了下去。
四
“欸,阿弁,后来怎么样了嘛?”神乐坂光子问道。
“哪有什么怎么样。”弁造喝了一大口温掉的冰咖啡。
“要续杯吗?”光子问。
“咖啡又喝不醉,够啦。你还要多喝点吗?”
“我也够了。亚爱一郎先生呢?”
“我也很够了。”
“话说这罐装咖啡怎么一点都不冰啊?”
“对不起,每次都只有这样的饮料。”
“又不是亚先生您的错。真是的,这个大厅也真是够糟的,又窄又热啊。”
“是旅馆小气想省电吧。”
“真是,新格兰饭店蝎子店的服务真是天下第一烂。刚才人家去换零钱的时候也是,要是嫌帮人家换钱麻烦,就别摆什么自动贩卖机嘛。”
“哎,便宜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咦?阿弁,你只是在警局睡了一晚,怎么就霸气全失了?”
“昨晚太激动了,根本没睡好。”
“我则是被难吃的早餐给吓到了。”亚爱一郎说。
“我想也是吧,不过您昨晚好像睡得很香啊。”
“我这人到哪儿去都睡得着呢。”
“话说回来,没想到光子你这么贴心,还特地来接我们出去吶。”
“因为阿弁实在太可怜了嘛。”
“你是想趁机瞧瞧亚细亚的亚先生是吧?”
“人家又没这么说,我是想问昨晚的事啦,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嘛?”
“对喔,还没讲这件事。昨晚最好笑的啊,就是那只蝎子居然贴到户冢老师的脸上去了哦!”
“人家问的是后来的事啦,听说不是来了很多警察,把闹事的人全部抓走,舞娘也因为另一种罪名被抓了吗?我本来以为只有这样,可是又听说杀害蝎子大王的凶手也逮到了啊?”
“等等,一下子发生太多事了嘛,而且当时我也醉了。……蝎子大王不是被鬼索命的吗?”
“不是啦,要是鬼下的手,警察怎么抓得到凶手?”
“……喔,我想起来了,是亚细亚的亚先生。记得是你告诉警察杀害蝎子大王的凶手是谁,对吧?”
“是喔?那亚先生也是杀害蝎子大王的共犯喽?”
“不……我并没有杀害蝎子大王呀,我只是不想被警察抓去,所以试图向警方表达我的合作立场罢了。然后因为刚好当时我就快发现杀害蝎子大王的凶手是谁了,便将我的推测告诉警方。我以为这么一来,警方就会了解我不会和他们作对而放我自由。”
“可是,说出这种推测的人反而可疑,结果亚先生也被抓了吶。”
“是,这一点我倒是料错了。”
“这么说来,亚先生您真的猜中杀害蝎子大王的凶手是谁喽?”
“唔……嗯。”
“哎呀,真是太厉害了!啊,这话说出来有点冒犯,不过你们两位啊,给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好,可是相处之后,看你们傻里傻气地把脱衣舞误会为昆虫生态,我还在想你们是不是脑袋有点那个呢。总而言之,亚先生您破了连警察都束手无策的案子喽?”
“不不,关于破案那部分,现在警方正在侦办中,我只是告诉他们一点线索罢了。”
“真了不起,一般人很难这么谦虚呢!男人动不动就爱自我吹嘘,夸海口说什么自己是名侦探。亚爱一郎先生,告诉我后来怎么样了嘛?”
“……其实也没什么。听说警方根据我的推测,将涉嫌杀害蝎子大王的四谷新太郎夫妻逮捕了。”
“原来凶手根本不是什么鬼怪。”
“新太郎夫妻的动机是,他们不愿意让蝎子大王继续挥霍无度。”
“原来如此。如果发生战争还是灾难,不得不避难的话,那两人应该会选择开飞机之类的交通工具逃走吧,而若是要在蝎山盖停机坪,他们也一定会举双手赞成。”
“是的,而且事实上新太郎夫妻似乎本来就打算在蝎子大王过世后改造那个避难所,然而大王的构想规模却愈来愈庞大。”
“亚先生说的没错。虽然不关我们这些外人的事,可是也有不少人担心蝎子大王会不会把所有的资产耗尽在盖避难所上头呢。”
“还有人说胶嚢完成后,搞不好会装上机关枪和大炮哦。”光子说。
“所以熟99lib?悉蝎子大王的人才会把那栋建筑物称为要塞。”
“这么一来,法定继承蝎子大王财产的新太郎夫妻就伤脑筋了。当然,他们两边一定商量过了,可是蝎子大王不是会认同别人意见的人,相反地,他似乎认定新太郎夫妻觊觎自己的财产,进而萌生了新的强迫观念。”
“原来蝎子大王会突然催着工人先盖胶囊,原因就在这里。”
“蝎子大王只要躲进胶嚢里就绝对安全了,但是另一方面,新太郎夫妻却认为蝎子大王丝毫不考虑到他们的将来,工程规模愈来愈浩大,再这样下去,四谷家真的会倾家荡产,所以他们开始认真考虑使出最后手段,杀害撖子大王。”
“蝎子大王没察觉到这件事吗?”
“当然察觉到了吧,因为他对于来自他人的迫害尤其敏感。警方现在应该正在调査昨天早上四谷家全员的详细行踪,总之大王被新太郎夫妻从背后以斧头攻击,而或许是因为大王随时提防着新太郎夫妻,才没有让他们偷袭得逞。大王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开了,躲进他认为是全世界最安全的胶囊里,紧紧地关上门,启动机关让门绝对无法从外侧打开。”
“可是里头空气不流通,大王也没办法在里面待太久吧?”
“没错,大王也考虑到这一点了。他的盘算是,只要在胶囊里待上一阵子,就会有工程人员过来,胶囊里的空气是足够供应他静静地待到那时候的。等工程人员集合时间一到,他再打开胶囊的门出去即可,新太郎夫妻总没那个胆在众多工程人员面前攻击他吧,而且他背上有新太郎夫妻砍他留下的伤痕,可以当成证据把夫妻俩扭送法办。所以我想大王最后待在胶囊里的那段时间,心境一定就像处在乐园之中吧。”
“那么这下就换新太郎夫妻伤透脑筋了呢。”
“是的。既然都走到这个地步,他们绝不能放大王活命。要是工程人员一来现场,他们就完了,所以他们得趁着还没外人在场的时候,取下大王的性命才行。可是胶囊的门无法从外侧打开,这一点新太郎夫妻也十分清楚。”
“最后新太郎夫妻并没有打开胶囊门,就成功杀害里面的大王了呢。”
“方法只有一个。”
“借助鬼怪的力量吗?”
“不是的。”
“那是怎么办到的嘛?”
“……只要把胶囊想成是一个容器,再思考如何破坏内容物就行了。”
弁造忍不住“啊”了一声,“……跳蝎子舞的舞娘拿瓶中船敲亚先生的头时,瓶子没破,里面的玻璃工艺船却破了。就像那样!”
“没错。舞娘说我的头很硬,可是我的脑浆只差一点就被敲糊了呢。……胶嚢之于蝎子大王,不就正像是坚固的瓶子之于易碎的玻璃工艺船一样吗?我看到内容物碎掉的瓶中船的那一刻,便发现了凶手杀害蝎子大王的手法也是利用同样的原理。”
“所以您当场就晓得杀害蝎子大王的是新太郎夫妻了吗?可是您昨天是第一次见到新太郎夫妻吧?”光子问。
“我第一次看到新太郎夫妻时,新太郎先生正做出令人费解的举动。后来我看到瓶中船时,奇妙地想起了这件事,它便和我脑中先前的推测连结在一起了。”
“昨天我也同时看到新太郎先生,可是我没发现他做了什么令人费解的行动啊?他只是像平常一样穿着他最爱的机长制服,仔细向警方说明状况而已呀。”
“之后他扶起了倒在草丛里的图腾柱。”
“那只是因为图腾柱倒在那儿,所以他才顺手扶起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吧?昨天亚先生你拦住我的车时,不是也连忙把供在道祖神前的团子山摆好来吗?就跟那个一样啊,新太郎只是看到柱子倒了便扶起来罢了。”
“不,不一样的,我是因为看到赤城先生您露出怀疑我肚子饿而吃掉供品团子的表情,所以才理好团子山,为了向您证明我并没有偷吃献给神的供品,那绝不是毫无意义的行为。然而新太郎先生在工地所做的行为,却完全感觉不出其必要性。就算工人无聊做出来的图腾柱倒了,他又有什么必要弄脏自己的手,特地把它扶起来呢?何况还正值蝎子大王关在胶囊里,得劳动警方帮忙的当头上……”
“这么说来是有些蹊跷。”
“所以新太郎先生会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对他而言,图腾柱绝不能倒下。只是我当时完全不了解原因究竟何在,因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您想起了这件事?”光子问。
“你现在已经知道新太郎非扶起柱子不可的理由了,是吧?”弁造说。
“是的。图腾柱会倒下,有可能是因为最近发生了某些让图腾柱倒下的自然现象,譬如昨晚刮起了强风……”
“这阵子天气一直很平稳。”
“或是发生地震。”
“昨天没有地震。”
“这么说来,就有可能是人为因素了,譬如巨大物体掉落所引发的震动……。那根图腾柱做得很简陋,即使只是一点点震动,也能轻易地让它倒下吧,但是新太郎先生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图腾柱曾被震倒过一事。”
“对耶,新太郎扶起柱子后,装作一脸若无其事地跟他太太说了些什么吶。”
“假设新太郎先生是为了不让人发现工地现场发生过震动,而悄悄扶起图腾柱,这么一来,不就马上想象得到杀害胶囊中的蝎子大王的方法了吗?或许当时太太也在一旁协助,但直接下手的应该是汽车专家新太郎先生吧。他驾驶工地的起重机,将胶囊连同里面的蝎子大王一并吊上半空中,再突然扔到地上,就像瓶中船敲击我脑袋的状态。因此蝎子大王头上的撞击伤,并不是遭凶器殴打造成,而是吊起来的胶囊坠落地面时所摔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就是凶手不必打开胶囊门门就能杀害里面的蝎子大王的方法喽?”光子说。
“警方似乎也是打算依据这个推测继续进行侦查,而且首要之务便是将新太郎夫妻列为重要证人叫去约谈了。”
“太厉害了!亚先生,警方一定非常感激您吧!”
“没那回事,自古以来,指点专家就不会有好结果。”
“说到专家……怎么没见到户冢老师呢?”光子问。
“老师一直沉迷于蝎子舞。”
“不愧是学者,才刚发生这样的案件,却不忘研究,太令人钦佩了。”弁造说道。
“不,老师现在沉迷的是昨晚看到的脱衣秀,所以他刚刚带了便当跑去舞娘小姐白天工作的‘斯康披昂剧场’了。”
第三回 牙痛的回忆
一
……牙齿好痛。
能把个铁汉子折腾得满地打滚的就是蛀牙了。——好像曾在哪儿听过这句话,可是井伊和行现在牙齿痛得无法集中精神去回想。
他昨晚几乎没睡。
白天的疼痛似乎被忙碌给分散了注意力,但等到晚餐酒的醉意一清醒,就真的痛了起来,上了床后,疼痛更是占据所有的感觉。他昏昏沉沉地打盹,梦见自己在吃蟹肉料理,螃蟹却突然在嘴里抓狂,螯剌进他的臼齿,吓得他猛然惊醒。然后他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又梦到一名被逼到绝路的歹徒朝他开枪,子弹击中他的左脸,射进了臼齿。
之后的细节他不记得了,只知道整个晚上每当他试着入睡,疼痛就会化为恶梦,结果他直到早上都无法阖眼。天亮后,他浑身无力地爬下床,去到洗手间往镜中一看,发现自己不仅整张脸浮肿,左下巴也完全鼓起来了,一摸还热热烫烫的。他战战兢兢地张开嘴巴,但由于张大嘴会痛得更厉害,他只敢轻轻地张开一些,轻抚似地刷牙。就在这时,辉里子的脸出现在镜中。
“亲爱的,你够了哦。”
“呜……”连说话都难受。
“拖到最后,下巴会烂掉哦。没了下巴你要怎么办?连上吊都没办法耶。”
“我知道……”
会拖成这样,全是他自己的错,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去年秋天,他吃着石烤番薯,番薯里突然跑出一颗又沉又硬的东西,要是一个不留神就咬下去了。井伊用舌头把它顶出来。
“你要小心点吃哦,我刚刚差点吃到烤番薯用的小石子。”
但是烤番薯用的石子,似乎不至于像这个小东西一样又丑又脏。
“哎呀,讨厌啦。”辉里子看了看说:“那不是石头,是你的牙齿啦。”
“牙齿?”
井伊把那东西捏起来一看,发现是原本填在臼齿蛀牙洞里的汞合金填充物,不晓得为什么掉下来了。他悄悄以舌头探査,碰到了臼齿的洞。
一阵寒意窜过井伊的背脊,他想起当初补好这颗牙之前的种种骚动。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井伊身高一百七十三公分,体重七十五公斤,柔道四段,即使喝上一升酒也面不改色。几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却有个弱点——针筒和牙医诊所的牙钻。他光是看到针筒就会贫血发作,牙钻更是完全无法招架,即便只是路过牙医诊所前方,一想到里头的牙钻正在唧唧作响,他就会心跳加剧。
当时有一种叫做“紫龙丸”的中药丸,井伊不晓得是从哪儿听来的,只要把药丸塞进蛀牙洞里就能减缓牙疼。虽然这个方法会让整个口腔变得苦苦的,不过至少能够暂时解除疼痛。
疼痛一消失,就忘了蛀牙这回事;一痛起来,就使用紫龙丸。井伊就这样一再反复,最后终于连紫龙丸也不管用了。他含了整口紫龙丸,依然毫无效果。
井伊痛得再也无法忍耐,于是怀着赴死的决心,前往警察医院的牙科接受诊疗。
牙医师是个四十多岁、身强力壮的男士,他以镊子夹出塞在牙齿间的紫龙丸,纳闷地问:“这是啥呀?”
“是紫龙丸。中药的止痛剂。”
“哦,想不到紫龙丸还可以止痛啊。”
回到家,井伊查看药瓶标签上的小字,才发现原来紫龙丸是治疗月经不顺的妇女药。
牙医开的药确实比紫龙丸管用多了,井伊觉得畅快,持续回诊,但在不晓得第几次坐上诊疗椅的时候,旋转的牙钻突然刺进他的蛀牙里,他登时昏了过去。
“看看你这是什么德行?连幼儿园小朋友都比你勇敢。”医生不容分说,把井伊绑在诊疗椅上,“这把是最新型的空气涡轮牙钻手机,转速每分钟高达三十万次,钻磨功率非常优秀。”就算向他说明机械性能也毫无帮助,牙钻一转,井伊的脑袋也跟着天旋地转。恢复神智时,治疗已经结束了。
这颗臼齿就是在那样的惨痛经验下补好的,他可不想再尝到那样的苦头了。
他对着镜子张开嘴巴,左边的臼齿开了个大洞,还留着烤番薯的渣滓。他试着把汞合金填充物塞回去,虽然有点不牢固,但勉强可以咬东西。井伊决定就这么把它轻轻搁着,不去碰它。
一天晚上,他梦见蟑螂爬进他的嘴里。他吓了一跳,吐出嘴里的东西,原来是填充物,牙齿好像也愈来愈松了。
然后是那一年的尾牙。
他真不该喝醉酒的,更不该塞了满嘴的南瓜朝着天花板哈哈大笑。当他咽下南瓜时,突然感到臼齿一阵发凉,他伸舌去碰,却找不到那块填充物。同事见井伊一脸苍白,都为他担心,但他没有多做解释。
“明天就会出来了啦。”辉里子说。
“当然会出来啊,牙齿填充物留在胃袋里是要干嘛。”
“你要找的是你自己掉的东西,我又没意见,只是一想到你找那东西的画面,就忍不住同情……”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洗干净的话,应该还能继续塞回去用吧?虽然一开始可能会有点臭啦。”
“看我倒霉,你就这么高兴吗?”
“我说这话是为你好,就叫你快点去看牙医啊。”
后来井伊没有去找出填充物,也没去看牙医,幸亏牙也不疼了,他就让臼齿空个大洞没去理会。
后来过了将近一年,那颗牙又隠隠作痛起来。
他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
“那个可恶的补牙匠。”井伊烦躁不已,“技术那么烂,补个牙竟然两三下就掉了。”
“可是它也撑了十年吧?”辉里子说。
“我的刮胡刀可是撑了二十年以上。”
“怎么能跟刮胡刀相提并论呢?”
“有没有紫龙丸?”
“这年头已经没有那种药了。”
“唔、唔……”
“哎呀,看你冒冷汗冒成这样,简直像只杵在镜子前的蟾蜍。”
“啊!……我想起来了!是卖蟾蜍油的郎中的口白!”
“什么东西?”
“‘能把个铁汉子折腾得满地打滚的就是蛀牙’……然后怎样去了?对对对,‘纸上一抹,洞里一塞,嘴巴一闭,发个烧,流口水,牙痛跟着去……’喂,老婆!蟾蜍油,快去买蟾蜍油!”
“寄席有在卖吗?”
“你根本没认真听人家讲话嘛。说起来,我就是跟你在一起以后,牙齿才开始痛的。”井伊迁怒道。
“我哪里不好了?”
“名字不好!老公牙痛得要命,你还叫做辉里子,这算什么嘛!”
“……你要这么说,你们捜査课的主任不是姓板谷吗?你敢去跟主任抗议吗?”bbr>
这位辉里子口中的板谷警部,一看到前来上班的井伊带着那肿胀的下巴,露出一脸同情,却有三分之一的面部表情像是在笑。
“井伊,你好像有点发烧呢。”板谷说。
“……是有一点。”
“去医院吧。”
“可是工作……”
“目前没有赶着要办的工作吧?再说万一你得了重病,长期休假,课里才更伤脑筋呢。”
“但是……”
“我帮你打电话给嫂夫人,自己一个人上医院很不安吧?”
眼广告牌谷就要拿起话筒,井伊慌了起来,“请等一下,不过是看个牙医,我可以自己去的。”
警察医院的牙医师和十年前是同一个人,却瘦得几乎认不出来,而且相当苍老,原本漆黑的头发也全白了。
医师检视着井伊的牙齿说:“哦哦……拖了相当久呢,这已经没救了。”
“没救了?意思是……?”
“得拔掉装假牙才行。”
“要拔……牙吗?”
“现在的机械比从前进步很多,很简单的。打针之后把牙根钻成两半,逐一拔掉就……咦,你怎么了?”
井伊眼前一片花白,他好像贫血了。
医师看看了病历,又看了看井伊的口腔。
“啊,原来是你啊……”他感慨良深地说:“其实啊,你这样的病患算是空前绝后呢。之前补的填充物怎么了?”
“……不见了。”
“是喔,真可惜,那可是艺术杰作呀,当时我也还年轻呢。”医师拿下口罩,盘起胳膊,“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十年前的体力了。好,就这么办吧。东欧医科牙科大学的牙医系附属医院有许多我的晚辈,我帮你写封介绍信,你就去那里拔牙吧,后续治疗再回来我这里,我先开个抑制化脓药给你。”
井伊在警察医院看诊一、两个星期后,肿胀和疼痛全消了。治疗最后一天,医师拿了封介绍信给他。
“我已经先打电话关照过了,初诊时间是十二月四日上午十点,对方会等你过去。那边没有提供给门诊病患的停车场,别开车去哦。”
预约看诊前一天的黄昏,也就是十二月三日傍晚五点左右,捜査课突然忙碌了起来。
因为发生了一起珠宝商失踪案。这名珠宝商身怀巨额贵重珠宝,十二月二日在机场饭店住了一晚,预计搭乘三日中午十二点的飞机前往巴黎,但是三日早上,人应该在饭店的他却失踪了。预定一同前往巴黎的朋友报了警,警方捜査饭店房间,发现珠宝商的随身行李都没被动过,但珠宝类全不见了。
此外,客房服务送来的两人份咖啡杯就这样摆在桌上,杯子底部还有一点剩余的咖啡,其中一杯被检验出安眠药。
这位珠宝商是个个性一板一眼的人,约会从不迟到。原本预定一同前往巴黎的朋友前一晚还打电话到饭店,确定珠宝商投宿此处,据说当时珠宝商还精神奕奕地说他很期待这次的旅行。案情一下子充满了浓浓的犯罪气息。
有可能是珠宝商连同巨额珠宝遭到绑架,而且最糟糕的情况,珠宝商可能已经惨遭撕票。板谷警部站上第一线忙碌地指挥部下,但对于井伊,他只是看着他的脸说:“你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井伊不服地问。
“你明天要拔牙吧?”
“是没错……可是……”
“刚才嫂夫人打电话了,明天是你很重要的日子吧?今晚好好静养,为明天养足精神吧。”
井伊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跟他作对。
二
东欧医科牙科大学牙医系附属医院共二十层楼,是一栋宛如饭店的时髦大楼。
一走出地下铁,人潮便鱼贯地被吸进医院里去。看在井伊眼中,那简直像是一排蛀牙队伍。虽然很庆幸这栋建筑物外观长得不像医院,但一走进里面,还是传来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味。
一楼偌大的大厅塞满了病患,井伊一想到眼前的男女老幼的牙齿全都有问题,不知怎的放心了下来,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蛀牙只是几万分之一、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真是奇妙。
大厅的许多醒目处都立有指示牌,引导初诊患者就诊。井伊做了个深呼吸,仔细阅读指示牌上的说明。看样子必须先在诊疗申请卡上填入必要字段,提交到初诊柜台窗口。
大厅中央有一张立桌,上面摆了申请卡,桌旁满满的都是人。井伊排着队,看到一名男人瞪着眼前的申请卡,手伸进胸前口袋里掏了掏,接着皱起眉,一脸纳闷地离开了立桌旁。桌上明明既有绑着绳子的原子笔,井伊怀疑男人是否没发现到,但他没那个闲情逸致去提醒别人,旋即插进桌旁空出来的位置,拿起一张申请卡。
日期、姓名、地址、年龄、性别……
写着写着,身旁传来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对他说话。
“不、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井伊停下手看向旁边的人。
“请问今天……是几号呢?”
开口的是一名高个儿的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系大衣,衣襟露出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带。
“十二月四日。”井伊告诉他。
“谢、谢谢你。”男子道谢后,低头看向申请卡,首先填入日期。
男子的脸庞俊得像个小生演员,井伊甚至忘了自己的处境,不由得同情起这个人来了——他一定是因为太害怕看医生,导致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吧。
仔细一看,男子填好日期后,一直拿笔在字段上方比画着。井伊心想,他总不会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吧?后来男子在姓名栏里填上了“亚爱一郎”四个字,接下来却卡在性别字段,看他差点在“女”上画圈,又停了下来,眨了两、三下眼睛,圈起了“男”字。
身旁这名男子再有趣,井伊也不能在这儿磨蹭。他从警察手册里取出健保卡,在申请卡上填入健保卡号码,离开了立桌。
井伊正朝着初诊柜台窗口走去,一名男人叫住了他。
男人似乎有斜视,头发蓬乱,穿了一件相当破旧的大衣,感觉一靠近就会闻到臭味。
“你是来初诊的吧?”男人张嘴时,露出两颗短了一半的门牙,其他的牙齿全都镶了金。
“是的……”
“那还来得及。不能在这家医院看病啦。”
“为什么?”
“我在这家医院吃了大亏,劝你最好去别家医院。”
“要上哪家医院是个人自由吧?”
“我是在忠告你耶。这家医院医术超烂,收费又贵,简直跟强盗没两样,所以我才叫你去别家啊。”
“……我手上有医师帮我写的介绍信,没打算去别家医院。”
“你们都被这家医院的名气给骗了,这家医院根本没有半个象样的医生。”
“请你让开。”
“哎呀呀,你真是可怜吶,这里的病患不但被剥削得一乾二净,还……”
井伊没理会男人,一把推开他便往初诊柜台走去。
“……喂,这位太太,你是来初诊的吗?”金牙男人似乎是随机找对象抓了就讲。
被金牙男这么一阻挠,井伊迟了些才将诊疗申请卡递交给窗口,他将警察医院的介绍信、健保卡连同申请卡一并放进窗口的受理箱。接着过来窗口的是亚爱一郎,他将自己的申请卡和健保卡摆到井伊的文件上。井伊发现自己竟然和犹豫个老半天才填好申请卡的人同时挂号,总觉得有点吃亏。紧接着出现在窗口前的,是先前在立桌旁摸索口袋的男人,他一样将申请卡放进受理箱里。三人的申请文件被柜台小姐同时抓进柜台内。
“在叫到名字之前,请稍等一下。”年轻的柜台小姐对三人说。
井伊于是离开了柜台。只见那名翻口袋男人一脸严肃,又翻找起身上的每一个口袋,不过好像还是没能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柜台小姐一边对照每份申请卡和健保卡,似乎正在制作新的病历卡。虽说是每天熟悉的工作,她写字的速度迅速得宛如机械。而这段期间,新的申请卡也不断地被摆到窗口。
望向立桌的另一头,方才的金牙男又逮到人了,正热切地倾诉着。被他抓到的是一名三角脸的洋装小个子老妇人,一脸为难地仰望着金牙男。
扩音机“滋”了一声,是柜台小姐打开了扩音器电源。
“……亚先生、井伊先生、上冈菊产……?哎呀,抱歉。亚爱一郎先生、井伊先生、上冈菊彦先生,请到窗口来。”柜台小姐说。
柜台小姐确认过三人都是本人后,归还健保卡,同时将牙科病历卡和某份文件及收费卡递了出来。
“请三位拿着这些资料前往预诊室。”
“请问预诊室在哪里呢?”亚爱一郎问。
“左边电梯后方有地图,依照上面的箭头指示……”说到这,柜台小姐看到了亚的面容,说话速度顿时慢了下来,接着把脸凑近窗口玻璃问道:“您是……亚先生吧?”
“是的。”
“您请看那边,看得到一座电梯对吧?请弯过电梯左方走廊,去到电梯后方。对的,那道走廊上有一家商店,经过商店后,右手边就是药局了。经过药局之后,左手边就是预诊室。请将这些数据交给那边的窗口,就能接受预诊了。对的,请您多保重……”
井伊暗暗佩服,看样子美男子在医院也一样吃香,托他的福,井伊也不必杵在地图前研究个老半天了。
而至于亚,尽管得到了柜台小姐详细的指导,却呆站在药局前一脸茫然。
“预诊室在这边哦。”
反而是井伊指点了他位置,看来这人是个大路痴。亚爱一郎、井伊和上冈同时将病历投入柜台的文件箱里。
预诊室前没有大厅那么拥挤,不过还是有三十多名患者在等待接受诊疗。
走廊很宽,铺着暗褐色的合成树脂地板,中央并排着长椅。井伊找了空位坐下,点燃香烟。
先前被柜台小姐叫到名字的上冈菊彦也在空位坐下,见他双手握拳,各自朝不同方向转动着,井伊不禁好奇,他是在忍痛吗?一会儿后,上冈点了根烟,不时绷起脸将手按上左颊,那根烟的味道似乎非常糟。
预诊室前方不断有新患者进来,但医师处理的速度也很快,柜台小姐几乎每隔一分钟就会依病历卡上的名字喊患者入内。当又有三名患者先后走出预诊室时,井伊心想差不多快轮到自己了吧。他猜中了。
“亚先生、井伊先生、上冈菊产……?哎呀,对不起。亚爱一郎先生、井伊先生、上冈菊彦先生,请进。”预诊室的柜台小姐说。
上冈把香烟揉熄在烟灰缸里,将烟蒂收进口袋,站了起来。
亚爱一郎连忙想脱下大衣,袖子却莫名其妙地勾住,只见他不停原地打转。
预诊室内同时有七、八名医师和护士在工作。医师看了看井伊的病历,打开手电筒,大略检查了一下井伊的口腔后,看了看介绍信,然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井伊。
“两天前开始痛起来的。”出声的是在井伊旁边接受预诊的上冈。
“你这是智齿长歪,变成蛀牙了呢。”这厢则是医师在对亚说明。
“一、一定要拔吗?”
井伊听见亚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
“嗯,我明白了。”医师读了井伊带来的介绍信之后说道。介绍信上头有一半是英文,井伊探头看了还是一头雾水。
医师将介绍信装回信封,在病历卡上盖了橡皮章。
“请到第二口腔外科,在三楼。”医师把介绍信和病历卡交还给井伊。
“请到第二口腔外科……”上冈面前的医师说。
“请到第二口腔外科……”亚爱一郎面前的医师说。
三人先后走出预诊室,搭电梯时也一道。电梯门即将关上时,一名男人跳了进来,是那名斜视的金牙男。男人在电梯移动时,兀自嘀咕个不停。四人在三楼一起步出电梯。
一出电梯,马上就看到一个指向左边的箭头标示,指示第二口腔外科的位置。来到电梯左侧,这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两侧摆的长椅坐满了患者,许多患者无处可坐,只能站着等待叫号。走廊右侧就是第二口腔外科,柜台设在走廊中间处。
井伊来到柜台递交病历卡,顺便透过柜台的玻璃窗口窥看诊疗室里头。面对着明亮窗户的是一整排的诊疗椅,所有的诊疗椅上都有病患,各由一名身穿白袍的医师治疗,护士们则忙碌地穿梭其中。金属声响加上气动牙钻的低吟,使得眼前的景象与其说是医院,更像某种工厂。
井伊在走廊等了相当久,因为太无聊,他看了十次贴在走廊墙上的“小心扒手”告示板。
第二口腔外科的柜台小姐是个戴眼镜、颇多皱纹的瘦削女人,眼镜后的眼睛偶尔望向远方,但或许因为那是老花眼镜,看远处很吃力,所以她不太看向病患,因此也没看到亚的面容,井伊心想,看来不必担心亚的看诊顺序会大幅提前。
柜台桌上,文件不停地来去,一有数据移进诊疗室,柜台就会透过麦克风叫号,感觉诊疗的速度似乎很快,但患者数目实在太多,井伊决定不去介意时间,只是静静等着。
不断有患者、医师和护士出入诊疗室,某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喊。
大约十分钟后,长椅空出位子了。井伊在空位坐下,点燃香烟。
井伊的正对面坐的是 4e9a." >亚,见他将大衣迭得整整齐齐地摆在膝上,静静地坐着。静默不动的亚,看起来有种耽于冥想的哲学家氛围,实在难以相信这和方才那个与大衣缠斗的是同一人。
亚爱一郎旁边坐着上冈。上冈不断地以手帕擦手,是神经质吗?看他似乎停不下来。年约三十岁前后的上冈,一张脸生得圆圆白白,四颗前齿异样地大,给人感觉像只兔子。
而在上冈身旁,一名小女孩正在和母亲说话,母亲的嗓音很高,连坐对面的井伊都清楚听得到对话内容。
“贵理子,那个字怎么念?”母亲指着墙上“小心扒手”的告示板问女儿。告示板尾端的文字写着“东欧医科牙科大学”,这位母亲指的似乎是“东欧”的“东”字。
“……不知道。”贵理子的声音和母亲非常相似。
“你应该学过了呀!你回想一下,暑假的时候我们不是去了伊豆的外婆家吗?那时候转车的电车车站……”
看样子是个异常热中子女教育的母亲,居然连在医院等看病的时间也不放过。叫做贵理子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歪起脑袋微微地晃动着身体。
上冈终于把手帕收进口袋里了,接着又见他自顾自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妈妈,我知道了!”贵理子说:“是东京的东,对不对?”
“真聪明。那,‘东’的下一个字呢?这个字你应该还没学过,妈妈先告诉你哦……”此时,一名其貌不扬的男人来到了柜台,正是先前在玄关大厅到处向人搭讪的金牙男。柜台前还有两、三名病患,但金牙男推开他们,和柜台小姐交涉了起来。
“医师不在。”柜台小姐冷冷地说。
“怎么可能不在?我刚刚才在一楼看到他的背影!”
柜台小姐不理会。金牙男察觉柜台不受理,当场大喊大叫起来:“好啊!随便哪个医生都行,叫他把我的金牙还来!把上次拔掉的金牙还来!”
“……”
“拔了人家的金牙占为己有,太过分了吧!”
“……”
“还我金牙来!”
“请安静一点。”
“小偷!还我金牙!”
走廊上的患者全都看向柜台。
“把我的财产还来!”
男人叫嚣了一阵,但没多久就被一名从诊疗室走出来的年轻医师抓住手臂,带到别处去了。
“亚先生、井伊先生、上冈菊产……?哎呀,对不起。亚爱一郎先生、井伊先生、上冈菊彦先生,请进。”柜台小姐说。
负责诊疗井伊的是一名上了年纪、一看就晓得技术十分老练的医师。他将井伊领到三十六号诊疗椅,要他坐下后,看过了介绍信,大略检视了他的口腔。
“麻烦先去照张X光片。放射科在二楼。”
医师在一张黄色卡片上写了什么,递给井伊。井伊不经意望向医师的签名,卡上签的是“卯月”。
井伊来到牙科放射科的柜台前,又与亚和上冈会合了,三人同时将卡片放到柜台。
在放射科前等待的患者有十人左右,井伊估计很快就会轮到自己,却还是难掩不安,于是他点燃香烟。
此时金牙男又出现了。
“医师不在。”柜台小姐一看到金牙男便说道。
“那随便谁都好,你们给我当个证人。”男人张口指着门牙说:“帮我证明这里本来有颗金牙。”
“我不记得。”
“那就想起来。”男人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诊疗单,“十月十一日,十点左右,我在你们放射科这里拍了X光片,片子上应该拍到了我的金牙才对。”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十月十日是体育节放假,而这是体育节隔天发生的事,所以只要依序回想当天做过的事,从早上开始回想,一定想得到我的。”
“抱歉,我不清楚。”
“我知道了,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对吧?东欧医科牙科大学上上下下全都串通一气,连手偷了我的金牙!”
柜台小姐无视于金牙男,径自叫号:“亚先生、井伊先生、上冈菊产……?哎呀,对不起。亚爱一郎先生、井伊先生、上冈菊彦先生,请进。”
放射科里有几间小隔间,门前都摆着拖鞋。
“请换上拖鞋。”柜台小姐对三人说。
亚爱一郎费了点工夫才脱掉鞋,因为他得蹲下去解开皮鞋鞋带;井伊和上冈穿的也是有鞋带的皮鞋,却是脱鞋时不必解鞋带的款式。负责的技师打开小隔间的门,那是没有窗户的细长空间,中央有一部机器。井伊在机器前一坐下,技师便把一块灰色的小板子用力塞进井伊的嘴里。
他听见“恶——恶——”的惨叫声,是亚在鬼叫,看来隔壁间一定也在进行同样的程序。技师装好井伊口中的板子后,离开隔间关上门,接着那部机器“滋滋滋”地发出声响,片子就拍好了。技师开门进来,从井伊口中取出灰色板子。
“恶——恶——”亚爱一郎似乎还在隔壁间里挣扎。
井伊走出隔间一看,上冈好像也拍完片子了,正要换上鞋子。
“啊,好痛……”上冈绷起脸来。
“为什么不早点来看医生呢?”柜台小姐说。
“不,不是牙齿痛……”上冈说着翻过鞋子,鞋里掉出一小枝绿色松叶。
“只要十分钟就冲洗好了。片子冲好前,请在外面稍等。”技师说。
井伊出来走廊一看,金牙男已经不见了。他坐到长椅上点起烟时,亚也从放射科走了出来。见亚的眼睛一片通红,井伊觉得有点可惜,因为红眼睛比较适合兔子脸的上冈呢。放射科的柜台小姐一手拿着纸杯,追了出来,她把杯子递给亚说:“我帮您倒水来了。一定很难受吧?真可怜。请多多保重哦。”
“啊,谢谢。”亚爱一郎接下杯子,用力一鞠躬。
上冈见状,比了比拿杯子喝东西的动作。柜台小姐好像看到了,却视若无睹。上冈又开始低声嘟嚷,双手握拳微微转动着。
一会儿之后,柜台小姐出现在窗口。
“亚先生,……”
井伊站了起来。
“亚先生,亚爱一郎先生。”柜台小姐看着亚,笑咪咪地说。
亚爱一郎走近柜台。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片子已经冲洗好了,请拿着这个,到原来的第二口腔外科。您知道怎么走吧?对……请搭乘右手边的电梯……”
“谢谢你。”
亚爱一郎走掉后,柜台小姐依然浑然忘我地目送了他的背影好一阵子。
花了最多时间拍摄X光片的亚,片子却是第一个冲洗好,个中缘由井伊也明白,却不能抱怨什么。又过了几分钟后,柜台小姐才彷佛大梦初醒似地递出X光片说:“井伊先生、上冈先生,片子好了。”
X光片贴在厚纸上,井伊那颗宛如浴火废墟的蛀牙就映在正中央。
他拿着片子回到三楼的第二口腔外科。
三十六号诊疗椅前,卯月医师一边看着X.光片,一边喊出了好几个名字,然后很快地,几名身穿白袍、宛如青涩学子的年轻医师聚集过来。
卯月医师对年轻医师们说了些什么,井伊完全听不出那是德语还是英语。
接着卯月医师拿起针筒,年轻医师们一齐盯向井伊。
啊,我被当成教材了。——井伊心想。
“放轻松,张大嘴巴。”卯月医师说。
井伊张开嘴巴。一道反光,他心想是针筒插进了嘴里吧?意识一瞬间远去。
昏过去之前,他隠约听见了卯月鞭策年轻医师的话语:“手不要抖,把它当成断掉的钉子就好,一口气拔出来……”
三
有种怪得要命的味道。苦苦的、甜甜的、辣辣刺刺的,一种从没闻过的臭味。
“托勒密实验药……”
井伊听到声音,睁开眼睛。
定睛一看,有个瓶子紧贴着他的鼻孔,似乎是要让他嗅瓶内的药味。方才那群年轻医师当中,一个按着井伊的头、两个抓住他的手臂、一个按住他的脚。井伊往诊疗台一看,只见银色盘子上摆着一颗沾满血液的牙齿。
“好了,结束了。”卯月说着盖起瓶子。年轻医师们向卯月鞠躬后便离开了。
“请漱口。”
嘴唇麻麻的,没办法顺利地含住水,漱出来的水是红色的。
卯月夹了纱布凑上井伊的臼齿处,让他咬住纱布。“请咬紧。”
井伊听话照做。
卯月在病历卡与收费卡以外的一张白色卡片上写了什么。
“这样治疗就全部结束了。请拿着处方笺去药局,领药之后依照指示服药。因为才刚拔完牙,今天一整天请不要洗澡或是做激烈运动,也不可以喝酒。这样就行了。”卯月说着将整迭卡片递给井伊。
“医亨……”井伊说。
他想说“医生”,但嘴里咬着纱布,成了这种怪腔怪调。
“还有什么事吗?”
“厄个哈物……”井伊指指纱布。
“二十分钟过后就可以拿掉了。拿掉纱布后还会有一点点出血,不必担心。”
“叶叶医亨。”
井伊站了起来,顺便望向时钟,看来他好像只昏倒了短短两、三分钟。
他谨记着医生吩咐的不可以激烈运动,轻手轻脚地走出诊疗室,却发现亚就杵门外走廊上。亚爱一郎的脸色有点苍白,他也一样咬着纱布,上头还微微看得到血迹。他看到井伊便说:“药、药……药吉盖哪你捏?”
明明走廊上还有许多能够正常说话的患者,但亚似乎是特地等着井伊出来,可能是因为一趟治疗下来,彼此也算是熟面孔了吧,真是个莫名重情义的人。
“夷也要娘药啊?”井伊说。
“速呃。”
“偶也速,偶嗯一起企啊。”
刚好贵理子的母亲牵着她站在一旁,听到这两人的对话,便低声对女儿说了:“要是不赶快治好蛀牙,就会变成像那两个叔叔那样哦。贵理子也不想变成那样吧?”
女孩交互瞅着井伊和亚。
两人搭电梯来到一楼。
药局在电梯后方,之前前往预诊室时也曾路过,但亚似乎已经忘了药局位置,看来拔牙对他造成了颇大的冲击。
来到药局前面一看,拥挤的人潮令井伊大感吃不消。由于整栋医院的门诊病患几乎都在这里领药,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得等上一段时间,但是反正牙都拔完了,他只想尽快打道回府。
“袄样要嗯很有呢。”亚爱一郎说。
“没办瓦。”井伊回道。总之先整理好手中的卡片,一并摆到药局柜台。
不过相对地,预诊室前的人变少了,井伊和亚于是来到预诊室前的长椅坐下。药局柜台也有麦克风,在稍远处也能够清楚听见叫号。
井伊想抽烟,但嘴里塞着纱布,他得忍上二十分钟才行。
上冈也过来预诊室前了。看他没有咬纱布,似乎并没有被拔牙。上冈在井伊对面的长椅坐了下来,接着解开鞋带,又重新绑好。
“嗨,终于被拔掉了呢。”
有人出声。井伊抬头一看,开口的是金牙男,提着一个纸包。
“你被拔掉的是金牙吗?”
井伊没吭声,摇了摇头,指指口中的纱布。他不太想和这个人有瓜葛。
“你要小心点才行哦,这家医院会偷病人的金牙,才能赚上这么多钱……”
好几个人望向金牙男。
“你也被拔牙了吗?”他转而问亚。
“偶呃速自此。”亚爱一郎一板一眼地回答。
金牙男有些愣住,似乎觉得和口齿不清的亚无法沟通,于是朝走廊深处空着的长椅走去,坐下之后打开纸包,里面是个便当,看样子是在大厅的商店买的。
金牙男打开便当,接着往大衣的内袋里窸窸窣窣摸了老半天,掏出一瓶威士忌来,打开瓶栓扔掉,对嘴便喝,然后吃起便当来。
井伊望向时钟,只差十分钟就十二点了,难怪肚子也渐渐饿了。可是嘴里有纱布,嘴唇也还麻麻的。
上冈一次又一次重绑鞋带,好不容易才满意,接着站起来踏了踏地板,似乎在试鞋子穿起来的感觉。
牙齿拔掉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井伊取下纱布扔进垃圾筒,纱布的半面都红了。
亚爱一郎也学井伊拿下纱布,闭着嘴巴嚼动了好一阵,似乎是觉得嘴里黏黏的。井伊想起商店旁有饮水机,便站起身走过去。
他漱了漱口,出血好像完全停止了。亚爱一郎见状,也排到井伊身后。
井伊回到长椅便抽起烟来,嘴唇依然麻麻的,抽得不太顺,嘴里完全没有抽烟的感觉。
金牙男喝光了整瓶威士忌,把瓶子扔到长椅下,以筷子拨出便当盒角落的饭粒放进嘴里。上冈又开始乱动了,双手古怪地挥舞着,彷佛在跳《炭坑节》舞蹈。他是为了忘掉牙痛,而试图叫自己回想跳舞的动作吗?
“亚先生、井伊先生、上冈菊产……?哎呀,对不起。亚爱一郎先生、井伊先生、上冈菊彦先生,请前来领药。”扩音器传来叫号。
井伊来到药局窗口,领了一大包药,护士将病历卡和收费卡一并从窗口递出来。
“请拿到批价窗口结账。”
井伊心想,这下又得等了。批价处在大厅柜台后面,约有五个窗口,每一个都排了长长的队伍。队伍都差不多长,井伊选了似乎最短的一列排上去。亚爱一郎也排到井伊后面,再加上上冈往他身后一站,这列队伍就变成最长的了。
“真没礼貌……!”远方传来女人的叫声,紧接着是男人的叫声:“怎样!你说我怎样?”大厅的人群起了骚动。
井伊往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发现大厅立桌附近逐渐空了出来,人们像是躲避什么似地,远远地望着立桌一带。
那儿站着的正是金牙男。
只见他步履蹒跚,脸上显现深浅不一的潮红,大口喘着气。
“喂,浑帐医生,给我滚出来!”金牙男吼道:“滚出来!把我的金牙还给我——!”
有个女人发出尖叫,因为金牙男正踉跄着朝她挨了过去。
批价柜台前排队的人全都转头望向金牙男。
“给我光明正大地滚出来!小偷医生!抢了我的金牙……”金牙男双手撑在立桌上,支撑摇晃的身体,“各位……”他的语气变得像在演讲,“请千万小心,这家医院是小偷医院,证据就是他们拔了我的金牙!就是这颗!我的这颗金牙!居然把它偷走了!这可是我在二十年前砸了大钱装的假牙,当时真是个美好的年代啊,生意随便做都赚得吓吓叫,花多少钱在牙齿上都不算啥,没想到……可恶!”
金牙双手扳住立桌,一声吆喝,把桌子给掀了。
大厅一阵轰响,申请卡四散,等着批价的患者队伍也乱了。
远方传来警车的警笛声,不一会儿,玄关大大地打开,制服警官蜂拥而入,而身穿不同制服的似乎是入口的警卫。
金牙男见状,更是抓狂。
“可恶!胆小鬼!竟然做贼的喊抓贼!有意思,敢抓我就试试看啊!咱们上庭去说个清楚……!”
金牙男想朝警官飞扑而去,可是他的动作迟缓,脚步也摇摇晃晃的,反而是逼近他的警卫早一步扑了上去,架住了金牙男。
“可恶,放开你的手!武士不欺负弱小的!放开我!”
金牙男奋力挣扎,但警卫不由分说,就这么架着金牙男朝玄关拖去,其间一个碰撞,警卫胸前口袋里的原子笔飞了出来,掉在地上。
“还我金牙来……!”
这是金牙男最后的呼喊,旋即被拖出玄关去了。
这就像一场茶壶里的风暴,大厅里的人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医院工作人员上前扶起立桌,拾起散落一地的申请卡和原子笔,一一摆回桌上。
井伊松了口气,转身走回批价处,却发现上冈呆站一旁弯曲两肘,一副架住别人的姿势,似乎是看着骚动,自己也不知不觉间使起劲来了。在远处晃来晃去的亚看到了井伊,便排到他后面来。
批价处窗口的排队队伍逐一恢复原状,但井伊想不起来自己原先排在哪一列,于是他先往右边移动,亚也跟着往右边来;他回到左边,亚又跟着黏过来,看来这位美男子非常依赖他人。总之,井伊只记得自己原本是排在某一列的最后面,所以他打算等所有队伍安定下来,再排到最尾端去就是了。不过,原本应该排在亚后面的上冈突然不见踪影,亚成了队伍的最后一名,但看他并没有不满的样子。
“要照原样排队哦!”
有人想趁乱插进前面,被别人警告了。仔细一看,插队的人正是上冈,眼看他从队伍前方走出来,那张兔脸贼头贼脑地张望四下,然后再度排到亚的后面。此时不知为何,亚翻起了白眼。结完帐后,井伊拿到了一张小小的挂号证。
他先抽完一根烟,再缓缓地步向玄关,总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浩大的工程,他完全没想到蛀牙竟是这么麻烦的东西。
亚爱一郎好像也结完帐了,正朝玄关走来,但他走路的模样有些奇妙。
亚爱一郎的视线一直在井伊身上,却始终若即若离地和井伊保持着一段距离。
井伊走出医院玄关,明亮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朵,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亚也跟着停步仰望天空。
此时,上冈从玄关走了出来,脚步急促地穿过井伊和亚之间,很快地朝地下铁方向走去。亚爱一郎睁圆了眼目送上冈,还频频交互看着井伊和上冈。眼看着上冈就要混进人群中时,亚似乎再也忍耐不住,靠到井伊身边说:“上冈先生快不见喽!”
“什么?”井不懂亚在说什么。
“上冈先生他……啊啊,真的不见了。”
“他怎么了吗?”
亚爱一郎看起来很失望,“恕我冒昧,您是刑警吧?”
“……我是捜査课的人。”
“哦,那么您今天只是个普通的牙科患者呢。”
“是没错啦……”
“我还以为您是来医院逮捕上冈先生的呢。嗯,不过没关系啦。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亚爱一郎大步走了出去。这个人在期待我逮捕上冈?——井伊无法置若罔闻。“有关系!你说上冈怎么了?”
井伊忘了医师吩咐不可以做剧烈运动,猛地抓住了亚的手臂。
四
这儿是医院前的广场。
井伊和亚并肩坐在喷水池前的长椅上。这天无风,阳光和煦,时钟塔的指针指着十二点二十分。
“真亏你看得出我是警察。”井伊说。
“因为井伊先生您的介绍信装在警察医院的信封里啊,而且您不是从警察手册里拿出健保卡吗?”亚爱一郎答道。
“原来如此……。你就像这样,也默默地观察了上冈菊彦,是吗?”
“我并不是刻意去观察他人的,只是因为在医院等待的过程中,必须一直静静待着,不由得你不去记住许多人的面容、看到许多细节。”
两人慢慢地聊着,因为麻醉还没退,舌头不是很灵活。
“……对耶,我踏进医院的时候是十点,诊察和治疗时间加在一起顶多只有十分钟左右,但我们却一起在医院里等待了两小时以上。”
“这段期间,我们无事可做,自然会去留意到别人的一些小细节吧。”
“但是在我看来,上冈菊彦这个人不过是个牙齿有毛病的患者呀……”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最初遇到上冈先生,是在大厅的初诊柜台。当时上冈先生不停地按压下巴,神情非常严肃。”
“嗯,我也恰好在同一时间到了柜台。……对了,上冈在立桌那边的时候,紧盯着诊疗申请卡,似乎正打算填写,可是我看他好像什么也没写,只是把手伸进外衣胸口口袋掏了掏,后来就离开立桌了。”
“这段我也晓得,因为上冈先生当时就站在我旁边。”
“感觉他好像是找不到原本插在胸口口袋里的笔。”
“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而且看他的举动,不像是把应该插在口袋的笔给忘在家里了,因为如果想起来是忘在家里,通常会当场死心,而不会摸索全身的口袋四处寻找。上冈先生检査过所有的口袋,确认东西真的不在身上,最后才无奈地拿医院的原子笔填写必要字段,将申请卡交到初诊柜台窗口,不过在等待叫号的期间,他仍然拚命翻找口袋,似乎还没放弃。那时我就心想:哦,那一定是他非常珍惜的笔呢。”
“没错,这点程度的推测我也猜想得出来。唔,关于上冈菊彦嘛……我想到的还有他仔仔细细地以手帕擦拭手指、不断重绑鞋带、做出一些奇怪的手势……大概就这样吧。”
“井伊先生,您觉得上冈先生这些动作是在做什么呢?”
“不晓得呢……我们等待的时间非常长,我想,要是静静坐着不动,搞不好会满脑子只想着牙痛,所以他的那些怪动作,可能是为了转移对于疼痛的注意力,试图让自己集中思考某些事而下意识做出的动作吧。”
“我的推测有些不同呢。”亚爱一郎以舌头润了润唇,继续说:“我认为上冈先生在预诊室和口腔外科前做的那些举动,并不是为了忘却疼痛,而是为了回想起失物。”
“回想起失物?”
“是的。上冈先生拚命地要回想起口袋的笔丢到哪里去了。”亚爱一郎的牙齿似乎恢复了痛觉,他轻抚了抚下巴,悄声说下去。“井伊先生您也有同样的经验,应该非常清楚,这世上没有比牙痛更教人难熬的事了呢。”
“没错,蛀牙一旦痛起来,全世界就好像只剩下疼痛一样。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想上冈先生也是一样的,他当时的状态其实无法集中思考,可是我看他又似乎无论如何都得想起东西究竟掉在哪儿。由于处在牙痛这种不利的条件下,‘回想’便成了相当辛苦的动脑运动。而人类死命地试图回忆起某件事时,有时候就会做出奇妙的行动呢。”
井伊的脑中浮现在口腔外科前由母亲陪着等候看诊的贵理子,她为了想起“东”这个字,在母亲的指导下,努力回想起东京车站的站台,而为了处于更有临场感的状态中,贵理子微微地晃动身体,让自己沉浸在搭电车的实际感觉里,也因此顺利想起了抵达东京车站时所看到的“东”字。
“你的意思是,上冈也做了和贵理子小妹妹一样的事,对吧?”井伊说。
“我们在放射科前等待时,金牙先生所提出的建议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他为了要柜台小姐想起他,除了告诉柜台小姐自己就医的日子是体育节的隔天,也就是十月十一日,还请她依序回想起那天一整天发生的事,不是吗?”
“是啊,只要有心去回想,柜台小姐搞不好真的想得起来金牙男那天到底有没有去拍X光片。”
“只不过,上冈先生弄丢的是笔。随身带着的笔算是日常用品,要是弄丢了,应该不会是太久之前的事,我想不是昨天就是前天吧。看上冈先生的样子,他开始牙痛可能也是昨天或前天的事。换句话说,丢笔的事很可能和牙痛重迭在一起,所以即使只是这两天弄丢的,却冲淡了他的记忆。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上冈先生非常努力地尝试鉅细靡遗地回想起那天的事,想要想起笔是在何时、在哪里弄丢的。”
“他先是四处摸索口袋,接下来做的事是……双手握拳,交互朝不同方向转动。我记得是在预诊室前,那看起来像是在忍耐疼痛。”
“我的看法有些不同。我觉得那动作,是在转动汽车的方向盘。”亚爱一郎做出握住方向盘的姿势,竟然与上冈的动作一模一样,“于是我心想,上冈先生的那一天,是从开车到某处开始的,他应该很确信那个时候身上还带着笔吧,所以弄丢笔是接下来的事。”
“在口腔外科前……他开始拿手帕擦手,是去了洗手间吗?”
“如果是上完厕所擦干手,他也擦得太久了吧。接着擦完手之后,他开始喃喃自语了起来。”
“他是在和谁说话吗?”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完全听不清楚内容。”
“再来到了放射科前,上冈先生做出拿杯子喝东西的动作……”
“会不会是一边和谁说话,一边喝茶或咖啡之类的?”
“然后又是那个动作。一边开车,一边喃喃自语。”
“所以这次是和谁一起坐在车上了吧。”
“接着上冈拿着冲洗好的X光片回到先前的口腔外科,我不晓得上冈在口腔外科接受了什么样的治疗。”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没有被拔牙。”
“然后……”
井伊下意识地将屁股移至座椅前端,微微仰起上半身之后张开嘴,换句话说,他正在回想接受治疗时的情景。井伊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的举动,不禁露出苦笑,一边坐正来。
“接着是在药局前。”亚爱一郎说:“不过药局前人相当多,正确来讲,应该是在预诊室前。上冈先生来到预诊室前,一坐下来,立刻重新绑起鞋带。”
“他是去拜访哪里,进门时脱了鞋子吗?”
“那样就说不通了。我们在进X光室换拖鞋的时候,我得解开鞋带才能脱鞋,但井伊先生您和上冈先生的鞋子是不必解鞋带的鞋款,直接脱掉鞋子就成了呀。”
“那么……”
“我想上冈先生会重绑鞋带,不是因为他进了谁家拜访,那个举动其实是在重现弯下身子绑什么东西的动作。因为他手边没有绳索,所以拿鞋带权充。”
“鞋带之后是《炭坑节》舞蹈。”
“《炭坑节》?”
“你记得吗?他像是在跳舞似地挥舞着双手。你觉得那是在做什么的动作?”
“……对喔,仔细想想,的确很像是在跳《炭坑节》舞蹈呢。”
“最后是批价处前,上冈做出架住什么人的姿势。那个时候,他并不是因为看到眼前的骚动,忍不住跟着使劲,而是为了想起什么而那样做的吗?”不知不觉间,井伊的思考与亚的思路有了相同的频率。
“没错,证据就是,上冈先生最后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弄丢笔了。原本老老实实地排队的上冈先生,后来却突然态度丕变,因为他已经回想起东西掉在哪里了,而且必须尽快把东西取回来才行。上冈先生开始焦急,急得甚至插队到结账队伍的前面。”
“警卫架住金牙男的时候,胸口口袋里的原子笔飞了出来,那也成了帮助他回想起来的提示吗?”
“是的。丢笔的那一天,上冈先生也架住了某人,就在那时,他的笔从口袋掉出去了。他逐一回想那天的行动之后,得出的结论是,笔一定是在那个时候弄丢的。”
“上冈架住了谁呢?那姿势看起来也像是抱着什么重物。”
“可能是那天与上冈先生碰面的某个人,成了一具重物吧。”亚爱一郎说得轻描淡写,这句话差点就轻轻溜过井伊的耳朵。
“你说什么!?”井伊忍不住大声了起来。
“上冈先生为了让那个人变成重物,会不会是拿绳子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呢……?”
“你、你到底想讲什么?,”
“如果由我来解释上冈先生那一连串奇妙的行动,就会像这样。”
亚爱一郎说着从口袋摸出一包香烟,抽出皱巴巴的一根,含进嘴里。嘴唇还麻麻的,含不太紧。井伊帮他点燃香烟。
“那一天,上冈先生开着车去见了某人。由于他没有做出脱鞋的动作,所以约定地点应该是一处西式建筑。上冈先生在那儿喝了茶或咖啡,和对方聊了一会儿,然后为了不留下指纹,他拿手帕擦拭自己.摸过的所有物品,连烟蒂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我想这些举动应该是趁对方去上厕所时做的吧。”
“那个地方是哪里?”
“一个没有第三者存在的地方,因为如果有目击者,就算擦掉指纹也毫无意义了。换句话说,那个地点是对方独居的住家,或者是饭店……”
“饭店……”井伊沉吟。
“上冈先生回到车上时,大概是和那个人一道吧。接着上冈先生为了把那个人变成重物,拿了绳索勒住……等一下,上冈先生是弯着身体绑上绳子的,那么对方的脖子必须靠近地面才行……。我知道了!那个人喝茶或咖啡时被下了药呢,因为药效发作,站不住而倒下……”
“上冈立刻从背后抱住他,是吧?”井伊的手指热了起来,他没发现香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
“上冈先生弄丢了笔的地点,应该是车子开不进去的地方吧,但他当时完全没察觉自己掉了东西。他在那个地点挖掘洞穴,掩埋重物。至于那段《炭坑节》舞蹈般的手势,应该是为了想起掩埋当时的情形、营造临场气氛而重现的动作。”
“被害人究竟是谁?”
“这我就不晓得了。只是,我想上冈先生行凶的时候正值牙痛期间,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执行重大计划时却碰上牙痛这种不利的条件,他还是执意动手。再者,从他擦掉指纹、连烟蒂都收进口袋的动作来看,这是十足计划性的预谋。那么他为什么不等到牙痛好了再动手呢?这就代表,这个计划是无法延期的,我想会不会是因为要是换个日子,被害人就会远走高飞,去到上冈先生伸手不及之处?”
井伊咬紧嘴唇,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要是我早点察觉的话……”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等待叫号时,发现上冈先生身旁一直有您这位警察跟着,我才会认定您一定是来逮捕上冈先生的。然而,后来警官搭着警车前来,竟然只抓走了金牙先生,最后连上冈先生都走掉了,我才晓得您似乎只是来医院接受治疗的。可是请放心,上冈先生还在接受牙齿治疗,总有一天会再来这家医院报到的。”
“那样就太迟了。”
“调出病历卡来看呢?如果他用了健保,就能査到他的住址了。”
“不然还有一个更快的办法……”
“什么办法?”井伊探出身子。
亚爱一郎从口袋取出揉成一圑的纸,摊开一看,里面包了一枝小小的松叶。“这是我离开X光室时捡到的。井伊先生,这是你掉的吗?”
“不是。”
“我们进X光室时没有这个东西,那么应该是从上冈先生的鞋子里掉出来的了。请仔细看看,这和一般的松叶不同,叶子上有三根松枝,这是非常珍奇的松树,叫做三钴松……”
井伊觉得自己成了猎人,一只兔子跳到自己面前,撞到树根,一头栽倒……
五
经过一番调查,植物学家告诉井伊几处长有三钴松的所在,其中一棵位在从府馆线双宿站搭乘巴士三十分钟路程的纟香神社森林里。经辖区警员一番捜索,在松树附近的地面找到了最近遭人挖掘过的痕迹。当晚警察埋伏在四周,堵到一名男人乘车而至,男人走进森林,正打算挖开松树旁的那处新填坑,立即遭到警方逮捕,而那个人就是上冈菊彦。警方当场进行勘验,发现洞穴里除了尸体,还有一支刻有上冈姓名的钢笔,成了关键证据。
第四回 双头章鱼
一
事件的开端,是一张明信片。
辗转送至《周刊人间》编辑部的这张明信片,埋没在众多书简之中,差点被我遗漏,直接扔进“已处理”的纸箱中,然而它很侥幸地到了我的手上,这完全是偶然,如果它和一堆广告邮件摆在一起,我一定看也不会看上一眼吧。
原本我在意的只是歌手中里拉拉的婚宴邀请函,但那张明信片不知怎的刚好粘在邀请函背面,对于这张碍事的明信片,我只是砸了个嘴之后便放到桌上,自顾自打开邀请函封口,读了内容,将婚宴日期抄进记事本,而那张明信片就这么被扔在一旁。
我在不经意间望向明信片上的收件人栏,发现上头是幼稚的铅笔字迹,汉字写得很笨拙,但笔画正确,令人颇有好感,我脑中不禁浮现一名小学生一面看着习字模板一面专心一意抄写文字的情景。寄件人是住在北海道钏路的小学五年级少年,以下我将这名少年称为M。M少年的来信内容如下:
这是我昨天碰到的事。我常常去一处叫雾升湖的湖边钓鱼,因为交通不便,湖边总是空空荡荡的没有游客。我昨天也去钓鱼了,结果下午四点左右,突然有一只大章鱼从湖里冒出来,那只章鱼有两颗头,一只脚就有一头牛的躯干那么粗。我吓了一大跳,当场跑走了,回去我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和朋友,可是没人相信我,所以我决定写信给《周刊人间》的叔叔您。我之所以会想要写给《周刊人间》,是因为上星期我在责周刊上看到康尼马拉湖怪兽的报导。
我说的都是真的。再见。
以上就是全文。
读完之后,我忍不住沉吟起来。文章虽简单,但是少年由于无法完整地表达出自己所体验的现象是多么地令人惊讶,其内心的焦急溢于字里行间。我想,M少年所目击的,恐怕是一种极其怪异的生物,目击者肯定会讶异不已,但也正因如此,所以没人愿意相信少年所说的话吧。
我甫读毕,立刻有了结论——少年说的一定是真的。写下“我说的都是真的”这句话的当时,少年一定很想大声吶喊,希望别人认同他所目击的真实吧。我反复读着这句话,内心激动不已。
在《周刊人间》的特辑中撰写康尼马拉湖怪兽报导的,正是在下。
康尼马拉湖是爱尔兰西部一座全长不过八百公尺的小湖,但自古以来,有怪物接息其中的传闻便不绝于耳。曾有学者多次组织探险队前往调查,最近也才刚发表了照片,证明里头确实有巨大生物栖息。关于这件事,我就不在这里重复,不过,连众多学者以湖泊太小为根据、否定有怪兽存在的康尼马拉湖,都发现了不可思议的生物,换句话说,类似的湖泊传说和奇闻,在全世界到处都存在着。
因此M少年说他在雾并湖看到的双头章鱼,必定也是其中之一。我将M少年的地址抄到记事本上,然后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让内心澎拜的情绪平静下来。
我急忙前往资料室翻阅地图,发现少年居住的地方,位于阿寒国立公园的西郊,不过地图上却不见雾升湖的名字。一座地图上不存在的湖泊,更是激起了我的想象。我在心中反复告戒自己:我不相信任何没有实证的事物,也不否定未被证明的任何事物,这是我向来秉持的主义。
当天我便决定前往会见M少年,立刻离开了东京。
龟泽均写到这里,放下笔来,点上烟。
他重读一遍,觉得文章有些生硬老套,但他不打算重写。这阵子他刚好在重读古典文学,似乎对写文章造成了一些影响。
要是在平常,黄户总编一定会命令他重写,可是现在没那闲工夫,因为今晚要是没传真发稿给印刷厂,这篇文章就赶不上独家消息了。印刷厂现在应该正为了重新排版而忙得人仰马翻吧,由于本期周刊出现一大段缺稿的空白,于是决定临时填进龟泽的稿子,他自己是觉得无所谓,黄户应该也不至于在这当头啰嗦什么。
但这位黄户总编,一开始是反对这场采访的。
“你说蒜头章鱼,是当地的特产料理吗?”黄户说。
“不是蒜头,是双头,两颗头的双头。”
“哦?以前有过暹罗双胞胎呢,那么这回是暹罗章鱼喽?”
“唔,算是吧。”
“脚有几条?”
“细节我还不确定,不过光是头部被目击到就够惊人了,不是吗?”
“可是目击者只有那个小孩子吧?”
“总编,请您认真看看这张明信片,您没听见那真切的吶喊吗?”
“在我听来只像是吹牛皮的声响。再说,我压根不觉得连地图上都没记载的小湖泊里头会住着那种生物。”
“那可是章鱼呢,章鱼只要吃自己的脚就能活下去耶。”
“你是想说到了春天就会冒出新芽来吗?”
“如果您不出采访费,我就算自掏腰包也要去钏路。”
“何必连你都把嘴巴噘得跟章鱼一样呢?”黄户急匆匆地抽着烟,把烟蒂摁熄在烟灰缸里,“先前不是发生过一名目击幽浮的少年把大家耍得团团转的事件吗?我觉得这个叫铃木正麻吕的小孩子也是那一路的。”
“要是没找到大章鱼,我就买北海道的烤章鱼回来给您当伴手礼。”龟泽意气用事地说:“所以在我交稿之前,请您做好刊出日本怪兽特辑的准备吧。”
二
九月的钏路,只残留些许秋意。龟泽出了机场,很快地拦到出租车,往市郊前进。
他的朋友住在一处叫做寄吕的小镇,这位友人从东京的大学毕业后,做了一阵子出版相关工作,却在两年前回到了故乡寄吕,听说原因是失恋。从这个人一板一眼的个性看来,流言应该有一定程度的真实性,但龟泽不清楚详情,换句话说,他们两个只是普通交情的酒肉朋友。
龟泽事先打电话通知了这位朋友——小村井晋一,说自己要过去钏路,因此小村井前来寄吕车站接他。眼前的小村井,比起在东京的时候晒得更黑,变得更瘦了。龟泽立刻告诉他铃木正麻吕少年的事。
“你还是老样子,好奇心旺盛呀。”小村井笑道:“不过我很羡慕你这点。回来这里以后,我也渐渐认清自己了,今后我想朝自己想走的路前进。”
小村井的梦想是经营牧场,他说他这阵子正在钏路四处走访。当他看到正麻吕的明信片上的住址后,有些纳闷地说了:“留尻这个地方距离寄吕要四小时车程,而雾升湖离留尻不远,只不过位在原生林里面,车子开不进去,我想可能没办法当天来回哦。”
“得露宿郊外吗?”
“那倒是不用,留尻车站附近有间小学分校,用不着露宿。”
“从地址来看,搞不好就是正麻吕所上的小学。好,那我们先去那所学校打听打听,之后再去湖泊吧。”
“我也是这么打算。”
老实人小村井背着的是一个大背包,而龟泽的小皮包里只装了相机和稿纸。
两人从寄吕车站前往留尻。
龟泽先前只是由于情势所逼,才对黄户总编说了那些话,但其实他也不是百分之百相信铃木正麻吕所言,只觉得真假机会各半。不过现在坐在单线电车里,随车摇晃着穿过山间,一边感受着深邃山谷的原始气息,龟泽逐渐倾向相信双头大章鱼很可能真的存在了。
留尻是个无人车站。小藏书网村井摊开地图寻找小学分校。
这间分校位于森林深处,窜过森林吹来的风很冷,但阳光依旧强烈,赶起路来,还是教人走得汗流浃背。
就在森林略为开展,眼前出现一栋小建筑物时——
突然有什么东西飞来,打中小村井的背包,“啪”地在背包上头开了个小洞,紧接着是几道锐利的爆炸声打破了寂静的空气。
龟泽和小村井大惊失色,趴倒在地。
“是枪吗?”
两人窥望远方,传来孩子们的叫喊,似乎有好几个人一边尖叫一边乱跑。
然后是大人的声音加入其中,孩子们逐渐安静下来。但即使骚动似乎平息了,龟泽和小村井依然不敢冒然站起身。
这栋校舍是木造平房,外墙的白漆处处剥落,狭小的校园里设有山羊和兔子的栏舍。龟泽和小村井看到约十五名学生乖乖排成一列,接着一名应该是老师的中年男子将学生依序赶进校舍里去。
待所有学生都进入校舍后,男子望向龟泽和小村井,手上却拿着一把黑得发亮的手枪。
“这所学校用手枪上课吗?”站得远远的龟泽问道。
“……不不,没这回事。”男子连忙将手枪塞进口袋,身穿的老旧西装立刻沉沉地垂下一边。
龟泽和小村井松了口气,走近男子。
“是我的疏忽,明明之前已经好好告诫过那孩子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村井问。
“有个学生从我房间偷了手枪,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开枪。”男子似乎还惊魂甫定。
“差点就害我没命了呢,您看看这个。”小村井出示背包上的洞穴。
男子惶恐万分,连声道歉之后,恳求两人不要把这件事张扬开来,“为了那孩子的将来着想,拜托二位了。”
“看样子真的是个问题儿童呢。”
“是,您说的是,不过我有自信能够把那孩子导向正途!”这件事似乎正是男子的人生意义。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学校里竟然会有手枪喔?”龟泽说。
男子一脸困窘地说道:“我也不喜欢这种东西,是出于无奈,才把它摆在身边的。”
龟泽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这样的,我们这一带有熊出没,而且今年不知为何,熊所造成的灾害较往年 8981." >要多了许多,所以为了有备无患,前人特别交代我准备一把护身用的手枪。因为要是有熊出现在学校,我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孩子们才行。这把枪正是前任校长传承给我的。”
男子接着从口袋取出手枪,打开枪膛检视。那是一把六连发手枪,但子弹只剩下一发。
“正麻吕那家伙,竟然开了五枪。”男子说着把手枪收回口袋。但龟泽并没有漏听他这句话。
“您说的正麻吕,是不是铃木正麻吕同学?”
男子大吃一惊:“您怎么知道?我说的正是五年级的铃木正麻吕。”
龟泽取出名片递给男子,交换回来的名片上面写着“留尻小学教务主任多闻觉”。
“其实我从东京前来此地的目的,就是想拜访铃木正麻吕同学。”龟泽说。
多闻看了看龟泽的名片,按着头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来,那孩子又写信了是吧。”
“又……?”
“记得是春天吧,正麻吕曾经写明信片给报社,说他看到了雪男。”
听见这话,龟泽也想要学多闻一样按住头了。“可是老师,事实上正麻吕同学并没有目击到雪男吗?”
“这我就不确定了,正麻吕有时候会看见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不只是看见,有时候也听得见讯息。正麻吕会和雪男对话,他说雪男的真面目是外星人,和他约好暑假要带他去土星玩。”
“……”
“我很同情你们,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正麻吕的话了。他平常是个聪颖的孩子,不过每当季节变迁之际,却偶尔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来。可是,请别指责正麻吕是个骗子,因为在那孩子的的眼中,他是真的看得到雪男和幽浮的。”
龟泽很感谢多闻的通情达理,却也觉得头痛得愈来愈厉害了。“……方便让我见见他本人吗?”
“见他是不要紧,可是请你们尽量配合正麻吕的想象吧……不过,要是让他太得意忘形也不成啊……。请问,这次正麻吕究竟说他看到了什么?”
“他说他在雾升湖看到大章鱼,而且是有两颗头的双头章鱼。”
“双头章鱼啊……”多闻露出一副吃到什么酸东西的表情。
“请问那处雾升湖是否存在着什么古老传说呢?像是前所未见的巨大生物栖息在湖中之类的……”
“没有耶,那只是一座平凡无奇的湖。”
龟泽还是见到了正麻吕,但他实在不觉得正麻吕是如同多闻所言的聪明少年。正麻吕的头很大,而且目光混浊。
但是龟泽并不打算据实描写正麻吕的外表与言行,而且不止正麻吕,这次采访所遇到的人物、留尻和湖泊,若是不稍加润饰一下,恐怕会变成一篇根本不值一读的报导。
龟泽闭上眼睛一会儿,再次提笔面对稿纸。
北海道留尻给人最深的印象,便是那鲜浓的绿意,树木在短暂的季节里尽全力生长,我甚至感觉得到它们日渐拔高的动静。
我一抵达钏路,人间社北海道分社的小村井晋一便前来迎接我,我们两人搭乘当地电车,摇晃了整整四小时之后,抵达了留尻的无人车站。
我们很快就找到M少年就读的留尻分校。校长多闻老师为人亲切温厚,也是个热心的教育家,话题一聊到M少年身上,他便频频用力点头称赞。
多闻老师热切地告诉我们,M同学是个聪明灵敏、创造力十足的少年,而且是个从不撒谎的诚实孩子。而被叫来我们面前的M同学,详细地向我们讲述他的体验,谈话中双眼始终熠熠生辉。
M少年今年才小学五年级,却具备丰富的天文学及古代生物的知识,许多时候反而是我们必须向他讨教。因此对于出现在雾升湖的大章鱼,他也观察得鉅细靡遗。
那一天——正确的日子是九月五日星期一,M少年一早就独自去到雾升湖打算钓鳟鱼。明明是星期一,为何他没有去上学呢?很简单,因为那天是分校的创校纪念日。
这天温暖而无风,湖面如镜,不过不可思议的是,鱼儿就是不上钩,直到太阳都快下山了,M少年却连一条鱼也没钓到。雾升湖位处原生林之中,连当地人都不常去,然而勇敢的M少年很喜欢这座经常钓得到鳟鱼的湖,时常独自前来,却从没碰过像今天这样、浮标毫无动静的情形。M少年纳闷地收拾钓具,就在此时,他看见了湖面中央涌出分量惊人的泡沫。
泡沫“波波”地不停响着,几秒钟后,泡沫底下突然冒出两座黑得发亮的小山般物体。M少年一开始无法判断那是什么,但是随着冒出湖面的形体愈来愈大,M少年看出了那是两颗头,下方有四只眼睛。他吓得全身僵住。
怪物在湖面拍打翻滚了不到一分钟,开始慢慢地没入水中,形体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怪物挥起了手臂般的东西。M少年清楚地看到了生长于表面的吸盘,而且那条臂膀最粗的地方,直径竟然不下五十公分。
M少年回家之后调查了图鉴,发现那吸盘的形状与章鱼的吸盘一模一样,但尺寸之巨大却超越了一般常识。而且他清楚记得怪物那两颗能够各自转动的头是连在同一具躯体上头,换句话说,那是个多么巨大的生物啊。M少年晓得再怎么说都是白费唇舌,不会有人相信他的,于是他在明信片中描述了他所目击到的情景,将一缕希望寄托在上头,寄到了人间社。
我听着M少年的话,内心所受到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M少年自愿带我们前去雾升湖,但由于他还得上课,我们决定只凭借小村井事前准备的地图自行前往,并从多闻老师那里得到了许多忠告及提醒。
据说这天恰好有两名研究人员组成的调查队前往雾升湖,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调查怪物,而是观察栖息在雾升湖内的鱼类。据多闻老师说,这天很稀奇地有许多人拜访留尻分校。我们向多闻老师道谢,离开分校时,不经意望向另一间房间的窗口,瞥见一名三角脸的洋装老妇人正静静地啜着茶,她似乎也是访客之一。
门铃响起,龟泽搁下笔来到玄关。开门一看,一名中年女子抱着一只大信封站在门外。“这些照片已经传真过去了。”女子说。
“辛苦你了。喝杯茶再走吧。”
女子名叫秋子,是小村井的朋友的姊姊,目前任职于一家大商社。龟泽死命拜托她,硬是要人家用公司的传真机把照片传到人间社去。至于他在稿子中写到的“人间社北海道分社”,其实只是小村井住的公寓。
“不用麻烦了,你看来很忙啊。”秋子扫视杂乱的小村井房间。
“真的很谢谢你,帮了大忙。”
“对了……这里头有灵异照片哦。”秋子说着将褐色信封递还给龟泽。
里面的确有一些奇异的照片,但是应该算不上是灵异吧?龟泽很意外。“有灵异照片?”
“哎呀,你不知道吗?鬼魂被拍得那么清楚说……”秋子似乎相当恐惧,放低了音量。
“可以告诉我是哪一张吗?”
龟泽将信封倒过来,几十张照片散落一地。秋子看到那些照片,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照片其实不算恐怖,可是我对灵异照片实在没辙,而且可能是因为愈怕愈容易遇到,我经常发现拍到鬼魂的照片呢。”
这些照片全是龟泽在雾升湖拍下的。秋子弓着腰,远远地指着两张照片,两张都是以广角拍摄雾升湖的全景,一张只拍了湖,另一张的湖面中央有艘橡皮艇。
“这两张照片是从同一个地点拍摄的吧?”秋子说。
“是啊。”
“只要比对两张照片,马上就看得出哪里不一样了。”
“有橡皮艇和没橡皮艇,是吗?”
“别管橡皮艇啦。你看,靠镜头这边不是有一块岩石吗?”
“……你是说这块石头?”
“对,拍到橡皮艇的照片里,这块岩石的表面出现了一张人脸呀。噢噢,太可怕了。”
龟泽拿起照片仔细端详秋子所说的岩石。先有了一定的想象再去看,石头的表面确实看得出一处人脸般的黑影。
“经你这么一说,看起来的确有点像是人脸,可是这应该只是阴影凑巧形成人脸的模样啦。”
“绝对不可能是阴影!”秋子斩钉截铁地说:“那明明就是鬼魂!证据就是,你看看另一张照片,上面也拍到同一块岩石,可是这张照片却还没浮现鬼魂呀?”
龟泽比较着两张照片。一如秋子所说,没有橡皮艇的那张照片也拍到了同一块岩石,却怎么看都没有疑似人脸的黑影。诱导观者将黑影辨识为人脸的关键,似乎在于那张人脸的唇部,其中一张照片清楚地拍下了一道薄唇。
“那两张照片,哪一张是先拍的?”秋子问。
“没有橡皮艇的先,这是刚抵达湖畔时,我拍下的第一张照片。”
“我想也是。鬼魂是后来才出现的。”
“……的确,这两张照片的拍摄位置几乎相同,可是只有一张上头的阴影看起来像人脸,真不可思议。”龟泽配合地说道。
“这是个男鬼魂,男子年约二十七、八,死于非命。”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啊。之前我还曾看着一张灵异照片,就说中了溺死在海里的小孩的年龄呢。”
秋子离开后,龟泽再次将两张照片并排在一起端详。秋子的一番话准得可怕。的确,在拍下第二张照片之前,有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在雾升湖死于非命。
龟泽佩服万分。经她那么一说,他也觉得照片里的岩石阴影愈看愈像人脸了。
所有的照片都洗了两份,其中一份现在在警方那里。龟泽开始动笔撰稿之前没多久,两名刑警和一名事件关系人前来拿走了其中一份照片,当时这块岩石也成了他们讨论的焦点,却没人看出上头的人脸,这块岩石隐藏着的是更重大的意义。
不过,现在龟泽没空管什么灵异照片了。他一挪开两张照片,下方露出了别张照片,上面拍到的是两名男子并肩而站,一个叫草藤十作,一个叫亚爱一郎。龟泽将这张照片摆到稿纸旁。
要前往雾升湖,必须徒步走过车辆无法通行的森林小径,我和小村井一心一意地往前进。我们照着多闻老师的指示,在祭祀有道祖神的路口右转。林中小径十分险峻难行,我们有时还必须除去阻挡在前方的杂草才能前进,而且一路上还得不断敲击空罐弄出声响以吓阻熊的攻击。身为都市人的我,在森林里已完全丧失了时间感。
终于,我们抵达了梦幻湖泊。
眼前的情景让我好一会儿看得心荡神驰。雾升湖湖面宽广,湖水绿波荡浓,围绕着湖泊的森林维持着原始风貌,神秘的寂静之中,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儿啼叫,我甚至觉得若是这样的一座湖泊,会有巨大的生物栖息其中也是理所当然。我忘了疲倦和时间,呆立在湖畔。
半晌之后,我才冷静下来,对着湖拍摄了几张照片。此时,我在湖畔发现了两个人,正是多闻老师所说先我们一步前来调查的研究人员。我走上前去,想征询专家的意见,他们非常亲切地回答我的问题。这两名研究人员都是魅力十足的人物,光是站在湖畔,便彷佛为这片景色平添了高雅的气质。
其中一名是体格壮硕、蓄了斑白小胡子的绅士,他就是鱼类学的泰斗——草藤十作博士,一身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蓝色西装,与他叼着的烟斗及头上的黑色猎狐帽相得益彰。
另一位相当年轻。若说草藤博士是古堡城主,那么这位应该可形容为贵公子吧。此人五官分明,身形优美,穿着灰色细条纹西装,整齐地系着领带。这位青年才俊名叫亚爱一郎,负责陪同草藤博士拍摄水中生物。
草藤博士听说我是因为看了M少年的投书而前来此座雾升湖,一副深表认同的表情,用力地点了点头。
据草藤博士的说明,雾升湖乃是火山爆发的熔岩阻塞海水而形成的海迹湖,因此湖水中含有盐分,而且由于未受人为污染,得以保留太古的面貌。换句话说,即使湖里栖息着现今地球上早已绝迹的远古生物,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而且事实上,草藤博士就在雾升湖里发现了古老品种的中竹大鱼。现今人们所知悉的中竹大鱼都是淡水鱼,但这座盐湖里,竟然依旧栖息着拥有古老生态的中竹大鱼。
雾升湖的勘查结束后,我与小村井回到钏路分社,立刻打电话联络总社。隔天,两名资深潜水员抵达了分社,我们一行再次前往留尻。
龟泽放下笔,走到厨房。一如小村井交代的,保温瓶里还有热水。龟泽闻着速溶咖啡的香味心想,写得稍微偏离事实也是没办法的事。
正麻吕得知龟泽从东京远道而来,兴奋不已,一见面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他和外星人对谈的经过,似乎心里早就计划好了要去东京上电视。
而关于那座雾升湖,给龟泽的印象也和正麻吕不相上下,教人大失所望。湖水一片红浊,只是片大水洼罢了。只不过,正麻吕要是逃课跑来这座杳无人迹的湖边待上大半天,晒着暖和的太阳昏昏沉沉地打瞌睡的话,的确很可能被各种幻想所侵袭。
而草藤这个人明明老大不小,却装腔作势得很,龟泽不喜欢他那道貌岸然的神情。至于亚,龟泽只觉得他的举手投足都和正麻吕没什么两样。
99lib?亚爱一郎见到龟泽与小村井都拿着一串空罐,露出一脸狐疑。
“这是不让熊接近的符咒。”
亚爱一郎一听到龟泽这么说,霎时脸上血色全失。
“老师,不得了了!他说这里有熊出没!”
草藤却毫不慌乱,装模作样地屈着指取下嘴上的烟斗说:“咦?你没听见多闻先生的叮咛吗?”
“没听见。要是听见了,我才不会来这种湖呢。”
“反正你的脚程很快不是吗?”
“什么快!老师,我又没跟熊赛跑过!”
当亚接着听到湖里有双头大章鱼出没时,更是整个人陷入了恐慌。
“老、老师,这里不能待人了!不但有熊,还有章鱼怪!”
“有章鱼又怎样?”
“陆地有熊,要是逃进湖里,又会碰到大章鱼冒出头来!”
“那不是更好吗?比起人类,章鱼应该更能满足熊的肚皮吧。”
“那章鱼呢?”
“章鱼也想吃熊掌吧。最后会演变成熊与章鱼的争霸战。”
“哪边比较厉害?”
“双头章鱼的话,总共有十六只脚吧。熊的臂力也很大。唔,拖进水里就是章鱼赢,拖上陆地就是熊赢吧。”
听到这,折着裤管站在湖水中的亚试图走回岸边,却突然尖叫起来:“老师!章鱼在拉我的脚!”
“傻瓜,只是被水藻缠住了啦。”草藤一脸不悦,“你还真的相信有章鱼啊?”
“可是都有人特地从东京跑来看章鱼了,不是吗?”
“这座湖里没有那种生物。”草藤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晓得是谁说有章鱼的,但这根本是无中生有的胡说八道。这么小的湖里不可能有那种大章鱼,目击者八成是看到倒映在湖面的积云而误认了吧。”草藤稍稍沉下脸,对着龟泽与小村井说了:“你们与其在这儿浪费精力,不如早点回去,吃个普通的醋拌章鱼吧。要是周刊杂志乱写,引来一堆看热闹的无聊人士,这座珍贵的雾升湖也会立刻被糟踏得面目全非,我最怕的就是那种情形了。”
但是,龟泽并不打算去吃什么醋拌章鱼。都在黄户总编面前夸下海口了,他绝对不能空手而回。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叫潜水员潜进湖里,拍到类似的东西才行。他也想好了终极手段,那就是把旧轮胎之类的扔进湖里,把它拍得像章鱼一样交差去。
我想先介绍一下当天抵达分社的两名潜水员。
一位是江藤雅男,他是任职于东邦大学水栖动物研究室的年轻助教,拥有近十年的潜水资历,据说所有著名的湖泊他几乎都曾去潜水过。
另一位是女潜水员,京岛朋子,她正巧认识敝社的小村井。朋子小姐是位身材姣好的美女,自从见过南国的海底便迷上了水中世界,据说今年夏天她才刚去了西西里岛的海底漫游,深受水底的神秘世界所吸引。
我们一行四人——我、分社的小村井、潜水员江藤先生与朋子小姐——立刻出发前往留尻,在车站与多闻老师及M少年会合。这天是星期六,学校只有半天课,多闻老师希望让M少年也参观一下雾升湖的调查现场。
进入森林后,M少年发挥了他独特的第六感,正确地选择快捷方式。令人吃惊的是,相较于昨天,这一天我们非常迅速地抵达了湖泊。
昨天遇到的草藤博士和亚先生已经在湖畔工作了。江藤先生和朋子小姐当然听说过草藤博士的研究功绩。聚集在雾升湖的人们虽然立场各有不同,但都同样是怀抱着探索大自然神秘的目的前来。
和草藤博士及亚先生打过招呼后,我们立刻着手准备工作。我负责将摄影机定位在适合的位置,小村井准备橡皮艇和道具,江藤先生与朋子小姐换上潜水服,各自检查着氧气筒。
多闻老师和M少年则是负责生营火,两人分头去森林里捡拾枯枝。湖畔的气温很温暖,多闻老师燃起营火之后,热得甚至脱掉了身穿的皮夹克,但我们还是得生火,因为湖泊的表面水温只有十一度,相当寒冷。
生火后煮了水,大家先喝点热咖啡暖和身体。
草藤博士和亚先生也过来一起喝茶。草藤博士一边享受着烟斗,一边预祝我们成功。亚爱一郎先生虽然在意着朋子小姐的视线,似乎也非常担忧大章鱼现身时该如何保命。
各种器材逐一被搬上了橡皮艇,当然装了热水的保温瓶也是不可或缺的暖身用品。两名潜水员将轮流潜水,小村井则是担任助手支持。一开始先由小村井和江藤先生上船,两人到了湖中央后,由江藤先生率先下水。
根据江藤先生的报告,雾升湖湖水的透明度极高,湖泊非常深。但水中温度随着深度骤降,顶多只能连续潜水十分钟。
然后……那是第几次的潜水呢?
我正盯着相机观景窗,而朋子小姐背对着营火暖背,多闻老师和M少年望着湖面。湖上的橡皮艇里坐着小村井和江藤先生,江藤先生正要入水,而草藤博士与亚先生则是在稍远处一样继续工作……
突然,一记枪声响彻云霄。>.
我之所以立刻就听出那是枪声,是因为昨天也听过同样的声响。我觉得声响近在耳边,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亚先生
龟泽撕下写到一半的稿纸,扔掉了。
一个不小心写偏了。虽然那是桩古怪的事件,却和他正在写的报导毫无关系。
只不过,龟泽愈想愈觉得不可思议。从多闻的皮夹克口袋里拔出手枪,朝湖面开枪,射杀潜水员江藤雅男的凶手,真的就是草藤十作吗?
龟泽对这个案子兴致勃勃。经历了这桩命案,双头章鱼的报导顿时逊色许多。
三
听见枪响当时,亚似乎恐惧到了极点,拔腿就想跑,却绊了一跤,一头栽进湖水中。
而湖上的橡皮艇也应声猛烈摇晃,艇上的一人似乎突然倒下。
龟泽反射性地连续按下快门,紧接着换上长镜头,看向观景窗。只见小村井弓着身子抱起倒下的人,但是倒下的人的面容被船缘遮住,看不见表情。
“怎么了!”龟泽叫道。
小村井举起双手,看得出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快回来!”龟泽接着喊道,但小村井似乎吓坏了,没打算移动小艇。
事后想想也难怪。潜水员江藤是被人开枪射死的,小村井一定是担心凶手仍在岸上,而且说不定正持枪对准了小艇。
龟泽转头看向多闻老师和正麻吕,因为他的脑中掠过昨天正麻吕拿出多闻的手枪在校园乱射一事,不过此时两人手上都是空的。多闻一脸恐惧地看向湖面,视线在湖面梭巡;而正麻吕呆呆地睁着他那双混浊的眼睛,一副不晓得发生什么事的模样;朋子则是背对营火看着小船,姿势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草藤的右手插在西装口袋,唯独拇指骄傲地露在外头。
亚爱一郎的脚滑了好几下,好不容易从水边站起来,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是谁开枪的?”龟泽大声问道,但湖畔的人只是面面相觑。龟泽接着问:“谁身上有枪?”
“……您要找枪的话,掉在那里哦。”亚爱一郎说。
龟泽朝亚指的方向一看,发 73b0." >现距离草藤脚边约三公尺处,有一把泛着黑光的枪,枪口正升起淡淡的烟雾。
“……那是我的枪。”多闻摸索着被扔在一旁的皮夹克口袋说道。
离枪最近的草藤忍不住就要捡起枪来。
“老师,请别碰它!”龟泽急忙说:“各位,小艇上的江藤先生好像受伤了。可是跟他在一起的小村井似乎以为还有人会开枪,不敢回来岸上。所以请各位举起双手,清楚地让他知道这里没有人持枪。”龟泽说着示范似地主动举起双手。
亚爱一郎又开始喷嚏不止,因为高举双手,濡湿袖口渗出的水似乎又流进身子去了。
小村井好像看见了大家打的手势,开始移动小艇。
小艇回到岸边,只见江藤仰躺在船士,潜水镜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潜水服胸口处开了个洞,血流不止,是当场死亡。
调查湖底后,我们得到了许多十分有意思的发现。
其中之一是,雾升湖的湖底并不平坦,而是饶富变化。不但有着陡峭的断崖和深谷,还有错综复杂的洞穴。若以小说来比喻,就是所?99lib?谓的高潮迭起吧。
调查一遍之后,我们围绕在湖畔的营火边。此时,突然传来一道奇异的电话响了,龟泽砸了个嘴,放下笔来,稿子只差一点就要写完了。他伸手拿起话筒。
对方的声音他听过,报上姓名的正是警察横川。
“方才打扰了。托你的福,我们成功让凶手自白了,所以来通知你一声。”
“这样啊……”龟泽突然觉得倦意一口气涌了上来,“这么说来,真的就是那么回事喽?”
“是的,就和亚先生说的一样。虽然一开始我完全无法相信。”横川刑警说:“所以你的这份相片,我们希望能够再暂借一阵子。”
“做为证据是吗?”
“是的。”
“我这里也有同样的一份,所以那份由你们保管没关系。”
“谢谢。如果需要取回,请随时告诉我们。”
龟泽挂断电话,却无法立刻回桌前继续写稿。因为如果横川刑警所言为实,这就是一桩光怪陆离的事件了。龟泽拚了命想让自己的思绪专注在大章鱼上头,却怎么都会被拉回湖畔发生的杀人命案。
他暂时放弃写稿,点上了烟。
两小时前,横川刑警带着一名警官前来拜访。
龟泽开门一看,发现两名警官之间还站着另一个人,正是在雾升湖畔结识的亚爱一郎。亚爱一郎夹在两人之间,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龟泽一时还以为亚铁定就是凶手。
“鹤泽先生,请、请帮帮我。”亚爱一郎一进房间,就挤出蚊子般的细微声音说道。
“我姓龟泽。”龟泽板起脸说。
亚爱一郎这下更加慌乱,开始说出语无伦次的话来:“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吃乌龟了!龟泽先生,请帮帮我!”
“到底是怎么了?”
龟泽为了让亚冷静下来,递出香烟。横川刑警帮他点火。
“关于潜水员江藤雅男的命案,草藤老师被当成凶手,遭到逮捕了。”
“那并不算正式逮捕。”横川订正道。他是个肤色黝黑,看起来异常耿直的刑警,“我们只是请他以命案重要参考人的身分到警署来。”
“可是,老师昨晚没有回饭店。”亚爱一郎说:“实质上就等于被关进牢里了呀。真是太可怜了,老师的肠胃很不好说,拘留所的餐点一定很糟,老师一定又闹肚子了,那样一来,老师一定跑了整晚的厕所,就算没跑厕所,也一定……”
“请不要激动。”
龟泽望向横川刑警说:“请问草藤先生哪里可疑呢?”
“他的手指可疑。”横川刑警回答。
“手指?”
“是的,射击被害人的手枪上,留有草藤先生的指纹。”
“这么说来,凶器就是多闻老师的那把手枪喽?”
“是的。六连发柯尔特BM SPECIAL。手枪上也有物主多闻老师与学生铃木正麻吕的指纹,但清楚地留在扳机上的,却是草藤先生的指纹。”
“草藤先生怎么说?”
“他当然是矢口否认。草藤先生说,他看到手枪从多闻老师脱下的皮夹克口袋里露了出来,只是好奇稍微握了一下而已,他还说他年轻时曾玩过竞赛用手枪。”
“换句话说,你们警方认为,草藤先生只是稍微拿了一下多闻老师的手枪,朝着湖面稍微射了一下,是吧?”
“……‘稍微射了一下’这说法不太对,草藤先生有射杀潜水员的强烈动机。”横川刑警瞄了一下亚,继续说:“研究自然界动植物的人,都会对人类破坏自然的行为感到厌恶,这其实无可厚非,但当中有部分人显然是激进过了头,最近也刚发生过海豚保育团体的成员割破渔夫的鱼网让海豚逃生的事,这你也记得吧?”
“你的意思是,草藤先生也是个狂热保育人士?”
“对。草藤先生认为,未受污染的雾升湖和围绕着湖泊的原生林是无可替代的珍宝。在这样的人面前,却冒出一群周刊记者闹烘烘地说什么有双头章鱼栖息湖中,要是让这个流言散播出去的话,一定会有无数看热闹的人大举入侵,将雾升湖一带的天然环境破坏殆尽,当地居民由于能藉此获得经济上的利益,当然不会加以阻止。于是森林会被砍伐,人们会铺设道路,湖畔会出现空罐和纸屑的垃圾山,而且一定会冒出栉比鳞次的民宿吧,然后看热闹的人里面,也有些肠胃不好的……”横川说到这,突然住嘴了。
“……也就是说,你们警方认为草藤先生担心雾升湖会失去原貌,为了赶走周刊记者而射杀了其中一人,是吗?”
“这是唯一的可能了。”
亚爱一郎频频扭动着身体,小声地开口说了:“我无法赞同这个意见。”
“你要反驳,有什么证据吗?”横川问。
“我不觉得死了一个潜水员,周刊记者就会放弃报导。而且事实上,摆在那儿写到一半的稿子,就是雾升湖的报导吧?”
“没错。”龟泽答道。
横川瞪着亚说:“草藤先生目睹大自然即将在眼前遭到破坏,一时气昏头,所以他没想太多,也没考虑到那么深入吧。”
“若如您所说,那么老师不是应该更加暴跳如雷,把所有的周刊相关人士全部杀掉吗?”亚爱一郎的态度虽窝囊,这段话倒是说得很直接。
不过横川刑警依旧泰然自若,“草藤先生应该也很想这么做吧,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多闻老师的手枪里只装了一发子弹。”
“一发?”亚爱一郎翻起白眼。
“没错,只有一发。”横川扬起下巴说道。
“……可是,你刚才说多闻老师的手枪是六连发柯尔特什么的……”
“没错,那的确是一把六连发的柯尔特BM SPECIAL,你想问其他的五发哪里去了是吧?那么我就告诉你吧。一开始多闻老师支吾其词,经我们逼问之后,才终于说出了其余子弹的下落。手枪里原本装填了六发子弹,但有五发在前一天被射掉了,据说是铃木正麻吕同学趁多闻老师不注意时偷出手枪,玩起西部牛仔游戏来了。”
“那是真的。”龟泽说:“当时我们也被流弹给扫中。所以江藤先生中枪的时候,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正麻吕开的枪。”
和横川一道前来的刑警插嘴道:“多闻老师非常关心孩子们的教育,但在其他方面似乎有点粗枝大叶。不管是手枪被孩子偷走,还是随便把枪放在夹克口袋里带着走,都实在太荒唐了。再怎么说,与前任校长私相授受非法枪械,就已经是很不应该的事了。那位老师一开始还说熊根本不可怕,其实不需要手枪什么的。”
“请问……那颗射杀江藤先生的子弹,”龟泽询问刑警,“确实是从多闻老师的手枪射出来的吗?”
“这一点是很肯定的。江藤先生所受的是贯穿枪伤,我们昨天已经确认过从尸体心室中取出的子弹,的确是从多闻老师的手枪发射出来的。此外,枪声响起之后,你们还有好几个人目击到掉在地面的手枪枪口冒出烟来,是吧?”
“是,我也看到了。”龟泽说。
“我也看见了。”亚爱一郎的身子扭得更厉害了,“可是尽管如此,为何只有草藤老师遭到怀疑呢?那个时候,待在湖畔的又不止草藤老师一个人,我也在场。除此之外,还有多闻老师、正麻吕少年、这位龟泽先生、在营火旁边烘屁股的潜水员京岛朋子小姐,这六人都有机会拿起多闻老师的手枪射击江藤先生啊!”
“关键证据就像我刚才说的,是留在手枪上的草藤先生的指纹。”
“除了指纹,就没有其他证据了吗?例如……开枪的人手指上附着了火药残渣之类……”
横川瞪了亚一眼,“看来你颇有知识嘛,可是我劝你最好不要班门弄斧。你说的那种检査方法确实存在,可是在这次的情况下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行不通?”龟泽问。
“你们不是在湖畔生营火取暖吗?别说是你们的双手,只要稍微检查,应该全身都查得出煤灰。这种状况下,开枪后的火药残渣相较之下分量太过细微,因此本案并不适用于这类检查。”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如果在三公尺之内近距离开枪,被害人的枪创周围也会沾上火药残渣,但是江藤先生的伤口附近完全没有火药痕迹,换言之,江藤先生是被人从远距离枪击,也就是说,子弹是从那把手枪所在的湖畔射出,这一点已经无庸置疑了。”
“可是,开枪的并不是草藤老师。”亚爱一郎说。
横川双手拍膝说:“我了解你想包庇草藤先生的心情,但你这样感情用事,我们也很为难啊。何况你说的话不合逻辑,又莫名固执。我说你啊,已经不是可以无理取闹的年纪了吧?”
“所以我才请求您让我和龟泽先生见面。龟泽先生,请帮帮我。”
龟泽看着冥顽不灵的亚,深感同情,“可是,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请让我看看照片。”亚爱一郎说:“我拍的全是鱼的照片,即使在做学问方面派得上用场,也无法帮助草藤老师。可是,龟泽先生您拍了许多湖泊和调査队人员的照片吧?我想看看那些照片。”
“想看照片的话,小事一桩。”
龟泽说着将拍摄当天洗好的一迭照片交给亚。亚爱一郎仔仔细细看着每一张照片,没多久,他紧绷的脸颊肌肉开始放松,露出微笑,最后在手边留下三张照片,其中两张就是后来被秋子断定为有鬼魂的灵异照片。
另一张则是以湖为背景,调査队员全都入镜了,正是一行人刚抵达湖畔时拍下的照片,每个人都拿着行李。
“我想应该有类似的照片,没想到真的清楚地拍到了。哎呀呀,真是松了一口气。”
横川也望向照片说:“什么东西松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杀害江藤先生的真凶是谁了。凶手不是草藤老师。”
“你说什么!?”这次轮到横川激动不已,“那真凶是谁?”
“是这个人。”
亚爱一郎平静地指着照片中的人物。那个人背对镜头,但龟泽一眼就看出是谁了。那不是草藤、亚、多闻、正麻吕、朋子,也不是龟泽。
“这个人是……?”横川问。亚爱一郎可能是忘了人家的名字,低声支支吾吾的。
龟泽心想,横川听到名字可能会变得更激动吧,不过他还是代替亚回答了:“这个人是带我前往留尻的小村井晋一。”
龟泽非常明白横川的心情。被害人的枪伤是远距离开枪造成的,换句话说,当时和被害人一起坐在小艇上的小村井不可能是凶手。
“我说你啊,听好了……”好半晌之后,横川才放柔了语调对亚说道,态度宛如在安抚无理取闹的小朋友,“我刚才也说过了,这种情况,必须以逻辑去思考才行。这可是杀人命案呢!轻率地指控一个人是凶手,是很严重的。而你是怎么说的?凶手是小村井先生?小村井先生不是和被害人江藤先生一起坐在船上吗?”
“凶手不可以和被害人一起坐在船上吗?”
“不可以。以常识来看,确实大部分状况下凶手都在被害人附近,但这次的命案很特殊,调查过各种状况之后,我们清楚地确认被害人江藤先生是被人从远处狙击身亡的,这一点我不是才刚解释过了吗?还是怎么?你发现了什么足以翻盘的证据?”
“不……只是……呃……”亚爱一郎被横川连珠炮似的一段话吓得手足无措,似乎很犹豫该不该把手中的相片拿给他看。
“那照片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反倒是横川问他了。
“嗯……有点……”
“有点什么?”
亚爱一郎提心吊胆地并排出示两张照片。正是秋子口中的两张灵异照片。
“这两张是雾升湖的全景,是从差不多的地点拍摄的。”亚爱一郎说。
“是啊。”横川板着脸看向照片。
“比较这两张照片,虽然是同一座湖的风景,却有相异之处。”
“很简单啊,一张湖中央有橡皮艇,另一张没有。”
“还有另一个不同点。”
横川比较了两张照片一会儿,视线从照片移开,“……硬要说的话,是镜头前面那块岩石吧。”
“没、没错。幸好您也看出来了。有小艇的这张照片,很清楚看得见岩石表面有一道细细的横线呢。然而没拍到小艇的照片上头的岩石,却没有那道线。”
“……不过,那只是底片的刮伤之类的吧?”
“不是的。”亚爱一郎这时候突然显得相当有自信,“我具备一些摄影知识,一眼就看得出这不是底片的伤痕。您说是吧?龟泽先生?”
“……的确,这不是底片的刮伤。”龟泽答道。
亚爱一郎接着问龟泽:“我想请问一下,这两张之中,哪一张是先拍下的呢?”
“没有橡皮艇的那张。有橡皮艇的是后来拍的。”
“您拍下橡皮艇是在江藤先生被杀之前还是之后?”
“是在江藤先生刚遇害之后。我还记得我一听到枪声,便连续按了好几次快门,底片上连续排列了数张相同的画面。”
“真是太棒了!龟泽先生,这下就可以断定照片岩石上的痕迹,是枪响之后才出现的。”
“你到底想说这块石头怎么了?”横川问。
“我是想说明,岩石上的这道线条其实是手枪的子弹造成的痕迹。”
横川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倒是说说看草藤先生为什么要射击石头?”
“草藤老师没有开枪,开枪的是小村井先生。”
“你在说梦话吗?枪响当时,小村井先生人在湖中的橡皮艇上耶。”
“……我刚才的说法可能有些不恰当,得这么说才对:小村井先生动了手脚,让留有草藤老师指纹的手枪在小村井先生自己待在湖中的时候爆发。”
“什么样的手脚?”
“很简单吧。把枪摆在营火旁边,盖上枯枝和枯叶,待火苗渐渐延伸过去,枪受热之后,填装的火药爆炸,那颗子弹便擦过这块岩石,留下了线条痕迹。另一方面,手枪由于反作用力,弹到了草藤老师的脚边。又或许小村井先生使用了更复杂的方法,不过原理应该大同小异。所以只要寻找这块岩石附近,一定找得到当时的那发子弹。”
“可是如果手枪是从营火中弾出来的,枪身一定很烫呀。”
“当时没有任何人去碰那把枪。是我制止的。”龟泽插口道。
“你制止的……?”
“是啊。发生命案时,不可以乱碰现场的东西,这已经是常识了吧。即使不是像我们这种写报导的常碰到命案,一般人也都知道啊,我相信正麻吕一定也知道。”
这下轮到横川坐立不安了,“……可是,被害人却是被同一把枪射中啊。”
“如果江藤先生的伤不是枪伤呢?那个伤口也可能是由锐利的锥子造成的刺伤。”
“……刺伤怎么可能留下子弹?”
“那颗子弹是在事后塞进伤口内的。”
“小村井手边哪来的子弹?”
亚爱一郎拿起另一张照片,那是调査队刚抵达雾升湖时的照片。“这张拍到了小村井先生的背影呢。请注意他的背包,看得到一个黑色的小孔吧?”
龟泽明白亚想说什么,忍不住呻吟起来,“……那是我们第一天去到学校旁边时弄破的,小村井的背包被铃木正麻吕所射出的流弹打到了。”
亚爱一郎面露微笑,“流弹的力道不强,我想它并没有穿透背包,而是掉进背包里面了。小村井先生当时可能没察觉,但后来打开背包,发现了那颗子弹,不过那时他可能也没想到那颗子弹可以在杀人计划中派上用场吧。”
龟泽说了:“潜水员江藤先生和京岛小姐是在我抵达的隔天才来寄吕的,在那之前,小村井并不晓得会由谁担任潜水员,他会碰到旧识京岛小姐,纯粹是偶然。”
“我不知道这场偶然如何勾起了小村井先生的杀意,但可确定的是,小村井先生是由于见到两名潜水员,才萌生了杀人念头,并伺机下手。”亚爱一郎说。
龟井想起在寄吕见到小村井时,小村井曾说:“今后我想朝自己想走的路前进。”
他不知道小村井离开东京之后,经历了什么样的事,处在什么样的心境中。不过,那段话似乎表达了他“不择手段也要朝自己的路前进”的决心。
“小村井是个耿直、认真的人。”龟泽低喃道。
“这种人一旦计划犯罪,一样会耿直、认真地筹划。”亚爱一郎接着说:“小村井先生察觉两件事,一是自己持有前一天正麻吕少年发射的子弹,二是多闻老师非常草率地管理护身用手枪。于是他想出了能够拥有不在场证明的神奇杀人方法,那就是:尽管凶手就在被害人身边,却因为相距太近,反而不可能是凶手。”
横川直起腰来,“对,如果是在狭窄的小艇上开枪,对方恐怕会受到贯穿枪伤,伤口也会留下灼烧痕迹和火药渣。”
“小村井先生把这些都考虑进去之后,将这个诡计付诸实行。他先将草藤老师也握过的手枪从多闻老师脱下的夹克口袋中取走,与江藤先生一起搭上橡皮艇之前,先将枪藏在营火旁边,并且将自己手边持有的子弹擦拭干净后,装进热水保温瓶里,带上了小艇。”
“为什么要把子弹装在保温瓶里?”
“他是想把子弹弄成和实际发射后的子弹一样的高温吧,这会对枪伤周围的肌肉造成微妙的变化。负责解剖尸体的医生由于有了尸体是被枪杀的先入为主观念,在这部分似乎也被瞒骗过去了。小村井先生的计划就是如此地缜密周到。去到湖上的小村井先生,以湖畔的枪声为信号,拿起锐利的凶器刺杀了江藤先生。由于江藤先生当时戴着潜水镜,视野比较狭窄,小村井先生得以处于优势地轻松剌杀江藤先生。我想凶器应该是被扔进湖里了吧。小村井先生接着从保温瓶里取出准备好的子弹……”
横川刑警没有听完全部便站了起来,“我得重新调査一遍了。尸体、手枪、子弹和湖畔。还有,龟泽先生,我想借用一下这些照片。另外,请问小村井先生现在人在哪里?”
龟泽带着复杂的心情答道:“在新格兰饭店寄吕店,就是京岛朋子小姐投宿的商务旅馆。”
横川边整理照片边嘀咕着,龟泽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说了什么——
“我本来是要来巩固草藤先生就是凶手的证据的啊……”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价值观,龟泽觉得他现在清楚地认识到这件事。
比起“那玩意儿”,秋子受到灵异照片的冲击更大;至于亚和刑警,根本看也不看一眼“那玩意儿”;而换作是正麻吕或《周刊人间》的所有读者,应该都会为了“那玩意儿”大感震惊吧。至于黄户总编,比起没什么大不了的杀人命案报导,他一定更想尽快拿到龟泽的稿子。
前来进行住处捜索的刑警拿了小村井的日记和笔记等证物后离去。龟泽在房间里,坐到小村井的书桌前,面对着拍到“那玩意儿”的照片——就是那个利用汽油桶和橡皮管苦心制作出来的创作品,再次握住了笔。
四
一道奇异的声响。咕嘟咕嘟咕嘟,那是从未听过的诡异声响。
“就是那个!”我身旁的M少年大叫。
我急忙望向湖面。啊啊!这是多么教人惊讶的光景啊!两座漆黑的小山像要分开湖面的泡沫似地隆起,下方四只鲜红的眼睛正炯炯发光地盯着我们……
第五回 饭钵山山腰
一
期盼已久的钟声响起。田冈千代之介“啪”地阖上教科书,端正姿势说:“那么,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这下讲课内容变得有头无尾,学生们却欢呼起来。一定是田冈迫不及待的心情显露在表情上,被学生们看出来了。
“明天开始就是连假了呢。”
学生们再次欢呼。
这是今年最后的两天连假。田冈心想,应该没必要叮咛他们连假中的注意事项吧?虽说只是中学生,也是明白事理的年纪了,还是把他们当成成熟的大人来对待比较好。田冈觉得老古板的说教只是多此一举,何况来自校方的注意事项早在上课前就交代完毕了,于是他把教科书夹在腋下,冲出教室。
在楼梯间遇到了武者东小路。
“终于要放连假了呢。”武者东小路也是兴奋难耐。他与田冈会在这时相遇,可见他也差不多在钟响的同时便冲出了教室。武者东小路的心情和田冈是一样的。
两人竞走似地跑下楼梯,冲进教职员室,其他教师都还没回来,只见荒木校长站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望着校园,一见到两人进来,便白着眼讽刺道:“原来武者东小路次郎左卫门老师也有动作快的时候啊?”
武者东小路没工夫搭理校长,他把教科书往桌上一扔,来到洗手台前,拿肥皂使劲洗手,仔细擦干之后回到办公桌前,看得出他脸上难掩的笑意。接着他开始解开桌上的一个老旧包袱,那包袱巾旧得彷佛用力一扯就会裂开。解开一看,里头包的是一堆生锈的黑色破铜烂铁。这包东西是午休时某个学生送来的。
“呀,我看看、我看看……”武者东小路摩拳擦掌,轻轻捏起其中一块,拿到眼前端详。
“那是什么?”荒木校长一副虽然厌恶、却又招架不了好奇心的模样,凑上前望向包袱里的东西。
“这是战国时代的甲胄。依我判断,应该是鎌仓时代前期的东西。”
经他这么一说,那块带点弧度的碎片看起来的确像是铠甲的一部分,铁制的小板子则是铠甲的鳞片吧。
“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荒木问。
“将它复原。”武者东小路回答。
话虽如此,但搜集到的碎片似乎连原本甲胄的一成分量都不到。武者东小路拿起那块小板子说明道:“当然,缺少的部分得重新制作,以实物为模板,从金属原料开始着手,一一缀上;而‘縅’的部分,就是用来缝缀铁鳞片的绳子,也得从线开始织起,染成近似原色的色彩;打结的方式也必须依照古法,视状况可能还得拍摄X光片来协助制作。”
“……真是大费周章吶。”荒木不禁目瞪口呆。
“这不算什么。费用方面姑且不论,说到我的家系,在耐性和下巴的长度上,可是无人能出其右。把这甲胄复原以后,我要立刻试穿,然后拍张纪念照。”
“拍照啊……”
“我的下巴很长,尤其适合穿甲冑呢。”武者东小路说着望向田冈,得意地一气,“田冈老师的工作也很惊人啊,毕竟得从好几吨的泥土中找出只有一毫米大的东西嘛。”
田冈知道荒木校长瞪视的视线移到自己身上来了。
这两名东京出身的优秀教师调任来双宿中学时,在本地引起了不小的话题。双宿是沿海地区一个平静的小镇,也是海胆和鲍鱼的名产地,不过直到两人调任那年之前,始终渔获欠佳,小镇正值缺少好消息的时期。
但两人到任后,当众人了解到在原本期待的教育方面似乎不怎么能够期待,有人失望,也有人松了口气。田冈一有空闲就背着背包,带着手套和地形图,在杳无人迹的岩区和山地奔走,拿着铁锤和铁锹,成天就是挖土,搞不懂有何乐趣可言。另一方面,武者东小路则是到处走访世家望族,从土仓库里找出破破烂烂的古文书或旧家具,加以修复或复原。
校长和家长对他们俩的评语不甚佳,两人却特别受到学生欢迎,因为他们都不啰嗦,对学生们的玩乐十分宽容。
没多久,田冈在岩区发现了纳玛象的化石,武者东小路也从世家仓库找到了松尾芭蕉的真迹。这件事被全国报导,使得小镇双宿一跃成名,紧接着有多到数不清的人上门求亲,最后田冈与一名叫千野义子的女子结婚,武者东小路则是与一名叫中里奈那的女子结了婚。
不过田冈结婚以后,好一段时间都无法调查纳玛象了。因为太太义子的娘家是神社,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义子,无法忍受家里到处是生物的骨头,即使只是动物的化石。她甚至还因此得了失眠症。
田冈思考了一整个晚上,毅然决然地将过去所搜集到的化石全数捐赠给博物馆,然后改变了研究对象。这回他看上的是牙形石,牙形石的化石一般尺寸约0.3毫米到一毫米,最大不会超过七毫米。这么小的化石,义子就不会介意,而且采集再多也不占空间。只不过,这并不是轻易就能采集到的化石,一如武者东小路所说,得从好几吨的泥土当中筛选出来才行。
“这次连假,你一定会去采集化石吧?”荒木校长问田冈。
“嗯,上午会先查一下资料,下午我预定去饭钵山旧道的瞭望台附近。”
“饭钵山旧道那边有什么吗?”
“有一处牙形石的化石露出地表了。”
“……你是说那个一毫米大的什么吗?”
“是的。在弁天岩旁边也有同样的地层,我也打算绕过去那里看看,所以明天会很忙呢。”
荒木似乎相当扫兴,可能是满心以为田冈又发现了巨大的纳玛象,期待却落了空吧,但是另一方面,荒木的确无法体会田冈几乎要飞上云端的雀跃心情。出现在二迭纪系角岩层完整牙形石,这可是会让人惊异万分的大发现吶。
“你当然会拍下来吧?”
“那是当然了。——我很想这么说,但目前手边机材还不齐全。”
“你不是有相机吗?”
“喔,因为被摄体实在太小了。”
“学校的显微镜也不够力吗?”
“……有点勉强。”
田冈很想要一套齐全的机材,可是没有钱,他甚至想过跟地下钱庄借钱,却没指望还清,还是作罢。
“……噢,这片‘娅’不是金属的。”武者东小路自言自语地说。
“那东西不是铁制的吗?”荒木的心思又转到甲胄上头。
“不,这是以非金属原料上漆固定……”
这时田冈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没有金的娅,亚。
这点子太棒了。
——拜托亚爱一郎帮忙摄影吧。
亚爱一郎是几年前田冈参加腕龙化石调査队当时的摄影人员。
“亲爱的,你今天也要去挖牙龈石吗?”义子说。
“不是牙龈石,是牙形石。”田冈纠正道。
“这次连假,你就不想待在家里,看着你心爱的娇妻的脸,配着腌制海参肠喝上一杯吗?”
“……那样当然比较好。你这么漂亮,声音这么动听,给我当老婆实在可惜了。”
“你就会拿些甜言蜜语来搪塞我,小心牙齿掉光光。”
“牙齿掉下来的话,就会变成牙形石。”
“你的脑袋里装的就只有牙形石吗?再说那牙形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牙形石不像看戏那么有意思啦。”
“一定又是什么恶心的骨头化石。”
“那不是骨头,是牙齿。”
“牙齿?”
“那是很小的动物,只有牙齿变成化石留了下来。”
“真恶心。我知道有一种妖怪只有眼睛,所以你说的那种动物是只有牙齿吗?”
“我不是说过嘛,直到最近,人们都还不确定拥有牙形石这种牙齿的动物究竟长什么模样,只知道那是距今三亿年前的古生代到中生代的三迭纪时期栖息在地球的动物。”
“那个时期地球上有人类吗?”
“连个影子都没有。人类出现在地球是新生代第三纪的末尾,也就是距今短短两百万年前。所以从生物历史来看,牙形石应该算是人类的老前辈。怎么样?很了不起吧?”
“再怎么了不起,只剩下牙齿也没用啊。”
“有人只凭牙齿就想象出动物的原貌哦。根据托勒密博士的推定,那种动物的外形长得就像蛞蝓鱼。”
“蛞蝓鱼……?更恶心了。”
“可是令人吃惊的是,一九七〇年,从分布于美国蒙大拿州中央的石灰岩当中,终于发现了拥有牙形石的动物本身的化石。由于牙形石的研究始于一八〇〇年代末期,也就是说,在研究开始长达百年之后,牙形石的主人终于现身在我们面前了!”
“你讲的话很矛盾哦。两百万年说是‘短短’,百年却说是‘长达’?”
“……你说的对,我会反省的。话说牙形石的形状,与托勒密博士所预言的模样是多么地肖似啊!怎么样?很教人感动吧?”
“一点也不感动。要是你发现了装金牙的牙形石又另当别论。”
“那……可能有点难。”
“不管你怎么想引起我的兴趣都是白费工夫,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反正总而言之,难得碰上珍贵的连假,你却要抛下我一个人,自己去挖土就是了。”
“要不要一起去?”
“免谈。要是挖到真的骷髅头该怎么办?”
“要是在洪积世的地层挖到,就是世界级的发现了!那可是双宿原人耶!”
“你干脆去跟那个原人结婚算了!”
“可是,选择嫁给我的不就是你吗?”
“我是被名字给骗了啊,千代之介和次郎左卫门排在一起,叫人挑一边,任谁都会选千代之介嘛。”
“等我们生了孩子,取名字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我才不想生你的孩子。一定只会生下牙齿来,像假牙一样喀喀乱响。”
“你的幽默感还满特别的。”
“你别以为什么都能用好听话蒙混过去,偶尔也想点新招如何?”
义子会这么不开心,是因为上午下得浑然忘我的倾盆大雨突然停了的缘故。这天上午,田冈发现外头下雨,便打消了田野调查的念头,不小心和义子约好如果下午雨势依然不停,就和她一起去看电影。但接近中午,雨势愈来愈小,田冈于是急匆匆地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去田野调査。
田冈打开电视试图让义子转移注意力,没想到刚好在播天气预报,播报员说下午开始天气会完全好转,变成大晴天,田冈急忙转台,偏偏另一台又正在播科学节目,画面上映出漂亮的牙形石来。田冈索性关掉电视。
“你不必管我。反正我也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义子的行动一如她所宣告,到了中午,她也完全没打算要做饭。正当田冈烦恼该怎么办时,小永井来了。小永井是田冈班上的一个学生,最近不管田冈去到哪里,他都会跟在后头。小永井穿着狩猎装,腰上绑着皮带,脚下蹬着登山鞋,背个大大的背包,肩上挂个地图筒,怎么看都是十足的地质学家装扮。
“老师,我带了家里的海胆便当来了。”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
田冈觉得有个家里开便当店的学生真是幸福。小永井也请义子吃便当,但义子谢绝了。田冈看她会怎么做,没想到义子拿出田冈珍藏的中元节蟹肉罐头礼盒,抓起开罐器开了起来。
田冈吃完便当时,亚爱一郎出现了,这下渐渐有田野调査的气氛了。
亚爱一郎一点儿都没变,相貌英俊依旧,白褐色西装外套和樱色领带搭配得十分出色,一样提着一只黑色小皮包,不过他那应该是英姿焕发的身影却宛如水中漫步似地摇摇晃晃。这是他大受感动时的毛病,看样子亚自从接到田冈的联络之后,就一直感动到现在。
“老、老师,您说您发现了牙形石,是真、真的吗……?”
田冈先塞了个便当给亚,让他冷静下来。“而且是完整的牙形石哦,我在再过去那边的一处露岩找到的。”
“太棒了!”
小永井一开始还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亚,听了这段对话,似乎也发现他是同类了。
“老师,我们快点出发吧。”亚爱一郎催促田冈。
“我也要去。”吃光了一整罐蟹肉罐头的义子不晓得在打什么主意。
“可是……”
“我不会乱搅牙形石的,放心吧。”义子说着从柜子里抓出鲜红色的厚外套。
不管怎么样,义子改变心意就是最值得庆幸的了,得趁着她还没改变心意时尽快出发,于是田冈拜托还在啃便当的亚到车上吃,接着把三人推进老旧的箱形车里,自己坐上了驾驶座。
乌云不断地被驱散,晴空自东方扩展开来。风有点强,但并不冷。国道上几乎没有行车,开起车来相当爽快。
从双宿穿过系香后,道路的两侧便成了收割后的农田。不久后,紫色的山脉逐渐逼近前方。后座的亚和义子正聊着天。
“……亚先生您已经娶妻了吗?”
“现在几乎没在用八分仪了。”
“哎呀……您怎么说什么用不用的……”
“因为那有点旧了啊。”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现在我都用测斜仪了。”
“那位是外国人吗?”
“是啊,一样是外国来的。”
“可是你们还没分吧?”
“嗯,测斜仪通常都附有正向仪和水平器,不会分开来,很方便的。”
“哎呀,您还会在意方位啊?”
两人的对话像是投机又像鸡同鸭讲,一方面这辆破车的引擎声很吵可能也有关系,可是这段对话实在离谱到让人怀疑这两人是不是重听。
“什么是水平器?”
“就是用来确认水平的器具。”
“哎呀,她是女水兵吗?”
“……”
对话终于再也搭不上的时候,田冈开口了:“看,迎面这座山的后方,有一座顶部平坦的山,对吧?那就是饭钵山,是一坐标高九百三十公尺、很平凡的山头。”
“这我知道。”
“我是在向亚先生说明。我们要去的露头,就在环绕饭钵山山腰的旧道旁的岩壁上。”
“旧道?”亚爱一郎说。
“目前找到的化石共有两处,一处位在在饭钵山旧道与新道的分歧点,另一处在旧道继续前进约五公里的地方。”
“新道是最近才铺设的吗?”
“没错,现在旧道几乎没人使用了。”
“之所以盖新道的原因,很有意思哦。”话头被义子抢走。
“我最喜欢有意思的事了。”亚爱一郎兴头十足地说。
“旧道呢,是很久以前铺的路,路幅非常狭窄,车子要是开进去,别说是回转了,连和对向来车会车都没办法。旧道一直到绕过山头,全长大概有十公里长,要是在途中遇上其他车子就进退不得了,所以人们便在接近正中央的路段凿开岩石,拓宽道路>藏书网,铺出一处让车子可会车的地方,而就在那个时候,凿错了岩石。”
“是岩石的质地不好吗?,”
“不是的,那块岩石叫弁天岩,仔细观察岩壁,就看得到上面隐约显现出弁天娘娘的模样来。当地民众说是有神力护佑,有时也会有一些老人家供上鲜花或糯米团子,可是外地来的工人不知道那块岩石的神力,居然把它给凿掉了。喏,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难道弁天娘娘生气了?”
“没错。弁天娘娘动怒了,开始下天谴。证据就是弁天岩原本的所在,接二连三地发生坠车意外。”
“真是可怕。”
“当然可怕了。我的祖父也曾去祈祷驱邪,可是没什么效。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坠车意外中死去的人,怨念会停留在原地,勾引下一个犠牲者,然后新的犠牲者又会变成怨灵,在弁天岩一带徘徊不去。”
“这么一来,那里会变成一大堆怨灵的聚集地呢。”
“……亚先生,您在发抖吗?”
“我喜欢有意思的事,可是如果听到的是可怕的事,身体就会微微地颤动起来。”
“啊啊,亚先生您真是个感受性丰富的人呀!哪像我家的田冈,跟他讲这种事,他就傲慢地说什么要是出现怨灵就吃了它。看着吧,他一定会被怨灵惩罚的。”
“我、我并不想招惹怨灵。”
“话还没说完。由于前一阵子又到了该保养道路的时期,相关人士都非常害怕去动到旧道,最后决定就这么搁着它,转而在饭钵山的另一侧盖一条新道绕过山的左半边。”
“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新道宽敞多了,前往马追平也快得多,不仅如此,一路上风景优美,路况安全,护栏也做得很牢靠,山壁还上了混凝土防止土石崩塌。”
“可是这也就表示,新道没办法找到化石了耶?”
“走旧道的话,会有怨灵成群结队欢迎你哦。”
“那该怎么办才好?”
“田冈跟小永井同学应该是打定主意要去旧道调査吧。如果亚先生您不愿意,不必勉强陪他们去,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新道,我们兜风去马追平逛逛?”
道路变成上坡路,这一带已经是饭钵山山麓了,只见前方的道路大剌剌地分往左右。右侧旧道是一条狭窄的石子路,连一道护栏都没有,只有路边零星竖立着不牢靠的生锈扶手。新道完成后,这条旧道就几乎没有车子经过了。
左侧有着相当大弧度弯道的则是新道,就像义子所说,路幅很宽,岩壁抹上了混凝土,还有结实的护栏,一看就是一条非常安全的路。
田冈在三岔路口前放慢车速。三岔路口的右侧角落、快到旧道的前方有一处小小的瞭望台,可供民众停车,附近还摆了几张水泥长椅,也设有紧急电话。田冈把车开进瞭望台,下了车。
义子只差没拉起亚的手,热情地把他领到瞭望台前端去。“亚先生,要不要站到我旁边一起眺望风景?我最喜欢从这儿看过去的景色了。”
亚爱一郎听话地站到她身旁,甚至把手遮在眼睛上方眺望山脚下的平原。他是刻意取悦义子吗?动作非常夸张。
“太太,这美景真是精采啊,所谓‘绝景’二字,简直就是为了这片景色而存在。”
“啊啊,您的表现力真是丰富,哪像这世上还有人想吃怨灵,或是喜爱蛞蝓鱼的牙齿胜于美景呢。”
不管被损得多难听,田冈都不为所动。他和小永井从箱形车后车厢取出铁锤、铁锹、测斜仪、田野记录本等必备工具。
亚爱一郎看了一会儿的景色,突然打开自己的皮包,开始取出三脚架和相机。
“亚先生,您还是决定要去拍那恶心的动物吗?”
二
“……不,我想以这片景色为背景,拍下您动人的模样。”
“哎呀,什么动人……”
“我的要求让您为难了吗?”
“不,如果亚先生坚持的话,我也……”
义子莫名婀娜多姿地摆了个姿势。亚爱一郎按了几下快门之后,便跑到田冈身旁去了。
田冈正贴在三岔路口旁的露头上,拿着放大镜细细观察岩壁每一处。
“老、老师,您说的在哪里?”亚爱一郎眼睛闪闪发光地问道。
田冈以镊子前端指向一处,亚凑近观察,那副专注模样,简直像要把眼睛塞进放大镜里去似的。
“怎么样?很棒吧?”
“这真是太教人惊异了,老师!”
田冈不着痕迹地偷看义子的背影,发现她在旧道另一头叉开腿站着,正盘起胳膊瞪着亚。
田冈从汽车电池拉出电线,准备好了照明。亚爱一郎则是立起三脚架,装设好相机,调整特殊显微镜镜头。他的动作繁复,令人目不暇给,感觉效率却很差。
不过摄影作业还是进行得很顺利。
最后亚在自己的笔记写上摄影纪录。田冈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吩咐小永井去车上拿采集袋来。小永井离开后,田冈悄声拜托亚:“……不好意思,可以再麻烦你帮义子多拍几张吗?”
“遵命。这次要求她摆个特别性感的姿势好吗?”
“什么都好,随便你爱怎么拍。”
亚爱一郎答应了,换了个镜头之后,穿过旧道朝瞭望台走去。
“叭!叭……”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田冈忍不住回头一看,一辆从纟香方向驶来的汽车正逼近亚的所在,而且车子没有放慢速度。亚爱一郎好像以为车子要弯向新道,呆站在马路中央,但是车子却朝着亚直直撞了上去。
“危险!”田冈大喊。
亚爱一郎的身子弹到露岩那一侧去了,看起来像是被车子撞到,也像是他自己跳出去的。
车子驶入旧道卷起沙砾,一下子就转弯不见了。
“你没事吧?”
亚爱一郎在岩石旁摊成了大字形,一手拿着相机。
“我身轻如燕地闪过了。放心吧,老师。我没事。”
亚爱一郎好像担心弄伤相机,慢慢地一个翻身趴下,接着高高翘起屁股,最后撑直双手才站了起来,动作颇逊。田冈以为义子会过来帮亚拍掉身上沾的泥沙,但她却没有任何行动。
“……为什么你会在那儿?是因为红木犀的香味吧……”义子自顾自地哼起歌来。
“话说回来,那人怎么开车开得那么粗鲁?”田冈凑到亚旁边。
“老师,您看到车牌号码了吗?”小永井也一脸愤慨地跑了过来。
“没看到。来不及看吧,我光是读车身上的字就很勉强了。开车的是什么样的家伙?”
“我看到的是个戴墨镜的男性。”
“……我记得车窗好像拉上了窗帘啊?”
“没错,透过车窗是看不见车子里面的。”亚爱一郎重新打好领带,恢复了俊俏模样,接着从口袋取出压得扁扁的香烟盒,叼上一根歪七扭八的香烟点了火。“而且车身以红字写着‘胆海岛屋’呢。”
“是啊,‘胆海岛屋’……很少见的店名呢。”
义子大笑起来:“什么胆海岛屋,讨厌啦,是‘屋岛海胆’才对!”
田冈和亚面面相觑。
“老师,是啊,那是‘屋岛海胆’。”小永井也说。
“……怪了,我看到的明明是‘胆海岛屋’啊。”
“要打赌吗?”义子说。
“我有十分的把握。来赌吧。”田冈应道。
“要赌什么?”
“要是你赢了,下星期日我就暂停调查,和你一起去看电影,吃法国料理,然后……”
亚爱一郎被香烟呛住,“哦呵、哦呵”地咳着。
田冈这才想到亚在一旁,有些假惺惺地说:“,总之,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我也很庆幸。相机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亚爱一郎说。
“差不多该休息一下了吧?”义子说。“我带了咖啡来哦。”
小永井说着打开背包亮出内容物,他带了田冈最爱吃的蟹肉包子。田冈吃着包子,一边为小永井上起牙形石的课来。他偷瞥身旁的义子,她似乎并没有因此不开心,于是田冈得意忘形,尽情地来了一段有关他如何发现纳玛象化石的辛苦历程个人演说,时间从万年单位跳跃到亿年单位,不知不觉间,田冈沉浸在宇宙创世纪的悠久洪流中。
让他回过神来的又是喇叭声。
但不是先前那种刺耳的喇叭声,而是“哔波”的柔和声响。往声响来源一看,只见一辆轿车从旧道悠哉地开了过来,来到瞭望台前,慢慢地停下。后座车窗摇下,探出了一张熟人的脸孔。
“你还真拚呢。”这人是荒木校长。开车的似乎是他儿子。
“幸好雨停了。”田冈说。
“我也是,出来兜兜风转换心情。请加油吧,我很期待你的成果哦。”荒木说完瞄了一眼手表,对驾驶座说了什么,接着车子静静地滑动,往纟香方向驶离了。
“竟然去阴森的旧道兜风,这人还真怪。”义子目送车子离去一边说道。
“校长是来侦察我的行动吧。他一直很在意我和武者东小路。”
“话说回来,亲爱的,你的课还没上完呢。”义子瞄了一下手表。
义子自从看到亚跌坐在地上的模样,心境似乎有所转变。亚爱一郎见她的态度大变,也没再开口说要为她拍照,但田冈对亚同情极了。
“好了,差不多该移去下一个阵地了。”田冈结束讲课,站了起来。
“要进去旧道吗?”听亚的口气,他似乎不怎么起劲。
“对,弁天岩旁边的露头非常棒哦。”
“可是老师,听说那里是怨灵的集会场耶?”
“你要是哪天死于非命,搞不好也会变成怨灵,到时候难道你还要害怕变成厉鬼的自己吗?”
“老师说的是。”
“这块土地的三迭纪地层被断层和褶皱给打乱了,变得十分复杂,而和这里相同的地层就暴露在弁天岩一带。在我的观察,无论是在生物地层学或古生物学的研究上,那里都是个非常重要的地点。”
“……可是万一被大批怨灵围攻不就惨了?”
“放心,我会把它们一个个吃掉。”
“要是多到吃不完呢?”
“我也会帮忙。”义子界面说:“亚先生,感受性丰富是很好,可是过了头的话,可就成了窝囊废哦。”
“……我明白了。”亚爱一郎无奈地站了起来。
田冈把调查道具和装着岩石的采集袋放到车上,一行人离开了瞭望台,驶向旧道。
一进入旧道,四下立刻被阴森的黑暗笼罩。雨后的道路又湿又黑,杂草任意生长,树枝沉沉地覆盖着道路。饱含水气的树叶扫过车窗时,后座的亚被声响吓得蜷起身子。很快地,左侧再度出现岩壁,右侧则是山谷。田冈随即放慢了车速。
继续开了约莫十分钟,就快抵达目的地了。弁天岩所在之处视野不佳,树木层层迭迭,是个在大白天也阴森森的地方。
“……老师,您有没有闻到怨灵的味道?”亚爱一郎说起奇怪的话来。
“怨灵有味道吗?”义子说。
“等等……”田冈抽动鼻子。这么说来,的确有股不寻常的臭味。
“啊,老师!怨灵飞起来了!”亚爱一郎的声音大得吓人。
“……在哪里?”
“右边的谷底!”
田冈停了车,望向亚指的方向。
那儿的确有一道淡淡白烟般的东西?99lib?升起,得凝目细望才看得到。
“老师,快准备大快朵颐!”
“可是那又不是怨灵。”
“那是温泉吗?”义子说。
“也不是温泉。大概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田冈打开车门,臭味清楚地飘进车中。
“老师,这是燃烧汽油的味道呢。”
“你应该要庆幸吧。幸好不是怨灵。”田冈走到车子前方,窥看谷底,“唔……看来这比怨灵还糟糕呢。”
“是妖怪吗?”
“不,是有人坠车了,”
由于失事现场被树木遮蔽,看不太清楚,但那确实是一辆车子,车体翻覆,有个车轮翘得老高,彷佛高抬起一只脚。四下完全不见火苗,这股烟雾似乎是车子燃烧殆尽之后在干冒烟。仔细一看,轮胎后方露出一条人手,却是一动也不动。
“死、死掉了吗?”亚爱一郎躲到田冈的肩后窥看谷底。
“还不确定。”
坠车地点果然是弁天岩吗?田冈小跑步冲进旧道,只不过他才前进不到十公尺,就发现没路了,赤揭色的沙石整个堵住了道路。
“不要靠过来!是土石坍方!”田冈喊道。
“亲爱的!危险啊!”义子哭喊似地大叫。
田冈仔细观察土石的状况,发现红色泥土中掺杂着黑色石头与灰色树根及断枝,以奇妙的寂静状态重迭在一起,土石中不见山涧水流。
“应该不会再继续崩塌了,不过我们只能暂时撤退了呢。”
“真遗憾。”小永井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天的调査就先中止吧。尽快报警是我们身为市民的义务。”
“弁天岩会不会也塌掉了?”义子说>。
田冈张望周围之后说道:“这里距离弁天岩还有二十公尺,从这儿的状况看来,不是什么大规模的坍方,弁天岩那边应该没事吧。”
“那么这辆车是从马追平方向过来,不幸被卷入了这场坍方喽?”义子问。
“我看那坠车的状况似乎与坍方无关,车子应该是在坍方之后坠落的。大概是开得太快,没注意到前方崖壁坍方而闪避不及吧。”不过还有一件事梗在田冈心上,“话说回来,今天走旧道的车子意外地多吶。”
三
狭窄的瞭望台塞进了好几辆车。
首先是警方交通课的警车抵达,当地消防团和青年团也混杂其间,然后是媒体记者和看热闹的人陆续现身。
旧道入口旋即拉起了封锁线,警用机车不停穿梭来回于旧道。
“我听说有人掉进谷底了!”人群中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您说死者可能是您认识的人,有什么证据吗?”警察的应声也不相上下地高亢。
“当然有!”
“那么请问对方驾驶的是什么样的车子?”
嘈杂的问答持续了一阵,最后警察断言道:“那就不是了。坠崖的车不是国产车,而是英国跑车Shepherd。请放心吧,拜托您先离开现场好吗?”
直升机的声响远远地传来,机车引擎加上螺旋桨的声响,暴风般的喧闹持续。
田冈一行人的箱形车又停回瞭望台,此刻却是进退不得,看来只能坐在长椅上枯等,静观其变了。
一会儿之后,堵在旧道入口的人墙分开,走出两名戴着安全帽的男人,身后跟着一名三角脸的洋装小个子老妇人。老妇人很快地朝新道入口走去,坐上停在那儿的红色轿车,一眨眼便绝尘而去。
戴安全帽的两人走近田冈。
“您就是报警的田冈老师吗?”男人脱下安全帽行了一礼,他是一名个头和鼻子都很大的壮硕男士,“我是刑警部的警官,敝姓有江。”
田冈看了看对方递过来的名片,上面写着“搜查主任警部有江次郎”
亚爱一郎一听到对方是警官,立刻蜷起背,悄悄移动到田冈背后。有江警部注意到了亚的举动。
“请问那一位是……?”
“和我一起工作的摄影师。”
有江细细打量亚,一边递出名片。亚爱一郎则是摸遍全身衣裤的口袋,才好不容易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有江盯着名片看了一会儿,张圆了嘴“哦”了一声。
“你认识他吗?”田冈问。
“不,初次见面。不过家兄也叫一郎。”
“那么你是次男喽?”田冈又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的“有江次郎”四个字。
“不,我还有一个叫太郎的哥哥。家父很马虎,完全不管长幼顺序。我不喜欢那么随随便便,别看我这样,我这个人可是十分注重逻辑思考的。”
“这样很好呀。”
“话说回来,老师您发现失事车辆并且报警,是在两点四十分的时候。当时老师您说,土石坍方似乎是发生在坠车意外稍早之前,请问您的根据是?”
“……嗯,这是有原因的。”
“您是从山壁崩塌的情况判断出来的吗?”
“不是的,我不是土石方面的专家,光看坍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我会这么分析是因为,我们在开车进去旧道发现坍方之前,一直待在这座瞭望台附近进行调查,当时曾看到两辆车出入旧道。”
“原来如此。这就代表那些车子驶经旧道的时刻,山崩还没发生,是吗?”
“是的。”
“请问那是几点左右的事?”
田冈偏起头思忖,当时他正在长篇大论演讲,处在以亿年为单位的时间当中,分秒的感觉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荒木校长经过的时候是两点整。”一旁的小永井说。
“哦?你确定吗?”有江警部望向小永井。
“嗯,我很确定。因为校长向我们打招呼之后看了看手表,当时我也跟着看了自己的手表。”
“我也看了手表,正好是两点。”义子也为这个证词背了书。
“你们说荒木校长在车上?”
“是的,开车的好像是荒木校长的儿子。”
“没错,开车的是校长的儿子。”义子也说。
“那辆车是从哪个方向开过来的?”
“从马追平方向,车子慢慢地从旧道开出来,车上的校长看到我们,向我们打招呼,然后车子就往纟香方向驶离了。”
“我明白了。旧道发生坍方后,车辆当然就没办法从马追平过来了。那么另一辆车呢?”
“另一辆是在校长的车之前出现的。”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呃……”
“亚先生,那时候您不是写了摄影纪录吗?”义子说。
“啊……我都忘了。”
有江警部瞪了亚一眼。
“我、我并不是有意隐瞒。”亚爱一郎往皮包里乱翻一通,掏出摄影笔记来,“……呃,一点二十分。上面是这么写的。”
有江郑重其事地看了亚的笔记,把时刻抄到自己的记事本上。
“亚先生才刚记完笔记,那辆车紧跟着就冲了过来。”田冈说。
“所以是校长的车子通过的四十分钟前了。那辆车也是从旧道开出来的吗?”
“不,那辆车子是从纟香方向过来,经过我们前面,往马追平方向离去了。”
“……既然有四十分钟的间隔,那两辆车应该不会在旧道中途撞上。我刚刚才骑机车从坍方现场回来,看样子从旧道入口这里过去弁天岩不消十分钟,所以要开车走完整条旧道,只要有个二十分钟就很足够了 5427." >吧。也就是说,当时状况是,第一辆车从纟香方向驶进旧道,一阵子之后,校长的车再从马追平方向穿越旧道驶来,是吗?”
“是的,就是这样。”
“那么我想再请问,第一辆车是什么样的车呢?”
“……不清楚呢,我只瞄到一眼而已……”
有江于是望向其他三人,但是义子和小永井表示自己对汽车毫无研究。
“卡车和轿车总分得出来吧?”有江说。
“那是一辆轿车,只是不晓得是国产还是进口的就是了。”
“车身是什么颜色?”
“红……不,车身上有红字。”
“哦?什么字呢?”
“呃……”田冈又卡住了。他望向义子,只见义子一脸事不关己的神情,田冈只好慢慢地开口:“是‘胆海岛屋’。”
“‘淡海岛屋’是吗?”有江拿铅笔记下来。
“不,不是淡海岛屋,是胆海岛屋。”
“胆海岛屋啊。这年头流行用奇怪的名字当店名吗?”有江纳闷地说:“我们双宿那边也没听过这家店呢。老师您知道这家店吗?”
“我也没听过。不过那辆车的驾驶既然会开进旧道,表示他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田冈太太听过这家店吗?”有江不客气地看向义子。
“没听过。”
“那……亚爱先生呢?”
“我、我是外地.人。”
有江好像很在意亚闪躲着警察的态度,于是把脸凑近亚直瞧。
“我怎么有种受到侦讯的感觉啊?”田冈刻意有些粗声粗气地说道。
有江急忙拉回身子。“……啊,真是失礼了。我这个人不但信奉逻辑,更是把细心奉为圭臬,只要有些许疑点就很容易变得紧迫盯人,真抱歉,不过这绝对不是侦讯。”
“你的意思是,这场意外并不单纯喽?”
“……是的,正如您所说。”有江压低了声音,“老师您报警时,说坠谷的车旁边倒了一个人。我们去到现场一看,那个人已经死了。车子隶属一家叫做‘二十六屋’的公司,死者是车主,也就是二十六屋的社长——榎元张夫。”
“二十六屋……那是双宿的一家融资公司对吧?”
有江点点头。最近夹报广告中常出现该公司的传单,宣传标语写着:“比当铺更划算的二十六屋”。那是一家以上班族为对象的融资公司,不知为何,他们的业务员甚至找上了当教师的田冈推销融资。业务员说月息十四分,绝对划算,但田冈连那算高利还是低利都没概念。田冈回说他没有钱,对方却死缠烂打地说应该多少有一些吧,烦得他受不了。
“稷元是个黑心金融业者,有数不清的人恨不得杀了他。所以站在我们警方的立场,比起驾车意外坠落山谷,我们比较倾向认为他是遭人杀害,连车带人一道被扔进了山谷。”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呢。”
“所以呢,我们警方一听到榎元发生意外,捜查课便立刻出动了。”
“那么实际上呢?真的是他杀吗?”
“死者后脑杓有一道很深的伤,那与其说是坠落时造成的伤,更像是遭钝器砸出来的伤口。”
“这样啊。”
“等尸体解剖后,很多细节应该就更清楚了,不过我们原则上已经打算朝他杀的方向侦办。”
“所以你才会问得这么仔细,是吗?”
“老师您能体谅吧?那么……”有江望向自己的笔记,似乎想开口,又介意着什么,只见他直盯着笔记上的字,终于开口了:“老师,您说的‘胆海岛屋’,会不会是‘屋岛海胆’?”田冈和亚面面相觑。“呃,那是……”
“你们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啦?”义子低声说道,她高兴得瞇起了眼。
“田冈太太您也看到车上的字了吗?”
“看到了。”
“您看到的是什么?胆海岛屋还是屋岛海胆?”
“是屋岛海胆。”
“我看到的也是屋岛海胆。”小永井说。
有江点了点头:“田冈太太和这位同学看到的似乎才是正确的。其实,如果是名为‘屋岛海胆’的水产加工业者,双宿就有一家哦。”
“……是喔,原来真有这家店啊。”田冈听到有江的话,自信削弱了一些,“……当时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车就开过去了,我可能看得不是很精确。可是亚先生也和我一样看到的是‘胆海岛屋’,怎么会这样呢?”
“会不会是看错了?”有江以莫名做作的口气说道。如果他此刻正站在讲台上,应该会装模作样地咳个一声吧,“屋岛海胆的车子行经旧道入口的时候,田冈老师与亚爱先生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与太太及同学有些距离,是吗?”
“是的。”
“当时田冈老师与亚爱先生、太太与同学,你们两组人马分别站在旧道两侧,面对面地看着车子经过。是这样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
“依逻辑一想就知道了。看到同一辆车通过眼前,为什么太太和同学会正确地看到‘屋岛海胆’,而老师和亚爱先生却会看成‘胆海岛屋’呢?这是因为目击者所在的位置不同使然。当然,老师您并没有看错,这一切都是非常合情合理的结果。”
“听起来好像什么谜题喔。”
“不,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因为老师您看到的文字,原本就是顺序颠倒的。”
“顺序颠倒?”
“写在车身上的商号或店名,常有书写顺序颠倒的情形。一般日文在横书时,都是由左至右,与书写英文或数学算式是同样的方向。但是书写在车身上的字,惯例会将行进方向当作书写起点,许多车子都是遵照这样的习惯的。唔,原因应该是当观者注视移动中的文字时,这样的书写方向比较方便阅读吧。如此一来,一侧的车身字样只要照着正常方向写就行了,但另一侧却必须将书写顺序颠倒,才能让观者随着车子的移动,轻易地理解上头文字的意思。”
“哦哦……”
“我想屋岛海胆公司的车子,车身文字也是依着‘将行进方向当作书写起点’的惯例来写。换句话说,车身的一侧写着屋岛海胆,另一侧却写着胆海岛屋。当这辆车来到旧道,穿过老师一行人中间,从太太和同学的位置,看到的是写着‘屋岛海胆’的字样;但田冈老师和亚爱先生站在另一边,两人都没想到‘将行进方向当作书写起点’这个习惯,依旧是从左读到右,才会看成了‘胆海岛屋’。”
“原来如此,非常合理呢。”田冈佩服地说:“那些字本来就是左右颠倒写的啊,那也难怪了。”
“不仅如此,这么说虽然对老师有些失礼,但我想老师您是抱着成见去解释那个店名哦。这也难怪啦,因为我们熟悉的店铺取名方式,就是某某屋、某某轩这样,把‘屋’字摆在最后面;此外,我们还习惯像酒吧某某、饭店某某这样,把假名文字摆在店名前头。由于这两个成见,老师您在脑中瞬间重组看到的文字时,‘屋岛海胆’就会变成‘胆海岛屋’了。”
“……你说的有理。”
“我赢了。”义子得意洋洋地说。有江的表情也差不多。
“好了,承蒙各位协助,警方因此得到许多宝贵的线索,接下来我们得去向屋岛海胆和荒木校长问话了。不过,现在能够确定土石坍方是发生在两辆车陆续通过旧道的下午两点以后,而坠车则是发生在坍方之后,我想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有江轻轻行了一礼,向同行的警官使眼色,正要离开,忽然望向亚,接着跛起了脸,“您怎么了吗?”
只见亚翻起白眼。田冈拍拍他的肩,于是亚的瞳孔落回水平位置,眨了眨眼之后说:“没什么,我只是发现了一点事。”
“哦?别吊我胃口,发现什么就说吧。”有江再度面向亚。
“……刑警先生您说现在要去联络屋岛海胆,但我想他们今天公休哦。”
“大概是吧,今天是星期天嘛。不过我们会打电话向工会问出负责人的住家,一定联络得上的。”
“我想啊,最后应该会查出屋岛海胆的公司停车场是开放式的,车主个性乐天,车子没上锁,谁都能开走。”
“至于荒木校长,我想马上就联络得上了。恐怕他人就在这附近,正在和许多人见面。”
“……你依照逻辑推论就看得出这些事吗?”
“唔,大致上可以……”
“你还发现了什么?”
“也没什么啦,我知道的还有,杀害榎元这位金融业者的就是荒木校长,如此而已。”
四
有江警部把亚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撇起嘴来,“我说你啊,有些话不能随便乱说的,你怎么能随口指控人家是杀人犯呢?”
“警察先生您说的没错。哎呀呀,我不小心说溜嘴了,真是冒失呀我。请您千万别在意。”
“我可是非常在意。”田冈说。
“老师,别提了啦。”
亚爱一郎想溜走,田冈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拿出香烟塞进他的嘴里,帮他点上火。
“这个人啊,有时候会说些乍听荒诞无稽的话,可是你仔细一听,就会发现他所言其实都合情合理。他只是在导出结论时,连自己都大吃一惊而陷入慌乱,没办法好好地对别人说清楚罢了。所以只要安抚他,请他有条有理地说明一番,通常会对破案大有帮助哦。”
有江再次看了看亚,一脸狐疑地说:“好吧,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我想请教一下,亚先生,为什么你说荒木校长就是杀害榎元的凶手?”
“……这是因为……田冈老师和我把‘屋岛海胆’看成了‘胆海岛屋’。”
有江一副“这家伙没救了”的表情,摇了摇头之后,以开导小孩子的口气慢慢地说道:“你们会看成‘胆海岛屋’的原因,我刚才已经一一地以逻辑分析解释给你们听了呀。写在车身上的文字,有时候是会左右顚倒的。”
“您、您说的意思我已经很明白了。”
“既然明白,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不是的,我发现问题症结在于,我们一行人看到屋岛海胆的车子经过时,各自所处的地点。”
“你们不是两人一组分别站在道路两侧吗?”
“是的,但是警察先生您认为我和老师站在路的哪一侧呢?”
“……这个嘛,从车屁股往前看,左侧的车身文字方向一般都是正常地由左书写到右,所以任谁来看都会念成是‘屋岛海胆’。你们说车子由纟香方向开进旧道,所以车子是岩壁在左、瞭望台在右地开过去,因此太太和同学当时的位置是岩壁那一侧;相对地,车子右侧的车身文字是将行进方向当作书写起点,也就是右写到左,所以把文字从左读到右就会变成‘胆海岛屋’,换句话说,老师和亚先生人在旧道右侧,也就是瞭望台这边,对吧?”
田冈和亚面面相觑。亚爱一郎露出一脸歉疚。
“哎呀,不对耶。”义子说。
“不对?哪里不对了?”有江噘起嘴来。
“相反了。我和小永井同学在瞭望台,田冈和亚先生站在岩壁那边。”
“……不可能。依照逻辑来分析,就是我说的那样啊!”
“就算逻辑分析是那样,事实就是相反嘛。我们四个人的位置跟你说的完全相反哦。”义子说。
“请等一下。”有江撕下笔记本的一页,折成山形,以铅笔在两侧各写下“屋岛海胆”四字,似乎打算把那张折起来的纸当成汽车模型。接着他转向旧道,将纸汽车从左往右移动,“各位请看,车身右侧的文字是从右写到左。从车子行进方向的右侧——也就是瞭望台这一侧看到车子的人,如果从左读到右,就会变成‘胆海岛屋’。”
“可是事实就不是这样嘛。”
“……怪了,逻辑上是正确的啊。”
“没错。警部先生的逻辑并没有错。”亚爱一郎开口了。
“要是他说的对,亚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们当时是站在岩壁那边吗?”义子抗议道。
“不是的,事实并无法扭曲,不过我想,只要这么做,大家的面子都能保住了。”
亚爱一郎说着从有江手中拿来纸汽车,擦掉两面的字,再将原先的字颠倒左右顺序书写上去。“看吧……”亚爱一郎也转向旧道,立起纸汽车,这下车身右侧的文字就能够从左到右读成“屋岛海胆”了。
“可是这样的话,车身两侧的文字顺序不就变成从车尾写到车头了吗?”
“世上应该没有哪辆车子车身上的字是依这种方向写的吧。”
“那当然了。”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屋岛海胆的车就和一般的车一样,车身两侧的文字是从车头写到车尾,但是车子行驶的方向却是前后相反。”
“前后相反?”
“换句话说那辆车呢,我们以为是车头的地方,其实是车尾;以为是车尾的地方,其实是车头。”
田冈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也跟着左右翻转了,但仔细想想,亚说的没错。自己看见的是逆向冲来的逆向文字,他才会深信那就是“胆海岛屋”。
“老师,您能肯定那辆车不是倒着行驶的吗?”亚爱一郎对田冈说。
“……没办法呢,当时车子一下子就开过去了,我连车牌都来不及看到。如果是有货架的卡车或箱形车,一眼就看得出不对劲吧,可是现在很多样式特别一点的轿车,静止的时候根本分不出车头车尾。何况那辆车的车窗窗帘是拉起来的,看不见车里面。如果有个男人戴上墨镜背对车头坐在后座,还握着类似方向盘的圆环,应该能够轻易骗过我们吧。”
“那你说开车的人是谁呀?”从有江的语气听来,他显然不甚高兴。
“不是校长就是他儿子吧。”
“你们不是说校长的车是从马追平开过来的吗?”
“是的。校长先倒着开车,从纟香方向冲进旧道,开了一小段之后停下来,撕下贴在车身上醒目的红色‘屋岛海胆’字样贴纸,算准时间后,拉开车窗帘,这次则是正常地正向驾驶车子,缓缓从旧道开出来。”
“你是说,出入旧道的两辆车其实是同一辆?”
“要让一切合理,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换句话说,没有任何车辆贯穿过旧道?”
“是的。如果旧道另一头在这段时间内也有目击者在场,对方要是听到我们刚才的证词,双方一定会变成在鸡同鸭讲吧。硬要解释得合乎逻辑,就会变成屋岛海胆的车在弁天岩一带像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反地,校长的车却像妖怪一样凭空冒出来了。”
“……但是,校长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我从没听过有谁的休闲兴趣是开倒车,所以其中必有原因。根据我的推测,校长可能是想证明他驶过旧道的两点左右,还没有发生山崩。”
“如果真的有两辆车自由出入旧道,目击者当然会这么认为了……”
“换句话说,山崩其实在更早就发生了。”
“要是警方被误导,错估了山崩的时间,会有什么结果?”
“那么一来,关于这起金融业者命案的不在场证明就能够成立,校长会从嫌犯名单中被剔除。”
“……车子坠落谷底,已经确定是发生在山崩之后。如果证明了山崩发生在两点以后,当然凶案也就是发生在两点以后了。”有江沉吟了起来。
“所以校长只要拥有两点之后牢靠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因此我想,他现在应该在附近和许多人见面。”
“能麻烦你从头讲一遍你的猜测吗?”有江似乎有些茫然。
“……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不过我想,大概是这样吧:荒木校长和儿子对金融业者榎元先生心怀杀意,于是他们今天把榎元先生诱骗到饭钵山旧道的弁天岩一带,我不知道校长用了什么手段杀了榎元先生,但是在他们行凶之前,山崩已经发生了,这纯粹是意料之外的突发事故。校长在行凶之后,看着坍方的土石,突然想到可以利用它来制造巧妙的不在场证明。由于被害人和车子坠落在山崩后的土石上,而且还没人发现山崩一事,旧道的视野又很差,不知何时才会有人发现到山崩。但是田冈老师,您是否曾经告诉校长,您今天要去弁天岩附近调査?”
“有的,我记得昨天我连我的调查时间带都告诉校长了。”
“我想也是。所以校长也做了预测:届时发现山崩的应该会是田冈老师了。校长想了想,发现只要在田冈老师发现山崩之前,让老师目击到有两辆车进出旧道,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能成立,于是他与儿子连手将计划付诸实行。校长为了让目击者错认为是两辆车子,不但准备了两种喇叭,还在车身贴上贴纸,想利用醒目的字体来伪装。之所以会使用屋岛海胆的店名,我想优点就在于那家公司对于公司车的管理很松散,本尊公司车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明确。但是由于伪装得太像,连车身的文字也不小心和本尊一样从车头开始写起,结果校长父子一倒着开车,反而使得我们这些目击证人的证词变得莫名其妙了。”
田冈大感佩服,他觉得亚的逻辑思考与从牙形石推测出全貌的托勒密博士不相上下,“……太了不起了!”
然而,曾经尝过一次幻灭滋味的义子,却无法恢复对亚的好评价。“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像我朋友,就透过沾在衬衫上的口红,发现了丈夫的外遇呢!”
此时远方传来喇叭声,朝声响来源一看,一辆黑白相间的车子正从纟香方向驶来。
“是厅视警的车呢。”亚爱一郎说。车身上以大字从左到右写着“厅视警”三个字。
第六回 红之礼赞
一
砰!砰!……高空弥漫着鲜红烟雾。
这里是美术馆前的大广场。喇叭高声吹奏,热闹的游行队伍开始前进。领头的是少年少女的鼓笛队,紧接着是阿波舞队伍、扮装为歌舞伎青年却依然风姿冶黻的艺妓们、以及手持五彩缤纷花朵的倶乐部公关小姐。多辆由旗子与假花点缀的敞篷车上,模特儿正夸耀着她们光辉的肌肤。车子周围环绕着三剑客、水手、神父、年轻武士、耍猴戏的、相扑选手等等角色列队行走,他们都是由年轻画家所装扮的。
美术馆正面拉起红白两色缎带,身穿黑西装的官员们不晓得从哪儿冒了出来,在缎带前一字排开,而曙光会会长镝鬼正一郎正是当中最醒目的一员,那一身鲜红西装外套早已成了他的正字标记,再配上同色的贝雷帽及蝴蝶领结,一张脸红润有光泽,厚厚的嘴唇叼着鲜红烟斗。这些官员们分持剪彩用剪刀,随着号令,应声将缎带剪成了片片断断,而于此同时,吊在红白柱子上的彩球一分为二,彩带亮片一口气飘撒下来。飞上天空的五彩气球之间,纯白的鸽子穿梭飞行。
每年,曙光会画展的开场仪式都是在如此华丽的演出节目下举行,热闹地为美术之秋揭开序幕,而今年办得更是格外盛大,由于现场请来了知名政治家、当红女星、人气歌手和著名作家等等,众星云集,加上有多幅画作展出,正是众所瞩目的年度盛宴。
但是看在阿佐冷子的眼里,这开场就像是镝鬼正一郎的葬礼。
“……这下子,镝鬼正一郎完全死透了。”
冷子的内心所感无意间化成了喃喃自语。而可能是听到了她的低喃,在她旁边原本全神贯注看着游行的一名三角脸洋装老妇人,吓了一跳似地突然回过头来。冷子觉得莫名地尴尬,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老妇人身边。
但是换了地方也一样。映在冷子眼中的,并不是创造出精采杰作的鬼才画家镝鬼正一郎,而是让曙光会称霸画坛的政客镝鬼正一郎。只见他在诸多名人包围下,露出满足的笑容。
据说镝鬼正一郎就任曙光会会长之后,曙光会画展的参观人数激增为五倍之多,而且事实,上,随着曙光会的势力成长,画坛整体也开始有了活力。而可能是被这股风潮带动,原本销量不怎么好的阿佐冷子评论集也受到了影响。眼前美术馆前的广场就有许多穿着以红色为基调——也就是所谓“镝鬼色系”打扮的醒目年轻人,甚至聚集了许多看起来与画坛没什么关系的人。
“……中里拉拉也来了耶!啊,还有香岚兰子!”她听见有人兴奋地说道。
一定哪个爱凑热闹的闲人。比起看画,这种人更热中于寻找人气歌手的身影。
“嗯,这两位歌手本人都很漂亮呢,厄运。”
冷子往声音方向看去,不禁有些意外。这段对话出自一对男女,两人的穿著打扮都与镝鬼色系扯不上边。
被称为“厄运”的男子肤色白皙,容貌俊秀,穿着传统的深蓝西装,搭配领带,整个人充满一股不随口谈论人气歌手的知性氛围。
至于女方,年纪大了男方许多,个子壮硕,一身皮夹克搭牛仔裤,还戴着粗犷的眼镜,踩着登山鞋。
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二人组。冷子心想,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打从心底觉得男人不能只看外表,即使乍看聪慧伶俐,通常只要聊个一、两句就会露出马脚。从二人组刚才的对话听来,他们似乎并非衷心喜爱绘画。
连这样的人都会受到吸引而前来美术馆,镝鬼正一郎的本事的确高明。但相对地,冷子无法遏抑心中的落寞。镝鬼现在如同机械般生产出来的画作,全都只是看了顺眼的玩意儿,一点也没办法打动人心,哪像他二十年前的作品,同样是以红色为基调,却有着更为紧迫的震撼力,具有让观者陷入恐慌的激情。
“你是阿佐冷子吧?”
突然有人抓住冷子的肩膀,她回过头去,眼前站着一名全身涂满褐色颜料的印地安装扮男子。
“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读了你在《艺术人间》的评论。”印第安人的气息满是酒臭味,“你竟然敢诽谤镝鬼老师。”
阿佐露出微笑,她原本就不讨厌这类争论。“那不是诽谤或中伤,我只是正确地评价现在的镝鬼正一郎罢了。”
“啰嗦!立刻叫杂志撤回那篇报导,刊上道歉启事!”
“如果我说不要呢?”
“那我就像这样制裁你!”印第安人突然抓住冷子的衣襟,掐住她的喉咙。
“你这个、野蛮人……不敢堂堂正正地……辩论……只会诉诸暴力……”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但她不能认输,“你这个烂画家的……走狗……”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神智的时候——
“喂,你这样对女士太失礼了吧?”
这句话的内容很神气,声音却是有气无力。
“你说什么?”印第安人放松了力道。
“……垃圾!”阿佐总算吐出最后一句辱骂。
挺身干预的是厄运,他的堂堂仪表似乎让印第安人一瞬间退缩,但印第安人很快就拱起肩来反驳:“你说这是女士?这种像火爆夜叉似的……”
“暴、暴力是不对的。”厄运的声音在颜抖。仔细一看,方才和厄运同行的壮硕女人正盘着胳膊站在身后瞪着他,厄运似乎是被壮硕女人命令才插手此事。
“好,我就来陪你玩两招吧。”印第安人转向厄运说。
“不,我、我没有说要奉陪啊。”厄运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印第安人见状,显然觉得胜券在握,当场握紧拳头摆好架势。厄运也跟着脱下了西装,交给壮硕女人,他似乎很习惯这种场面。这两人会大干一场吗?冷子期待着,但下一瞬间,事情发展完全背叛她的期待。
胜负在第一拳便决定了。厄运的下巴吃上漂亮的一拳,整个人像根原木似地翻倒。
冷子使出全力尖叫。
看热闹的人群中冒出一名水户黄门装扮的男子,倏地抓住印第安人的手臂。“够了啦。今天就放过她吧。”水户黄门说着把印第安人拖走了。
“阿佐冷子,你给我记着!”印第安人撂下狠话。
“竟然在女人面前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你这个蟑螂画匠!”冷子吼回去。
仰躺在地的厄运像在翻身似地“啪”地转身趴下,接着髙高翘起屁股,最后撑直双手爬了起来。“老师,这样就行了吗?”厄运从胖女人手中接过西装问道。
“还可以,可是最后爬起来的样子太难看了吶,厄运。”
冷子不禁同情起下巴愈来愈肿的厄运,恭敬地向他道谢。
“别放心上。你这样道谢,我们也很为难。对方明明就是被你的尖叫吓跑的。”胖女人豪迈地说:“不过话说回来,男人怎么都这么窝囊呢?对吧,厄运?”说完便转身大步走掉。
厄运小声地说着类似“对不起”的话语,追上胖女人,两人就这么消失在人群中。
奇妙的二人组离去后,冷子回过神,悲伤情绪再度袭来。
其实冷子对镝鬼正一郎的画有着强烈的眷恋。她对镝鬼的敬意,让她有自信就算被镝鬼的几百个跟班一起围攻,也绝对不会输。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冷子当时还是个学画的学生,但她忘不了镝鬼正一郎以他特异的情感与技巧在画坛登场时,带给观者的强烈印象。他当时的画风已经以红色为基调,每一幅画都像暴风雨般激烈,如火焰般热情,似漩涡般隐含着畏惧。冷子站在他的画前,感觉到近乎恐怖的压迫感,浑身鸡皮搭瘩都起来了,好一阵子甚至忘了呼吸。
但是,镝鬼开始受到世人瞩目之后,画风急速地改变。对于暗红色的畏惧消失,对亮红色的赞颂浮上表面,不久后,那种色调更是扩散成稀薄肤浅的装饰。
现在的镝鬼不仅出品画框里的画,他设计百货公司的包装纸、时装秀、室内装潢,甚至是文具用品,冷子觉得那不是对红的探究,根本是红色大甩卖,与砂糖水里掺入一点浓缩液之后大量贩卖的清凉饮料,销售手法如出一辙。
但是,与镝鬼明显的空洞化呈反比,他的名利不断地扩大,没几年时间,他就当上了曙光会会长,成为电视宠儿,跻身畅销书作者,被拱为画坛大老。
对于依旧记得二十年前感动的冷子来说,镝鬼忘了过去的慑人旋律,沦为艺术商人一事,让她万分遗憾。而方才印地安人提到她发表在《艺术人间》的文章,内容就是她坦率抒发出的这些平素怨愤。
关于镝鬼正一郎这号人物,还有许多地方值得评论。为此,冷子必须了解二十年前的镝鬼为何开始以红色为基调作画,并深入他当时的心理状态。冷子曾经当面访问镝鬼,但镝鬼不愿谈起过往。他的成长环境不算优渥,冷子也能理解他厌恶回忆贫穷过往的心情,但为了了解镝鬼这个人,她必须囊括那个时代才行——为了要了解现在这个追求虚名与金钱的好色平凡人,在二十年前的某个时期,究竟是什么事物,使得他的内心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由于本人不肯透露,冷子需要一个了解镝鬼过往的人来作证。镝鬼在绘画才华萌芽时期身处的那块土地——妃护山岳地区北端的赤臼山山麓,住着一位名叫浅日向洋平的老人家,他是镝鬼的姨丈。失去父母的镝鬼,曾寄身在浅日向家数年。
“……老师,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人间社的编辑旭名敏夫终于现身了。
冷子等了很久,非常不高兴。“怎么那么慢?你在干什么?”
旭名似乎有低血压的毛病,只见他摸了一把自己那又瘦又白的脸颊,“因为……我这人天生早上爬不起来……”
他的脸庞还没完全恢复血色。
“……我也不能笑别人吶。”
“咦?”
“没什么,自言自语。”
冷子心想的是,自己不能嘲笑厄运和那名壮硕女人是奇妙的二人组,因为她和旭名站在一起,应该也是一对怎么看怎么怪的拍档。
二
此刻,冷子感动万分。她正身在二十年前镝鬼正一郎以他独特的感性创作作品时的同一个世界。
这附近的城乡开发至多只到南边的马本温泉乡,赤臼山一带似乎还维持着镝鬼二十年前看到的风景,一草一木都没改变。
冷子时常赏析镝鬼的初期作品,所以她现在知道了,镝鬼的画笔并没有刻意扭曲实景。这是个重大的发现。
她正置身于红的世界。
赤臼山一如其名,是座暗红色的山。据说是因为山壁处处喷发出亚硫酸气体与硫化氢的混合气体,使得山腰上无法生长树木,但山脚下却覆满了燃烧般的红叶林。
而发源于赤臼山的河川由于矿物沉淀,形成暗红色的河水,乍看之下彷佛红色的水蛇行而过,呈现一片异景。
镝鬼过去尤其喜好描绘红色天空,而这儿,就有着同样的天空。
距离日没还早,所以此刻天空的红,与其说是映出夕照的红光,更像是低云反射出赤臼山的色彩。
四季的迁移与朝夕的阳光,一定使得这片赤红大地产生了复杂多样的变化。镝鬼多感的青年时期,就是在这片风景中度过。而他与生俱来的艺术资质,应该也是在这片赤红世界里被独树一格地雕琢磨光。
“老师,好棒的景色啊。”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的旭名说道。
他正站在与镝鬼的代表作《赤臼山暮色》相同的视点,按下快门拍摄赤臼山。
“在老师您告诉我之前,我从没想过镝鬼正一郎会有《赤臼山暮色》这样的画作。说到镝鬼,我只知道他是个净画同样的画、神气兮兮、老爱上电视的家伙。”
“就是啊。不过如果他画的都是初期那样的画,或许没办法变得像现在这么出名吧。”
“老师您的意思是,镝鬼会画些通俗简单的画,是为了博得世人的欢迎,也就是一种计划性的行为喽?”
“这我就不晓得了。”
“镝鬼是这里出生的吗?”
“不,他的出生地不在这,是在金泽。他中学之前都在金泽度过。镝鬼家代代都是友禅染的模样师,他父亲也是个技术高明的师傅。”
“那么他从小就很熟悉绘画?”
“嗯,毕竟父亲是手工业的模样师,镝鬼身边当然都是染色的材料,他也常常看着父亲工作吧。”
“镝鬼家为什么会离开金泽呢?”
“因为镝鬼的父亲猝死,好像是由于急性肝硬化,听说他是个大酒豪。”
“撒手时孩子们都还很小吧。”
“是啊。镝鬼的父亲正之助有两个儿子,就是正一郎和弟弟正二郎。父亲过世时,身为长子的正一郎连中学都还没毕业。正之助的妻子叫藤子,藤子的姊姊就是嫁给了浅日向洋平。正之助死后,藤子在金泽举目无亲,于是搬来这块土地投靠姊姊。”
“那么,浅日向洋平和镝鬼正一郎是姨丈和外甥的关系喽?”
“嗯。藤子与两个儿子是希望生活能够多少获得改善而搬来这里,没想到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更坎坷的命运。接下来在短短两、三年间,正一郎接连失去了母亲和弟弟。”
冷子再度深刻体认到,自己正置身于赤红色的风景之中。
——没错,这很重要。失去父亲,又接连与母亲和弟弟死别的镝鬼正一郎,面对这片赤红色的风景,他看到了什么?又感觉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眼前赤红色世界的深处冒出一道人影,那人一边使劲挥转着右手臂,一边飞奔而来,身影转眼间变大。
冷子登时板了起脸,因为她正缅怀着年轻时日的镝鬼,思绪却被打断。
不仅如此,更不巧的是,冷子见过那身衬衫和领带打扮,那人很像她刚从东京出发时碰到的厄运。
若真是那个人,这场重逢也太刻意了。她觉得扫兴不已。
“救、救命!”
预感成真了,那声音确实是厄运的,可是他的脸肿成了两倍大,难道印第安人的那一拳造成的肿包,到现在都还没消?
“对不起,请救救……啊!”厄运一见到冷子,差点没跌倒,“这真是奇迹的再会!你是火爆夜叉——不……”
“我叫阿佐冷子。”冷子静静地说:“的确,我们今早才刚见过,可是你的脸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啊?”
“原因是这个。”厄运张开握紧的右手,掌心躺着一只黑色昆虫。
“这是什么?”
“是胡蜂。朝日老师被黑胡蜂大军给袭击了!”
“胡蜂!?”镝鬼正一郎完全被赶出冷子的脑袋了。
“所以,请救救我们”
仔细一看,厄运的脸会肿得那么大,是被胡蜂螫到的缘故。胡蜂的尸体从厄运的手掌幽幽地掉落。
在东京时厄运救了冷子,这次该轮到冷子报恩了,但对手是胡蜂,冷子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于是她问旭名:“要怎么办才好?”
“这要是在东京,保健所马上就会派人过来的说……”厄运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我有喷雾罐。”旭名说。
“杀虫剂吗?”
“不,脱毛剂。”
“脱毛剂……?你随身携带那种东西?”
“嗯,为了去除身上多余的杂毛。这是礼仪。”
冷子觉得厌烦不已,“那种喷雾对胡蜂有用吗?”
“有用的。胡蜂的毛会掉光光,变成像蛆一样。”
“嗯……或许比赤手空拳要来得好吧。”
“谢、谢谢!”厄运一接下喷雾罐便朝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他跑步的姿势很不稳,速度却快得吓人。
冷子远远望着,只见厄运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一会儿之后,变成两个人冒了出来,当中一人以西装外套般的东西罩着头。他们的步伐不见慌乱,看样子喷雾剂发挥效果了。
“被喷到的胡蜂虽然没有秃掉,却不可思议地丧失了战斗力。”厄运来到冷子身边报告道。
托厄运的西装外套的福,和他一道的胖女人似乎没有遭殃。
“都是厄运一屁股跌坐在胡蜂窝上害的啦。”
冷子看着女人豪爽的笑容,加上刚才厄运叫胖女人为“朝日老师”,顿时勾起了她的回忆。
“你是生物学家朝日响子老师吗?”
朝日伸出胖胖的手来:“你是艺术评论家阿佐冷子老师对吧?久仰大名。”
两人像男人一样用力握手。朝日说,厄运是陪她一起观察昆虫、协助拍摄研究对象的摄影师。
“厄运先生的脸得赶快治疗才行。我们接下来要去访问附近的一户人家,不如和我们一道过去吧。”
此时厄运微微噘起嘴巴说:“谢谢您这么亲切,可是我不是厄运。”
“……朝日老师不是叫你厄运吗?”
朝日放声大笑,“喔,他姓‘亚’啦。写做亚硫酸的亚。我叫他‘亚君’,被你听成‘厄运’了吧。”
“……原来如此,是亚君啊。”
旭日闻言,低声嗫嚅道:“那么,亚先生和阿佐老师和朝日老师加上在下旭名就要结伴而行了呢。”
阿佐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上一句:“而且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浅日向五个姓氏,日文发音分别是:亚(A)、阿佐(ASA)、朝日(ASAHI)、旭名(ASAHINA)、浅日向(ASAHINATA),正好连成一串。">家。”
三
当天黄昏,四人在浅日向家的客厅围着地炉喝着浊酒,接受浅日向洋平与其妻胜子的盛情款待。
自在钩上的铁锅热气蒸腾,下酒菜有鱼酱汁红鲑锅,还有盘中堆积如山的鲜艳腌茄子。
浅日向洋平与胜子顶着一头漂亮的白发,看起来就像能剧中云游蓬莱山的老翁老媪。看着地炉里的火,听着铁锅内汤汁沸腾的平静声响,总觉得至今在东京噪音中的生活宛如一场梦。
洋平夫妇非常亲切,他们一看到亚被胡蜂螫肿的脸,立刻说:“蜂螫用这个最有效了!”说着拿来红药水,亚的脸一下子就被涂得像个斑驳的红灯笼似的。
“你真是个坦率的人。”胜子称赞亚,“哪像正一郎那么注重外表,打死也不肯抹这个药。”
洋平接着对四人说,现在赶回去饭店太辛苦了,他们家屋子虽旧,房间倒是很多,请不必客气,留下来过个夜吧。
酒一端出来,旭名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冷子却是心想这下正好。
“老师,我没喝过浊酒耶。”旭名一脸不安。
“所以不是刚好吗?今天你就喝个一合吧。”
一旁的朝日一脸诧异,“你要硬逼他喝吗?”
“是啊。旭名说他不会喝酒,一个大男人竟然不会喝酒,岂不是太没魄力了?所以我这阵子每天都盯着他,训练他喝酒。”
“训练喝酒?”
“只要照着训练动物杂耍的要领去做就行了,每天持续耐心地灌他酒。不过他通常喝到一半就醉倒了,害我每次都得把他搬回他的公寓去。”
“原来如此,训练男人喝酒啊,好像颇有意思呢。”朝日说着望向亚红鼓鼓的脸说:“亚君,你酒量好吗?”
亚爱一郎似乎是在强作镇静,回道:“我没问题的。之前我还曾经受人之托,在出租车内灌掉一整瓶马爹利蓝带呢。”
“哦?干邑白兰地吗?不过你喝酒的地点还真怪呢。”
冷子是个女酒豪,但朝日也不相上下,一升瓶两三下就空掉了。浅日向洋平在一旁看着似乎也很愉快,吩咐胜子不断地送酒上来。不仅如此,朝日的食欲也很旺盛,鱼酱汁锅一眨眼就快见底了。
“正一郎也很爱喝酒哦,不过他不喝红酒、白兰地那一类的洋酒就是了。”洋平说。
“镝鬼先生很挑食吗?”冷子问。
“是啊,那孩子很神经质,像是鳟鱼子、鲑鱼子和鳕鱼子,他都不敢吃吶。”
“他讨厌鱼子类啊?”
“那孩子从小体质就虚弱,长大以后,还曾经在祭典时吃了强饭而闹肚子呢。”
胜子补充道:“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吃强饭了。夏天吃西瓜也会拉肚子,一定是因为西瓜性凉吧。”
冷子觉得这番话很有意思。现在的镝鬼看上去精力十足,实在无法和这些轶事联想在一起。
“当时的镝鬼先生似乎接连碰上不幸呢。”
“就是说啊。正一郎来到我家时,真的是处在不幸的深渊里。”洋平感慨良多地说道:“内人的妹妹有缘嫁到金泽的镝鬼家去,生了正一郎和正二郎两个男孩,但妹夫正之助还没来得及看到孩子长大成人,就先一步走了。我小姨子藤子因为死了丈夫,孤苦无依,前来投靠我们。正之助是个模样师,却没有继承人,所以藤子想说回到出生的故乡,在姊姊身边静静地过日子。那时候差不多是正一郎中学毕业、正二郎小学毕业的当头,时机也正好,藤子便搬回金泽来了。”
“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胜子说:“因为我们没有孩子,外子也正值壮年,幸好经济上还算宽裕,两个孩子的学费,我们还照应得起。”
“藤子能做针线活,便租了镇上木炭店的二楼,接一些绸缎庄的裁缝..订单。嗯,虽然不富裕,还是能够过着一般水平的生活,可是命运这事儿真是捉摸不透,没想到这个决定竟是个错误。藤子搬到这儿之后第三年,楼下的木炭店失了火。”洋平叹了口气,“木炭店里还存放了石油,火一下子就延烧开来。正二郎当时外出买东西,而才刚放学回家的正一郎什么都来不及拿,空着手便逃了出来。但藤子坚持要把客人的裁缝给救出来,结果来不及从楼梯逃出,被浓烟逼得从二楼跳下,又不幸地被摆在地上的铁耙子给撞破了脑袋,就在正一郎面前当场死亡了。”
冷子忍不住正襟危坐,这正是所谓的死于非命。
“我们收养了两个孩子。”胜子说:“他们俩虽然性情不同,但都是好孩子,我们马上就把他们当成亲生儿子看待了。”
洋平点点头,“正一郎因为顾虑到我们,曾对我说他想去送报赚点钱呢,我叫他自己决定就好,可是他只做了两、三天就辞职了。”
“是因为早上爬不起来吗?”冷子问。
“不,不是的,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想做下去吧。他后来还跑去帮忙附近农家日间的农务等等,赚的钱全部拿去买颜料了。”
“镝鬼先生是什么时候去东京的藏书网呢?”
“高中毕业以后。他说想进美术大学,便去了东京,但是也没有持续多久。”
这部分的细节,冷子也在镝鬼的自传上见过,据他本人说是无法融入学院派的学风。冷子向洋平确认这一点,但镝鬼似乎不曾向洋平提起他不喜欢学校的原因。
镝鬼回到浅日向家后,开始接镇上招牌店的宣传单绘制等工作,不过也很快就不干了,后来就只是关在房间里,全心作画。
接下来的两年间,镝鬼陆续画出了令冷子惊叹的初期作品。
“那的确不寻常。”洋平说:“正一郎只是像厉鬼般不断地把画布涂红,完成后的画,他好像连回头检视作品都嫌浪费时间,把成品摆到一边,立刻又面对新的盖布。即使到了冬天,他也几乎寸步不离自己那没火炉的房间,连三餐都拿回房里吃。”
那副模样和冷子心中的想象很接近。接着,冷子向洋平提出她在东京时便准备好的问题:“关于女人方面呢?”
“女人?”
“嗯,我想请教一下镝鬼先生年轻时的异性关系。”
洋平和胜子面面相觑。
“那女孩算吗……。你记得吗?正一郎生病的时候,不是有个女孩带了很多康乃馨和苹果来看他?”
“那个女生不是啦。我不晓得人家喜不喜欢正一郎,可是正一郎不喜欢那个女生哦。”胜子说。
“是啊。正一郎回头就把那女生带来探病的东西全送到我房间来了,所以我才会暗忖:喔,原来正一郎对那个女生一点意思也没有。那件事我印象很深的。”
除了那一次,正一郎身边完全没有女人的影子。——洋平和胜子都很确定这一点。
冷子很想知道驱策着镝鬼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女人,会不会是正一郎的弟弟——正二郎之死?正二郎过世,正是镝鬼埋头作画的时期。
“关于镝鬼先生的弟弟正二郎先生,我听说他……年纪轻轻就过世了?”
“那孩子真的很可怜。”洋平语气沉重地说:“可能是父母早死的关系吧,他们兄弟俩总是相互扶持,感情好得不得了。我们也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那时真的是伤心极了。”
“请问正二郎先生究竟是怎么死的?”
“是自杀啊。”洋平的语调依旧沉重,“距离这里东边五公里处,有个桐岬悬崖,他从那里跳海自杀了,现场留有遗书。我们是一直到警方通知我们,才晓得出大事了。遗书上写着他对自己的将来感到万分绝望,我们真的很懊悔怎么没能早点儿看出正二郎的心情。看来就算我们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正二郎还是有着无法向我们倾吐的烦恼吧。”
“……所以,镝鬼先生便是由于受了此事的剌激,开始埋头于作画喽?”
“我想应该不是。”
“不是吗?”冷子觉得话题又被岔了开来。
“嗯,我记得很清楚,正二郎自杀是在正一郎办过第一次个展之后。”
“个展之后……吗?”
据说镝鬼正一郎当时完全不打算发表画作,那次个展是洋平一手促成的。洋平有个朋友在小学任教,那个朋友的学生当中有个实业家,生意上经常与画商往来。洋平靠着这层关系,将镝鬼的画作送往东京展出。
“……那么,镝鬼先生究竟是经历了什么事件,才会开始全心投入绘画?”冷子询问洋平。
她也曾经直接向镝鬼问过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你去问蛹为什么会变成蝴蝶,蛹自己也不明白吧。”洋平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蛹变态成蝴蝶的过程中,常会伴随着极大的痛苦。”
“哎呀,那儿也有个痛苦万分的人呢。”胜子说。
回头一看,旭名正一脸苍白地喘着气,“老师,我不行了99lib?,这浊酒好烈。”
至于旭名身旁的亚,正一脸舒畅、身子前合后仰地打着瞌睡。
冷子和朝日分工将两人搬进同一间房里,向浅日向夫妇道了谢。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储藏室,听说是镝鬼过去当作画室使用的房间。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冷子总觉得里头还残留着一丝颜料的气味,她带着新涌上的满心感慨,环顾房间。
朝日说还不到她平常就寝的时间,冷子也有同感,于是两人决定再喝上一轮。
私下交谈之后,两人发现彼此真是意气投合。从认为男人都是些窝囊愚笨之辈的见解,到觉得牡蛎料理非托勒密风味莫属的口味嗜好都一拍即合,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的话匣子完全关不上。朝日爽快极了,甚至还唱起东大校歌来;冷子也敲打手边的小皿和茶杯助兴合唱,当她们唱完《唐璜》第二幕全部,正在合唱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时,突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噫!”的怪叫。
“是亚君的声音。”朝日说。
“有小偷吗?”冷子也竖起耳朵。
“小偷应该不会靠近有人在合唱的房间隔壁吧?”朝日说着站起来,拉开房间拉门。
一瞬间,冷子也差点叫了出来,因为房间内一片火红。
“是火灾吗!”朝日轻呼。
“不是的。”亚爱一郎跪坐在垫被上,神情意外地冷静,“刚醒来的时候,我也以为失火了,其实这是朝霞映出的颜色呢。”
“朝霞啊……”冷子跨过还在睡的旭名,走到窗户旁拉开纸窗。
“哇……”
就要跃出东方天空的太阳活力满满,将自己即将登场的舞台燃烧得一片赤红,晓光甚至返照大地,把南侧赤臼山的山壁也染得一片黯红。
“好美的朝霞。”朝日也不禁感叹。
亚爱一郎惶恐地说:“我的叫声好像把你们吵醒了呢。”
朝日笑了,“别在意,老实说,我们还没睡呢。”
“那么,老师看着我的脸唱‘哈雷路亚、哈雷路亚’,那也不是做梦喽?”
“我们的确唱了,可是并不是在歌颂你的脸。”
“那我就放心了。”
“可是……亚君,你只是看到这片朝霞,就吓到发出那种怪叫吗?”
“是的。因为我看着朝霞,突然想到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呢?”
“我想我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你敢不说?”朝日有些发狠地威吓道。
“我说。”亚爱一郎轻易地投降,压低音量开口了:“……其实,我只是觉得现在红极一时的镝鬼正一郎,和从前在这个家里作画的镝鬼正一郎,并不是同一人。”
“……那现在的镝鬼正一郎究竟是谁?”冷子盯着亚的脸问。
亚爱一郎两边的眼珠子都翻白了。
四
早餐是白饭和海带味噌汤,配腌茄子醤菜。
朝日率性地敲开当地产的土鸡蛋,浇在热腾腾的饭上,连续扒了好几碗。冷子则是因为刚才引吭高歌了一场,味噌汤喝起来特别美味,连添了好几碗。
旭名有点宿醉,小鸟似地只啄了几口醤菜。亚爱一郎好像也有什么东西梗在胸口,看他没什么食欲。
吃完饭后,朝日频频向亚使眼色。
亚爱一郎瞅着浅日向夫妇,点燃了皱巴巴的香烟,咳了一声,喝了一小口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朝日似乎忍无可忍,开口说了:“浅日向先生,这位亚君说他有些问题想请教,可以请您听听他的话吗?”
洋平和蔼地微笑:“尽管问吧。”
听到洋平这么说,亚僵得更厉害,讲起话来像个三流演员照着台词念似的:“……万一是误会一场,我会觉得很过意不去,所以实在不太想说,可是因为老师坚持,所以我想稍微请教一下……”
“不管什么事都请说吧。”
亚爱一郎坐立不安地扭动身子,从口袋取出一样小东西。那是一把很普通的西式剪刀,亚出示剪刀给洋平看,说道:“这东西摆在我睡觉房间里的壁架角落,会不会是镝鬼先生的剪刀呢?我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洋平看着亚,一脸五味杂陈的表情。亚爱一郎问得那么郑重其事,内容却没什么大不了,这让洋平很困惑,即使如此,他还是接下亚递出来的剪刀说:“你说的没错,这是正一郎平常在使用的剪刀。”
“那么,将剪刀的手柄涂成黑色的人,也是镝鬼先生吗?”
“手柄?”
“嗯,手指伸进去握住的部分被涂上了黑色珐琅般的涂漆,却多处剥落,露出了底下原本的红色涂料。”
“啊,我想起来了。”胜子说:“这把剪刀本来是我在用的。正一郎和正二郎搬来我们家时,由于刚遇上火灾不久,家当全都没了,所以我搜集了一些急需要用的日常用品给他们,这把剪刀也是其中之一。嗯,这本来是一把红柄的剪刀。正一郎一定是觉得红色手柄太娘娘腔,才把它涂成黑色了吧。”
“这样我就完全了解了。”亚爱一郎露出一脸满足。
反而是洋平似乎还无法释怀,“可是,知道正一郎把剪刀柄涂成别的颜色,又怎么样了吗?”
亚爱一郎理所当然似地说了:“……这样一来,就可以确定现在的镝鬼正一郎先生其实是正二郎先生了。”
洋平瞬间敛起了笑容。
“二十年前自杀的,是正一郎先生,对吧?”
洋平和胜子面面相觑。
一会儿之后,洋平静静地说了:“你们知道了这件事,打算怎么做?”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有着一决生死的凌厉。
亚爱一郎吓得当场语无伦次了起来:“就、就算知道了,我们也不会怎么做,我只是、只是想确定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确……”
朝日伸出援手,“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可以保证,不管知道了任何事,我们都绝对不会说出去。”
“好,我就相信你们吧。”洋平正襟危坐,“我不知道这位先生是怎么推测出来的,不过,现在的正一郎,的确就是二十年前的正二郎。”
冷子心中暗暗叹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们两人怎么会掉包了?”
“因为我们相信,这么做对他们兄弟俩是最好的。……正一郎从东京回来之后,已经无法画图了。他拚命地抵抗,却还是落败。对他而言,无法画图的人生等同一片虚无,他感到绝望,选择了死亡。”
“……可是,实际上在那个时期,正一郎先生不是画了许多画吗?”
“要我说的话,我想正一郎那个时期的作品并不是画作,而是吶喊。”
“吶喊?”
“是的。人们啊,有时候比起阅读一篇虚构的小说,更会为一封信而大受感动。以这层意义来看,正一郎那个时期的作品真的是撼动人心,因为那是无法继续画图的正一郎的灵魂吶喊,只是很讽刺地,他的吶喊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我看了他的画,暗自心想,要是能够多少引起世人的关注,或许对正一郎来说,也能成为一种鼓励。于是我靠着朋友的门路,擅自为正一郎办了画展。而那些画也有幸受到知名艺术评论家的赏识,正一郎的才华开始受到肯定,但是,没想到这却带来了不幸的后果。是我的思虑不足,真的是太遗憾了。被‘必须持续画出作品’的压力追着跑的正一郎,终于被逼到了绝境,因为正一郎早就无法画图了,如果要他像过去那样继续吶喊下去,嗓子很快就会哑掉。”
“那么……正一郎先生死后,便是由正二郎先生继续承袭正一郎先生的画风喽?”
“是的。由于正一郎的画是吶喊,?所以能够强烈地打动人心,但色调和笔法并不复杂,正二郎很快就成功模仿了正一郎留下来的独特画法,这一切都是我指导的,我对正二郎说:你们原本就是一对合作无间的兄弟,由你继承哥哥的遗志,哥哥一定也会感到很欣慰。一开始我们把正二郎的画一点一点地掺在储藏室里堆积如山的正一郎遗作里发表出去,所以现在的镝鬼正一郎,其实是正一郎和正二郎的复合体。在我眼中,镝鬼正一郎是由正一郎所创造、由正二郎来成形的人物。”
冷子茫然地呢喃:“……原来镝鬼正一郎完全死透了。”
五
“……我从东京出发之前,碰巧经过美术馆前面,看见了镝鬼正一郎先生本人。当时的镝鬼正一郎先生穿着鲜红色西装,搭配同色的贝雷帽和蝴蝶领结,嘴上叼着红色烟斗,正是平常出现在电视上的招牌模样。我觉得他就是个靠着红色色调功成名就的红色画家,完全表现出他爱好红色、赞颂红色的心情。”
列车进入隧道,壁面产生的回声使得列车的运转声响突然变得嘈杂。亚爱一郎那又低又模糊的声音原本就彷佛随时会淹没在车辆的晃动中,此时更是突然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朝日问道。
坐在旭名旁边的亚干咳了一声,再次重复消失在空中的话语。
“但是,后来我听到浅日向夫妻说的话却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冷子也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看样子,亚只是和浅日向夫妇共享了一顿晚餐,就已经抓到了导出某个结论的线索。但是冷子不管再怎么反复思索,都无法走上和亚相同的思路。
突然列车穿出隧道,亚的脸亮了起来。
“一开始是浅日向太太为我治疗被蜂螫的脸时。她在我的脸上抹红药水,边回想边说:‘正一郎打死也不肯抹这个药。’”
“那不是因为正一郎注重外表的关系吗?”朝日问道。
“是没错,可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红药水不是红色的吗?如果只看红药水的颜色,那可是镝鬼先生最喜欢的红色呢。”
冷子认为亚只看物品颜色的观点很稀奇。亚爱一郎接着说下去:“然后是晚餐的时候。浅日向夫妇提到正一郎先生会挑食,举了几个他讨厌的食物。像是鳟鱼子、鲑鱼子、鳕鱼子这类。我才在想:哦,原来正一郎先生讨厌鱼子的腥味啊。没想到浅日向夫妇接着说的挑食清单是强饭和西瓜。等一下,强饭、西瓜和鱼子根本不同类啊?想到这的瞬间,我悟出了这些东西共同的特征——鳟鱼子、鲑鱼子、鳕鱼子、强饭和西瓜,这些全是红色的食物。还有,据说正一郎先生喜欢喝酒,但不喝红酒和白兰地。我马上就发现正一郎先生不是讨厌这些食物的味道或气味,而是讨厌红色。”
冷子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思考波动开始与亚有了相同的波长,就像身体习惯列车的晃动一样。
“阿佐老师向浅日向先生询问正一郎先生的异性关系时也是。听说正一郎先生生病时,有个女孩带了许多康乃馨和苹果去探病。探病的礼物立刻就被正一郎先生送到浅日向太太的房间去了,不过不是因为正一郎先生不喜欢那个女孩,一定是因为他讨厌康乃馨和苹果的红色。那个晚上直到最后我都不明白的是,早起应该不成问题的正一郎先生,为什么派报工作只持续了三天呢?但是到了隔天早上,我也明白原因了——正一郎先生无法忍受的是在赤臼山一带惊人的朝霞及晚霞构成的鲜红世界,他没办法待在里头工作。”
“的确……那个地方的朝霞鲜红得非比寻常。”朝日说。
“把这几点整理起来,就渐渐能看出正一郎先生的心情了。我明白了正一郎先生不单单是讨厌红色,而是害怕红色。红色带给了他强烈的压迫感。”
“和赞颂红色完全相反呢。”
“我不知道正一郎先生对于红色的恐惧是出于天生,或是原本就有这样的潜在因子,不过火灾的体验应该是使这个恐惧浮上表意识的契机。据说他的母亲遭到鲜红的火舌追赶,无处可逃,从二楼跳下,却不幸被地上的铁耙子撞破了头,正一郎先生当场目睹了血花四溅的情景。我想那个时候,熊熊燃烧的火焰和血花的鲜红色,一定在正一郎先生的心中种下了强烈的恐惧。”
“他进入美术大学却无法持续,原因也在这里呢。”
“是的,这和他马上就辞掉招牌店画宣传单的工作是一样的道理。商店街的宣传单不是常用红字写着‘流血大甩卖’、‘跳楼大特价’之类的字眼吗?后来他对红色的恐惧依然没有减轻,连只是看到鳟鱼子、鳕鱼子都受不了。我想就是他对红色的反感,让他甚至对于不小心吞下肚的强饭产生过敏反应,引发身体不适。冬季里,他也因为害怕火焰,不肯在房间里放暖炉,还避开地炉的火,三餐都坚持拿回自己的房间去吃。他不愿意触摸红色的物品,连剪刀柄都要涂成别的颜色,否则无法安心。”
“这样的正一郎怎么会埋头画起红色的画呢?”
“因为正一郎先生想要努力克服对红色的恐惧。把将来的目标放在绘画上头的人,怎么能够厌恶特定的颜色呢?为了让讨厌喝酒的人能够喝酒,必须有耐性地每天喂他喝上一些,就和这个道理一样。正一郎先生也为了与红色把手言欢,拚命地在画布抹上红色颜料。”
“有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正一郎先生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个恐惧对一名立志当画家的人而言,是个致命的缺点。浅日向先生虽然看得出正一郎先生的画是吶喊,却没有发现那吶喊是发自对于红色的恐惧。正二郎先生也一样,他继承正一郎先生的画风之后,不是与红色成了好朋友吗?”
“我最看不顺眼的就是那种过分的狎昵。”冷子说。
“就是吧。”亚爱一郎微笑道,“如果现在的镝鬼正一郎先生是真正的正一郎先生,穿红色衣服、叼红色烟斗这种可怕的事,他应该是连想都不敢想吧。”
原本安静聆听的旭名,学起亚的口吻嗫嚅着说了:“……结果正一郎先生还没有克服对红色的恐惧,就被逼到绝境了呢。他选择死在能够安心长眠的蔚蓝海底,而不是赤臼山附近。姑且不论这个,阿佐老师,托老师的福,我稍微养出一点酒量了,那是不是该轮到我来治好老师讨厌男人的毛病了呢?”
阿佐冷子突地望向亚。如果和这样的男人每天待在一起,她讨厌男人的毛病或许可望获得改善吧。可是,现在亚的脸还是一副斑驳的红灯笼模样,更惨的是,他好像还被脱毛剂喷到,半边眉毛都不见了。
车内广播响起,列车就快抵达麻雏坛(ASAHINADAN)站了。
第七回 火灾酒行
一
美球赶着夜路,心中暗忖,属于丈夫的季节又来临了。
夜风很强,纯白色的半月在云海中载沉载浮,落叶在干冷的风中飞舞,那微小的舞姿散发的喜悦,很接近丈夫观看“那个”时的兴奋情绪。
这天婆婆去参加商店街公会的旅行不在家,店里只有丈夫一个人。
——得赶快回家才行。
尽管内心焦急,脚步却缓了下来,因为美球大腹便便,走起路来自然会拉直背脊,挺起胸脯,也会下意识地避免跌倒而放慢脚步。
“这个月就要生了,你怎么还跑来?”朋友目瞪口呆地说。
美球却是悠然自得,像个相扑力士似地往众人中间一坐,其他朋友连忙搬来有靠背的座椅和茶水。
再多的食物她都吃得下。这晚聚会的朋友们全都大开眼界,因为他们只认得过去由于胃下垂和低血压而老是一脸苍白的美球。
美球和银藏结婚后,已经迈入了第二个年头。这段期间,她瘦削的下巴变得浑圆,尖细的嗓音成了女中音,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近视逐渐好转,现在已经不必戴眼镜了。
虽说世间有夫妻脸这回事,但美球自己都觉得这出从文学少女变身成为酒行老板娘的戏码,实在太教人惊异。
美球原本有个心仪的文学青年。她会和银藏相亲,其实是为了刺激那个男生,所以她也曾在丈夫熟睡后,偷偷抱着店里的威士忌酒瓶喝得酩酊大醉。但是婚后过了三个月,她就爱上了银藏的酒行和这座小镇了。
青兰市是一座面海的古老城下町,民情开朗大方,说难听点,甚至有些轻佻。镇里野狗不少,火灾也多得莫名其妙。由于在明治末期,许多东京人迁移来此,所以也有人说这里保留了类似东京老街的气习。
银藏这个人身形浑圆,圆滚滚的双眼尤其醒目,而且他算起心算来又快又精准,教人惊叹,但这项本领似乎是迫于必要而练就的。听婆婆说,银藏已逝的父亲生前不晓得载了多少一升瓶去学校,才总算是让银藏顺利从中学毕了业。
这座小镇里,没有人汲汲营营。其实仔细想想,人们根本没必要红了眼、拚死拚活地冲向目的地。所以美球决定了,只要她还是“桝银”老板娘的一天,店后头的土仓库就不必上锁,任何主义和逻辑在此地都毫无意义。
但美球并非过得无忧无虑,她最担心的,就是银藏的“兴趣”。
她隐约发现丈夫的这个兴趣,是在结婚第二天,北国的某间饭店里。
夫妻俩参观完市区回到饭店,一打开房间门,发现里头一片火红。
“啊,火灾……!”美球忍不住喊道。
下一瞬间,原本一副软弱表情的银藏突地精神一振,宛如运动选手般敏捷地护住美球,一马当先冲进房间,一把掀开染得鲜红的窗帘。
“……是晚霞。噢——”
天空映着一片鲜艳的晚霞,正是夕阳的颜色染红了窗帘。银藏出声赞叹着,接着坐到椅子上,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软弱的神情。
蜜月旅行回来后,过了两、三天,原本呆呆望着天空的银藏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只见他拿出一张礼笺,要美球写下“敬祈哂纳”四字,接着把礼笺卷到酒瓶上,整瓶放进脚踏车篮子里之后,不晓得骑去哪里了。
美球问婆婆,婆婆一副理所当然似的语气答道:“喔,应该是去向署长报告他娶老婆的事吧。”
“什么署长?”
“消防署的赤西署长。”
“署长是银藏的朋友吗?”
“是啊,从银藏他爸当家的时候就认识了,银藏他爸也很喜欢火灾吶。”这天店里并不忙,婆婆于是开始聊起银藏的那个特殊“兴趣”。“你知道别人都怎么叫我们藏书网家吗?你跟人家说‘桝银’,没人听得懂啦,大家都管我们家叫‘火灾银’。银藏他爸在世的时候,本来想让银藏进消防署工作,那孩子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因为他个子矮,赤西先生怎么都不肯点头,银藏他爸气得要命,反驳说:‘谁说打火弟兄就得是高个子?那是几百年前的老掉牙规矩了!’可是赤西先生思想古板,人又顽固得不得了,说什么:‘个子不够高,在火场就不威风了。’这位署长先生背上还有一片顶着熊熊烈火的不动明王刺青哦。这个人吶,跟银藏他爸意气相投,又是个大酒豪,比起三顿饭,更爱看火灾……”
店后方的土仓库里,收着树银父子两代的收藏品。
那是一栋屋顶生着褐色杂草的老旧土仓库,一楼当初改造成储物间,供店内存放商品,二楼则是收藏了满坑满谷的古老打火工具。
譬如美球听都没听过的古老帮浦“龙吐水”、一堆褪成米黄色的江户时代消防组旗帜、泛着黑光的消防钩、消防绵衣、火警吊钟、梯子、大木槌、太鼓、感觉像是大石良雄会穿的打火装扮和消防外套,还有火灾的锦绘和古文书,新的收藏品则有银色消防服三件、黄色氧气筒、防毒面罩与绳索。
见美球怔立原地,银藏更是得意忘形,当场拉起警报,耍起消防组旗帜的垂饰来。
但是,银藏最珍惜的东西并没有收在土仓库里。后来有一次机会,美球也看到了,那是一张小卡片,银藏总是收在胸前口袋里,从不离身。
有一天,原本在店里工作的银藏突然不见人影。
“喂,老板呢?找个零钱怎么找这么久?”山之上外科的护士叫道。直到这时,美球才发现银藏人不见了。
“小富,对不起啊。”婆婆连忙找钱给护士,“他一定又跑去看‘那个’了啦。”
“那个?”江田富江一脸诧异。
但婆婆只是默默地竖起耳朵,听得见远方传来消防鸣笛和警钟的声响。
“哇,大叔的耳朵真是职业级的。”富江睁圆了眼。
“银藏跑去火灾现场,不会危险吗?”美球问婆婆。
“银藏他爸在的时候,我曾经追上去看过一次,后来就完全放心了。”
美球心想,她绝对不能错过下一次机会。
那天银藏到了黄昏才回家,而且一回来就拿了一升瓶放上脚踏车篮,一溜烟不晓得又骑去哪里了。
但是,下一次火灾发生时,美球却无法追上银藏。
因为消防车直接来到店门口。
“阿银!在吗!”消防员放慢车速大叫。
银藏早已穿好一身消防外套在待命了,只见他抓住消防员伸出来的手臂,就这么跳上车子,连人带车旋即扬长而去。
“消防署这么做,不会有问题吗?”美球不禁傻眼。
“那就是酒精的力量呀。”婆婆答道。
从上一代至今,每当有火灾发生,桝银店里的酒就会不见一些。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美球在报上看到了一则令她耿耿于怀的新闻。一名男子在自家附近纵火,看着火烧起来、消防车赶到、民众围观的情景,藉此取乐,后来男子遭到逮捕。
美球皱起眉头。这名男子肯定是个变态,可是,她却无法断言银藏没有这样的特质,应该说,她甚至觉得银藏是变态的可能性很高。因为银藏对于火灾的执着,已经超出寻常的范围了。美球读了那篇报导后,决定仔细留心银藏的一举一动。
那年冬天,发生过两、三场火灾,偏偏每次都是在美球外出时,她无法跟在银藏后面前往现场。火灾频发的冬季过后,彷佛忘了这回事似地,火灾也随之销声匿迹。青兰市的居民好像都有一套奇妙的择善固执逻辑,不太会在冬季以外闹出火灾来。
但银藏并没有忘了火灾,他有时会以空虚的眼神仰望天空,这正证明了他在期盼着火灾。万一他出现火灾禁断症状,搞不好会发作般地到处纵火呢?美球更是不敢掉以轻心。
夏天过去,秋天的祭典结束后,终于又到了火灾频发的季节。
这晚聚会的朋友当中,有个新婚妻子埋怨丈夫迷上了跳蚤杂耍,非常溺爱自己养的跳蚤,跳蚤的嘴都被养刁了,喝腻了丈夫的血,有时候丈夫甚至要求换她的血当饵。美球心想,真搞不懂男人怎么净是迷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美球来到自家附近时,忽然停下脚步,因为她觉得眼前似乎掠过丈夫骑脚踏车飞驰的身影。
从车站沿着笔直的道路走上十分钟左右,就会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是杂乱的商店街,桝银酒行就在里头;往左则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那儿是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坡顶就是山之上外科,再过去则是更稀疏的住宅区。
美球快到十字路口时,看到一辆脚踏车从右边的路冲出来,穿越马路骑向住宅区。她看见脚踏车篮子里摆了个箱子,里面有两、三支一升瓶,那辆脚踏车非常眼熟。
美球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十点,店早打烊了,平常此刻正是银藏一边小酌一边看时代剧的时段。
美球还愣在原地,紧接着同样从商店街方向猛地冒出一辆黑色轿车,窜过她前面,一眨眼就往住宅区方向消失不见了。
美球抬眼看向漆黑的上坡路,一边竖起耳朵,却没听见消防车的鸣笛,也没有警钟声,可是她很在意那辆黑色轿车。平常这时间银藏都喝得醉醺醺的,万一被车子撞到就不得了了。美球决定跟在脚踏车后面朝住宅区走去。
山之上外科前方一片明亮,玄关亮着红灯。护士江田富江推开玄关玻璃门走了出来,“我就猜大概是今晚呢,正好病房有空哦。”
美球摇了摇手,“不是的,还没开始阵痛呢。”
“那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身体没有不舒服,是我刚才好像看到外子骑脚踏车跑来这附近……”
“啊,你说大叔吗?他刚刚骑往那边去了。”富江指着巴士站牌的方向。
“不晓得他有没有喝醉呢。”
“大叔看上去心情很好哦,感觉要是再来一场火灾就太完美了。”
“外子这么说吗?”
“没有,只是我这么想而已。”
路上一片静谧,没有汽车也没有脚踏车,但美球发现有个挺拔的男子走上坡来。男子来到医院前,眼睛眨个不停,开口道:“呃……这里好像不是饭店呢。”
男子身穿白褐色西装外套,整齐地系着樱色领带。对于看惯了银藏圆脸的美球来说,这个人真是个令她大为惊艳的美男子,但是男子说出口的话却和他的外表有些格格不入。
“如果您是病人,可以住院哦。”富江说。
“……是喔,我有时候会因为发呆而走错路。”
“那就不能让您住院了,敝院没有精神科。”
男子似乎莫名失望,他的行李只有一只小巧的黑皮包。
“还是请您去饭店吧。”
“喔,对,饭店。我正要去新格兰饭店青兰店。”
“那是在另一头哦。”
“得走上很久吗?”
“有巴士可坐,距离这儿只有两站。不过虽说是饭店,其实只是一栋木造二层楼的小房子,请别看漏了。”
“我明白了,谢谢您这么亲切指点。”男子说着便朝巴士站牌方向走去。
“竟然会把医院和饭店搞错。”美球说。
“唉,真是个古怪的夜晚。”富江叹气道:“我还以为终于有白马王子现身,要带我远走高飞了呢。”
“却来了个脑残王子呀。”
脑残王子站在巴士站牌前,不停地比对时刻表和自己的手表。他看来病得不严重,可是脑子的理解速度好像比常人慢了好几拍。
美球向富江道晚安,朝着她指示的路走去。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却没瞧见银藏的人影。就在她几乎死了心,打算折回巴士站牌时,银藏的脚踏车突然从转角冒了出来。
“噢……”银藏吓了一大跳,差点翻了车,篮子里的三支一升瓶“锵乡”一响。
“都这个时间了,你在做什么?”
“我、我才要问你在做什么咧!”
“我在山坡下看到你,想说你这么晚了在干什么,就跟上来了啊。”
“哦,这样啊。没有啦,我正在看时代剧《经师屋桥之助》,结果住前面那边的小泽先生打电话来说:‘阿银,歹势,家里有客人,酒不够了,可以麻烦你送酒来吗?’电视演得正精采,可是没办法,我说我马上到,十万火急送过来,没想到……”一副提不起劲模样的银藏,想起了方才的不甘心,不由得撇起了嘴,“小泽先生竟然说他没跟我们叫酒,还说他家今晚根本没有客人,就算有客人来,他的爱妻也不会粗心到让酒招待到一半就喝完,叫我别睡傻了说梦话。开什么玩笑!电话上明明就说他是小泽啊,结果我们就斗起嘴来了……”
银藏指着酒瓶说:“然后小泽先生竟然说:‘算了,既然你酒都拿来了,就放下吧。’可别胡乱诬赖人啊!所以老子就告诉他:‘咱们桝银从来不干强迫推销这档事!’说完我就从小泽家那儿回来了。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夜晚啊,哎噢——”
“你确定打电话的人是小泽先生吗?”
“这个嘛……仔细想想,那声音有点像是小泽先生,也有点不像,听起来也像是打公共电话的。啊啊,想得我头都疼了。”
看银藏这副德行,实在不能笑人家脑残王子。
就在这个时候——
“轰”的一道巨响传来,四下顿时映出一片红光。
“噢!”银藏回头一看。
只见两、三户前方砖墙内的一户人家,铁栅大门里冒出火苗来。
“有火灾!”银藏跨上脚踏车冲了出去,简直像被鬼附身似的,“美球,不准靠近哦!”
美球没听从警告,因为这也是她期盼已久的火灾。
银藏吼叫着,把手伸进铁栅门隙缝,拉开门闩,发现屋里头有道人影背对着火焰。
“有人在里面!”美球叫道。
大门整个打开来,就在这一瞬间,美球突然感受到一阵冲击,双膝不由得跪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在急忙赶来现场的美球和银藏后头,还有个男子紧跟着冲过来。如果说美球和银藏是第一目撃者,这个男子就是看热闹第一号了。只见他宛如电影慢速播放似地被爆炸力道震飞出去落到地面,美球花了好几秒才察觉他是脑残王子。
“美球,没事吧?”
银藏从脚踏车底下慢吞吞地爬起来,还紧紧揣着三支酒瓶,酒瓶奇迹似地都没破,美球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而脑残王子则是抱着皮包,倒在地上。
“我没事,只是顶到膝盖而已。”美球想要爬起来。
“不可以起来!”脑残王子突然开口。
因为他一直没动弹,美球还以为他昏过去了,原来不是,他只是保持被震飞当时的姿势,就这么躺在地上。“被震飞的时候,顺着被震飞时的姿势静静待着才是最自然的。”
这人说起话来还是一样莫名其妙。
四下的红光急遽增强。
银藏不理会王子的忠告,冲进铁栅大门里。
“他好勇敢哦。”王子仍躺在地上评论道:“如果爆炸是化学药品所引起,很有可能会引发第二次爆炸。所以现在爬起来是非常危险的。”
王子的话合情合理,美球佩服的同时,也担心起银藏来。“那刚才的爆炸是化学药品引起的吗?”
“根据火苗的样貌分析,应该是燃料用的石油爆炸了,嗯,这也就代表,现在站起来应该不要紧了。”男子慢吞吞地爬起来,接着牵起美球的手拉她一把,“方才那位是您先生吗?”
“是的。”
“他一瞬间就判断出来不是化学药品的爆炸,真是了不起。”王子似乎佩服万分,频频点头。
美球望向门柱上的门牌,陶制的门牌上写着“挂矢清一郎”这个名字。
“是节子家!”美球大叫。
“是您朋友吗?”
“是我的网球球伴。今天我也才刚和球友们聚完餐回来,可是节子没有现身。”
附近邻居的二楼窗户打开了。
“快打电话叫消防车!”银藏的吼声传入耳中。
火势很强,美球实在没办法走进那道大门。
一会儿之后,银藏满脸通红地走出来,“有没有人冲出来?”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银藏的神情沉了下来,“我冲过来的时候,玄关门里有人在。”
“嗯,我也看到了呀。”
“可是我刚才查看了屋子周围一圈,却不见半个人。”
“会不会是从后门逃出去了?”王子说。
“不,这户人家没有后门。”银藏说着仰望砖墙,墙头上嵌着用来防盗的玻璃碎片。
“也没有人翻墙出来呢。”美球说。
“屋子里完全没人应声。我把靠外侧的玻璃门窗都敲遍了,也没人回答。门窗好像全部从里面上锁了。”
“希望刚好都没人在家啊……”
远方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火势更加猛烈了。
三辆红色消防车与一辆白色救护车围绕在火场周围,消防鸣笛与警钟响彻云霄,投光器将光线打了下来。赤西署长叉开腿站在最大台的喷水车上。
赶来现场的消防人员首先敲破缘廊侧的铝窗,屋内猛地喷出黑烟来,消防水管迅速被拉进大门里。
这栋屋子是精致的二层楼建筑,外墙是白色的,屋顶则覆盖了闪烁群青色的瓦片。玄关正上方的二楼阳台也冒出火舌,一部分的窗帘被吹走了。
“不可以靠近!”
美球很快就被消防人员推开,转眼间已经冒出了许多看热闹的民众。
美球想到脑残王子不知怎么了,张望一番,发现他正蹲在角落,打开皮包拿出相机。皮包里似乎装满了摄影道具,但王子相当笨手笨脚,先是底片从手中滑落滚了开来,他慌忙追上去捡,好不容易捞回底片,这下又弄掉了相机盖子。
而另一方面,银藏的动作就宛如松鼠般敏捷,只见他在消防人员当中穿梭奔走,却没有一个人把他当成碍事者。银藏勤快地指挥想要靠近看热闹的人群退下,处理告一段落,便站在最前头仰望火场。不管是火屑飞来,还是被水管的水淋到,银藏都不动如山。美球从来没看过他如此生气勃勃的表情。
一旁,脑残王子好不容易装好了底片,举着相机朝火场逼进,却被银藏看到,银藏立刻大老远跑了过来。
“喂,高个儿,你这个拍照的家伙,是想尝尝被火吻的滋味吗?”银藏说着把他推向后方。王子的身高似乎激起了银藏的敌意。
“我、我是报社人员。”王子说。
“那把职员证给我看。”
“……我、我没有那种东西。”
“所以你是骗人的吧。”
“是。”
“呿,那你不就只是个看热闹的吗!别妨碍救火了,退到后边去!”
“那你又是什么人?我看你也不像是消防署的人啊。”
“对,我不是消防队员,可是我有火场的通行许可证。”
“火场通行许可证?有那种东西吗?”
银藏挺起胸膛,从外衣内袋取出一个皮制的大型车票夹。美球心想,又不是上班族,随身带个车票夹也太奇怪了吧?她也跟着望向银藏的手边。
银藏慎重地打开车票夹,里面四平八稳地收着一张鲜红色卡片。
“如何?”
卡片上千真万确地写着银藏的名字,还盖有署长的印章。
“……原来如此。既然你有通行证,那我也无话可说。”王子说。
银藏发现美球也在身旁,咳了一声之后说:“这是赤西署长亲手交给我的。距今三年前,我从被大火包围的二楼救出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那时我拒绝了一切表扬,但做为交换条件,我请赤西署长写了这张通行证给我。”银藏说完把车票夹收回口袋,一下子又跑不见人影了。
脑残王子等银藏的身影一消失,马上又凑近火场拍照去了。这个人嘴上乖顺,实际上似乎颇厚脸皮。
王子才刚消失踪影,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好像起了骚动。美球回头一看,发现消防喷水车后面来了一辆巴士停下,巴士门一开,人群便鱼贯走下,朝火场前进。
由于这条路不是巴士路线,所以那辆肯定是巡回火场的观光巴士了,事后想想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但火场当下的兴奋狂热气息,让美球觉得就算有巡回火场的观光巴士跑来也不奇怪。
由于巴士载了一车人来,围观人数顿时暴增。
站在喷水车上的赤西署长拿着无线麦克风忙碌地指挥,但一会儿后,他发现人群突然变多了。
“哦?”赤西署长放下麦克风,拿起扩音器,“怎么会有巴士跑来?那辆巴士在搞什么!”
一名消防人员立刻跑向巴士。
“司机说他看见火光,就忍不住赶来了。司机说想帮忙救火。”消防人员回报。
“什么?帮他的大头鬼!开什么玩笑,这些人只会碍事,快点滚回去!”赤西署长对着扩音器大骂。
巴士响起喇叭声,然后是司机出现在巴士的阶梯上喊道:“请各位乘客回到车上——”
可是没有人回去。
“本巴士即将发车喽——”司机懒洋洋地说着,双眼仍盯着火光。
“喂,叫你们回巴士啦!再不听话,拿水浇你们哦!”赤西吼道。
他胀红了一张脸,从喷水车上观望情况,不久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喊道:“阿银!在吗?火灾银咧?”
银藏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冲到喷水车前方,担心不已的美球也凑过去。
“叫队员干的话,事后会有麻烦。我命令你动手!”
美球一辈子都忘不了银藏当时那高兴的神情。银藏立刻从一名消防队员手中接过水管,朝着巴士便喷起水来。
当场尖叫四起,看热闹的乘客纷纷返回巴士,司机则是自暴自弃似地狂按喇叭。
“还要再收一次钱,太过分了!”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只见一名紧紧握着零钱包的三角脸洋装老妇人,正在和司机争论。
大部分的乘客都回巴士去了,银藏还是紧抓着水管。虽说他不习惯喷水水管使用方法,不能怪他,可是连美球都被浇成了落汤鸡。
后来银藏甚至完全失了准头,水管喷出的水柱直击赤西的侧脸,赤西一个踉跄,从喷水车上栽了下去。
“混账阿银!搞什么啊!”
赤西很快就站起来了,可是又一个人被水柱喷中跌倒,迟迟爬不起来,仔细一看,男子正口吐白沫。
“是水癫痫!”看热闹的人叫道。
“不,是火癫痫!”另一个看热闹的说。
“搬上救护车去!”赤西喝道。
山之上外科的江田富江立刻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走出来,査看倒下男子的情况之后,陪着患者一起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响着鸣笛驶离,巴士也在几乎同时离去,但是大伙儿根本没时间松口气,银藏走了出来嚷嚷:“担架!担架!”
他拖出消防车上的担架,好像是有人受伤了。
银藏扛着担架就要冲进火场,突然发现了在大门附近徘徊的脑残王子。“喂!你!”
“对不起,我马上退开,”
“不是啦,过来帮忙!”银藏扯着王子的手臂便一起进门去。
一会儿后,银藏和王子以担架扛了一名伤者穿过大门出来。伤者一身防火衣,身子完全收在担架里,脚边摆着王子的皮包。伤者还戴了防毒面具,透过面具只看得见一双眼睛,似乎正忍着痛苦紧闭着眼。
“别挡路!别挡路!”两人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朝山之上外科跑去了。
“受伤的是谁?”赤西担心地目送着。
“……不晓得呢。”一旁的消防队员纳闷地回道。
银藏返回火场时,先前的熊熊大火已经减弱了不少。
接着火势急速转弱,但银藏担心的事成了现实。
火场二楼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是起火人家挂矢清一郎的妻子节子,三十五岁。节子躺在床上,似乎是没注意到失火,就这么葬身火窟。事发当时,丈夫挂矢清一郎不在家,他在火势扑灭之后才回来,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才四十岁的他,看上去相当苍老,矮小的身影看了教人格外同情。
此外还发现了一件重要线索——玄关旁有个装石油的塑料容器。由于这项证物的出现,这起火灾疑是遭外人纵火的可能性一下子提高了。
二
隔天早上,桝银的店门都还没开,就有两名警官闯进店里来。一个警官鼻头莫名赤红,另一名年轻的则是个鹰勾鼻。
美球出来应对。
“请问银藏先生在家吗?我们想请他来署里一趟。”红鼻警官露出吓人的表情。
银藏还睡眼惺忪,恍惚地回道:“为什么要我上警局?”
“因为你涉嫌妨碍公务。”红鼻警官冷冷地说道,一边亮出拘票。
“噢——?你说的妨碍公务是指什么?”
“你昨晚在山之上的火灾现场妨碍救火行动。”
银藏的脸胀得像气球般浑圆:“开什么玩笑,我在帮忙救火耶,才没有妨碍呢。”
“可是有很多目击者看到你拿着喷水车的水管对着围观的人喷水。”
“那是赤西署长交代我做的。”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堂堂一介署长,怎么可能撇下消防队员,让你这样的门外汉操纵消防水管呢?”
“可是是真的啊!如果你们觉得我在骗人,可以去问署长。”
“有什么话到署里再说吧。”
“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带走吗?”
“没错。老实告诉你吧,妨碍公务的罪名根本不是重点。”
“?”
“听说你昨晚在还没发生火灾之前,人就在山之上那一带了吧。”
“……没错。”
“有人看到你在火苗一冒出来的时候,便闯进挂矢家里,看着火焰狂舞。”
“看到起火,任谁都会兴奋吧?”
“也有人会认为你是为了得到兴奋才那么做的哦。”
“你是在指控我纵火烧了那户人家吗?”
“你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爱看火灾,何况这一阵子青兰都没有发生火警。”
“你说外子纵火?”美球再也按捺不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昨晚我一直和外子在一起。”
“太太也在现场?”
“对。外子冲进那户人家的大门,是起火之后的事。因为外子心想要是屋里还有人就糟了,才会绕着屋外拚命敲打门窗。”
“没错,我是后来才悠哉地看火的。噢——”银藏界面。
看银藏这副德行,不晓得去了警署会说出什么话来。
“如果你们坚持要把外子带去警署,那我也要去。”
警官一脸担心地看向美球的肚子。
三
这里是青兰警署侦讯室。
负责侦讯银藏和美球的,是上桝银带人的红鼻警官,但侦讯室里除了红鼻与鹰勾鼻警官,还有一名姓东出的署长在场。
这位东出一看就是个一板一眼的人,高高的鼻头戴着度数极深的眼镜,他听到银藏再三提起赤西的名字,便说:“哦,你说那个不动明王啊。那家伙很爱出锋头,等会儿应该也会过来露脸吧。可是如果真像你说的,他竟然交代你干那种事,也太胡来了。换作是我,无论处境再怎么为难,也绝对不会委托一般民众进行捜查的。”
东出和赤西好像很不对盘。赤西是豪迈的独裁者个性,东出则是胆小的官僚类型,个性会不合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如果赤西的证言因此遭到东出忽视,身为嫌犯的银藏可就伤脑筋了。
“呃,我想妨碍公务一事先暂且搁一边吧。”
红鼻警官察觉东出不想听到赤西的名字,决定改变问话方向,而这对美球来说也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因为银藏现在的立场是纵火嫌犯——弄个不好还可能是杀人嫌犯,美毯看到银藏昨晚卖命救火的模样,反而打从心底相信老公绝对不会是变态,所以要是不赶快证明银藏的清白,银藏就太可怜了。
“那么,昨晚起火的时刻,你人为什么会在山之上一带?”
“因为有人叫酒,我去送货。”银藏回答。
“客人是谁?”
“是小泽先生,就住在挂矢家附近。”
“小泽先生是吧。”麿勾鼻警官将名字抄在记事本上,立刻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银藏问。
“还用说吗?我要去査出小泽家的电话号码,确认他昨晚是不是真的跟你们桝银叫酒了。”
银藏慌了,“那、那样的话,小泽先生并没有跟我们叫酒。”
“哦……?”警官坐回椅子上,“那你刚刚的话是骗人的喽?”
“也不是骗人的。”
“三更半夜的,你们夫妇俩还在人家住宅区里晃荡,也太可疑了吧?你是因为想看火灾而去了山之上,而你太太察觉,跟了上去,可是太太晚了一步,你已经放了火了,是吧?”
“不是的。”美球说道。
交给笨口拙舌的银藏,情况只会愈来愈糟。美球觉得幸好自己跟来了,她详细地向警方交代当晚的经过。
“……可是实际上接到那通电话的人并不是你啊。”
要让警方相信她的证词,似乎相当困难。美球拚了命地辩解:“我先生不是会说谎的人。”
“是吗。”
警官无视于美球的话,他是认为所有嫌犯的妻子都是一个样吗?
这时,某件事突然掠过美球的脑海,她甚至觉得自己先前居然都没想起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
“对了,刚开始玄关外头起火时,门内有人。”
警官的脸色变了,“……是真的吗?”
“真的。里面确实有人。”银藏说。
“是男还是女?”
夫妻俩答不出来。
“那么那个人后来怎么了?抢在消防车抵达之前走出门来了吗?”
“不……那个人没有出来。”
“后来呢?”
“……呃,我一看到火,立刻冲进大门,绕着屋外敲打门窗,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在屋内。”
“那么那个人怎么了呢?”
“消失了。”
东出署长不怀好意地一笑,开口说:“听好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怀疑这起火灾是遭人蓄意纵火,因此现场勘验进行得相当彻底。根据我得到的报告,挂矢家所有的门窗都上了锁,当然包括了玄关门、阳台窗还是所有小窗,都从内侧牢牢地锁上了。所以你说你看到在玄关门里的那个人,是没办法进屋里的。”
“如果是他们自家人呢?”
“你是说死者挂矢节子女士就是纵火犯吗?她先在自家门外点火,回到屋里上锁,走上二楼躺到床上,等着自己被活活烧死?”
“如果目的是诈领保险金,也有可能将自杀伪装成他杀吧?”这话一点都不像是银藏会说出口的,看样子他也是拚上了老命为自己辩解。
但是东出依旧是一笑置之,“呵,世界这么大,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案子啦。不过在这次的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根据验尸结果,被害人在起火前一个小时就已经死了。”
“一个小时前就死了?”
“对,虽然解剖还没结束,不过听说有非常大的可能是他杀。”
“这样的话更没道理怀疑我啦,我又没有动机去杀害挂矢太太。”
“杀人与纵火,如果把这两件事分开来看呢?发生了杀人命案的人家,又不巧被纵火魔放了火。”
“……”
“你们夫妻俩是串完供才来这里的吧?以为只要推说你们目击可疑人物在挂矢家附近徘徊就能瞒过警方。不过很遗憾,挂矢家并没有后门,你们口中的那个人只能凭空消失喽。”
“还有一个人!”美球叫道:“还有一个人,他也目击到门后的人了!”
东出敛起笑容:“是谁?叫什么名字?”
“脑残——不,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名字的话嘛……”
“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新格兰饭店青兰店!请趁他还没退房,马上打电话去新格兰饭店青兰店确认吧!那是个又高又年轻,像座希腊雕像的男子。”
鹰勾鼻警官去打电话,很快就回来侦讯室,却是一副一头雾水的神情,他报告道:“……的确有符合供述的一名男子投宿新格兰饭店青兰店。”
“叫什么名字?”东出问。
“他说他叫亚爱一郎。”
“呀?”
“说是写做没有土的壷字。壶拿掉上面的土,就剩下亚了。”警官说着递出便条纸,“这个人很可疑。我一说我是警察,他好像立刻就慌了手脚。我说话口气稍微重一点,他就说他马上过来。”
美球听到这番话,心中隐隐不安了起来,因为她不觉得亚爱一郎这个人所说的证言具有让警方信服的力量。
四
有人敲了侦讯室的门。
“请进。”东出说。
一脸凶悍的女警带来一名神情消沉的中年男人,女警把档交给东出,东出大概地看了一下,便把文件交还给女警说:“先带去交通课那边讯问。”
“遵命。”女警与中年男人离开了侦讯室。
“那个人有前科吗?”红鼻子问。
“前科倒是没有,不过他以前在梅津温泉市市公所当职员的时候,曾经惹出类似的事件,被迫离职。哎,任用员工时,真的得谨慎再谨慎吶。”
美球这才想起刚才那名中年男人就是昨晚闯进火场的巴士司机。
女警很快又进来侦讯室了,但这回却是带着晕红的双颊,身子莫名妩媚地扭动着。
“一位姓亚的先生来了。”
“带他进来。”东出署长说。
“亚先生,请进。”女警一副很想牵起亚的手的模样,热络地领他进侦讯室。
东出和两名警官看到亚,似乎大为惊艳,还倏地从椅子站起来。美球晓得亚英俊的外貌只是虚有其表,还是忍不住心中窃喜。
“您还记得我们昨晚见过吧?”
“当然,您是桝银酒行的老板娘吧,昨晚相当活跃呢。”
女警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瞪了美球一眼,一边为亚拉开椅子,“我马上帮您泡茶过来。”女警说着走出侦讯室。
亚爱一郎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张望着四下,“呃……我今天得去观察中竹大鱼,很忙的……”
直盯着亚瞧的东出,似乎分析此人不难搞定,便一副游刃有余的语气开口了:“是,我们明白,绝对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的,你只要老实陈述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就行了,交代完之后,不管是中竹大鱼还是蛞蝓怪,都随你悠闲地去观察个够。”
“喔……”
“那么首先我想请教你,你认识这对夫妇吗?”
“我们昨晚见过。”
“以前不曾见过,是吗?”
“是的。”
“你们一开始是在哪里遇到的?”
“我在山之上外科前面遇到了老板娘。”
“你是要前往哪里的途中经过那儿吗?”
“我当时正要去饭店。”
“山之上并没有饭店。”
“是,因为我把医院误看成是饭店了。”
东出一脸嫌恶地看着亚。亚爱一郎似乎觉得很难为情,蜷起背来,在椅子上缩得小小的。
“然后呢?”
“当时在医院前方的护士和这位老板娘指点我前往饭店的路之后,我便去巴士站牌旁边等巴士了。”
“等到巴士了吗?”
“巴士还没有来,我就看见火光了。一发现失火,我马上冲过去现场,那时桝银老板和老板娘也跑在我前方。”
“他们两人当时是什么状况?”
“桝银老板骑脚踏车,所以早一步抵达火场,太太和我则>是差不多同时抵达。我往火场的大门里一看,发现玄关一带熊熊燃烧,而就在玄关门后有一道人影。”
“等一下。”东出打断他的话,“这一点非常重要,请你再三确认之后再说出口。你刚才说你看到什么?”
“我说我看到火焰后方有一道人影。”
“会不会是你眼花,把火光看成人影之类的?”
“不,那不是火光,千真万确是个人。”
“哦?千真万确吗?别忘了你刚刚才说你把医院误看成是饭店了。亚爱一郎先生,有可能是你眼花,对吧?”
“……”
“为什么我会强调这一点呢?那是因为符合你们陈述的那号人物,后来再也没出现过哦。”
“这我知道,因为桝银老板査看过房屋四周之后也说可疑人物不见了。”
“你怎么解释这一点呢?”
“那个人会不会是跑进屋里去了?”
“你的推测跟桝银老板一样呢。”
美球听到亚的想法和银藏一样,不由得不安了起来。东出重复被害人在起火前一小时已经死亡的事实之后,这么下了结论:“一,那个人从密道逃走了。二,那个人长翅膀飞走了。三,那个人被火烧得连骨头都化成了灰。你觉得正确答案是哪一个?”
“……好像都不是。”
“所以正确答案是四喽……压根没有那个人。你生了一双会把医院误看成饭店的眼睛,还把根本不存在的人看成存在了。”
亚爱一郎眨着眼睛。一旁的红鼻警官给了他一根烟,帮他点上火。亚爱一郎抽了两、三口,扭捏了一会儿之后,清楚地说了:“即使如此,我真的看见了可疑人物。”
美球忍不住鼓起掌来。
东出举起手正想拍桌,女警走了进来,把芳香的咖啡摆到亚面前,献足了殷勤后才走出去。东出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明事理?就算个子高,脑袋这么迟钝也不成吧?哎,不过要当青兰市的消防队员可能还是当得成啦。”
“我当消防员?”亚爱一郎难掩诧异,“……对耶,昨晚看到的消防员大家个子都很高呢。请问你们青兰市规定消防员都必须是高个子吗?”
“赤西署长那个人很难搞,说什么自古以来规矩就是这样,很坚持打火弟兄都得个头挺拔才行,这简直是迷信了嘛。”
亚爱一郎听到这番话,双眼翻白,差点往后倒去。银藏连忙伸手撑住亚的椅子。
“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我不要紧了,只是有点用脑过度。”
东出说:“我没说错吧?你动了脑袋,总算发现自己的错误了?”
“不,不是的,是我突然察觉还有另一个人也消失了。”
五
美球怀疑亚爱一郎真的脑残了,东出也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亚爱一郎说:“不行啦,这人完全昏头了。”一副就是这个人无药可救的语气。
可是亚却是一脸严肃,把椅子往后一推,就要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我、我想打电话,事情紧急,我有话想问一下山之上外科。”
鹰勾鼻警官把亚推回椅子让他坐下,“想打电话的话,我替你打。但你到底想问什么?”
“昨晚的火灾现场,有个消防员倒下了。”
“所以呢?”
“当时我和桝银老板用担架把那个人搬到山之上外科。”
“所以呢?”
“我想知道那个人怎么了。”
“好吧。你去问问。”东出说。
鹰勾鼻警官离开侦讯室,没多久就回来了,又是一副一头雾水的表情,“……山之上外科说昨晚没有收容任何受伤的消防员。昨天晚上的急诊病患只有一名癫痫病人。”
银藏和亚面面相觑。
“我们昨晚的确抬了一个消防员过去吧?”银藏说。
“是,由桝银老板您走在前头。”
“……我们俩把他搬到山之上外科的玄关前。”
“可是好像不久前刚送来急诊病人,候诊室里不见半个人。”
“那个消防员自己说他不要紧了,所以我们把他留在候诊室,马上又赶回了火灾现场。”
“因为我们想看这场火灾最后怎么了。”
“那个消防员为什么消失了?”
“因为他就是纵火犯吧。”亚爱一郎说。
东出忍不住焦躁,插嘴道:“你们两个要聊到什么时候?什么纵火犯?你们到底在讲什么?”
“不仅是纵火犯,他还是个准备周全的杀人凶手。”
东出吓了一跳,睁大眼盯着亚说:“我说你啊,这种话不可以随便乱讲。昨晚那起案藏书网子,我们警方和消防署连手调査都还査不出个结果来,而你区区一个在火场看热闹的家伙,怎么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说的也是。我不可能知道的。”亚爱一郎说着伸手拿起咖啡杯。
这下东出反而坐立难安了起来,因为亚话讲一半就停了,让东出更是在意下文。
“不过……也是可以做为参考啦。”东出瞄了红鼻子和鹰勾鼻警官一眼,“做为参考证言,好像有必要听听这个人的陈述喔。”
“当然了。”两名警官应道。
“所以呢,亚先生,总之是仅供参考,就麻烦你继续说下去吧。”
亚爱一郎缩着肩膀啜了一口咖啡,开口了:“那个人是做了周全的计划之后才下手的。首先他必须弄到一套消防服,但是消防服不容易弄到手,订做的话,又可能留下线索,所以我想,桝银老板,您是不是拥有消防服的收藏呢?”
“当然有,三套都在我家土仓库里。”银藏答道。
“土仓库的钥匙呢?”
“那间老早就没在上锁了。”
“那么就没错了,一定是从那里偷拿的。歹徒昨晚开车到桝银酒行附近,打公共电话冒充别人叫酒。”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是因为歹徒晓得当晚看店的只有桝银老板一个人吧。把桝银老板叫去挂矢家附近,一方面是为了方便下手偷消防服,还能够让桝银老板蒙上纵火的嫌疑。歹徒等桝银老板一离开店里,立刻潜进桝银酒行的土仓库偷走一套消防服,再迅速开车到挂矢家附近停下,下了车。”
“……对耶,我走在通往山之上的上坡路时,有一辆开得很猛的黑色轿车从我身旁冲过去。那就是歹徒驾驶的车吗?”
“应该就是那辆了。歹徒接着进入挂矢家,看准桝银老板从歹徒谎称的订酒人家走出来的当儿,在挂矢家玄关纵火,然后马上进入屋子里,锁上玄关门。”
“太乱来了……。这样他自己不会被烟呛死吗?”
“消防服就是要用在这时候啊。歹徒在屋内迅速穿戴好消防服,背上氧气筒,戴上防毒面具。”
“那样的话就不必担心了,那套衣服在大火中也可以撑上十分钟。”
“其实歹徒只会身处在烟雾中,因为火势还没蔓延到整栋屋子,消防车就抵达了。当时消防员打破窗户,许多打火弟兄出入挂矢家,换句话说,身穿消防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歹徒能够轻易混进众多消防员之中。”
“那么他也可以自在地从大门口出入啦,为什么非得要人用担架抬出来不可?那样不是反而危险吗?”
“不,歹徒分析用走的出入大门口才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歹徒是个矮个子。”
“矮个子?怎么说?”
“桝银老板,请您仔细回想昨晚我们用担架抬出来的那个人。如果是身形魁梧的赤西署长躺在担架上,会怎么样?”
“……手或脚会垂出担架外吧。”
“没错,就算不至于垂出担架,也一定是整个人塞满担架、非常沉重吧。可是昨晚那个人的状况呢?”
“整个人都收在担架里……就算脚边放上亚先生的皮包也绰绰有余。”
“换句话说,那个人是个矮个子。”
“啊!”美球这才察觉当时躺在担架上的是个矮个子。
“我们人真的很奇妙,看到站着的人,对方的身材高矮自然一目了然;然而对于躺着的人,却很难看出是高是矮。青兰市的消防员全都个子魁梧,所以歹徒即使身穿消防服,由于个子矮小,一走出大门立刻就会引人怀疑吧。”
“没错,要是有哪个消防员是矮冬瓜,我肯定会第一个发现,跑去向赤西署长抗议!”
“所以,那名矮个子歹徒没办法堂堂正正地走出去有桝银老板在徘徊的屋外,得利用‘躺着的人不易被看出身高’的盲点,让人用担架把他抬出去。”
“那么歹徒是……?”东出问道。
“我不是警察,不能说什么,不过我看到在火势扑灭之后回到自家失火现场的挂矢清一郎先生,个子并不怎么高。”
美球高兴得拍起手来。亚爱一郎只是在一旁观火,竟然就能导出这样的结论,果然是个脑残王子——聪明过头,也是大脑功能障碍的一种表现呢。
这时,美球突然感到肚子一阵剧痛。
六
杀害挂矢节子的凶手,同样是美球的丈夫清一郎。
清一郎在外头有了女人,为了了结这段三角关系,杀害了节子。他会放火烧掉自己家,是为了隐匿杀人罪行以及诈领保险金,完全是一场计划性犯罪;而他会想到穿上消防服,是因为害怕被?第三者目击到他纵火。
银藏对美球说明到这里时,护士富江领着赤西署长进来病房里。
赤西一看到夫妻俩,立刻笑逐颜开,大声问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个漂亮的男宝宝。”银藏回答。
可是赤西的下一个问题,连美球都答不出来。
“那真是太恭喜了。那么,个子高不高?”
第八回
一
玻璃水晶吊灯发出清脆的叮当响声,半晌后,吊灯的摇摆趋于平缓,上头玻璃缀饰的喃喃私语又花了约三十秒钟才平息下来。
花子交互望着水晶吊灯和手表,接着穿过大厅来到厕所门前说道:“亲爱的,没事了。已经不摇了。”没有回答。
花子敲门,“振作点啊,你该不会头晕了吧?”
“……我没昏倒啦。”门板另一头传来模糊的声音,“只是待在里头,尿意突然上来了。”
“那就好。真是的,别惹我担心嘛。”
花子离开厕所门前,打开大厅的电视。
厕所没多久便传出冲水声,太郎一脸爽快地走了出来。“刚才的震度有五吧?”
“才没那么大呢,顶多三吧。”
“不,一定有五。”
“是你怕地震,才会觉得摇得很厉害,不可能到五啦。”
“是吗?”
“你那每次一地震就冲进厕所的习惯也该改一改了吧,很窝囊耶。”
“那是身体反射性地动作,我有什么办法?”
这是太郎自小就有的习惯。厕所是住家整体建筑当中柱子最多的地方,所以很少会因为地震而垮掉——自从他听人这么说过以后,就深信不疑。
电视正在播傍晚的新闻,弗兹国国王——身兼艺术家、高才硕学的托勒密大博士传出病况好转,全世界的仰慕者愁容皆为之一扫。接下来是地震快报,这起地震影响范围极广,从北海道到东北、关东中部都感受得到,震度规模七级,宫后市最大震度为四级。
“你看,谁说才三级。”太郎说。
“……唔,也对,这次震波波长好像满长的。”
“我觉得像是还在晕船呢。”
“干脆来场大地震,把屋顶上的积雪都震下来最好。”
“这么恐怖的事,你竟然说得这么轻松!”
“可是这雪要是再下下去,我们就得去清屋顶的积雪啦。”
“要是发生把积雪都震得下来的大地震,我的心脏应该也会当场被震停吧。”
电视接着播出天气预报。这场为各地带来刷新积雪纪录的大雪,入夜后似乎依旧不会停止。
“……真是个怪年头,大雪之后竟然是地震。”太郎说的没错。
这个位于北国的地区并不常下雪,积个十公分的雪就算是大雪了,但现在外头积雪已经超过三十公分,气象局却说夜里仍会持续降雪。
玄关门铃响了,和雪花一起进门来的是派出所的井增巡查。
井增巡査在玄关拍掉身上的雪,凑近火炉旁。他的眼睛硕大、鼻梁高挺,是个老成稳重、感觉很不错的人。
“……一切都如常吗?”井增环顾着大厅说。
“刚才不是发生大地震了吗?”太郎说。
“地震?我没注意到呢。”
“很大的地震耶,这盏水晶吊灯都快掉下来了。”
“刚才吗?”
“嗯,两、三分钟前。”
“喔……我正在走路,这因为这样才没发现吗?原来有地震喔……。哎,我真的完全没感觉呢。”
太郎不由得羡慕起井增的粗神经。换作是他,就算地震当时正在走路,也一定逃不过内心恐惧的重重包围。对于自己没感觉到的地震,并增巡查好像完全没放心上,自顾自问道:“嗳,有江先生,今天大概有几个客人来投宿啊?”
“零个。”
“嗯,也难怪啦,因为这场大雪从前天就开始下了嘛。”
“真是亏大了,打来的电话全是取消订房的,连正月的预约都没半个客人,我都快哭了。”
“我成天跑外头巡逻也很惨啊。这场雪真是整死人了,听说入夜以后,国道就要封闭了呗。”
“没关系,反正没客人,我也不必上街去采买了,路要封就封吧,我已经豁出去了。”
“可是你们玄关不是挂着牌子,写着‘欢迎信亚先生一行’吗?”井增提醒道。
“雪下得这么大,人家不会来的啦。”
“这群客人是什么来头?”
“我弟弟住在双宿市,是他帮忙介绍,客人自己打来预约的。”
“那么算是背景清白的客人喽?”
“是啊。”
井增露出疑神疑鬼的表情,压低了嗓门对太郎说:“……其实呢,邻町发生了杀人命案。”
“命案……?可是新闻什么都没报啊?”
“刚刚才发生的事,还没那么快上新闻吧。凶手是一名年轻人,叫浮屋章治,他把在大雪中迷路的女子带进浴室里,想要猥亵人家,因为女子大喊大叫,凶手便掐住她的脖子,把人勒死了。”
“这个浮屋章治正在逃亡,紧急缉捕令已经下来了。有江先生,万一有任何可疑人物投宿你们这里,请立刻通报警方。”
“我知道了,名叫浮屋章治是吧?”
“听说这人是个精神病患,常会看见幻觉而发飙,可是外表却是个个头挺拔的英俊小生,请千万留意。”井增说完,又匆匆忙忙折回雪地中了。
“……大雪,地震,再加上杀人命案啊。”太郎一副吃不消的模样。
对地震无动于衷的花子也不禁觉得毛骨悚然了起来。下个不停的大雪、年轻女子、浴室……忽然间,她想起了某个民间故事。
“我小时候听过一则民间故事,也是某个下雪的日子,一个年轻女子拜访独居的年轻人家。”
“哦……?然后被猥亵了吗?”
“这是民间故事欸,又不是猎奇真人真事。年轻人爱上了那个女孩,想要娶她。可是女孩的身体非常冰冷,年轻人便要她去泡个澡。”
“跟那起案子的情节好像喔。”
“女孩不知为何,不愿意去洗澡,可是年轻人再三相劝,女孩拒绝不了,便独自进了浴室。可是年轻人等啊等,女孩过了好久一直没出来,叫她也没响应,于是年轻人便偷窥浴室……”
“女孩被杀了吗?”
“不是,女孩消失了。”
“消失了?从窗户逃跑了吗?”
“不,浴室没有窗户,那名年轻人又一直守在唯一的一扇浴室门前。”
“哦……好像逃脱大师胡迪尼喔。”
“当然,那也不是逃脱魔术。”
“不然是什么?”
“女孩浸到热水里,融化了。”
“融化了?”
“嗯,其实那个女孩是冰柱的化身。屋檐下结出的冰柱爱上了年轻人,化身为女孩接近他。这就是《冰柱姑娘》的故事。”
“……原来如此。好像和雪女的故事又不太一样呢。”
“雪女要可怕多了,因为看到雪女的人会死掉嘛。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既动入又悲伤吗?”
“嗯,要是那样的新娘子,我举双手欢迎。我啊,就算身体冰了一点也无所谓,马上就会和她上床。”
可是,紧接着奔进他们这家“新格兰饭店宫后店”的并不是冰柱姑娘,而是个冰柱贵公子。
男子浑身雪花,身子冻得发僵,眼看就要直挺挺地倒下,太郎连忙上前扶住。男子好像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太郎接过他的黑皮包,男子的手指却依然维持着拿皮包时的弯曲形状。
“我是预、预、预……”连吐出口的话都冻住了。
“哎呀,真是太惨了……”花子帮他拍掉雪花,把他带到火炉旁。
一会儿之后,男子的脸恢复了血色,身子也不再僵硬之后,愈来愈显出美男子的样貌。男子比井增巡査高跳许多,气质也更胜一筹。花子感到心头小鹿乱撞。
“我是预……预约的客人。”男子总算开口了。
“您是信亚先生对吧?”花子以风情万种的嗓音问道。
“不,我不是信亚。”
“……咦?奇怪,今天预约的客人只有信亚先生一行人耶。”
男子一脸纳闷,“请问这儿是新格兰饭店宫后店吧?”
“是的。”
“那就对了。我是打电话来预约的,或许是接听电话当时听错了也说不定。”男子惶恐地接着说:“我姓亚。”
“哎呀,果然是信亚先生嘛。”
“不,我不是信亚。我,姓亚。”
“所以就是信亚先生嘛。”
“不,我姓亚。”
一旁太郎听得不耐烦了起来,拿来住宿登记簿,男子在上头写下“亚爱一郎”,太郎看了之后哈哈大笑。
“不,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亚爱一郎突然敛起笑容,一身笔挺的西装开始冒出蒸气,“我差点忘了东野老师。”
“对了,客人您还有同伴吧。”
“刚才不是发生了地震吗?东野老师吓得连车都开不好,车子冲进雪堆里动弹不得了,所以我走了一公里之远来到这里。请、请快点去救老师!”
花子心想,亚的态度应该再坚毅一些比较好。可是亚一想起东野老师,整个人就变得惊慌失措。
“地点在哪里?”太郎问。
“那边有一座神社的大鸟居。”
“……那里的话,车子应该还开得过去。我去接他吧。”于是太郎从仓库拿出铁锹。
“我、我也去。”亚爱一郎老实地跟上太郎。
原本以为肯定会取消住宿的两名客人来了,也难怪太郎会卯足了干劲。最近饭店的业绩实在颇惨淡,还碰上这样的大雪。无论如何,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有客人就该大喊万万岁了。
直到太郎父亲那一代,这一带都是相当热闹的温泉区。然而从太郎父亲那一代起,温泉的出水量开始减少,水温也变低了,到了太郎小时候,温泉完全枯竭,随着温泉消失,客人也愈来愈少,旅馆一家家转行。太郎家原本是古老温泉旅馆,名叫“有江屋”,在太郎这一代改建为西式风格的饭店,也换了个时髦的名字,业绩却依旧低迷不振。
饭店建筑后方还留着有江屋时代的面貌,宽敞的庭院与精致的别馆都维持原样,但或许迟早得把它们卖掉吧。
为了迎客,花子忙着铲掉玄关的雪,此时太郎的车子回来了,后面跟了一辆积满雪的吉普车。
两辆车在玄关前的停车位停妥,走下辑车的是太郎,走下吉普车的则是亚和东野老师。
东野老师脖子粗短,是个相貌不甚和善的小个子男,穿着红色皮夹克,缠着红围巾。太郎正要领他们到二楼房间,东野老师连忙摇手说:“我挑房间有点原则,我想睡在窗外就是地面的房间。”
“窗外就是地面?”
“对。突然要冲到外面时,如果外头不是地面就糟了吧?”
“为什么要冲到外面?”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地震——”东野老师说到这,露出一副冷得发颤的神情。
亚爱一郎从旁插嘴道:“老师非常害怕地震。光是听到地震两字,就会像这样神色大变。”
“……也就是说,每当地震时都会逃到外面?”
“嗯,老师说他小时候,每次碰上地震都会逃到附近的竹林里。”
东野低声说了:“因为竹林中非常安全。由于竹子的根部强韧,不管遇上任何地震,竹林的地面都不会裂开。”
太郎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感动神情看着东野说:“噢,我也和老师一样呢,我一碰上地震就会冲进厕所里。”
“……真羡慕你,厕所每一户人家都有,竹林却是几乎没有一户人家有。”
“我也非常怕地震,十分了解您的心情,可是真伤脑筋,敝饭店一楼并没有客房耶。”
“无所谓,只要是地板连着外头地面,我睡大厅的长椅上也不要紧。再怎么说,才刚发生过那个而已,我连呼吸都还没平静下来呢。”
“……那么这么办好了,老师您要不要睡在别馆呢?别馆是平房。”
“别馆?很棒啊!”
“但是建筑物很旧了,暖气等设备也不是很完善。”
“不要紧,只要是平房,一点寒意我可以忍耐。”
“那么,请二位稍待。”
太郎将别馆的钥匙交给花子。
最近别馆外的庭院都没整理,但由于积雪,反而营造出另一种风情。当初温泉水量还丰富时,会将多余的温泉水引经庭院的池子流往外头,但如今池子干涸,雪还积出了一座小山,连原本做为池子的凹陷处都看不出来了。
花子踏着雪进入别馆,迅速地擦去客厅的灰尘,整理干掉的插花,太郎也搬来小型石油暖炉。打扫完毕后,夫妻俩领了客人过来,东野老师非常高兴。
“看看这儿!所谓能够安心入眠的房间就是这样啊!要是外头有竹林就太完美了。”
这个人终究还是执着于竹林。
“这儿有一座很宏伟的浴场呢。”亚爱一郎窥看宽广的浴室说道。
“不好意思,本地的温泉很久以前就干涸了,还请二位使用本馆一楼的浴室。”
“我这个人一、二月的时候不洗澡也无所谓。”东野说。
“还有,晚餐七点开始,届时还请二位移驾本馆大厅。”太郎补充说完后,把钥匙交给亚便和花子回到本馆。
“有个同是地震恐惧症的病友,你总算不那么寂寞了呢。”花子说。
可是太郎却不知怎的臭着一张脸,“……总觉得不太爽。”
“什么东西不爽?”
“我不爽你看向亚先生的眼神,为什么莫名妩媚?”
“哎哟,有什么关系,谁叫人家亚先生既年轻又英俊嘛。”
“那是虚有其表啦。那人笨手笨脚的,刚才我拿铁锹给他,他竟然一副软脚虾模样。”
“哎哟,你塞铁锹给人家做啥?亚先生适合拿的是鸡尾酒杯。”
“哼,那个人一开始站在玄关的时候,僵硬得像什么似的耶。”
“哎哟,在我看来,他就像个冰柱贵公子啊。”
“那个叫东野老师的也很可疑。”
“哪里可疑了?”
“我觉得他说地震时要逃出去外面只是借口。你看看他,长得就是一副随时有人追在后头的亡命之徒模样。”
“是吗?”
“雪下得这么大,他们却执意过来,这一点也很奇怪吧?是不是该联络井增巡査比较好?”
“可是他们的来历很清楚啊。别担心那种事了,得快点准备晚餐才行……”
“喔……我都忘了。”
两人进入厨房。太郎打开冰箱一看,沉思了起来。
“你好像想盛宴招待亚先生,不过这可不行。”
“哎呀,为什么?,”
“我以为今天不会有客人,没去采买,现在没鱼也没肉。”
“那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用现有的材料将就了。”
“又要做‘有江风味’怀石料理了?”
“嗯,反正客人只有两人,盘子要用上多少个都行。这么一来,食物量只要一点点就可以打发了。”
“……真可怜。”
“不管了,快点动手啦。开胃菜就把海苔切成松叶状配上山葵,白萝葡叶和上腌菜,再加上梅干肉拌花生粒吧。”
“向付呢?”
“蒟蒻船配乌贼生鱼片。”
“我们有生鱼片吗?”
“没有,把腌乌贼泡掉盐水代替。”
“哎呀呀。”
“汤就拿素面配上加了土司边的清汤吧。炖煮料理就用豆腐和马铃薯加姜丝煮,勾上淡芡,撒上小鱼苗。”
“好好好,知道了。”
“然后把焙茶的叶渣包在腌菜里炸成天妇罗,连同纳豆、土司边跟豆腐渣捏在一起炸成的天妇罗,附上芥末醋端上去吧。”
“土司边和豆腐渣……亚先生吃了会不会流眼泪啊?”
“不巧的是,米也不够了,煮个杂菜粥好了。削下苹果皮混进去,就说是‘陆奥杂菜粥’,苹果肉就由我来吃吧。”
“甜点呢?”
“磨碎蜜柑皮混进砂糖水里冷冻起来,就说是‘纪伊国冰沙’。”
“那蜜柑肉呢?”
“给你吃好了。咱家的名酒‘有江正宗’也差不多酿好了吧?”
“……还没耶。”
“无所谓,发酵不完全,在胃里才会继续发酵,让人醉个爽快。先拿出浊酒,等他们醉得差不多了,再把料理一口气送上去。浊酒可以垫不少肚子。”
“我爸吃一颗藠头就可以配上一升酒呢。”
“相较之下,咱们的怀石料理真是太豪华了。”
幸好,亚和东野先生酒量都很好。
两人喝着未过滤的浊酒,直呼好喝,一下子就喝得醉醺醺的,对于接二连三端出来的“有江风味”怀石料理似乎大为感动。
花子看到客人满足的表情,放下心来。但她听见两人醉后的谈话,有些地方令她颇在意。
“……那样的话,你一辈子都不必为钱发愁了吶。”东野说。
“可是……我不太喜欢那样。”亚爱一郎说。
“怎么,你对花花世界还有所留恋吗?”
“因为那样势必得和老师天各一方啊。”
“别担心,我偶尔会去探望你的。”
“可是……”
“别优柔寡断了,要..像个男子汉才行呀!下定决心,立下觉悟吧!我真是不懂你为什么要拚命逃离那个老太婆。”
花子一凑近,两人便放低音量。看来他们即便喝醉了,也没有放松警戒。不过花子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这些对话。
“对花花世界还有所留恋……?”太郎听完花子的报告,盘起胳膊,“真可疑。井增巡查说杀人凶手浮屋章治是个高个子的英俊男子吧?”
“可是不太对啊,亚先生好像是被一个老太婆追赶。”
“那个凶手是个精神病患,搞不好把年轻女人看成了老太婆也说不定。”
“亚先生看起来不像是精神病患啊。”
“嗯,如果他是精神病患,迟早会露出马脚的。咱们再静观一阵子吧。”
于是太郎也不着痕迹地暗中留意两人,可是看来浊酒确实地在两人的胃袋里发酵,他们已经是酩酊大醉的状态。
没多久,东野老师开始坐不住了。
“正好,亚,你来唱一首吧,我表演‘蚯蚓舞’给你欣赏。”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亚爱一郎傻愣愣地打着拍子,五音不全地高歌起来:“来喔!一刀切两段,蚯蚓变两只!两刀切三段,蚯蚓变三只!真高兴呀真高兴!”
东野老师配合着亚的歌声,趴在地上翘起屁股,完全看不出他们是喝醉了还是精神异常。后来两人就一路跳着蚯蚓舞,爬回别馆去了。
雪依然下个不停……
二
隔天早上,两人一脸正经八百地来到大厅正要用早餐。
“昨晚的蚯蚓舞真是有趣。”花子说。
“咦?我跳了蚯蚓舞吗?”东野搔了搔头。
“难道我唱了蚯蚓歌吗?”亚爱一郎说。
看这样子,不是精神疾病,而是健忘症了。
“嗯,歌声嘹亮又动听呢。”
亚爱一郎蜷起背来,偷偷摸摸地走到桌旁坐下。
东野喝着茶说:“不过昨晚的酒真是太棒了,今早醒得神清气爽,一点儿也没宿醉,肚子饿得咕噜叫呢。”
他好像还没发现肚子饿是因为“有江风味”怀石料理的缘故。
“那么,要不要再来一点‘有江正宗’呢?”
“一早就来上一杯,真不错吶。可惜我们等一下还有工作,酒就留到今晚享受吧。早餐是什么呢?”
“今早是‘早粥定食’。”
“……粥吗?”亚爱一郎的肚子咕噜作响。
他露出不太满足的表情,但花子毫不在意,因为自从看过蚯蚓舞之后,亚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二位一早要去做什么工作呢?”花子问。
“我们要去山上观察和采集蚯蚓。”亚爱一郎一脸期待万分地说。
“……噢,牠们眼睛很大,很可爱呢。”
“牠们没有眼睛。”
“咦?那不是眼睛吗?会‘荷、荷’地叫不是吗?”
“牠们没有声带,所以不会叫。”
“咦?大角鹗没有声带吗?”
“太太您说的好像是别的动物呢。我说的不是大角鹗,是蚯蚓哦。”
“秋隐鹅……呃,不,您是说在地下爬的那个?”
“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连头尾都分不清楚、湿湿黏黏的那个?”花子说着说着开始全身起鸡皮疙瘩。
“别看蚯蚓那样子,看习惯之后其实很可爱的。”
“哎哟,恶心死了。”
两人匆匆用完早饭,去到外头为吉普车轮胎上雪炼。亚爱一郎就像太郎说的,运动神经似乎非常迟钝,好几次差点被轮胎辗过手掌,或是在雪地上跌个四脚朝天。
“我们外出时,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东野对送他们到玄关的花子说:“如果有人来找我们,请别让对方知道我们投宿在贵饭店,就推说没见过就好了。”
“……会有什么样的人来找你们呢?”
“大概是女人吧。”东野别有深意地一笑,“那个女人对亚穷追不舍。哎,长得帅的男人也真难为呢。”
“就算被女人穷追不舍,又有什么好逃的呢?”秀一段蚯蚓舞给她看就得了啊。——花子在内心说。
“哎,这当中有许多苦衷,亚迟早也会去自首吧,不过我还想再让他自由一会儿。”
“……他做了什么坏事吗?”
“那家伙经常背叛女人。”东野以亚听不见的音量悄声对花子说了之后,跳上吉普车。
“他们去抓蚯蚓了。”花子对太郎报告。
“哦?是要钓鱼用的吗?,”
“不是,说是要抓蚯蚓来观察。天吶,真是恶心,我看他们果然是神经病。”
“……也有可能是学者啊。”
“你说那两个人?不可能吧。而且东野先生说亚先生欺骗了女人,被女人追着跑耶。”
“他看起来手脚没那么敏捷啊。”太郎自从看过蚯蚓舞后,似乎对两人萌生了好感。
“我还是觉得很可疑,我们联络井增巡査吧。”
“可是你不是答应人家不告诉别人他们投宿的事吗?”
“我又没答应,是他们单方面这么要求而已。”
“哎,再怎么说人家是客人啊。要是真有女人上门,你还是觉得可疑的话再说吧。”
那名女人现身饭店,是下午的事。
饭店外头才刚传来车声,玄关门马上被推开,一名穿着黑色皮草大衣的女性走进大厅。
那是个三角脸的小个子老妇人。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亚先生投宿?”
花子看到对方的年龄,大感意外,不由得望向太郎。因为论说谎的功夫,太郎比较厉害。
“亚先生吗?没听过这个名字呢。”太郎笑咪咪地答道。
“那么,有没有叫‘爱’这个名字的客人?也有可能叫‘信亚’。”老妇人连珠炮似地说,声音非常尖锐。
“没有耶,这位太太,您会不会是弄错饭店了?”
“这里是新格兰饭店宫后店吧?”
“是的。”
“真奇怪,我是听说人确定在这家饭店才过来的。”
“您找那位亚先生究竟有什么事呢?”
“我不能说,要是被媒体知道就麻烦了,听说日本的媒体像秃鹰一样啊。”
“这么说……您是外国人喽?”
老妇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自打开黑色皮包,取出小零钱包,“借打一下电话。”说着便朝大厅角落的公共电话走去。
老妇人转动拨号盘,一接通就说起了英语。花子和太郎都不会英语,两人还一脸错愕,妇人已经讲完电话,挂回话筒。
“请问您打去哪里呢?”太郎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打给外务省,请求警方出动。”感觉状况似乎非比寻常。
老妇人紧握着零钱包,推开玄关门出去了。花子和太郎急忙追上去。
只见玄关外的停车位停了一辆鲜红跑车。
“小猛,让你久等了!”老妇人对着车子招呼道。而听到她的声音,一头牛头犬从车窗探出头来。
降雪好不容易停了,积雪却超过了五十公分,风吹形成的小雪山几乎堆到胸口,然而积雪完全妨碍不了这辆跑车,车子以惊人的马力卷起雪尘扬长而去。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太郎目瞪口呆。
“那位就是追着亚先生跑的女人吗?”
“她刚才说外务省怎样怎样耶。”
“我只觉得又多了一个神经病。”
太郎望着跑车清出来的道路说:“可是,那车子好厉害哦。托那辆跑车的福,从这里一直到大马路那头都可以不必铲雪了。那正好,我去镇上采买一趟好了。”
“……这种节骨眼,我一个人顾饭店会害怕啦。”
“总不能把客人饿成人干吧。你锁好门窗,万一发生什么事,立刻报警。我一下子就回来。”
“好,我知道了。”
太郎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然后直到黄昏,饭店里都风平浪静,但是花子总觉得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亚爱一郎和东野开着吉普车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
两人都被冻得宛如冰柱般硬邦邦的,却是神情莫名惊慌地冲进大厅。
“蚯蚓还好吗?”花子问。
“这……太太,请提防小心。”东野边说边脱下宛如人形布偶般厚重的御寒衣物,“山里有许多蚯蚓跑到雪地上来了。”
“跑到雪地上?”
“是的,几乎都冻得不会动了,我们担心这可能会是什么天地异变的前兆,所以急忙赶了回来。”
“异变的前兆……?难道又要发生地震吗?”
“很难说。”
花子见亚的肩上背着白铁采集箱,心想,那里面该不会塞满了蚯蚓吧?亚脱下御寒衣后,慎重地抱好采集箱,跟在东野后头匆匆地走向别馆,雪地上留下了两人深深的脚印。
“他们说又要有地震了吗?”太郎站在厕所前问道。
“不,他们没提到地震,不过我想……一定是幻觉吧。”
“幻觉?”
“他们说什么蚯蚓爬出来雪地上,真是太荒谬了。那两人好像在雪中走了一整天,一定是冻到出现幻觉了。”
“所以果然是精神异常吗?”
“八九不离十吧。如果雪地上能看到蚯蚓,把年轻女人看成小提琴也不奇怪了。”
“然后因为想要帮小提琴上弦,所以拿弦绑住小提琴的脖子?”
“是不是该通知井增巡查一声比较好?”
“……就这么办吧。”
太郎打了电话,但派出所似乎没人。太郎没有证据证明亚就是浮屋章治,所以也提不起劲去打一一〇报警。
接着过了一小时左右,饭店后院出现了两团鬼火。
花子正在厨房里准备餐点。
“搞不好我也出现幻觉了。”太郎来到厨房说道,神情非常诡异。
“讨厌啦,你可别把我看成小提琴啊。”
“不是,你看起来还是花子,可是我刚才在后院看到两团鬼火。”
“……好可怕!”
“你可以过来帮忙看看那是不是我的幻觉吗?”
花子关掉瓦斯炉,随着太郎去到大厅。
两人隔着玻璃门望向庭院。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地平缓的起伏依稀可见,别馆纸门内透出的橘色灯光洒在附近的雪地上,不久前走去别馆的亚和东野留下的脚印非常清楚。
“你看……就是那个。”太郎指着距离别馆左侧二十公尺远的一处。
“啊,看见了!”花子忍不住叫道。
两团小小的微红圆光在雪上缓缓摇摆,雪地上没有人影,只有两团圆光在移动。
“你也看见了吗?那就不是我的幻觉了,太好了。”
“好个头啦,那才不是火呢,究竟是什么啊?”
“就说是灵魂啊。”
“有两个呢。”
“别馆里也有两个人。”
“你是说他们两个死掉,灵魂变成鬼火飘到院子里吗?”
“打电话到别馆看看。”
此时玄关门突然打开,井增巡査飞奔进来,脸色大变地说:“有个叫信亚的人来这里住宿对吗!”
太郎望向花子,一瞬间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想瞒我也没用。昨天我来的时候,看到写着‘欢迎信亚先生一行’的牌子了。”
“那是我接预约电话时听错了,不是信亚先生,是亚先生。”
“如果是亚先生,事情就更不得了呗!”
“……那个人是杀人凶手吗?”
“什么杀人凶手?浮屋章治去吃屎吧!”
“是比杀人凶手更重要的人物吗?”
“没错,我刚才收到了本厅下达的指令。告诉我,那个人来你们这儿了吧?”
“你要问亚先生和东野先生的话,他们在一小时之前就回来了。”
“你确定呗?房间在哪里?”
“在别馆。”
“别馆?”
太郎指向窗外那栋别馆。
“他们没有逃跑呗?”
“没有啦。你看,雪地上不是有两对脚印吗?”
“唔唔。”井增仔仔细细地眺望别馆。先前飘浮在雪上的鬼火已经消失了。“后门在哪里呗?”
“别馆没有后门。”
“那另一头有没有窗户?”
“另一头面北,所以没设窗户。”
太郎知道井增在想什么,井增担心的是两人已经逃亡,但是雪地上的脚印只有前往别馆方向的两对,其余都是平坦的积雪,别馆几道窗户旁和檐廊边也没有任何走出别馆的脚印。
井增确认两人不可能离开别馆之后,松了一口气,对太郎和花子说:“那我去请客人过来呗。”说完便走出了玄关。
回来大厅的井增一脸恭敬神色,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名三角脸老妇人。
“听说亚先生在别馆。”井增正要为老妇人带路,太郎却挡住了他。他还记得东野交代如果有人来找亚,就说他们不在这里。
“他们两人似乎在忙工作,我先打电话知会一声,再请你们过去。”太郎于是拨电话到别馆去。
他听了好一会儿话筒,偏起了头,“……没人接耶,怎么了呢?”
“直接去看看比较快呗!”
花子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而先前看到鬼火的太郎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他的表情有些紧张,率先下了雪地,花子也跟在,行人的最后方。
别馆的门由太郎打了开来,他朝里面出声招呼,却没人应声。
“……不会是瓦斯中毒了呗?”井增说。
“不许说不吉利的话!”老妇人厉声说,声音威严十足。
太郎走上别馆玄关,拉开纸门,三张榻榻米大的玄关空无一人。井增、老妇人、花子三人依序进了客厅,邻接的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只摆着两个人的行李,再里面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也是一片空荡。
“井增先生,人不在呢。”太郎说。
“不可能呗,雪地上没有任何人走出别馆的脚印啊。”
井增,一打开房间的壁柜查看,依旧不见人影。检查完壁柜后,一行人来到走廊拉开玻璃拉门探看外头,还是没有任何走出院子的脚印。接着99lib?是厕所。
然后,剩下最后的可能就是设有岩温泉的浴室了,但是来到浴室门前时,花子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氛围。
不应该有热水的浴室,玻璃门竟是一片雾白。
“难道……”太郎说着拉开浴室玻璃门,来到脱衣处,打开岩温泉浴室的门。
“啊…………”
蒙蒙蒸气涌入了脱衣处,白烟很快淡去后,从岩温泉滚滚而出的热水漾得地面一片亮晃晃。
“是温泉!昨天的地震让地底发生变化了!”太郎兴奋地大叫。
但是,浴室里也不见亚和东野的踪迹。
“冰柱贵公子融化了!”
花子脑袋明白这话听起来很不正常,却不得不这么说。两个人都融化了,只剩下灵魂在庭院里徘徊。
“井增巡查,这是怎么回事?”老妇人说。
“唯一的可能就是两人乘着热气球逃跑了。”井增惊慌失措地回道。
“立刻出动特别机动队,一定要尽快抓到两人!,”
“是!我立刻联络总部!”
井增急忙冲回本馆,却在本馆大厅撞上了杀人凶手浮屋章治。浮屋溜进无人的厨房正打算偷食物,井增与浮屋当场展开了一场生死斗,不过那是旁枝末节,不必在这里细述。
结果由于井增的奋战,没吃到食物而浑身无力的浮屋遭到逮捕,被警车带走了。老妇人坐进她的跑车,在其他警车开道下离开了饭店。
“那个老太婆究竟是何许人物?”冷子一边为井增冰敷额头上的肿包,一边问道。
“她是弗兹国枢密局负责保护皇太子的亲卫队长,名叫绘英子。这次她是以特使随从的身分前来日本。”
“你说的弗兹国,就是那个托勒密大博士的……?”
“没错。大博士前阵子卧病在床,但最近病情好转了,所以他想趁这个机会卸下王位,让位给皇太子殿下……”
“那、那么,亚先生不就是……”
“没错,亚先生就是弗兹国国王——亚·托勒密·仁一郎大博士的儿子,堂堂皇太子殿下……”
二
A航空的DL2号机载着满满的乘客自机场启程。
新格兰饭店宫后店的温泉在来年四月、樱花盛开的季节复活了。几年来,这对夫妇根本不敢妄想什么国外旅行,但是,由于前一年涌出的温泉温度远比过去要高,涌出量也稳定了下来,客人旋即蜂拥而至,生意前景看好,而就在此时,他们收到了亚爱一郎寄来的弗兹国国王即位戴冠仪式的邀请函,花子热心地怂恿前往,太郎也心动了。
弗兹国地处南方,是个鸟语花香的和平小国。半世纪前,公主留学日本时,与亚仁一郎热恋之后结婚,其后仁一郎便成了弗兹国的国王。国王在学术、艺术方面留下了惊异的功绩,是一位被全世界视为奇迹巨星而热烈景仰的大博士,弗兹国便是靠着大博士著作的版税、各种巨额奖金、无数的专利费用来经营,国民完全不必缴税,学问与艺术方面的机构及各项福利都完美无缺。环绕弗兹国的大海优美,国土四季百花盛开,居民人情味浓厚,硬要挑缺点的话,那就是国民有些轻佻、喜欢恶作剧,还有就是岛上没有半辆车吧,因此飞机也只能在附近的岛屿降落,乘客再搭船前往托勒密岛,平常其实很少有观光客愿意这么舟车劳顿地造访弗兹国。
接到即位仪式邀请的,包括仁一郎的得意门生强·卡拉雅坎博士等世界各地的学者及艺术家,还有景仰仁一郎的政治家及民间人士约两千人。
DL2号机上的乘客全是皇太子爱一郎的朋友。爱一郎深爱父亲祖国日本的大自然及生物,长期滞留日本,期间拍摄了各种风光景物,因此结识爱一郎、倾慕爱一郎的人也不少。
在这当中,当然有许多学术领域的朋友,但很不可思议的是,爱一郎经常在日常生活中碰上奇妙的事件,因此结识了许多警方相关人员。这些人几乎都是今年才听说亚爱一郎是弗兹国的皇太子,吃惊得瞠目结舌。爱一郎似乎非常不愿意被人知道自己的特殊身分,不过由于他生性重情义,坚持邀请了在日本这个国家曾经照顾过他的人们参加他的戴冠仪式。
花子浏览一遍乘客名单,发现名单上头有近百个名字。
学术文化方面,有身为东大教授的地质学专家成山博士,同样是地质学专家的稻垣博士,天文学的耳成副教授,考古学的三条健,淡水鱼的权威草藤十作,植物学专家方面有大竹让、樱井烈人副教授,研究昆虫的朝日响子及山根博士,研究蝎子的户冢左内,东邦水栖动物研究室室长京岛朋子,历史学专家武者东小路太郎左卫门、次郎左卫门兄弟,研究牙形石的田冈千代之介、小永井老师,研究蚯蚓的东野博士,留尻小学的多闻觉校长,留尻的诗人铃木正麻吕,画家一荷聪司、丘本喜久治,艺术评论家阿佐冷子,歌手则有加茂珠洲子、加茂淑子,搞笑艺人腰腰吉良、入江艾莉娜,围棋大师冈田十段。
警察相关人士,包括警视厅的藻湖警视、井伊和行警部,宫前署的宫前署长、音羽铁司警视、羽田三藏警部,羽并署的高波警部,右腕署的湖紫署长,下堀署的香岚警视和吴泽警部,金堀派出所的岛中巡查部长,马本温泉驻在所的木户巡査部长,妃护署的那须警部,梅津署的铃木前警部,推剪署的中里警部和屋押警部,赤岛署的明石警部,留尻署的横川警部,双宿署的有江次郎警部,北宫后派出所的井增巡査部长。
一般人士有大蛇制菓的社长盐田景吉、同公司的宣传部长小仓汀,冒险家赤铃雏子,东欧电影董事棚田海雄,太阳多媒体制作公司董事岚导演,袋町镇公所课长小网敦和组长鸟尾杉亭,周刊人间的黄户静夫编辑部长和龟泽均记者、旭名敏夫,青兰社的矶明总编,A出租车行的滨冈孝二和今西司机,金舄出租车的金舄社长,青兰市市营巴士司机黄金横行,纟香神社的千野义麿宫司,前自卫官中神康吉,钓具店老板室野肇,谷尾商事的谷尾庄介,伊豆政的老板娘政子,藤泽马歇尔的老板,北汤的音造,斯康披昂金堀店老板娘玉叶匡子及蝎町店老板娘神乐坂光子,黑川榻榻米店老板,安德烈西点店老板,石场豆腐店老板娘石场明实,金堀五金行老板,全日本裸体主义者俱乐部会长富泽清,同俱乐部会员箱崎幸男及京子夫妇,新生水泥稻田工程主任,卡车司机赤城弁造,农民浅日向洋平及胜子夫妇,桝银酒行老板和美球及球男一家,辰巳医院院长夫妇,山之上外科护士长江田富江,盛荣堂医院阳里护士长,新格兰饭店宫后店有江太郎及花子夫妇。
此外还有前县知事田中善行及其孙女美智子,三石银行前总裁齐藤三造,防卫厅前管理局长井上洋吉,大藏省前事务次长小林健夫,青兰消防署赤西署长,金融大老千贺井鹤彦等人。
花子左邻坐着一位胡子脸的大个男,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大老粗,但他一笑起来,表情立刻变得亲切和蔼,而且人很健谈。他是南国右腕地方的乡下警署署长,姓湖紫,人如其名,很容易记。
花子因为在飞机上百无聊赖,便告诉了湖紫署长之前在新格兰饭店宫后店别馆发生的亚及东野神秘消失事件,湖紫兴致勃勃地听到最后,沉吟着开口了:“……他们应该不是从地板下还是阁楼逃出去了吧?”
“当然不是。别馆是老房子了,要是那么做,会弄出一堆灰尘来,我们一定一下子就发现了。”
“亚先生他们真的能够不在雪地上留下脚印而溜出别馆吗?”
“嗯,也不是躲在建筑物的某处哦。”
“总不可能是搭热气球逃跑吧?”
花子不知怎的很乐,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侦探作家。
“以前我侦办的某个案子也非常不可思议,有个艺人在半空中的热气球吊篮里被人杀害,凶手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您是说屁屁大石命案对吧?那起案子轰动一时,我记得很清楚。”
“那案子其实是亚先生破案的呢。当时他碰巧去打工负责摄影,是案件关系人之一。可是亚先生不愿意公开自己的名字,我们也就没对外公布这件事。”
“亚先生好像总是这样呢。他是害怕闹上台面,消息传进国王陆下耳中的话,会被叫回弗兹国吧。”
“可是……总是负责解决不可思议事件的亚先生竟然自己搞消失,这谜就无从解起了啊。他究竟使了什么魔法呢?”湖紫“啪”地击了个掌,似乎开始按捺不住了。花子决定揭晓谜底。
“亚先生他们并没有使用什么不可思议的手法哦。”
“哦……?没有特殊手法?”
“嗯。他们消失当天的前一天,宫后发生了震度四的地震。”
“这我一开始就听说了……”
“我想可能是地震的影响,使得我们那边原本已经干涸了好几年的温泉又重新涌了出来。”
“这我也听说了,你不会想说亚先生两人是融化了吧?”
“亚先生他们没有融化,融化的是雪。”
“……雪?”
“嗯,突然涌出来的热水溢出浴池,流到庭院里去了。热水一边融化积雪,一边形成河流,穿过后院。热水流过的地点原本是座小雪山,积了一公尺以上的雪。”
“……热水应该不至于把一公尺高的积雪全部融化吧?”
“是的,热水流过积雪下方,形成了可容一个人钻过的空洞,亚先生他们就是发现了那个隧道。您想想,那两个人只是发现奇怪的蚯蚓也会大惊小怪不是吗?所以两人一看到那个隧道,稀罕得要命,兴奋万分,立刻拿着手电筒钻进隧道里审视雪洞的结构。”
“所以出现在庭院的两团鬼火,就是手电筒的灯对吧?”
“没错,光线穿过变薄的雪壁,透了出来。”
“哎呀,这让我想起了屁屁命案呢。当时亚先生也是这么专注而犀利地解开了凶手逃走的谜团。”
“亚先生毕竟是继承了托勒密大博士的血统嘛。”
“那么,这个谜团是谁解开的?井增先生吗?”
“不,井增先生只是嚷嚷着:‘人不见了!人不见了!’我和外子真以为他们俩是冰柱妖怪,慌了手脚;而绘队长想打公共电话向弗兹国大使馆报告,却拨错号码,只顾吵着说电话吃掉她的零钱。后来是直到雪融化,盖着温泉小河的雪洞崩塌,我们才发现那里曾经形成了隧道。”
“可是,逃走的亚先生他们后来不是马上就被抓了吗?”
“嗯,当时我们吵闹的声音传到雪洞那边,被亚先生他们听见了。亚爱一郎先生不愿意被拱上王座,立刻从隧道另一头溜出去,绕过庭院,跳上东野老师的吉普车。可是啊,有个灵敏的家伙守在那里。”
“是谁?”
“小猛,就是绘队长总是带在车上的牛头犬。”
“哦……那么亚先生被狗追了吗?”
“是啊,听说小猛非常熟悉亚先生的味道。”
花子虽然没亲眼见到,却能够历历在目地想象出亚在雪中被狗儿狂追的模样。
没多久,飞机下方开始看得见葫芦状的托勒密岛了。
蓝空飘浮着童话故事般的白云,大海蔚蓝,沙滩洁白。
位于岛中央的大宫殿,后方是一片热带雨林,周围有巨石环绕,而宫殿建筑物本身看起来就像一块特别的巨石,这正是托勒密大博士的精心设计。
宫殿广场为了这次的戴冠仪式,张灯结彩,无数旗帜在风中飘扬。弗兹国的国旗图案是两个弓字彼此背对、形成“亚”字的印记。
祭坛两侧排满了来宾,全国国民都聚集在宫殿广场。
上午八点,烟火升空,弗兹国的国歌高声响起,那是让人听了会忍不住身体跟着摇摆的民族音乐。
被五彩缤纷的花朵淹没的典礼会场上,首先由弗兹国首相——王亚壶神情肃穆地登场,接着亚·托勒密·仁一郎国王与王妃现身,当爱一郎皇太子跟在后头出现,广场登时一片欢腾。
爱一郎所穿的民族服装并不奢华,却充满了神圣的高贵气息。个子挺拔的亚穿起正式服装格外气派,那英俊的相貌更显端丽,使得参加典礼的女客们都忍不住叹息连连。
戴冠仪式顺利结束后,接下来是国民代表致贺辞,但是进入了仪式后半,爱戴爱一郎的弗兹国国民们便迫不及待地自顾自拿起托勒密酒干杯,热热闹闹地喝了起来。
各国代表连番致词,花子也开始觉得无聊了,她身旁的草藤十作和樱井烈人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花子听见他们窃窃私语着:“钦,樱井君,你觉得‘走着路的亚’(アルイテイルア,a-ru-i-te-i-ru-a)如何?”
“……这是在说什么?”
“我刚刚创作的回文。”
“原来如此……”樱井摊开左掌,以右指在掌心写了好一会儿的字,然后说:“那,老师,‘走厌了的亚’(アルキアキルア,a-ru-ki- a-ki-ru-a)如何?”
“喔喔……可是一样是七个音节啊。”
“回文好像音节愈多愈难呢。”
“那当然了,每增加一个音节,难度就多一倍呢,”
“那,‘边走边睡的亚’(アルイテネテイルア,a-ru-i-te-e-i-ru-a),这样就九个音节了。”
“唔,竟然一口气多了两个音节。可是你想赢我,没那么容易。‘边走边吐舌头的亚’(アルイテシタヲダシテイルア,a-ru-i-te-si-ta-wo-da-si-te-i-ru-a),十三个音节。”
“‘边走边挣扎乱动的亚’(アルイテジタバタシテイルア,a-ru-i-te-ji-ta-ba-ta-si-te-i-ru-a)。”
花子也跃跃欲试,她悄声对草藤低语道:“老师,我想到一个:‘和有江太郎一起慌个没完的亚’(アルエタロウトクドクドウロタエルア,a-ru-e-ta-ro-u-to-ku-do-ku-do-u-ro-ta-e-ru-a)。”
“哇,太太想到的最棒!”草藤忍不住大声说。
各国代表的致词还没结束,王首相悄悄地对绘队长耳语:“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嗯,我不在国内这段时间,虽然很担心外子花心,更担心殿下老是被卷入奇妙的事件里,害我总是提心吊胆呢。”
“不过,你这下总算能够放心了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绘望向祭坛。最后一名代表致词完毕,亚正要走下铺着红毯的阶梯。
“还有选妃的工作要忙呢。”
“的确,那是一定得费上一番工夫的。”
“还有啊……”
“还有?”
“殿下的那个毛病要是不快点矫正过来……”
亚爱一郎似乎又被天空出现的甜甜圈状云给吸引,疏忽了脚边的衣襬,一脚踏了上去,双脚就这么一绊,整个人咚隆隆隆地直滚到阶梯底下去了。
花子见状说了:“‘在某回结局绊倒的亚’(アルケツマツニツマツケルア,a-ru-ke-tu-ma-tu-ni-tu- ma-zu-ke-ru-a)。”
初出处一览
赤岛沙上《小说推理》一九八〇年八月号
球形乐园《野性时代》..一九八一年二月号
牙痛的回忆《小说推理》一九八一年六月号
双头章鱼《小说推理》一九八二年六月号
饭钵山山腰《野性时bbr>代》一九八三年一月号
红之礼赞《月刊角川》一九八三年六月号
火灾酒行《野性时代》一九八四年一月号
亚爱一郎的逃亡《野性时代》一九八四年七月号
href='9295/im'>《亚爱一郎的逃亡》角川书店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出版.99lib.
解说 虚拟的细致与浪漫的情怀:亚爱一郎,再会了
蓝霄
(本文涉及小说情节,未读正文者请勿阅读)
三月十四日,我收到出版社的编辑邀请,撰写本书 href='9295/im'>《亚爱一郎的逃亡》的解说。
这也是台湾独步出版社出版泡坂妻夫“亚爱一郎系列”三部曲的最后一部。
本书收录的八篇推理小说发表于一九八〇年至一九八四年间,因为《幻影城》杂志已经停刊,泡坂妻夫的这几篇短篇当年多半转移阵地发表于《野性时代》与《小说推理》。
我接到解说邀请前的三月十一日,有幸参与了在台中中兴大学举办的“台日推理小说国际学术工作坊”,这是台湾中兴大学台湾文学与跨国文化研究所暨亚洲大众文化与新兴媒介研究室与北海道大学文学研究科合办的学术活动。
身为推理小说的爱好者,有机会听闻台日学者、研究者以学院学术的角度来剖析推理小说的内涵与外在,是一次相当新奇的体验。
的确,推理小说的阅读乐趣,何尝不是在于故事带给读者意想之外的惊奇感。
无论您是悠闲地阅读,还是心有所思地阅读。
近来,台湾推理小说的翻译出版与创作,确实到..了一定饱满的程度,也不时听闻有台湾学者或研究生,愿意把某位推理小说作家的作品与系列当作是研究的主题。
亦即,要耗费一定的心力与时间,以学术性的、严谨的角度来看待大众读物,对于某些推理小说的阅读者或是不曾认真看待推理小说的读者来说,或许是比较难以理解的事情。
毕竟,推理小说原本就该是悠闲的读物,也就是说,一个悬疑故事的起承转合是不太会在脑海中多做逗留的。
不过,当您接续阅读完系列化的推理小说,不知是否有时会和我一样,产生“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的疑惑。
所以,如果您是“亚爱一郎系列”的爱好者,如果您也是不知不觉中让完了这二十四回探案,除了曾在第二部的解说中提到的三角脸老妇人外,其实推理小说的系列化特别会存在一些情趣的营造,您可能有所感受但是一时间难以言明。
比如说您可能对于亚爱一郎这位侦探感兴趣,于是逐篇回头透过作者对侦探的描述字句,来分析其个性、兴趣、专长、年龄、身高等等。针对同一位本格推理作家所写下的系列侦探故事,您会发现首尾呼应之处,会发现不着痕迹的一致性的描述;您或许对于谜题的推理不甚信服,但是该有的线索埋置却是一点也不..缺,也就是矛盾的部分会降至极低。
如果您真的这么做了,应该能够理解推理作家在作品中所透露虚拟的细致与浪漫的情怀,因为您已经不知不觉中被系列故事的情境给收服了。
亚爱一郎系列,我个人认为有着日剧《时效警察》般的戏剧氛围,登场人物似乎有些超脱现实的卡通化,却处处看得到作者在系列每回作品构思当下为了前后呼应所做的细腻安排。
这也就是为什么推理小说作家累积一定作品的创作数量后,对于死忠读者来说,即便是简单的阅读或是特殊观点的深入研究,都会有着“横看成岭侧成峰”的乐趣了。
所以我们再回来分别看看第三部当中收录的八篇作品吧……
《赤岛沙上》:应“西日本裸体主义者倶乐部”会长的邀约,箱崎与妻子来到四国西部一座名叫“赤岛”的小岛,进行“回归自然”的休假。会员有三十多人,亚爱一郎也前来岛上参与中竹大鱼的生态摄影,却碰上了不速之客的绑架案。由于一个盲点的设计,亚爱一郎展现了令人讶异不已的心理分析,可以说整篇故事中处处是玄机哩。
另外,关于亚爱一郎的运动神经到底是不发达抑或是深藏不露?本篇中的描述带来了一些遐想。
《球形乐园》:患有交通工具恐惧症的大富豪四谷乱笔,制造了球形胶嚢般的紧急避难所,没想到竟死在这个如同要塞的胶囊中。本篇为典型的密室杀人,构想有趣,对话也不时让人莞尔;文中安排的逆转点乃是从心理角度切入的伏笔,颇令人赞赏。
《牙痛的回慷》:以刑警井伊和行牙痛就医的过程,佐以亚爱一郎同样于求诊中的暗自观察,虽然读至前三分之二部分还很难明白作者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直至后盘,情节急转直下,不过推论过程稍嫌大胆。
《双头章鱼》:杂志记者龟泽收到读者少年寄来的明信片投书,说他目击了双头章鱼,龟泽于是亲身前往钏路调査。以报导笔记与情节推演交错前进的描写方式颇特别,而与现实的交叉点是一起枪击致死事件,案件的解谜出人意外,至于添加的证据与情境说明,就看读者同不同意了。
《饭钵山山腰》:着迷于化石相关研究的田冈老师,趁着连休假期,邀亚爱一郎前往饭钵山进行田野化石调査,陪同前往的还有学生小永井,以及对于田冈老师的化石研究不甚支持的妻子义子,一行人前往饭钵山新、旧道分歧点附近调査,竟发现了车子坠谷事件。这篇的伏笔安排相当杰出,在解谜的心理性论点方面,亚爱一郎的画龙点睛之绝技让人惊叹。个人认为本篇相当杰出,对话与桥段的描写风趣幽默,不时令人莞尔。附带一问:亚爱一郎大受感动时,会出现什么毛病呢?
《红之礼赞》:以艺术评论家阿佐冷子对于画家镝鬼正一郎的画风评论为开端,冷子回到孕育画家的故乡赤臼山,探究画家当年震摄人心的红色基调画风何以不复当年之谜。亚爱一郎解开谜底的心理剖析甚有意思,有如变魔术般直接揭开问题核心。这篇可看到对于亚爱一郎的酒量描述,此外文中对于艺术评论的论点,看得出并不是随便添加。
《火灾酒行》:基于对于火灾莫名的喜爱,一心想成为消防员的酒行老板银藏,因为身高太矮一直无法如愿,却与老婆卷入一场火场命案中。亚爱一郎出场论理精采,从反论入手,谜底揭晓推测得合情合理。
href='9295/im'>《亚爱一郎的逃亡》:前往山中进行蚯蚓野地观察的亚和东野教授,却在雪地的别馆消失了。本篇有意思的反而是在于前三部作品的登场人物谢幕般地总登场,以及亚与三角脸老妇人关系的最终揭秘,其实作者暗地里给了三角脸老妇人在每篇小说与侦探共同登场的完美理由。登场人物全体谢幕,读者观众不免鼓掌响应,但是我还是得稍微多事地提醒读者,泡坂老师字里行间安排了心理上会忽视的描述,比如说他让很多警察升了官,还三言两语、有意无意地为>99lib?曾经登场的角色交代了后续,像是淑子跟随加茂珠洲子当了歌手,巡山员樱井烈人也由于景仰草藤十作教授而当上了植物学副教授,围棋大师冈田九段变十段等等,这其实就是系列推理小说中所安排的小趣味,也是只有单篇阅读的读者比较难以发觉之处。
读者们应该知道,本月十一日,日本东北发生了突如其来的地震、99lib?海啸与核灾的复合式灾变,而泡坂老师对于地震的描述在小说中并不少见,这是此番读来颇有感触之处。
本文作者介绍:蓝霄,推理作家、椎理小说的耽读者。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