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睡吧,我的美人》 一窥大师级的说故事高手 ——玛丽·海金斯·克拉克 玛丽·海金斯·克拉克成长于纽约,是爱尔兰后裔。“爱尔兰人是天生的说故事者。”玛丽以身为爱尔兰后裔自豪,她说自己身体里流着天生作家的血。 玛丽·海金斯在家排行老二,有一兄一弟。十一岁时,父亲卢克·海金斯亡故,母亲诺拉担负起家庭的经济重担,将小孩抚养长大。玛丽高中毕业后,就上秘书学校就读,为了将来可以得到一份安定的工作以减轻家累。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待了三年,后来因缘际会认识了一位空服员,挑起她游遍全球的梦想。一九四九年,她成为泛美航空公司的空服员。她很兴奋地回忆这段过往:“我飞过亚洲、非洲、欧洲99lib?。最难忘的是经历了叙利亚的政变,以及在捷克被苏联侵略前的最后一个航班上服务。” 飞了一年后,她与年长九岁的邻居华伦·克拉克结婚。婚姻生活并没有阻止她的开创性格,她开始经营自己从小培养的兴趣——写作。她参加了纽约大学的写作班,创作短篇小说。尽管发表的过程并不顺利,常常遭到退稿,可是她不断尝试。一九五六年她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刊登在Extension杂志上。这篇小说之前经历了六年四十次的退稿,所以当她终于拿到一百美元的稿费时,她兴奋地说要将录取信函裱框起来。 一九六四年丈夫华伦心脏病猝死,遗下五名子女和年轻的玛丽。于是她到广播电台写作广播剧,更下定决心,投入写书的行列。她规定自己每天早上五点起99lib.来写作,一直到七点告一个段落,去带小孩上学,回来后继续写。她的第一本书《渴望天堂》是写华盛顿总统的传记性小说,但是因为滞销,她决定改往悬疑小说的方向创作,于一九七五年出版《我的孩子在哪里》,广受读者喜爱,成为她的第一本畅销小说。她也从这本书开始跟赛门舒斯特出版社一直合作到现在,迄今出版了三十三本小说。 一九七四年,她进入林肯中心的福特汉大学读哲学,五年后获得特优学士学位,母校又于一九八八年颁给她荣誉博士。她曾是福特汉大学和普维敦斯学院的董事会成员,共有十九个荣誉博士学位,极受文坛人士尊敬。一九九六年,她与约翰·肯希尼再婚,两人住在纽泽西州。 玛丽·海金斯·克拉克曾于一九八〇年荣获法国推理文学大奖九九藏书,出版的书都被全球争相翻译,并且成为畅销书,在法国也是第一名的畅销作家。二〇〇〇年,法国文化部长更授予她最高荣誉的“文学暨艺术骑士勋章”。一九八七年,她担任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的主席,多年来都是该协会的理事。二〇〇〇年,她被协会颁授美国悬疑推理小说最高荣誉爱偷坡奖之“大师奖”(即终身成就奖)。隔年,协会便发起以克拉克为名、由赛门舒斯特出版社赞助的奖项,用以鼓励最具类似悬疑风格的作家。 重要创作年表 一九六九年出版华盛顿总统的传记性小说《渴望天堂》(Aspire to the Heavens),成绩差强人意,促使她转向悬疑推理小说的领域。 一九七五年出版第一本畅销书《我的孩子在哪里》(Where Are The Children?),描写一位母亲遭逢自己两个小孩无故失踪并遇害。作者将主题放在失纵儿童可能遭遇到的种种可怕剧情上,紧扣人心。 一九七七年《窥视的陌生人》(A Stranger Is Watg)这本小说是描写死刑的争议,男主角知道自己并未杀人,但已被宣判死刑,真正的变态凶手仍逍遥法外。 一九八二年《午夜之泣》(A Cry In The Night)描写的是一位追逐美满婚姻的妇女,后来发现自己与名人夫婿的婚姻并不单纯。曾被改拍成电视影集,由玛丽的作家女儿凯罗(Carol Higgins Clark)主演。 一九八四年《紧追不舍》(Still Watch)描 5199." >写一位电视制作人发现女性副总统候选人的秘密,可能毁灭她的政治生涯。 一九八七年《我的伊人别流泪》(Weep No More, My Lady)描写发生在一个温泉区的明星被杀案件。 一九八九年 href='9191/im'>《睡吧,我的美人》(While My Pretty One Sleeps)写一位八卦杂志的记者要揭露美国时装界的重大丑闻,结果惨遭杀害,而记者的时装顾问说服自己曾担任警察局长的父亲共同调查这个案件。同年出版超自然现象和魔幻式的短篇小说集《阿娜丝塔夏症候群》(The Anastasia Syndome & Other Stories)。 一九九一年《爱神与死神共舞》(Loves Music,Loves To Dance)叙述一位连续杀人犯以个人广告来诱骗受害者的惊悚故事。 一九九二年 href='9266/im'>《握不到你的手》(All Around The Town)写的是一个女孩为了逃避童年遭受绑架的迫害,她潜在的纷乱意识选择了人格分裂。十五年后她承受不了双亲遽亡的悲痛,多重人格的争斗又突然涌现;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年绑架她的歹徒,在她涉嫌杀人的当口,再次向她伸出魔爪。bbr> 一九九三年《双面迷踪》(I'll Be Seeing You)以一位电视记者在探访新闻时意外看见一名与她非常酷似的女子尸体作为序幕,牵扯到知名人工受孕中心与胚胎培养负责人。离奇死亡的记者父亲在这场胚胎疑案中扮演着关键的角色。 一九九四年《欲望游戏》(Remember Me)这本书环绕一位年轻母亲的罪恶感。曼琳一直认为两岁儿子意外死亡是自己的错,又受忧郁症困扰。因为女儿的诞生,曼琳决心与丈夫重新生活,却不知有人早已设下陷阱。年底出版畅销书《彩票赢家》(The Lottery Winner:Alvirah & Wil藏书网ly Stories)。 一九九五年《玫瑰情劫》(Let Me Call You Sweetheart)描写根郡的助理检察官在提名纽泽西州法官的前夕,挡不住母性与正义的召唤,毅然翻动十数年前已判决的刑案。年底出版《寂静之夜》(Silent Night),荣登出版人周刊排行榜。 一九九六年出版《月光变成你》(Moonlight Bees You)以及短篇故事集《女孩的星期天》(My Gal Sunday)。两本均为当年出版人周刊年度畅销书。 一九九七年出版年度畅销书《假装你看不见她》(Pretend You Don't See Her),底特律新闻报形容其文笔流畅,创造了新的情节,让读者有如尝到甘泉水般美味。同年再出版《诡谲阴谋》(The Plot This)同样受到瞩目。 一九九八年《彻夜》(All Through The Night)及《消逝中的女人》(You Belong To Me)皆为年度畅销书。 一九九九年出版《后会谁说无期》(We'll Meet Again),再度荣登纽约时报、出版人周刊等畅销书排行榜榜首。 二〇〇〇年出版《说再见之前》(Before I Say Goodbye),探讨超自然现象以及跟灵界沟通的事。女主角奈儿想进入政坛,有天跟先生吵架,没想到先生当晚上了自己的游艇后意外死亡,警方侦查发现是被放置了炸弹。奈儿深深懊悔最后对先生说的话,于是去见一个灵媒。灵媒告诉了她真相,但真相却是——真正的杀夫凶手不允许她传扬出去……。纽约时报排行榜第一名畅销书。 二〇〇一年出版《春日湖百年谋杀记事》(Oreet Where You Live)。在结束了一段不堪的婚姻以及?被跟踪的惊吓后,刑事辩护律师爱蜜莉·葛拉汉离开了奥本尼到纽约工作。基于寻根,她买下祖先位于纽泽西州春日湖的宅院。谁知宅院一过户,在挖掘游泳池的工程中竟然掘出了一具骸骨,经过监定,发现那具骸骨是失踪数年的一名少女的尸骨。爱蜜莉决心查出几起相关命案的真相,但她的执着对凶手造成了威胁,并将她列为下一个目标。本书登上纽约时报排行榜,以及洛杉矶时报、出版人周刊、今日美国报、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波士顿环球报、旧金山纪事报、多伦多环球邮报与独立书商协会畅销排行榜等多项,销售在美国当地已破三百五十万册。 二〇〇四年出版 href='9129/im'>《猫头鹰的死亡游戏》(Night Time Is My Time)。故事开始于一所私校的校友会,出席的每个人心中都有隐藏的秘密以及对彼此的怨怼。这一场阔别二十年的高中同学会,谁都没想到竟牵扯出一连串谋杀案。本书获文学公会、每月一书俱乐部、双日读书俱乐部、推理协会首选重点书。 二〇〇六年出版《消失的蓝衣女孩》(Two Little Girls In Blue)。双胞胎女孩中的一个遭到绑架,焦急的母亲利用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寻找被警方视为已经惨遭撕票死亡的孩子。本书荣登纽约时报畅销排行榜第一名,并获读者文摘读书俱乐部、读者书评、每月一书俱乐部、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等文学协会首选重点书。 二〇〇七年出版 href='6748/im'>《梦游》(I Heard That Song Before)。一个梦游者的压抑与一段消失的记忆,将带来什么样的悲剧和杀机?凯依从小生长在纽泽西州英格伍镇,父亲是当地首富卡灵顿家族的庭园设计师。在父亲离奇过世的多年后,她愕然发现,自己深爱的丈夫不但是命案重嫌,还常无法克制地在睡梦中走到游泳池畔,也就是其前妻的死亡地点。这令她不得不怀疑多年前年轻少女苏珊的离奇失踪,和那些莫名的谋杀事件,是否一如传言和她最亲密的人难脱干系。本书荣获纽约时报排行榜第一名、出版人周刊排行榜第一名、今日美国报畅销书,以及文学公会、每月一书俱乐部、双日读书俱乐部、推理协会选书。 第一章 他谨慎地开着车,走高速公路去莫里森州立公园。从曼哈顿到罗克兰郡这段三十五英里远的路程是一场恶梦。虽然时间是六点钟,却感觉不到黎明的到来。从夜里开始下起来的这场雪,持续一直下,愈下愈大,现在正不断打在挡风玻璃上。天上的云,灰沉沉,像一粒粒特大号的气球,灌气到快要爆了。天气预报说降雪量是两英寸,“过了午夜之后将会愈来愈少。”气象预报员照例又报错了。 不过他已经来到公园的入口处附近。由于这场暴风雪,公园里可能不会有人健走或慢跑。十英里路之前他经过一辆州警的巡逻车,那辆车匆匆从他身边开过去,闪着灯,很可能要赶赴某个事故现场。警察当然没有理由怀疑他的后车厢里装了什么东西,没理由怀疑在一堆行李下面的那个塑胶套,里面裹着今年六十一岁的名作家艾瑟·兰姆司顿的尸体:她被塞成不占空间的一团,靠着备用轮胎。 他下了高速公路,往停车场开去,距离并不长。如他所盼,停车场几乎是空的。只有寥寥可数的几部车四下散布,车子都被雪盖着。他猜想,可能是几个蠢蛋在露营吧。最好小心别在无意中撞见这些人。 下车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四下看看。没有人。雪堆得乱七八糟。等他离开的时候,雪将会盖住他的足迹,盖住他走去弃尸地点的痕迹。幸运的话,等到人家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没留下什么可追踪了。 第一趟他一个人走过去那个地点。他的听觉很灵敏,此刻更是竭力去听,强迫自己过滤呼啸的风声,以及已经被雪压得沉甸甸的树枝所发出来的吱吱嘎嘎声。在路的下方有一条急降的小径,穿过那里,来到陡峭的斜坡上,有一堆大量落石堆叠着。很少有人会费劲爬到这里来。这是骑士的禁区——马场的主顾都是郊区的家庭主妇,马场可不希望她们摔断脖子。 一年前他碰巧因为好奇而爬了上来,坐在一块大石上休息。他的手在石上一横,感觉到后面有个口。不是什么洞穴的入口,只是像洞口的一个天然凹处。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到这是藏东西的好所在了。 雪已经下成冰了,要走到这个地方非常累人,不过他滑滑跌跌的,还是爬了上来。那个凹处还在,比记忆中的小,但是他可以勉强把尸体推进去。接下来的一步是最惨的。回到车上,他得格外小心,避免被人家看到。他把车停成一个角度,即使碰巧开车进来的人,也无法直接看到他从车厢里卸下的东西;话说回来,那黑色的塑胶套本身也不会惹人怀疑。 艾瑟生前看似苗条,原来只是假象;他扛起被塑胶套裹着的尸体,才领悟她身上那些奢华的衣服包藏的是一副大骨架。他试图把袋子举到肩上,但是艾瑟死后就像生前一样顽固,她的尸身八成开始僵硬了,拒绝弯成容易处理的线条。结果,他半背半拖把袋子弄到那块斜坡,然后全靠肾上腺素生出力气,将她拖上倾斜、滑溜的岩石路,来到那个地点。 他原打算把她的尸体留在袋子里,但到了最后关头却改变主意。法医监识单位愈来愈厉害了,什么东西都可以让他们找出证据来,甚至是肉眼无法察觉的服装纤维、地毯纤维或人类毛发。 狂吹的强风刮着他的前额,一团团雪把他的双颊和下巴冻成厚厚一块冰。他顾不得寒气,将那只袋子摆放到适当的位置,临着那个洞穴,开始拆塑胶袋。袋子不肯动。他无情地思忖,想起所有的广告都标榜“两层厚”。接着他恶狠狠扯着塑胶袋,袋子终于开了,艾瑟的尸体出现在眼前,他随即露出满脸的憎厌。 那身白色的羊毛套装染满了血。上衣的衣领卡住她喉头咧开的那道口子。她一眼微睁,在渐亮的曙色中看来并不是盲目,反倒像在沉思。艾瑟生前永远不知道要闭上嘴巴,此刻那张嘴噘着,彷佛正要发表一个个冗长的句子。但她最后吐出的那句话却犯了致命的错误——他如此自言自语,一副铁石心肠。 即使带着手套,他也不愿意碰她。她已经死了差不多十四个小时。他感觉她身上好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味。他突然一阵厌恶,将她的尸体推了下去,开始将石头抛到她身上。那个凹处比他想的深,石子干净俐落地落在她身上。偶然爬上斜坡的人不会想到去移开石子的。 大功告成。吹雪已经盖住他的足迹。过个十分钟,离开这里以后,他留下的一切蛛丝马迹,还有他的车子在现场出现过的痕迹,都会被湮灭。 他把扯破的塑胶套揉成紧紧的一球,赶紧朝车子走去。此刻他急着离开,远离东窗事发的风险。来到停车场的边上,他等了等。停车场上的车子仍是原来那几辆,丝毫未动。场上没有新的车辙。 五分钟后,他回到高速公路上。艾瑟的裹尸布,那个被血染过、已经扯破的袋子,就塞在备用轮胎下面。这下子留给她的旅行箱、随身行李箱与手提包的空间可够大了。 此时路面已经结冰了。通勤上班的车流开始出现,不过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回到纽约,恢复清醒,回到现实。途中他最后一次停车的地方,是在一个他记得距离高速公路不远的湖泊,如今水脏到不能钓鱼。这是抛弃艾瑟的手提包与行李的好地方。四件东西都很重,而湖水很深,他心知它们都会沉下去,被湖底的垃圾堆给缠住。还曾经有人把车子丢进湖里呢。 他把艾瑟的物品抛得尽可能远,目视它们消失在灰暗的湖水下。如今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就是处理那团破破烂烂的血染塑胶团。他决定在下了西侧高速公路之后,找个垃圾桶丢弃。它会消失在明天早上就运走的大量垃圾里。 他花了三个小时才回到城里,因为行车变得比来时危险,他得设法和其他的车辆保持距离。他可不需要来一场小擦撞。未来几个月,将不会有人知道他在今天出过城。 事情按照计划进行。他在第九大道停了一下下,处理掉那个塑胶团。 到了八点钟,他已经来到第十大道,将车子还给以出租二手车为副业的加油站。只收现金。他很清楚他们不留记录。 十点钟时,他已置身自己的寓所,刚冲完澡,换过衣服,大口饮下不掺水的波本威士忌,试着甩掉突来一阵令人..打冷颤的神经焦虑。他在心中重温每一刻,就从昨天他站在艾瑟的公寓里,听她挖苦、嘲弄、威胁开始之后所经过的那段时间。 接下去她就明白了。他手上拿着她桌上那把古色古香的匕首。她满脸害怕,开始后退。 划开她的喉咙,看着她踉踉跄跄后退,退过拱门,退到厨房,倒在瓷砖地板上,他感到一股兴奋。 他现在还是很惊讶自己当时竟然那么的冷静。他把门上了栓,免得被可笑的命运捉弄,让管理员或哪个手上有钥匙的朋友不小心走进来。大家都知道艾瑟有多古怪。万一哪个人有钥匙,但发现门栓住了,就会以为艾瑟不想费心应门。 然后他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脱到只剩内衣裤,戴上手套。艾瑟早先就一直打算离家去写书。即使他真的让她从这里消失了,人家也会以为艾瑟是一个人走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都不会有人惦记她。 此刻,他饮下满嘴的波本威士忌,回想自己如何从她的衣柜里挑出衣服,换掉她那身血染的绑带长袍,替她穿上丝袜,将她的手臂塞进袖子里,套上上衣和外套,扣上裙子,拿掉首饰,将她的脚挤进无带的浅口鞋里。他想起当时因为要撑住她,血喷了整片上衣和套装,不由得眉头一皱。不过那么做是必要的。当她的尸首被发现的时候——假设真的被发现了——要让人家以为她死的时候穿着那套衣服。 他有记得把标签剪掉,因为标签意味着立即可以验明身分。他在衣柜里找到那只长长的塑胶套,可能是乾洗店用来装洗好并送回的晚礼服。他硬是把她挤进套子,然后除去那块东方小地毯上喷溅的血迹,用高乐士清洗厨房的瓷砖,将行李箱装满衣服和配饰,分秒必争地发了狂猛干…… 他重新在玻璃杯里添满波本威士忌,想起电话响那一刻。电话答录机开始接上,跟着是艾瑟快言快语的声音。“请留话。我想回电的时候,我就会回。”答录机的声音令他的神经发出强烈抗议。来电者挂断电话,他关掉答录机。他可不想让人留下来电记录、事后想起爽约的事。 艾瑟住的是一栋四层褐石公寓的一楼。她个人使用的入口在通往正门的门廊左边。实际上,她的门有所屏障,走在街上的人看不到。唯一防不到的弱点,就是从她家门口走到路边的十来级台阶这一段。> 待在公寓里面,他觉得稍微安全些。他把艾瑟那具紧裹的尸体和行李藏到床底下之后,最困难的部分来了。他打开前门。空气阴冷而潮湿,显然就要下雪。一股刺骨的风钻进公寓,他连忙关上门。六点才过几分,街上穿梭着下班回家的人。他等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才溜出门,上了两道锁,跑去廉价的租车店。他驾着车回到艾瑟的住所,运气真好,几乎可以把车停在褐石公寓的正前方。天黑了,街上空空荡荡的。 他走了两趟,把行李全装到后车厢。第三趟是最麻烦的。他得竖起衣领,戴上在租车店的地上捡来的一顶旧帽子,将装着艾瑟尸体的塑胶袋扛出公寓。大力关上后车厢的那一刻,他才首次感觉到自己办到了。 再回到公寓里,确定没有留下血迹以及自己来过的迹象,真是一件苦差事。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彷佛都尖叫着催他,要赶快去州立公园弃尸,但是他心知肚明这举动无异于疯狂。警方很可能会注意到竟有人想在夜里进入公园。于是他改把车停在六条街外的路边,按照日常作息,等到早上五点才跟着一早出门的通车族动身…… 现在没事了,他对自己说着。他安全了! 直到饮尽最后一口暖暖的波本威士忌,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下一个惊人的错误。他心里非常清楚谁必然会发现那错误。 妮薇·柯尼。 第二章 六点三十分收音机响了。妮薇伸出右手摸索按钮,想关掉新闻播报员急切开朗的声音,却在播报内容渗入她的意识之后,停下动作。夜里这座城市降下八英寸厚的大雪。除非确实有必要,否则不要开车。隔日换边停车的规定暂时取消。学校宣布停课。天气预报说这场雪会一直下到傍晚为止。 这可好了,妮薇一边想,一边往后靠,拉起盖被围住脸。她痛恨错过平常的晨间慢跑。接着想到今天就得完成的修改工作,不由得眉头一皱。店里有两位裁缝住在纽泽西,可能不会来上班。这表示她最好早点到店里去,看要如何安排贝蒂的工作时间表,三个裁缝师只剩贝蒂一个。贝蒂住在八十二街与第二大道交叉口,不管天气有多坏,都会走上六条街来店里上班。 她心中虽然痛恨这一刻,却不得不放弃温暖的被窝,掀开盖被,急急跨过室内,伸手到衣柜里取出那件历史悠久的毛巾布长袍。她的父亲麦尔斯坚称这袭长袍是十字军的遗物。“要是那些花大钱买你衣服的女人看到你穿这身破烂,她们肯定会回去克莱的店里买。” “克莱的店二十年前就关门了,再说就算她们看到我穿这身破烂,会当我是奇装异服,”妮薇对麦尔斯说,“神秘感会有增无减。” 她绑好腰带,和平常一样心中闪过一个愿望,但愿自己遗传了母亲细长如笔杆的骨架,而不是凯尔特祖先宽肩长腿的身材。然后她把秀发往后拂,那乌黑如云般的鬈发是罗塞提家族的注册商标。她也遗传到罗塞提家族特有的眼睛,雪莉酒色的虹膜,边缘比较暗,衬着眼白闪闪发亮,在漆黑的睫毛下,宽大的目光充满了问号。但是她的肤色遗传到凯尔特家族的乳白色,挺直的鼻梁两旁衬着点点的雀斑。宽厚的大嘴加上一口健康的牙齿则是遗传自麦尔斯。 六年前她从大学毕业,说服麦尔斯她不打算搬出去住,麦尔斯坚持要她重新装潢卧室。她利用经常出入苏富比拍卖会与佳士得拍卖会,配出一套兼容并蓄的家具组合,包括一张黄铜床、一只古董雕饰大衣柜、孟买的五斗柜、维多利亚时代的躺椅、一张古老的波斯小地毯,有如约瑟的彩衣般熠熠生辉。现在,被褥、枕头与床罩洁白如雪,那把躺椅重新绷上青绿色的丝绒,色调与那张小地毯一致。洁白的四壁挂着一张张出色的油画与版画,都是母亲的家传。时尚圣经《女装日报》来过她的卧室里替她拍照,称之为一派优雅令人愉悦,充满无可比拟的妮薇·柯尼风格。 妮薇蠕动脚趾,把脚挤进那双被麦尔斯称为软鞋的衬垫拖鞋里,使劲拉起窗帘。她敢断言,就算气象人员不是天才,也知道这是一场严重的暴风雪。她家位于七十四街与环河路上的史瓦柏大厦,从她的卧室往外看可以俯视哈德逊河,不过这会儿几乎看不清对岸纽泽西的建筑。亨利哈德逊公路被雪覆盖,路上已经挤满了谨慎移动的车流。长期受苦的通勤族无疑早早开始进城了。 麦尔斯已经进到厨房,放上咖啡壶煮咖啡了。妮薇亲亲他的脸颊,下决心不要聊他一脸的倦容。这表示他又没睡好了。她暗忖,要是他肯妥协,偶尔吃粒安眠药就好了。“传奇局长可好吗?”妮薇问他。麦尔斯去年退休以后,报上提到他总是称呼“传奇性的纽约市警察总局局长”。麦尔斯痛恨这个外号。 麦尔斯对她的问题置之不理,扫了她一眼,装出一脸惊奇的表情。“别说你没准备好要去中央公园跑步?”他大声嚷嚷。“一英尺深的雪对不屈不挠的妮薇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父女俩一起慢跑已经行之有年。由于麦尔斯不能跑了,他担心妮薇一早的晨跑。不过话又说回来,妮薇怀疑,麦尔斯无时无刻不在替她担心。 妮薇去冰箱取出装着柳橙汁的大罐子。她问都不问就替麦尔斯倒了一大杯,也替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后开始烤吐司。麦尔斯过去一向喜欢早餐吃得很丰..盛,现在他的饮食不能有培根和蛋,也不能吃起司和牛肉,就像他说的,“让人盼望吃一餐饭的半数食物”都不能吃了。严重的心脏病不但限制了他的饮食,也终结了他的事业。 他们俩气氛融洽地静静坐着,不出声但很有默契地分着晨间版的《纽约时报》看。但是妮薇抬起头来瞄了一眼,才明白麦尔斯没在看报。他视而不见地瞪着那份报纸。放在他面前的吐司与柳橙汁他原封未动。只有那杯咖啡看得出来喝过了。妮薇放下手上那份第二落的报纸。 “好吧,”她说,“说来给我听听。你心情不好吗?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希望你现在应该晓得不要扮演沉默受害者的角色。” “没事,我很好,”麦尔斯说,“至少如果你是指我是不是胸痛的话,答案是否。”麦尔斯把报纸丢到地板上,伸手端起他那杯咖啡。“尼奇·舍派提今天出狱。” 妮薇倒抽一口气。“可是我以为去年他申请假释被驳回。” “去年是他第四度提出申请。他已经服满刑期,一天都没少,因为表现良好减刑。今晚他就重回纽约。”赤裸裸的恨意令麦尔斯的脸为之一沉。 “老爸,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再这么激动的话,又会心脏病发作。”妮薇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她抓牢餐桌,又暗自希望麦尔斯不会注意到,以为她在害怕。“我不管舍派提被判刑的时候是否口出威胁。你花了几年的时间,想要将他连上……”妮薇愈说声音愈小,接着又继续,“没有丝毫证据能将他和这个案子连上关系。看在老天的份上,不准你因为他回到人群之间,就开始为我担心起来。” 妮薇的父亲曾经担任检察官,将黑手党犯罪集团舍派提家族的老大尼奇·舍派提送进牢里。判决的时候,尼奇被问到是否有话要说。尼奇指着麦尔斯。“听说上面认为你在我这个案子的表现非常出色,命你为警察局长。恭-喜-啊。《纽约邮报》对你和你的家人做了一篇精彩的报导。顾好你的妻小。他们可能需要一点保护。” 两个星期后,麦尔斯宣誓就任警察局长。一个月后,他的老婆,就是妮薇的母亲,三十四岁的蕾娜妲·罗塞提·柯尼,被人发现惨遭割喉,陈尸在中央公园。这起犯罪事件始终没有侦破。 麦尔斯坚持叫计程车载妮薇去上班,妮薇并没有为此跟他争论。“下那么大的雪你不可以走路去。”麦尔斯告诉她。 “才不是因为下雪,你我心里有数。”妮薇反驳。她亲亲麦尔斯和他道再见,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抱住他。“麦尔斯,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你的健康。尼奇·舍派提不会想要回牢里去。我敢说要是他知道怎么祷告的话,一定希望我永远都不要出事才好。全纽约的人除了你以外,无不认为妈妈是遭到某个小坏蛋的攻击,她是因为不肯交出钱包而遇害。妈妈很可能用义大利语对他尖声抗议,对方因而惊慌失措。所以拜托你把尼奇·舍派提忘了,不论是谁从我们身边夺走了母亲,都交给上天去安排。好吗?答应我?” 麦尔斯点点头,妮薇稍感安心。“好了,走吧,”麦尔斯说,“计程车在跳表,我的电视游戏节目随时就要开始了。” 除雪机已经将西端大道上的部分积雪清除掉,草草了事,套句麦尔斯说的企图“舔一舔,许个诺”。计程车沿着滑不溜丢的街道徐徐滑行,从八十一街转上东西向横贯道路,穿过中央公园,妮薇发现自己在心中徒劳地盼望“要是……该多好”。要是当初能够找到杀害母亲的凶手就好了。说不定麦尔斯的失落感就会随着时间而愈合,就像她一样。然而,对他而言那是一个开放性的伤口,老是在化脓。他一直责备自己辜负了蕾娜妲。这些年来他饱受折磨,怪自己没把那句威胁当真。纽约市警察总局庞大的资源都听任他支配,他居然无法查出凶手的身分,但他相信此人一定是听命于舍派提的刺客,想到这点就令他无法忍受。找出凶手,叫这个人和舍派提替蕾娜妲的死付出代价,这是他的人生当中一项尚待实现的期望。 妮薇打了个寒颤,计程车内冷飕飕的。司机八成瞥见照后镜,说:“抱歉,小姐,暖气不怎么暖。” “不要紧。”妮薇别开头去,避免交谈。“要是……该多好”的念头如走马灯般掠过她的心头,不肯停下来。要是几年前就找到凶手,将他定罪,麦尔斯说不定可以继续过自己的人生。六十八岁的他有一头浓密而早白的华发,热情的碧眼,令人意想不到的温暖笑容,依旧是个充满魅力的男人。这些年来,多的是女人别有用心,对这个精瘦、宽肩的警察局长展露欢颜。 妮薇陷入深思之中,以至于连计程车在店门口停车,她都无所觉。象牙白与蓝色的布篷上,用花体字写着“妮薇的店”。临麦迪逊大道与八十四街的展示橱窗被雪花给打湿了,橱窗里的人体模型姿态慵懒,身上穿着剪裁完美无瑕的丝质春装,雪花替它们添上闪烁的外表。订购一把把看起来像阳伞的雨伞,是出自她的主意。搭在人体模型肩上的透明雨衣映照印花的色彩。妮薇开玩笑说,这就是她所主张的“下雨天不要穿太素”的样子,结果证明她的点子异常成功。 “你在这里上班吗?”妮薇付车资的时候,计程车司机问她,“看起来不便宜。” 妮薇含糊地点点头,心中暗忖,老兄,这家店是我的。开店的事到现在仍教她感到激动。六年前,在这个地点营业的前一家店破产。父亲的老朋友,知名的设计师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威胁利诱,叫她接手。“好啊,你年轻。”他说,无意中露出一口浓浓的义大利腔,这口义大利腔现在成了他个人魅力的一部分。“这是一项优点。从课余打工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开始,你就一直待在时装业。更棒的是,你拥有技术、眼力。我借你钱创业。不成功的话,我可以当呆帐冲销。不过它会成的。你拥有成功所需要的条件。何况,我需要多个地方卖我的衣服。”萨尔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他们两人都很清楚这点,但是她满怀感激。 麦尔斯极力反对她向萨尔借钱。但是妮薇迫不及待抓住这个机会。她从蕾娜妲那里继承的,除了头发和眼睛之外,就是具备高度的流行意识。去年,她偿还了萨尔借她的款项,并坚持按货币市场的利率加计利息。 妮薇发现贝蒂已经在缝纫室埋首工作,并不觉得意外。贝蒂垂着头,由于专心一直蹙着额的关系,在额头与两眉之间形成固定的皱纹。她那双手,修长而满布着皱纹,做起针线活来,熟练一如外科医生。她正在替一件缀有繁复珠饰的上衣缝褶边。头发明目张胆染成红棕色,更是凸显她脸上的皮肤薄如一层羊皮纸。妮薇不愿意想到贝蒂已经年过七十了。她不想预见贝蒂决定退休的那一天。 “我想我最好抢先开始工作,”贝蒂宣告,“今天有很多人要来取件。” 妮薇脱下手套,解开围巾。“你才知道。艾瑟·兰姆司顿坚持今天下午以前要拿到每一件衣服。” “我晓得。我准备一缝完这个,就做她的。万一她买的破衫还没改好,不能让她带走的话,还得听她在那边叽叽喳喳说些无聊的话,那可不值得。” “每个顾客都像她这么好侍候就好了。”妮薇温和地说。 贝蒂点点头。“我想也是。对了,我很高兴你说服叶慈太太买这件衣服。她试穿的另外那件,她穿起来就像在牧场里吃草的牛。” “那件衣服还贵了一千五百美元呢,可是我不能让她买回去。迟早她会好好照一照镜子。有那件镶亮片的上衣就够了。她需要一件软质的..宽裙。” 没想到有不少购物者勇敢地冒着大风雪,踩着滑不溜丢的人行道来到店里。有两个售货小姐没来上班,所以妮薇一整天都待在卖场。她从事这行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部分,但是过去一年她强迫自己只应付几个有私交的客户。 到了中午,她进入店后的办公室,吃了一个现成的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然后拨电话回家。 麦尔斯听起来比较像平常的他了。“我看了《财富大转盘》,如果参加游戏的话,应该可以赢得一万四千美元和一辆冠军牌的卡车。..”他说。“我赢的奖品多到甚至得收下那座价值六百美元的大麦町石膏像,他们竟然有脸皮称那东西是奖品。” “哟,你听起来的确是好多了。”妮薇说。 “我跟局里的弟兄们谈过了。他们派了能手监视舍派提。说他病得不轻,没什么斗志了。”麦尔斯的声音中透着满意。 “他们很可能还提醒你,他们认为舍派提跟母亲的死扯不上关系。”妮薇不等他回答。“晚上很适合吃义大利面。冷冻库里面还有很多义大利面酱。把它挖出来,好吗?” 妮薇挂断电话,稍感放心。她吞下最后一口火鸡三明治,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回到卖场。六间试衣室里,三间已有人用了。她的目光训练有素,将店内的细节尽纳眼底。 临着麦迪逊大道的入口通向配件区。她自己心里有数,她这家店之所以成功,在店内买得到饰品、皮包、鞋类、帽子与领巾,功不可没,买了洋装或套装的女人,不需要到别处去找配件。这家店的内部采用象牙色的色调,强调绯红色的沙发和椅子的椅面。从玻璃陈列柜往上爬两级阶梯就是宽敞的凹室,里面陈列的是休闲服和单品。除了穿着精致华美礼服的人体模型之外,触目所及看不到衣服。有购买力的顾客被服侍到椅子上坐下,由售货员拿出一件件的洋装、礼服和套装给她挑选。 这是萨尔建议妮薇采行的方式。“否则,那些粗手粗脚的客人会把衣服扯下衣架。从奢华做起,宝贝,保持奢华。”萨尔当初就说了,也照例给他说对了。 象牙色与红色是妮薇的决定。“女人在照镜子的时候,我可不希望背景跟我要卖给她的东西冲突。”当时室内设计师要她采用大量的色彩,她如此告诉对方。 下午慢吞吞地过去了,进来的客人少了。到了三点钟,贝蒂从缝纫室冒出来。“兰姆司顿的东西好了。”她告诉妮薇。 妮薇亲自将艾瑟·兰姆司顿订的衣服装起来。她买的全是春装。艾瑟是六十多岁的自由撰稿人,出过一本畅销书。妮薇的店开幕那天,艾瑟上气不接下气对妮薇透露她的秘密:“天底下所有的题目我都写。我的手法新鲜,表面上看起来一副追根究柢的样子。我代表所有的女人,第一次看到某个东西,或是从一个新的角度出发。我谈性,谈两性关系,写动物,写老人之家,讨论企业,讨论房地产,教人家如何当义工,还有政党与……”她讲得喘不过气,深蓝色的眼阵发出凌厉的光芒,发白的金发在脸庞四周飞舞。“问题出在我做事情这么努力,没替自己留点时间?要是我买一件黑色的洋装,最后会配上一双棕色的鞋子。我说啊,你这里什么都有。这个点子可真棒。帮我组合搭配吧。” 过去这六年来,艾瑟·兰姆司顿成了很重要的顾客。她不但坚持自己买的每一件衣服都要由妮薇帮她挑选,还要妮薇帮她挑配件,列表告诉她怎么搭配。艾瑟住在西八十二街上一栋褐石建筑的一楼,妮薇偶尔会过去帮艾瑟决定哪些衣服可以年年保留,哪些衣服可以送人。 上回妮薇帮艾瑟检视她全部的衣服,已经是三个星期前的事。第二天艾瑟就来店里订购新衫。“我访问过你之后,下笔写的那篇有关时尚的稿子,已经快要写好了。”艾瑟对妮薇说过。“这篇文章一登出来,很多人会气我气得半死,不过你会喜欢的。我帮你做了许多免费宣传。” 在挑选衣服的过程中,她和妮薇只对一套套装意见相左。妮薇已经动手要把那套衣服拿开。“我不想把这套衣服卖给你。这是高登·史都柏的作品。只要他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拒绝经手。这套衣服应该送回去。我无法忍受那个男人。” 艾瑟突然笑了起来。“等你读到我是怎么写他的就晓得了。我把他送上十字架。不过我要那套套装。他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很好看。” 此刻,妮薇小心翼翼将一件件衣服收进大型的保护袋里,见到史都柏那套衣服的时候,她感到自己抿紧了嘴唇。六个星期前,每天来店里打扫的女佣表示她的朋友有难,拜托妮薇跟她这位朋友谈一谈。这位朋友是墨西哥人,她在南布朗克斯一间非法的血汗工厂工作,这家工厂为高登·史都柏所持有,她把这件事告诉妮薇。“我们没绿卡。他威胁说要去告我们的密。上个星期我生病。他把我和我女儿给开除了,不肯把他欠我们的工钱付给我们。” 这位年轻的女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八、九岁,不超过三十岁。“你的女儿!”妮薇惊呼。“她多大年纪?” “十四岁。” 妮薇取消她向高登·史都柏下的订单,还影印了伊莉莎白·布朗宁的一首诗寄给他,这首诗曾经帮助英国改变童工方面的法律。妮薇在一节诗下面划了线:可是那些年幼的孩子,啊我的兄弟们,他们在伤心痛哭啊。 史都柏办公室里面有人给《女装日报》通风报信。编辑把那首诗放在头版,紧傍着妮薇写给史都柏那封不假辞色的信,并且呼吁其他零售店杯葛不守法令的制造业者。 这件事令安东尼·德拉·萨尔瓦感到沮丧。“妮薇,消息说史都柏需要隐瞒的不只是血汗工厂而已。亏你起了一个头,联邦调查局正在查他的所得税结算申报。” “太好了,”妮薇回嘴,“如果他连所得税也作假,希望联邦调查局逮到他。” 妮薇拉直衣架上那套史都柏的套装,下定了决心:好啦,这是他的衣服最后一次从我店里面卖出去。她发觉自己渴望一读艾瑟执笔写的那篇时装方面的报导。妮薇知道这篇文章很快就会登在《现代女性》上面,艾瑟是《现代女性》杂志社的特约编辑。 最后,妮薇帮艾瑟拟好搭配的清单。蓝色丝质晚礼服,搭配白色丝质上衣,首饰放在编号A的盒子。粉红色与灰色的组合套装,灰色无带浅口鞋,配成套的手提包,首饰在编号B的盒子。黑色小礼服……总共八套服装。加上配件,价值将近七千美元。艾瑟一年花的钱是这个数目的三到四倍。她对妮薇透露过,二十二年前她离婚的时候,拿到一笔很大的协议分手费,用这笔钱做了明智的投资。“而且我每个月从我前夫那里拿到一千元的生活费。”她笑了笑。“当年我们分手的时候,他的事业很成功。他对他请的几个律师表示,只要能摆脱我,每一分钱都花得很值得。他在法庭上说,我要是再嫁的话,那个男人肯定全聋。要不是因为这一击,我可能会放他一马。他再娶之后育有三个子女,自从哥伦布大道变成高级地段以后,他开的酒吧就陷入经营困难。每隔一阵子他会来电,恳求我让他脱身,我告诉他我还找不到一个全聋的人来娶我。” 就在那一刻妮薇已经准备不喜欢艾瑟这个人。接着艾瑟却渴望地补充道:“我一直想要一个家庭。我们协议分手那年我才三十七岁。我们结婚那五年,他不肯让我生小孩。” 妮薇督促自己阅读艾瑟写的文章,看过之后马上就明白,艾瑟这个女人虽然长舌,表面上看似没脑筋,其实是个优秀的作者。不论处理什么题目,她显然做了大量的研究。 妮薇找来总机帮忙,在服装袋的底部用订书针固定。首饰和鞋子个别装在不同的盒子里,再收进象牙色与粉红色的纸盒里,盒子的侧面有花体字印着“妮薇的店”。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拨打艾瑟住处的号码。 艾瑟家的电话没人听。答录机也没开。妮薇判断,艾瑟很可能随时都会到,气喘吁吁地叫计程车在外面等。 到了四点钟,店里没有客人了,妮薇打发员工回去。她心想,该死的艾瑟。她也想回家。雪依旧下个不停。照这个样子看起来,晚一点她别想叫到计程车。她在四点半,五点,五点半分别又拨过艾瑟的电话。这下怎么办?她纳闷。然后她有了主意。她会等到六点半,平常打烊的时间,然后利用回家的路上替艾瑟把东西送过去。她一定可以把东西留给管理员。如此一来,如果艾瑟临时有出门旅游的打算,就有新衣服可以穿。 计程车行的调度员老大不情愿接下她的叫车服务。“小姐,我们吩咐所有的车辆收班回来。行车状况糟得一塌糊涂。不过,你把姓名和电话号码给我吧。”听到她的名字,调度员的口气就变了。“妮薇·柯尼!你怎不早说你是警察局长的千金小姐?我们一定会送你回家。” 计程车在六点四十分抵达。他们一步一挪缓缓地通过此刻几乎无法通行的街道。计程车司机不高兴还要多跑一趟。“小姐,我等不及要收班了。” 艾瑟的公寓没人应门。妮薇徒劳地摁铃找管理员找不到。这栋褐石建筑还有四户,但是她对里面的住户一无所知,不能冒险把衣服留给陌生人。最后她从支票本上撕下一张支票,利用背面留了张字条,从艾瑟的门下塞进去,上面写着:“你买的衣服在我这里。回到家给我一通电话。”她在签名下方留下自己的住宅电话。然后,拎着那些重得半死的盒子与袋子,挣扎了老半天,回到计程车上。 在艾瑟的公寓里面,有只手伸过去拿走妮薇从门下塞进去的字条,读过之后丢到一边,继续他的搜索,他在找艾瑟定期藏到地毯下或沙发垫之间的百元大钞,她高兴地称之为“西蒙斯那个没用的家伙给的生活费”。 麦尔斯·柯尼摆脱不了让他牵肠挂肚的心事,这几个星期来他的心事愈来愈重。他的祖母就有一种第六感。“我有一种预感,”她会说,“麻烦来了。”麦尔斯还记得一清二楚,在他十岁那年,祖母收到他表哥从爱尔兰寄来的照片。她哭了,“他的眼里有死亡的阴影。”两个小时后,电话响了。他的表哥在一场事故中丧生。 十七年前,麦尔斯对尼奇·舍派提的威胁置之不理。黑手党自有他们的规矩。他们从不追杀仇敌的妻小。然后蕾娜妲死了。下午三点钟,她散步穿过中央公园,去圣心学院接妮薇下课,惨遭杀害。那是一个寒冷而起风的十一月天,中央公园空无人迹。没有证人可以指出是谁引诱或强迫蕾娜妲离开小径,踏入博物馆后面那一区。 四点半圣心学院的校长来电,当时麦尔斯人在办公室。柯尼太太没来接妮薇下课。校方已经打过家里的电话,她不在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麦尔斯挂断电话,心里已经发毛,知道可怕的事发生在蕾娜妲身上。过了十分钟,警方在中央公园展开搜索。报告发现她的尸体那通电话进来的时候,麦尔斯人在车上正往上城去。 他抵达中央公园的时候,警方正拉起封锁线,阻止好奇人士与寻求刺激者接近。媒体记者已经到场了。麦尔斯还记得当他朝她陈尸的地点走去,闪光灯泡照得他目为之眩。副局长赫伯·史瓦兹已经到场。“不要现在去看她,麦尔斯。”赫伯求他。 他甩掉赫伯的手臂,跪到严寒的地上,拉下他们盖在她身上的毯子。她很可能是在睡觉。长眠中的她,脸庞依旧楚楚动人,丝毫不见许多受害者脸上的那股惊恐表情。她闭着双眼。是她在最后一刻必上双眼,还是赫伯帮她阖上的?起初他以为她围着一条红色围巾。拒绝接受事实。他可是身经百战,见惯了受害者,但是在那一刻他的专业能力弃他而去。他不想看到有人深深划破她的颈动脉,切开她的喉咙。她流的血,将她身上那件白色的滑雪外?99lib?套领子染成深红色。外套的兜帽滑落在背后,那团乌黑如云的乱发勾勒出她的脸形。红色的滑雪裤,红色的血迹,白色的外套,还有她身下变硬的那片雪地——即使人死了,她看起来仍像一张时装照片。 麦尔斯想要抱住她,将生命注入她体内,但是他心知自己不该移动她。他只能吻吻她的双颊、双眼和双唇,聊以为藉。他的双手擦过她的颈部,离开后沾到血迹,他心想,我们在血泊中相遇,在血泊中分开。 日军攻击珍珠港那天,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他是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第二天早上他就入伍从军。三年后,盟军在义大利发动攻势那一役,他在马克·克拉克麾下的第五兵团,他们攻下一座又一座城市。到了庞提奇,他进入一座看似荒芜的教堂。接下来那一刻,他听到一声爆炸,血从他的额头涌出来。他转过身,看到一名德军蹲伏在圣器室的圣坛后面。他勉力在昏过去之前开枪射击那个人。 他苏醒过来,感觉到有一只小手在摇他。“跟我来。”有个口音很重的英语腔,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脑中传来一阵阵痛楚令他几乎无法思考。他的双眼被乾掉的血迹覆住。室外一片漆黑。左手边远远传来炮火的声音。那个小孩——不知怎地他意识到那居然是个小孩——领着他走过空荡荡的小巷。他还记得自己心中在纳闷,她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为什么她会孤身一人。他听见自己的战斗靴刮过石阶的声音,一扇生锈的大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热切的低语,讲话速度很快,是那个孩子在做解释。这时候她讲的是义大利语。他听不懂她在讲什么。接着他感觉到一只手托住他,躺平到一张床上的感觉。他昏了过去,间歇性地醒来,意识到一双温柔的手替他清洗头部,帮他包扎。他醒来第一个清楚的记忆就是军医在替他做检查。“你不晓得自己有多幸运,”军医告诉他,“昨天他们开车把我们送回来。没撑过来的那些人就不妙了。” 战后,麦尔斯利用退伍军人权利法案去上大学。福德汉大学玫瑰冈校区距离他从小住到大的布朗克斯只有几英里路。身为警监的父亲对此表示怀疑。“我们只能供你念完高中,”父亲说,“不是说你没长脑袋,但是你从不来曾选择专心念书。” 四年后,麦尔斯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毕业后继续攻读法学院。麦尔斯的父亲虽然高兴,但是提醒他:“你的本质仍是一个警察。当你拿到那些高级的学位时,别忘了你的本质是个警察。” 法学院。地方检察署。自己执业。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有本事的律师轻而易举就可以帮有罪的被告脱罪。他不想干这种事。他抓住机会,成为联邦检察官。 那是一九五八年。当时他三十七岁了。这些年来他跟许多女生约过会,看着她们一个个嫁掉。不知怎地,每当他接近礼堂的时候,就会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还有呢。再等等。” 他心中逐渐生起重回义大利这个念头。“在欧洲那段期间被敌军枪伤又不等于游遍欧洲。”有一天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他试探性地对母亲提起自己的打算,母亲告诉他。接着她问:“何不回去庞提奇,找出藏匿你的那户人家呢?以你当时的身体状况,我不信你有好好谢谢人家。” 他至今仍感谢母亲给他的建议。因为当他来到这户人家敲门,来开门的是蕾娜妲,这时候她已经二十三岁,不是十岁了。蕾娜妲长得高又苗条,所以他高出她几乎不到半个头。蕾娜妲感到难以置信地说:“我知道你是谁。那天晚上是我把你带回家的。” “你怎么会记得呢?”他问。 “他们把你带走之前,我父亲帮我跟你拍了一张合照。我一直把那张照片放在梳妆台上。” 三个星期后他们就结婚了。接下来那十一年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麦尔斯走到窗前往外看。严格来讲,一个星期前春天就来了,可是没有人费心传话给大地之母。他努力不去回想蕾娜妲是多么喜欢在雪地上散步。 他把咖啡杯和沙拉盘冲过后,放进洗碗机里面。要是世界上所有的鲔鱼突然间都不见了,不知道控制饮食的人午餐要吃什么?他真想知道。说不定他们会回头吃起扎实又好吃的汉堡。这个一时兴起的念头令他垂涎三尺。倒是提醒他该把义大利面酱拿出来解冻了。 六点钟,他开始准备晚餐。他从冰箱里拿出拌沙拉所需的材料,双手熟练地将莴苣掰开,剁葱,将青椒切成薄薄的一丝一丝青绿。他不自觉地自顾自笑了起来,想起成长的过程中,他以为沙拉就是番茄加莴苣拌美乃滋。他的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但是她的天职显然不是厨子。同样地,她煮肉要煮到“所有的细菌都杀光光”为止,因此排骨或牛排总是煮到又硬又乾,足以拿来练空手道手刀,而不是切来吃。 是蕾娜妲引导他认识细微味道之乐,义大利面的欢愉,鲑鱼的细致美味,带点蒜味的沙拉那股扑鼻的香味。妮薇遗传到她母亲的厨艺,不过麦尔斯自认为这一路走来他学会做出好吃到不行的沙拉。 离七点还差十分,他开始非常担心妮薇。大概是路上跑的计程车太少了。天哪,别让她在这样的夜里走路穿过中央公园。他试过打电话到店里,但是没人接电话。等到妮薇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衣服,拖着一个个盒子艰难地进门时,麦尔斯已经准备好要打电话到总局去,拜托警方去中央公园找她。他抿紧嘴唇,不愿承认。 麦尔斯从妮薇手上接过一个个的盒子,反倒是成功地装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又过圣诞节吗?”他问。“妮薇送给妮薇爱的礼物吗?你是不是把今天赚到的钱全都花到自己身上?” “少自作聪明了,麦尔斯。”妮薇恼怒地说,“我告诉你,虽然艾瑟是个好客人,不过她也是令人头痛的人物。”她一边把一个个盒子丢到长沙发上,一边将她尝试替艾瑟送衣服过去的遭遇大略讲过。 麦尔斯一脸惊恐。“艾瑟·兰姆司顿!不就是你请来参加圣诞派对那个怪人吗?” “你说对了。”妮薇和父亲曾在公寓里办一年一度的圣诞派对,她在一时冲动之下邀请艾瑟来参加。艾瑟把史丹顿主教逼到墙角,对他解释二十世纪的天主教教会何以不合时宜的原因。当艾瑟明白麦尔斯是鳏夫之后,整晚寸步不离麦尔斯的身边。 “我不管往后两年你是否需要露宿在她的门外,”麦尔斯提出警告,“别让那个女人再踏进这里一步。” 第三章 为了一点最低工资加上小费,在东八十三街与莱辛顿大道口的饮食店做得半死,在丹尼·艾德勒的观念里可不是什么好日子。但是丹尼有个问题。他在缓刑期间。他的观护人麦克·图黑是只猪猡,此人就爱纽约州政府赋予他的权力。丹尼心知肚明,要是他没工作的话,花一毛钱图黑都会问他是靠什么过活,所以他只好工作,但是恨死了在这里干活的每一分钟。 他在第一大道与一〇五街岔口上的廉价旅社租了一间脏肮的房间。观护人并不知道丹尼在上班以外的时间大部分都在街上行乞。每隔几天他就换个地点,换一种伪装。有时候他穿得像个游民,换上脏兮兮的衣服和破破烂烂的球鞋,抹些土在脸上和头发上。他会倚着建筑物,竖一块破破的硬纸板,上面写着:“帮帮忙,我没饭吃。” 这是比较容易骗到人的诱饵。 其余的时候,他会穿上褪色的卡其裤,戴上灰色的假发。他会戴上墨镜,拿枝拐杖,在外套上别个标志:“无家可归的退伍军人”。在他脚边的碗很快就丢满了两毛五和一毛的硬币。 如此这般丹尼赚了不少零花钱。这不像计划一票真正的活那么刺激,不过总是藉此不断地练习不荒废手艺。只有那么一两回,遇到有几个钱的酒鬼,他才会抵不住欲望,把那个人做了。不过酒鬼或游民被揍或是被刺,警察才不鸟呢,所以这么做几乎没有风险。 再过三个月他的缓刑期就结束了,到那时候他就可以消失在人海中,再决定能去哪里干上一票最好的。就连观护人都松懈了。星期六早上,图黑打电话到饮食店找他。丹尼可以想像麦克·图黑的样子,瘦小的骨架弯腰驼背,伏在乱糟糟的办公室桌子前面。“我跟你的老板谈过了,丹尼。他对我表示,你是他请的员工里面最可靠的一个。” “谢谢,长官。”如果是站在图黑的桌前,丹尼一定会扭着手,露出既胆怯又感激的姿态。他会强迫自己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挤出一点水气,咧开薄薄的嘴唇,挤出一个急切的笑容。此刻,他却不出声地对着话筒暗骂。 “丹尼,星期一你可以不用来向我报到。我的行事历排得满满的,我知道你是我信得过的几个人。那我们就下个星期再见了。” “好的,长官。”丹尼挂断电话。一个滑稽的笑容在他那两块突出的颧骨下面划出皱纹来,活到三十七岁的他,从十二岁那年头一次闯空门到现在,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拘禁中度过。坐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永远去不掉的灰白色,已经渗进他的皮肤里。 丹尼四下扫视这间饮食店,看着一张张可爱得令人作呕的冰淇淋桌与金属网面的椅子,白色的丽光板流理台,招牌午餐的牌子,穿着体面的常客一边吃他们的法式吐司或玉米片,一边埋首看报。他正在幻想要对此处还有麦克·图黑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白日梦被店长的大声嚷嚷给打断了:“喂,艾德勒,动一动!客人点的东西不会自己送。” “是,店长!”喊“是,店长”的日子开始倒数了!丹尼一边抓起他的夹克和一箱的纸袋,一边在想。 回到店里的时候,店长正在讲电话。他看着丹尼,表情像平常一样尖酸刻薄。“我不是告诉你营业时间不准讲私人电话。”他把话筒撗进丹尼手中。 唯一会打电话来这里的就是麦克·图黑·丹尼咆哮地念着图黑的名字,却听到一声含糊不清的“嗨,丹尼”。他当下就听出此人的声音。是大查理·桑提诺。十年前,丹尼在阿提卡监狱的时候与大查理同囚一室,此后三不五时他会帮查理干一两件活。他晓得查理有帮派这方面的重要门路。 丹尼无视写在店长脸上“快点去做事”的表情。此刻柜台只有两三个客人。桌子都是空的。他高兴得容光焕发,心知不论查理想要干什么都是件有趣的事。丹尼不经思索地面向墙壁,窝起手遮住扬声器。“干嘛?” “明天。十一点。图书馆后面的布莱恩公园。留心一辆八四年的黑色雪佛兰。” 喀英里一声显示电话挂断了,丹尼没意识到自己笑得嘴巴大大的。 这个下雪的周末,西蒙斯·兰姆司顿独自窝在七十一街与西端大道上的住宅里。星期五下午,他拨电话给他请的酒保。“我病了。找马提代班代到星期一。”星期五晚上他酣然入睡,感情疲乏之后大睡一场,但是星期六醒来却感到一股莫大的恐惧。 露丝星期四就开车北上波士顿,会逗留到周日。他们最小的女儿吉妮已经是麻仲州大学的新生。西蒙斯寄给她支付春季班学费的支票跳票,露丝向公司借了一笔急用贷款,带着那笔钱匆忙北上。吉妮打过那通激动得快抓狂的电话之后,他们夫妻俩吵了一架,声量之大八成连五条街外都听得到。 “该死,露丝,我尽最大的努力了,”他大吼,“生意差。三个小孩要上大学,走到穷途末路难道是我的错吗?你以为我不用赚就会有钱花吗?” 夫妻俩对质,搞到惊恐、疲乏、绝望,露丝眼底的厌恶之色令西蒙斯感到羞愧。西蒙斯心里有数,自己老得难看。六十二岁了。过去他靠仰卧起坐、举哑铃,强化五英尺十英寸的身材。如今他挺着一个消不掉的大肚腩,昔日浓密的沙色头发正日渐稀疏,变成暗淡的黄色,老花眼镜凸显他脸上的浮肿。偶尔他会看着镜子,然后看看他和露丝在结婚当天拍的照片。两个人都穿着精致好看的套装,两个人都逼近四十大关,两个人都是再婚,开开心心,渴望拥有对方。酒吧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虽然他拿这家店去抵押借了一大笔钱,但是他有把握只要两三年就可以偿还掉。忍耐了艾瑟多年之后,露丝文静、干净俐落的作风宛如西蒙斯的避难所。“为了得到平静,每一分钱都花得值得。”当时律师劝西蒙斯别同意付终身赡养费,西蒙斯却这么回答。 玛西出生的时候他很乐。想不到,两年后琳达接着出生。他和露丝都四十五岁的时候,吉妮又跟着来报到,他俩都感到惊讶。 露丝原本苗条的身材变得粗粗壮壮。随着酒吧的租金涨了一倍、两倍,老顾客纷纷搬走了,露丝平静的脸上呈现出长期忧心忡忡的表情。她很想要给女儿买些东西,都是他们负担不起的东西。他经常凶她说:“为什么不给她们一个快乐的家,反而买一堆没用的垃圾呢?” 最近这几年,孩子上大学的开支高到令人难以忍受,他们的钱总是不够用。于是,每个月给艾瑟一千美元的生活费直到她再婚或死了为止,便成了争执的起因,让露丝紧咬着不放。“重上法庭吧,老天在上,”露丝不断地对他唠叨,“告诉法官,你负担不起孩子的教育费,那个寄生虫却大发其财。她不需要你的钱。她的钱多到花不完。” 露丝最近一次的爆发是在上星期,也是最惨的一次。她在《纽约邮报》上看到报导,艾瑟刚签下一本书的出版合约,拿到五十万美元的预付版税。记者引用艾瑟的话说,这本全盘大揭密的新书;“将会在时装界投下一连串炸弹”。 这是导致露丝忍无可忍的最后一击。那则新闻加上那张支票跳票。“你去看那个,那个……”露丝从不骂脏话的。但是没说出口的那个字眼就像被喊出来一样。“你告诉她,我要去找那些八卦记者,让他们知道她把你给榨干了。一年一万两千美元,付了超过二十年!”露丝的嗓门一个音节比一个音节刺耳。“我想辞掉工作。我六十二岁了。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婚礼。我们两个就算进了棺材,脖子上还会被紧箍咒箍得死死的。你去告诉她,她绝对会成为新闻!那些高级的杂志可能会反对旗下主张男女平等的编辑勒索她的前夫,你不觉得吗?” “不是勒索。是生活费。”西蒙斯设法让自己听起来像讲道理的人。“不过,嗳,我会去找她。” 露丝预计周日傍晚就会回来。星期日中午,西蒙斯从昏睡中惊起,开始打扫屋子。两年前,他们已经辞退一周来打扫一次的清洁妇。现在他们夫妻俩共同分担家务,过程中露丝连续抱怨个不停。“在第七大道的地铁上被挤了个半死之后,周末在家还要推着吸尘99lib?器打扫屋子,难道这就是我需要的?”上星期她突然嚎啕大哭。“我累得要死。” 四点钟,整间公寓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房子需要粉刷。厨房的油地毡破了。这栋建筑已经变成由住户共管的合作公寓,可是他们没有能力买下这个地方。二十年了,除了一张张房租收据,没什么足以示人的成绩。 西蒙斯在客厅的鸡尾酒桌上摆出起司和酒。家具都褪色、破旧了,但是在傍晚柔和的光线照射下,看起来不差。再过三年多,吉妮就要大学毕业。玛西今年已经大四,琳达大三。他心想,假如人生可以照自己许的愿望,该有多好。 露丝到家的时间愈近,西蒙斯的手抖得愈厉害。她会注意到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露丝五点十五分到家。“交通状况真可怕。”她宣称,声音是挑剔的。 “你有没有将那张银行保付的支票交给他们,对他们解释跳票的原因呢?”西蒙斯问,试着对她的声调听而不闻。那个声调是她在表示“我们就来讨论吧”。 “当然有。我来告诉你,我把这些年来艾瑟·兰姆司顿从你这里领取生活费的事情告诉校方的会计,对方觉得很震惊。六个月前他们才请艾瑟去学校去参加什么专题讨论,艾瑟还大谈特谈女人要争取同工同酬。”露丝接下西蒙斯递给她的那杯酒,喝了一大口。 西蒙斯震?惊地发现,这几年下来,露丝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学到艾瑟的习惯,生气地讲完一句话就要舔舔嘴唇。一个人会不断地和同样的对象结婚,莫非这是真的?这个想法令他很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一番。 “好了,我们来讨论讨论吧。你去见她了吗?”露丝厉声说。 西蒙斯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而来的疲劳。想到最后那个景象。“嗳,我去看过她了。” “然后呢……” 他小心翼翼地遣词用字。“你说对了。她不希望风声传出去,让人家知道这些年来她一直从我这里拿生活费。她会让我解套。” 露丝放下酒杯,脸都变形了,“我不信。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面对他的威胁与恳求的字眼,艾瑟回以奚落与嘲讽的笑声。那股原始的怒气迅速蔓延他的周身,她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她的最后威胁……噢,天哪…… “这下子艾瑟到妮薇·柯尼的店里大买那些宝贝衣服,大块吃肉的时候,再也不是你付钱了。”露丝胜利的笑声敲在他的耳膜上,她讲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渗入他的意识之中。 西蒙斯放下酒杯。“你怎么会这么说呢?”他轻声问老婆。 星期六早上雪停了,街道稍微通了。妮薇将艾瑟买的衣服全部带回店里。 贝蒂赶忙过去帮她的忙。“别说了,她没一件喜欢?” “我怎么知道?”妮薇问。“她的房子里连个影子也没看到。说真的,贝蒂,想到我们赶成那个样子,我真想把每一针都缝在她的脖子上。” 忙碌的一天。他们在《纽约时报》上登了一则小广告,呈现印花洋装与雨衣,反应很热烈。妮薇看着她的员工开出大量的发票,眼睛为之发亮。她再次默默地感谢萨尔在六年前出资赞助她。 两点钟,尤琴妮雅提醒妮薇她都没歇一歇吃顿午餐。尤琴妮雅是黑人,曾经是时装模特儿,现在是妮薇的左右手。“冰箱里有我的优格。”尤琴妮雅主动表示。 妮薇才刚帮一个有私交的客人选好丈母娘要穿的礼服,一件要价四千美元。她迅速一笑。“你明知道我讨厌优格。替我叫一份鲔鱼沙拉三明治,还要一罐健怡可乐,好吗?” 过了十分钟,妮薇叫的东西送到办公室来了,她才意识到自己饿坏了。“丹尼,这是全纽约最棒的鲔鱼沙拉三明治。”她对外送员说。 “你说了算,柯尼小姐。”丹尼那张苍白的脸讨好地笑成一团皱。 妮薇匆匆忙忙吃完午餐,拨了艾瑟的电话。艾瑟还是没接电话。整个下午,总机继续努力联络艾瑟。一天就要结束的时候,妮薇对贝蒂表示:“我要把这些东西再带回家一次。我可不想把我的周日给浪费掉,就因为艾瑟心血来潮决定去赶飞机,十分钟内需要所有的东西,到时候我得回来店里。” “根据我对她这个人的了解,要是她错过了飞机,她会要求飞机特别为她绕回登机门。”贝蒂没好气地说。 她们俩都笑了,不过贝蒂接着又轻声说:“你晓得有时候人会有那种疯狂的第六感,妮薇。我敢说第六感来了。艾瑟虽然令人头痛,但是她从未搞过这种飞机。” 星期六晚上,妮薇和麦尔斯相偕去大都会歌剧院听男高音帕华洛帝的演唱会。“你应该出去约会。”“姜饼人”的侍者将散戏后的晚餐菜单递给他们父女的时候,麦尔斯抱怨道。 妮薇瞄他一眼。“听好,麦尔斯,我经常外出。这点你知道。当生命中重要的人出现的时候,我会知道的,就像你和妈妈之间一样。好了,帮我点些奶油蒜味虾好吗?” 麦尔斯通常在周日早上去望弥撒。妮薇喜欢睡得晚晚的,再去教堂参加主教弥撒。她起床的时候,发现麦尔斯穿着睡袍在厨房,感到很意外。“放弃信仰了?”她问。 “不是。今天我想要跟你一块去。”麦尔斯设法让自己听起来若无其事。“这跟尼奇·舍派提出狱有没有关系?”妮薇叹了口气。“别费心回答了。” 从教堂出来后,父女俩决定去“艺术家咖啡馆”吃一顿早午餐,然后到附近的戏院去赶一场电影。回到家的时候,妮薇再次拨艾瑟·兰姆司顿的电话号码,让电话响了六、七声,然后耸耸肩,同麦尔斯展开每周例行的比赛,看谁先填完《纽约时报》上的字谜。 “美好的一天。”看完十一点的夜间新闻后,妮薇俯身到麦尔斯坐着的椅子上,亲亲他的头顶,又警告他:“别说了。” 麦尔斯抿紧他的嘴唇,心知妮薇是对的。他正打算说:“即使明天天气放晴了,我也希望你不要一个人去跑步。” 艾瑟·兰姆司顿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并非没有人注意。 艾瑟的侄子,二十八岁的道格拉斯·布朗,在星期五下午搬进这间公寓。先前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冒这个险,但是他知道他可以证明自己在这天被踢出非法转租的公寓。 “我只需要一个地方住,利用这段期间找到新的地方住。”这就是他的理由。 他认为不要接听电话会比较好。电话老是在响令他心烦气躁,可是他又不想广为宣传,让人家知道他在这里。艾瑟始终不要他代接电话。“谁来电找我,不关你的事。”她对道格拉斯表示。她可能也对别人这么说。 他肯定星期五下午门铃响的时候不去应门是明智之举。从门下塞进门厅那张字条,提到艾瑟订购的衣服。 道格拉斯不悦地笑了。艾瑟八成安排他去跑腿办这件事。 周日早上,丹尼·艾德勒站在阵阵刺骨的寒风中不耐烦地等待。十一点整,他看到一辆黑色的雪佛兰驶近。几个大踏步,他急忙从布莱恩公园里相对而言算是遮蔽处来到马路上。那辆车子驶到路旁。丹尼打开乘客座的门,滑进车里。他拉上车门的时候车子就在动了。 从阿提卡监狱出来以后这些年,大查理的头发白了不少,体重也增加了。方向盘嵌进他肚子一褶褶的肥肉中间。丹尼说了声“嗨”,不指望回应。大查理点点头。 车子飞快地沿着亨利哈?99lib?t>德逊公路往北走,过了乔治华盛顿大桥。查理驶上木栅州际公路。丹尼留意到虽然纽约的余雪已经变成一片泥泞,被煤烟给熏成炭黑色,但是这条公路两旁的雪仍是白皑皑的。纽泽西,花园之州,他辛辣地暗忖。 过了三号出口有座守望台,就如丹尼偶尔注意到的,这是为那些无所事事、只能眺望哈德逊河对面的纽约风景的人所设。查理把车驶进荒凉的停车场,丹尼丝毫不觉讶异。他们在这个地方讨论过别的活。 查理熄掉点火装置,手往后伸过座位,努力的结果下,嘴里发出呻吟。他拉出一个纸袋,里面装有两罐啤酒,把纸袋丢到两人的座位之间。“你喜欢的牌子。” 丹尼感到满意。“亏你记得,查理,真体贴。”他打开那罐酷尔斯啤酒。 查理就着啤酒罐痛饮一大口后,才回答说:“什么事我都不会忘。”他从衣服的内袋掏出一只信封。“一万块,”他对丹尼说,“完成这票后再付一样的数目。” 丹尼收下那只信封,感受到那个厚度所带来的官能喜悦。“谁?” “你一周要帮她送两三次午餐。她住在史瓦柏大厦,位于西端大道与环河道路之间,七十四街上那栋大房子。一个星期有两三次走路上班走路下班。抄近路穿过中央公园。抢走她的手提包,做掉她。把皮夹洗劫一空,再将手提包丢掉,做得看起来像是毒虫攻击她。如果无法在公园攻击她,或许在服装中心下手也行。每周一下午她都会去服装中心。那几条街上挤满了人。人人都是行色匆匆。卡车并排停车。从她身边挤过去,把她推到迎面而来的卡车前面。慢慢来。一定要做得看起来像一场意外,或是行凶抢劫。穿你行乞的服装跟着她四处走。”大查理的嗓音又浊又粗,彷佛颈部四周一圈圈的脂肪卡到他的声带。 对查理而言这是很长一段话。他就着罐子又饮了一大口啤酒。 丹尼开始感到惴惴不安。“谁?” “妮薇·柯尼。” 丹尼把那只信封推回去给查理,彷佛里面装的是枚定时炸弹。“警察局长的千金?你疯了?” “前警察局长的千金。” 丹尼感觉得到眉梢上渗出汗来。“柯尼在位十六年。城里面没有一个警察不肯为他上刀山下油锅。他老婆死的时候,只要是从推车上偷过一颗苹果的小贼都遭到警方刁难。门儿都没有。” 大查理的表情起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不过他的嗓音依旧粗嘎单调。“丹尼,我说过我这个人从不忘记。记得在阿提卡的那些个夜里,你经常吹嘘自己干过多少票仍安然无事逍遥法外,还有你是怎么下手的吗?我只消打通匿名电话给警方,你就再也不能外送什么熏肠三明治了。别逼我做一个阻止犯罪的人,丹尼。” 丹尼回忆起来,考虑了一番,咒自己的大嘴巴。他再次掂掂那只信封,想到妮薇·柯尼。到目前为止,他外送吃的到她店里去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过去总机一向吩咐他把袋子留给她,但是现在他可以迳自进入她的私人办公室。就算柯尼在讲电话,她也会挥挥手、笑一笑,是露出真正的笑容,而不像大多数的顾客抿紧嘴唇、势利眼地对他点点头。她总是夸奖他们卖的东西有多好吃。 当然她也是一个标致的可人儿。 丹尼的肩一耸,驱走一时半刻的感伤。这个活他非干不可。查理不会向警察告发他,这点他们俩心知肚明。知道有这么一票让他变成危险人物。拒绝这一票就表示他别想活着回头过乔治华盛顿大桥。 他把钱收进口袋。 “这样好多了,”查理说,“你在那家饮食店的工作时间呢?” “九点到六点。星期一休假。” “她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出门去上班。开始在她的公寓大楼附近徘徊。那家店六点半打烊。记住,慢慢来。看起来不能像蓄意下手。” 大查理启动引擎,往回程走。他习惯性地再度陷入静默中,只有他的呼吸声呼噜呼噜打破沉寂。丹尼忍不住一股难以抗拒的好奇。当查理驶下西侧高速公路,开过五十七街的时候,丹尼问:“查理,你晓得是谁指定这票的吗?她看起来不像会碍着谁了。舍派提出来了。他这个人像是记性挺好的。” 丹尼感觉到愤怒的眼神朝他的方向射过来。粗嘎的喉音这会儿可是清楚得很,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山崩岩层滑落的分量落下。“你愈来愈不小心了,丹尼。我不知道谁要做掉她。跟我联络的人不知道。跟他联络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这是运作的方式,不准提问题。你是一个小鼻子小眼睛的小瘪三,有些事不关你的事。好了,给我滚下车。” 车子突然在第八大道与五十七街的转角停下。 心神不宁的丹尼打开车门。“查理,对不起,”他说,“我不过是……” 风从车子的缝隙间抽过去。“只要闭上嘴巴,确保这一票做好就行了。” 片刻之后,丹尼瞪着查理那辆雪佛兰的车屁股消失在五十七街的街底。丹尼朝哥伦布圆环走过去,停下脚步跟一个摊贩买了一枝热狗和一罐可乐。吃饱喝足之后,他用手背擦擦嘴。他的神经开始安定下来。手指头轻抚夹克口袋里面那只厚厚的信封。 “不如开始挣我的生活费吧。”他喃喃自语,站在百老汇街头开始朝七十四街与西端大道走。 他来到史瓦柏大厦,若无其事地绕着那个街区逛了逛,留意从环河道路进出那栋大楼的出入口。她不可能走这里。走西端大道上的出入口方便多了。 丹尼感到满意之后便过街,倚着正对史瓦柏大厦的那栋建筑。他判定这是一个很棒的观测点。近旁那扇门开了,一群住户走了出来。丹尼可不想引起注意,于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而他身上那套酒鬼装可以让他在跟踪妮薇·柯尼的时候混入背景人群之中。 两点半,他穿过市区朝东城去,经过一列排队等候买电影票的人龙。他那双窄窄小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在那条长龙阵的中间站着妮薇,妮薇身边是个银发的男子,丹尼认得那名男子的脸。妮薇的父亲。丹尼急忙走过去,头埋得低低的。我还没找她呢,他心想。这会是我所干过最简单的一票。 第四章 星期一早上,妮薇来到大厅,手上又抱满了艾瑟的衣服,这时候二十三岁的演员彩彩气喘吁吁从电梯里出现。她金色的鬈发梳成喜剧女伶菲莉丝·迪勒早期的风格,眼妆是浓浓的紫色调,漂亮的樱桃小口画成巧比娃娃的弧形。彩彩一直在外外百老汇(编按:分布在百老汇外围的小剧场)的戏里演出,那些戏上档大多不超过一星期。 妮薇去看过几次彩彩的演出,惊讶地发现彩彩真的演得很棒。彩彩可以动动肩膀,撇撇嘴唇,换个姿势,简直就变成另外一个人。她的听觉灵敏,听得出各种口音,而且嗓音变化很大,从女演员芭特芙莱·麦奎因的高音到洛琳·白考儿那种懒洋洋的喉音都装得出来。她和另外一位有抱负的女演员在史瓦柏大厦分租一间套房,家里给她一小笔零用钱不够用,她还得打零工。她已经不端盘子,也不帮人溜狗,改做清洁工作。“四个小时五十块钱,不需要拿着一根捡粪铲、被狗拖着跑。”这是她对妮薇的解释。 妮薇将彩彩推荐给艾瑟·兰姆司顿,据她所知,彩彩一个月要帮艾瑟打扫个几次。此刻她视彩彩如下凡的使者。计程车来的时候,她对彩彩解释她面临进退两难的困境。 “我应该明天过去。”彩彩气喘吁吁解释。“我老实说,妮薇,那个地方脏到让我想要回头溜狗。不管我走的时候打扫得多么干净,下回再去总是一片乱七八糟。” “我见识过,”妮薇想了想,“听好,如果艾瑟今天再不来把这些东西拿走,明天早上我叫计程车送你过去那里,把所有的东西留在她的衣柜里。我想,你有钥匙吧。” “大约半年前她给我一把钥匙。有需要通知我。再见。”彩彩对妮薇送了一个飞吻,开始沿着街道慢跑而去,那头烫过的金发、诡异的化妆、亮紫色的羊毛外套、红色的紧身裤和黄色的运动鞋,在在使她像只火鹤。 在店里,贝蒂再次帮妮薇把艾瑟采购的衣物挂到裁缝室的“打电话联络”架上。“这已经超出艾瑟轻率的行为范围。”贝蒂轻声说,担忧地蹙起眉,额上挤出永久性的皱纹。“你想她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也许我们应该去报失踪人口。” 妮薇将一盒盒的配件堆到架子旁边。“我可以拜托麦尔斯查查意外事故的报告,”她说,“不过现在就报失踪人口未免言之过早。” 贝蒂突然咧嘴而笑,“说不定她终于找到一个男友,跑到什么地方去逍遥一个星期。” 妮薇从敞开的门瞄瞄卖场。第一个客人已经上门了,新来的售货小姐正出示礼服给客人看,那些礼服百分百不适合这位客人。妮薇咬咬嘴唇。她心里有数,自己遗传到蕾娜妲暴躁的脾气,必须小心口舌。“为了艾瑟好,希望如此。”妮薇说。她露出欢迎的笑容,朝客人与售货小姐走去。“玛莉安,你怎么不把德拉·罗沙那件绿色的雪纺礼服拿过来呢?”她建议。 这天早上生意忙碌。总机继续拨打艾瑟的电话,而且最后一次回报时,说还是没有人接听,让妮薇心上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艾瑟遇到一个男人,结果私奔了,最高兴的莫过于她的前夫。离婚二十二年后,这位前夫每个月还在付她生活费。 星期一轮到丹尼·艾德勒休假。他原本打算利用这一天跟踪妮薇·柯尼,不过周日晚上有人打电话到出租公寓走道那支公用电话找他。饮食店的店长吩咐丹尼,第二天非去上班不可。柜台的服务生被炒鱿鱼了。“我正在弄清楚帐册,那个狗娘养的手脚不干净,偷收银机里的钱。我需要你。” 丹尼默默在心中诅咒。不过傻瓜才会回绝店长的吩咐。“我会去上班。”他闷闷不乐说。丹尼挂断电话的时候,想到妮薇·柯尼,想到前天帮她送午餐过去时她投来的笑容,乌溜溜的秀发围着那张脸,丰满的胸脯紧紧绷住她身上那件高档的毛衣。大查理说过,每周一下午她都会去第七大道。这表示不需要在她下班后去跟踪她。说不定这样也好。星期一晚上他已经有计划了,>99lib?打算跟对街那家酒吧的女侍共度,不想破坏计划。 他转身走过阴湿而充满尿骚味的走廊,回自己的房间,同时心想:柯尼,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星期一下午妮薇通常在第七大道上混。她喜欢成衣区那种异乎寻常的乱哄哄,拥挤的人行道,送货卡车在狭窄的街上并排停车,手脚灵活的送货员操纵一杆杆的衣服穿梭于车水马龙间,每个人都来去匆匆,没有空闲的感觉。 妮薇开始跟着蕾娜妲来这里的时候才八岁大左右。蕾娜妲不顾麦尔斯愉快的反对,在七十二街的服饰店找到一份兼职工作,地点距离他们的公寓只有两个街口远。没多久,年纪愈来愈大的店主就把采购工作交给蕾娜妲。妮薇依然可以想见当年的光景:蕾娜妲遇到操之过急的设计师试图说服她,改变她对一件衣服的看法,她却摇头表示不行。 “女人穿着那件衣服一坐下来,衣服会卷到她的背上。”蕾娜妲会说。无论何时只要她的感受很强烈,那口义大利腔就会跑出来。“女人应该穿上衣服,照照镜子,确定自己的丝袜没有抽丝绽线,衣脚没有掉下来,然后就该忘了自己身上穿什么。女人的衣服要像第二层肌肤一样贴。” 但是她也具备慧眼,能看出谁是新锐设计师。某位新锐设计师献给妈妈的浮雕别针,妮薇到现在还收藏着。蕾娜妲是第一个推出他这一系列商品的人。“你妈妈,给我第一个机会去突破,”杰可柏·郭德总会提醒妮薇,“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士,而且熟知时装。跟你一样。”这是他的最高赞美。 这天妮薇离开第七大道穿过西三十街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微微有点忧伤。内心里有某个地方阵阵作痛,好似情绪在闹牙疼一样。她对自己咕咕哝哝表示不满:要不了多久,我就真的成了bbr>迷信的爱尔兰人,总是对即将发生的麻烦有一种“预感”。 妮薇来到“亚特雷斯运动服饰”,订了色彩鲜艳的亚麻运动上衣与配成套的百慕达短裤。 “我喜欢柔和的色彩,”她喃喃道,“不过,需要配点什么爆炸性的东西。” “敝公司建议这件上衣。”店员手上拿着订货本,指着一排钉有白色钮扣的浅色尼龙衫。 “不行。它适合下面搭学生裙,”妮薇逛过一间间的.展示间,然后发现一款五颜六色的丝质T恤,“我的意思就是要这个。”她选了几件不同花色的同款T恤,拿过去搭配套装。“这个配桃色,那个配淡紫色。这下子总算有点东西了。” 来到“维多·寇斯塔”的店里,她选中充满浪漫色彩、飘浮在衣架上的船型领雪纺纱。蕾娜妲再次浮上她的心头。蕾娜妲穿一套维多·寇斯塔的黑丝绒,与麦尔斯相偕要去出席一场除夕晚会。她的脖子上戴着她收到的圣诞礼物,一串珍珠项链垂着一簇小粒的钻石。 “妈咪,你看起来好像公主。”妮薇告诉蕾娜妲。那一刻深深烙在她的记忆深处。她深深以自己的父母为荣。麦尔斯的身材挺直,风度优雅,配上一头早生的华发;蕾娜妲则是那么的修长,那头乌黑的秀发盘成一个髻。 第二年的除夕,几个人来他们家里过。德文·史丹顿神父,如今升为主教,还有萨尔叔叔,当时他还在奋斗事业,努力成为出人头地的设计师。赫伯·史瓦兹,麦尔斯的副手,还有他的夫人。蕾娜妲过世七周…… 妮薇意识到那位店员耐心地在她身边等候。“我神游太虚去了,”她道歉,“这不是旅游的季节,对吧?” 她下了订单,迅速去了她列在表上的下面三家店。当夜色开始降临,她照例出发去拜访萨尔叔叔。 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展示间如今已经分布在整个成衣区。他的运动服饰系列在西三十七街;配件系列在西三十五街;他的授权服饰则在第六大道上。但是妮薇心知,可以在西三十六街的总公司找到他。他是从那里的两间斗室起家的;如今他独据三层设备豪华的楼层。安东尼·德拉·萨尔瓦,本名萨尔瓦多·艾斯波席托,出身布朗克斯,可是与比尔·布拉斯、卡文·克莱、奥斯卡·德拉·伦塔平起平坐的设计师。 令妮薇感到沮丧的是,就在她穿越三十七街的时候,居然与高登·史都柏迎面相遇。高登·史都柏讲究地穿着褐色与米黄色相间的苏格兰套头毛衣,外罩黄褐色的喀什米尔羊毛料外套,搭深褐色的长裤,古驰的便鞋,配上一头闪闪夺目的棕色鬈发,细长的脸上整齐的五官,有力的肩膀,窄窄的腰,他大可轻易成为走红的模特儿。但是,才四十出头的他却成了奸商,使出厉害的手段,雇用默默无闻的年轻设计师,压榨他们,直到他们有办法离他而去为止。 多亏有这些年轻的设计师,他的女装与套装系列令人感到兴奋且十分挑逗。妮薇冷冷地瞪着他看,心中暗忖,他不需要欺压非法劳工也赚很多钱。若果真如萨尔暗示的,他的所得税申报出了问题,那就太好了! 他们一语不发地擦身而过,但是妮薇觉得他整个人似乎散发一股怒气。她想到自己曾经听说过,人体会发出一种气。我不想知道此刻他身上那股气的颜色,她一边想一边匆匆地走进萨尔的办公室。 总机一看到妮薇,连忙拨电话进私人办公室。片刻之后,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她的“萨尔叔叔”就雀跃地穿过那扇门而来。他急忙过来拥抱妮薇,那张胖呼呼的脸上堆满笑容。 妮薇一边笑,一边将萨尔身上的服装看进眼里。萨尔本人就是他所推出的春季男装系列的最佳活广告。他设计的猎装融合了伞兵的跳伞装与鼎盛时期的“丛林吉姆”探险装于一身。“我喜欢。下个月整个东汉普顿到处都会看得到。”妮薇一边亲他,一边表示赞赏。 “已经到处都是了,亲亲。连爱荷华城都在流行。我有点吓到了。我八成是退步了。来吧。我们离开这里。”就在进他的办公室这一路上,他停下来招呼几个外地来的采购商:“有人帮你吗?苏珊是否满足你们的需求?好极了。苏珊,给他们看看偷闲系列。我保证,顾客绝对会买。” “萨尔叔叔,你要接待这些客户吗?”他们从展示间穿过去的时候,妮薇问。 “才不。他们会浪费苏珊两个小时,最后只买三、四件最便宜的衣服。”萨尔如释重负地叹口气,关上私人办公室的门。“真是疯狂的一天。不知道大家的钱从哪里来的?我已经再次调高价格了,但他们简直粗暴无礼,抢着赶紧下单。” 他的笑容很慈祥。那张圆圆的脸在最近几年变得肥肿,此刻他眯起双眼,眼睛消失在厚重的眼皮之下都看不见了。萨尔和麦尔斯还有史丹顿主教在布朗克斯一带一同长大,一块打棍球,一块上哥伦布高中。实在难以相信他今年也已经六十八岁了。 他的桌上有一堆乱糟糟的样本。“你想得到吗?我们接到一份订单,要替三岁小孩设计朋驰模型汽车的内部。我三岁大的时候,拥有一辆二手的红色玩具手推车,有个轮子老是掉下来。每次它一掉,我爸就把我毒打一顿,怪我没有好好爱惜宝贝玩具。” 妮薇感到精神一振。“萨尔叔叔,老实说,我真希望把你这段话录下来。拿这个来勒索你,捞一大票。” “你的心肠太好了。坐。喝杯咖啡。现煮的,我保证。” “我晓得你忙,萨尔叔叔。只占你五分钟。”妮薇解开外套的扣子。 “拜托你别再‘叔叔..长叔叔短’的好吗?我已经老到不能再让人家以老相称。”萨尔以批评的眼光打量她。“你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气色不错。生意怎么样?” “很好。” “麦尔斯好吗?我看到新闻,尼奇·舍派提周五出狱了。我想这会令他心痛。” “星期五那天他心烦意乱,周末这段时间心情不错。现在我就不敢说了。” “这星期请我过去吃晚餐。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你已经受到邀请了。”妮薇看着萨尔从他桌旁的托盘上那台矽乐石咖啡机倒出咖啡。她四下扫视。“我喜欢这个房间。” 书桌背后那堵墙是以太平洋珊瑚礁为主题的壁饰处理,萨尔就是以此设计而扬名。 萨尔常对妮薇提起这个系列的灵感来源。“妮薇,当时我人在芝加哥水族馆。那是一九七二年的事。那年的时装真是一团糟。每个人都对迷你裙生厌。每个人都不敢尝试新的东西。一流的设计师拿出来的是男性线条剪裁的西装外套、百慕达短裤、没有衬里的皮质套装。浅色系。暗色系。寄宿学校学生穿的那种饰边的上衣。没有一样足以让女人说:‘我想要穿成那个样子。’当时我刚好在水族馆里到处乱逛,上楼看太平洋地区的珊瑚礁展。妮薇,那就好像走在水里。从地板到天花板高的水族箱,一箱箱装满了数以百计充满异国风味的鱼类、植物、珊瑚树与贝壳。所有东西的颜色——会让你以为米开朗基罗画出来的!花色和设计——有几十种,每一种都是独一无二的。银色混合蓝色,珊瑚色与红色交织。有一条黄色的鱼,亮如朝阳,身上有黑色的斑纹。还有那样子的浮动,动作之优雅。我心想,要是能够拿去用在衣料上就好了!我当场就开始画起素描。我心里有数,画出来的东西太棒了。那年我拿到科蒂奖。我扭转了整个时装工业。订做服的销售好得不得了。大众市场的授权与配件的授权。这一切只因为我够聪明,懂得抄袭大地之母。” 此时萨尔循着妮薇的视线。“那个设计啊。美妙。欢乐。雅致。优美。悦人。仍是我最棒的作品。但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他们还没赶上我的境界。下星期我会替你安排一场预展,让你抢先看我的秋装系列。是我这辈子第二好的作品。够耸动吧。你的爱情生活呢?” “没有爱情生活。” “两三个月前你请来吃午餐那个家伙呢?他对你很着迷。” “你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这个事实就道尽了一切。他依然在华尔街赚进大把的钞票。刚买下一架赛斯纳的飞机,还有一栋位于范尔的合作公寓。算了吧。他是个扫兴的人。我一直是这么对麦尔斯说的,我也要这么告诉你:‘当白马王子出现的时候,我自己心里有数。’” “可别等太久,妮薇。你小时候听太多有关你父母亲之间的浪漫爱情童话。”萨尔大口吞下最后一口咖啡。“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可不是那么回事。” 妮薇突然想到,萨尔跟亲近的朋友在一起,或是准备滔滔不绝的时候,那口殷勤的义大利腔就会不见,本地腔就会占上风,想到这个妮薇乐了一下。 萨尔继续往下说:“大多数人就是邂逅。挑起一点兴趣。然后觉得不怎么有兴致。但是我们继续约会,渐渐地约出一点什么来。不是魔法。也许只是友谊。我们互相协调适应。我们可能不喜欢歌剧,却去听歌剧。我们可能讨厌运动,却开始打网球或慢跑。然后爱情就接手了。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是这样的,妮薇。相信我。” “爱情就是这样发生在你身上吗?”妮薇甜甜地问。 “发生了四次。”萨尔眉开眼笑。“不要那么没礼貌。我是个乐观主义者。” 妮薇喝完咖啡起身,感到心情大为振奋。“我觉得我也是乐观主义者,不过是你激发出来的。星期四过来吃晚餐如何?” “好。记住,我不吃麦尔斯那套食物,别跟我说我该吃那些。” 妮薇亲亲萨尔,跟他道再见,离开他的办公室,急急穿过展示间。她以熟练的目光研究着人体模型身上的时装。不是让人眼睛一亮的作品,但是够好。微妙的色彩运用,简洁的线条,不会太过大胆的创新。会卖得好。她对萨尔的秋装系列感到好奇。真有他说的那么好吗? 回到“妮薇的店”,刚好赶上与美工人员讨论接下来的橱窗展示。到了六点半,妮薇关好店,展开那套已经愈来愈熟悉的流程:把艾瑟·兰姆司顿买的东西带回家去。艾瑟那边还是没有毫无音讯,打了六、七次的电话都没人接。至少这件事快告一个段落了,明天早上她会陪彩彩去艾瑟的公寓,把所有的东西留在那里。 这个想法令她的心跃到高点,就如诗人尤金·菲尔德写的那首诗《小男孩布鲁》的最后一句:“他亲了亲它们,把它们留在那里。” 妮薇抱紧滑溜溜的挂衣袋,想起小男孩布鲁始终没有回去找那些可爱的玩具。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彩彩即时在大厅与妮薇碰面。彩彩将她的头发绑成辫子别在耳上。一袭黑丝绒的斗篷松松地从她的肩膀垂到脚踝处。斗篷下面穿的是一套黑色制服,围了一条白色的围裙。“我刚争取到一个角色,在一出新戏里面扮演客厅里的佣人,”彩彩一边从妮薇手上把一个个盒子接过去,一边透露,“我想练习练习,艾瑟要是在家的话,看到我穿戏服,会很兴奋。”那口瑞典腔讲得好极了。 她们来到艾瑟的公寓,猛按了一阵铃,却没有任何反应。彩彩在手提包里摸索钥匙。她打开门,让到一边给妮薇先行。妮薇如释重负大叹一声,将满抱的衣服丢到长沙发上,直起身来。 “总算还有正义。”她喃喃道,接着声音愈讲愈小。 一个肌肉发达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通往卧室与浴室的门厅入口处。他显然正在穿衣,手上抓着一条领带,浆得挺挺的白衬衫还没有完全扣好。他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那张脸要是换个不一样的表情,可能不失魅力,但是他恼怒地皱眉蹙额,将眼睛眯得小小的。一头尚未梳过的鬈发乱成一团,垂在额前。他的存在让妮薇感到震惊,她听到身后的彩彩猛吸了一口气。 “你是谁?”妮薇问。“为什么不应门?” “我认为第一个问题该我问才对。”那个口气充满讽刺。“而且,我想应门的时候才应门。” 彩彩接口:“你是兰姆司顿女士的侄子。我见过你的照片。”那口瑞典腔随着她的舌头起伏,“你是道.格拉斯·布朗。” “我知道我是谁。能不能让我知道你们两位是谁?”讽刺的语气不见缓和。 妮薇感到自己的脾气上来了。“我是妮薇·柯尼,”她说,“这位是彩彩,她替兰姆司顿女士打扫房子。你能不能告诉我兰姆司顿女士上哪儿去了?她说这些衣服上星期五就要,从那天到现在我就带着这些衣服来来去去。” “原来你就是妮薇·柯尼。”他的笑容变成傲慢无礼。“三号鞋配米黄色套装。拿三号的手提包,戴A盒的首饰。每个客人你都帮他们这么做吗?” 妮薇感到自己的下巴一沉,“兰姆司顿女士是个好客人,又很忙。我也很忙。她在不在,如果不在,什么时候回来?” 道格拉斯·布朗耸耸肩。他身上那股敌意消失了。“我不晓得我姑姑人在哪里。她要我星期五过来这里见她。要我帮她跑个腿。” “星期五下午?”妮薇连忙问道。 “是啊。我来到这里,她不在。我有钥匙,就自己开门进来。她始终没回来。我以那张长沙发为床,留宿下来。我分租的地方刚没了,我的手脚没那么快。” 这个解释有点过于油条。妮薇环顾整个房间。她刚才丢下衣服的长沙发上有一床毯子和一只枕头堆在一起,搁在一头。一叠叠的纸扔在长沙发前面的地板上。以前不论什么时候来,坐垫上到处都是档案与杂志,根本看不到椅垫的布面。分类剪报把小餐桌堆得乱七八糟。由于这间公寓位于一楼,窗户加装了铁条,连铁条都被艾瑟拿去凑合充当档案柜用。房间的另一头可以看到厨房。一如往常,流理台上看起来似乎挤满东西。墙上随意地挂着艾瑟的照片,随随便便装的框,照片都是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来的。艾瑟接受美国新闻记者与作者协会颁发的年度杂志专栏奖,表扬她对福利旅店与废弃的共同住宅所做的严厉报导。艾瑟站在詹森总统与詹森夫人旁边;她参与过一九六四年的选战。《当代女性》颁奖给市长的那一夜,艾瑟在华道夫旅馆的讲台上与市长合影。 妮薇突然想到一点,问:“星期五刚入夜时我来过这里。你说你是几点到的?” “大约三点的时候。我从不接她的电话。艾瑟讨厌任何人在她不在的时候替她接电话。” “这倒是真的,”彩彩说,一时之间忘了她的瑞典腔,然后又装了起来,“对啊,对啊,是真的。” 道格拉斯·布朗将领带甩过脖子。“我得去上班了。你把艾瑟的衣服留在这里就好了,柯尼小姐。”他转向彩彩。“如果你能找到方法把这个地方清干净,那也好。我会把我的东西堆在一起,以防万一艾瑟突然出现。” 这时候他似乎急着要离开。他转身朝卧室走去。 “等一等。”妮薇说。她等到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你说你在星期五下午三点左右过来的。那么我送这些衣服过来的时候,你一定在。你可以解释一下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应门吗?有可能是艾瑟忘了带钥匙啊。对不对?” “你几点来的?” “七点左右。” “那时我出去找点东西吃。抱歉。”他消失在卧室里,把门关上。 妮薇与彩彩面面相觑。彩彩耸耸肩。“我应该开始忙我的。”她讲话单调如诵经。“哎呀呀,这么多的垃圾,打扫斯德哥尔摩都比打扫这里来得快。”她不再用那个腔调讲话。“你不会以为艾瑟出了什么事吧?” “我考虑过找麦尔斯打电话去查查意外事故的报告。”妮薇说。“不过我说这个可爱的侄子看起来可是一点也不担心。等他出去,我来替艾瑟把这些东西挂到柜子里去。” 过了一会儿,道格拉斯·布朗从卧室里面出来。穿戴整齐,外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上挽着一件雨衣,浓密的头发梳成波浪状的发型,看起来有一股忧郁的魅力。看到妮薇仍在,他似乎很意外,且不太高兴。 “我以为你很忙,”他对妮薇说,“你打算帮忙清扫吗?” 妮薇将嘴唇抿得薄薄的,“我打算将这些衣服挂到你姑姑的衣橱里,如此一来,当她需要的时候,衣服就在她手边,然后我才打算离开。”她拿出自己的名片丢给他。“如果听到她的消息,请你通知我。我愈来愈替她担心。” 道格拉斯·布朗瞄瞄那张名片,收进口袋。“我看不出原因何在。我在纽约住了两年,这出失踪的戏码她起码上演过三次,常常让我在餐厅或这里等很久。我开始觉得她是个十足的疯子。” “你打算留到她回来吗?” “我看不出来这关你什么事,柯尼小姐,不过答案是有可能。” “你有没有名片,让我在上班时间也找得到你呢?”妮薇觉得自己的火气又上来了。 “很不幸,宇宙石油大楼的接待员是没有名片的。瞧,我跟我亲爱的姑姑一样是个作家。不幸的是,我不像她,出版界还没有发掘我。所以为了餬口,我坐在宇宙大楼那个大厅里的桌前,过滤访客的预约。这份工作不适合一个心灵巨人,不过当年的赫曼·梅尔维尔也是在爱丽斯岛上当个办事员。” “你自比为梅尔维尔吗?”妮薇丝毫不想掩饰她声音里的嘲讽。 “不。我写的是不同类的书。最近的一本书名是《海夫纳的精神生活》。到目前为止,没一位编辑看出其中的戏谑。” 他走了。妮薇与彩彩面面相觑。“真是一个卑鄙小人。”彩彩说。“想想看,他还是可怜的艾瑟唯一的侄子。” 妮薇搜索记忆,“艾瑟从不曾对我提起他。” “两个星期前我在这里打扫的时候,艾瑟正在跟他讲电话,讲得非常不快。艾瑟在这间公寓里四处藏钱,她觉得有些钱不见了。她的意思就是指控他偷走了钱。” 这间灰尘弥漫、十分拥挤的公寓顿时令妮薇心生幽闭感。她想离开这个地方。“我们来把这些衣服收好。” 如果道格拉斯·布朗第一个晚上是睡在长沙发上,显然后来他就用起艾瑟的卧室。床头柜上有一只烟灰缸堆满了烟蒂。艾瑟不抽烟。那套复古白的乡村式家具,就像这间公寓里所有的东西一样,虽然价值不菲,但是在一片杂乱中无法凸显。一瓶瓶的香水,还有一套变色而晦暗的银色刷子、梳子与镜组散放在梳妆台上。艾瑟留给自己的纸条塞在那只大型镶金框的镜子边上。几套男性西装、运动夹克与裤子披在一张玫瑰红的躺椅上。地板上有一口男人的旅行箱,胡乱塞在那张躺椅下面。 “连他也没那个胆量弄乱艾瑟的衣橱。”妮薇评道。这是一间相当大的卧室,一座精心制作的衣柜占据后面那整面墙。四年前,艾瑟头一回拜托妮薇帮她检视衣橱,妮薇对她表示难怪她无法把衣服配在一起。她需要更大的空间。三个星期后,艾瑟再度请妮薇过来。艾瑟领着妮薇来到卧室,得意扬扬地展示她新添购的东西,一座订做的衣橱,花了她一万美元。这个衣橱有矮杆的地方可以挂上衣,高杆的地方挂晚礼服。它分门别类,外套挂一区,套装挂一区,外出服挂另外一区。有搁板可以放毛衣与手提包,有鞋架放鞋子,还有一个收放饰品的装置,黄铜做的,状如一根根的树枝,用来挂项链与手镯。还有一双酷似人手的恐怖的石膏手,举得高高的彷佛在祷告,一根根手指是分开的。 艾瑟曾经指着那些手指,“你不觉得那双手看起来像会掐死人?”她愉快地说,“那是用来戴戒指的。我对做衣橱的那个家伙说,我的东西都装在有标示的盒子里,他劝我无论无何还是要做一个。他对我表示,不做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后悔。” 这座衣柜整齐得近乎完美,跟这间公寓其余的部分形成对比。衣服都挂在包着缎布的衣架上。拉链都拉到最上面。外套都扣起来。“自从你帮她打扮以后,别人不断地谈论艾瑟的穿着,而艾瑟爱死了。”彩彩说。艾瑟将妮薇帮她列的单子贴在橱门内侧,单子上写了什么配件要配什么衣服。 “上个月我跟艾瑟将所有的东西看过一遍,”妮薇喃喃说,“我们清出空间要来放新添的东西。”她把衣服平放在床上,开始一件件剥下塑胶套。“好吧,我就照她在一旁的情形做我该做的。把这堆东西放好,把这张单子钉起来。” 妮薇一边分类整理,把新衣服挂起来,一边扫视衣橱里面的衣服。艾瑟那件貂皮大衣。石貂夹克。红色喀什米尔羊毛料的马夫式大衣。Burberry的风衣。箭尾形的斗篷。白色的围裹式卡拉库尔羊毛领上衣。绑带的皮衣。然后是套装。唐娜·卡伦那套,哲非·班利那套,超麂皮那套,还有——妮薇停了下来,手上还拿着那两套新的套装连同衣架。 “等一下。”她说。她往上瞄最上层的架子。她晓得艾瑟拥有配成一套的路易·威登行李箱,四件都有织锦的图案。一个有拉链袋的大型挂衣袋,一只随身的大型购物袋,还有一只大型与一只中型旅行箱。那个挂衣袋与购物袋还有一口行李箱不见了。“好个老艾瑟,”妮薇说着,将新的套装挂进衣柜,“她真的跑了。”那一整套有水貂皮领的米黄色衣服都不见了。妮薇开始在层层架架间拨弄。白色的羊毛套装,绿色的针织衫,黑白印花上衣。“帮帮我,她就这样打包走了。我发誓我会亲手掐了她。”她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瞧!”她指着门上那张清单,然后指着搁板上空空如也的地方。“她把盛装打扮所需要的一切都带走了。我猜天气很坏,她断定自己不需要任何轻便的春装。好吧,管她人在哪里,我希望气温升到华氏九十度。oiosa spera che muore di caldo(义大利文:希望热死她)——” “放轻松,妮薇。”彩彩说。“你一开始讲义大利文,就表示你火大了。” 妮薇耸耸肩,“去他的怒火。我会把帐单寄给她的会计。起码他的头脑还清醒,不会忘记要准时付钱。”她看看彩彩。“那你呢?你是不是指望她今天付你钱?” 彩彩摇摇头。“上回她就预先付给我了。没问题。” 回到店里,妮薇将发生的经过告诉贝蒂。 “你应该把你的计程车资和购物顾问费记到她帐上才对,”贝蒂说,“那个女人令人无法容忍。” 中午妮薇跟麦尔斯聊天,把发生的事转述给他听。“而我差点就要请你去查查意外事故的报告。”她说。 “听着,就算是火车看到那个女人出现在轨道上,也会跳开轨道避开她。”麦尔斯回应。 但是,不知怎地,妮薇的愤怒并未持久。相反地,艾瑟突然离开这件事不晓得哪里不对劲,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六点半店里打烊,她匆匆赶赴《女装日报》在圣瑞吉斯旅馆举办的鸡尾酒会,那股感觉依旧跟着她。在钗光鬓影、打扮时髦的人群当中,妮薇认出东妮·孟岱尔,《当代女性》那位优雅的总编辑,急忙赶到她身边去。 “你知道艾瑟要离开多久吗?”在一片吵闹声中妮薇勉强问。 “我很讶异她居然没来,”东妮对妮薇表示,“她说过她要来,不过我们都晓得艾瑟这个人。” “她那篇时装方面的文章什么时候截稿?” “她在星期四早上交的稿。我不得不叫律师看过一遍,确定我们不会因此吃上官司。律师叫我们删掉几个部分,不过内容还是很精彩。你有没有听说她跟吉凡司与马克思签了一纸金额很大的合约?” “没听说。” 一位侍者端来开胃小点、熏鲑鱼与上面铺着鱼子酱、对切成三角形的吐司。东妮气馁地摇摇头。妮薇拿了一份。“有腰身的衣服又重新流行了,我连一粒橄榄都不能吃。”东妮的身材穿六号。“总之,这篇文章谈的是过去这五十年来的风光,以及风光背后的设计师。我们面对事实吧,这个题目已经做了又做,但是艾瑟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变成八卦,且趣味十足。然后两个星期前她变得神秘兮兮的。原来,她冲进杰克·坎贝尔的办公室,说服他和她签下一本以时装为题的出版约,拿到六位数的预付版税,我是第二天才得出结论。她很可能躲在什么地方写书吧。” “亲亲,你看起来美呆了。”声音来自妮薇背后。 东妮一笑,露出一口完美无缺的牙齿,一颗颗都装了人造齿冠。“卡门,我留了十几通留言要找你。你都躲到哪儿去了?” 妮薇开始徐徐退开,却被东妮拦住。“妮薇,杰克·坎贝尔刚进门。就是那个身材高大、穿灰色西装的家伙。说不定他知道哪里可以找到艾瑟。” 等到妮薇成功挤过会场的时候,杰克·坎贝尔已经被人群围住。妮薇等了等,听人家恭喜他。根据谈话重点听起来,此人刚升任吉凡司与马克思出版社的总经理与发行人,买下位于东五十二街上的一间公寓,还有他对纽约居全然乐在其中。 妮薇判断他的年龄在坐三望四,接任这份工作算年轻。深褐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她怀疑如果留长一点,可能会很卷。他拥有属于跑步者那种精瘦、结实的身材。脸瘦瘦的,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和他的发色一样。他的笑容似乎颇为真诚。笑起来眼角挤出小小的皱纹。妮薇喜欢他低头倾身、向前聆听那位上了年纪的编辑跟他谈话,然后转身面对别人,不显得唐突的样子。 很有技巧,妮薇心想,政客做起来很自然的那一套,不过长于此道的生意人不多。 要继续观察他而不会显得太明显是可行的。杰克·坎贝尔身上似乎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不知道是哪一点?妮薇以前见过他。但是在哪里呢? 一位侍者经过,她又接过一杯酒。她的第二杯也是最后一杯,起码嘴里啜着酒让她看起来有事忙。 “你是妮薇,对吗?” 就在妮薇转身背对杰克·坎贝尔的那一刹那,他已经来到妮薇身边。坎贝尔自我介绍。“六年前,在芝加哥。你去滑雪回来,我去出差。我们在飞机降落前五分钟聊了起来。你就要开一家服饰店,心情非常兴奋。你的店经营得怎么样?” “很好。”妮薇隐隐约约记起那次的交谈。她迅如疾雷冲下飞机去转机。工作。就是这样。“当时你才刚换了一家出版社做事?” “没错。” “显然,走对了一步。” “杰克,有几个人我要你认识认识。”《W》杂志的主编扯扯他的衣袖。 “我不想耽搁你,”妮薇连忙说道,“不过只问一个问题。据说艾瑟·兰姆司顿正在替你们写书。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她吗?” “我有她家里的电话。有用吗?” “谢啦,那个我也有。”妮薇又说,“我不该耽搁你了。” 她转过身,从人群之中溜走,突然对嘈杂的人声感到厌倦,意识到这一天真是漫长。 圣瑞吉斯旅馆前面的人行道上,照例有一群人在等计程车。妮薇耸耸肩,走到第五大道上,开始往上城走。这个一个十分怡人的夜晚。说不定她可以抄捷径穿越中央公园。走路回家可以让她的脑袋清醒。但是走到中央公园南路的时候,有一部计程车就在她眼前放客人下车。她犹豫不决,然后抓住车门,上了车。一想到穿着高跟鞋再走上一英里,这个点子突然变得分外没有吸引力。 她并没有看到丹尼脸上受挫的表情。丹尼耐心地等在圣瑞吉斯旅馆的门外,跟着妮薇走到第五大道。当她开始朝中央公园走去的时候,丹尼以为机会即将到来。 那天清晨两点钟,妮薇从香甜的睡眠之中醒来。她一直在作梦。梦到自己站在艾瑟的衣橱前面,列清单。 清单。 “管她人在哪里,但愿她热得融掉。” 就是这个。外套。貂皮。夹克。斗篷。那件Burberry。那件围裹式。那件马夫式。衣服都在。 艾瑟是星期四交的稿。星期五谁也没见到她。那两天风很大,且冷得不像话。星期五有一场暴风雪。但是艾瑟的每一件冬大衣都还在原位,在她的衣橱里…… 尼奇·舍派提缩在开襟针织毛衣里面瑟瑟发抖,这是入监之前老婆织给他的。肩头还合,只是现在腰部松松地垂着。他在狱中瘦了三十磅。 从他家到海滨的木板路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围上围巾,尼奇,你忘了从海上吹来的风有多大。”老婆大惊小怪,尼奇不耐地摇头以对。他推开前门,然后随手关上。空气中那股强烈的咸味搔得他的鼻子发痒,他感激地吸了几口。在布鲁克林长大的他,小时候母亲常带着他搭巴士往南走,到洛克威海滩去游泳。三十年前他买下这栋位于贝尔港的房子,做为玛莉和孩子们避暑的去处。他被判刑以后,玛莉就搬到这里来长住。 十七年的徒刑在上周五服完!出了监狱的围墙,第一口深呼吸令他的胸口阵阵作痛。“要避免受寒。”先前医生警告他。 玛莉煮了一顿大餐,做了一张牌子,写着“欢迎回家,尼奇”。他累到饭吃一半,中途就跑去上床睡觉。两个孩子都来过电话,小尼克与泰莎。“爸爸,我们爱你。”孩子们说。 尼奇不让孩子们去探他的监。他入狱的时候,泰莎才刚开始上大学。如今她已经三十五岁了,育有两个子女,住在亚历桑纳州。她老公叫她泰瑞莎。小尼克改名叫达米安诺。那是玛莉娘家的姓。尼可拉斯·达米安诺,住在康乃迪克州的合格会计师。 “现阶段不要来,”尼奇警告他们,“等媒体不在附近出没再来。” 一整个周末,他和玛莉都待在屋里,两个无言以对的陌生人,电视台的摄影记者则等着他出现。 不过今天早上他们已经走了。新闻成旧闻了。这就是他的价值所在。一个病歪歪的前科犯。尼奇吸入充满咸水味的空气,感觉到空气充塞他的肺腑。 一个穿着整套厚运动衫与运动裤的光头佬朝他慢跑过来,停下脚步。“很高兴看到你,舍派提先生。你的气色真好。” 尼奇皱眉蹙额。他不想听那一套。他心知肚明气色如何。他在半个钟头前才冲过澡,沐浴过后,他慎重地站到浴室门上挂的那面镜子前面,彻底端详自己。头顶已经全秃,不过边缘的头发仍然长得很茂密。开始服刑的时候,还是黑发夹着银丝:黑白相间,过去理发师这么说。如今剩下的是暗淡的灰,或脏脏的白,怎么说你自己选。接下去的自我检查让他丝毫高兴不起来。即使年纪比较轻,还算长得不错的时候,那对凸眼总是令他不快。如今那双眼睛凸出如两颗弹珠。颊上一道淡淡的疤,在灰白的皮肤衬托下亮得发红,体重减轻并未让他的身材看起来比较修长。反过来,倒是令他看起来显得松弛,好似少了一半羽毛的羽毛枕。一个迈向六十大关的男人。当年入狱的时候他才四十二岁而已。 “是哦,我看起来气色很好。谢啦。”他说。这个家伙挡在人行道上,神经兮兮对着他猛笑,露出大牙。尼奇知道他是往前两三户人家的住户,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尼奇的声音八成听起来很恼怒。这位慢跑者的神情看起来不太自在。“总之,很高兴你回来了。”此刻那个笑容已经变得很勉强。“天气很好,可不是吗?真冷,但是感觉得出春天已经来了。” 我想听气象报告的话,会扭开收音机,尼奇忖道。他举起手来致意,“是啊,是啊。”他含糊道。他快步往前走,一直走到木板路为止。 风吹得海水变成一锅翻腾起泡的白沫。尼奇倚在护栏上,忆起小时候自己曾经热爱冲浪。母亲老是对他大声嚷嚷:“别游得太远。你会溺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心神不宁的他转过身,开始朝海滩九十八街走下去。他要走到看得见摩天轮为止,然后开始折返。那些家伙要来接他。先去俱乐部,再去桑树街上吃午饭庆祝一番。以示对他的尊敬,不过他可不会骗自己。离开十七年实在太久了。他们已经涉入当年他绝对不会让他们碰的东西。他生病的风声传开了。他们会完成过去这些年来开始着手的事业。悄悄排挤他。接不接受随便他。 乔伊跟他一道被判刑。刑期一样长。可是乔伊六年就出狱了。如今是乔伊在当家。 麦尔斯·柯尼。他应该感谢柯尼害他多关了这十一年。 尼奇低下头逆风而行。孩子们可能嘴上说爱他,其实为他感到难堪。玛莉去探望孩子们的时候,总是对他们的友人表示她丧偶。 泰莎。天哪,她小的时候对他这个老爸十分崇拜。也许这些年来没让她去探监是错的。玛莉定期去女儿家作客。在女儿家,还有康乃迪克州,她自称达米安诺太太。尼奇想看看泰莎生的孩子。但是女婿认为他这个岳父应该等一等。 玛莉呢。尼奇感觉得到她等了这些年来所产生的那股怨气。比怨气还糟。她努力装出很高兴看到他,但是她的眼色是冷淡的,遮遮掩掩。他看得出她内心的想法:“由于你的所作所为,尼奇,连朋友都摒弃我们。”玛莉才五十四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在医院的人事部门上班。她大可不用工作,但是接下这份工作的时候她是这么告诉他的:“我不能光是坐在屋子里,瞪着四壁。” 玛莉。小尼克,不对,是尼可拉斯,泰莎,不对,是泰瑞莎。如果他在狱中心脏病发,他们会真心感到难过吗?也许如果他像乔伊一样关六年就出狱的话,为时犹未晚矣。一切都太迟了。由于麦尔斯·柯尼的缘故,他多服了那几年的刑,要是想得出办法继续把他关在里面的话,他还会在狱中服刑。 过了九十八街之后,尼奇才意识到自己并未看到历史悠久的摩天轮那笨重的结构,接着吃惊地发现它已经被拆掉了。他掉头开始往回走,将受冻的双手塞进口袋里,拱起肩膀来顶着风。胆汁的味道涌上嘴,盖过海风吹在唇上那股新鲜的咸味…… 回到家的时候,车子在等他了。开车的人是路易。路易一直都是那个可以让他转身以背相对的人。不会忘记别人对他施惠的路易。“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吩咐我,舍派提先生,”路易说,“很高兴能够再次对你说这句话。”路易的话是出自真心。 尼奇进屋去,换掉身上的厚棉运动衫,穿上西装外套,这时候他看到玛莉眼中露出些许愠怒的神色。他想起念高中的时候,有一回要做一份短篇小说的报告,他选的那篇故事讲的是有个人失踪后,他老婆当他死了,“舒舒服服过起她的寡妇生活。”玛莉已经舒舒服服安顿下来,过起没有他的生活了。 面对事实吧。她并不想要他回来。如果他消失的话,孩子们会松一口气。他们一定巴不得他死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自自然然,将来不需要费口舌对他们的孩子解释。要是他们知道一切发展有多么接近他们想要的就好了。 “回到家要不要吃晚餐?”玛莉问。“我是说,我轮到中午十二点到晚上九点的班。要不要我做点菜,放在冰箱里?” “算了吧。” 车子沿着福哈明顿公路走,穿过布鲁克林-炮台公园隧道,进入下曼哈顿,这一路上他一语不发。来到俱乐部,一切都没有变。外表仍是一间破破烂烂的店面。店里面,牌桌和一张张的椅子已经摆好了供下一局开赌;那台大型的自动咖啡机失去了光泽;那台公共电话有人监听,大家都知道。 唯一的不同出在帮里人的态度。哦是啊,他们是群集在他身边,对他表示敬意,露出笑容,欢迎他的假笑。但是他心知肚明。 到了该去桑树街的时候,他反倒高兴。起码餐馆的老板马利欧似乎很高兴见到他。贵宾房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从入狱以前他就喜欢这里的义大利面和主菜。尼奇感到自己开始放松下来,昔日那股力量有一部分又注入他的体内。点心吃的是甜酥卷,他一直等到点心和香气浓郁、不加奶精的义式浓缩咖啡上来之后,才一张张脸逐一看过去,这十个人坐成两排像一模一样的锡兵。他点点头,对右手边的人打过招呼,再向左手边的人打招呼。有两个人对他而言是新面孔。其中一个还可以。另外一个人家介绍他是“卡曼·马恰多”。 尼奇仔细端详他。三十岁左右,一头浓密的深色头发和眉毛,钝钝的鼻子,骨瘦如柴,但是精悍。他已经进来三、四年了。他们说,阿飞认识他的时候,他因为汽车窃盗案在坐牢。尼奇凭直觉就信不过这个人。他追问过乔伊,他们对此人的底细到底了解多少。 他的目光停在乔伊身上。坐了六年牢就出狱的乔伊,趁着尼奇被关起来这段期间,接手管理帮务。乔伊那张圆脸挤成一褶褶会被误认为笑容。乔伊看起来像吞了金丝雀的猫,满面春风。 尼奇意识到自己的胸口一阵灼痛。突然间,吃下去的晚餐沉甸甸地压着胃部。“好了,告诉我吧,”他吩咐乔伊,“你心里头有什么打算?” 乔伊继续微笑,“为了表示对你的尊敬,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都知道你对那个狗娘养的柯尼有什么感觉·等你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了。有人花钱买凶要干掉他女儿。而且不是我们的人。史都柏非要做了她不可。这简直是送给你的礼物。” 尼奇暴跳起来,砰的一声一拳敲在桌子上。怒气冲冲的他,一连敲得那张厚重的橡木桌砰砰作?t>响。“你们这些笨蛋!”他咆哮。“你们这些笨死人不偿命的混帐东西!把它取消。”瞬间他对卡曼·马恰多有个模糊的印象。他知道自己望的是一张警察的脸。“把它取消。我叫你们把它取消,明白吗?” 乔伊的表情由恐惧转为担心到变成同情。“尼奇,你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谁也不能取消合约。来不及了。” 十五分钟后,尼奇上路回贝尔港的家,身边的路易默默地开车。尼奇的胸口着火似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痛楚。含在舌下的硝化甘油片根本没有用。等到柯尼的孩子被杀,警方一定会搞到把罪名罗织在他头上才会善罢甘休,而乔伊心知这点。 沮丧的他意识到自己是个笨蛋,居然警告乔伊要小心马恰多。“那家伙绝对不可能替佛罗里达州的帕里诺家族办事,”他对乔伊说,“你笨到没有去摸清他的底细,对吗?你这个笨蛋,每次张开嘴巴就是对警察吐实。” 星期二早上,西蒙斯·兰姆司顿睡了四个小时之后醒来,这一觉睡得恶梦连连。他在两点半钟打烊,看了一会报纸,悄悄地爬上床,设法不去吵到露丝。 女儿小的时候,他能够晚一点睡,中午再去酒吧,早点回家与家人共进一顿晚餐,再回去店里头待到打烊为止。但是最近这几年,生意直直落,租金涨了一倍又涨了一倍,一个个酒保和女侍都被他请走,减少食物供应,到现在只剩三明治菜单。所有的采购工作他自己一手包,八点到八点半之间就到店里去,除了匆匆忙忙吃顿晚餐之外,一直在店里待到打烊为止。饶是这样还是无法不举债度日。 艾瑟那张脸频频出现在他梦中。她生气的时候双眼暴凸的样子。他从艾瑟脸上抹去的讥讽笑容。 星期四下午他去到艾瑟的公寓,抽出一张女儿的快照。“艾瑟,”他恳求道,“看看她们。她们需要我付给你的这笔钱。饶了我吧。” 艾瑟将那张照片拿过去,仔细端详。“她们本来应该是我的女儿才对。”说着将照片递还给他。 这时候他担忧得胃都揪成一团。五日要付赡养费。就是明天。他敢不开支票吗? 七点半。露丝早就起床了。听得到淋浴时水花四溅的声音。他下了床,走进充当书房与办公室使用的小房间。一早的阳光已经亮得刺眼。他坐到那张卷盖式的书桌前,这张桌子在他们家已经传了三代。露丝讨厌这张桌子。她想用颜色轻淡的现代家具换掉家中所有老旧厚重的家具。“这些年来,我连一张新的椅子都没买过,”露丝总是提醒他,“分手的时候,你把所有的好家具都留给艾瑟,我却得活在婆婆留下来的垃圾堆之中。我唯一买过的新家具就是女儿睡的婴儿床和床组,而且完全不是我想帮她们买的样子。” 西蒙斯将开不开支票给艾瑟这个痛苦的决定延后,开了几张其他用途的支票。天然气与电费,房租,电话费。六个月前他们已经停掉有线电视。一个月省下二十二块钱。 从厨房传来咖啡壶搁到炉子上的声音。过几分钟,露丝用一个小托盘端着一杯柳橙汁和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进到小书房来。露丝在笑,刹那间让他想起离婚三个月后就把她娶过来的那个文静而美丽的女人。露丝不爱深情款款地示爱,但是她把小托盘搁到书桌上的时候,居然弯下腰来亲了亲他的头顶。 “看到你开出每个月该付的支票,我才渐渐明白事情是真的,”她说,“再也不需要付钱给艾瑟。天哪,西蒙斯,我们终于可以开始喘口气了。今晚来庆祝吧。找个人帮你代班。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出去用餐了。” 西蒙斯感到胃部的肌肉纠结在一起。浓浓的咖啡香突然教他反胃。“亲亲,我只希望她不要改变主意,”他结结巴巴说,“我是说我没拿到书面形式的东西。你觉得我应该像往常一样把支票寄过去,让她把支票退回来吗?我真的认为这样最好。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有合法的依据,我的意思是说,证明是她说可以不用付了。” 一掌打在他左肩上的头部,引起一阵剧痛,他的声音因而哽住,喘不过气来。他抬起头来一看,露丝脸上那股欲置人于死地的愤恨令他为之一缩。不过几天前他才在另外一个人的脸上见过这个表情。 接着露丝的表情化成颧骨上两坨绯红,眼眶里涌上两泡厌倦的泪水。“对不起,西蒙斯。我刚刚发飙了。”她的声音中断。她咬咬嘴唇,挺起肩膀。“但是不准再寄支票了。让她去食言而肥吧。我宁可亲手杀了她,也不许你再付她半毛钱。” 第六章 星期三早上,妮薇对麦尔斯透露她替艾瑟感到忧心。她一边往烤过的焙果上抹乳酪,一边蹙眉,说出令她大半夜都睡不着的想法。“艾瑟这个人的确是反覆无常,可以不带走她的新衣就突然离开没错,但是星期五那天她约好了她的侄子。” “或者是他这么说。”麦尔斯突然插嘴。 “没错。我确知她在星期四那天把手上正在写的稿子交出去。星期四那天冻得要命,入夜开始下起雪来。星期五那天的天气简直像隆冬。” “你变成气象学家了。”麦尔斯说。 “少来,麦尔斯。我觉得可能出了什么事。艾瑟的御寒大衣都在她的衣柜里。” “妮薇,那个女人永远不会死。我绝对可以想见上帝与魔鬼互相推托:‘给你,她是你的。’”麦尔斯笑了,以自己的笑话为乐。 妮薇对他扮了个鬼脸,麦尔斯并未将她的忧心当真,令她生气,但是也感谢他用戏龙的口吻处理。厨房的窗户开了几英寸,从哈德逊河上吹进来一阵微风,些微的咸味盖过车子必然会排放的废气,这是亨利哈德逊公路上的上千辆汽车排放出来的。雪正在消融,正如它来得突然。空气中嗅得到春天的气息,或许是这个事实让麦尔斯的心情好转。还是有什么其他因素? 妮薇起身,走到炉前,伸手端来咖啡壶,替他们俩的杯子添上新鲜的咖啡。“你今天似乎很高兴,这表示你不再担心尼奇·舍派提了吗?” “这么说好了,我跟赫伯谈过,尼奇连刷个牙都会有我们的人马盯着他的蛀牙看。我很满意这个状况。” “我懂了。”妮薇不会笨到去追问麦尔斯详情。“好吧,只要你不再过分关心我就好了。”她看看表。“我得走了。”走到门口,她吞吞吐吐说。“麦尔斯,我对艾瑟的衣橱了如指掌。她在星期四或星期五那种酷寒的天气之下消失,连一件大衣都没带。你要怎么解释?” 麦尔斯已经开始读起《纽约时报》来了。这时候他放下报纸,一副容忍的表情。“我们来玩假装的游戏吧,”他提议,“假装艾瑟可能在别人家的展示橱窗里看上一件大衣,下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她要的。” 妮薇四岁的时候就开始玩起这个假装的游戏,那时候她自行动手拿了一罐大人不准她喝的碳酸饮料。她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欣喜若狂地喝干最后一滴汽水,抬头一看,发现麦尔斯正严厉地注视她。“我有个好主意,爹地,”她速速说,“我们来玩假装的游戏。假装这罐可乐是苹果汁。” 妮薇顿时觉得自己很蠢。“所以你是警察,我开服装店,原因在此。”她说。 但是等她淋过浴,穿好衣服,套上七分袖的深褐色喀什米尔羊毛料夹克,配一条长及小腿肚的黑色羊毛料打褶裙之后,她发现麦尔斯的想法有问题。她小时候喝的那罐可乐并不是苹果汁,但是眼前她敢赌上所有的身家财产说,艾瑟并没有向别人买过半件大衣。 星期三早上,道格拉斯·布朗醒得早,开始在艾瑟的公寓里扩大他的势力范围。昨晚下班回来,发现这个地方干净得光可监人,考虑到艾瑟那一大堆的纸张,也算收拾得相当整齐,真是一大惊喜。他在冷冻库里找到一些冷冻食品,挑了千层面,趁着面在加热的时候呷了一罐冰啤酒。艾瑟的电视机是新型的四十英寸大电视,他在客厅摆好托盘,边吃边看电视。 现在,他躺在铺着丝被的豪华四柱床上,打量卧室里的东西。他的行李箱还搁在那张躺椅上,挂在衣架上的西装披在椅背上。见鬼。现在开始使用她的衣橱不是明智之举,但是没道理不能用另外那个柜子。 前面那个壁橱显然是个杂物箱。他为了腾出里面的衣杆来挂他的西装,勉强整理那些相簿、一叠叠的型录以及一落落的杂志。 他趁着滤煮咖啡的时候,冲了个澡,欣赏着闪闪发亮的白瓷砖,还有艾瑟那堆香水瓶和乳液,此刻都整整齐齐排在门右方的玻璃盘上的事实。连毛巾都摺好了,收在浴室的壁柜里。这个想法令他的眉头一皱。那笔钱。替艾瑟打扫的瑞典女孩有没有发现那笔钱? 想到这点,道格从淋浴间跳出来,用力擦乾身子,腰部裹着毛巾就冲到客厅去。他在靠近那张翼式扶手椅的地毯底下留了一张百元大钞。钞票还在。所以那个瑞典女孩要不是很老实,就是没注意到。 艾瑟是个大笨蛋,他回想。她每个月收到她前夫寄来的支票,就拿去兑现,换成一张张百元大钞。“这是我的急用金。”她对道格说。艾瑟带他出去上高价的馆子用餐,用的就是这些钱。“他们在吃豆子,我们在大啖鱼子酱,”她会说,“有时候我一个月就把它花光了,有时候会攒起来。我常常四处找一找,把剩下的钱存进帐户,用来买衣服。上餐馆,买衣服。这都是那个愚蠢的可怜虫这些年下来供养我的。” 道格跟着艾瑟笑,碰杯敬西蒙斯那个可怜虫。但是就在当晚他领 609f." >悟到,艾瑟从来没有记录她在屋里藏了多少现金,所以一个月少个两三百块钱也不会想到。过去这两年来他就自己动手取用。有一两回艾瑟半知半疑,但是只要她一提起,他就装出愤愤不平的样子,她总是马上就退让。“如果你花钱的时候把它记下来,就会看清楚钱花到哪里去了。”他会大声说。 “对不起,道格,”艾瑟道过歉,“你晓得我这个人,只要起一个怪念头,就会信口开河。” 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交谈,她要求道格星期五过来帮她跑个腿,还跟他说别想领赏。“我记取你的建言,”她说,“记录我所花的钱。”道格将这段记忆抹去。 他赶到这里来,有把握自己可以对她甜言蜜语,心知如果甩了他,她就没有人可供差遣了…… 咖啡煮好了,道格倒了一杯,回到卧室着衣。他一边打领带,一边用批评的眼光检视镜中的自己。他看起来很帅。他从艾瑟那里一次偷一点钱,用那些钱开始去做脸,做脸令他的脸亮了起来。此外他也找到一家像样的理发厅。最近买的那两套西装很合他的身材,衣服穿起来就该那么合身。宇宙大楼新来的接待员瞪大了眼睛对他另眼相看。道格让她知道自己之所以做这份蹩脚的接待工作,不过是为了写一出剧本。那个女孩听过艾瑟的大名。“而且你也是作家。”她敬畏有加地吸了口气。他不介意带琳达来这里。不过他得要小心,起码小心一阵子…… 喝第二杯咖啡的时候,道格很有系统地将艾瑟书桌里的文件检查过。其中有一个卡纸做的延展式文书夹标着“重要”两字。他快速翻过一遍,脸上的血色尽失。那个空话连篇的老艾瑟居然拥有绩优股票!她在佛罗里达有房产!她还保了一百万的保险! 文书夹的最后夹了一份遗嘱的影本。看过之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东西。她所拥有的每一分钱都留给他。而她的身价可不少。 上班要迟到了,但是不打紧。道格将他的衣物归回那张躺椅后面,仔细铺好床,清掉烟灰缸,叠了一床被、一只枕头和被单,放到那张长沙发上,让外人以为他睡的是长沙发,然后留了张字条:“亲爱的艾瑟姑妈。我猜你又突如其来旅行去了。知道你不会介意我继续在你的长沙发上打个铺,直到我的新居就绪为止。希望你玩得愉快。你疼爱的侄子,道格。” 这张字条建立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属性,道格一边想,一边朝着前门旁边的墙上那张艾瑟的照片致意。 星期三下午三点,妮薇在彩彩的答录机里留了话。过了一个小时,彩彩回电。“妮薇,我们刚刚完成彩排。我觉得这出戏很棒,”彩彩赞美道,“我的戏份只有把火鸡传过去,嘴上说‘是啊’。但是你永远不知道呢,约瑟夫·帕波说不定哪时会出现在观众席上。” “你会成为明星的,”妮薇认真地说,“我等不及要跟别人吹嘘:‘我从什么什么时候就认识她了。’彩彩,我必须再回去艾瑟的公寓。你手上还有钥匙吗?” “没有人有她的消息吗?”彩彩的声音失去那股轻快。“妮薇,事情很诡异。就是她那个古里古怪的侄子。他居然睡艾瑟的床,在她的房里抽烟。要不是他认为艾瑟不会回来,就是他根本不在乎艾瑟会不会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扫地出门。” 妮薇站了起来。突然间她觉得书桌后面这个空间挤得难受,散置在办公室里的礼服、皮包、饰品和鞋子样本似乎一点也不重要。她身上已经换成她最新看上的设计师所设计的两件式洋装。浅灰色的羊毛衫,臀上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郁金香花苞裙仅仅掠过她的膝盖。脖子上打了一条灰色、银色与桃色调的丝巾。有两位客人在卖场看到她身上穿的,当下就订了一套。 “彩彩,”妮薇问,“明天早上你能不能再跑一趟艾瑟的公寓?如果她在,那就好,顶多承认你替她担心。如果是那个侄子在,能不能说艾瑟要你额外多做一点,把厨房的柜子清干净之类的?” “当然可以。”彩彩表示同意。“我会很乐意。别忘了外外百老汇的活:没钱拿,只有声誉。不过我得告诉你,艾瑟可是不担心她厨房里的柜子。” “如果她出现,不付你钱,我来付。”妮薇说。“我想跟你一道去,我晓得她的书桌里有一本约会登记簿。我只想知道她失踪之前有什么计划。” 她们约好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在大厅见。到了打烊时间,妮薇锁上麦迪逊大道这边的入口,回到办公室静静处理文书工作。到了七点钟,她拨电话到位于麦迪逊大道上的主教寓所,接通德文·史丹顿主教。 “我收到了你的留言,”史丹顿主教告诉她,“我很乐意明晚过去吃晚餐,妮薇。萨尔去吗?很好。最近布朗克斯来的三剑客聚首的次数不够多。打从圣诞节过后就没见过萨尔。他不会又结婚了吧?” 就在说再见之前,史丹顿主教提醒妮薇,他最喜欢吃她做的罗勒青酱义大利面。“唯一能够做得比你好的人是你母亲,愿她安息。”他轻声说。 史丹顿主教通常不会在非正式的电话中提及蕾娜妲。妮薇突然起了疑心,他不会是跟麦尔斯聊起过尼奇·舍派提被释放出狱这回事吧。妮薇还来不及向主教求证,史丹顿主教就挂断电话了。她心想,你会吃到你要的青酱,德文叔叔——不过你的耳朵也会痒。我总不能后半辈子都让麦尔斯守在我身边。 就在离开之前,妮薇拨电话到萨尔的公寓。一如往常,他的心情好得冒泡。“我当然没忘记明天晚上的约。你要做什么菜?我会带酒去。你父亲以为只有他懂酒。” 妮薇跟着他一块笑,笑完把听筒搁回去,熄灯,来到室外。善变的四月天又变冷了,虽然如此,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走一段长路。为了安抚麦尔斯,她已经将近一周没有慢跑了,整个身体都觉得僵硬。 她快步从麦迪逊大道走到第五大道,决定在七十九街抄捷径穿越中央公园。她总是设法避开大都会博物馆后面那一带,当年蕾娜妲就是陈尸在那里。 麦迪逊大道上依旧车水马龙。在第五大道上,计程车、礼宾车和闪闪发亮的大型房车飕地从身边疾驰而过,但是靠西边的街道上,沿着中央公园这边,却少有行人。接近七十九街的时候,妮薇一甩头,拒绝断念。 她刚要转进中央公园,就有一辆警车靠边停下来。“柯尼小姐。”一位巡佐面带笑容摇下车窗。“局长近来如何?” 妮薇认出这位巡。他曾经是麦尔斯的司机。妮薇走过去跟他聊天。 跟在她身后只有几步之遥的丹尼猛然停下脚步。他的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长大衣,竖着领子,戴了一顶绒线帽。他的脸几乎遮住了。即便如此,他也感觉得到坐在警车驾驶座旁边那个条子的目光,隔着那扇车窗紧盯在他身上。条子对脸孔的记性特别好,即使只瞄过几眼侧面也认得出人来。这点丹尼心知肚明。这时候他重拾步伐继续走,不理会妮薇,无视那两个条子,但是他依然感觉得到目光跟着他。正前方有个公车站。一辆公车靠边停了下来,丹尼加入等车的人群之中,上了车。投钱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额上冒出汗来。再多一秒钟,那个条子可能会认出他来。 丹尼闷闷不乐地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这份差事比人家付给他的报酬还值更多钱。妮薇·柯尼一倒下去,纽约市四万名警察肯定展开搜索行动。 妮薇走进中央公园,一边纳闷柯林斯巡佐刚好看到她是否纯属巧合。她快步沿着小路走,揣测着:也有可能是麦尔斯找到全纽约最优秀的警察扮演守护天使看着我? 公园里有很多慢跑的人,少数几个自行车骑士,一些行人,还有一票可悲的游民躺在一层层报纸或破毯子下面休息。他们可能会死在那里,谁也不会注意到,妮薇心里一边想,踩着义大利制软皮靴的双脚一边沿着小径无声无息地移动。她发现自己回头往后看,这点令她感到生气。青少年时期,她去图书馆找出八卦小报,一探母亲的尸体照片。此刻,她匆匆忙忙加快脚下的步伐,心生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好似又看到当年那些照片。只是这回是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每日新闻报》头版的“谋杀”标题上面,而不是蕾娜妲的脸。 琪蒂·康威只为了一个理由而选莫里森州立公园的马术课。她需要填补空闲。五十八岁的她是个美女,一头草莓金的秀发,金中带红,还有一对灰色的眼阵,被漂亮的脸部线条和骨架衬得更美。曾经有一段时间这双眼睛看起来总是闪闪发亮,露出愉快而顽皮的光彩。迈入耳顺之年的时候,她对麦克抗议:“我怎么觉得自己还是二十二岁?” “因为你是二十二岁啊。” 麦克去世将近三年了。琪蒂轻手轻脚地跃上那头栗褐色的母马,想到这三年来她投入的所有活动。她现在拥有不动产证照,是个非常出色的房地产经纪人。她把位于纽泽西州瑞吉伍德镇的家重新装潢过,就在麦克撒手离她而去的前一年他们夫妻俩才买下这栋房子。她积极参与识能志工团体。一周有一天要到博物馆去当志工。她去过两趟日本,她的独生子小麦可是职业军官,派驻在日本,她的孙女有一半日本血统,她很高兴到日本陪孙女玩。她也不起劲地重拾钢琴课。 一个月两次她会开车送伤残病人去就医,现在她最新参加的活动就是骑马。可是不论做什么事,不论有多少朋友相伴,她总是有一种孤单的感觉。即使是现在,勇敢地跟着十几个一块学骑马的学员,骑在教练后面,看到树木周围的光环,预示着春天到来的红光,也只是感到一股深深的哀愁。“噢,麦克,”她轻声低语,“但愿情况会好转。我真的在努力。” “你应付得如何,琪蒂?”教练喊道。 “很好。”她大声吼。 “要骑得好的话,就要缩短你的缰绳。让它明白发号施令的是你。脚跟保持朝下。” “听到了。”见你的鬼,琪蒂心想。这匹该死的马是这里面最差的。我应该骑查理,但是你理所当然把它分配给那个新来且长相性感的女生。 沿着小路往上骑这段上坡路很陡。沿途,她骑的这匹马只要见到绿意就停下脚步吃草。队里其他的学员一个个超过她。她不想跟其他人分开。“拜托,去你的。”她喃喃低语。她的脚后跟往这匹马的侧腹踢了踢。 这匹母马把头往后一昂,后脚直立起来,动作又快又猛。它突然转向,冲下旁边的小路,琪蒂受到了惊吓,扯紧缰绳。慌乱中,她试着回想,身体不要往前倾,遇到麻烦,要“往后”坐稳!她感觉到松动的石子在马蹄下滑开。速度不均的慢跑变成在崎岖不平的地上全力疾驰,下坡!天哪,这匹马要是摔倒,会把她压扁!她设法滑动靴子,如此一来只剩靴尖仍在马蹬上,这样万一..她摔下马的话才不会被倒吊。 她听到背后传来教练大呼小叫的声音:“别扯紧缰绳!”她感觉到这匹马的后脚踩到岩石,石块一塌,马儿一个踉跄。马开始往前跌,接着重新找到平衡。一片黑色的塑胶飞起来,擦过琪蒂的脸颊。琪蒂低头一看,印象中一只被鲜蓝色袖口裹住的手从她心头掠过,然后消失不见了。 马儿奔到岩石坡底下,咬住齿间的马嚼子,全速朝马厩奔驰而去。琪蒂设法坚持到最后一刻,这匹母马奔到水槽前面猛然站住,琪蒂就飞了出去。触地的时候,她觉得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弹了起来,不过她还是自己站起来,甩甩手抖抖腿,又转转头。似乎没有什么地方严重扭伤或骨折,感谢老天。 教练疾驰上前。“我就告诉你,你得控制它。你是主人。你还好吧?” “好得不能再好了。”琪蒂说着,朝自己的车子走去。“我们下辈子再见。” 半个钟头后,琪蒂满怀感激地倚在冒着热气、水波来回拍打的按摩浴缸里,笑了起来。她下了决定:可见我不适合当骑师。属于王公贵族的运动到此结束。从现在开始我就像有理性的人一样去慢跑。她在脑海中重新经历那段痛苦的体验。她思忖,这件事情前后可能不超过两分钟。最惨的是那匹驽马脚下一滑……那片塑胶飞散物擦飞过她的脸,那个影像重新回到脑中。接下去的印象是一只裹着袖子的手。真荒唐。不过,她当时是看到了,不是吗? 她闭上眼睛,享受令人通体舒畅的回旋水流,泡澡精油的香气与感觉。 忘了吧,她自言自语。 夜里骤然一凉,公寓里的暖气又启动了。即使是这样,西蒙斯还是觉得很冷,冷到心里头打寒颤。他把盘里的汉堡和薯条推到一边,放弃装吃的尝试。他意识到露丝的眼光从餐桌对面射过来盯在他身上。“你做了没有?”她终于问。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就这样不要多事可能会比较好。” “我叫你把它写成书面,谢谢她同意你需要这笔钱,而她不需要。”露丝的嗓门开始拔高。 “告诉她,除了一大笔赠与费外,过去这二十二年来你已经付给她将近二十五万美元。对一桩维持不到六年的婚姻提出更多的要求是很可恶的。恭喜她签了一纸重要的合约,就要出版新书,表示你很高兴她不需要这笔钱,但是你的孩子肯定需要。然后在信上签名,投到她的信箱。我们留一份影本。万一她大声抗议,只要是活着的人没有不知道她这个骗子有多贪心。要是她食言的话,我倒想看看有多少所大学要颁荣誉学位给她。” “艾瑟就是靠威胁发财的,”西蒙斯低语,“她会扭转劣势。她会把赡养费说成像是女性的胜利。这是错误的。” 露丝将盘子推到一边去。“给我写!” 他们的书房里有一台老旧的影印机。那封信他们印了三次,才印好一份清晰的影本。露丝将西蒙斯的外套递给他。“现在快过去,把这封信投到她的信箱里。” 这九条街的距离西蒙斯选择用走的。他苦恼地垂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拨弄着带在身上那两只信封,有一封里面装着支票。他从支票簿后面撕下这张支票,在露丝不知情的状况下开的。那封信装在另外一个信封里。他应该把哪一封投进艾瑟的信箱呢?他可想见艾瑟见到这封短笺的反应,彷佛艾瑟就站在他面前一样。同样清楚地,他也可以想像如果他留下支票露丝会做何反应。 他转过西端大道的转角,跨上八十二街。外面还是有很多人。年轻的夫妻,下班回家的路上去购物,手上抱着大包小包的杂货。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女,伸手招计程车,要去吃一顿价值不菲的晚餐,去看戏。无家可归的穷人缩成一团偎着一栋栋褐石建筑。 西蒙斯打着冷颤来到艾瑟住的那栋楼。信箱设在台阶上去那个大门深锁的门厅里。西蒙斯每次拖到最后关头来递支票,都是按铃叫管理员,让他进去把支票投进艾瑟的信箱。但是今天倒是没必要。一个小孩从西蒙斯身边擦身过去,爬上台阶,他认出那孩子是四楼的住户。在一时冲动之下,西蒙斯抓住她的胳膊。女孩转过身,看起来一脸惊恐。她长得一副皮包骨,瘦楞愣的脸,有棱有角的五官,可能十四岁上下吧。不像他那几个女儿,西蒙斯心想。自己的女儿遗传到某些基因,拥有漂亮的脸蛋,热情可人的笑容。瞬间一股深深的悔意涌过全身,他抽出一个信封。 “你不介意我跟着你进去门厅吧?我有东西要投到兰伯司顿女士的信箱里。” 谨慎的表情逐渐淡去。“啊,当然可以。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她的前夫。今天一定是五号。她总说这是你送赎金来的日子。”女孩笑了,露出牙缝。 西蒙斯无言地摸索着口袋里的那只信封,等着女孩打开门。一股杀气再度袭遍全身。所以他成了这栋楼的笑柄! 信箱就在外面这扇门里边。艾瑟的信箱很满。西蒙斯还是不知道如何是好。该留下支票,还是留下那封信?女孩等在里面那扇门边,看着他。“你刚好准时送来,”她说,“艾瑟告诉我妈,要是你的支票来晚了,她马上就把你揪上法庭。” 西蒙斯心生恐慌。必须投下支票。他从口袋里抓出那个信封,设法把它塞进窄窄的投信口。 回到家,面对露丝恶狠狠的问题,西蒙斯点头以对。这一刻如果承认自己投的是赡养费的支票,他可无法承受露丝的情绪爆发。露丝昂首阔步走出房间后,西蒙斯挂好外套,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只信封。他瞄了一眼。信封里面是空的。 西蒙斯跌坐在椅子上,身体在发抖,胆汁涌上喉头,他用手捂住脸。他勉强再摸一遍。他居然把那张支票和那封信放进同一只信封,这下子两者都进了艾瑟的信箱。 星期三早上,尼奇·舍派提躺在床上。胸口的灼痛比前一晚更甚。玛莉在卧室里进进出出。她用托盘端了一杯柳橙汁、咖啡和涂着厚厚一层果酱的新鲜义大利面包进来。她不断地缠着他让她打电话请医生。 中午,玛莉去上班之后,没多久路易就来了。“恕我直言,尼奇先生,你看起来病得不轻。”他说。 尼奇吩咐路易到楼下看电视。等他准备好可以上纽约去的时候,就会通知他。 路易轻声说:“你对马恰多的看法是对的。他们逮到他了。”他笑笑,眨眨眼。 傍晚以前,尼奇起床,开始更衣。他最好出发去桑树街,让人家去揣测他病得到底有多严重,可没啥好处。尼奇伸手去拿夹克,流了一身汗津津。他抱住床柱,放慢动作,解开领带和衬衫领,躺回床上去。接下去的几个小时,胸口的痛像一波巨浪涌上来又退下去。他不断地在舌下含硝化甘油片,口腔里开始发烫。硝化甘油片丝毫没有减轻痛苦,只有在溶化的时候带来熟悉、剧烈而短暂的头痛。 一张张的脸孔开始从他的幻觉里飘过去。母亲的脸。“尼奇,别跟那些人混。尼奇,你是好孩子。别惹麻烦。”向那帮人证明自己。活无所谓大小。但是从来不对妇女下手。他在法庭讲的蠢话。泰莎。他真的很想再见泰莎一面。小尼克。不对,是尼可拉斯。泰瑞莎与尼可拉斯。他们会很高兴他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寿终正寝、死在床上。 远远地他听到前门开了又关。八成是玛莉进来。接着门铃响了,一个冷硬而严苛的声音。玛莉怒气冲冲的声音。“我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你想干什么?” 我在家,尼奇心想。是的。我在家。卧室的门整个打开。尼奇从呆滞无神的目光中看出去,看到玛莉脸上的惊骇,听到她尖声叫:“快叫医生来。”其他人的脸。条子。他们根本不需要穿制服,就算是在他临死之前,也嗅得出他们的味道。接着他明白条子为什么在这里。那个卧底警察,被他们做掉的那个。条子马上就找上他来了,想也知道! “玛莉。”他说。出来的只是一声低语。 玛莉弯腰俯身,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轻抚他的额头。“尼奇!”她在哭泣。 “在……我……母亲的……坟前发誓……我……没……下令……取柯尼他老婆的性命。”他想说,他原打算设法阻止那份追杀柯尼女儿的合约被履行。但是他只勉强说出“妈妈”,最后一波猛烈而令人头昏眼花的痛楚便扯裂他的胸口,他的目光失去焦点。他痛苦地呼吸,枕上的头一垂,充塞整间屋子的呼吸声骤然停了。 大嘴婆艾瑟到底告诉多少人,她觉得自己的侄子盗用她藏在公寓里的钱?星期三早上道格来到宇宙石油大楼,坐到大厅的桌前工作之后,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不去。他不经思索地查对会面的约定,记下姓名,发放塑胶制的访客卡,访客离开的时候又收回。有几次,七楼的接待员琳达路过的时候停下来聊天。今天他对琳达的态度有点冷淡,她似乎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如果让她知道他就要继承一大笔遗产,她会怎么想?艾瑟从哪里赚到那么多的不义之财? 只有一个答案。艾瑟曾经对他说过,当年西蒙斯想要离婚的时候,她拿走了西蒙斯心爱的一切。除了赡养费,她还捞走一大笔和解费,聪明的艾瑟很可能拿那笔钱去投资。还有五、六年前她写的那本书卖得很好。艾瑟虽然做事没头没脑的,但是她一直都很精明。就是这个想法令道格感到忐忑不安。艾瑟知道他在盗用她的钱。她到底告诉多少人? 道格苦苦地想了这个问题老半天,一直想到中午,才下定决心。他的支票帐户里大概有足够的现金卡存款让他提领四百元。他去银行,站在漫无尽头的长龙队伍中,不耐烦地等候,领出百元钞票。他把钱藏到艾瑟藏钱的地方,都是她平常不太用的地方。如此一来,如果有人来搜索,就会找到钱。多少感到有点心安之后,他停下来跟餐车小贩买了一条热狗,回去上班。 六点半,道格正好拐过百老汇的街角,走上八十二街的时候,见到西蒙斯匆匆步下艾瑟住的那栋大楼的阶梯。道格几乎失声笑出来。想当然尔!今天又是这个月的五日,西蒙斯那个懦弱无能的可怜虫来了,带着他的赡养费支票准时出现。穿着那件破旧外套的他真不中用!道格体认到自己会有一段时间无法买新衣服了,十分懊恼。从现在开始,他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艾瑟的钥匙就放在书桌上的盒子里,道格每天都用那把钥匙开信箱收信。西蒙斯塞进邮箱里的那封信,还有一角凸出在外。除了这封信之外,大部分都是垃圾邮件。帐单会直接寄给艾瑟的会计师。道格迅速翻过信封后便丢到桌上。除了没有盖邮戳那封,那是西蒙斯的进贡,信没有封妥,里面附了一张短笺,支票的外形清晰可见。 打开信,再重新封好,是件轻而易举的事。道格的手在信封的折口上磨蹭,然后小心翼翼不把它撕破,打开了那个信封。那张支票掉了出来。好家伙,他真想拿那上面的笔迹去做分析。如果压力就像道路地图一样真能看出什么端倪,那么西蒙斯的笔迹就是斜斜的曲线。 道格放下支票,打开那张便条,读了又读,感到自己惊讶得下巴掉了下来。搞什么鬼……他小心翼翼将那封信和那张支票塞回信封里面,舔舔封口的胶,紧紧压下折口。耸着肩膀双手插在口袋里的西蒙斯,过街的时候像逃亡一样,这个停格画面隐约留在道格的心版上。西蒙斯在搞什么名堂。他在玩什么把戏,写信指出艾瑟同意不再拿赡养费,又附上支票? 她哪有可能免除你的烦恼,道格心想。一股寒意袭上道格的心头。这封信是打算写给他看,不是给艾瑟看的吗? 妮薇到家的时候,很高兴地发现麦尔斯买了一大堆菜。“你还去了札巴超市。”她开心地说。“我努力在盘算明天可以多早离开店里面。这下子我今晚就可以动手准备所有的东西了。”妮薇事先就提醒过麦尔斯,打烊后她会在店里处理文书。她默默祈祷,感激麦尔斯没想到要问起她是怎么穿越市区的。 麦尔斯已经烤了一小条羊腿,煮了新鲜的四季豆,拌了一盆番茄洋葱香醋沙拉。他在书房那张小桌上摆好了餐具,开了一瓶勃艮地葡萄酒放在近旁。妮薇急忙换好长裤和毛衣,然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伸手取来那瓶酒。“你真体贴,局长。”她说。 “嗳,既然明天晚上你要请年纪愈来愈大的布朗克斯三剑客饱餐一顿,我想礼尚往来。”麦尔斯开始切那条烤羊腿。 妮薇悄悄地观察他。他的气色很好。眼里不再露出心烦意乱且沉重的眼神。“我真不愿意恭维你,不过你应该明白你看起来很健康。”妮薇告诉麦尔斯。 “我感觉不错。”麦尔斯将一片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搁到妮薇的盘中。“希望我放的大蒜不会太多。” 妮薇尝了第一口。“好吃。你的心情肯定是好多了,菜才会做得这么好。” 麦尔斯饮了一口勃艮地葡萄酒。“好酒,如果没人说我就自己说。”他的眼神一暗。 医生曾经告诉妮薇,麦尔斯有点沮丧。“心脏病,放弃工作,绕道手术……” “还有老是在替我担心。”妮薇插嘴说。 “因为他无法原谅自己当初没替令堂担心,所以现在才老是替你担心。” “要怎样才能让他不再替我担心?” “把尼奇·舍派提留在牢里。如果办不到的话,到了春天的时候就怂恿他忙些计划。目前他的胆气全消,妮薇。没有你他会茫然不知所措,但是他又恨自己在情感上倚赖你。他这个人一身傲骨。还有点别的什么。别再当他是婴儿般对待他。”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现在春天来了。妮薇心里有数,自己真的已经努力尝试用老方法对待麦尔斯。过去他们什么都可以热烈讨论,从妮薇接受萨尔的贷款到各个层面的政治话题。“九十年来,你是柯尼家族里面第一个支持共和党的。”麦尔斯曾经暴跳如雷。 “这又不同于失去信仰。” “话题愈来愈激烈了。” 妮薇心想,如今正当麦尔斯逐渐步上正轨的时候,又被尼奇·舍派提搞得百般心烦意乱,这情形有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妮薇不知不觉摇摇头,环顾四下,一如既往认定了这整间公寓她最喜欢的就是书房。旧旧的东方地毯是红色与蓝色调,皮制的长沙发与配成套的椅子不仅中看且吸引人想要坐下。墙上挂满了照片。麦尔斯接受数也数不清的勋章和荣誉。麦尔斯与市长合照,麦尔斯与州长合照,麦尔斯与共和党党主席合照。窗户俯瞰着哈德逊河。扣起来的窗帘是当年蕾娜妲挂上去的。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温暖的深蓝色与深红色,条纹隐隐闪现在墙上的水晶烛台反影上。烛台与烛台之间挂的是蕾娜妲的照片。那是她十岁那年救了麦尔斯,父亲替她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当时她满脸崇拜地看着头上缠着绷带、躺在枕头上的他。蕾娜妲与婴儿时期的妮薇。蕾娜妲与学步时期的妮薇。蕾娜妲、妮薇与麦尔斯在茂伊岛外潜水;那是蕾娜妲过世前一年拍的。 麦尔斯问起第二天晚餐的菜单。“我不晓得你需要什么,所以什么都买了。”他说。 “萨尔告诉我,他不吃你吃的那套餐。主教想吃青酱。” 麦尔斯咕咕哝哝表示:“我可记得当年萨尔觉得一份大号三明治就是人间美味,德文他妈派他去熟食店买一个五分钱的炸鱼丸,外加一罐亨氏义大利面。” 妮薇在厨房里喝咖啡,一边开始筹划那顿晚宴。蕾娜妲的食谱书一本本放在水槽上方的架上。妮薇伸手去拿她的最爱,古老的家传遗宝北义食谱。 蕾娜妲过世之后,麦尔斯送妮薇去跟一位家教老师学义大利语,保持她的会话能力。从小到大,每年暑假妮薇都会去威尼斯跟外公外婆住上一个月,大三那年的课她是在佩鲁加上的。这些年来她一直避而不碰那些烹饪书,不愿见到蕾娜妲那手粗黑的花体字注释。“多点胡椒。只要烤个二十分钟。油要节制。”她可以想见蕾娜妲一边作菜一边唱歌,让妮薇或拌或和或量,然后她会爆出一句:“天哪,这不是印错了,就是厨师喝醉了。谁会在调料里放这么多的油?不如喝死海的水算了。” 有时候蕾娜妲会在页缘上替妮薇画几笔速写,这些迷人的素描都是画得美美的小画像;坐在桌子上穿得像个公主似的妮薇,趴在一只大型搅拌碗上的妮薇,穿着吉布森女童装正在尝饼干的妮薇。几十张的素描,每一张都勾起深深的失落感。即使是现在,妮薇也无法让自己的眼光在这些素描画上多逗留一下,只能粗略地看一眼。这些画唤起的回忆太痛苦了。她顿时感到眼前一片湿浪。 “我曾经叫她去上绘画课。”麦尔斯说。 妮薇并没有意识到麦尔斯站在她背后俯视。“妈妈喜欢她做的事。” “卖衣服给无聊的女人。” 妮薇努力掩饰怒火。“我猜,你就是如此替我归类的。” 麦尔斯看起来试图安抚的样子。“哎呀,妮薇,对不起。我心浮气躁的,我承认。” “你是心浮气躁,不过你也是故意的。现在滚出我的厨房。” 不管是量东西,倒东西,是炒是炖是烤,她都故意把锅子一掼,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面对事实吧。麦尔斯是天字第一号的沙文主义者。蕾娜妲如果从事艺术这条路,成为一个二流的水彩画家,麦尔斯会认为那是适合贵妇身分的嗜好。他就是无法理解,帮女人挑选合适的衣服会大大影响这些女人的社交生活和事业。 《流行》杂志、《城市与乡村》、《纽约时报》,还有不知道什么报章杂志,都报导过我,妮薇心想,但是这些都说服不了他。我卖昂贵的衣服给客人、向她们收钱,就好像那钱是我偷来的。 她记得那次的圣诞餐会上,麦尔斯发现艾瑟·兰姆司顿在浏览蕾娜妲的食谱,当时他是那么的不快。“你对作菜有兴趣吗?”麦尔斯冷冰冰地问艾瑟。 艾瑟自然没注意到他在生气。“毫无兴趣,”她轻率地对麦尔斯表示,“我看得懂义大利文,刚好看到这些书。Questedesegnisonostupendi(这些设计真棒)。” 她手上拿着有素描的那本。麦尔斯从她手上拿走食谱。“我老婆是义大利人。我不会讲义大利文。” 就是那个时候,艾瑟明白麦尔斯是个无牵无绊的鳏夫,整个晚上就缠着他。 一切终于准备妥当。妮薇把一道道菜收进冰箱,收拾干净之后,在餐厅布置好餐桌。麦尔斯在书房看电视,她故意不理会麦尔斯。等到她终于把上菜的大托盘收到餐具架上的时候,正好播出十一点钟的新闻。 麦尔斯递了一杯白兰地给她。“你妈生我气的时候,也是弄得锅碗瓢盆乒乓响。”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这就是他的道歉。 妮薇接过那杯白兰地。“可惜她没扔到你身上。” 父女俩不约而同笑了,这时候电话响了。麦尔斯接起电话。那声亲切的“喂”之后,紧接着被连珠炮似的一连串发问代替。妮薇看着他抿紧嘴。他把话筒搁回去,用平板的声调说:“是赫伯·史瓦兹打来的。我们在尼奇·舍派提的核心集团安插了一个人。他刚刚在垃圾场被人家发现。人还活着,有可能活下来。” 妮薇听着,嘴巴发乾。麦尔斯的脸都扭曲了,她不明白自己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他叫东尼·韦拓勒,”麦尔斯道,“三十一岁。化名卡曼·马恰多。他们对他开了四枪。他应该会一命呜呼才对,不知怎的撑着没死。他有事要告诉我们。” “什么事?”妮薇低语。 “赫伯人在急诊室。东尼告诉他:‘没合约,尼奇,妮薇·柯尼。’”麦尔斯伸手覆住脸,彷佛试图隐藏脸上的表情。 妮薇瞪着他那张痛苦的脸。“你不会当真以为有这么一份杀人合约吧。” “啊,没错,我是以为有。”麦尔斯提高嗓门。“啊,是的,我以为有。如今是这十七年来头一遭我夜里总算可以安枕了。”他把手搁在妮薇的肩膀上。“妮薇,他们跑去质问尼奇。我们的人马。他们刚好赶到那里眼睁睁看着他死去。那个卑鄙的畜生心脏病发作。死了。妮薇,尼奇·舍派提死了!” 麦尔斯拥住妮薇。妮薇感觉得到他的心在狂跳。 “那么就让他的死解放你吧,爸爸。”妮薇恳求。她不知不觉将麦尔斯的脸捧在手心里,想起这是蕾娜妲宠爱人的亲密方式。她刻意模仿蕾娜妲的腔调说:“亲爱的米洛,听我的。” 麦尔斯说:“我会努力。我保证。”他俩勉强挤出颤抖的笑容。 卧底警探东尼·韦拓勒,舍派提犯罪集团所熟知的卡曼·马恰多,躺在圣文森医院里的加护病房。子弹射入他的肺脏,撕裂保护胸腔的肋骨,粉碎他的左肩。不可思议地是他居然还活着。一条条的管子侵入他的身体,将抗生素和葡萄糖滴入他的静脉血管里。人工呼吸器接替他的呼吸机能。 他间或醒过来,在清醒的这些片刻,东尼意识到双亲的愁容。我的命很硬。我会努力活下去,他想对父母亲保证好让他们安心。 要是能够开口就好了。他被发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他尝试要把杀人合约那档事告诉他们,说出口的话却不是他想要说的。 尼奇·舍派提和他的党羽并未雇人谋杀妮薇·柯尼。此事另有其人。东尼知道自己是星期二遭到枪击中弹的。他在医院躺了多久呢?蒙朦胧胧中,他记得那些人对尼奇讲的片片断断:合约无法取消。前任局长又要办一场丧礼了。 东尼努力将自己拉抬起来。他必须警告他们。 “别急。”一个轻柔的嗓音小声说。 他感到臂上一刺,片刻之后他就沉入寂静无梦的睡眠之中。 第七章 星期四早上八点,妮薇和彩彩坐在计程车上,车子停在艾瑟·兰姆司顿公寓的对街。星期二那天,艾瑟的侄子八点半去上班,所以今天她们想要避开他。计程车司机提出抗议:“耗时间等,我又不会变有钱。”妮薇允诺会赏他十块钱的小费,平息他的异议。 八点十五分,彩彩看到道格,“瞧!” 妮薇看着他锁上公寓的门,四下瞄瞄,往百老汇走去。这天早上天气凉凉的,道格穿一件绑带的风衣。“那是Burberry的真品,”妮薇说,“他当接待员的薪水八成好得不得了。” 公寓整洁得出乎意料。被单和被子叠在一只枕头下,放在长沙发的尾端。枕套皱巴巴的。显然是睡过。见不到用过的烟灰缸痕迹,但是妮薇肯定自己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他抽过烟,又不想被人家逮到,”妮薇说,“不知道原因何在。” 整洁的卧室足以为范。床铺过了。道格的行李箱搁在躺椅上,挂着西装、长裤和夹克的衣架搁在行李上头。他写给艾瑟的字条立在梳妆台上的镜子前面。 “谁在开谁的玩笑?”彩彩问。“是什么原因令他写下那张字条,而且不再使用她的卧室呢?” 妮薇晓得彩彩观察入微。“好吧,”妮薇说,“我们就从那张字条说起吧。他以前给艾瑟留过字条吗?” 彩彩身上穿着那套瑞典女佣的服装,两条辫子有力地甩啊甩的,说:“从来没有。” 妮薇走到那座衣橱前面,打开橱门。她一个衣架一个衣架检查艾瑟的衣服,看看艾瑟有什么外套没带走。结果外套全都在:那件黑貂大衣,那件石貂大衣,那件喀什米尔羊毛大衣,那件围裹式的,那件Burberry,那件皮衣, 90a3." >那件斗篷。由于彩彩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妮薇对她解释自己的举动。 彩彩的话加深了妮薇的怀疑。“艾瑟老是告诉我,自从你接手帮她打扮之后,她就不再一时冲动随便乱买衣服。你说对了。没有别的外套。” 妮薇关上橱门。“我并不喜欢这样四处窥探,却不得不这么做。艾瑟的皮包里总是带着一本日历型的记事本,但是我很肯定她还有一本帐簿大小的记事本。” “没错,她是有那么一本,”彩彩说,“在她桌上。” 那本约会登记簿就放在一叠邮件旁边。妮薇打开登记本。里面是十一乘十四全页大小的纸张,每个月份的每一天都有一张,包括前一年的十二月也有。妮薇一页页快速翻动,翻到三月三十一日这天才停下来。艾瑟用粗黑的字体潦草地写着:“派道格去妮薇的店里取衣服。”圈的是三点钟的空位。附注:“道格来此。” 彩彩从妮薇的肩后俯视。“所以,这点他没说谎。”彩彩说。原本早晨明亮的阳光已经洒进室内,此时却冷不防消失在一片乌云后面。彩彩打了个寒颤。“老实讲,妮薇,这个地方开始令我觉得毛骨悚然。” 妮薇未接腔,翻完了四月份,其间零星散布一些约会、鸡尾酒会、午餐之约。所有的页数都画了一道线。艾瑟在四月一日这天写着:“研究调查/写书”。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取消了。她打算离开这里,去躲在什么地方写书。”妮薇喃喃低语。 “那么,说不定她提早一天离开?”彩彩猜测。 “有可能。”妮薇开始往回翻。三月的最后一周填满了知名设计师的名字;妮娜·卡克兰、高登·史都柏、维多·寇斯塔、罗纳德·艾尔腾、蕾吉娜·梅维思、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卡拉·波特。“她不可能跟所有的人都见面了,”妮薇说,“我想她是在交稿之前打电话去查对自己引述的话。”她指着三月三十日星期四这一笔:“《当代女性》文章截稿。” 妮薇很快地将今年前三个月的记录浏览过一遍,注意到艾瑟在约会旁边草草写上计程车资与小费,午餐、晚餐和会议的摘要:“访谈做得很好,但是如果让他等,他会生气……天鹅餐厅新领班卡洛斯……千万不要叫‘泛乐礼车接送服务’——车子闻起来像置身在‘艾薇’芳香剂的制造工厂……” 这些注记都是不固定的摘要,数字经常被划掉、改过。艾瑟这个人显然喜欢信手乱涂乱画,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填满了三角形、心形、涡形和涂鸦。 妮薇一时冲动,翻到十二月二十二日,她和麦尔斯办圣诞派对那天。艾瑟显然认为这件事很重要,不但将史瓦柏大厦的地址和妮薇的名字用区块框起来,还在底下画线。艾瑟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上她的意见:“妮薇之父,单身且迷人。”在这一页的旁边,艾瑟仿照蕾娜妲食谱上的素描,画了一幅粗糙的仿画。 “要是让麦尔斯看到的话,他准会闹胃溃疡,”妮薇说,“我不得不告诉艾瑟,麦尔斯病得无法安排任何社交活动。她原本想邀请麦尔斯共赴新年的正式晚宴。我想麦尔斯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妮薇翻回去三月的最后一周那几页,开始抄录艾瑟列在上面的名字,她说:“至少这是一个起点。”有两个名字跃入她的眼帘。东妮·孟岱尔,《当代女性》的总编辑。那场鸡尾酒会的场合不适合请她搜索记忆,想想艾瑟是否提到闭门写作的可能去处。另外一个名字是杰克·坎贝尔。显然艾瑟把新书的出版合约看得至关重要。说不定艾瑟对坎贝尔透露的计划比他所意识到的还要多。 妮薇啪的一声猛然阖上自己的记事本,拉上套子的拉链。“我该离开这里了。”她重新系好脖子上的红蓝两色围巾。妮薇的外套领子很高,一头黑发挽成一个髻在后面。 彩彩说:“你看起来很棒。我今天早上搭电梯的时候,听到十一楼C号那家伙想要知道你是谁。” 妮薇戴上手套,“想必是冒牌王子那一型的。” 彩彩咯咯直笑,“年龄介于四十到跨进棺材之间。戴了一块很烂的假发。看起来像落在一畦棉花田里的黑色羽毛。” “他是你的了。好了,如果艾瑟突然冒出来,或是那个可爱的侄子提早回家,你就端出你的说法。整理整理厨房的柜子,洗洗顶层的玻璃杯。做得看起来一副很忙的样子,但是眼睛张大一点。”妮薇瞄瞄邮件。“浏览一遍邮件。或许艾瑟收到一封信,因此改变主意。天哪,我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但是这事我们非做不可。我们俩都觉得事情怪怪的,但是我们又不能无限期地在这里大摇大摆进进出出。” 妮薇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四下环顾。“你确实把这个地方收拾得完全适合住人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让我想到艾瑟。来这里的人通常只会注意到表面上一团乱七八糟,因而退避三舍。艾瑟老是表现得很愚蠢,让人忘了她是个非常精明的女人。” 门边那面墙上挂满了无数张艾瑟的公关宣传照。妮薇的手放在门把上,仔细研究起那些照片。在大多数的照片中,艾瑟看起来都是话讲到一半的样子。她的嘴总是微启,双眼炯炯有神,看得出面部的肌肉在动。 妮薇的目光被一张快照吸引住。照片上的艾瑟表情平静,嘴巴不动,眼神哀伤。艾瑟曾经说过什么来着?“我是情人节生的。很好记,对吧?但是你知道有人寄张生日卡,或打通电话给我,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吗?最后我只好唱‘生日快乐歌’给自己听,祝自己生日快乐。” 妮薇曾想过要记得在情人节那天送花给艾瑟,请她出来吃顿饭,可是那个星期艾瑟跑去范尔滑雪。 妮薇在心里说,对不起,艾瑟。真的对不起。 在妮薇眼中,快照中那对凄惨的眼神似乎不肯原谅她。 麦尔斯动过心脏绕道手术以后,开始养成习惯,下午要散步一段长长的路。妮薇不知道的是,过去四个月来,麦尔斯仍有去东七十五街看精神科医师。“你的心情沮丧,”心脏科医师对他直言不讳,“动过这种手术之后,大部分人都会感到沮丧。你必须跟它的负面效应共存。不过我怀疑你的沮丧背后另有原因。”他逼着麦尔斯和亚当·费尔顿医师订下第一次的约诊。 星期四下午两点是他固定看医生的时间。他痛恨要躺到长榻上,宁可深深窝进一张皮椅里。亚当·费尔顿不是麦尔斯预期的那种老套的医师。四十五岁上下的他理着平头,戴一副看起来有点潇洒的眼镜,身材修长,精瘦结实。到了第三、第四趟,他已经赢得麦尔斯的信赖。麦尔斯不再觉得自己是在掏心掏肺吐露真情。反而觉得跟费尔顿讲话好像回到警察局,对手下分析各方的调查观点。 此刻,他一边看着费尔顿在指间转笔,心里头一边想,可笑,我从没想过去跟德文谈谈。不过这又不是需要告解的事。“我以为心理医师不会出现神经质的习惯。”麦尔斯语带讽刺。 亚当·费尔顿闻言笑了,熟练地又转了一圈笔。“我正在戒烟,绝对有权利出现神经质的习惯。你今天心情似乎很好。”这番话可能是在鸡尾酒会上碰到熟人随便聊聊的寒暄之语。 麦尔斯对费尔顿透露尼奇·舍派提的死讯,在费尔顿追根究柢的探问下,麦尔斯大声嚷道:“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了。这十七年来我一直觉得,彷佛只要舍派提一出狱,妮薇就会遭遇什么不测。我辜负了蕾娜妲。我还得跟你说多少次?我没把尼奇的威胁当真。他是个冷血杀手。他出狱不到三天,我们的人就被枪杀了。可能是尼奇揭穿他的底。尼奇老说他嗅得出条子的味道。” “如今你觉得令千金安全无虞了?” “我晓得她安全无虞了。我们的人告诉我们,没有人雇人要杀她。他们一定是讨论过了。我知道其他人不会做此尝试。反正他们会暗中把尼奇排挤掉就是了。他bbr>.99lib?们会很高兴替他覆上棺材罩。” 亚当·费尔顿又开始转起铅笔来,踌躇一番后,毅然将那枝铅笔丢进垃圾桶里。“你告诉我,你被恐惧纠缠了十七年之久,舍派提之死让你从中得到解脱。这点对你的意义何在?你的人生会如何改变?” 四十分钟后,麦尔斯离开诊所,继续散步,他的步履又拾起了以往惯有的轻快。麦尔斯心知自己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康复。既然不用替妮薇担心,他便要找个工作。麦尔斯并未对妮薇透露,他已经探询有无可能去华府领导总统辖下的缉毒署。这份工作意味着要长时间待在华府,找一间公寓住。不过这对妮薇的独立有好处,她就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待在家里,而去跟年轻人在一起。麦尔斯生病之前,妮薇习惯去汉普顿避暑度周末,冬天则常常去范尔滑雪。过去这一年,她都要麦尔斯强迫才会离开个几天。他希望妮薇去嫁人;他不会永远在她身边。如今,感谢尼奇及时心脏病发,他可以心无罣碍地到华府去。 麦尔斯还记得自己严重心脏病发作那次的痛苦,胸口彷佛被一台打了钉的蒸汽压路机辗过。“希望你去见阎王时就是那样的感觉,混蛋。”他心想。接着,他宛如看到母亲那张脸,神情严肃地盯着他。咒人者自咒自受。一报还一报。 麦尔斯穿过约克大道,经过“美丽人生”餐厅。淡淡的义大利菜香传入鼻间,他愉快地想到妮薇为今晚准备的晚餐。能够再度与德文和萨尔聚首真不错。天哪,他们从小一块在天波罗克大街上长大,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啊。最近人们破坏布朗克斯的方式真是有够瞧的!那是一个住家的好地方。整个街区只有七栋房子,树林里长着茂密的白桦与橡树。他们在树上搭树屋。萨尔父母亲的菜园子就在如今成了工业化的威廉斯大桥路上。当年他和德文与萨尔乘雪橇滑行的.野地——如今那片地被爱因斯坦医疗中心所据……不过那里还有很多不错的住宅区。 麦尔斯来到公园大道上,绕过一小堆融化的雪泥。他想起那回萨尔的雪橇失控,辗过麦尔斯的手臂,造成三处骨折。萨尔哭了起来:“我爸会宰了我。”德文迅速采取行动,替萨尔背黑锅。德文的爸爸登门谢罪。“他并没有恶意,就是笨手笨脚的。”德文·史丹顿。主教阁下耶。谣传,梵谛冈属意德文接下一个大主教的空缺,这表示德文有可能戴上红衣主教那顶帽子。 麦尔斯来到第五大道,往右瞄瞄,瞧见大都会博物馆那栋巨大白色建筑的屋顶。他一直打算好好看一下丹铎神殿。一时冲动,他走过六个街口,花了一小时沉浸在一个消失的文明所留下的近乎完美的遗迹。 他一看表才发现时间晚了,应该马上回家把吧台整理好。也在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来博物馆真正的企图,是去看看蕾娜妲陈尸之地。算了吧,他对自己狠狠地说。但是一来到室外,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带着他绕过博物馆的后面,来到当年蕾娜妲被人发现的陈尸地。每隔四到五个月,他就会来这么一次朝觐。 中央公园里的树木周遭罩着一层红红的烟霭,这是保证绿意生机即将来临的头一个迹象。公园里的人相当多。慢跑的人。推着婴儿车的保母。年轻妈妈带着精力充沛的三岁小孩。那些可怜、无家可归的男男女女,弯腰驼背缩在长椅上。稳定的车流量。一辆辆四轮马车。 麦尔斯在蕾娜妲被人家发现的那块空地上驻足。可笑,他心想,她葬在天门公墓,但是对我而言彷佛她的身体一直留在此地。他垂首而立,双手插在麂皮夹克的口袋里。如果那天是像今天这样,公园里就会有人影。说不定会有人见到事发经过。他的心头掠过英国诗人丁尼生的一行诗:“死后犹记那珍贵的吻/……深如初恋,充满悔恨/行尸走肉,日子一去不复返。” 但是今天,在这个地方,麦尔斯头一次体验到暂时复元的感觉。“虽然不是我的功劳,起码我们的女儿性命无虞,carissimamia(卿卿吾爱),”他低语,“希望尼奇·舍派提站在审判台前听审的时候,你会在那里,替他指出通往地狱之路。” 麦尔斯转身,步伐轻快地穿越中央公园。亚当·费尔顿最后说的那句话犹在他耳边回响:“好了,你再也不需要担心尼奇·舍派提了。十七年前你遭遇一场可怕的悲剧。问题在于,你是不是终于准备好要继续过你的人生了呢?” 麦尔斯再次低声说出自己毅然决然丢给费尔顿的答案:“是的。” 妮薇从艾瑟的公寓赶到店里的时候,大部分员工都已经进来了。包括助理店长尤琴妮亚在内,妮薇还雇了七个正职的售货小姐和三个裁缝。 尤琴妮亚正在替展示间的人体模型穿衣服。“很高兴又流行起组合套装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调整肉桂色的丝质套装外套。“哪一只皮包好?” 妮薇往后一站。“再把那两个皮包拿起来。小的那个,我想。另外那个的琥珀太多了,不配这套服装。” 尤琴妮亚从模特儿行业退下来之后,心宽体胖,身材从穿四号变成要穿十二号,但是她的动作仍然一派优雅,这是当初设计师爱用她的原因。她把皮包挂到人体模型的手臂上。“照例又给你说对了,”她兴高采烈道,“今天会很忙。我有强烈的预感。” “继续加油吧。”妮薇试着让自己听起来若无其事,但是她的努力失败了。“妮薇,艾瑟·兰姆司顿呢?她还没现身吗?” “毫无芳踪。”妮薇环顾>..店里。“听着,我要躲进办公室里面打电话。除非绝对必要,别对人家透露我在店里面。今天我不想被推销员骚扰。” 第一通电话她打给《当代女性》的东妮·孟岱尔。东妮去参加一整天的杂志编辑研讨会。妮薇尝试打给杰克·坎贝尔,他正在开会。妮薇留话请他回电。“事情颇急。”妮薇对他的秘书表示。她顺着艾瑟草草抄在记事本上的那张设计师名单,一个个往下联络。前三位联系上的设计师,上个星期都没见过艾瑟。艾瑟打电话无非是要确认她在文章里直接引述的话。妮薇从他们的声音里面听出恼怒之情,可以用运动服饰设计师艾克·皮尔森的话来概括代表。“我始终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接受那个女人的采访。她反覆不断地提出问题,问得我人都糊涂了。我几乎是不得不把她扔出去,而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不会喜欢她写的那篇文章。” 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是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妮薇连络不上他,但她并不担心。今天的晚餐就会见到他。再来是高登·史都柏。艾瑟曾经透露自己在文章里面把史都柏钉上十字架。但是,艾瑟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妮薇心不甘情不愿地拨到史都柏的办公室,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史都柏并未浪费时间保持礼貌。“有何贵干?”他口气生硬地问。 妮薇可以想像,他往后靠坐在一张风格华丽的皮椅上,椅子上有精巧的黄铜钉饰。她强迫自己用跟对方一样的冷冰冰口气。“我有事要找艾瑟·兰姆司顿。事情很急。”妮薇凭直觉补充说,“我从她的约会记事本上得知,上个星期她和你碰过面。她有没有暗示过你她打算去哪里呢?” 长达好几秒钟的完全沉默。妮薇心想,他应该是正在决定说什么。史都柏终于开口了,保持一种冷漠超然且四平八稳的语气。“几个星期前,艾瑟·兰姆司顿为了她手上正在写的一篇文章企图采访我。我没见她。我没时间见好事之徒。上星期她来电,我没接她的电话。” 妮薇耳中传来喀啦一声。 她正要连络名单上的下一位设计师,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杰克·坎贝尔来电。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关心的。“秘书告诉我你的电话很急。有什么问题吗,妮薇?” 妮薇突然觉得试图在电话上对他解释,她替艾瑟·兰姆司顿感到担心,理由出在艾瑟没来取走她的新衣服,这件事很可笑。 她反过来说:“你一定很忙,但是有没有可能很快地拨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让我跟你谈谈呢?” “我约了一位作者吃午饭,”他说,“三点钟在我的办公室见怎么样?” 吉文斯与马克思出版社位于一栋大楼的最上面六层,大楼是在公园大道与四十一街交叉口的东南角上。杰克·坎贝尔的个人办公室占据四十七楼一个很大的角落,窗外的景色是令人眼花撩乱的曼哈顿闹区。那张特大号的办公桌经过黑漆抛光。桌后那面墙上的书架堆满了手稿。一座黑色的皮制长沙发和配成套的椅子围着一张玻璃制的鸡尾酒桌。房间里没有一点个人的风格,令妮薇感到惊讶。 杰克·坎贝尔彷佛能够看透她的心思。“我的公寓还没好,目前暂居汉普夏大楼。我个人的东西都还在仓库里,所以这个地方看起来才会像牙医诊所的候诊室。” 他的西装外套挂在书桌那张椅子的椅背上,身上穿着绿色与棕色双色调的菱格纹毛衣。妮薇认为衣服很适合他。秋天的色彩。他的脸太瘦,五官不够端正,称不上英俊,但是平静之中带着力量,令他拥有一股无比的魅力。他笑起来眼里散发出一股和善而亲切的感觉。妮薇发现,自己很高兴已经换上新的春装,那是一件青绿色的羊毛连身裙和相配的中长度外套。 “来杯咖啡如何?”坎贝尔提议。“我喝太多咖啡了,不过还是要喝点。” 妮薇发觉自己跳过午餐没吃,头隐隐作痛。“好的。拜托,不加牛奶。” 等待咖啡的这段期间,妮薇对办公室的视野发表意见。“你不觉得自己起码像纽约之王吗?” “在这里工作的这一个月,我得非常努力才能专心工作,”坎贝尔告诉她,“我十岁的时候就想当纽约人。那已经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我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在纽约立足。” 咖啡来了,他们围着那张玻璃桌而坐。坎贝尔懒洋洋倚在长沙发上。妮薇在其中一张椅子的边上正襟危坐。她晓得坎贝尔一定将其他的约会往后延,才能这么快就见她。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坎贝尔讲起艾瑟的事。“我父亲觉得我发神经,”妮薇说,“但是我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觉得艾瑟出事了。是这样的,艾瑟有没有暗示你她可能一个人离开呢?据我所知,她正在替你们写的那本书预计今年秋天要出版。” 杰克·坎贝尔专心听她讲,态度一如她在鸡尾酒会上所观察到的。他回答:“不,不是这样的。” “那怎么……?” 坎贝尔喝掉杯里的最后几滴咖啡。“两三年前我在美国书商协会上认识艾瑟,当时她正在替纪文斯与马克思宣传她的处女作,谈从政的女人那一本。书的内容十分精采、有趣、八卦味十足,卖得很好。因此当她想见我的时候,我很感兴趣。她扼要地把手上写的那篇稿子说给我听,还说她可能在无意中发现一件真相,事情会撼动时装界,如果把它写成一本书,我会不会买版权,她可以拿到多少预付版税?” “我告诉她显然我得多了解一点,但是根据她上一本书的畅销程度来看,如果这本书的内容有她讲的那么具爆炸性,我们愿意买下版权,预付版税可能有五十万美元。上周我看到《纽约邮报》第六版的报导,提到她跟我签了一纸合约,预付版税达五十万美元,书排在秋天出版。电话响翻天了。每一家平装书出版社都想争取竞标的机会。我打电话给艾瑟的经纪人。艾瑟连提都没跟经纪人提过。我试着连络艾瑟不成。我既未证实也没否认这份出版合约的条件。艾瑟喜欢宣传上了瘾,但是如果她写得出来那本书,内容又够精采,有关那笔预付版税的事我倒不在意。” “所以她认为足以撼动时装界的报导,你对它是一无所知喽?” “一无所知。” 妮薇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我已经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我想我该安心了。像这样对某个案子一头热,然后跑去什么地方的小木屋躲起来,完全就是艾瑟的作风。我最好开始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她朝坎贝尔伸出手去。“谢谢你。” 坎贝尔并未马上松开妮薇的手。他匆匆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你总是如此快速逃走吗?”他问。“六年前,你像箭在弦上一样匆忙下飞机。前几天晚上我才一转身,你就不见踪影。” 妮薇抽回手。“偶尔,我会放轻松去慢跑,”她说,“但是眼前我最好赶快走人,关心我自己的生意要紧。” 坎贝尔送她到门口。“听说妮薇的店是纽约最时髦的几家店。我能过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甚至不需要买任何东西。” “我母亲住在内布拉斯加,穿衣讲究实用。” 妮薇搭乘电梯下楼的时候,心中在纳闷:杰克·坎贝尔是否藉此告诉她,他的生命中没有特别的女人?现在是四月了,她步入暖和的午后,招了一部计程车,发现自己正轻轻哼着曲子。 妮薇回到店里,发现彩彩留话要她马上打电话到艾瑟的公寓。电话一响,彩彩就接起来了。“妮薇,感谢老天爷,你打来了。我想在那个可笑的侄子回来以前离开这里。妮薇,有件事情真的很奇怪。艾瑟习惯在公寓里四处窝藏百元大钞。所以上次她才会刚好有钱事先预付给我。星期二那天我在这里的时候,在地毯下面找到一张百元大钞。今天早上,我在碗柜下面找到一张,在别的家具下面找到三张。妮薇,星期二的时候,这些钞票绝对不在这里。” 西蒙斯在四点半的时候离开酒吧。他沿着人潮汹涌的哥伦布大道往北飞奔,未曾留意摩肩擦踵的行人。他得去一趟艾瑟的公寓,又不想让露丝知道他去过。前一天晚上,他发现自己把支票和字条放进同一个信封之后,感觉就像一只掉进陷阱里的畜牲,疯狂地跳个不停,试图要找出一条逃脱之道。 只有一个希望。他没把那封信塞得很深。他可以想像信封的一角露在投信口外。说不定他可以拿回那封信。机会十分渺茫。常识告诉他,如果邮差再送信过去,很可能会把那封信往下塞。但是那个可能性仍然诱惑着他,提供唯一的行动方向。 他拐入艾瑟那栋公寓所在的街区,双眼飞快掠过路上的行人,希望不会撞见艾瑟的邻居里面那些熟面孔。他来到艾瑟住的那栋楼,痛苦的无助感升高到绝望。他连偷一封信都会搞砸。需要钥匙才进得去信箱所在的门厅。昨晚是那个可憎的孩子替他开的门。现在他必须按管理员的门铃才进得去,管理员铁定不会让他乱动艾瑟的邮件。 他站在那栋褐石建筑的前面。艾瑟的公寓用的是左边那个不需要经过门廊就能直接从街上进去的入口。走大门要爬上十来级的阶梯。他站在那里,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四楼的窗户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从她肩后,可以看到昨天跟他讲过话的那个女孩的脸。 “她一整个星期都不在家,”一个刺耳的声音对他说,“听好,上星期四我听到你对她大吼大叫的,我差点就要报警。” 西蒙斯转身逃走。他视而不见地沿着西端大道往南跑,跑得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跑到安全进到自己的公寓里面,拴上门,他才停下脚步。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是竭力吸进氧气的震动声。听到脚步声从卧室来到走廊,令他感到惊愕。露丝已经到家了。情急之下,他用手揩揩脸,尝试镇静下来。 露丝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激动不安。她的手臂上挽着西蒙斯的棕色西装。“我正要拿这件西装去乾洗,”露丝对他说,“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的口袋里怎么会有一张百元大钞呢?” 妮薇离开以后,杰克·坎贝尔在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就是无法专心看他的稿子,那份手稿是他所信赖的经纪人送来的,上面还热心地附了一张字条。经过一番努力,想专注于故事的情节之后,他终于把稿件推到一边。他很少如此烦躁。他气的是自己。一个人在百分之九十九心有旁骛时去评断别人的心血结晶,是不公平的。 妮薇·柯尼。这事真可笑,六年前他一度后悔自己没能设法取得她的电话号码。过了几个月,他来纽约的时候,甚至查过曼哈顿的电话簿。电话簿上姓柯尼这个姓的列了好几页。没一个叫妮薇的。她提过一家服装店。他查过柯尼这个部分。一无所获。 然后他耸耸肩,把这件事置之脑后。据他所知,她有一个同居男友。但是不知怎的,他就是无法彻底将她忘记。在鸡尾酒会上,当妮薇走近他的时候,他马上就认出她来。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滑雪衣的二十一岁少女,而是一个衣着入时、世故而年轻的女性。但是那头乌黑如云的秀发,那身牛奶般嫩白的肌肤,那双棕色的大眼睛,还有一点一点散布在鼻梁上的雀斑,这些都依旧如故。 此刻杰克发现自己很想知道她是否有认真交往的关系。如果没有的话…… 到了六点钟,他的助理探头进来。“我受够了,”她声称,“我能不能警告你,你再加班的话就会毁了每一个人?” 杰克将那份还没读的手稿推到一边去,站起来。“我正要走,”他说,“只问一个问题就好,金妮?你对妮薇·柯尼这个人有何认识?” 他一边往上城走,朝着位于中央公园南路上那间租来的公寓走去,一路上反覆思考他所得到的答案。妮薇·柯尼拥有一家经营得非常成功的精品店。金妮应付特殊场合穿的服装就是在那里买的。妮薇这个人深受顾客的喜爱与敬重。数月前,妮薇揭发一位设计师,对方的血汗工厂雇用童工从事缝纫,引起群情哗然。妮薇可谓是个斗士。 他也问到艾瑟·兰姆司顿。金妮的眼珠子一转,“别让我打开话匣子。” 杰克在他的公寓里停留的时间足够让他确定,他不想自己动手做晚饭。他决定应该去“尼可拉的店”里吃义大利面才对。尼可拉的店位在八十四街,介于莱辛顿大道与第三大道之间。 这个决定下对了。一如往常,有人排队在等桌位,但是杰克在吧台喝过一杯之后,他最喜欢的侍者卢就拍拍他的肩膀。“都准备好了,坎贝尔先生。”喝了半瓶瓦尔波利契拉的葡萄酒,吃了一碗水田芥与莴苣沙拉以及一盘海鲜义大利扁面之后,杰克发现自己总算放松下来。他叫了一杯双倍的义式浓缩咖啡,同时要求侍者把帐单送过来。 离开餐厅的时候,他耸耸肩。一整个晚上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要走过去麦迪逊大道上看看“妮薇的店”。几分钟后,温度下降,一阵冷风吹来,他才意识到现在仍是四月,初春的天气变幻莫测,他一边研究着装饰高雅的橱窗。他喜欢眼前所看到的。非常女性化且柔和的印花洋装和配成套的雨伞。人体模型自信的姿态,几乎是傲慢地歪着头。不知怎的,他肯定妮薇透过力与柔的结合做一种表现。 仔细研究过橱窗展示之后,杰克意识到一个想法,当他尝试将艾瑟大力推销给他的内容转告妮薇的时候,有个难以捉摸的想法一直说不上来。“有八卦,有刺激,有时装的反覆无常。”艾瑟以她那种匆忙而气喘吁吁的方式告诉他。“这就是我文章里面的内容。但是假设我可以给你的东西不只这个。一颗炸弹。黄色炸药。” 他的约会已经迟了。他打断艾瑟,“寄一份大纲来给我。” 艾瑟的态度十分固执,不肯就此被他打发掉,“一宗超级大丑闻值多少钱?” 杰克几乎是开玩笑地说:“如果内容够耸动的话,值五十万美元的数字。” 杰克瞪着手上拿着像雨伞又像洋伞的人体模型。他的目光移到象牙白与蓝色的天篷上,天篷上用花体字写着“妮薇的店”。明天他可以打电话给妮薇,把艾瑟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她听。 他转身拐上麦迪逊大道,再次发现有必要藉着散步驱散那股模糊而无以名状的不安。他心想,其实我是在找藉口。为何不干脆约她出来呢? 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那份不安的原因。他绝对不想听到妮薇跟别人有关系。 对琪蒂·康威而言,星期四是忙碌的一天。从早上九点到中午这段时间,她载老人家去看病。下午她在贾登州立美术馆里面那家小店当义工。两份工作都让她有一种从事建设性活动的感觉。 很久以前她在大学里修的是人类学,曾有个模糊的志愿,想成为玛格丽特·米德第二。但后来她认识了麦克。此刻,她正帮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挑选一条复制的埃及项链,一边心想说不定今年夏天该去报名人类学之旅。 这个可能的想法挺有趣的。四月的这天傍晚琪蒂驱车回家的时候,她发觉自己愈来愈不耐烦了。该是好好生活的时候了。她转弯离开林肯大道,看到自己的屋子高高栖在豪景环道的拐角上,不禁一笑。那是一栋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白色的殖民地时代风格,窗口的遮板是黑色的。 进到屋内,她走遍楼下的每一个房间,打开灯,然后点燃书房那座烧天然气的壁炉。麦克在世的时候,会烧出令人满意的熊熊大火,熟练地将圆木堆在引火物上,定时添柴,让山胡桃木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不管怎么试,琪蒂就是无法把火点得恰到好处,对记忆中的麦克致上歉意后,她找人来装了天然气。 她上楼到主卧室,经过重新装潢的主卧室采用杏色与淡绿色。花纹仿自博物馆的织锦画。她脱下两件式的灰色羊毛女装,盘算着现在就去淋个浴,换上舒适的睡衣和睡袍。她告诉自己,坏习惯。现在才六点而已。 她从衣橱里抽出一套蓝绿色的厚棉运动装,伸手去拿运动鞋。“就从现在起,我要重新开始慢跑。”她告诉自己。 她沿着平常跑惯了的小径跑。从豪景环道到林肯大道,进城一英里,绕过公车总站,回到家。她挺开心自己表现不坏,将运动装与内衣裤丢进浴室的洗衣篮,淋过浴,套上睡衣裤,然后端详镜中的自己。她的身材一直很苗条,体形保持得相当好。眼睛四周的纹路不算深。发色看起来很自然。美容院里的染发师傅设法替她染成和她原来的发色相似的红色系。不坏,琪蒂对镜中的影像说,但是老天啊,再过两年我就六十了。 七点钟的新闻时间到了,显然是喝一杯雪莉酒的时候。琪蒂跨过卧室朝走廊走去,意识到浴室的灯亮着没关。不浪费,不欠缺,总之应该省电。她赶紧回去,伸手去关浴室灯的开关。她的手指一僵。那套蓝色厚棉运动装的袖子垂在洗衣篮上。恐惧,像冰冷的钢片一样,令琪蒂的喉咙紧缩。她的嘴唇发乾。她感觉到自己的颈毛倒竖,背一紧。那只袖子。应该有一只手连着袖子。昨天。那匹马脱缰奔窜的时候。那一小块塑胶袋打上她的脸。模模糊糊看到蓝色衣服和一只手的影像。她没疯。她看到了一只手。 琪蒂忘了要打开电视收看七点钟的新闻,反而坐到壁炉前面,坐在长沙发上弓身向前,啜着那杯雪莉酒。火和雪莉酒都无法减轻她周身那股寒意。她该不该报警?万一她看错了呢?她会像个白痴一样。 我没看错,她自言自语,但是我要等到明天。我要开车回去那座公园,走下那片路堤。我看到的是一只手,不过不论是谁的手,如今那个人都已经回天乏术了。 “你是说艾瑟的侄子住在公寓里?”麦尔斯一边装满冰桶一边问。“所以呢,他挪用了些钱,再放回去。大家都知道有这种事。” 麦尔斯再次提出合理的解释,解释艾瑟不在家所发生的状况,先是她的冬季外套,现在则是那些百元大钞,他的说法令妮薇感觉自己有点蠢。她庆幸自己尚未将她与杰克·坎贝尔之间的会面告知麦尔斯。回到家之后,她就换上一条蓝色的丝质长裤和配成一套的长袖上衣。她以为麦尔斯会说:“对一个小厨子而言未免穿得太花俏了吧。”然而,麦尔斯看到她进厨房,眼光变柔了,他说:“你妈妈穿蓝色看起来总是很漂亮。你年纪愈大愈像她。” 妮薇伸手去拿蕾娜妲的食谱。她要端出甜瓜薄片火腿、青酱义大利面、虾仁鲽鱼、时蔬杂烩、芝麻菜与莴苣沙拉和起士郁金香酥。她翻动食谱,翻到有素描的页面才停下来。她还是避开那些素描,反而聚精会神看起蕾娜妲草草写在烤鲽鱼旁边的时间指示。 妮薇判断自己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于是走去冰箱前面,拿出一罐鱼子酱。麦尔斯看着她把切成对角的吐司摆到大盘子里。“我始终没喜欢上那东西,”他说,“我这个人非常平民化。” “你一点也不平民化。”妮薇舀起鱼子酱铺在切成对角的吐司上。“但是你错过了很多东西。”她端详麦尔斯。他身穿深蓝色夹克、灰色长裤、浅蓝色衬衫,打一条漂亮的红蓝两色领带,领带是她送麦尔斯的圣诞礼物。她心想,真帅气的家伙,最了不起的是,你绝对无法想像他曾经病得那么重。妮薇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麦尔斯。 麦尔斯伸过手去,小心翼翼塞了一块鱼子酱吐司到嘴里。“我还是不喜欢。”他表示意见,然后补充说:“我的确是觉得很不错,没活动令我觉得心烦。我伸出触角试探过,看是否有可能去华府领导缉毒署。这表示我大部分的时间都要待在那边。你看怎么样?” 妮薇很惊讶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伸出手臂抱住麦尔斯。“太棒了。全力以赴。紧紧抓住这份工作吧。” 妮薇嘴里哼着歌,一边将那盘鱼子酱吐司和一盘布里乾酪端到客厅去。好了,但愿能够查出艾瑟·兰姆司顿的下落就好了。妮薇正在纳闷杰克·坎贝尔要过多久才会打电话给她,这时候门铃响了。两位客人相偕抵达。 德文·史丹顿主教在高阶神职人员中算是极少数在私人聚会时穿僵硬的教士领也比穿运动夹克来得自在。几丝如今已经变柔和的红铜色头发与灰发相混。银丝边的眼镜后面那对温和的蓝眼珠,散发出热情与智慧。高高瘦瘦的身材,动起来给人一种敏捷的印象。妮薇始终有一种模糊不安的印象,觉得德文看得透她的心思,但又很心安德文喜欢他看到的她。她热情地亲亲德文。 安东尼·德拉·萨尔瓦仍然穿着他自己设计的作品,打扮得一身光鲜亮丽。他穿的是炭灰色的义大利丝质西装。他的身材一直都很福态,优雅的西装线条掩饰住渐渐增加的体重。妮薇想起麦尔斯的评语,他说萨尔让他想到一头吃太好的猫。这句话形容得很贴切。一头尚未出现银丝的黑发,闪闪发亮,与脚上那双古驰帆船鞋的光泽相辉映。计算服装的成本是妮薇的第二天性。她判断萨尔的西装零售价约一千五百美元。 一如往常,萨尔又是满怀的好心情,“德文、麦尔斯、妮薇,你们是我最爱的三个人,我的现任女友不算,但是我的前妻当然包括在内。德文,等我老了,你想教会会不会重新接纳我?” “浪子应该会回头悔悟,且一身褴褛。”史丹顿主教讽刺地说。 麦尔斯闻言大笑,双臂揽住两位朋友的肩头。“天哪,跟你们两位相聚真好。感觉好像回到布朗克斯。你们还是喝‘绝对’伏特加吧,还是发现更时髦的东西喝呢?” 今晚照例以舒服愉快的方式揭开序幕,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三个人争论着是否要喝第二杯马丁尼。肩一耸,表示“有何不可呢,我们又不常聚在一起”的是史丹顿主教;说“我最好不要再喝了”的是麦尔斯;满不在乎表示“当然要再来一杯”的则是萨尔。谈话内容从当前的政治议题“现任市长能否连任”,转到教会的问题:“送小孩去念教会学校一年花的钱不只一千六百美元。天哪,记得当年我们念圣方济的时候,父母亲一个月只要付一块钱吗?教区用办宾果游戏的钱就能办学校了。”再转到萨尔对进口服饰的感叹:“当然,我们应该爱用美国货,可是我们用三分之一的价格就可以买到韩国制或香港制的衣服。如果不将一部分工作外包出去,我们会被自己的高价打垮。但如果外包出去的话,我们又成了打击美国货的人。”麦尔斯也直截了当地表示高见:“我还是认为,我们根本就搞不清楚第七大道上有多少犯罪集团的钱在流通。” 话题无可避免地转向尼奇·舍派提之死。 “得以善终,太便宜了他,”萨尔说,脸上快活的表情不见了,“看看他对你的美人儿下的手。” 妮薇看着麦尔斯抿紧嘴唇。很久以前萨尔听到麦尔斯戏称蕾娜妲“我的美人儿”,就学了起来,令麦尔斯感到不快。“美人儿好吗?”萨尔会如此问候蕾娜妲。妮薇还记得替蕾娜妲守灵的时候,萨尔跪在蕾娜妲的棺木前面,泪如泉涌,然后起身拥抱麦尔斯说:“就当你的美人儿在睡觉。” 麦尔斯闷闷地说:“她不是在睡觉。她死了。还有,萨尔,今后不要再那样叫她。那是我叫的。” 萨尔从此没再叫过,直到这一刻。一阵尴尬的沉默,然后萨尔大口干掉手上的马丁尼,站起身来。“我马上回来。”他满脸笑容说着,沿着走廊向客房的厕所走去。 德文叹了口气,“他或许是个有才华的设计师,但是他的口水还是多过点墨。” “他还助我起步,”妮薇提醒他们,“要不是萨尔,我现在很可能还是布鲁明岱尔百货的采购助理。” 她看到麦尔斯脸上的表情,提出警告:“别跟我说那样我可能会更幸福。”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妮薇点上鱲烛,将头上的枝形吊灯调暗,端上晚餐。屋里光线柔和,朦朦胧胧。每一道菜都被他们称赞好极了。每道菜麦尔斯和德文主教都各添了一次,萨尔则取了三次。“别管什么饮食限制了,”萨尔说,“曼哈顿最棒的厨师在这里。” 他们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的时候,话题不可避免转向蕾娜妲。“这是出自她的食谱,”妮薇告诉他们,“特地为你们两位做的。我才刚开始看她的食谱,很有趣。” 麦尔斯对他们谈起自己可能去领导缉毒署。 “我可能会去华府一带跟你作伴,”德文微笑道,然后又补充说:“私下说说,绝对不能公开。” 萨尔坚持帮妮薇收拾餐桌,并自愿煮义式浓缩咖啡。萨尔忙着使用咖啡机的时候,妮薇从餐具柜取出精美的金绿两色小杯子,那是罗塞提家族传了好几代的宝贝。 砰的一声,又传来一声痛苦的大叫,令他们全部冲进厨房。咖啡壶倒了,咖啡漫流了整个流理台,浸湿了蕾娜妲的食谱。萨尔在冷水下冲着红肿的手,脸色很苍白,“那个该死的壶把掉了下来。”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麦尔斯,我想是你要报复我小时候把你的手臂撞断了。” 显然烫伤的情形颇为严重,令萨尔十分痛苦。 妮薇赶忙去拿尤加利叶。麦尔斯一直备有尤加利叶以防烫伤的情况。她替萨尔把手拍乾,敷上尤加利叶,然后用一条柔软的亚麻布餐巾包扎起来。德文主教将那只义式浓缩咖啡壶扶正,用拖把清洁地板。麦尔斯在擦那本食谱,他细察蕾娜妲的素描;妮薇见到他的眼神有了变化。蕾娜妲的素描不仅湿透且受到了污损。 萨尔也注意到了,在妮薇的照料下,他抽回手。“麦尔斯,天哪,对不起。” 麦尔斯把书拿到水槽上方,滴乾书上的咖啡渍,然后用一条毛巾盖住它,小心翼翼放到冰箱上。“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妮薇,我以前从来没见过那台该死的咖啡机。你是什么时候买的?” 妮薇正用旧的壶在煮咖啡。“那是礼物,”妮薇不情不愿地说,“艾瑟·兰姆司顿来这里参加圣诞派对之后送你的圣诞礼物。” 麦尔斯、妮薇和萨尔突然表情一扭,大笑出声,德文·史丹顿则是一脸的困惑。“等我们平静下来,我再解释给你听,主教阁下,”妮薇说,“我的天哪,不论做什么事,我都抛不开艾瑟,连吃一顿晚餐的时间都不能。” 他们喝了咖啡和茴香酒,妮薇则讲起艾瑟上演了一出失踪记。麦尔斯的评论是:“只要她继续保持在看不见的地方就好了。” 萨尔的手迅速起了水泡,他努力忍痛、不皱眉头,倒了第二杯茴香酒,“为了那篇文章,第七大道上的设计师没有一个不受到她骚扰。我回答你的问题,妮薇,上个星期她来电,坚持要找我,当时我们正在开会。她问了两三个问题,像是:‘听说你在哥伦布高中有旷课的记录,是不是真的?’” 妮薇瞪着萨尔,“你一定是在说笑吧。” “不是说笑。我们这些设计师花钱请公关卖力宣传,我猜想艾瑟这篇文章是要拆穿我们的传奇。以一篇文章而言,这样的内容或许够劲爆,但是要说它能够写成五十万美元一本书,我真想不通!” 妮薇正要主动讲起其实艾瑟并没有拿到五十万美元的预付版税,却又把话吞回去。杰克·坎贝尔显然没打算让这件事传开来。 “附带一提,”萨尔补充说,“传闻史都柏的血汗工厂是你去告的密,曝出许多丑闻。妮薇,你要远离那个家伙。” “什么意思?”麦尔斯突然问。 妮薇并没有告诉麦尔斯,谣传由于她的缘故,高登·史都柏可能遭到起诉。她一边对萨尔摇头一边说:“他是一个设计师,由于他做生意的方式,我不再跟他买东西。”她转向萨尔求助,“我还是要说,艾瑟就这样消失不见的方式不太对劲。要知道,她的衣服都是跟我买的,而她的每一件冬大衣都在衣柜里。” 萨尔耸耸肩,“妮薇,老实讲,艾瑟是个怪人,她很可能一件大衣都没带就跑掉了,却没有注意到这点。等着看吧。她会穿着她从杰西潘尼百货买来的衣服出现。” 麦尔斯闻言大笑。妮薇摇摇头,“你真是帮了大忙。” 离开餐桌之前,德文·史丹顿带领饭后的谢恩祷告,“感谢祢,主啊,为祢惠赐我们友谊,为祢惠赐我们美味的这餐,为祢惠赐准备这餐饭的年轻美女,我们祈求祢庇护我们都爱的记忆中的蕾娜妲。” “谢谢你,德文。”麦尔斯碰碰主教的手,然后笑了,“要是她还在的话,她会吩咐你,把她的厨房打扫干净,萨尔,因为是你弄乱的。” 德文主教和萨尔离开后,妮薇和麦尔斯将碗盘堆进洗碗机里,默不作声地在和谐的气氛中清洗锅子。妮薇拾起那台令人生气的义式浓缩咖啡机。“不如趁早把这个东西丢了,免得还有人被烫伤。”她说。 “别丢,放着吧,”麦尔斯对她说,“这东西看起来有够贵的,哪一天我看益智问答节目《危难》的时候,可以趁机修一修。” 危难。对妮薇而言,这个词似乎悬在半空中。她恼火地摇摇头,甩开这个想法,熄掉厨房的灯,亲亲麦尔斯跟他道晚安。她四下看了看,想确定一切井然有序。走廊上暗暗的灯光照进书房,落在蕾娜妲那本被水泡过、弄脏的食谱书上,书是麦尔斯放在书桌上的。妮薇看到灯光落在书上,不禁一阵抖。 第八章 星期五早上,趁着西蒙斯在刮胡子的时候,露丝离开了公寓。露丝没对西蒙斯说再见。她对着西蒙斯拿出那张百元大钞,西蒙斯气得脸都变形了,这情景还烙在她的心上。过去这几年,每个月的赡养费支票令露丝已经失去对西蒙斯的感情,只余满腔的怨恨。如今又添上一种新的情感。她心生恐惧。是怕他?还是替他害怕?她也搞不清楚。 露丝当秘书的年薪是两万六千美元。扣掉所得税、社会福利支出、她的车资和治装费与午餐支出,她估计自己一周上三天班的净赚,差不多刚好够付艾瑟的赡养费。她经常对西蒙斯抛出“我替那个老泼妇做牛做马”这句话。 通常西蒙斯会试图安抚她。但是昨晚西蒙斯气得脸都抽搐变形了。他抡起拳头,露丝缩了一下,肯定西蒙斯就要揍她。结果他只是一把抽走那张百元大钞,撕成两半。“你想知道这张钞票是从哪里来的?”他咆哮道。“那个贱人给我的。我求她让我解套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很乐意帮我的忙。她忙得很少出去吃饭,这是上个月剩下的。” “那么她并没有告诉你不用再寄支票了?”露丝大叫。 西蒙斯脸上的怒气转为怨恨。“说不定我说服了她,任何人的耐性都是有限度的。也许你也该学一学。” 这个答案令露丝大发脾气,甚至气喘吁吁。“你竟敢威胁我!”她咆哮道,然后震惊地看着西蒙斯突然号啕大哭·他抽抽搭搭地告诉露丝,他是如何将那张支票和那封信装在一起,而艾瑟住的那栋公寓楼上的孩子怎么说他是去送赎金的。“整栋楼的住户都当我是笑话。” 一整晚露丝清醒地躺在女儿的房里,心中充满对西蒙斯的不屑,一想到要靠近他就受不了。黎明将至,她才明白她也轻视自己。那个女人把我变成一个悍妇,她心想。事情必须做个了结。 这时候她的嘴巴抿成严厉的一直线,她并未右转朝百老汇和地铁站去,反倒沿着西端大道直直往北走。清早吹来一阵凛冽的风,但是脚上那双低跟鞋让她走得很快。 她要去找艾瑟对质。早在几年前就该这么做了。露丝读过很多艾瑟的文章,很清楚艾瑟摆出女性主义的样子。但是既然艾瑟已经签下一纸重要的出版合约,其实她是有弱点的。一个男人家里有三个女儿在上大学,艾瑟每个月都向他敲竹杠,拿一千美元的赡养费,《纽约邮报》的八卦版会很乐于刊登这则新闻。露丝总算难得地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如果艾瑟不放弃领取赡养费的权利,露丝会攻击艾瑟的要害。先找《纽约邮报》,接着再上法庭。 她向公司的人事室贷了一笔急难救助金,支付那张跳票的学费支票。人事室主任得知赡养费的事,感到十分震惊。“我有一个朋友是律师,善于打离婚官司。”人事室主任说。“她可以提供无偿的服务。她会爱死这样的案子。据我了解,赡养费的协议是无法改变的,但也许是考验法律的时候了。如果能够引起公愤,事情说不定能成。” 露丝踌躇不决。“我不想让女儿难堪。这么做意味着承认酒吧几乎赚不了什么钱,经营不下去。我考虑考虑。” 露丝一边穿过七十三街,一边暗忖,不是艾瑟放弃她的赡养费,就是我去找律师。 一个年轻的女子推着婴儿车逼近她。露丝跨到一旁避开她,撞到一名脸瘦瘦的男子,这名男子头戴一顶帽子,几乎遮住整张脸,身穿一件脏兮兮的大衣,一身酒臭。露丝厌恶地皱起鼻子,抓紧她的钱包,匆匆溜到对面的人行道边上。人行道挤成这样,她心想。带着课本快步急走的学童,每天出门散一次步到书报摊去的老人家,要去上班的人设法拦计程车。 露丝始终无法忘记,二十年前他们差点就买下威彻斯特郡那间房子。当时的房价是三万五千美元,现在的房价肯定是当年的十倍。银行一看到每个月的赡养费支出,没核准抵押贷款。 露丝往东转走上艾瑟住的八十二街。她挺直肩膀,调调那副无框的眼镜,像个即将上场的拳击手一样,不知不觉地做起准备。西蒙斯以前告诉过她,艾瑟住的是一楼的公寓,有自己的出入口。门铃上方的住户姓名写着“艾瑟·兰姆司顿”,证实了西蒙斯告诉她的话。 从屋里隐隐约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露丝毅然伸出食指摁下门铃。第一次摁铃和第二次摁铃都没有回应。露丝并不就此打退堂鼓。她摁第三次铃,持续地摁。 响亮的铃声整整响了一分钟,总算有了回报,露丝听到喀哒一声,门锁在转动,门猛力拉开来,只见一名年轻男子,头发乱糟糟,衬衫犹未扣,怒目注视她。“你究竟要干嘛?”他问。然后他显然试图冷静下来,“抱歉。你是艾瑟姑姑的朋友吗?” “正是,我非见她不可。”露丝往前移动,逼得这名年轻男子只能挡住她的去路或是让她过去。男子往后退,露丝进到客厅。她迅速环顾四下。西蒙斯老说艾瑟的家一团乱七八糟的,这个地方却是一尘不染。四周到处都是纸张,不过整整齐齐叠成一落落。雅致的古董家具。西蒙斯曾经对露丝提起过他替艾瑟买的家具。露丝心想,而我却生活在那些惨不忍睹、加了厚垫的家具之中。 “我是道格拉斯·布朗。”道格感到一股冷冷的疑惧。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一股莫名的东西,她打量这间公寓的方式,令道格感到紧张。“我是艾瑟的侄子,”他说,“你跟艾瑟有约吗?” “没。但是我一定要马上见到她。”露丝自我介绍。“我是西蒙斯·兰姆司顿的老婆,我来这里收回西蒙斯开给艾瑟的最后一张支票。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赡养费了。” 书桌上有一叠邮件。露丝看到在接近这叠邮件的最上面,有一只栗色边饰的白色信封,那是三个女儿送给西蒙斯的生日礼物。“我要拿走那封信。”她说。 道格还来不及阻止露丝,那封信已经到了她手中。露丝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浏览过后,将支票撕碎,把那封短笺放回信封里。 道格看得目不转睛,吓得不及提出异议。露丝伸手到她的皮包里,抽出被西蒙斯撕成两半的那张百元大钞,说:“我猜想,她不在家喽。” “你好大的胆子,”道格厉声说,“我可以叫人逮捕你。” “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这么做。”露丝对他说。“拿去。”她把撕碎的那张钞票塞到道格手上。“转告那个寄生虫把支票黏起来,用我老公的钱去吃最后一顿昂贵的美食。告诉她,她再也无法从我们这里拿到一毛钱,她敢试一试的话,剩下的这一生每吸一口气都会悔不当初。” 露丝不给道格回答的机会,却往贴满艾瑟照片的那面墙走过去,研究起那些照片。“她装模作样地替自己塑造出一个形象,为暧昧不明的动机做好事,然后四处接受该死的奖,却对一个曾经努力把她当女人看、尊重她的男人穷追猛打,至死方休。”露丝转身面对道格。“我觉得她这个人很卑鄙。我晓得她是怎么看你的。你们拿我们夫妻和三个孩子付的钱,上高级餐馆去吃吃喝喝,还不满足,你还偷这个女人的钱。艾瑟对我老公讲起你。我只能说,你们真是绝配。” 她走了。道格的嘴唇发白,瘫倒在长沙发上。他盗用她的赡养费这个习惯,艾瑟那张大嘴巴到底告诉了哪些人? 露丝踏上人行道,这栋褐石建筑的门廊上站着一个女人,女人跟她打招呼。对方看起来四十出头。露丝注意到,这个女人赶时髦地剪了一头乱发,身上的套头毛衣和那条紧紧的长裤很时髦,她的表情只能说是毫不压抑的好奇。 “抱歉,打扰你了,”女人说,“我叫乔琪特·威尔斯,是艾瑟的邻居,我替她感到担心。” 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女推开家门,乒乒乓乓下楼梯,站到威尔斯身边。一双机灵的眼睛将露丝打量了一番,注意到露丝就站在艾瑟家门前这个事实。“你是兰姆司顿太太的友人吗?”她问。 露丝很有把握,奚落西蒙斯的就是这个女孩。强烈的厌恶,加上一股令人寒心的恐惧直往下沉,令她腹部的肌肉揪成一团。这个女人为什么替艾瑟担心?露丝想到,西蒙斯提起艾瑟将那张百元大钞塞进他的口袋时,脸上那股杀气腾腾的怒气。她想到刚刚离开的那间公寓收拾得井井有条。过去这些年来西蒙斯不知对她提过多少次,只要艾瑟进到一间屋里,那间屋子就像发生过核弹爆炸一样。这么说来,艾瑟最近并没有待在那间公寓里。 “是的。”露丝说着,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愉快。“没想到艾瑟居然不在,但是有什么理由好担心的呢?” “唐娜,去上学,”唐娜的母亲吩咐,“你又要迟到了。” 唐娜噘起嘴来,“我想听嘛。” “好吧,好吧。”威尔斯不耐烦地说着,转过身面向露丝。“事情有点古怪。上个星期艾瑟的前夫来访。通常他只会在每个月的五日来,如果他没把赡养费支票邮寄过来的话。所以,上周四下午我看到他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就觉得事情有点古怪。我的意思是说那天才三十日,他为什么要提早付赡养费?嗯,我告诉你,他们大吵了一架!我听到他们互相咆哮,声音大得就像我人在现场听到一样。” 露丝设法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们在吼什么?” “这个嘛,我的意思是说我听得到咆哮声,却听不到谈话的内容。我才刚开始下楼来,以防万一艾瑟可能遇到麻烦……” 露丝心想,才不呢,你是想要听得更清楚。 “……可是当时我的电话响了,是我母亲从克利夫兰打电话来,讨论我妹妹的离婚,等到我母亲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争执已经结束了。我打电话给艾瑟。艾瑟真爱开她前夫的玩笑。她模仿起前夫极为有趣,晓得吗?但是她没接电话,所以我猜想她是出去了。你晓得艾瑟是什么样的人,她老是在赶场。不过如果她要离开不只两三天,通常都会告诉我,而这回她只字未提。这会儿公寓是她的侄子在住,这点也很奇怪。” 乔琪特·威尔斯双臂交抱。“有点冷,是吧?古怪的天气。我猜,是全球人口用的发胶逸到臭氧层造成的。总之,”威尔斯继续往下说,露丝目不转睛看着她,唐娜则是一个字也不漏听,“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艾瑟出事了,而她那个懦弱无能的前夫脱不了关系。” “还有呢,别忘了,妈妈,”唐娜打岔,“星期三他又来过,看起来一副被什么事情吓坏了的样子。” “我正要说到这点。星期三你看到他。那天是五日,这表示他很可能是送支票来着。然后昨天我又见到他。你倒是告诉我,他为什么又来了?可是没人见到艾瑟。喏,我是这么猜想的,他可能对艾瑟采取什么行动,说不定留下什么线索,令他忧心忡忡的。”乔琪特·威尔斯说完了,得意扬扬地笑。“你身为艾瑟的好友,”她问露丝,“帮我下个决定吧。我该不该报警,告诉警方我认为我的芳邻可能遭人杀害了?” 星期五早上,琪蒂·康威接到医院来电:有一位担任接送的义工生病了,能不能请琪蒂暂代? 她到了傍晚才回到家,换上慢跑服和运动鞋,驱车朝莫里森州立公园前进。影子愈来愈长,途中她自我盘算是否等到早上再来,接着毅然决然继续开车,到达目的地。过去这几天的日照将停车场上的碎石地面和遍布周围的步道晒干了,但在树木茂密之处,脚下踩起来依然湿湿的。 琪蒂走到马厩边上,试图循着小径,重新走过四十八小时前那匹马拔足狂奔过的路线。她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把握该循着哪一条小径前进,大为懊恼。“完全没有方向感。”一条树枝打到她的脸,她嘟囔道。她想起来,过去只要遇到她一个人开车去陌生的地方,麦克常煞费苦心地画草图,指出十字路口和地标给她看。 琪蒂浪费了四十分钟之后,脚上的运动鞋沾满烂泥且湿透了,腿酸了,一事无成。她停在一块空地上休息,马术课的学员会停在这里重新集合。四周见不到任何健行的人,也听不到骑在小路上的骑士所发出来的声音。太阳几乎完全下山了。琪蒂心想,我八成是疯了。这不是单身一个人该来的地方。我明天再来。 琪蒂起身,开始顺原路折回去。等一下,她心想,就是过了刚刚那里。我们骑上右边那条岔路,骑上斜坡。沿着那条路骑到某一处那匹该死的驽马决定飞奔。 琪蒂心里有数,自己是对的。一股期待感加上高涨的畏惧令她的心狂跳。失眠的夜里,她的心脏像不听话的摆锤一样。她先前看到一只手……她应该报警的……荒谬。这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想像。她会像个傻瓜一样。她应该打匿名电话,置身事外。假设她是对的,警方追踪到是她打的电话呢。最后,她回到最初的打算。自己来看。 那匹马花五分钟就跑过的地面,花了她二十分钟才走过。“那头愚蠢的畜生就是在这个地方开始吃起没营养的野草来着,”琪蒂回想,“我扯紧缰绳,那匹马改变方向,从这里直直下去。” “这里”是一片陡峭的石坡。在暮色四合中,琪蒂开始往下走。石子从运动鞋下滑开。她一度失去平衡,跌倒,刮伤了手。虽然天气很冷,她的额上汗珠涔涔。由于石块之间的泥土松动,这时候她的手脏了。她用一只手揩掉汗水。不见蓝色衣袖的踪影。 往下走到一半,她经过一颗大石,停下脚步,坐到上面歇腿。我疯了,她下了一个判断。感谢老天,我没打电话报警,让自己十足糗大了。她要歇口气,然后回家冲个热水澡。“怎么会有人觉得健行充满乐趣,我真想不透。”她大声说出来。等到呼吸平稳下来后,她把两只手往浅绿色的慢跑服上一擦。准备起身的时候,她的右手抓住一旁的岩石。然后感觉到什么东西。 琪蒂往下一看。她想尖叫,却叫不出声来,只发出一声不敢相信的呻吟。她的手指触到别人的手指,那是修过的指甲、涂着深红色的蔻丹。那只手被四周滑动的石子给推高,被侵入她潜意识之中的蓝色衣袖圈住,一片黑色的塑胶袋,像服丧的黑纱一样,裹着纤细而没有生气的手腕。 扮成酒鬼的丹尼·艾德勒,星期五早上七点钟就定位,倚着史瓦柏大厦正对面那栋公寓大楼。天气依旧阴冷有风,他明白妮薇·柯尼不太可能走路去上班。不过很久以前,他在跟踪某人的时候就学会要有耐心。大查理说过,妮薇·柯尼往往很早就动身去店里,大约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 八点差一刻左右,大批人潮开始出现。一辆巴士载走了学童,往那些昂贵的私立学校开去。丹尼心想,我也上过私立学校。纽泽西的布朗斯维尔少年感化院。 雅痞开始倾巢而出。全都穿着一式的雨衣,不对,是Burberrys的风衣,丹尼心想。要搞清楚。接着是头发花白的主管人员,男男女女都有。全都光鲜亮丽,一副发达的样子。从他所据的位置,丹尼能够将他们观察得一清二楚。 到了八点四十,丹尼心知今天不是他的幸运日。他不能让饮食店的店长生他的气,他冒不起这个险。他确信以他的前科记录来看,一旦任务完成,到时候他一定会被找去局里讯问。不过他心知观护人会帮他讲话。“他是受我管束的假释犯里面表现最好的,”图黑会说,“连上班都从来不迟到。他是清白的。” 丹尼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搓搓手,往下看。他身上穿一件脏兮兮且过大的大衣,闻起来有一股廉价的酒味,戴着一顶特大号的帽子,两边有御寒耳罩,几乎将他的脸孔遮住,脚上的运动鞋侧面都是破洞。看不出来他在大衣里面穿得是整整齐齐的工作服,褪色的丹宁布拉链夹克,配一条牛仔裤。他手上提着一只购物袋。里面装着他平日穿的运动鞋,一条湿面巾和一块手巾。大衣右手边的口袋里则装了一把弹簧刀。 他打的主意是走到七十二街与百老汇的地铁站,一直走到月台尽头,把大衣和帽子丢进购物袋里,换掉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把脸和手抹干净。 要是昨晚妮薇·柯尼没有坐进计程车里就好了!丹尼可以肯定,当时她正要走路回家。那是在中央公园袭击她的大好机会…… 丹尼确信自己能够达成目标,就算不是今天早上的话,可能是今天晚上,不是今天的话,说不定就是明天,他的耐心来自十足的把握,所以他走了。他用心走路,故意连路走不直,购物袋荡啊荡的,彷佛不觉自己抟着袋子。少数几个费心看他一眼的人都侧身避开,脸上不是露出厌恶、就是怜悯的表情。 丹尼穿过七十二街与西端大道的时候,撞上一个老女人,老女人垂着头,手臂夹紧她的钱包,嘴巴丑丑小小的。丹尼心想,如果推她一把,抢走她的钱包,会很好玩,但他随即打消这个念头。他赶紧从她身边走过,转上七十二街,朝地铁站前进。 过几分钟他出现的时候,手和脸都干干净净,头发抹得光滑,一身褪了色的丹宁夹克拉链俐落地拉到领口,大衣、帽子、毛巾和面巾扎成整整齐齐的一捆,装在购物袋里。 十点半,他送咖啡到妮薇的办公室。 “嗨,丹尼,”丹尼进去的时候妮薇说,“我今天早上睡过头了,现在也没什么精神做事。还有,我才不管店里的人怎么说,你们的咖啡胜过他们用咖啡机煮出来的。” “人总是会有偶尔睡过头的时候,柯尼小姐。”丹尼说着,从提袋里拉出容器,周到地帮她打开杯子。 星期五早上妮薇醒来,看到时间是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吓了一跳。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心想天哪,跟布朗克斯长大的三个孩子熬大半个晚上真够瞧的。她套上睡袍,急急忙忙赶进厨房。麦尔斯已经倒好果汁,正在滤煮咖啡,准备要烤英式松饼。“你应该叫我的,局长。”妮薇指责。 “时装业等你半个小时并没有差。”麦尔斯埋首在《每日新闻报》里。 妮薇俯身越过他的肩膀问:“有什么刺激的?” “一则头版新闻报导尼奇·舍派提的一生。他明天要下葬,在圣卡蜜拉教堂举办大礼弥撒,葬在骷髅地公墓。” “难道你预期他应该被当人球踢来踢去,直到尸体被搞丢吗?” “不是。我希望他采取火葬,我可以出价投标,争取将他的棺材推进火炉里这份乐趣。” “哎呀,麦尔斯,安静不要激动。”妮薇尝试改变话题。“昨天晚上很有趣,对吧?” “是很有趣。不知道萨尔的手怎么样了。我敢说昨夜他没跟新任的未婚妻上床。你有没有听到他说他考虑再婚?” 妮薇用柳橙汁吞下一粒全效维他命。“爱说笑。这位幸运的女士是谁?” “我不信‘幸运’这个字眼用对了。”麦尔斯表示意见。“他无疑跟各式各样的女人都交往过了。除非事情闹大了,否则他不会结婚,然后结婚的对象从内衣模特儿到芭蕾舞伶到社交名媛到注重养生的怪胎都有。从威彻斯特郡搬到纽泽西州,从纽泽西搬到康乃迪克州,从康州搬到史耐嶝台,把所有的女人都留在一栋豪宅里。天晓得这些年来他付出多少代价。” “他会安定下来吗?”妮薇问。 “谁晓得?不论赚再怎么多钱,萨尔·艾斯波席托永远是个缺乏自信的小孩,努力在证明自己。” 妮薇迅速放了一个英式松饼到烤面包机里。“我在热烘烘的炉子前面手忙脚乱的时候,还错过了什么?” “德文被召到梵谛冈去。你知我知就好。临走的时候德文告诉我的,那时候萨尔去尿尿,对不起,你母亲不准我说尿尿这两个字。当时萨尔进去里面洗手。” “我听到他提及巴尔的摩。升为那边的大主教吗?” “德文认为快了。” “这表示将来可能红帽加顶升为枢机主教。” “有此可能。” “我不得不说,你们几个布朗克斯长大的孩子事业都有成。八成是那个地方的空气好。” 烤面包机发出啪的一声跳起来。妮薇在英式松饼上抹奶油,涂了厚厚一层橘子酱,咬下去。 虽然这一天显然会一直阴阴沉沉的,但是漆成白色的橡木柜,加上蓝白绿三种色调的瓷砖地板,令这间厨房的气氛令人感到愉快。窄窄的砧板面餐桌上,铺着薄荷绿的亚麻布方巾垫与配成一套的餐巾。杯子、碟子、盘子、水罐和奶油瓶,都是麦尔斯小时候就有的东西了,一直传到今天。杨柳图案。妮薇无法想像家中如果少了这些熟悉的瓷器,一天要如何开始。 她仔细端详麦尔斯。麦尔斯看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不只是尼奇·舍派提的问题解决了而已。而是重拾工作的展望,做一份被人家需要的工作的预期。妮薇心知,麦尔斯强烈反对贩毒以及贩毒所引起的大屠杀。谁知道呢?说不定到了华盛顿他会遇到对象。他应该再婚的,天晓得,他长得一表人才。妮薇将这番话告诉麦尔斯。 “这事你昨晚就提过了,”麦尔斯对她说,“我在考虑替《花花女郎》杂志拍性感写真照?你想人家会用我吗?” “如果杂志要拍你,女人应该会排队等着引诱你。”妮薇告诉他,说完带着她那杯咖啡回到卧室,决定应该动作快一点,赶紧去上班。 西蒙斯刮完胡子出来,发现露丝已经离开了。一时之间他杵在原地犹豫不决,然后蹒跚地穿过走廊,进到卧室,解开栗色毛巾布睡袍的带子,瘫倒在床上,这件睡袍是三个女儿送给他的圣诞礼物。倦怠感如排山倒海而来,令他几乎无法睁开眼来。他只想躺回床上去,拉起被子蒙住头,一直睡一直睡一直睡。 这些年来,发生过这么多风风雨雨,露丝从来不曾不跟他同床而眠。有时候他们会一连几周,甚至几个月,碰都不碰对方,手头紧到为钱愁得半死;即使如此,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下,夫妻俩依然同床而眠,因为两人都受到传统的束缚,认同女人应该睡在丈夫身边。 西蒙斯环顾室内,用露丝的眼光去看。卧室的家具是他十岁那年母亲买的。不是古董家具,只是老旧,桃花心木的饰面薄板,梳妆台上的镜子歪歪斜斜地转了向。西蒙斯还记得母亲如何擦亮这件家具。那样大惊小怪乱忙一通,能够拥有它就欢天喜地的。对母亲而言,配成一套的床组、梳妆台和五斗柜,是一大成就,实现了一个“像样的家”的目标。 过去露丝看到《美丽家居》杂志,会把她想要拥有的房间图片剪下来。新潮的家具。粉嫩的色调。轻快而开放的风格。缺钱的烦恼榨干了她脸上的希望和神采,令她对女儿的管教过严。西蒙斯想起那回露丝对玛西尖声高叫:“你把那件洋装给扯破了是什么意思?我‘省吃俭用’地买下那件洋装。” 一切都是因为艾瑟的缘故。 西蒙斯以手支头。他打过的那通电话令他悔恨在心。 昨晚他差点就打了露丝。回想起他跟艾瑟在一起的最后几分钟,就在他失去一切控制的那一刻,当时他…… 他往枕头上重重一靠。去酒吧上班有什么用,设法继续维持表面工夫有什么意义呢?他已经走了一步,他想都没想过可能走这一步。来不及叫停了。这点他心里有数。没什么用了。这点他也心知肚明。他闭上双眼。 西蒙斯没发觉自己盹着了,但是露丝突然出现在屋里。她坐在床边。脸上的怒气似乎都消失了。她看起来一副焦虑不安、惊慌失措的样子,彷佛面对行刑队。 “西蒙斯,”露丝说,“你得把一切告诉我。你怎么对付她的?” 星期五早上十点,高登·史都柏来到他位于西三十七街的办公室。他跟三名衣着保守的男子搭同一部电梯上楼,他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政府单位的稽查人员,回来研究他的帐册。员工光看他那两条眉毛皱成一直线,怒气冲冲迈着大步,就把话传开了。“当心!” 史都柏抄近路穿过展示间,无视顾客与员工,迅速经过秘书的桌前。玫怯怯地对他道了声“先生早”,他不屑回应,进入他的私人办公室,随手大力甩上门。 他坐到桌前,往后靠在那张摩洛哥革的皮椅上,这张椅子华丽到总是引起赞赏。阴沉的脸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忧心的皱眉蹙额。 史都柏环顾这间办公室,饱览他替自己营造的气氛:造型的皮沙发和椅子,花巨款买来的画,艺术顾问向他保证属于博物馆珍藏级的雕刻……由于妮薇·柯尼的缘故,他上法庭的时间很可能比在办公室还要多。他心想,如果不小心的话,时间可能是花在狱中。 史都柏起身,走到窗边。三十七街。街头小贩纷乱的气氛。这条街仍是那样的特质。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放了学马上过去替父亲干活,他的父亲是皮货加工商。廉价的皮草。令艾杰·福克斯的设计看起来像貂皮一样。父亲每隔两三年就宣告破产,规律得像钟表一样。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史都柏心里有数,他才不要将这一生浪费在对着兔毛打喷嚏,说服笨蛋相信穿着劣质的皮草很好看这上头。 做衬里。早在他长出胡子可以刮之前,他就想清楚了。就是这个不变的因素。不论是夹克,长裙长裤,垂至手指尖的头纱,披肩或是斗篷,都需要加衬里。 如此简单的认知,加上向父亲勉强告贷,就是史都柏企业的起步。他雇用刚从纽约流行设计学院或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的毛头小伙子,他们有的是创造力和天赋。他的衬里,加上他们设计出的令人兴奋的样式,一时风行了起来。 但是,在这一行渴求赏识,做衬里无法让一个人成为其中的代表性人物。这时候他开始寻找懂得设计西装的年轻人。他的野心是成为新一代的香奈儿。 他又成功了。他所生产的西装摆在最好的店里出售。但是他不过是那十来个、二十来个人的其中一个,他们全都争取同一群高档的消费者。僧多粥少。 史都柏伸手去拿烟。用红宝石镶着他姓名缩写的金色打火机就在桌上。他点了烟之后,手握着打火机,拿在手上翻过来翻过去,玩了半晌。联邦调查局的人只消把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价值多少钱加一加,再算算这只打火机要多少钱,就会一直挖下去,直到握有足够的证据足以控告他逃漏税为止。 他告诉自己,都是该死的公会,令人无法真正获利。人人都清楚这点。每次看到国际妇女服装工人联合会的广告,史都柏就想拿东西砸那台电视。他们只想要更多的钱。禁止所有的进口。雇用我们。 三年前他才开始效法其他人的作法,成立非正式的工厂,雇用没有绿卡的非法移民。有何不可?墨西哥人善于缝纫。 然后他发现真正赚大钱的地方在哪里。他已经做好充分准备,打算结束掉血汗工厂,就在这时候妮薇·柯尼揭发他的不合法行为。接下来狂热的艾瑟·兰姆司顿开始四处窥探。眼前他还可以看到,就在上星期,是上周三晚上,那个泼妇闯进来的模样。当时玫仍在外面。不然当下就…… 高登把艾瑟丢出去,正确地说是揪着她的肩膀,拖着她走过展示间到大门口,把她推得撞到电梯。即使是那样,艾瑟依旧不慌不忙。高登大力甩上门的时候,艾瑟嚷嚷:“国税局不只是查你的血汗工厂而已,还要查你的所得税。这不过是起头罢了。我晓得你是怎么赚取暴利的。” 就是那时候,高登明白不能让艾瑟继续探究他的业务,他必须阻止她才行。 电话响了,发出低沉的颤动声。高登不悦地接起电话,“什么事,玫?” 秘书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满怀歉意。“我晓得你不想被打扰,先生,但是美国地检署的调查员执意非见你不可。” “请他们进来。”史都柏抚平浅米色的义大利丝质西装外套,轻拂手帕擦掉方形钻石袖扣上的污点,安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三位干员进来,一副专业而有效率的姿态。高登在过去一个小时里第十次想起,这一切都是因为妮薇·柯尼揭发他经营非法的血汗工厂而起的。 星期五早上十一点,杰克·坎贝尔开完员工会议回来,再次着手开始读起前一晚就打算审阅的那份手稿。这回他强迫自己全神贯注。这则香艳刺激的奇遇叙述一个三十三岁的著名心理医师爱上她的病患,对方是一个已过壮年的银幕偶像。他们私下相偕赴圣马丁度假。这位心理医师在她的女性特质周遭筑起藩篱,而这位银幕偶像则凭着长年的猎艳经验,打破了她所筑起的藩篱。经过三个星期,他们不断地在星空下做爱,心理医师替这位偶像重新建立了自信。偶像回到洛杉矶接下一档新的情境喜剧,扮演祖父的角色。心理医师则回去继续执业,心知总有一天会碰到一个可以跟她共度一生的男人。在故事的结尾,心理医师收了一位新的病患,对方是长相英俊潇洒、三十八岁的证券经纪人,他告诉她:“我的钱太多,但又好恐惧、好失落。” 杰克一边浏览完最后几页,心里一边想:“天哪!”他才刚把手稿往桌上一抛,金妮就进到他的办公室,手上拿着一叠信件。她朝手稿的方向点点头,“怎么样?” “内容很可怕,不过会大卖。在所有的花园性爱场面之中,我却一直在想被蚊子咬的问题,可笑吧。这表示我老了吗?” 金妮露齿而笑,“我怀疑。你晓得自己有个午餐约会吧?” “我记下来了。”杰克起身,伸伸懒腰。 金妮表示赞赏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公司里面所有年轻一辈的编辑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你?她们不断地来问我,是否确定你没有对象?” “告诉她们你跟我是一对。” “但愿如此就好了。如果我年轻个二十岁,说不定哦。” 杰克的笑容变成皱眉。“金妮,我刚想到一件事。《当代女性》的前置作业期有多长?” “我不确定。为什么问?” “我在想,不知能不能拿到艾瑟·兰姆司顿替那份杂志撰的稿,有关时装业那篇?我知道在杂志付印之前,东妮通常不给看,但是你想想办法,好吗?” “没问题。” 一个小时后,杰克动身要去赴约。金妮叫住他,“那篇文章发表在下周出刊的杂志。东妮表示她会让你看稿子,算是帮个忙。她还会把艾瑟做的笔记影印一份给你。” “她这个人真好。” “她自愿提供的,”金妮说,“她告诉我,艾瑟文章里被删除的片断通常比律师允许他们登在杂志上的内容更精采。东妮也开始替艾瑟担心了。她说,既然你要替艾瑟出版这本谈时装的新书,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必要保守秘密。” 杰克坐电梯下楼去赴午餐约会,一路上他意识到自己急于看看艾瑟的档案,一窥那些因为过于烫手而被删除的片断。 星期五西蒙斯与露丝两人都没去上班。他们俩在公寓里相对坐视,彷佛陷入流沙里的人,一直下沉,无法扭转必然的情势。到了中午,露丝煮了浓浓的咖啡,做了烤起士三明治。她执意要西蒙斯起身换衣服。“吃吧,”她吩咐西蒙斯,“把经过完完全全再跟我说一遍。” 她一边听着,一边只能想像事情对女儿所造成的影响。她对三个女儿的期望。省吃俭用为她们牺牲,送她们去上大学。上舞蹈课与声乐课,精打细算逢到拍卖才买的衣服。要是她们的父亲入狱,有什么用呢? 西蒙斯再次脱口将真相说出来。他圆圆的脸上汗珠闪闪发亮,粗壮的双手无力地搁在膝盖上,详细叙述他如何恳求艾瑟让他解套,艾瑟又如何玩弄他。“或许我会让你解套,或许不会。”她说。接下去她就搜起那张长沙发的靠枕后面的下方。“我看看找不找得到我侄子忘了偷走的钱。”她边笑边对西蒙斯说,随即找到了一张百元大钞,塞进西蒙斯的口袋里,附上一句话说,这个月她没什么时间出去用餐。 “我揍了她一拳,”西蒙斯用平板的语气说,“我没想到我会那么做。她的头歪向一侧。人往后倒。我不晓得自己是否把她打死了。她站起来,吓到了。我告诉她,要是再跟我要一毛钱,我会杀了她。她明白我是讲真的。她说:‘好啦,不再拿赡养费就是了。’” 西蒙斯大口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夫妻俩坐在书房里。这一天的开始又阴又冷,此刻已经像向晚时分。又阴又冷。就像上周四,在艾瑟公寓的那天一样。翌日,暴风雪突然降临。风暴会再起的,西蒙斯确信这点。 “接着你就离开了?”露丝鼓励西蒙斯说下去。 西蒙斯支支吾吾,“接着我就离开了。” 有一种事情没有结束的感觉。露丝环顾这个房间,看着沉重的橡木家具,这二十年来一直被她鄙视的这套家具,看着机器织的褪了色的东方地毯,她被强迫要接受的这张地毯,她心知肚明,西蒙斯并未将真相和盘托出。她低头俯视自己的手。太小了。方方正正。短短粗粗的手指。三个女儿都有一双修长且纤纤的十指。遗传了谁的基因?西蒙斯吗?有可能。露丝这边的家族照片所看到的是长得矮矮小小、方方正正的人。但是他们的韧性都很强。西蒙斯却是优柔寡断的。一个优柔寡断、受到惊吓的男人,狗急跳墙。有“多”急呢?“你并没有全部告诉我,”露丝说,“我要知道。我非知道不可。只有这样我才能帮你。” 西蒙斯把头埋到手掌里,将剩下的部分告诉她。“哦,天哪,”露丝叫道,“哦,天哪。” 一点钟,丹尼带着卡纸做的托盘,装着两份鲔鱼三明治和咖啡,回到妮薇的店。接待员再次对他挥手指着妮薇的办公室。妮薇和她的助理,那个长得很正的黑妞,正专心讲话。丹尼没让她们有时间打发他,他打开外送袋,取出三明治,说:“你们要在这里吃吗?” “丹尼,你会把我们宠坏。这感觉开始像客房服务了。”妮薇告诉他。 丹尼动作一僵,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他太过引人注目了。但是他想要听听妮薇可能会有的计划。 彷佛回应丹尼心中未说出口的要求一样,妮薇对尤琴妮雅说:“星期一我要等到傍晚再去第七大道。柏思太太一点半要来,她要我帮她选几件礼服。” “那就可以拿来付接下来三个月的租金。”尤琴妮雅口气轻快地说。 丹尼摺好餐巾。星期一傍晚。知道这点很有用。他四下一瞄,小小的办公室,没窗户。太可惜了。要是外墙开一扇窗,就可以朝她的背直射一枪。可是查理对他说过,不能看得出来是谋杀。丹尼的目光扫过妮薇。长得真的很正点、很漂亮。外面那么多丑女人,非得做掉这个真是遗憾。他含含糊糊低声道过再见后离去,耳边响起两个女人的道谢声。接待员付了他钱,照例加上一笔慷慨的小费。但是一次外送两块钱小费,也要送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累积到两万块,丹尼一边想一边打开厚重的玻璃门,来到街上。 妮薇趁着咬三明治的时候,拨了《当代女性》的电话号码找东妮·孟岱尔。东妮听到妮薇的请求,惊呼:“天哪,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杰克·坎贝尔的秘书来电也提出同样的要求。我告诉她,我也替艾瑟担心。我就老实说吧。我让杰克看艾瑟的笔记影本,因为他是艾瑟的出版商。那部分我不能给你,不过你可以拿到那篇稿子。”妮薇正要感谢东妮,东妮打断她,“但是看在上帝份上,千万不要四处传阅。看到这篇文章会不高兴的时尚界人士肯定会有一堆。” 一个钟头后,妮薇和尤琴妮雅钻研起艾瑟写的那篇稿子。这篇文章的题目是“时装大师与冒牌大师”,即使是出自艾瑟笔下,这样的题目也够辛辣、够讽刺的。她在文章一开头举出过去五十年来三大流行时尚风格:一九四七年克莉斯汀·迪奥推出的“新造型”,六〇年代初期玛莉·官推出的迷你裙,以及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在一九七二年推出的“太平洋礁风情”。 艾瑟这么描述迪奥: 一九四七年时装界一片萧条,依然弥漫着战时的军装风潮。布料用得极少,四四方方的肩线,黄铜扣子。腼腆的年轻设计师迪奥指出,我们都想要忘记战争所带来的阴影。他抛弃短裙的桎梏。他有勇气告诉充满怀疑的世人,未来的日装裙长将拉长到离地十二英寸半,这证明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对他而言这可不简单。加州有个笨手笨脚的女人,下公车的时候踩到自己的长裙,这个事件带动一股全国性的反“新造型”运动。但是迪奥坚守他的立场,或者说守住他的剪刀,季复一季,推出优雅美丽的服装:露肩的打摺服,没有烫平的打褶裙从紧贴的上腹延伸为修长的线条。最近这一波迷你裙灾难证实他在很久以前所做的预言。或许终有一天所有的设计师都会学到一点,保持神秘感是时装的重要指导方针。 到了六〇年代初期,时代潮流在变。我们不能全部归咎于越战或第二届梵谛冈大公会议,但是空气中弥漫着改变之风,一位年轻自信的英国设计师登场了。她就是玛莉·官,不想长大,永远不穿成人衣服的小女生。流行的是迷你裙、宽松的直筒连衣裙、五颜六色的长袜和长统靴。 流行的前提是青春绝对不能一副老相。有人请玛莉·官阐释时装的意义和走向,她聪明地答说:“性。” 一九七二年到处都流行迷你裙。被裙长的游戏搞糊涂的女人,厌烦了,放弃挣扎,改穿男装。 接下来上场的是安东尼·德拉·萨尔瓦与“太平洋礁风情”。德拉·萨尔瓦的人生可不是始自罗马七丘上的宫殿,这是他的宣传人员要你相信的那套,其实他的本名叫萨尔·艾斯波席托,出身布朗克斯威廉斯桥路上的农场。他对色彩的感觉可能来自小时候帮忙父亲整理卡车上的水果蔬菜。父子俩载着商品走遍附近的街坊到处叫卖。他的母亲安洁莉娜,可不是什么安洁莉娜“女爵”,而是以言不由衷之词招呼顾客出了名:“上帝保佑你妈妈。上帝保佑你爸爸。买点好吃的葡萄柚怎么样?” 萨尔在哥伦布高中(学校在布朗克斯,不在义大利)是个中等生,在纽约流行设计学院也是资赋中等的学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但是命中注定,最后他却成为受到上天眷顾的那一个。他拿出将他推上颠峰的系列作品:太平洋礁风情,他所仅有的创意。 但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创意啊。德拉·萨尔瓦就这么一挥,以华丽而独特的笔触,把时装推回正道。任何人只要参加过他在一九七二年举办的第一场时装秀,都还记得那些优雅的服装所制造的影响力。萨尔瓦的杰作彷佛在模特儿身上飘动:肩饰飘飘的束腰上衣,羊毛料日礼服的剪裁裹住女体、塑造线条,色调会随着光线闪闪发亮且变色的打褶袖。还有他的用色。他采用太平洋热带生物的色彩,珊瑚树、植物与水中生物,借用大自然赐给它们的图案,创造出属于他自己的异国风情设计,有些十分鲜盘大胆,有些低调的像是从蓝色到银色。“太平洋礁风情”的设计师理应得到时装业所给予的荣耀肯定,而不为过。 读到这里,妮薇忍不住笑了。“萨尔会爱死艾瑟对太平洋礁这个部分的说法,”她说,“不过其他的部分我就不敢说了。他说了太多谎,连他本人都相信自己出生在罗马,母亲是教廷封的女爵。另一方面,根据他前天晚上讲的,他预料到类似这样的报导。大家都在嚷嚷过去父母亲那一代的生活有多苦。他可能会查清楚自己的双亲是搭什么船来到爱丽丝岛,然后去复制一艘来。” 艾瑟写完她所以为的重大时尚风貌之后,在文章中继续点名上流社会的设计师,说他连“钮扣和扣洞都分不清”,却能雇用有才华的年轻人替他们规划与制作系列的服装;艾瑟揭发设计师之间共谋走捷径,每隔几年就尝试将时装搞得天翻地覆,即使它意味着将人老珠黄的寡妇打扮得像康康舞女郎;艾瑟还取笑那些呆呆的时尚追随者,一掷三、四千元买一套套装,但其实那不过是几尺雨衣布。 接着艾瑟将炮口转向高登·史都柏: 一九一一年发生的三角女衫公司那场大火,引起大众注意到制衣工人恶劣的工作环境。多亏国际妇女服装工人联合会,才让有才华的人可以在时装这一行正正当当地赚钱。但是有些制造商找到方法,以牺牲无助的人为代价,来提高自己的获利。新的血汗工厂设在南布朗克斯与长岛市。非法移民出卖劳力赚取微薄的工资,他们之中有许多人不过是童工而已,由于没有绿卡,他们都不敢提出抗议。高登·史都柏就是这些制造商之中的骗王之王。未来的专拦还会登出更多跟史都柏有关的报导,但是别忘了,各位。每次穿上他的服装,请你们想想缝出这套衣服的孩子。她很可能连饱餐一顿都有问题。 这篇文章的结尾对“妮薇的店”大大歌颂一番,说妮薇促成政府对高登·史都柏展开调查,还将史都柏的服装从店里下架。 妮薇浏览完有关她的报导,然后放下影印稿。“她把这个领域里每一位重要的设计师都当箭靶了!说不定她自己都吓到,所以决定溜走,等风波过去。我开始感到疑惑了。” “史都柏不能控告艾瑟和杂志社吗?”尤琴妮雅问。 “事实是最好的辩护。他们显然握有所需的一切证据。真正让我生气的是,上回艾瑟来店里的时候还买了一套史都柏的套装。那是我们疏忽而没有退回去的货。” 电话响了。过了一会儿,总机按对讲装置呼唤:“坎贝尔先生找你,妮薇。” 尤琴妮雅抬起眼睛,“你真该看看自己脸上的表情。”她将剩下的三明治和包装纸,还有装咖啡的纸杯收拾好,扫进垃圾桶里。 妮薇等到门关上后才拿起电话。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说:“我是妮薇·柯尼。”她发觉自己听起来气喘吁吁,感到很沮丧。 杰克开门见山:“妮薇,你今晚能不能与我共进晚餐?”但又不待妮薇回答。“我打算告诉你,我手上有艾瑟·兰姆司顿的笔记,也许我们可以一块研究看看,不过实情是我想见你。”妮薇尴尬地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他们说好七点钟在卡莱尔饭店见。 这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变得不可思议地忙碌。四点钟,妮薇来到展示间的楼层,开始接待客人。来客都是新面孔。一个不超过十九岁的少女,买了一千四百元的晚礼服和九百元的小礼服。她非常固执,坚持要妮薇帮她挑选。“你知道嘛,”她透露,“我有个朋友在《当代女性》上班,她看到下周即将登出来的一篇文章。文中提到你用一根小指头所创造的流行,比第七大道上大多数的设计师要行,还说你从来不会提供错误的建议。我对我妈妈提起这件事,她就叫我过来这里。” 还有两位新顾客也持同样的说法。某某人认识某某人,这个人对她透露这篇文章的内容·到了六点半,妮薇感激地在门上挂出“打烊”的牌子。“我开始觉得我们最好别再挑剔可怜的艾瑟了。”妮薇说。“就算我在《W》杂志的每一页上面登广告,都比不上她的宣传所带来的生意。” 道格拉斯·布朗下了班,在回艾瑟寓所的途中,顺便逛了一家小型超市。六点半他到家开门的时候,正好听到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起初他决定置之不理,就像这一整个星期他采取的做法。可是铃声继续大作,他盘算了一番:艾瑟不喜欢人家替她接电话是一回事,但是过了一周,艾瑟的确有可能想与他连络吧? 道格把食品杂货的购物袋放到厨房。刺耳的铃声继续响。他终于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既含糊且粗嘎。“我找艾瑟·兰姆司顿。” “她不在。我是她的侄子。你要留话吗?” “当然要。转告艾瑟,她的前夫向不该欠的人借了许多钱,有钱给她就没钱偿债。如果不让西蒙斯解套的话,他们就会给她一个教训。转告她,她可能要用断指打字,日子会不好过。”卡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道格把听筒搁回座上,重重坐倒在长沙发上。他感觉到自己的额上和腋下冒出汗来。他十指交叉握住双手,克制自己不要发抖。 他该如何是好?这通电话是真的威胁,还是诡计?他无法置之不理。他不想报警。警察可能会开始提出问题来。 妮薇·柯尼。 担心艾瑟的人是她。他要把这通电话的内容告诉妮薇·柯尼。他是那个饱受惊吓,忧心忡忡,前来寻求忠告的亲戚。如此一来,管它是真的威胁还是诡计,都可以替自己制造藉口。 尤琴妮雅正在替装着高级的时尚饰品匣上锁,这时候店里的电话响了。她拿起听筒。“找你的,妮薇。听起来非常苦恼的声音。” 麦尔斯!再度心脏病发吗?妮薇冲过去接电话,“请讲。” 结果是道格拉斯·布朗,艾瑟·兰姆司顿的侄子。他的语气不再充满一贯的辛辣傲慢。“柯尼小姐,你知不知道如何连络上我姑姑?我刚回到她的住处,电话在响。有个家伙吩咐我警告我姑姑,西蒙斯欠了一屁股的钱,有钱付她赡养费就没钱偿债。西蒙斯是我姑姑的前夫。如果她不让西蒙斯解套的话,就要给她一个教训。那个家伙说,她可能要用断指打字,日子会不好过。” 道格拉斯·布朗听起来简直泫然欲泣,“柯尼小姐,我们必须警告艾瑟。” 道格拉斯挂上电话,心知自己下了一个正确的判断。在前警察局长的千金劝告下,现在他要打电话报警,呈报这通威胁电话。在警方眼中,他就会被视为柯尼家的朋友。 他伸手正要拿起电话,这时候电话响了。这回他毫不犹豫接起电话。 是警方打电话给他。 麦尔斯认为可能的话,星期五这天应该不要碍事。长年受雇于他们家的清洁妇波一整天都会在,洗洗刷刷,打蜡上光,吸尘擦亮。 璐波到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叠早上送到的邮件,麦尔斯便退进书房。华府又来了一封信,力促他接下缉毒署的主管一职。 麦尔斯感到昔日的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流动。六十八岁。不算太老。认真去干一份需要做的工作。妮薇。他告诉自己,我灌输她太多一见钟情的想法。对大多数人而言,爱情不是这样发生的。没有我一直待在她身边,她就会跟现实世界连结。 麦尔斯往后靠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过去他当警察局长那十六年,这张老旧舒适的皮椅一直放在他的办公室里。麦尔斯心想,它跟我的屁股很合。如果去华府,我要把它运下去。 他听得到从走廊传来吸尘器的声音。他心想,我才不想要一整天听那个声音。一时冲动之下,他拨了昔日曾属于他的那组电话号码。他对现任警察局长赫伯·史瓦兹的秘书自报身分,过了一会儿,就跟赫伯讲起电话。 “麦尔斯,你在忙什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麦尔斯说,“东尼·韦拓勒的情形怎么样?”他可以想像赫伯的模样,身材矮小,骨架细小,一双智慧而锐利的眼睛,才智非凡,拥有惊人的能力,可以综观全局。最棒的是,他是个忠实的朋友。 “还不确定。那帮人把他留在那里等死,相信我的看法,他们有理由以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那小子非常了不起。尽管情况极为不乐观,但是医生认为他会熬过来的。晚一点我要去看他。要不要来?” 他们俩说好碰面吃午餐。 在圣文森医院附近的一家小吃店里,赫伯一边吃火鸡肉三明治,藏书网一边针对即将举行的尼奇·舍派提葬礼向麦尔斯做了番简要的介绍。“我们已经找人盯防。联邦调查局也找人盯防。地检署也找人盯防。不过我不晓得耶,麦尔斯。我猜不管举不举行神召,尼奇都成了过时的消息了。十七年久到他已经不再活动了。整个世界都改变了。昔日的犯罪集团是不碰毒品的。如今他们是泡在里面。尼奇的世界不复存在了。就算他活下来,他们也会打压他。” 吃过午饭后,他们过去圣文森医院的加护病房。卧底警探东尼·韦拓勒全身裹着绷带。静脉点滴滴进他的血管里。机器记录着他的血压、心跳。他的双亲就在等候室里。 “院方让我们每个小时见他个几分钟,”他的父亲表示,“他会熬过来的。”他的口气充满信心。 “坚强的警察是死不了的。”麦尔斯抓着对方的手告诉他。 东尼的母亲大声说:“局长。”她是对麦尔斯发话。麦尔斯开始暗示赫伯,却被赫伯微微表示否定的动作所阻止。“局长,我觉得东尼一直试着要告诉我们什么。” “他已经把我们所需要知道的消息告诉我们了。那就是尼奇·舍派提并没有雇人取我女儿的性命。” 罗莎·韦拓勒摇摇头,“局长,过去这两天,每个小时我都守着东尼。但这还不够。他还有事情要我们知道。” 不分昼夜都有一个警察守着东尼。赫伯·史瓦兹对这位年轻的警探招招手,这个人此时正坐在加护病房的护理站。“注意任何动静!”他吩咐对方。 麦尔斯和赫伯一道搭电梯下楼。“你怎么说呢?”赫伯问。 麦尔斯耸耸肩。“如果说我曾经学到什么是可信赖的,那就是一个母亲的直觉。”他回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天,母亲建议他去找出战时曾经庇护他的那户人家。“那天晚上东尼可能得知很多事情。他们一定将每一件事都报告一遍,让尼奇掌握最新的消息。”麦尔斯突然想到,“欸,赫伯,顺带一提,妮薇一直缠着我,因为她认识的某个作家不见了人影。你吩咐一下手下留意这个女人,好吗?六十岁上下,五英尺五英寸半到五英尺六英寸高,穿着打扮很体面,头发染成浅银色,体重大约一百三十五磅,名叫艾瑟·兰姆司顿。她很可能为了写专栏正在访问某人,搞得对方鸡飞狗跳,不过……” 电梯停住了。他们俩踏进大厅,赫伯抽出便条纸。“我在桂西园的市长官邸见过兰姆司顿,她一直对市长拍马屁,如今市长一天到晚邀她去官邸。她真是脑袋空空的人,是吧?” “你说对了。” 两人都笑了。 “妮薇为什么替她担心呢?” “妮薇发誓说,兰姆司顿在上周四或上周五的时候没带一件冬天的大衣就离开。兰姆司顿所有的衣服都是跟妮薇买的。” “说不定她是去佛罗里达州或加勒比海,不想带一件累赘的大衣。”赫伯猜测。 “我对妮薇指出许多的可能性,这是其中一个;但是她声称艾瑟衣橱里不见的衣服都是冬衣,这点妮薇应该最清楚。” 赫伯皱皱眉,“说不定让妮薇说对了。再把特征重复一次。” 麦尔斯回到平静的家里,公寓打扫得闪闪发亮,光可监人。六点半妮薇打的那通电话令他既感到高兴又觉不安。“你要出去吃饭。很好。希望这个人很有趣。” 接着妮薇将艾瑟的侄子打的那通电话内容转告麦尔斯。“你请他将这通威胁电话报警处理。这样做是对的。说不定艾瑟真的一紧张就落跑了。我今天对赫伯提起她。我会让他晓得这件事。” 麦尔斯将就地吃了水果和饼干,喝了一杯沛绿雅,权充他的晚餐。他一边吃东西,一边试着专心看《时代》杂志,却发现自己愈来愈担心,妮薇直觉认为艾瑟·兰姆司顿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而他先前都漠视妮薇的直觉。 他倒了第二杯沛绿雅,搞清楚自己内心不安的核心所在。那通威胁电话,根据那个侄子所讲的,听起来并不真实。 妮薇和杰克·坎贝尔坐在卡莱尔饭店靠墙的座位上。妮薇在一时冲动之下,换掉穿去上班那件针织洋装,换上一件质料柔软、五颜六色的印花洋装。杰克点了饮料,他替自己点了一杯加橄榄的纯伏特加马丁尼,替妮薇点了一杯香槟。“你让我想到《漂亮的姑娘就像动人的旋律》那首歌。”他说。“这年头可以说人家漂亮的姑娘吗?或者你宁可是个美人。” “我勉强接受那首歌。” “你身上穿的不就是展示橱窗里的人体模型穿的衣服?” “你的观察十分敏锐。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昨晚。而且我不是碰巧经过。我抗拒不了好奇心。”杰克·坎贝尔似乎并未因为透露这点真相而感到不安。 妮薇端详他。今晚他穿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上面有细细的白条纹。妮薇下意识地点头,对整体效果表示赞赏:那条艾玛仕领带的蓝色真是挑对了,还有那件定做的衬衫和纯金的袖扣。 “我通过检查了吗?”他问。 妮薇露齿而笑,“没几个男人打的领带真的能够搭配他穿的西装。多年来我一直得替家父安排他打的领带。” 侍者端着饮料上来。杰克等到侍者离开之后才开口。“希望你能够补充我对你的了解。就从你的名字是怎么取的开始,好吗?” “这是居尔特族的名字。其实它的拼法是‘N-I-A-M-H’,念作妮薇。很久以前我就放弃了,不再尝试解释我的名字,所以开店的时候,我就用拼音命名。你知道这替我省了多少时间,会大吃一惊,更不用说被人家叫成‘宁娥’的困扰。” “最初这位妮薇是何方神圣?” “是个女神。有人说最精确的翻译是‘晨星’。我最喜欢有关她的一则传说是这样的:她下凡来到人间,带走她要的男人。他们在一起度过一段很长的快乐时光,后来这个男人想要重返人间。他明白只要脚触到地,就会回到他该有的实际年龄。剩下的部分你可以猜得出来。他从马上摔下来,变成一袋骨头,可怜的妮薇留下他,回到天上去。”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仰慕者吗?” 两人齐声笑了。在妮薇看来,他们俩似乎有一种共识:将艾瑟的问题延后讨论。妮薇对尤琴妮雅提起那通电话的内容,奇怪的是,尤琴妮雅反倒觉得这个消息令人感到安心。“如果艾瑟接到那种电话,在我看来她会决定落跑,直到事情淡下来为止。你叫她的侄子去报警。令尊在上面掌握情况。你别无他法可行。我猜老好人艾瑟躲在矿泉疗养区。” 妮薇想要相信这套看法。她把艾瑟逐出心头,啜着香槟,隔着桌子对杰克·坎贝尔微笑。 吃芹菜蛋黄酱的时候,他们聊到成长的过程。杰克的父亲是小儿科医师。杰克是在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的郊外长大的。他有一个姊姊,仍跟父母住得很近。“娣娜养了五个孩子。内布拉斯加的夜里很冷,”高中的暑假他都在书店打工,深为出版业所吸引。“所以西北大学毕业后,我就到芝加哥去工作,卖教科书。这份工作足以证明一个人的男子气概。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就是看看你推销教科书的教授之中有没有人可以写一本书。其中有个教授拿她的自传缠着我。最后我终于说:‘夫人,面对现实吧。你的人生无聊透了。’她向我的老板申诉。” “你丢了工作吗?”妮薇问。 “没。公司升我当编辑。” 妮薇四下瞄了瞄。高雅柔和的气氛,精美的瓷器,漂亮的银器,细致的织花桌布,优雅的插花,从其他桌传来的愉快细语声。她感到非常开心,毫无道理可言。她一边吃羊鞍,一边跟杰克谈到自己。“家父拚了老命送我去念大学,可是我喜欢待在家里。我念圣文森山学院,有一学期到英国的牛津当交换学生,还有一年是在佩鲁加大学念的。暑假和课余我在服饰店打工。我一直都晓得自己想要做什么。在我眼里的美好时光就是去看一场服装秀。萨尔叔叔太好了。自从家母过世后,他发表新装的时候,总是会派一辆车来接我去。” “你从事什么休闲活动?”杰克问。 问题问得十分漫不经心。妮薇笑了,心知他为何问这个问题。“有四、五年的暑假我跟别人一起分租汉普顿的一间房子。”她告诉杰克。“玩得很愉快。去年我没去,因为麦尔斯病得很重。冬天我到范尔去滑雪,至少去两三个星期。我是二月去的。” “你跟谁去?” “总是跟我的好友茱丽去。其他伙伴的面孔会换。” 杰克直截了当问:“男人呢?” 妮薇笑了,“你的口气好像麦尔斯。我发誓,他非要把我嫁出去才会高兴。我跟很多人交往过,这是当然的。事实上大学四年从头到尾我几乎是跟同一个家伙约会。” “怎么了?” “他去哈佛念企管硕士,我则忙着服饰店。我们渐行渐远,各有一片天地。他叫杰夫。接下来是理查,是个大好人,但他到威斯康辛去工作,而我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永远离开纽约,可见得这不是真爱。”妮薇笑了起来。“两三年前那一次我差点就订婚了,对象是基恩,我们在无畏号上的慈善义卖会上分手。” “无畏号是一艘船?” “是啊。那艘船停泊在西五十六街那边的哈德逊河上。总之,那场派对是在劳动节那个周末举行的:男生结黑色领结,穿着半正式的礼服,人山人海。我发誓,派对上百分之九十的常客我都认识。基恩和我在人群中被挤了开来。我并不担心。我想最后我们总会找到对方。可是等我们找到彼此的时候,他气疯了。他认为我应该努力点把他找到。我看到他的某一面,我不想跟这样的他生活在一起。”妮薇耸耸肩。“事实很简单,我觉得没有一个人适合我。” “到目前为止,”杰克笑了,“我开始觉得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妮薇,把仰慕者抛在后面,乘驾而去。你并没有提出跟我个人有关的问题猛问我,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也是滑雪的好手。过去两三年的圣诞假期我都去瑞士的阿罗萨。我正打算找个避暑的去处,可以买条帆船。或许你应该带我去参观汉普顿。我跟你一样,也有两三次差点就定下来了。事实上,四年前左右我真的订过一次婚。” “该我问:怎么了?”妮薇说。 杰克耸耸肩。“钻石戒指一套上她的手指,她就变成一个占有欲很强且不成熟的女人。我体认到自己很快就会没有喘息的空间了。我十分相信诗人纪伯伦对婚姻提出的建言。” “就是‘庙堂内分开而立的柱子’什么的?”妮薇问。 杰克对她报以愉快而充满敬意的表情,“你说对了。” 一直等到用完覆盆子,嘴里啜着义式浓缩咖啡的时候,他们才讨论起艾瑟的事。妮薇将艾瑟的侄子来电的内容告知杰克,还提到艾瑟躲起来的可能性。“家父连络他以前工作的部门。他请警局的人追查是谁做出威胁。坦白说,我必须承认我的确是认为艾瑟应该让那个可怜的家伙解套。这些年来她一直拿对方的赡养费,实在是不像话。她根本就不需要那笔赡养费。” 杰克从口袋里掏出那篇摺起来的文章。妮薇告诉杰克,她已经看过了。“你认为这称得上毁谤吗?”杰克问她。 “才不。我会说是有趣、恶毒、辛辣、很好看,但是有中伤人的可能。文章里面没有一件事不是业界的人早就知道的。我不确定萨尔叔叔会做何反应,但是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保证他会将母亲叫卖水果这档事变成一项美德。我倒是担心高登·史都柏。我凭直觉认为,他这个人会很邪恶。至于其他被艾瑟当箭靶的设计师?你能说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除了一两个例外,上流社会的设计师连线都画不直。他们只喜欢享受假工作之名行乐的刺激。” 杰克点点头。“下一个问题。你觉得这篇文章里面的内容有什么可以写成一本爆炸性的书吗?” “没有。就算是艾瑟也办不到。” “我拿到一个档案,里面包含所有被删除的片断。不过我还没有机会研究。”杰克招手示意要买单。 丹尼等在卡莱尔饭店的对面。机会渺茫,他心里有数。他跟踪妮薇,沿着麦迪森大道走到饭店,但是找不到一点近身的机会。人太多了。下了班走在回家路上的彪形大汉。就算有办法做掉她,他被别人打倒在地的机会也太高了。唯一的希望是妮薇单独出来,或许走路去搭横越市区的公车,甚至走路回家。但是她出来的时候,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一块上了计程车。 丹尼为了融入这一带的酒鬼,用污泥把脸涂得脏脏的,如今那张脸因为挫折感而更加难看。天气再这样下去的话,妮薇会一直搭计程车通勤。周末丹尼必须干活。他绝对不能冒险,在工作上引起注意。这表示他只能利用一大早在妮薇住的公寓大厦附近徘徊,说不定她会上杂货店或是去慢跑;不然就是要利用下午六点以后。 这一来就只剩周一了,在成衣区。不知怎的,丹尼有预感最后他会在那里完成任务。他溜到门道里,扭动身子抖掉那件破破烂烂的大衣,用一条脏脏的毛巾把脸和手抹干净,把大衣和毛巾塞进一只购物带里,朝着位于第三街上的一家酒吧走去。他的肚子渴望喝上一杯威士忌。 计程车驶到史瓦柏大厦停下来,时间已经是十点。“家父会喝杯睡前酒。”妮薇告诉杰克。“你有兴趣吗?” 十分钟后,他们聚在书房里,啜饮白兰地。妮薇知道事情不对劲。即使是跟杰克自在地闲话家常,麦尔斯也露出一股担忧的表情。妮薇感觉到麦尔斯有话要告诉她,又不愿意在此刻讨论。 杰克正跟麦尔斯说起在飞机上与妮薇相遇那一段。“她跑得飞快,我来不及跟她要电话号码。她还告诉我,她错过了转乘的班机。” “我可以为此作证。”麦尔斯表示。“我在机场等她等了四个小时。” “我不得不说我很高兴,前几天的那场鸡尾酒会,她上前来找我,问起艾瑟·兰姆司顿的事。根据妮薇告诉我的,我猜想你不喜欢艾瑟,柯尼先生。” 看到麦尔斯脸上的表情一变,妮薇倒抽了一口气。“杰克,”麦尔斯说,“总有一天我要学会听信妮薇的直觉。”麦尔斯转向妮薇,“两个小时前赫伯来电。有人在罗克兰郡的莫里森州立公园发现一具尸体。尸体与艾瑟的特征相符。警方带艾瑟的侄子过去认尸,他确认尸体是艾瑟。” “她出了什么事?”妮薇低声说。 “她被割喉。” 妮薇闭上眼睛。“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我就知道!” “你是对的。看来,警方已经掌握一个十分可疑的嫌犯。住在艾瑟楼上的邻居一看到警车,就跑下楼去。上周四的下午艾瑟似乎和她的前夫大吵了一架。显然,自此以后就没有人见过艾瑟。周五她跟你有约,也约了她的侄子,她都爽约。” 麦尔斯吞下最后一口白兰地,起身又斟满一杯。“平常我是不喝两杯白兰地的,但是明天早上二十分局凶杀组的警员想找你谈一谈。罗克兰郡的地检署问你,能不能去跑一趟,看看艾瑟身上的服装。重点是警方知道艾瑟死后尸体被搬动过。我告诉赫伯,你发现艾瑟的大衣都在的这个事实,还有她的衣服都是跟你买的。她身上那套衣服的标签都被拆掉了。检方想知道你能否确认那是跟你买的衣服。真是该死,妮薇,”麦尔斯说,“你居然成了一起谋杀案的证人,我很难受。” 杰克·坎贝尔伸出手上的杯子想再添一杯。“我也是。”他轻声说。 第九章 夜里的某个时候,风向变了,低垂的乌云被风吹到大西洋的外海上。星期六早上一轮令人愉快的旭日露出金灿灿的曙光。但是空气依然冷得不合时节,CBS的气象播报员提醒,云层会再回来,午后甚至会飘雪。妮薇跳下床。她跟杰克约好七点半去慢跑。 妮薇套上长袖运动装,穿上锐跑运动鞋,头发往后拢扎成一束马尾。麦尔斯已经在厨房里了。他皱皱眉。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么一大早一个人去慢跑。” “不是一个人。” 麦尔斯抬抬眼。“我懂了。进展迅速,是吗?我喜欢他,妮薇。” 妮薇倒了柳橙汁。“喏,别抱太大的希望。你不也喜欢那个证券经纪人。” “我可没说我喜欢那个人。我是说他看起来似乎相当正派。这是有差别的。”麦尔斯停止善意的取笑。“妮薇,我一直在想。在你坐下来跟警方谈谈之前,去一趟罗克兰郡,比较有意义。如果让你说对了,那么艾瑟身上的衣服就是你店里卖的。这是我们必须证实的第一点。我想,接下去你应该仔仔细细将艾瑟的衣柜检查一遍,看看到底还有什么东西不见了。虽然我们晓得凶杀组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前夫身上,但是我们不能预做任何假设。” 对讲机响了。妮薇拿起听筒。是杰克。“我马上下去。”她对杰克说。 “你想要几点去罗克兰郡呢?”妮薇问麦尔斯。“我真的得去上一下班。” “下午三点左右就行了。”见到妮薇讶异的表情,麦尔斯补充说,“十一频道要对尼奇·舍派提的葬礼做实况报导。我想坐在客厅好好观赏。” 七点钟,丹尼已经就位了。七点二十九分,他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家伙穿着慢跑服进入史瓦柏大厦。过几分钟,妮薇·柯尼跟那个人一道出现。他们开始朝中央公园慢跑而去。丹尼低声诅咒。如果她是一个人就好了。丹尼是抄近路穿越中央公园过来的。公园里几乎空无人迹。他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把妮薇做了。他摸摸口袋里的手枪。昨晚他回到租屋处,大查理的车就停在对街等他。查理摇下车窗,递出一只牛皮纸袋。丹尼接了过去,手指感觉到手枪的轮廓。 “柯尼开始制造真正的麻烦了,”大查理告诉丹尼,“看起来像不像遭到意外已经不重要了。随便你用什么方法处理掉她。” 此刻丹尼很想要跟着他们进去中央公园,袭击他们两个,不过大查理可能会不爽。 丹尼开始朝反方向走。今天他上身裹着一件宽大的毛衣,直垂到膝,下身穿一条破破烂烂的斜纹裤,脚趿一双皮制凉鞋,头戴一顶针织帽,那顶帽子以前曾经是鲜黄色。帽子下面罩着一顶灰色的假发,有几绺油腻腻的灰发黏在他的前额。他看起来就像吸毒成瘾脑袋乱糟糟的人。他穿另外一套服装,看起来就像个酒鬼。但是这么做才不会有人记得有个家伙一直在妮薇·柯尼家的大楼附近闲荡。 来到七十二街的地铁站,丹尼朝栅门投了一个代币进去,他心想,我应该向大查理索取花在变装上的钱。 妮薇和杰克从七十九街进入中央公园,开始往东跑,然后往北跑。接近大都会博物馆的时候,妮薇本能地又开始迅速往东跑。她不想经过母亲过去曾经陈尸之处。但是在杰克困惑的神情扫视下,妮薇说:“抱歉,你领路。” 她试着坚决地直视前方,却忍不住瞥一眼依然光秃秃的树过去那一区。那天下课母亲没来学校接她。校长玛丽亚修女吩咐她在办公室等,建议她开始做功课。将近五点的时候,麦尔斯才来接她。但是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事情不对劲了。妈妈从来不曾迟到过。 她一抬起头,看到麦尔斯站在她跟前俯视她,眼眶红红的,表情是痛苦与悲悯交织,那时候她就明白了。她举起手臂朝他伸过去。“妈妈死了吗?” “你这个可怜的孩子。”麦尔斯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抱起来,紧紧靠着他。“你这个可怜的孩子。” 妮薇感觉到眼里的泪光闪闪。在一阵速度的爆发下,她跑过寂静的小路,经过大都会博物馆用来展出埃及收藏品的扩建部分。她几乎跑到贮水池那边,才放慢脚步。 杰克一直与她保持同步并进。这时候他抓起妮薇的手臂。“妮薇。”这是在提问。他们转向东,然后转向南,渐渐减速变成快走的时候,妮薇才对他提起蕾娜妲。 他们从七十九街离开中央公园。他们肩并肩,十指相扣,走过回史瓦柏大厦最后这几条街。 星期六早上七点,露丝打开收音机,听到艾瑟的死讯。她在半夜的时候吃了一粒安眠药,接下去几个小时失去知觉沉沉地睡了一觉,隐隐约约记得睡得恶梦连连。西蒙斯被逮捕了。西蒙斯接受审判。艾瑟那个女魔头,作证指控西蒙斯。几年前,露丝在一家法律事务所上过班,她相当清楚西蒙斯会面对哪些控告。 但是她听着新闻广播,抖着手指将茶杯放下,这时候她领悟到,还可以再加上一条罪名:谋杀。 她把桌前的椅子往后一推,跑进卧室。西蒙斯才刚醒来。他摇摇头,手拂过脸,西蒙斯特有的这个手势一向叫她生气。 “你杀了她!”露丝尖叫。“你不把真相告诉我,叫我如何帮你!” “你在说什么?” 露丝啪的一声扭开收音机。新闻播报员正在叙述艾瑟是在何处以及如何被发现的。“你有好几年都带女儿去莫里森州立公园野餐,”露丝大声说,“你对那个地方了如指掌。快告诉我真相!你是否捅了她一刀?” 一个小时后,吓得全身无力的西蒙斯前往酒吧。艾瑟的尸体被发现了。他知道警方会找上他。 昨天,日班的酒保布莱恩上了两个班次。为了表明他的不满,布莱恩丢下黏答答且乱糟糟的酒吧就走了。负责厨房的那个越南小子已经到了。起码他是个积极肯干的员工。“你确定你应该来上班吗,兰姆司顿先生?”越南小子问。“你看起来仍然病得很重。” 西蒙斯努力回忆露丝吩咐他的说法:“告诉人家你染上流行性感冒。你这个人从来不曾不到班。他们一定会相信,你昨天真的病得很重,上个周末就生病了,他们会相信你整个周末都没离开公寓半步。你有没有跟任何人交谈过?有没人见到你?艾瑟的邻居一定会告诉警方,上个星期你去过两三趟。” “该死的病毒一直不走,”西蒙斯喃喃道,“昨天的情形很惨,不过我周末就病了。” 十点露丝来电。西蒙斯像个孩子似的听话,把露丝吩咐他的逐字复诵一遍。 十一点他开门营业。中午,仍旧住在附近的老居民开始陆陆续续上门。“西蒙斯,”有一位客人神情快活,挤出满脸笑容,大声嚷嚷,“令人难过的消息啊,可怜的艾瑟,不过好消息是你解套了,不用再付赡养费了。店里请客免费来一杯吧?” 两点钟,还算忙碌的午餐时段逐渐平静下来,不久,两名男子走进酒吧。一个约五十岁出头,体格粗壮,面色红润,他不如在身上挂一块牌子写上“警察”算了。他的搭档是个身材修长的西班牙裔,年约二十几快三十岁了。他们报上身分,是二十分局的欧布里恩警探与勾梅兹警探。 “兰姆司顿先生,”欧布里恩轻声问,“你晓不晓得你的前妻,艾瑟·兰姆司顿,被发现陈尸在莫里森州立公园,她是遭人杀害的?” 西蒙斯抓紧吧台的边缘,紧到指关节都泛白。他点点头,无法开口。 “能不能请你跟我们过去警局呢?”欧布里恩警探问。他清清嗓子。“我们有几件事想要询问你。” 西蒙斯去酒吧之后,露丝拨电话到艾瑟·兰姆司顿的公寓。电话被接起来了,但是没有人出声。最后露丝说:“我找艾瑟·兰姆司顿的侄子道格拉斯·布朗听电话。我是露丝·兰姆司顿。” “有什么事?”是那个侄子的声音,露丝认得。 “我非见你不可。我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一辆计程车将她载到艾瑟公寓的门口。露丝下了计程车,拿车资给司机的时候,抬头一看。四楼的窗帘一动。楼上的邻居任何好戏都不错过。 道格拉斯·布朗一直在等她。他打开门,往后退,让露丝进去公寓。公寓里面仍然维持得非常整洁,不过露丝注意到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纽约的公寓需要天天掸灰尘。 露丝无法相信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心头还会掠过这样的想法,她就站在道格拉斯的正前方,注意到他身上那袭昂贵的睡袍,睡袍的边缘露出来的丝质睡衣裤。道格拉斯看起来一副眼皮沉重的模样,好似一直在喝酒。他的五官端正,要是长得突出,倒可以算得上是英俊。但是,他的五官反而让露丝想到小孩子在沙滩上堆的沙雕,风一吹就散掉,潮水一冲就带走了。 “你有什么事?”道格拉斯问。 “我就不浪费你我两人的时间,对艾瑟的死亡表示遗憾。我要西蒙斯写给艾瑟的那封信,我要你把这个放进信封里。”露丝伸出手。手上的信封开开的并未封口。道格拉斯打开那封信。里面是一张开票日四月五日的支票。 “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玩什么把戏。我提个对等的交换。把西蒙斯写给艾瑟的信还给我,澄清某件事而已。星期三西蒙斯之所以来这里,是为了送支票过来。艾瑟不在家,星期四他再来,他担心自己没把那封信塞进进信箱里。西蒙斯晓得要是支票没到,艾瑟会把他拖上法庭。”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去年西蒙斯问过艾瑟,她把遗产留给谁,这就是原因。艾瑟告诉西蒙斯,她别无选择,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但是上星期艾瑟告诉西蒙斯,你盗用她的钱,她打算变更遗嘱。” 露丝眼看着道格拉斯的脸色变成一片惨白。“你说谎。” “是吗?”露丝问。“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也给西蒙斯一个机会。我们会闭上嘴巴,不提你做贼这码事,而你不要提起这封信的事。” 道格拉斯不得不佩服这个意志坚定的女人,她站在他眼前,腋下夹着手提包,穿着适用各种天候的实用型外套,脚踩一双实用耐穿的鞋子,戴着无框的眼镜,眼镜将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与严厉的薄嘴唇衬得更大。道格拉斯心知露丝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抬眼瞪着天花板。“你似乎忘了楼上那个长舌妇,她逢人便说,艾瑟没有现身赴约的前一天,西蒙斯和艾瑟大吵了一架。” “我跟那个女人聊过了。她连一个字都引述不出来,光说她听到声量很大。西蒙斯天生是个大嗓门。艾瑟则是一开口就是尖声怪叫。” “你似乎什么事情都考虑过了。”道格对露丝说。“我去拿那封信。”他走进卧室。 露丝悄声无息地挪到书桌前。就在那堆信件旁边,她看到西蒙斯对她形容的那把金色与红色手柄的匕首。一眨眼的工夫,那把匕首就进了她的手提包。感觉黏黏的,只是她的想像力作祟吗? 道格拉斯·布朗拿着西蒙斯写的信从卧室出现,露丝瞄了一眼那封信,深深把它塞进手提包的侧袋里。临走之前,她朝道格拉斯伸出手。“布朗先生,你姑姑的过世令我感到非常遗憾。”她说。“西蒙斯要求我代为转达他的吊唁。不论过去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风风雨雨,毕竟他们曾经互相喜欢且彼此相爱。他会怀念那段时光。” “换句话说,”道格拉斯冷冷地说,“警方问起的话,这就是你来访的正式理由。” “没错。”露丝说。“非正式的理由是,如果你遵守协议,西蒙斯和我连提都不会向警方提起,你的姑姑打算取消你的继承权这回事。” 露丝回到家,狂热地开始打扫公寓。四壁都擦过,窗帘扯了下来,泡在浴缸里。有二十年历史的吸尘器徒劳无益地发出嗡嗡声,沿着磨秃了的地毯前进。 露丝一边做事,一边被一个念头搅得心神不宁:她得处理掉那把匕首。 她放弃所有明显不过的地点。焚化炉?万一警方检查大楼的垃圾呢。她不想把它丢进街上的垃圾桶,说不定警方派人跟踪她,匕首会被某个警察拿回去。 十点钟,她拨电话给西蒙斯,帮他复习一遍,以掌握万一遭到警方盘问该怎么说。 不能再耽搁了。她得下个决定,如何处理那把匕首。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那把匕首,在滚烫的水下冲洗,再用擦铜器的亮光清洗剂擦过。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那把匕首摸起来黏黏的,因为沾过艾瑟流的血而黏黏的。 她根本没想到要替艾瑟一掏同情之泪。替三个女儿着想,给她们一个没有瑕疵的未来,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憎恶地瞪着那把匕首。此刻这把匕首看起来像是全新的。古怪的印第安物品,刃身锋利如刹刀,刀柄华丽,装饰着金红两色复杂精细的图案。可能所费不赀。 全新的。 想当然尔。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她知道究竟该藏到哪里去了。 十二点,露丝前往潘氏与辛氏,这家印第安手工艺品店位于第六大道上。她在展示品之间闲逛,在一排排长台前面驻足犹豫,俯视一篮篮的小东西。最后她终于找到她在找的东西,就是一大篮的拆信刀。廉价的仿品,刀柄仿制艾瑟那把设计华丽的古董匕首。她闲闲拿起一支。就她所记得的,这把刀虽然低劣,确实跟她身上带的那把相仿。 露丝从手提包里抽出艾瑟那把匕首,丢进篮子里,然后将里面所有的东西拨过来拨过去,直到确定谋杀艾瑟的凶器陷入底部为止。 “需要帮忙吗?”店员问。 露丝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啊……是的。我正在……我是说我想看看杯垫。” “杯垫在第三排走道。我来指给你看。” 一点钟,露丝回到公寓里,泡了杯茶,等待怦怦作响的心跳静下来。谁也不会在那里找到那把匕首,她对自己保证。永远都不会…… 妮薇去店里上班以后,麦尔斯喝了第二杯咖啡,思量杰克·坎贝尔要跟着他们一块开车去罗克兰郡这件事。他凭直觉就很喜欢杰克这个人;他也别扭地承认,这些年来他一直力劝妮薇,不要迷信一见钟情的神话。天哪,他心想,同一个地方闪电会不会打两次? 十点差一刻,他安顿下来,深陷在那张皮椅上,收看电视转播尼奇·舍派提的葬礼。现场有三辆花车,布置了满坑满谷的高价鲜花,引导灵车走向圣卡蜜拉教堂。一队租来的礼车载着送葬者与自称哀悼者。麦尔斯晓得除了警方的打击犯罪小组以外,还有联邦调查局与美国联邦检察署都到场了,抄下私家轿车的车牌号码,拍下一个个鱼贯进入教堂的人的脸。 尼奇的遗孀由一位年约四十岁的粗壮男子与年纪比他轻的女子陪同,女子身披一袭有黑色兜帽的斗篷,掩住大半张脸。三个人都戴着墨镜。麦尔斯想,尼奇的儿子和女儿应该不想被人认出来。他知道两名子女都和尼奇的伙伴保持距离。聪明的孩子。 进入教堂之后,电视台继续报导。麦尔斯调低音量,一边去打电话,一边注意看着电视。赫伯在他的办公室里。 “看到《每日新闻报》与《纽约邮报》没?”赫伯问。“这两大报真的对艾瑟·兰姆司顿的谋杀案大书特书。” “看过了。” “我们依然把重点放在那位前夫身上。就看在她的公寓展开搜索之后,能搜出什么结果来。上周四邻居听到的那场争执可能在一阵戳刺中结束。另一方面,他也可能把这个女人吓得决定出城去,再跟踪她。麦尔斯,你教我每一个凶手都会留下名片。我们会把它找出来的。” 他们讲好,妮薇会在周日下午过去艾瑟的公寓与二十分局的警探碰面。“如果在罗克兰郡得到任何重要的线索,打电话给我。”赫伯说。“市长很想要宣布破案。” “市长还会有什么好话?”麦尔斯冷冷地说。“我再打给你,赫伯。” 麦尔斯调高电视机的音量,看着神父替尼奇·舍派提的遗体祈神赐福。当唱诗班唱起《不要怕》的时候,棺材被推出教堂。麦尔斯听着歌词:“不要怕,我一直与你同在。”麦尔斯心想,十七年来你日夜与我同在,你这个混蛋。这时候抬柩者摺起棺布,将沉重的桃花心木棺抬上肩膀。也许等我确定你躺在地里腐烂的时候,我就可以摆脱你。 尼奇·舍派提的遗孀走到教堂阶梯的底层,接着猛然转向,离开她的子女身边,走到最靠近她那位正在做实况转播的播音员前面。她的脸赫然出现在摄影机的镜头前面,那张脸是疲惫而认命的,她说:“我想发表一项声明。许多人不赞成先夫所做的买卖。愿他安息。他为了这些买卖被判坐牢。但是他为了一起不是他犯的罪,在狱中被多关了好几年。尼奇临死之前对我发誓,他跟柯尼局长老婆的死亡无关。你们想要把他想成什么样的人随便你们,但是不要以为他该为那起死亡负责。” 尼奇的遗孀走回去和她的子女站在一起,留下身后一连串的问题没有回应。麦尔斯啪的一声关掉电视。到死都撒谎,他心想。但是当他拉紧领带,动作熟练迅速地打好结,他意识到怀疑的种子头一回在他的心里萌芽。 高登·史都柏得知艾瑟·兰姆司顿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展开疯狂的举动。他下令员工撤离位于长岛市的最后一家非法仓库,警告那些非法劳工对警方泄密的后果。接着他打电话到韩国,取消他在那边设的工厂所预定的装运工作。得知货已经在机场装好之后,沮丧的他将电话摔在墙上泄恨。然后,他强迫自己理性思考,试图估计损失。兰姆司顿握有多少证据?有多少是她在虚张声势唬人?他该如何让自己从她的文章里面解套呢? 这天虽然是周六,替他工作多年的秘书玫·伊文丝仍进来加班归档。玫嫁了一个酒鬼,养了一个孩子正值青少年期,老是惹麻烦,起码有五、六次是高登花钱帮他取消控诉。高登大可指望玫会很谨慎。这时候他请玫进来他的办公室。 高登恢复镇定,端详着玫,她薄如羊皮纸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皱纹,一对焦虑而低垂的眼睛,神经质而急于讨好的态度。“玫,”高登说,“你很可能已经听说艾瑟·兰姆司顿悲惨的死讯。” 玫点点头。 “玫,大约十天前的晚上,艾瑟是不是在这里?” 玫看着他寻求提示。“有一天晚上我有点晚下班。除了你,大家都走了。我以为我看到艾瑟进来,而你叫她走。我说错了吗?” 高登笑笑。“艾瑟并没有进来,玫。” 玫点点头。“我懂了。”她说。“上星期你有没有接到她的电话?我是说我以为我帮她接通了,你很生气,挂断她的电话。” “我从不接她的电话。”高登握住玫那双青筋暴露的手,紧紧握住。“根据我个人的认知是我拒绝和她谈话,拒不见她,至于她在那篇即将出刊的文章里面要怎么写我,我是一无所知。”玫抽出被高登紧紧握住的手,从书桌前退开。一小卷一小卷褪了色的棕发圈住她的脸。“我明白了,先生。”她轻声说。 “很好。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和麦尔斯一样,收看了电视上转播尼奇·舍派提的葬礼。萨尔住在中央公园南路上那栋川普住宅的顶楼,唐纳·川普找人重新修缮过的这栋豪华公寓,专卖给大富豪。萨尔住的这间顶楼公寓可以眺望中央公园,景观令人惊叹,他找来时下最红的新锐室内设计师,以太平洋礁风情的主题替他装潢。自从和上一任老婆离婚以后,萨尔就决定固守曼哈顿,不再搬到威彻斯特郡、康乃迪克州、岛上或木栅区那些无趣的地方为家。夜里随时都可以出门,找到一家有营业的好餐馆,他就喜欢那份自由。他喜欢剧场的首映夜与时尚的宴会,重要人物都认得出他。“把郊区留给乡下人”成了他的格言。 萨尔身上穿着他的最新设计,棕褐色的麂皮长裤和配成一套的艾森豪夹克。深绿色的袖口,深绿色的领子,衬得他那身运动家风格显得很完美。时尚评论家对他最近推出的两次重大展出不太客气,不过勉强赞美了他的男装。想也知道,在衣衫游戏这个行业里,真正的巨星地位是保留给那些将女装推陈出新的设计师。不论评论对他的展出说了什么或是没说什么,提到他的时候仍然称他是创新二十世纪流行风潮的大师,太平洋礁风情的创造者。 萨尔回想两个月前左右的那天,艾瑟·兰姆司顿来到他的办公室。那张嘴巴兴奋地动个不停,讲话奇快无比的习惯。听她讲话就好像努力跟上自动收报机的纸带速度。艾瑟指着墙上那幅太平洋礁风情的壁画宣称:“这是天才之作。” “即使是像你这样爱打听的记者也承认事实,艾瑟。”萨尔反击道,他们俩都笑了。 “少来,”艾瑟催促他,“放松,忘了在罗马的别墅那些胡扯。你们这些家伙不了解,假贵族身分落伍了。这是汉堡王的世界。出身低的人才当红。我让人家知道你出身布朗克斯,这是帮你一个忙。” “第七大道上多的是设计师,他们所隐瞒的事比出身布朗克斯这件事更值得一挖,艾瑟。我才不觉得丢脸。” 萨尔看着尼奇·舍派提的棺木被抬下圣卡蜜拉教堂的阶梯。他心想,够了,正要关掉电视,这时候舍派提的遗孀抓起麦克风申辩,说尼奇与蕾娜妲的谋杀案一点关系也没有。 萨尔十指交叉握着手,坐了一会儿。他有把握麦尔斯正在收看这场转播。他晓得麦尔斯一定会有什么感受,便决定打个电话给麦尔斯。听到麦尔斯一副实事求是的口气,萨尔松了口气。是啊,他看到了那场场边秀,他说。 “我猜,他希望他的子女相信他。”萨尔说。“他两个孩子嫁娶的对象都不错,不会希望让孙辈知道尼奇的遗照下面有警方的档案编号。” “这是最明显的答案。”麦尔斯说。“不过老实告诉你,我直觉认为,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在临终前忏悔就像尼奇的风格。”麦尔斯愈说愈小声。“我得挂了。妮薇很快就会到。她有一份苦差事要干,得去看看艾瑟身上穿的衣服是不是她店里卖的。” “为了她好,希望不要。”萨尔说。“她不需要那种宣传。转告妮薇,如果不小心点,消费者会开始说她们死也不愿意穿她卖的衣服。只要人家这么一说,妮薇的店所创造的神话就毁了。” 三点钟,杰克·坎贝尔来到史瓦柏大厦十六B号的门口。妮薇从店里回来以后,换掉爱黛儿·辛普森的海军套装,换上红黑两色棱条纹的及臀毛衣与长裤,并戴上她为这套衣服设计的耳环:玛瑙与石榴石做的喜剧面具与悲剧面具。 “她的笔尖,西洋棋棋盘。”麦尔斯一边和杰克握手,一边冷言冷语说。 妮薇耸耸肩。“麦尔斯,你知道吗?我并不欣赏我们必须做的这件事。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穿一套新衣服去,讨论艾瑟死的时候所穿的衣服,她会很高兴的。你就是无法了解时装带给她多大的乐趣。” 光线渐弱的夕阳余晖把书房照得亮亮的。气象播报员的预报准确。云层聚拢在哈德逊河上空。杰克四下一看,欣赏前一晚忽视的东西。挂在壁炉左边墙上那幅画作,以托斯卡尼的山峦为题。装着相框的深褐色照片里面,一个深色头发的少妇怀里抱着一个学步中的小孩,少妇有一张美得令人难忘的脸孔。杰克有把握那是妮薇和她的母亲。杰克纳闷,因为心爱的女人遭到杀害而痛失所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难以承受吧。 他发现妮薇和她父亲彼此相瞪眼,表情一模一样。这对父女是如此相似,令他发噱。他感觉到有关时尚的争论是这对父女一再重复的议题,他并不打算介入其中。他走到窗边,有一本明显受损的书正摆在那,晾在阳光下。 麦尔斯已经煮好一壶新鲜的咖啡,正倒进一套漂亮的蒂芬尼陶瓷马克杯里。“妮薇,我可以肯定的是,”他说,“你朋友艾瑟不只花费巨资购买华服。眼前她穿着寿服,躺在殓尸房的钢板上,大脚趾系着身分证明的牌子。” “妈妈就是那样的下场吗?”妮薇问,她的嗓子压得低低的,充满怒气。然后她倒抽一口气,朝麦尔斯跑过去,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哦,麦尔斯,对不起。说这种话真低级,真差劲。” 麦尔斯僵立如泥塑木雕,手上拿着咖啡壶。过了长长的二十秒。“没错,”他说,“你母亲就是那样的下场。我们两个都很差劲,居然说这种话。” 麦尔斯转身面向杰克。“原谅我们的家庭争执。不知是幸或不幸,我女儿兼具罗马人的急性子与爱尔兰人的薄脸皮。就我而言,我发现自己永远无法理解女人怎么会对衣服如此小题大作。家母,愿她在天之灵能安息,什么东西都是..到开在佛德翰路上的亚历山大那家店里买的,她天天都穿着家居服,星期天去望弥撒,参加警察同仁俱乐部的餐会,则穿一件印花布洋装,也是亚历山大的店里买的。妮薇和我之间,就如之前我和她母亲之间一样,对这个话题的讨论很有趣。” “我猜到了。”杰克从麦尔斯端过来的托盘里拿起一个马克杯。“很高兴还有别人咖啡喝太多。”他说。 “来一杯威士忌或一杯酒可能比较容易入口。”麦尔斯说。“不过我们把它留到稍后再喝吧。不管医生怎么警告我,我有一瓶很棒的勃艮地葡萄酒,能够在适当的时候提供恰到好处的暖意。”他走过去位于书架最下层的酒架前面,抽出一瓶酒来。 “从前我分不清不同酒的差别。”麦尔斯告诉杰克。“我岳父有一座酒窖真的很棒,所以蕾娜妲出身在行家的家里。她教我品酒。一路走来错过许多事,许多事都是后来她教我的。”麦尔斯指着窗台上那本书。“那就是她的书。前两天晚上它被打湿了。有没有办法修复呢?” 杰克拿起那本书。“真遗憾。”他说。“这些素描一定很迷人。你有放大镜吗?” “放在某个地方吧。” 妮薇搜遍了麦尔斯的书桌,找出一把放大镜。杰克研究起水渍斑斑且起了皱的书页,她和麦尔斯看着杰克。“其实素描并未糊掉。”杰克说。“这样吧,我问问一些同事,看能不能问出几个优秀的修复师父的名字。”他把放大镜交还给麦尔斯。“顺便一提,我觉得任由阳光曝晒不是一个好主意。” 麦尔斯拿走那本书和那支放大镜,放到他的书桌上。“你能想出任何办法我都会很感激。现在我们最好出发吧。” 三个人挤进麦尔斯那辆开了六年的林肯城市房车,都坐在前座,由麦尔斯驾驶。杰克·坎贝尔若无其事将手臂横过椅背,妮薇试着不去想他的手,车子绕过亨利哈德逊大道的交流道,驶上乔治华盛顿大桥的时候,妮薇试着别靠到杰克身上。 杰克碰碰她的肩膀。“放轻松,”他说,“我不会咬人。” 罗克兰郡的地检署跟全美各地的地检署一样很典型。拥挤。老旧且不舒服的家具。柜子上和桌上的档案堆得老高。一间间房间都过热,除非是有开窗的房间,开了窗的,灌进一阵阵的冷风,又是另外一种讨厌的选择。 两位凶杀案调查组的警探正等着他们。妮薇察觉到,麦尔斯一进入这栋建筑,他身上就起了某种变化。他的下颚一紧。挺直了腰杆走路。他的双眼蒙上一种燧石般的蓝色。“他是得其所哉。”妮薇对杰克·坎贝尔低语。“真不知道他是如何面对过去一年的沉寂状态。” “检察官希望您能够顺道过去拜访,长官。”显然,这两位警探知道他们面前站的这位是纽约市历来任期最长、最受敬重的警察局长。 地方检察官米拉·布莱德利是一位年轻而有魅力的女性,年纪最多,三十六、七岁。妮薇看着麦尔斯脸上那股震惊的表情,看得兴味盎然。天哪,你是个沙文主义者,她忖道。你肯定知道去年米拉·布莱德利当上检察官,而你选择把它遗忘。 麦尔斯替她和杰克做了介绍。米拉·布莱德利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直截了当切入正题。“你们是知道的,”她说,“事关管辖范围。我们知道尸体被移动过,却不知道从哪里移过来的。她很可能是在公园里遭到杀害,遇害的地点可能距离被发现陈尸的地点才五英尺。如果是这样,这个案子就归我们管。” 布莱德利指指她桌上的档案。“根据验尸官的报告,死亡是被利器猛力划伤所致,这一划割断了她的颈静脉,划破气管。她很可能经过一番挣扎。她的下颚一片青紫,下颏有一道割伤。我应该补充说明,尸体没让野兽破坏真是个奇迹。可能是因为她的尸体被石块盖住,掩护得很好。她应该不会被发现的。把她埋在那里是经过仔细盘算的。” “表示你在找一个熟悉那一带的人。”麦尔斯说。 “没错。我们无法确定死亡的确切时间,但是根据死者的侄子告诉我们的,上周五,即八天前,死者爽了他的约。尸体保存得相当好,我们查过气象,发现上一波寒流发生在九天前,即周四开始的。所以假设艾瑟·兰姆司顿是周四或周五死的,事后马上被埋起来,尸体没有腐烂的情形就说得通了。” 妮薇坐在检察官那张桌子的右手边。杰克就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她感到自己身体一缩,杰克的手臂就搁到她的椅背上。要是我当初记得她的生日就好了。妮薇努力驱散这个想法,专心听布莱德利的谈话内容。 “……艾瑟·兰姆司顿大有可能几个月都不会被发现,直到身分辨识极为困难为止。凶手有意不让她的尸体被发现, 6709." >有意不让她的身分被确认。她身上没戴饰品,身边找不到手提包或皮夹。”布莱德利转向妮薇。“你卖的衣服都会缝上你的标签吗?” “当然。” “兰姆司顿太太衣服上的标签都被拿掉了。”检察官起身。“柯妮小姐,你不介意的话,现在能不能请你仔细检查那些衣服?” 他们一行人走进邻室。一名警探拿着塑胶袋进来,塑胶袋里面装着起皱且污渍斑斑的衣物。妮薇看着塑胶袋被清空。其中一只袋子里装的是贴身衣物,配成套的胸罩和内裤,边缘都有蕾丝,胸罩上溅有血迹;还有一双丝袜,右腿的前方勾纱,一条宽宽的抽丝痕。一双浅紫蓝色的中跟无带浅口鞋,用一条橡皮筋绑在一起。妮薇想起艾瑟得意扬扬展示那只高级衣柜里面的鞋架。 第二个塑胶袋装着三件式的套装:一件冬季白的毛衣,袖口与领口是紫蓝色,一条白色裙子,还有一件蓝白条纹的上衣。三件衣服都被血渍浸透,被泥土给弄脏了。妮薇感觉到麦尔斯把手放她的肩上。她毅然决然地细看那些衣服。事情不太对劲,这些衣服和穿着这些衣服的女人,所遭遇的不只是可怕的下场。 她听到检察官问:“这是艾瑟·兰姆司顿衣橱里所短少的衣物吗?” “是的。” “是你卖给她的吗?” “是,在过节前后。”妮薇抬起头来看?99lib?着麦尔斯。“她穿去参加那场派对,记得吗?” “不记得。” 妮薇话说得很慢。她感觉时间好像分解了,她回到了公寓里,为了一年一度的圣诞节鸡尾酒自助餐会,公寓经过一番布置,艾瑟看起来别具魅力。蓝白两色的套装很漂亮,跟她那对深蓝色的眼眸与那头浅银色的头发很配。有几个人赞美她穿那套衣服很好看。然后呢,当然啦,艾瑟将注意力集中在麦尔斯身上,喋喋不休地对他说个不停。那场派对剩下的时间,麦尔斯都一直努力避开她…… 记忆出了点差错。哪里不对?“十二月初她买这套衣服的时候,还买了别的。那是正版的雷纳多。雷纳多是高登·史都柏公司所生产的副牌。”她想不起来的是什么?妮薇压根儿不知道。“她有没有穿外套?” “没有。”检察官对两位警探点点头,探员开始动手摺起衣服,把衣服收回塑胶袋里。“史瓦兹局长告诉我,由于艾瑟那些保暖的外套都在她的衣柜里,你才开始替她担心起来。但是她大有可能向别人买外套,而不向你买,不是吗?” 妮薇站起来。这个房间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防腐味。她可不打算坚决主张艾瑟除了跟她买衣服,不会去别的地方买衣服,让自己出丑。“我很乐意清点艾瑟的衣橱,”妮薇说,“她的购物发票都被我收在一个档案里。我可以告诉你究竟少了哪些衣服。” “叙述愈详细愈好。平常她穿这套衣服是不是会搭配饰品?” “会。戴一只钻石与黄金打造的别针。配成套的耳环。一只宽版的金手镯。她老是戴好几个钻石戒指。” “她的身上并没有饰品。所以我们手上可能是一起单纯的重罪谋杀案。” 离开那个房间的时候,杰克挽起她的手臂。“你还好吧?” 妮薇摇摇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起来。” 两位警探其中一位听到了她的话,递给她一张名片。“随时可以打来。” 他们一行朝法院大楼的门口走去。麦尔斯走在前面,与检察官聊天。麦尔斯满头的银丝,检察官深棕色的头发齐剪成鲍伯头,前者比后者整整高出一个头。去年他的喀什米尔大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动过手术以后,麦尔斯看起来苍白且瘦了。如今他的肩膀再度撑起大衣。他的脚步稳健。处在这种情况下的他正是适得其所。警察的工作令他,还有他的人生,显得有意义。妮薇发现自己暗自祈祷,希望华盛顿那份工作不会受到任何的干扰。 妮薇心想,只要继续工作,麦尔斯可以活到百岁。有句话说得很妙:“要快乐一年,要中彩券;要快乐一辈子,就要爱你所做的事。” 麦尔斯热爱工作,妮薇的母亲过世之后,就是对工作的热爱让麦尔斯能够继续过下去。 这时候,艾瑟·兰姆司顿死了。 他们一行离开的时候,两位警探留在后面,重新把那些衣服摺好,它们是艾瑟的裹尸布。有一天,这些衣服会在审判庭上再度出现。最后一次看到艾瑟穿着…… 麦尔斯是对的。她是个无聊的白痴,来这个地方穿得像块棋盘,那对蠢得要死的耳环在这个阴暗的地方隐隐叮当作响。妮薇庆幸自己没把黑色的披肩拿掉,可以遮掩这套引人侧目的服装。一个女人死了。不是一个随和的女人。不是很得人心的女人。却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逮到机会就会发号施令;她想让自己在时尚界看起来很出色,要不是没有时间,就是缺乏直觉,无法照顾自己。 时尚。就是这个。艾瑟身上穿的衣服有点…… 妮薇感到全身一阵战栗。杰克·坎贝尔彷佛也感觉到了。他的手臂冷不防地穿过妮薇的手臂。“你很在意她,是吗?”他问。 “比我自己所意识到的还要在意。” 他们的脚步声沿着那条长长的大理石走廊发出回响。大理石被磨得旧旧的,裂开一条条的裂痕,有如肌肉下面的血管。 艾瑟的静脉血管。艾瑟的脖子如此纤细。但是没有皱纹。将近六十大关了,许多女人开始出现会泄露年龄秘密的徵象。“颈部最先出现。”妮薇记得,有一个制造商试图说服蕾娜妲,买下熟龄妇女尺寸的低领洋装时,蕾娜妲就会这么说。 他们来到法院的入口。检察官与麦尔斯达成协议,曼哈顿与罗克兰郡将在这次的调查中将密切合作。麦尔斯说:“我应该闭嘴的。要记住我已经不再是警察总局里面的主事者,真是困难无比。” 妮薇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暗自祈祷希望自己的话听起来不会很荒谬。“不知道……”检察官、麦尔斯和杰克都等着下文。妮薇重新开口。“不知道我能不能跟发现尸体那位女士谈谈。不晓得为什么,但是我觉得彷佛自己应该这么做。” 妮薇感到他们的眼光都在研究她。“康威太太已经做了一份完整的陈述。”米拉·布莱德利缓缓说道。“你可以看那份陈述,如果你想看的话。” “我想跟她谈谈。”别让他们问原因,妮薇狂乱地想。“就是有此需要。” “由于小女之故,艾瑟·兰姆司顿的身分才得以确认。”麦尔斯说。“如果她想要和这位证人谈谈,我认为就该让她去谈。” 麦尔斯已经打开大门,米拉·布莱德利站在四月的冷风中打颤。“这比较像三月天。”她说。“听着,我完全不反对。我们可以打个电话给康威太太,看她在不在家。我们觉得,她已经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了,不过说不定有有些东西会冒出来。等一下。”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康威太太在家。她很乐意和你谈一谈。这是她家的地址和方位说明。”她朝麦尔斯笑了笑,露出和那两位职业警察一样的笑容。“如果她碰巧想起,她看过杀害兰姆司顿太太的凶手,看得很清楚,请她赶快打个给我们。好吗?” 琪蒂·康威把书房里的火烧得很旺,熊熊燃烧的圆木喷出蓝色的火焰尖端。“你们觉得太热的话就告诉我,”她满怀歉意表示,“只因为从一碰到那个女人的手开始,我就不由自主地一直觉得冷。”她顿了顿,觉得困窘,但是看着她的那三对眼睛似乎都表示了解。 琪蒂喜欢他们的长相。妮薇·柯尼。不只是漂亮而已。一张有趣而吸引人的脸,高高的颧骨,乳白色的肌肤凸显那对热情的棕色眼眸。不过她的脸上看得出来极度紧张:一双瞳孔睁得奇大无比。那个年轻人,叫杰克·坎贝尔的,显然很关心她。他接过她的披肩时说:“妮薇,你还在发抖。” 琪蒂突然心生一股愁绪。她的儿子和杰克·坎贝尔是同一型的,身高六英尺多一点,宽宽的肩膀,修长的身材,坚毅而充满智慧的表情。她很遗憾小麦可住在大半个地球之外。 麦尔斯·柯尼。地方检察官的电话一来,琪蒂马上就知道此人是何方神圣。这些年来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媒体上。以前她和麦克常到东五十七街上的尼瑞酒吧去吃饭,偶尔会见到柯尼。琪蒂看过新闻,读到柯尼心脏病发作和退休的消息,不过他这时候看起来气色不错。一个英俊潇洒的爱尔兰男子。 琪蒂顿时觉得庆幸,还好她已经换掉那身牛仔裤和老旧的特大号毛衣,改穿丝质上衣和一条丝质长裤。由于他们坚持不喝饮料,琪蒂便执意要泡茶。“你需要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她对妮薇说。琪蒂拒绝接受帮忙,沿着走廊走去,消失在厨房里。 麦尔斯坐在一张高背的翼式扶手椅上,椅面是红色与焦橙色的条纹。妮薇与杰克并肩坐在丝绒的组合家具上,这组家具排成新月状,围着壁炉而放。麦尔斯赞赏地环顾四下。很舒服。很少人有那个脑筋,懂得买长沙发和椅子,让身材高大的男人头可以往后靠。麦尔斯站起来,开始对着装了框的全家福照片仔细观察。平常人一生的历史。年轻的夫妻。这一路走来的过程中,琪蒂·康威并没有失去她的美貌;这点可以确定。她和老公还有年幼的儿子。儿子成长过程的拼贴。最后一张照片里面有琪蒂,她的儿子和日本媳妇,还有小孙女。米拉·布莱德利已经对麦尔斯说过,发现艾瑟尸体的女人是个寡妇。 麦尔斯听到琪蒂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他迅速转身面向书架。架上有个部分引起他的注意,一套十分破旧的人类学方面的书。他开始浏览起来。 琪蒂将银色托盘搁到组合家具旁边的圆桌上,倒了茶,力劝他们吃饼干。“今早我烤了一堆;我想,经过昨天发生的事之后,我变得神经兮兮的。”琪蒂说着,走到麦尔斯身边。 “谁是人类学家?”麦尔斯问。 琪蒂笑了,“纯粹是业余的。大学时代,教授说,欲知道未来要研究过去,我就上钩了。” “这是我过去一直提醒刑事组的。”麦尔斯说。 “他正在施展魅力,”妮薇低声对杰克说,“非常罕见的情景。” 他们一边啜着茶,琪蒂一边将那匹马脱缰奔下斜坡的经过告诉他们,说到塑胶袋飞上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印象中看到一只裹着蓝色袖子的手。她说明自己脱下的那套运动服,袖子轻搁在洗衣篮的盖子上,就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非回去公园查看一下不可。 从头到尾,妮薇听得聚精会神,头歪向一边,彷佛竭力要把每一个字听清楚。她还是有那种难以抗拒的感觉,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那件事情就在她眼前,只等着被攫住。接着她明白究竟是什么了。 “康威太太,能不能请你精确地描述发现尸体的时候所看到的景象?” “妮薇?”麦尔斯摇摇头。他正小心谨慎地思索他的问题,不想被打断。 “对不起,麦尔斯,但是这点非常重要。请你描述艾瑟的手。将你所看到的告诉我。” 琪蒂闭上眼睛。“那情形就好像看到人体模型的手。手是那么的白,指甲似乎涂成红色。外套的袖口是蓝色的。袖长及腕,那片小小的黑色塑胶袋黏着那只手。上衣是蓝白两色,但是袖子底下的部分几乎没露出多少。袖子多少有点皱皱的。真疯狂,我差点就要帮它拉直。” 妮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身体往前倾,以手搓额。“这就是我不解的地方。那件上衣。” “那件上衣怎么了?”麦尔斯问。 “它……”妮薇咬住唇。她又会让麦尔斯觉得她像个傻瓜。艾瑟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原本是三件一套的。但是艾瑟买下那套衣服的时候,妮薇对艾瑟表示她觉得那件上衣并不搭。她另外卖了一件上衣给艾瑟,全白的,没有蓝色的条纹。妮薇看艾瑟穿过两次那套衣服,两次都是搭那件白色的上衣。 艾瑟为什么穿那件蓝白两色的上衣呢? “怎么回事,妮薇?”麦尔斯执意问。 “很可能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讶异,艾瑟居然穿那件上衣配那件外套。那样配看起来不对。” “妮薇,你不是向警方表示你认得那套衣服,还告诉他们是谁设计的衣服吗?” “没错,是高登·史都柏。是他的工作室生产的女装。” “对不起,我没搞懂。”麦尔斯努力掩饰他的恼怒。 “我想我听懂了。”琪蒂将热腾腾的茶倒进妮薇的杯子里。“喝吧,”她吩咐道,“你看起来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她直视麦尔斯。“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妮薇的意思是说艾瑟·兰姆司顿不会故意穿成她被发现的那个样子。” “我确信她不会选择穿成那样。”妮薇说。麦尔斯露出难以置信的眼光,她直直望着麦尔斯。“显然她的尸体被动过。警方有没有办法确定,是不是有人在她死后帮她穿衣服呢?” 道格拉斯·布朗早就知道,凶杀案调查组打算申请搜索状来搜艾瑟的公寓。虽然如此,警方拿着搜索状抵达的时候,还是令他感到震惊。一组四名警探在公寓里会合。道格拉斯看着他们在东西的表面上撒粉,用吸尘器吸地毯、地板和家具。他们在靠近艾瑟的书桌前面那张小小的东方地毯上,仔细地检查,用力吸,采集粉尘、纤维与微粒,小心翼翼装袋密封,标示。 看到艾瑟的尸体躺在钢板上,令道格一阵反胃,让他想起这辈子唯一搭船时晕船晕得有多严重。尸体用一块布覆住,脸部像是用修女的头巾包住,所以最起码可以不用看她的喉咙。为了避免想到她的喉咙,道格将注意力集中在她颊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瘀伤。然后他点点头,飞快冲向洗手间。 一整夜他都清醒地躺在艾瑟的床上,设法决定该如何是好。他大可将西蒙斯那件事告诉警方,让警方知道西蒙斯不顾一切想要止付赡养费。但是他那个老婆露丝,就会去说道格的是非。他的额上冒出冷汗,意识到前两天自己非要跑去银行,提出一张张百元大钞,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要是警方发现的话…… 警方抵达之前,道格苦苦思索,不知该不该让那些钞票藏在四处。如果钱不见了,谁敢说不是艾瑟自己全部花掉了呢? 有人知道。来打扫的那个古怪小妞可能注意到他把钱放回去。 最后,道格拉斯决定什么事情也不做。他要让警方找到那些钞票。如果西蒙斯或是他的老婆指责他是贼,他就咬定他们说谎。这个想法让道格略感安慰,他将心思转到未来。如今这是他的公寓了。艾瑟的钱就是他的钱。他要把那些讨厌的衣服和饰品全部处理掉,A配A,B配B,说不定他会照那样子打包,投入垃圾车。这个想法令他露出奸笑。但是浪费无益。艾瑟花在衣服上头的钱都不该付诸东流。他要找一家不错的二手衣店,把衣服卖掉。 星期六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他特意挑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裤,一件褐色的长袖运动衫穿。他想要给人压抑悲痛之感。他的眼睛下方因为缺乏睡眠出现了黑眼圈。今天这样的效果极为有利。 警探翻遍过艾瑟的书桌。道格拉斯看着他们打开写着“重要文件”的档案夹。那份遗嘱。他还没下定决心,是否承认自己对遗嘱的内容有所知。警探看完以后,上下打量他。“看过这个吗?”对方问,他的口气并不怎么友好。 就在当下,道格做了决定。“没。那些是我姑姑的文件。” “她从来没找你讨论过她的遗嘱吗?” 道格设法挤出一个悲惨的笑容。“以前她常开玩笑。她说如果可以把她的赡养费留给我的话,我的人生就妥当了。” “那么你不晓得她似乎留给你一笔相当大的钱了?” 道格拉斯的手扫过整间公寓。“我不认为艾瑟姑姑有一大笔钱。这栋公寓变成合作公寓的时候,艾瑟姑姑把这个地方买下来。肯定花了她很多钱。她靠写稿生活过得不错,但不是什么奢华的生活。”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她一定很节俭。”警探用戴着手套的手拿着那份遗嘱,抓着它的边缘。就在道格拉斯惊慌的瞪视下,这名警探唤来指纹专家。“我们来撒粉监定指纹吧。” 五分钟后,道格拉斯焦急地扭着搁在膝盖上的手。凶杀案调查组找到藏在公寓里的百元大钞,道格拉斯先是证实这些钱的存在,又否认钞票是自己的。为了引开话题,道格拉斯说明直到昨天之前他都没接电话。 “为什么?”负责案子的是欧布里恩警探。问题像一把剃刀划开空气。 “艾瑟很可笑。有一次我来看她,接起电话,她喋喋不休对我念个没完。她对我表示,谁打电话给她不关我的事。但是,昨天我刚好想到,说不定她会想要跟我连络。所以我就开始接电话了。” “她会不会打电话到你上班的地方?” “我没想过。” “你接到的第一通电话就是恐吓她的。你几乎就在她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接到电话,真是天大的巧合。”欧布里恩的质问猛地中断。“布朗先生,你打算暂住在这间公寓吗?” “是的,我有此打算。” “明天我们会带妮薇·柯尼小姐过来。她要来检查兰姆司顿女士的衣橱,看看少了哪些衣服。我们可能会再找你问话。你要待在这里。”这不是要求,而是直截了当的声明。 不知怎的,虽然询问告一个段落,道格拉斯并未放下心来。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他的恐惧是有道理的。欧布里恩说:“我们可能会请你顺便来一趟警察局。我们会通知你。” 警察走了,带走了用吸尘器吸起来装在塑胶袋里的那些东西,艾瑟的遗嘱,她的约会簿,还有那一小块东方地毯。就在他们随手门关上之前,道格听到一名警探说:“不论他们再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将地毯上的血迹全部除掉。” 在圣文森医院的东尼·韦拓勒仍然住在加护病房里,他的情况仍然危急。但是首席外科医师再三向他的父母亲保证:“他年轻。他身强体壮。我们相信他会熬过来的。” 东尼的头部、肩膀、胸膛和腿上都受到枪伤,伤口包着绷带,静脉点滴滴进他的静脉,电子追踪仪器监视他的每一种身体变化,鼻子插着塑胶管,他从重度昏迷之中逐渐进入片片断断的清醒。事情发生的最后那些个片刻回到他的意识中。尼奇·舍派提那对眼睛看穿他。他知道尼奇怀疑他是密探。他应该驱车直往总部,而不是不再打电话回去。他应该晓得自己的卧底身分被揭穿了。 东尼陷入黑暗之中。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恢复清醒,他听到医生说:“每天都看得到一点进步。” 每天!他在这里躺多久了?他尝试开口,但是出不了声。 尼奇尖声大叫,一拳敲在桌上,命令他们取消杀人的合约。 乔伊对尼奇表示,那是不可能的事。 接着尼奇要求知道是谁花的钱。 “……某人穷追猛打,”乔伊说,“破坏了他的交易活动。眼前联邦调查局的探员钉上他了……”接着,乔伊说出姓名。 就在东尼重新陷入不省人事之前,他想起那个名字: 高登·史都柏。 西蒙斯在西八十二街的二十分局里等着,那张苍白的圆脸汗津津的。他努力回想露丝给他的警告,露丝吩咐他说的一切。 记忆一片模糊。 他坐的这个房间空荡荡的。一张会议桌,表面都是香烟的灼痕。木头椅子。他坐的这张椅子抵住他的腰背。一扇污秽的窗户俯视小巷。外面的交通状况一塌糊涂;计程车、公车和轿车互相鸣喇叭。这栋建筑的周边都是警车。 他们要留他多久? 又过了半个小时,两位警探才进来。一名法庭速记员跟在他们后面进来,滑入西蒙斯背后的椅子上。西蒙斯转身,看着她把速记机架在膝上。 年纪比较大的那位警探叫欧布里恩。在酒吧里,他已经自我介绍过,也替他的搭档史帝夫·勾梅兹做了介绍。 西蒙斯原本就预期他们会对他宣读“米兰达原则”。亲耳听到他们对他宣读,然后欧布里恩递给他一份印刷品,请他过目,仍令他大感震惊。他们问他是否了解,西蒙斯颔首以对。他是否要求律师在场?不需要。他是否明白任何时候都可以要求中断,不再回答问题。明白。他是否明白,他讲的任何一句话都可以被援用于不利他的情况? 西蒙斯低声说:“明白。” 欧布里恩的态度转变了。隐约变得比较亲切。他的口气是闲聊式的。“兰姆司顿先生,我有义务告诉你,在你的前妻艾瑟·兰姆司顿的命案中,你被视为可能的嫌犯。” 艾瑟死了。再也不需要付赡养费了。再也不会对他和露丝和女儿造成束缚。或者束缚才刚开始?西蒙斯看得到艾瑟的手抓住他,看到她往后跌的时候那副样子,看到她挣扎起身,伸手去拿拆信刀的样子。他感觉到艾瑟的血湿湿地沾在他手上。 这位警探口吻亲切,像聊天一样,他在讲什么?“兰姆司顿先生,你跟前妻吵架。她令你抓狂。赡养费支出搞得你快破产了。有时候事情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令人勃然大怒。是不是这么回事呢?” 他疯了吗?西蒙斯感觉到那一刻的恨意,胆汁涌上喉咙,他握紧拳头,对准那张恶意嘲弄的嘴脸。 西蒙斯把头埋到桌子上,哭了起来。啜泣拉扯他的身体。“我要找律师。”他说。 两个小时后,五十多岁的罗伯·雷恩现身了。他是露丝在狂乱之下设法找到的律师。“警方是否已经准备好对我的委托人正式提出控诉?”律师问。 欧布里恩警探看着他,表情愠怒。“不,还没。目前还没有。” “那么兰姆司顿先生可以自由离去了?” 欧布里恩叹口气。“是的,可以。” 西蒙斯原本确信警方会逮捕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双掌按住桌子,把自己的身体拖离椅子。他感觉到罗伯·雷恩的手伸到他的臂下,引导他走出那个房间。他听到雷恩说:“我要一份委托人的声明副本。” “会给你的。”勾梅兹警探等到门关上了,才转向他的搭档,“我真想把那个家伙关起来。” 欧布里恩笑了,露出一个令人不快而阴郁的笑容。“要有耐心。我们必须等实验室的报告出来。得查对兰姆司顿在周四和周五那两天的行动。但是如果你想拿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打赌的话,那就赌:在西蒙斯·兰姆司顿能享受到不用付赡养费的好处之前,我们已经拿到大陪审团的起诉状了。” 妮薇、麦尔斯和杰克一行回到公寓里的时候,答录机上有一通留言。能不能请麦尔斯打电话到史瓦兹局长的办公室呢? 赫伯·史瓦兹住在森林小丘。“因袭惯例,十个警员有九个住在那里,”麦尔斯一边伸手打电话,一边对杰克·坎贝尔解释,“星期六晚上如果赫伯没在家里忙得团团转的话,就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们之间谈话很简短。麦尔斯挂断电话,说:“看样子事情都结束了。警方一把那个前夫带到警察局,开始问他话,他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要一位律师。迟早警方会找到足够的证据起诉他,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供认,对不对?”妮薇一边说,一边打开一盏盏的桌灯,直到屋里沐浴在一片柔和而温暖的灯光里。光与热。在见证过残酷的死亡真相之后,这就是心灵渴望的吗?妮薇无法摆脱掉身边那股不祥的预感。打从见到艾瑟的衣物摊开在桌上那一刻开始,寿衣这两个字眼就在她的脑海里飞舞。这时候她才明白自己那时想过,她死的时候会穿什么衣服?直觉吗?爱尔兰人的迷信吗?有人从她坟上走过那股不安的感觉? 杰克·坎贝尔在看她。妮薇心想,他明白的。他感觉到不只是衣服的问题。麦尔斯指出一点,假如艾瑟把平常搭配那件外套穿的上衣送去乾洗店,她就会自动选择原来就配成一套的上衣替代。 麦尔斯提出来的解答都言之成理。麦尔斯。他就站在妮薇眼前,两手搁在她的肩上。“妮薇,我在讲什么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你问我一个问题,我给了你答案。你是怎么了?” “不晓得。”妮薇设法挤出笑容。“瞧,这个下午真是不愉快。我觉得我们应该喝一杯。” 麦尔斯仔细观察她的脸。“我想我们应该喝杯烈酒,然后由我和杰克带你出去吃晚餐。”麦尔斯抬头看杰克。“当然啦,你可能另有打算。” “没打算,除了,可以的话,就由我来替大家调酒。” 这杯苏格兰威士忌就像琪蒂·康威泡的茶一样达到作用,暂时赶走妮薇有一种被暗流卷着走的感觉。麦尔斯将现任警察局长告诉他的话复述一遍:凶杀案调查组的警探觉得西蒙斯·兰姆司顿濒临认罪的边缘。 “他们还要我明天过去检查艾瑟的衣橱吗?”妮薇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能够免除这份苦差事。 “要。我想,艾瑟是否打算离开,自己打包,还是她的前夫杀了她,试图让事情看起来像是艾瑟跑去旅行,不论是前者或后者都不重要,但是我们不能留下烂摊子没有收尾。” “可是如果人家以为艾瑟离开而已,她的前夫不是要继续无限期地寄支票吗?我记得有一次艾瑟曾经告诉我,要是支票晚到,她会叫会计师打电话,威胁对方说她要告上法庭。如果艾瑟的尸体没被发现的话,在法律宣告艾瑟死亡之前,会计师会一直追着那个前夫继续付赡养费,长达七年之久。” 麦尔斯耸耸肩。“妮薇,家庭暴力所造成的凶杀案百分比十分惊人。不要把人想得很有脑筋。他们都是在一时冲动之下采取的行动。气愤之下失手。事后才设法灭迹。你听过我一说再说。‘每个凶手都会留下名片。’” “真是这样的话,局长,我有兴趣知道艾瑟的凶手留下什么名片。” “我就把我认为他所留下的名片告诉你吧。艾瑟下颌的瘀伤。你没见到验尸报告。我看了。西蒙斯·兰姆司顿小时候是个一流的金手套。那个伤痕几乎打掉艾瑟的下巴。不论有没有招供,我都会从有拳击背景的人找起。” “传奇局长开口了。你错得离谱。” 杰克·坎贝尔坐在皮制长沙发上,啜饮奇瓦士,在一天里面第二次下决定,当妮薇和她父亲辩论的时候,把意见放在自己心里头不说出来。听他们两父女吵架,跟看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打网球没两样。杰克简直要笑出来,但是他观察妮薇,又感到一阵心忧。妮薇依旧非常苍白,那头乌黑如云的秀发托着她的脸庞,更加凸显她的肤如凝脂。他见过那对雪莉酒色的大眼睛被逗得熠熠生辉,但是今晚他突然觉得妮薇的眼里有一股哀伤,远超过艾瑟之死所能解释的。 杰克心想,无论艾瑟遭遇到什么事,事情还没结束,而且跟妮薇有关。 杰克焦躁地摇摇头。他的苏格兰祖先自称他们拥有直觉,这股直觉正在影响他。他之所以自动请缨,陪妮薇和她父亲赴罗克兰郡的地检署,原因很简单,就是想要与妮薇共度一天的时光。今天早上离开妮薇之后,他回到住处,淋浴,更衣,前往中曼哈顿的图书馆。他到图书馆去看微缩影片,调出十七年前的报纸,看到报上怵目惊心的大标题:“警察局长之妻在中央公园遇害”。他读遍所有的细节,仔细看过从圣派崔克大教堂出发的送葬行列。当时才十岁大的妮薇,身穿一件深色外套,头戴一顶无边呢帽,一只小手牵在麦尔斯的大手中看不见,两只眼睛泪光闪闪。麦尔斯的脸庞有如花岗岩雕刻出来的。一排又一排的警察。队伍似乎绵延整条第五大道。报上的社论将已经被判刑的帮派份子尼奇·舍派提与警察局长之妻遭到处决连在一起。 尼奇·舍派提今天早上已经下葬了。这件事铁定令妮薇和她父亲回想起蕾娜妲之死。由旧报纸转成的微缩影片上充斥着臆测,讨论在狱中的尼奇·舍派提是否下令杀死妮薇。今天早上妮薇告诉他,她的父亲之所以一直担心尼奇被释放,就是替她担心,而妮薇相信尼奇·舍派提之死免除了父亲强迫性的恐惧。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替你感到忧心呢,妮薇?杰克纳闷。 答案出现在他脑中,简单的就好像他大声问出来一样。因为我爱她。打从第一天见到她,在飞机上她从我身边跑掉开始,我就一直在找她。 杰克发现他们的杯子都空了。他起身,伸手去拿妮薇的杯子。“我想今晚你不适合.单飞。” 他们一边喝着第二杯鸡尾酒,一边收看晚间新闻。新闻播出尼克·舍派提的葬礼剪辑,包括他的遗孀激动的声明。“你作何想?”妮薇轻声问麦尔斯。 麦尔斯啪的一声关掉电视。“我怎么想的没有新闻价值。” 他们三人在东五十七街上的“尼瑞酒吧”吃晚餐。爱尔兰裔的吉米·尼瑞赶紧出来招呼他们。他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笑容有如爱尔兰传说中的小妖精。“局长,真高兴见到你。”他们被领到令人羡慕的角落桌位,这是吉米为贵宾保留的。他们介绍吉米给杰克认识,吉米指出构成墙面的照片给杰克看。“那就是他本人。”前州长凯瑞的照片所占据的位置,客人不会没看到。“只有纽约精英的照片才挂得上去。”吉米告诉杰克。“看见局长的照片挂在那里没?”麦尔斯的照片与前州长凯瑞的照片正好相对。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尼瑞这家店一直是政客与教士聚集之地。一再有人过来这桌问候麦尔斯。“很高兴再见到你,局长。看来你的身体很好。” “他就爱这个。”妮薇小声对杰克说。“他恨死了生病,过去这一年几乎是隐居起来。我认为他已经准备好要回到真实世界。” 莫依尼汉参议员走过来。“麦尔斯,我祈求上苍,希望你来接掌缉毒署。”他说。“我们需要你。我们一定要消灭这些毒枭,而你就是我们想要的主管人选。” 参议员走了之后,妮薇抬抬眼,说:“你提到‘试探的触角’。原来触角伸这么远!” 麦尔斯正在研究菜单。长期以来最受他喜爱的女侍玛格丽特走过来。“克里奥尔烩虾好吃吗,玛格丽特?” “棒极了!” 麦尔斯叹口气,“我就知道好吃。为了实践规定的饮食限制,请给我烤鲽鱼。” 他们点了餐,喝酒的时候麦尔斯说:“这表示要花很多的时间在华府。在那边租一间公寓。如果尼奇·舍派提还在街上走动,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现在我相信你真的安全了。那帮人恨死了尼奇下令杀害你母亲。我们对他们穷追猛打,直到大多数老一辈的帮众跟他不相上下为止。” “那么你不相信他在临终前的声明了?”杰克问。 “从小所接受的教育叫我们相信死前悔改会让你进天堂,对我们这些人而言,实在说不出一个人会口出伪誓离开人世。但是就尼奇的情形来看,我坚持我最初的反应。那是他告别家人的动作,很显然他们都很受用。好了,今天已经够让人受不了的。我们谈点有趣的事吧。杰克,你来纽约的时间够不够久,久到足以让你判断现任市长能否连任?” 他们正要喝完咖啡的时候,吉米·尼瑞回来逗留在他们这桌。“局长,发现兰姆司顿那个女人的尸体,是我的老客人琪蒂·康威,这事你知道吗?她以前常和她老公来这里。是个高贵的女士。” “我们今天见过她了。”麦尔斯说。 “如果你再见到她,替我问候她,转告她不要那么见外。” “说不定我可以做得比这个更好,”麦尔斯若无其事道,“说不定我会亲自带她来。” 计程车先开到杰克的公寓。杰克向他们父女道晚安的时候,问:“听着,我晓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强人所难,但是如果明天我跟你们过去艾瑟的公寓,有人反对吗?” 麦尔斯扬起眉毛。“只要你答应隐到幕后,不要引起注意,闭上嘴巴就可以。” “麦尔斯!” 杰克咧嘴笑了。“你爸说得很对,妮薇。我接受这个条件。” 计程车开到史瓦柏大厦靠边停下,门房替妮薇开门。麦尔斯等司机找他钱的时候,妮薇下了车。门房回去站在大厅的入口。夜里天气变晴,满天星斗。妮薇从计程车旁边走开。她抬起头来仰望,欣赏银河。 对街的丹尼·艾德勒倚着一栋公寓房子,身边摆着一只酒瓶,头垂到胸口。他透过眯得细细的眼睛,看着妮薇从计程车上下来。他猛吸口气。妮薇清清楚楚进入他的射程里,他可以在任何人看见他之前逃之夭夭。丹尼伸手到外套的口袋里,今晚他穿那件破破烂烂的毛衣外套。 就是现在。 他的手指触到扳机。他正要从口袋里掏出枪来,这时候在他右手边的门开了。一名老妇人从那栋大楼出来,抓着一条链子,被一条小小的鬈毛狗往前扯。那条鬈毛狗朝丹尼扑过来。 “别怕‘蜜蜂’,”女人说,“她是只友善的小可爱。” 丹尼看着麦尔斯·柯尼从计程车上下来,走在妮薇后面,进了史瓦柏大厦。怒火像爆发的火山溶岩一样在丹尼的内心高涨。他的手指朝那条贵宾狗的喉咙伸去,却又努力及时止住。 “蜜蜂喜欢人家摸摸她,”老妇人怂恿道,“即使是陌生人也一样。”她丢了一枚两毛五的硬币在丹尼的膝上。“希望这点钱有帮助。” 第十章 周日早上,欧布里恩警探来电,请妮薇听电话。 “找她做什么?”麦尔斯尖声问。 “我们想要找清洁女工谈谈,上星期她去过兰姆司顿的公寓。令千金有没有这位小姐的电话?” “哦。”麦尔斯不懂自己为何立即感到松口气。“这简单。我帮你问妮薇。” 过了十分钟,彩彩打电话来。“妮薇,我成了证人。”彩彩的口气听起来很兴奋。“可是我能不能跟警方约一点半在你们家见?我以前从来没被警方问过话。我想要有你和你爸在我身边。”彩彩压低嗓门。“妮薇,警方不会以为我杀了她吧?” 妮薇对着话筒笑。“当然不会,彩彩。没问题。十二点老爸和我要去圣保罗教堂望弥撒。一点半没问题。” “我该告诉警方,那个谄媚奉承的侄子把钱拿走,又放回去,还有艾瑟威胁要取消他的继承权这档事吗?” 妮薇感到震惊。“彩彩,你说艾瑟生他的气。你并没有说艾瑟威胁要取消他的继承权。你当然要把这件事告诉警方。” 妮薇挂上电话,麦尔斯在等着,挑藏书网着眉毛。“这是怎么回事啊?” 妮薇转述给他听。麦尔斯吹了一声无声的口哨。 彩彩到了,头发梳成一个端庄的小圆髻。除了假睫毛以外,她的妆化得淡淡的并不惹眼。她穿一件老奶奶式样的洋装和一双平底鞋。“这是我的戏服,我扮演毒杀雇主而受审的管家就穿这个。”她透露。 过几分钟,管理员就通报欧布里恩警探与勾梅兹警探来了。麦尔斯招呼他们的时候,妮薇心想,你绝对猜不出来他已经不是坐镇总局最上面那个头头。两位警探简直是卑躬屈膝跪下来膜拜他。 但是介绍彩彩的时候,欧布里恩看起来一脸困惑。“道格拉斯·布朗告诉我们,清洁妇是个瑞典人。” 彩彩认真地解释,她会依照目前她在外外百老汇演出的角色,用不同的面目出现,听得欧布里恩的眼睛都凸起来。“当时我正在扮演瑞典女佣的角色,”彩彩说,“昨晚我以个人的名义邀请约瑟夫·帕波来观赏演出。昨晚是闭幕夜。星相师说,土星进入摩羯宫,所以我的事业宫很强。我有预感他会出现。”彩彩又伤心地摇摇头。“他没来。事实上,没人来看。” 勾梅兹用力咳了一下。欧布里恩咽下笑容。“很遗憾。好了,彩彩,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开始询问彩彩。 妮薇解释自己为何跟着彩彩去艾瑟的公寓,为何回去检查艾瑟衣橱里的外套,仔细看过艾瑟的日程表,这时候询问变成对话。彩彩则说起一个月前艾瑟气冲冲打电话给她的侄子,还有上个星期放回去的那笔钱。 两点半,欧布里恩啪的一声合上他的笔记本。“你们两位当了很大的忙。彩彩,你可以陪柯尼小姐过去兰姆司顿的公寓吗?你很熟悉那个地方。我想要借重你的印象,找出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可以的话,大约一个钟头后再过来。我还想跟道格拉斯·布朗聊一下。” 麦尔斯一直深陷在那张皮椅上,蹙着额头。“就这样,现在扯进来一个贪心的侄子。”他说。 妮薇挖苦地笑笑,“你认为他留下什么名片,局长?” 三点半,麦尔斯、妮薇、杰克·坎贝尔和彩彩一行进入艾瑟的公寓。道格拉斯·布朗坐在长沙发上,双手在膝上绞啊绞的。他抬起头来,表情并不友善。那张英俊的脸,郁郁寡欢,汗水淋淋。欧布里恩警探与勾梅兹警探就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是摊开的。桌子和书桌的桌面上似乎灰蒙蒙的,不太干净。 彩彩小声对妮薇抱怨:“我离开的时候,这里一尘不染。” 妮薇低声解释,污迹是凶杀案调查组来撒粉找指印造成的,接着轻声对道格拉斯·布朗说:“发生在你姑姑身上的事,令我到非常遗憾。我很喜欢她。” “那么,你是少数人中的一个。”布朗厉声抢白,说着站了起来。“听着,认识艾瑟的人都可以起誓保证,她这个人是多么令人恼火,多么苛求。所以她常常请我吃饭。有很多个晚上,因为她需要伴,我就放弃跟朋友相处。所以她就塞几张放在这屋里的百元大钞给我。接着她忘记其余的钱藏在哪里,就说是我偷走的。接着她又找到了,就向我道歉。这就是全部的事实。”他瞪着彩彩。“你那身穿戴到底在搞什么鬼,清算旧帐吗?你想帮上忙的话,何不拿出吸尘器来,把这个地方打扫干净?” “我是替兰姆司顿小姐做事的,”彩彩很有尊严地说,“而兰姆司顿小姐死了。”她看着欧布里恩警探。“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柯尼小姐详细列出不在衣橱里的衣物,我要你四处大致看看,看是否发现什么东西不见了。” 麦尔斯小声对杰克说:“你何不跟妮薇进去?也许可以替她做笔记。”他挑了张靠近书桌的直靠背椅坐下。从那个座位上可以将那面贴满艾瑟照片的墙看得一清二楚。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研究那些照片,看到一张张照片的拼贴,显示在上一次的共和党大会上,艾瑟在讲台上与总统的家人合影;艾瑟在桂西园的市长官邸拥抱市长;艾瑟接受美国记者与作者协会颁发年度最佳杂志专栏奖,勉强觉得讶异。显然这个女人比我所了解还要多面,麦尔斯忖道,我当她是个轻浮而饶舌的女人。 艾瑟提议要写的那本书。有很多犯罪集团透过服装业洗钱。难道说艾瑟偶然发现这档事吗? 麦尔斯决定问问赫伯·史瓦兹,警方在暗中进行的大型调查案有没有跟服装业有关的。 虽然床铺得很整齐,房里没什么凌乱之处,但是这间卧室和公寓里其他地方一样看起来脏脏的。连衣橱看起来都不一样。显然每件衣服和饰品都被拉出来检查过,又随意放回去,“太棒了,”妮薇对杰克说,“这样一来会困难多了。” 杰克身穿一件白色的爱尔兰手织粗针针织毛衣,一条藏青色的灯芯绒长裤。他去到史瓦柏大厦,麦尔斯替他开门的时候,挑起眉毛说:“你们两个看起来会像一对兄弟档。”他站到一旁让杰克进屋,杰克看到妮薇也穿一件白色的爱尔兰粗针针织毛衣与藏青色的灯芯绒长裤。他们俩齐声笑了,妮薇很快换上藏青色与白色相间的开襟毛衣。 由于这起巧合,减轻了妮薇对于要处理艾瑟的私人衣物所产生的恐惧。这时候,见到艾瑟的宝贝衣橱遭到人家如此粗心大意的对待,妮薇的恐惧被沮丧取代。 “难是难,不是不可能,”杰克沉住气说,“告诉我最好的处理方法。” 妮薇将装着艾瑟帐单副本的档案交给杰克。“我们就从最近买的东西开始吧。” 她抽出那些全新的、艾瑟从未穿过的衣服,放在床上,然后往前找,滔滔不绝地对杰克报出仍在衣橱里的衣服与外套。不久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不见了的衣服只适合在冷天里穿。“这么一来,就排除她可能打算跑到加勒比海之类的地方去,故意一件外套都不带就走了。”妮薇既是对杰克说,也是告诉自己。“但是麦尔斯可能是对的。她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穿着那套套装,用来搭配那件外套的白色上衣不在这里。说不定真是在乾洗店里——等一等!” 她猛然住嘴,伸手到衣橱最里面,拉出一个衣架,这个衣架被塞在两件毛衣之间。衣架上是一件白色的丝质上衣,领口有花边,袖口有蕾丝装饰。“这就是我在找的,”妮薇得意扬扬告诉杰克,“艾瑟为什么不穿这件?假如她决定穿原来配的那件上衣,为什么不连这件也打包呢?”他们一块坐在躺椅上,妮薇从杰克所做的笔记那里,誊出一份清单,列出艾瑟衣橱里不见了的衣服。杰克一边默默地等,一边环顾整个房间。脏脏的,可能是警方搜索过的缘故。高级的家具。昂贵的床单,装饰性的枕头。但是欠缺个性。没有个人风格,没有裱了框的快照,没有小摆饰。零零落落挂在墙上的几幅画毫无想像力可言,彷佛只是挑来填补墙面的空白。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房间,空荡荡的,没有舒适怡人的气氛。杰克意识到自己开始大大同情起艾瑟来。在他脑海里的艾瑟是一粒自动发射的网球,发了狂地从球场的这一头跳到那一头,动个不停。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女人使人联想到可怜的孤独人。 他们回到客厅,刚好看到彩彩检查放在艾瑟书桌上的那叠邮件。“不在这里。”彩彩说。 “什么东西不见了?”欧布里恩警探急急问道。 “艾瑟有一把古董匕首被她当拆信刀用,印第安制品,刀柄是花俏的金红两色。” 妮薇觉得,欧布里恩警探突然出现猎犬闻到气味的表情。 “你记得最后一次看到那把匕首是什么时候吗,彩彩?”他问。 “记得。这个星期我来这里打扫过两次,两次都在。星期二和星期四。” 欧布里恩看着藏书网道格拉斯·布朗。“昨天我们来撒粉印指纹的时候,那把当拆信刀的匕首不在这里。有没有想到哪里可以找到呢?” 道格拉斯咽了口气。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副沉思的模样。星期五早上拆信刀还在桌上。除了露丝·兰姆司顿,没有人进来过。 露丝·兰姆司顿。她威胁要告诉警方,艾瑟要取消他的遗产继承权。不过他已经告诉警方,艾瑟老是声称他把钱拿走,事后又找到钱。这是一个很棒的回答。现在他是该让警方知道露丝的事,还是就说不晓得呢? 欧布里恩重复问题,这回很执着。道格拉斯决定,时候到了,应该引 5f00." >开警方对他的注意。“星期五下午露丝·兰姆司顿来过。她拿走西蒙斯留给艾瑟的一封信。她威胁说,只要我对你们提起西蒙斯,就要告诉你们,艾瑟很恼我。”道格拉斯略作停顿,接着假好心地补充道,“她来的时候那把拆信刀还在。我进卧室的时候,她就站在书桌旁边。从星期五以后我就没见过那把拆信刀。你们最好是问她,为什么要偷那把刀。” 星期六下午露丝接到西蒙斯发了狂似地来电,在家里的她就设法连络公司人事部门的主管。是她派律师罗伯·雷恩到警察局去。 雷恩律师带着西蒙斯回到家的时候,露丝肯定她老公濒临心脏病发作的边缘,想要带他去医院挂急诊。西蒙斯强力拒绝,但是他同意上床去。他的眼眶发红,眼里泛着泪水,拖着脚步走进卧室,一个被击垮而筋疲力尽的人。 雷恩律师在客厅里等着跟露丝谈话。“我不是刑事案律师,”他直言不讳,“而你先生将会需要一位高明的刑事律师。” “根据他在计程车上告诉我的,他可能有希望无罪获释,或以一时精神错乱为由要求减刑。” 露丝的心一凉。“他承认杀了她?” “没。他告诉我,他揍了艾瑟,艾瑟伸手去拿拆信刀,他从艾瑟手上把刀夺过来,在扭打中划到艾瑟的右颊。他还告诉我,他雇了在他酒吧里混的某一号人物打恐吓电话给艾瑟。” 露丝的嘴唇一紧。“昨晚我才知道这件事。” 雷恩律师耸耸肩。“你先生经不起严厉的拷问。我建议他全盘招供,设法要求认罪减刑。你认为他杀了艾瑟,对不对?” “对,我是这么想。” 雷恩律师起身。“诚如我说的,我不是刑事律师,但是我会四处问问,看能帮你找到什么人。抱歉。” 露丝静静地坐了几个小时,处于全然绝望之中的平静。到了十点钟她收看夜间新闻,听到新闻播报艾瑟·兰伯司顿的前夫因为前妻之死受到警方讯问。她跑过去啪的一声关掉电视。 过去这个星期所发生的事,像一卷固定在重播键上的录影带,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播放。十天前,吉妮含泪来电:“妈,我丢脸丢到家了。那张支票跳票了。会计派人来把我叫去。”一切事情由此而起。露丝记得自己对西蒙斯尖叫,大声痛骂他的样子。是我把他逼到发疯的地步,她心想。 认罪减刑?什么意思?过失杀人吗?判几年的刑?十五年?二十年?但是西蒙斯把艾瑟的尸体埋了。他大费周章地隐瞒罪行。他是如何保持镇定的? 镇定?西蒙斯?手上拿着拆信刀,俯视一个被他割喉的女人?不可能。 露丝想起一则日久生疏的记忆,在他们夫妻俩还笑得出来的那段日子里,那件事成了他们家的笑话。露丝生玛西的时候,西蒙斯进到产房来。却晕了过去。一看到血,西蒙斯就完全失去知觉。“院方比较担心你爸,而不担心我们母女。”露丝曾经告诉玛西。“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爸爸进产房。他不如在酒吧里请人喝酒,还比较不会碍到医生。” 西蒙斯看着血从艾瑟的喉头涌出来,将她的尸体装进塑胶袋里,偷偷运出公寓。露丝想起新闻报导说,艾瑟穿的衣服标签都被扯掉了。西蒙斯有胆量冷静地那么做,再把艾瑟埋在州立公园的洞里吗?绝对不可能,她判断。 但是如果他没杀死艾瑟,只是如他宣称的把她留在那里,那么她洗净那把拆信刀又将它处理掉,可能破坏了证据,这个证据说不定可以导出另外一个人…… 露丝不知所措,再也无法多想。筋疲力尽的她,起身进到卧室。西蒙斯的呼吸均匀,但是他翻身。“露丝,留下来陪我。”露丝上了床,西蒙斯伸出胳臂揽住她,睡着了,头靠在露丝肩上。 三点钟了,露丝还在设法下决定该如何是好。然后,就彷佛无言的祈祷应验似的,她想到自从前警察局长柯尼退休以后,露丝常在超级市场碰到他。柯尼总是笑得很开心,道声“早”。有一次露丝买了一袋的食品杂货,袋子破了,柯尼停下来帮她的忙。露丝直觉地喜欢他,虽然见到柯尼就想到付给艾瑟的赡养费,有一部分是花在他女儿开的那家奇贵无比的店。 柯尼父女住在七十四街的史瓦柏大厦。明天她和西蒙斯要去求见这位局长。他会知道他们该怎么办。她可以信得过他。露丝终于睡着了,心里还在想着,我得相信某个人。 多年以来第一次,她把星期日早上给睡掉了。她用一只手把自己撑起来,瞥一眼表,表上指着差十五分十二点。明亮的阳光照进卧室,落在畅货中心买来的、不合的百叶窗附近。她俯视西蒙斯。睡梦中的西蒙斯不再一脸焦虑、担心的神情,搞得她也心烦气躁,整齐的五官依稀看得出当年的他曾经是个英俊的男子。女儿遗传到他的外貌,露丝心想,还有她们的幽默也是遗传自他。早年,西蒙斯的谈吐风趣,充满自信。后来,不景气开始了。酒店的租金大幅提高,中产阶级移进那一带重建市区,老客人相继消失。还有每个月的赡养费支出。 露丝溜下床,走到五斗柜前。阳光无情地照出柜子上的斑疤。露丝试着不出声地拉开抽屉,但是抽屉卡住了,发出刺耳的抗议声。西蒙斯醒过来。 “露丝。”西蒙斯还不是很清醒。 “留在床上,”露丝说,哄慰的口气,“早餐好了我再叫你。” 电话响的时候,露丝正从烤炉上取下培根。是女儿来电。她们听到艾瑟的消息。大女儿玛西说:“妈妈,我们替她感到遗憾,但是这表示爸爸摆脱困境了,是吧?” 露丝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很开朗。“看样子是如此,对不对?我们还没习惯这个想法。”她唤西蒙斯,西蒙斯过来听电话。 西蒙斯说:“有人死了,却在这里幸灾乐祸,实在很糟,不过能够解除一项经济负担毕竟不坏。好了,告诉我。桃莉姊妹好吗?那几个男生没有搞七捻三吧?”露丝明白西蒙斯费了多大的劲。 露丝准备了现榨的柳橙汁、培根、炒蛋、吐司和咖啡。她一直等,等到西蒙斯吃饱了,替他倒了第二杯咖啡。然后她坐到西蒙斯的对面,中间隔着那张沉重的橡木餐桌,桌子是西蒙斯的老处女姑姑赠给他们的,露丝说:“我们得谈一谈。” 露丝的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紧扣在下巴下,从瓷器柜上方那面斑驳的镜子里照见自己,才意识到自己不仅看起来毫无生气,也确实毫无生气,念头一闪即逝。她的家居服褪色了,一直都是浅褐色的秀发,不仅变稀疏了,且变成灰褐色,那副圆圆的眼镜令她那张小小的脸看似消瘦凹陷。她摒除心中的想法,视之为无关紧要,继续说:“你告诉我你揍了艾瑟,说她被拆信刀割伤,还有你花钱雇人恐吓她。我以为你采取了进一步行动。我以为你杀了她。” 西蒙斯低头专注地看着咖啡杯。人家会以为里面包含宇宙的秘密,露丝心想。接着,西蒙斯挺直腰杆,直视露丝的双眼。彷佛一夜好眠,和女儿聊过之后,加上吃了一顿像样的早餐,他恢复情绪。“我没杀艾瑟,”西蒙斯说,“我吓到她了。该死,我也吓到自己了。我没想到自己会揍她,但是说不定那是出于本能。她之所以被割到是因为她去抢拆信刀。我从她手上把刀抽走,丢回书桌上。但是她吓坏了。就在那时候她说:‘好啦,好啦。你可以留着你那些该死的赡养费。’” “那是星期四下午的事。”露丝说。 “星期四下午两点左右。你晓得嘛,在那段时间左右那个地方有多安静。你知道为了那张支票跳票的情况。我在一点半离开酒吧。丹在那里。他会支持我的说法。” “你有回去酒吧吗?” 西蒙斯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回碟子上。“有。不得不,然后我回到家来,把自己灌醉。接下来的周末周日我一直都喝得醉醺醺的。” “你见到什么人了?有没有出去拿报纸?” 西蒙斯笑了,露出一个空洞而阴郁的笑容。“我的状况无法阅读。”他等着露丝做出反应,接着露丝看到西蒙斯脸上出现暂时性的希望。“你相信我。”他说,语气既谦卑且惊讶。 “昨天或星期五我都不信,”露丝说,“但是我现在相信你。你这个人有很多的是,也有很多的不是,但是我确实知道你永远不会拿起一把刀或拆信刀割开喉咙。” “你对我的评价不错嘛。”西蒙斯静静地说。 露丝的语气变轻快了。“我很可能做出更糟的事。眼前我们要实际一点。我不喜欢那个律师,他也承认你需要找别人。我想试试别的法子。最后一次问你,以你自己的性命赌誓说你没杀艾瑟。” “我以自己的性命发誓。”西蒙斯略作犹豫。“还有我们家三个女儿的命。” “我们需要援助。真正的援助。昨晚我看了新闻。新闻提到你,说你被警方讯问。警方急着证明事情是你做的。我们必须把全部的真相告诉某个人,这个人可以建议我们该怎么办,或是指点我们去找合适的律师。” 露丝花了一整个下午与西蒙斯争辩、讨论、哄骗与劝喻,才说服西蒙斯同意。他们穿上晴雨皆宜的外套,时间已经是四点半了。露丝裹得紧密而结实,西蒙斯外套上的中间那粒扣子绷在身上。两人走了三条街才走到史瓦柏大厦。一路上,他们很少交谈。虽然天气不正常地乾冷,人们尽情享受强烈的阳光照射。幼童拿着气球,后面跟着看上去一脸疲惫的父母亲,令西蒙斯露出笑容。“记得周日下午我们带三个女儿去动物园吗?动物园又开放了真好。” 来到史瓦柏大厦,门房告诉他们柯尼局长和柯尼小姐出去了。拿不定主意的露丝,徵得门房的准许等他们回来。夫妻俩并肩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坐就是半个钟头,露丝开始怀疑来此的决定是否明智。她正要提议离开的时候,门房拉开大门,一行四个人走进来。柯尼父女和两位陌生人。 露丝在丧失勇气之前,赶紧迎上前去面对他们。 “迈尔斯,我真希望你让他们跟你谈谈。”他们人在厨房。杰克正在拌沙拉。妮薇拿出星期四那顿晚餐剩下的义大利面酱,正在解冻。 迈尔斯正在替自己和杰克调制无甜味的马丁尼。“妮薇,无论如何我不可能让他们对我吐露秘密,按照现状来看,你是这个案子的证人。我要是让他告诉我他在扭打中杀了艾瑟,道义上我就有义务报警。” “我有把握他不是要告诉你这个。” “即使如此,我可以跟你保证,西蒙斯·兰姆司顿和他的太太露丝也会在警局里面对盘查。别忘了,要是那个讨人厌的侄子说的是实话,就是露丝·兰姆司顿偷了那把拆信刀,你可以确定她要那把刀不是为了做纪念。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打电话给彼得·甘乃迪。甘乃迪是非常棒的刑事律师,明天早上他就会接见他们。” “但是他们请得起非常棒的律师吗?” “如果西蒙斯·兰姆司顿是无辜的,没有做错事的话,彼得会让警方知道,他们找错对象了。如果西蒙斯有罪,而他能够从二级谋杀罪减到加重杀人罪的话,彼得要价多少都值得。” 吃晚餐的时候,妮薇觉得杰克似乎故意把话题从艾瑟身上带开。他向迈尔斯问起他办过的名案,这是迈尔斯永不倦于讨论的话题。直到饭后收拾餐桌的时候,妮薇才想到杰克对案子的了解非常深入,这些新闻绝不可能登在中西部的报纸上让他读到。“你找出过期的报纸,查阅迈尔斯的新闻。”妮薇指责道。 杰克似乎不觉得困窘。“是啊,我的确是那么做。喂,把那些锅子留在水槽里。我来洗。你会弄断指甲。” 不可能,妮薇心想,一个星期内居然发生这么多事。感觉上好像杰克一直就在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妮薇心知肚明。接着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摩西瞥见应许之地,心知自己永远也到不了。为什么她会有那种感觉?为什么她会觉得不知怎的自己愈耗愈弱?为什么,今天看着艾瑟那张神情凄惨的快照,会看到其中另有玄机,另有隐情,彷佛艾瑟在说:“等你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到底是“什么”?妮薇纳闷。 死亡。 十点钟的夜间新闻充斥更多与艾瑟有关的报导。有人拼凑出她的背景,镜头生动。媒体欠缺可以成为头条的刺激新闻,艾瑟正好有助于填补空白。 这段新闻刚结束,电话就响了。是琪蒂·康威来电。她那口清脆的嗓音,几乎像银铃般悦耳,听起来有点匆忙。“妮薇,抱歉打扰你了,但是我刚到家。我在挂外套的时候发现,令尊把他的帽子留在橱子里了。明天傍晚我会进城去,所以说不定我可以帮他寄放在什么地方。” 妮薇吃了一惊。“等等,我叫他来听电话。”她把电话交给迈尔斯的时候,低声问他:“你从来不会忘东忘西的。怎么回事?” “啊,是美丽的琪蒂·康威。”迈尔斯的口气听起来很愉快。“我还在想她究竟会不会发现那顶该死的帽子。”迈尔斯挂断电话,窘迫地看着妮薇。“明天下午六点钟左右她会顺道过来。然后我要带她出去吃晚餐。要来吗?” “当然不要。除非你认为你需要一个监督人。无论如何,我得去第七大道。” 在门口的时候,杰克问:“如果我成了讨人厌的家伙,请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是讨厌鬼的话,明天晚上一起吃晚餐怎么样?” “你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讨厌鬼。一起吃晚餐很好啊,如果你不介意等我电话。我不晓得会是什么时间。通常萨尔叔叔那里都是我最后的停留点,所以我会从那里打电话给你。” “我不介意。妮薇,只有一件事提醒你。小心点。你是艾瑟·兰姆司顿命案的重要证人,看到西蒙斯·兰姆司顿和他老婆这些人,令我感到非常不安。妮薇,他们会不顾一切。不论是有罪或无罪,他们希望调查能够中止。他们想要对令尊说出秘密,可能是出于无意识,也可能是经过精心设计。重点是,如果有人碍到他们,杀人凶手会毫不犹豫地下第二次手。” 第十一章 由于星期一丹尼在饮食店轮休,他不在不会受到怀疑,但是他还想替自己建立不在场证明,证明他一整天都在床上。“我想我染上了流行性感冒。”他对寄宿大厅里那个冷漠的职员咕哝道。昨天大查理打大厅那支电话找丹尼,“把她解决掉,不然我们找有办法的人做。” 丹尼明白那个意思。假使他尝试以自己对这起抢劫杀人案的了解,去协商认罪减刑的话,他们不会留他这个活口。再说,他想要拿到尾款。 丹尼小心翼翼拟定计划。他走到街角的药局,药师问话时,他一直从头咳到尾,请药师帮他推荐成药。回到寄宿公寓,他特别留意跟住在隔两个门过去那个愚蠢的老女人谈话,一直设法表现得很友善。过五分钟,丹尼离开那个女人的房间,用一只破损的马克杯端着一杯气味难闻的茶。 “什么病都治得了。”老女人告诉丹尼。“稍后我再顺道过去看看你。” 他去供二楼和三楼房客使用的厕所,对那个排队的老酒鬼抱怨自己的腹绞痛,后者耐心地等着厕所的门打开。这个酒鬼拒绝让丹尼先上。 回到自己的房间,丹尼小心翼翼将所有穿去跟踪妮薇的破烂衣服打包。那些门房之中谁有好眼力,能够形容出在史瓦柏大厦附近徘徊的人,是很难说的。甚至是那个爱管闲事、带着那条狗的老家伙。她把丹尼看了个够。丹尼十分肯定,一旦前警察局长的千金遭到杀害,届时到处都是警察在寻找线索。 他会把衣服丢到附近的垃圾桶里去。这个简单。难就难在跟踪妮薇·柯尼,从她的店里跟到第七大道。不过丹尼已经想出一个办法来。他买了一件新的灰色长袖厚棉运动衫。这附近的人都没看他穿过。他买了一顶庞克摇滚小子戴的假发,一副爱作怪的飞行员在戴的宽幅眼镜。穿上这套装备,他看起来就像满城到处跑,骑着单车把人撞翻的信差。他要去买个大大的马尼拉纸做的信封,守候妮薇·柯尼出来。妮薇很可能搭计程车去成衣区。他就叫一辆计程车跟着她。他会对计程车司机编一套说法,说他的单车被偷了,那位女士需要他手上送的文件。 丹尼亲耳听见妮薇提到她一点半有约,对象是有能力花大把钞票买衣服的阔太太。 总是要留点犯错的余地。丹尼会在一点半以前就到那家店的对街。 假如妮薇·柯尼被杀之后,计程车司机根据现有的事实得到推论,那不要紧。警方会找一个留庞克摇滚发型的家伙。 拟好计划,丹尼将那包旧衣服塞到下陷的床底下。真是脏乱的地方,丹尼一边凝视这个小小的房间一边想。到处爬满了蟑螂。充满异味。一只不会比装柳橙的水果箱大到哪里去的五斗柜。但是等他完成任务,拿到另外那一万元,他只需要在这里待到假释期满,然后就落跑。好家伙,他非跑不可。 一整个早上剩下来的时间丹尼都在勤跑厕所,只要愿意听他讲的,逢人他就抱怨他的痛苦。到了中午,住在走下去那个丑婆子来敲他的门,又递了一杯茶给他,还有一个馊掉的圆面包。他又多跑了几趟厕所,站在上了锁的门里,努力不要吸入那股有毒的臭气,让别人去等,直到他们发牢骚表示抗议为止。 一点差一刻,丹尼拖着脚步走出去,对那个老酒鬼说:“我觉得自己好多了。我要去睡点觉。”他的房间在二楼,面对一条小巷。陡峭的屋顶形成一块悬垂,凸出在较低的楼层上方。过几分钟,丹尼已经换上灰色运动衫,戴上那顶庞克假发,调好眼镜,把那包乞丐装抛到小巷里,一跃而下。 他来到一〇八街上,找到一栋大厦后面,把那包东西丢进属于这栋大厦的垃圾子母车里,这辆大型的垃圾车里面爬满了老鼠。他搭地铁到莱辛顿大道与八十六街口,在一毛商店买了一个大型的马尼拉纸信封和色笔,在信封上标上“急件”,然后在“妮薇的店”对面开始站岗监视。 星期一早上十点,一架班次七七一的韩国货机,得到在甘乃迪机场着陆的许可。高登·史都伯公司派来的卡车等着要载走一箱箱的洋装和运动服装,运到长岛市的仓库去,在该公司的记录上是没有这些仓库的。 其他人在等装载的货物,执法部门的官员知道,他们就要破获这十年来最大起的毒品案。 “真是了不起的点子。”他们穿着技工的制服,在柏油路面上等着,其中一人对另外一人说。“我见过毒品藏在家具里面,丘比娃娃里面,狗项圈里面,婴儿纸尿布里面,但是从没见过藏在设计师品牌的服装里面。” 飞机盘旋,降落,在机库前面煞住。片刻之间,机场群集大批联邦探员。 十分钟后,第一口箱子已经撬开了。精心裁制的亚麻夹克从接缝处被割开。这项任务的行动部队队长拉开一只塑胶袋,成分精纯且尚未切割的海洛因被倒进塑胶袋里。“天啊!”他用敬畏的口气说,“光是这一箱就值两百万美元。吩咐他们去带史都柏。” 九点四十分,联邦调查局的探员闯进高登·史都柏的办公室。他的秘书设法挡架,却被探员断然推到一旁。史都柏无动于衷地听着探员对他宣读米兰达原则;看着手铐铐住他的手腕,丝毫不露一点表情。他内心里燃起一把怒火,气得足以杀人的怒火,气的对象是妮薇。 被带出去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对正在垂泪的秘书讲话。“玫,”高登吩咐她,“你最好把我的约会都取消。别忘了。” 玫的眼色告诉高登,她明白。她不会提起十二天前,那个星期三下午,艾瑟·兰姆司顿闯进高登的办公室,告诉高登她很清楚高登的活动。 周日晚上道格拉斯·布朗睡得并不安稳。他躺在艾瑟买的高级密织棉床单上翻来覆去,断断续续梦到艾瑟,梦中艾瑟在圣多明尼哥餐馆,拿着一杯香槟挥舞:“这杯敬西蒙斯那个没骨气的人。”梦到艾瑟冷冷地问他:“这次你拿走了多少钱?”还有警察来把他带走的梦。 星期一早上十点,罗克兰郡的法医办公室来电。身为艾瑟最近的血亲,道格被问到打算如何处理艾瑟·兰姆司顿的遗体。道格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一副热切的口吻。“我姑姑希望能火葬。你能给我建议该怎么办吗?” 其实艾瑟提过,希望与葬在俄亥俄州的父母亲合葬,但是寄骨灰瓮比寄棺材便宜多了。 对方给他太平间的名字。接电话的女人口气诚恳且热心,问到财务负担。道格保证会回她电话,然后打电话给艾瑟的会计师。上周末会计师出城度长假,才刚听到这则可怕的消息。 “兰姆司顿女士的遗嘱是我连署的,”会计师说,“我有一份原始文件的影本。她对你疼爱有加。” “我也很爱她。”道格挂断电话。知道自己是有钱人,这件事还需要习惯。无论如何,就他的标准而言,是有钱人没错。 要是没有把一切搞砸就好了,道格心想。 他直觉地等警察来,虽然如此,轻快的叩门声,接着是警察请他移驾到警局接受讯问,仍然令他心慌意乱。 到了管区分局,听到米兰达原则,道格吃了一惊。“你们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们倾向于谨慎过度。”勾梅兹安慰道。“记住,道格,你没有回答问题的必要。你可以打电话找律师。无论何时只要你开口,你也可以中断,不再回答问题。” 道格考虑到艾瑟的钱;.艾瑟的合作公寓;上班的地方睁大眼睛对他另眼相看那个小妞;辞去工作;叫他的直属上司那个人渣滚蛋。他采取一种热心的态度。“我十分乐于回答任何问题。” 欧布里恩警探抛出第一个问题,令道格大为震惊。“上星期四,你去银行提了四百元,领的是百元钞。否认是没有意义的,道格。我们查过了。那就是我们在公寓里找到的钱,对不对,道格?那么,你为什么要把钱放在那里,你不是告诉我们你姑姑指控你偷她的钱,那些钱总是会找到的吗?” 麦尔斯从午夜睡到五点半。醒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再也没机会假寐了。他最恨的莫过于为了微乎其微的可能,躺在床上等着回到睡神的怀抱。他起身,伸手取来睡袍,进到厨房。 一边喝滤煮的低因咖啡,一边逐条检查一周大事。一开始尼奇·舍派提的死带给他的解脱感逐渐消失。为什么? 他环顾收拾得井然有序的厨房。昨晚杰克·坎贝尔帮妮薇收拾善后,麦尔斯默默表示赞同。杰克对厨房一点也不陌生。想起自己的父亲,麦尔斯几乎笑了。一个了不起的家伙。提到父亲,母亲总是说“他大人”。可是,天晓得,老爹从不曾把盘子拿到水槽去、带过小孩,或是用吸尘器吸地。时下年轻一代的丈夫可不同了,而且是完全不同。 对蕾娜妲而言,他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公呢?就大多数人的标准而言,是个好老公。“我爱她。”麦尔斯在这时候说,声音不比耳语大多少。“我以她为傲。我们在一起过得很开心。但是我怀疑自己对她的了解有多少。在我们的婚姻生活当中,我有几分像我老爸呢?除了她所扮演的人妻与人母的角色之外,我认真看待过她吗?” 昨晚,还是前晚,他对杰克·坎贝尔表示,蕾娜妲教他品酒。回想起邂逅蕾娜妲之前,他悄悄展开一套自我改进方案,麦尔斯忖道,那些日子我忙着摆脱自己的粗俗面。卡内基音乐厅的入场券。大都会音乐厅的入场券。尽本分地参观大都会博物馆。 是蕾娜妲把这些尽本分式的参观变成刺激的发现之旅。蕾娜妲听完歌剧回到家,会用那副清脆且有力的女高音歌喉哼曲子。“米洛,亲爱的,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爱尔兰音痴吗?”她会逗麦尔斯。 我们共度了十一年美妙的时光,才刚开始充分了解彼此。 麦尔斯起身,倒了第二杯咖啡。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意识?想不起来的是什么?某件事。某件事。啊,蕾娜妲,他恳求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替妮薇感到担心。这十七年来,我为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她也是你女儿。她是不是有麻烦? 第二杯咖啡令他精神大振,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傻。当妮薇边打呵欠边走进厨房的时候,麦尔斯已经十足恢复了,可以说:“你那位发行人是个令人满意的主夫。” 妮薇露齿而笑,俯身亲亲麦尔斯的头顶,答道:“所以是‘美丽的琪蒂·康威’喽。我赞成,局长。也该是时候了,也该是你开始找女伴的时候了。毕竟,你不年轻了。”她弓身躲开麦尔斯一掌袭来。 妮薇挑了一套淡粉红色配灰色、有金扣的香奈儿套装,灰色的无带浅口鞋,和搭配的肩背包,要穿去上班。她把秀发挽成一个光洁的髻。 麦尔斯点头表示嘉许。“我喜欢那种衣服。胜过星期六那套棋盘格。应该说,你遗传到你妈妈对衣服的品味。” “休伯特爵士的认可不啻是赞美。”走到门口,妮薇犹豫了。“局长,你能不能迁就我,问问法医办公室,有没有可能艾瑟死后有人替她换过衣服?” “我没想到这个。” “请你考虑考虑。即使你不赞成,就算是为了我吧。还有一件事:你觉得西蒙斯·兰伯司顿和他老婆想骗我们吗?” “很有可能。” “有道理。但是,麦尔斯,就这么一次,听我把话讲完,不要叫我闭嘴。承认最后见到艾瑟活着的人是她的前夫西蒙斯。我们知道那是星期四下午的事。谁去问问西蒙斯,当时艾瑟穿什么衣服?我打赌是一件五彩的轻羊毛料长袖绑带长袍。艾瑟在家的时候几乎都穿那件。那件绑带的长袍不在衣橱里。艾瑟从来不带那件衣服出门去旅行。麦尔斯,别那个样子看我。我晓得我在讲什么。重点是,假设艾瑟穿着那件绑带的长袍,西蒙斯,或是别人,杀了艾瑟,再替她换过衣服。” 妮薇打开门。麦尔斯意识到妮薇预期会听到他的冷嘲热讽。他保持不带情感的语气。“表示……” “表示如果艾瑟死后换过衣服,就不可能是那个前夫杀死艾瑟。你看到他和他老婆是怎么穿的。他们对时装一点概念也没有,就如我对太空梭内部的活动一无所知一样。另一方面,有个讨人厌的混蛋叫高登·史都柏,他凭直觉就会选择自己公司生产的衣服,按照那套衣服出售的模样打扮艾瑟。” 就在她关上大门之前,妮薇补充说:“你老在说杀人凶手会留下名片,局长。” 经常有人问彼得·甘乃迪律师,他跟甘乃迪家族有没有关系。事实上,他的长相同已故的甘乃迪总统极其相像。他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顶上的红褐色头发比灰发多,一张四四方方的脸,五官出色,身材修长。早在职业生涯之初,他还在担任首席检察官助理的时候,就跟麦尔斯·柯尼建立了长久的友谊。麦尔斯一通紧急电话打过来,彼得取消十一点钟的约会,同意在他位于中城区的办公室接见西蒙斯与露丝·兰姆司顿伉俪。 此刻彼得一边观察他们夫妻俩紧张而疲倦的脸色,一边怀疑地听取他们的说法。偶尔他会插嘴发问。“你是说,兰姆司顿先生,你狠狠揍了你前妻一拳,揍得她往后倒,卧倒在地板上,迅速又爬起来,抓起一把被当成拆信刀用的匕首,为了从她手上抢过那把刀,扭打中她的脸颊被划到。” 西蒙斯点点头。“艾瑟看得出来我几乎准备要把她杀了。” “几乎?” “几乎,”西蒙斯说,惭愧的声音低低的,“我的意思是说,有那么一会,我会很高兴如果我一拳把她打死。二十年多来她让我的人生生不如死。后来,她爬起来,我才明白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艾瑟吓到了。她叫我不用再提赡养费了。” “接下去……” “我离开那里。回到酒吧。后来我回家去,喝醉了,一直醉醺醺的。我了解艾瑟这个人。她会告我侵犯人身。有三次我晚给了赡养费,她设法叫人把我关起来。”西蒙斯苦笑。“其中一次是我女儿吉妮出生那天。” 彼得继续盘问,技巧地问出事实:西蒙斯就怕艾瑟提出控诉;他确信,只要有时间思考,艾瑟就会强索赡养费;有够笨的是他居然告诉露丝,艾瑟表示不付赡养费没关系;当露丝要求他对艾瑟诉诸文字的时候,他吓坏了。 “接着你因为疏忽而把那张支票和那封信一起投进信箱,再回去是想要把它拿回来?” 西蒙斯绞着放在膝上那双手。听进自己的耳朵里,他都像个十足的大傻瓜。他确实是一个大傻瓜。还有呢。那些恐吓。但是不知怎么的他还说不出口。 “三月三十日星期四过后,你就没见过你的前妻艾瑟,也没跟她说过话。” “没。我没有。” 他尚未对我全盘托出,彼得忖道。不过,一开始这样就够了。他看着西蒙斯·兰姆司顿往后靠着栗色的皮制长沙发,开始放松下来。很快地他就会放松到把什么都摆到桌面上来。太过追根究柢会出错。彼得转向露丝·兰姆司顿。她拘谨地傍着她先生坐,眼神戒慎。彼得明白,老公所揭露的真相令露丝受到惊吓。 “西蒙斯揍了艾瑟,会不会被控侵犯人身什么的?”露丝问。 “艾瑟·兰姆司顿已经不在人世,无法提出控告。”彼得答道。从法律上来讲,警方可以提起诉讼。“兰姆司顿太太,我自认善于看人。是你说服你先生找上局长,”彼得自行纠正,“前任局长柯尼。你觉得到了这个时候需要帮忙,我认为这是对的。但是唯一能够让我帮上忙的,那就是你实话实说。你一直在斟酌一件事,我有必要知道是什么事。” 就在她先生和这位长相令人难忘的律师这两人的目光注视下,露丝说:“我相信我把凶器丢了。” 过了一个小时他们离开了,离开之前西蒙斯同意主动表示愿意接受测谎,这时候,甘乃迪律师对自己的直觉不再那么有把握。谘商即将结束的时候,西蒙斯承认他雇用某个没长脑袋的蠢蛋,某个在他酒吧里闲晃、脑袋坏掉的打手,去恐吓艾瑟。要嘛他就是笨,被吓到了,要嘛他是个狡猾的行家。彼得下了决定,同时在脑子里记上一笔,要让麦尔斯知道,不是麦尔斯转介到他这里来的客户都合他的意。 高登·史都柏被捕的消息,就像一波浪潮卷过时尚界。电话线嘟嘟响:“不,不是非法工厂的问题。大家都这么做。是毒品。”接下去的大问号是:“为什么?他赚了几百万。血汗工厂让他受到小小的惩罚。所以调查局查他逃漏税。找一班优秀的律师就可以缠讼经年。但是毒品!”一个小时后,黑色幽默开始传播:“别让妮薇·柯尼抓狂。你的腕表会换成手铐。” 下星期就要举办服装展了,安东尼·德拉·萨尔瓦正忙于秋季系列服装展的最后细节,身边围绕着忙乱的助理群。这会是一场明显令人满意的时装发表会。他新近雇了一个刚从纽约流行设计学院毕业的小子,那小子是个天才。“你会是另外一个安东尼·德拉·萨尔瓦。”萨尔面带笑容告诉罗格特。这是萨尔的最高赞美。 罗格特有一张瘦削的脸、平直的头发和细瘦的身材。他低声嘟哝:“或是未来的曼波彻。”不过他对萨尔慈祥的笑容报以一笑。他有把握两年内就会拥有支持者做后盾,可以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他可是卯足了劲向萨尔全力争取,就为了将太平洋礁风情的缩图设计用在新装的饰品上,将捕捉到水中世界的魅力与神秘。那些明亮的热带色彩与复杂的图案,会用在领巾、手帕与皮带上。 “我不要。”先前萨尔断然表示。 “它依然是你最棒的作品。是你的注册商标。”一系列完成后,萨尔承认罗格特的看法是对的。 三点半的时候,萨尔听到高登·史都柏的新闻。还有那些玩笑。他连忙打电话给麦尔斯。 “你知道会发生这件事吗?” “不知道。”麦尔斯说,口气很暴躁。“我又不是包打听,对总局的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一整天,麦尔斯的心头萦绕着一种大难就要临头的感觉,萨尔担心的口气激起麦尔斯这股挥之不去的感觉。 “那你或许应该打听打听。”萨尔反唇相讥。“听着,麦尔斯,我们都知道史都柏跟犯罪集团有关系。妮薇揭发他雇用没有绿卡的非法劳工,这是一回事。由于她间接引起上亿美元的毒品案搜查与逮捕,这可是另外一回事。” “上亿。我没听到那个数字。” “那就开收音机。我的秘书才刚听到的消息。重点是,也许你该考虑替妮薇找个保镖。好好照顾她!我知道她是你的孩子,我有权保护既得利益。” “你有权保护既得利益。我会跟局里的人谈谈,考虑考虑。我刚刚尝试过打电话给妮薇。她已经出发前往第七大道了。今天是采购日。她会顺道过去拜访你吗?” “通常她都会在我这里结束行程。而且她晓得我的新装预展要让她先看。她会喜欢的。” “一看到她就叫她打电话给我。告诉她我等她电话。” “好。” 麦尔斯正打算说再见,接着突然想到一点。“萨尔,你的手怎么样了?” “还好。让我得到一个教训,不要笨手笨脚的。更重要的是,破坏了那本书让我觉得很糟糕。” “别担心了。乾得差不多了。妮薇新交了一个男友,是个发行人。他要把书拿去找人修复。” “不行。那是我制造的问题。我派人过去拿。” 麦尔斯笑了。“萨尔,你也许是个优秀的设计师,但是我认为这件差事适合杰克·坎贝尔。” “麦尔斯,我坚持。” “再见,萨尔。” 两点钟,西蒙斯与露丝·兰姆司顿回到彼得·甘乃迪的法律事务所测谎。彼得已经向他们夫妻解释过:“如果我们愿意讲好条件,等你受审的时候,警方可以采用他们的测谎结果,我想我可以说服他们不要提出侵犯人身与损害证据的控告。” 露丝与西蒙斯利用中间这两小时的休息时间,在中城找了一家小小的简餐店吃午餐。女侍把三明治放在他们面前,两个人都没吃几口。两人都另外点了茶。西蒙斯打破沉默。“你觉得那个律师怎么样?” 露丝并未看着西蒙斯。“我不认为他相信我们的说法。”她转过头,直视西蒙斯的双眼。“但是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们这么做是对的。” 这项测试让露丝想起上回做心电图。差别在于:这些金属线测的是不同的脉冲。测谎专家的态度热情而友善,不带感情。他问到露丝的年龄,在哪里上班,她的家人。提到三个女儿,露丝开始放松下来,口气渐渐露出一丝骄傲。“玛西……琳达……吉妮……” 接着问到她走访艾瑟的公寓,把支票撕碎,拿走那把拆信刀,带回家去,清洗过,丢进第六大道上那家印第安文物店的篮子里。 测谎结束,彼得·甘乃迪请她到接待室去等候,请西蒙斯进去。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露丝闷闷地坐着,心里七上八下。我们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活,她心想。要由别人来决定我们是否要受审、要坐牢。 等候室令人印象深刻。造型堂皇的皮制长沙发,饰以金色的钉头。起码要花个六、七千元。配成一套的双人座沙发,桃花心木的鼓形圆桌放着最新出刊的杂志,镶板装饰的墙上挂着出色的现代版画。露丝察觉到接待员偷偷对她投以好奇的眼光。这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看到了什么呢?露丝纳闷。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身上穿着朴素的绿色毛料洋装和实穿的鞋子,发丝开始从头上的小圆髻掉下来。她很可能在想,我们付不起这里的费用,她的看法是对的。 过道上,通往彼得·甘乃迪个人办公室的那扇门开了。甘乃迪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温馨且带着笑容。“进来吧,兰姆司顿太太。一切都没问题。” 测谎专家离开后,甘乃迪将卡片搁到桌上。“一般来讲,我不会进展这么快。但是,你担心媒体称西蒙斯为嫌犯,时间愈久,对你们的女儿愈不利。我建议由我来连络凶杀案调查组,调查死因。由于你无法忍受媒体的影射,我将要求马上进行测谎,澄清状况。我警告你们:为了让警方同意立即测谎,我们必须接受条件,万一你们要上法庭受审,就容许警方采纳测谎的结果。我想警方会同意这点。我认为我还可以说服警方放弃提出任何指控。” 西蒙斯咽了口气。他的脸闪闪发亮,彷佛长期上了一层汗水的油光。“放手一搏吧。”他说。 甘乃迪站起来。“三点了。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在今天连络上警方。你们在外面等,看我事情办得怎么样好吗?” 过了半个钟头,甘乃迪出来了。“我们取得了协议。走吧。” 平常的星期一零售业生意都很清淡,但是就如妮薇对尤琴妮雅说的:“这个说法不能套在我们这家店上面。”从九点半开门做生意开始,店里面就很忙。麦尔斯已经把萨尔的关切转告妮薇,说什么艾瑟的死会带来负面宣传,但是她们一直不停地忙到将近十二点都没有间断,妮薇不加修饰地说:“显然,有许多人不介意被人家发现,死的时候穿着妮薇店里的衣服。”接着她补充说,“打电话叫三明治和咖啡,好吗?” 妮薇叫的东西送进她的办公室,她抬头一瞄,扬起眉毛。“我预期会是丹尼送来。他没辞职吧?” 长得高高瘦瘦、笨手笨脚的外送人员,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他重重将外送包扔在妮薇桌上。“星期一他休假。” 门在他身后关上,妮薇语带讽刺地说:“这位不提供客房服务。”容器冒着热气,她小心翼翼地拿掉容器的盖子。 过了几分钟,杰克来电。“你还好吧?” 妮薇对着扩音器微笑。“当然还好。事实上,我岂止还好而已,我还生意兴隆呢。这个早上真棒。” “也许你该做个打算,供养我。我正要去跟一名经纪人吃中饭,他一定不会满意我出的价。”杰克一改戏谑的口吻。“妮薇,抄下这个电话号码。是四季饭店。如果需要我,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我都会在那里。” “我正要开始吃我的鲔鱼三明治。将剩菜打包带来给我吃。” “妮薇,我讲真的。” 妮薇的口气平静下来。“杰克,我很好。留点胃口吃晚餐。等我打电话给你,很可能已经六点半或七点了。” 妮薇挂断电话,尤琴妮雅审慎地看着妮薇。“我猜,是那位发行人。” 妮薇打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嗯哼。”她才吃了第一口,电话又响了。 是勾梅兹警探。“柯尼小姐,我正在研究死者艾瑟·兰姆司顿的尸体解剖照。你有一股强烈的直觉,她可能是死后才换了衣服。” “是的。”妮薇感到喉头一锁,推开那份三明治。她知道尤琴妮雅正瞪着她看,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尽失。 “我谨记这点,吩咐他们把照片放得很大。检验还不够完整,我们知道她的尸体被移动过,所以很难确定你的猜测是否正确,但是请你告诉我:艾瑟·兰姆司顿会不会穿着抽丝的丝袜离开家?” 妮薇记得在辨认艾瑟的服装那时候,有注意到抽丝处,“绝对不会。” “我就是这么想的,”勾梅兹同意道,“验尸报告显示,脚趾甲勾到尼龙纤维。抽丝处是在穿丝袜的时候勾破的。这表示如果艾瑟·兰姆司顿是自己穿的衣服,那么她穿着设计师服饰,配一双不雅观的丝袜就出去了。接下来这两三天我想讨论这点。你会在吧?” 妮薇将电话搁回去,回想自己今天早上对麦尔斯说的。据她所见,完全没有时尚概念的西蒙·兰姆司顿,并没有替他前妻那具流着血的尸体着装。妮薇记得自己告诉麦尔斯的其余部分。高登·史都柏会凭直觉挑选那套衣服最初所搭配的上衣。 门上传来一阵敷衍性的轻敲,接待员冲进来。“妮薇,”她低声耳语,“>藏书网柏思太太到了。还有呢,妮薇,你晓得高登·史都柏被逮捕了吗?” 不知怎么办到的,妮薇设法在脸上挂着冷静有礼的笑容,一边帮这位有钱的客人挑出三套艾道夫的晚礼服,价格从四千元到六千元不等;两套唐娜·卡伦的套装,一套是一千五,另外一套是两千二,还有轻便舞鞋、无带浅口鞋和手提包。年约六十五岁的柏思太太是一个十分高雅的女人,她自称对时尚饰品没兴趣。“东西是很漂亮,但是我宁可选用自己收藏的真珠宝。”到头来她说:“这些饰品是比较有趣。”全盘采纳妮薇所提供的建议。 妮薇送柏思太太坐上豪华轿车,车子四平八稳地停在店门口。麦迪森大道上都是购物与闲逛的人潮,熙来攘往。似乎每个人都在享受持续的晴天,在冷得反常的气温下泰然自若地行走。妮薇折回店里的时候,注意到一名身穿灰色厚棉运动装的男子,倚着对街的建筑物。一种熟悉的感觉飞快闪过,她无视这股感觉,急忙回到店里,进到她的办公室。她在办公室补上唇蜜,伸手去拿钱包。“照顾店里,”她吩咐尤琴妮雅,“我不会回来,所以麻烦你锁门。” 妮薇自然地微笑,停下脚步跟几位老客人很快地聊几句,走到前门。接待员已经叫了一部计程车在等。妮薇迅速坐上计程车,没留意到顶着一头古怪的庞克发型、身穿灰色厚棉运动服的男子,在对街招手叫计程车。 道格拉斯·布朗一而再、再而三从不同的角度回答同样的问题。他抵达艾瑟住处的时间。他搬进艾瑟那间公寓的决定。恐吓艾瑟如果不让西蒙斯解套的那通电话。他从三十一日星期五就开始暂住艾瑟的公寓,一个星期都不接电话,然后接到的第一通电话就是恐吓电话。怎么会这样?警方一再告诉道格他可以自由离去。他可以打电话找律师,可以停止回答问题。他的答覆都是:“我不需要律师。我无可隐瞒。” 他对警方表示,不接电话是因为怕艾瑟打电话叫他搬出去。“据我所知,她要离开一个月。我需要一个地方住。” 他为什么从银行提出百元大钞,拿去姑姑的公寓里四处藏? “好啦。我是借用艾瑟藏在公寓里的一点钱,然后我又放回去。” 他先前说过自己对艾瑟的遗嘱一无所知,但是遗嘱上到处都是他的指印。 道格开始慌了手脚。“我才刚开始想也许出了什么事。我翻过艾瑟的行事历,看到她取消了那个星期五以后所有的约会,那个星期五她应该在公寓里跟我碰头的。这让我觉得好多了。但是邻居告诉我,艾瑟那个愚蠢的前夫跟艾瑟吵了一架,我在上班的时候他出现过。接着他老婆几乎是强行闯进来,撕掉给艾瑟的赡养费支票。我开始觉得说不定出什么事了。” “然后呢,”欧布里恩警探说,口气充满讽刺,“你决定接电话,第一通就接到以你姑姑性命为要胁的恐吓电话?然后第二通就接到罗克兰郡地检署去电,通知你尸体被发现了?” 道格感到腋下汗津津。他不安地动了动,试着从这张直靠背木椅上找出一个舒适的点。两位警探隔着桌子观察他,欧布里恩有一张肌肉发达、五官粗厚的脸,勾梅兹则有一头亮闪闪的深色头发和花栗鼠的下巴。一个爱尔兰人和一个西班牙裔。“我受够了。”道格说。 欧布里恩的脸沉下来。“那么散个步,道格。但是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再回答一个问题。你姑姑书桌前面那张小地毯溅到血。有人把它清理得很干净。道格,你上目前这个班之前,不是在西尔斯百货的地毯与家具清洁部门工作吗?” 恐慌引起道格的反射动作。他跳了起来,猛力将椅子往后一推,力气大到将椅子打翻了。“去你们的!”他一边往侦讯室的门口冲去,一边吐出这几个字。 妮薇坐上计程车的时候,丹尼冒险等计程车,这个风险是他估计过的。但是他晓得计程车司机都很好管闲事。临时招一辆,装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说:“有小偷偷走了我的自行车。跟着那辆计程车,可以吗?这封信不送到那个女人手上的话;我的人头会不保。”这样比较有道理。 司机是个越南人。他漠然点点头,转弯的时候熟练地阻断一辆正靠过来的公车,然后沿着麦迪逊大道往北走,在八十五街离开麦迪逊大道。丹尼缩着肩膀窝在角落,头垂得低低的。他不想让司机有太多机会从后视镜观察他。司机唯一的一句话就是:“窃贼。如果屁有市场的话,他们也会去偷。”这个越南人的英语好得叫人惊讶,丹尼闷闷地想。 在第七大道与三十六街交口,另外一部计程车过了红绿灯,他们却没过去。“对不起。”司机道歉。 丹尼心里有数,妮薇可能在下个路口下车什么的。她搭的那部计程车可能会在车阵中爬行。“啊,就让他们开除我吧,我试过了。”他付清车资,安步当车往上城闲步过去。他斜乜着眼,可以看到那辆计程车再度发动,沿着第七大道继续往下开。丹尼迅速转向,从第七大道快步往三十六街走。 就像往常一样,离开第七大道,从三十六街到三十九街这几条街之间,就是人群活跃的成衣区。正在卸货的超大型卡车沿着街道并排停靠,造成交通一团混乱,近乎堵塞。脚踩轮鞋的信差飕飕绕过一群群的行人。送货员无视于行人与车辆,推着笨重的衣架,架上挂满了衣服。汽车的喇叭声大鸣。穿着高级时装的男男女女迅速迈着大步,兴奋地交谈,完全无视于身边的行人与车流。 理想的袭击地点,丹尼满意地想。沿着这段街口走到一半,他看到一辆计程车靠到人行道边上,看着妮薇·柯尼从车上下来。丹尼来不及接近她,她就冲进建筑物里面去。丹尼站到对街开始监视,靠一辆巨无霸的大卡车替他遮掩。“趁着你挑那些高档的衣服的时候,最好替自己定购一件寿衣,妮薇·柯尼。”他喃喃自语。 三十岁的吉姆,葛林最近才刚升为警探。他能估计局势,凭直觉采取正确的行动方向,让他在警局里成为长官交付任务的对象。 现在他被指派一份无聊但重要的任务,守护卧底警探东尼·韦拓勒的病床。这不是一份令人向往的工作。如果东尼住的是单人病房,吉姆大可在病房门口警戒。但是东尼住在加护病房,吉姆必须坐在护理站。值班八小时当中,各种监视器会突然发出警报,医护人员匆匆忙忙奔去击退死神,不时提醒着他生命的脆弱。 吉姆长得精瘦结实,几乎不到平均身高,这个事实令他得以处在一个狭小的地区,尽可能不引起注意。经过了四天,护士们开始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固定出现、不受欢迎的人。他们似乎都特别关心这个年轻且生命力强韧的警察,他正在为自己的生命搏斗。 吉姆深知,当一名卧底警探,与一票冷血杀手同桌,心知自己的掩护身分随时可能被识破,所需要的勇气。他晓得大家担心尼奇·舍派提可能下令击杀妮薇·柯尼,当东尼勉强告诉他们:“尼奇……没有买凶,妮薇·柯尼……”令大家心一宽。 当局长带着麦尔斯·柯尼来到医院的时候,吉姆正好在值班,因此有机会握到柯尼的手。那个传奇人物。柯尼不负他的名号。 局长对他们说过,东尼的母亲认为东尼有事要告诉他们。护士都接到指示,任何时候只要东尼能开口,就去唤吉姆。 事情发生在星期一下午四点。韦拓勒的父母亲才刚离开,希望逐去他们脸上的倦容。尽管意外,但是东尼脱离险境了。护士进去加护病房检查他的状况。吉姆透过玻璃门看;看到护士招手叫他进去,吉姆迅速移动。 葡萄糖点滴从东尼的手臂滴进去,氧气经由连接到他鼻孔的管子输送进去。东尼的嘴唇在动。他低声说出一个字。 “他说的是自己的名字。”护士告诉吉姆。 吉姆摇摇头。弯下身子,将耳朵凑到东尼的唇边。他听到“柯尼”。接着是微弱的“妮……”。 吉姆碰碰韦拓勒的手,“东尼,我是警察。你刚刚说‘妮薇·柯尼’,对不对?如果我说对了,捏捏我的手。” 他的话有了回应,东尼在他的掌心微微施压。“东尼,”吉姆说,“你进来这里的时候,尝试提起过买凶杀人的合约。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 “你在骚扰病患。”护士抗议。 吉姆抬头片刻看着护士。“他是警察,一位优秀的警察。如果能够传达他想要说的话,他的状况会好起来。”他在韦拓勒的耳边重复问题。 又一次,吉姆的掌心感到轻如羽毛的施压。 “好。你想告诉我们的事情跟妮薇·柯尼有关,跟买凶杀人有关。”吉姆知道当初韦拓勒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所说过的话,这些话在他的脑海里急速掠过。“东尼,你说‘尼奇,没有买凶。’也许这只是你想说的其中一部分。”吉姆突然有个心里发毛的想法。“东尼,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舍派提没有雇人谋杀妮薇·柯妮,但是有人花钱买凶呢?” 过了片刻,吉姆的手突然被一只手猛力抓住。 “东尼,”吉姆恳求道,“试一试。我看着你的嘴唇。假如你知道是谁花钱买凶,就告诉我。” 另外一个警察的问题彷佛在隧道里发出回响一样。能够提出这么重要的警告,令东尼·韦拓勒感到一股莫大的宽慰。此刻他心头的景象是如此鲜明:乔伊告诉尼奇,史都柏花钱买凶杀人。他就是发不出声音,不过他可以慢慢地蠕动嘴唇,噘起嘴来发“史都”的音节,松开来发出“柏”的声音。 吉姆看得很专心。“我想他是要说‘楚鲁’……。” 护士打岔。“在我听来是‘史都柏’。” 卧底警探东尼·韦拓勒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捏捏吉姆的手,设法点点头,才又深深坠入沉睡之中。 道格拉斯·布朗昂首阔步离开侦讯室以后,欧布里恩警探与勾梅兹警探就目前他们所知道的,对此案做了一番讨论。他们俩一致同意,道格拉斯·布朗是个没用的年轻人;他的说法令人无法信服;他很可能从他姑姑那里偷钱;他编造出不接电话的托词很荒谬,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就在艾瑟的尸体被发现时,他开始编起谎来,八成是慌了,才说什么接到恐吓艾瑟的电话。 欧布里恩往后靠在椅子上,企图把脚搁到桌子上,这是他坐在自己座位的“思考”姿势。桌子太高了,让人不舒服,他恼怒地把脚摆回地上,嘟嘟囔囔地抱怨什么烂家具。接着又补充说:“那个艾瑟·兰姆司顿挺会看人的。她的前夫是个懦弱的人,她的侄子是个贼。但是在这两个卑鄙的家伙之间,我认为是那个前夫杀了她。” 勾梅兹谨慎地看着他的搭档。他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想要逐步引导欧布里恩知道。他开始讲话了,彷佛这个想法才刚从脑海里掠过。“就让我们假设她是在家中遇害。” 欧布里恩咕哝一声表示同意。 勾梅兹继续往下说:“如果你和柯尼小姐都是对的,有人帮艾瑟换过衣服,有人扯掉衣服的标签,有人可能把她的旅行箱和手提包扔掉。” 欧布里恩透过半闭的眼帘,沉思的眼神,表示同意。 “问题在这里。”勾梅兹心知是揭露他个人看法的时候了。“西蒙斯为什么要把她的尸体藏起来?尸体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不过是侥幸罢了。西蒙斯必须继续寄赡养费进艾瑟的户头。或是,那个侄子为什么要把尸体藏起来,扯掉可供识别的标签呢?如果任由艾瑟的尸体腐烂,不去管她,他得等上七年才能拿到艾瑟的钱,就算到那时候也需要花上代价很高的法律时间。如果是他们两个其中一个干的,都会希望尸体能被发现,对吧?” 欧布里恩举起手。“不要这么看得起这些废物,以为他们有什么脑筋。我们只要继续反覆问他们,让他们去紧张,他们早晚会说:‘我不是有意的。’我还是赌那个前夫。赌五元,你要赌那个侄子吗?” 侦讯室的电话响了,救了勾梅兹,省得他做选择。局长现在就要两位警探到他的办公室去见他。 乘警车往市中心的路上,欧布里恩与勾梅兹尝试评估这个案子的行动。局长坐镇这个案子。是不是他们搞砸了?四点十五分,他们进入局长的办公室。 警察局长赫伯·史瓦兹听取两位警探讨论进度。欧布里恩警探断然反对给予西蒙斯·兰姆司顿有限的豁免权。“长官,”他对赫伯说,语气是恭敬的,“我一直都很肯定是那个前夫干的。拖延他们。给我三天的时间解决这个案子。” 赫伯正下决心支持欧布里恩,这时候他的秘书进来了。他急忙道歉离开,走到外面那间办公室。过了五分钟,他回来了,“我刚刚得到消息,”他静静地说,“高登·史都柏可能雇人要杀妮薇·柯尼。我们要马上侦讯他。妮薇揭发他的非法血汗工厂,因此引来毒品的搜查,这么说很合理。艾瑟·兰姆司顿也可能风闻他的活动。所以这下子史都柏很可能涉及艾瑟·兰姆司顿之死。我要你们证实或排除那个前夫在这起谋杀案中的嫌疑。接受他的律师所提出来的要求。今天就测谎。” “可是……”欧布里恩见到局长脸上的表情,话没说完。 一个小时后,高登·史都柏与西蒙斯·兰姆司顿进到两间不同的侦讯室,前者是因为还没筹到一千万元的保释金,后者则是接受讯问。欧布里恩警探劈哩啪啦提出问题的时候,史都柏的律师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你知道有人花钱买凶要杀妮薇·柯尼吗?” 高登·史都柏虽然被拘留了几个小时,仍旧一身洁净无垢。评估了他个人处境的严重性,他突然大笑起来。“你们一定是在开玩笑。不过这倒是个很棒的主意。” 隔壁的房间里,得到部分豁免权的西蒙斯提出他的说法后,在一天里面第二次连接测谎器。西蒙斯不断地提醒自己,这次的测验无异于第一次的测验,而他通过了第一次的测谎。可是情况就是不同。警探冷酷且带着敌意的面容,狭小而封闭的房间,警方认定他杀了艾瑟这份认知,令他感到害怕。甘乃迪律师鼓励他的话一点也不管用。他心里有数,他错了,不该同意测谎。 西蒙斯勉强能够回答前面那些简单的问题。问到最后一次与艾瑟见面的情形时,他彷佛又回到现场跟艾瑟在一起,看着艾瑟嘲弄的嘴脸,心知艾瑟以他的痛苦为乐,明知道艾瑟永远不会放手。体内的怒火上升,就跟那个晚上一样。问题变得不重要。“你揍了艾瑟·兰姆司顿。” 他的拳头打到艾瑟的下巴。艾瑟的头迅速转回来。“对啦。是。” “她拿起那把拆信刀,试图攻击你。” 艾瑟脸上的恨意。不对。是鄙视。艾瑟心知自己掌控着西蒙斯。她大声说:“我要叫人逮捕你,你这个莽夫。”她伸手去拿拆信刀刺他。他从艾瑟手中夺下刀,在扭打中刀子割伤她的脸。那时候艾瑟看到他的眼色。她说:“好啦,好啦,不再拿赡养费。” 接着…… “你是不是杀了你的前妻,艾瑟·兰姆司顿?” 西蒙斯闭上眼睛。“没有,没有……” 不需要从欧布里恩警探口中得到证实,彼得·甘乃迪就已经有所领会。他赌输了。 西蒙斯没有通过测谎。 那天下午,赫伯·史瓦兹第二次与欧布里恩警探和勾梅兹警探商讨,他耳朵听着,脸上毫无表情,眼神机警。 过去这一个小时,赫伯陷入苦思,不知是否该知会麦尔斯,警方怀疑高登·史都柏买凶要杀妮薇。他晓得这件事可能会引起又一次的心脏病发。 如果史都柏雇人杀妮薇,现在阻止会不会太迟了?赫伯意识到可能的答案,感到五脏六腑都扭成一团。不会。如果史都柏已经有所动作,需要透过五到六层防护措施才能做好安排。杀手永远无法得知是谁花钱买凶。很可能从外地找来打手,一作完案就尽快把人给送走。 妮薇·柯尼。天哪,赫伯心想,我不能任由事情发生。蕾娜妲遇害的时候,当年三十四岁的赫伯担任的是副局长一职。到死他都不会忘记,当时跪在爱妻身边的麦尔斯脸上的表情。 这会儿轮到他女儿? 将史都柏与艾瑟·兰姆司顿之死连在一起的询问方式,似乎站不住脚。那个前夫没通过测谎,欧布里恩又毫不隐瞒地表示,他认为就是西蒙斯·兰姆司顿割断前妻的喉咙。赫伯要求欧布里恩再次提出他的推理。 这天真是漫长。心情烦躁的欧布里恩耸耸肩,接着在局长冷冷的目光注视下,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他就像站在法庭的证人席般,一板一眼提出有力的论证,指责西蒙斯·兰姆司顿。“他破产了。孤注一掷。为了一张用来支付学费的支票跳票,跟他老婆大吵一架。他去见艾瑟,住在五楼的邻居都听得到他们在吵架。一整个周末他都没去酒吧上班。没人见到他。他对莫里森州立公园了如指掌,那地方就像他家的后院一样。过去逢到周日他常带女儿去那里玩。过了两三天,他投了一封信给艾瑟,感谢艾瑟让他解套,又附上他不需要再寄的支票。他回去取支票。他承认揍了艾瑟,割伤艾瑟。他很可能对老婆全盘托出,因为那个女人偷了凶器,把它处理掉了。” “找到凶器了吗?”史瓦兹插嘴。 “眼下我们的兄弟正在寻找凶器。还有呢,长官,结果他没通过测谎。” “他在律师办公室里通过了测谎。”勾梅兹插嘴。他决定必须说出自己的看法,双眼不看他的搭档。“长官,我找妮薇·柯尼小姐谈过。她确信艾瑟·兰姆司顿穿的那套衣服有问题。验尸报告显示,受害者在穿上丝袜的时候就勾到纱了。她在穿右脚的丝袜时,脚趾勾到,造成正面跑出一大条明显的抽丝。柯尼小姐相信,艾瑟·兰姆司顿不会那副样子走出门。我尊重柯尼小姐的意见。一个对时装很有概念的女人不会穿那个样子离开家门,她只需要十秒钟的时间就可以另外抓一双丝袜换上。” “你拿到验尸报告与陈尸照了吗?”赫伯问。 “拿到了,长官。” 勾梅兹拿出信封,赫伯以客观超然的态度研究照片。第一张照片是一只手凸出地面;然后是尸体从山窟一样的洞穴移出之后,由于死后僵硬,弯成直不起来的一球腐肉。下巴的特写,一片青青紫紫的。颊上的血痕照。 赫伯转而看另外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只拍艾瑟的下巴与喉咙下方。丑陋的锯齿状伤口令赫伯脸部的肌肉抽搐。不管从事多少年的警务工作,这些骇人的证据,证明人类对同类所施的酷行,仍然教他难过。 不只如此。 赫伯突然抓紧那张照片。那种割喉的方式。那一刀长长的口子向下,然后从喉部下方往上划到左耳,精准的一条线。这种精准的刺法赫伯以前见过一次。他伸手去拿电话。 一波波的震惊并未影响史瓦兹局长的嗓子,他冷静地向档案室调阅一份特定的卷宗。 妮薇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不在下单订购运动服饰上。她此行第一个逗留的是“贾德纳·塞帕瑞兹”。短裤加T恤与对照之下显得宽松的夹克是很有趣的组合,且剪裁良好。她在心里头想像,到了六月初,用这些衣服将店前那个橱窗布置成海滩风情的主题。但是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她发现自己无法专心在其余的款式上。妮薇以时间紧迫为藉口,约好下周一再来,赶忙离开那位过分热心的职员,对方表示要“展示新推出的泳装。泳装很棒,你会被它迷住的”。 来到街上,妮薇迟疑了。只要给我两毛钱,我就回家去,她心想。我需要时间静一静。她意识到自己开始出现头痛的前兆,好似前额箍了一个箍子,微微感到一股压迫感。她站在建筑物前面犹豫不决,告诉自己,我从来不会头痛的。 她不能回家去。柏思太太在上车之前,请妮薇帮她找一件简单的白色礼服,适合举行小型家庭式婚礼穿的。“不要太复杂的,”柏思太太说明,“小女已经毁了两次婚约。她的婚礼日期可是由牧师用铅笔记下来的。但是这回可能会举行。” 妮薇打算去几家公司找礼服。她开始往右转,又停下来。另外一个地方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她改变方向,直视对街一眼。有个穿灰色厚棉运动服的男子,腋下夹着一个大大的信封,戴着一副粗粗宽宽的深色墨镜,顶着一头怪异的庞克摇滚发型,穿过交通阻塞的车阵,朝她奔过来。刹那间,他们的目光相接,妮薇感到彷佛警报响起。前额的压迫感更强了。一辆卡车驶离路边,遮住视线,看不到那个信差,妮薇突然生起自己的气来,迅速沿着街区走下去。 时间是四点三十分。阳光躲到长长斜斜的影子后面。妮薇发现自己几乎是祈求能在第一站就找到礼服。然后,她心想,我就收工,去见萨尔。 她已经放弃了,不再尝试说服麦尔斯,叫他相信艾瑟死的时候穿的上衣很重要。但是萨尔会明白的。 杰克·坎贝尔在午餐约会之后直接去开编辑会议。会开到四点半。回到办公室,金妮已经替他分好信件,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堆积如山的邮件上,却无法全神贯注。他无法抗拒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错得离谱。他遗漏了什么事。是什么呢? 金妮站在门口,这扇门将杰克的办公室与金妮工作的小隔间分隔开来,她沉思地端详杰克。 自从杰克接任吉凡斯与马克思的总裁一职,这个月来她开始变得非常欣赏杰克,非常喜欢杰克。金妮替前任总裁服务达二十年之久,深怕自己可能无法适应改变,或杰克可能不需要一个前朝遗老。 这两件事她都白担心了。金妮细看他,下意识地称许他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装,显出漫不经心的好品味,看到他松开领带与衬衫最上面那粒扣子的孩子气作法,又觉好笑。金妮意识到杰克忧心忡忡。他的双手紧紧交握在颏下,眼睛瞪着墙壁,皱起额头。编辑会议开得顺利吗?金妮纳闷。她晓得,杰克被指定出任最高职位,有些人仍想要夺权。 她敲敲敞开着的门。杰克抬起眼来,金妮看着他重新集中视线的焦点。“你在深思吗?”她从容问道。“是的话,信可以等。” 杰克尝试挤出一个笑容。“不是。是跟艾瑟·兰姆斯顿有关的那档事。我漏掉了什么,我绞尽脑汁要想出来。” 金妮坐到杰克对面那张椅子的边上。“说不定我帮得上忙。想想艾瑟来这里那天。你只花了两分钟左右的时间与她交谈,门开着,所以我听得到她讲话。她哇啦哇啦地扯到一件时尚丑闻,但是完全没有透露任何细节。她想要谈一大笔钱,你抛出一个数字给她。我觉得你并没有遗漏什么。” 杰克叹口气。“我想是没有。但是告诉你吧。让我仔细看看东妮送来的档案。说不定艾瑟做的笔记里会出现什么端倪。” 五点三十分,金妮探头进来道再见,杰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还在钻研艾瑟所做的大笔调查资料。显然她的文章里每提到一位设计师,她就做了一份个别的档案,里面包含生平资料,还有几十份从《时代》杂志、《W》、《女装日报》、《时尚》杂志、《哈泼时尚》等报章杂志上影印下来的时尚专栏。 艾瑟显然是个小心求证的研究者。她与设计师的访谈里面常批注:“她在《时尚》杂志上不是这么说的”、“核对这些数字”、“从来没得过那个奖”、“设法访问她的保母,看她宣称替自己的洋娃娃缝衣服是否属实”…… 艾瑟生前写的最后一篇文章起了十几份不同的草稿,每一稿上面都有增删。 杰克开始浏览资料,直到看见“高登·史都柏”的名字。史都柏。艾瑟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穿着史都柏设计的套装。妮薇如此固执己见,坚持从艾瑟身上脱下来的那件上衣,虽然是跟着那套衣服出售,但是艾瑟不会故意穿那件上衣。 杰克非常谨慎地分析高登·史都柏这份资料,看到过去三个月来的简报上面经常出现他的名字,显示他受到检调单位的调查。艾瑟在她的文章中称赞妮薇指责史都柏。在定稿之前的那一篇稿中,艾瑟不只谈到血汗工厂的揭发,史都柏的所得税问题,文章中还包括这么一段意见:“史都柏靠着他父亲的生意起步:替毛皮大衣做衬里。谣传,过去这几年衣冠楚楚的史都柏先生靠着衬里和缝口所赚到的钱之多,在时装史上无人能出其右。” 艾瑟用括弧将这个句子括起来,还标上“保留”。史都柏因为毒品案被捕后,金妮就转告杰克。艾瑟是不是早在几个星期以前就发现,史都柏利用进口衬里与缝口走私海洛因呢? 资料符合事实,杰克忖道。符合妮薇对艾瑟身上的衣着所做的推论。符合艾瑟所谓的“大丑闻”。 杰克盘算着是否打电话给麦尔斯,接着决定先把档案拿给妮薇看。 妮薇。他认识妮薇才六天而已,可能吗?不对,是六年。自从那天在机上相遇以来,他一直在寻找妮薇。杰克瞄瞄电话。他想要和妮薇在一起。他连抱都没抱过妮薇,如今这双手臂渴望要拥抱妮薇。妮薇说过,她准备走的时候,会从萨尔的办公室来电。 萨尔。安东尼·德拉·萨尔瓦,那位知名的设计师。接下去那堆简报、时装素描和文章都跟他有关。杰克瞄瞄电话,希望妮薇此刻就来电,他开始浏览起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档案。这份档案里面满满都是太平洋礁风情系列服装的插图。看得出来人们为什么会去买,杰克心想,而我对时装却是一窍不通。那些洋装和礼服似乎要从纸页上飘下来。他浏览时装记者的评论。“修长的束腰上衣,有着飘动的镶片,像翅膀一样从肩膀垂落……” “……轻如薄纱似的雪纺纱,柔软的打褶袖……” “……简单的羊毛料日装,以低调的优雅覆盖身体……”记者用诗一般的语言热情赞美用色。 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在一九七二年初参观了芝加哥水族馆,水族馆正推出动人的太平洋礁展,他从水中世界之美找到灵感。 他花了几个小时,穿越一间间的展览室,速写水中的王国,美丽绝伦的海底生物与不可思议的植物、一丛丛的珊瑚树,还有数以百计色彩微妙的贝壳,在其中争相竞艳。他画下大自然所赋予的这些色彩的形态与组合,研究这些海洋生物的动作,如此他才能用剪刀和布料去捕捉那种与生俱来的流动感之优雅。 女士们,把男装线条剪裁的西装,还有褶饰袖与宽松大裙的晚礼服,藏到衣柜后面去吧。这是要穿得美美的一年。感谢你,安东尼·德拉·萨尔瓦。 我猜他是真的很棒吧,杰克心里想着,开始把德拉·萨尔瓦的档案叠在一起,然后又纳闷什么事情让他感到不安。他遗漏了什么东西。是什么呢?他已经读过艾瑟那篇文章的定稿。这时候他看看最后的草稿。 这上面标满了注释。“芝加哥水族馆:查证他去参观的日期!”艾瑟在草稿上面夹了一张太平洋礁风情服装系列的素描,在旁边画了一幅草图。 杰克的嘴巴发乾。他在过去这几天见过那张素描。他在蕾娜妲·柯尼那本留下污迹的食谱页上见过那张图。 水族馆。“核对日期!”想当然尔!随着一股恐惧的出现,他开始明白了。他得确定一下。将近六点了。这表示芝加哥时间将近五点了。他很快拨了芝加哥区域号码的查号台。 芝加哥时间四点五十九分,他拨的电话被接了起来。“找馆长的话,请在明天早上来电。”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告诉他。 “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他认识我。我必须马上找到他,我可告诉你,小姐,要是让我知道他在,而你不帮我接通的话,我会让你的饭碗不保。” “我帮你接通,先生。” 过了一会儿,一个讶异的声音问道:“杰克,怎么了?” 问题从杰克嘴里一股脑倒出去。他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发黏。妮薇,他心想,妮薇,小心哪。他的目光往下看,瞪着艾瑟那篇文章,注意到她原先写着:“我们向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太平洋樵风情致敬。”艾瑟划掉德拉·萨尔瓦的名字,写上:“太平洋礁风情的设计师”。 芝加哥水族馆馆长给杰克的答案比杰克所预期的更吓人。“你说得对极了。你晓得更古怪的是什么吗?过去这两周以来,你是第二个打来电问这件事的人。” “你晓得另外一个人是谁吗?”杰克问,心里有数会听到什么答案。“当然晓得。某个作家。艾迪丝……啊,不对,是艾瑟。艾瑟·兰姆司顿。” 麦尔斯没想到这天过得这么忙碌。十点钟,电话响了。中午他有没有空讨论到华府履职那档事?他同意在广场饭店的橡树厅共进午餐。中午以前他到运动家俱乐部去游泳兼按摩,按摩师对他表示:“柯尼局长,你的身体又回到了良好的状况。”这番证实令他暗地里偷偷高兴。 麦尔斯心里有数,他的肤色不再苍白如死人。而且不只是外表而已。他感到心情愉快。我也许是六十八岁了,他在更衣室一边打领带一边想,但是我看起来不错。 等电梯的时候,他懊丧地下了个结论,我自己看起来觉得不错。女人的看法可能不同。说得具体一点,他从大厅出来踏上中央公园南路,右转朝第五大道的广场饭店走去时承认,但是琪蒂·康威看我可能就不觉得那么好。 与总统的助理共进午餐只有一个目的。麦尔斯必须给个答覆。他肯接下缉毒署的署长一职吗?麦尔斯承诺在四十八小时内做个决定。“我们希望答案是肯定的。”这位助理告诉麦尔斯。“莫依尼汉参议员似乎认为答案将是肯定的。” 麦尔斯笑了笑。“我从不与派特·莫依尼汉作对。” 回到公寓里,他的幸福感不见了。他在书房留了一扇窗户没关。进到书房里,一只鸽子飞了进来,兜圈,盘旋,栖到窗台上,然后飞了出去,飞到哈德逊河上。“屋里来了鸽子是死亡的徵兆。”母亲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荒唐、迷信的蠢话,麦尔斯气愤地忖道,却无法摆脱那股纠缠不去的不祥预感。麦尔斯意识到自己想和妮薇谈谈。他很快地打电话到妮薇的店里。 尤琴妮雅接的电话,“局长,她刚动身去第七大道。我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不用了。不重要。”麦尔斯说。“但是如果她打电话,转告她请她打通电话给我。” 他刚搁下话筒,电话就响了。是萨尔来电,证实他也替妮薇担心。 接藏书网下来的半个小时,麦尔斯盘算着是否要打电话给赫伯·史瓦兹。但是打给他做什么呢?又不是妮薇做出不利于史都柏的证明。她不过是指责史都柏,促成调查局开始采取行动而已。麦尔斯承认,对史都柏和他的党羽而言,一亿美元的毒品搜查足以构成采取报复的理由。 说不定我可以说服妮薇随我南迁华府,麦尔斯忖道,又驳回这个想法,斥之为荒谬。妮薇在纽约有她自己的生活,她的事业。再说,如果他对人事判断准确的话,妮薇有了杰克·坎贝尔。那就把华府忘了吧,麦尔斯在书房里踱步的时候下了决定。我得留在此地照看她。管她喜欢不喜欢,他要帮她雇个保镖。 麦尔斯预期六点左右会见到琪蒂·康威。五点十五分,他走进卧室,脱去衣服,在毗连的浴室里淋了浴,仔细地挑选要穿去吃晚餐的西装、衬衫和领带。差二十分六点,他已经全身穿戴妥当。 很久以前他就发现,在难以忍受的时刻,双手劳动带给他镇定作用。他决定利用剩下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看能不能修好前几天晚上从那只咖啡壶掉下来的壶把。 麦尔斯再次发现自己焦虑地用评价的眼光,照着镜子。头发如今已经全白,不过仍然长得很浓密。他的家族里面没有秃顶的遗传。这有什么差别呢?一个小他十岁的美女,怎么会对一个心脏有毛病的前警察局长感兴趣呢? 麦尔斯环顾卧室,避开这一连串的想法。那张四柱大床、大型衣橱、梳妆台、镜子,都是古董,蕾娜妲家里送的嫁妆。麦尔斯凝视那张床,忆起蕾娜妲撑着枕头,胸前抱着婴儿期的妮薇。“Cara, cara, miacara(亲亲,亲亲,我的亲亲)。”她会低声喃喃道,嘴唇刷过妮薇的前额。 麦尔斯抓紧床脚的竖板,耳中又听到萨尔担心的警告:“照顾好妮薇。”上帝啊!尼奇·舍派提说过:“照顾好你的妻小。” 够了,麦尔斯一边离开卧室往厨房去,一边告诉自己。你变成一个神经兮兮的老太婆,看到一只老鼠就跳起来。 麦尔斯来到厨房里,在一堆锅子和盘子之间搜寻那只义式浓缩咖啡壶,拉出星期四晚上烫伤萨尔的那个罪魁祸首。他把咖啡壶拿到书房,搁在书桌上,从储藏柜里拿出工具箱,坐下来扮演起妮薇替他取的绰号“修理先生”。 过了一会儿,麦尔斯搞清楚了壶把会掉下来的原因,不是螺丝钉松了或断了。接着他大喊:“这太荒唐了!” 麦尔斯努力回想,萨尔烫伤他自己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些什么事…… 星期一早上,琪蒂·康威醒来的时候有一种期盼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勇敢地拒绝再打个盹的诱惑,穿上慢跑服跑过瑞吉伍德,从七点跑到八点。 沿着宽阔美丽的林荫大道两侧的树木都罩着一层红霭,表示春天来了。才上个星期,她跑过这里,注意到草木在发芽,想到麦克,忆起一首诗的片断:“春天有什么能耐/除了重新唤起/我对你的需求?” 上个星期,看见街尾那个年轻的丈夫从车道上倒车出去,对着他的老婆和还在学步阶段的孩子挥手再见,看得她泛起一股愁绪。彷如昨日而已,她的怀里抱着麦可,对麦克挥手再见。 昨日和三十年前。 今天她跑着跑着在接近自己家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对邻居微笑。她预计中午到博物馆。四点回家,刚好来得及更衣,出发前往纽约。她在盘算是否去做个头发,然后决定自己动手更好。 麦尔斯·柯尼。 琪蒂在口袋里摸索家门的钥匙,开门进屋,然后长叹一声。慢跑的感觉真好,但是,天哪,慢跑的确是让她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五十八岁了。 一时冲动之下,她打开门厅的柜子,仰起头来看着被麦尔斯“遗忘”的那顶帽子。昨天晚上她一发现帽子,就明白那是他要再见她的藉口。想到《庭院里的女人》里有一章写到那个女主角的丈夫,如果他打算当晚要回到老婆住的这厢,就会留下烟斗做为一种暗号。琪蒂露齿而笑,对那顶帽子敬了个礼,便上楼去淋浴。 这一天过得很快。四点半,她想来想去在两套衣服之间犹豫不决,一件是剪裁简单的黑色方领羊毛衣,可以强调出她修长的身材,还有一套两件式的蓝绿色印花套装,可以凸显她那头红发。冒一下险吧,琪蒂决定,伸手去拿那套印花服。 六点五分,门房向麦尔斯通报琪蒂到了,把麦尔斯的公寓号码给她。六点七分她踏出电梯,麦尔斯在走廊里等她。 她马上明白事情不对劲。麦尔斯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招呼,然而她马上明白,那份冷淡不是冲着她。 麦尔斯把手伸到琪蒂臂下,他们沿着走廊走到麦尔斯的公寓。进到屋里,他心不在焉地接过琪蒂的外套,搁到门厅的椅子上。“琪蒂,”麦尔斯说,“请你包涵。我想弄清楚一件事,这件事情很重要。” 他们进到书房。琪蒂环顾这个令人愉快的房间,称赞它的舒适与温暖,还有质感的好品味。“别担心我,”她说,“继续做你的事。” 麦尔斯回到桌边。“问题是这个壶把并不是正好松了。”麦尔斯自言自语,“它是被硬扯下来的,这个咖啡壶是妮薇第一次用,说不定它就是长这个样子,近来东西就是做成这副样子……但是,看在老天爷份上,难道她会看不出来这个该死的壶把岌岌可危吗?” 琪蒂晓得麦尔斯并未盼望得到回答。她静静地在书房里走动,欣赏出色的画作,装了框的家庭照。看见那三个戴着水肺的潜水者,她不知不觉笑了。隔着氧气罩,几乎看不出他们的脸,不过无疑是麦尔斯和他老婆与七、八岁大的妮薇一家三口。琪蒂和麦克与麦可一家三口也曾去夏威夷潜水。 琪蒂看看麦尔斯。他手上拿着壶把,表情很专心。琪蒂走过去站到麦尔斯身边。她的视线落到翻开来的那本食谱上面。书页被咖啡渍沾污了,但是污渍让上面的素描更加明显。琪蒂弯下身仔细检查,然后伸手去拿他们身边那只放大镜。她再次研究那些素描,全神贯注在某一幅上面。“多迷人啊,”她说,“这是妮薇,想当然了。她肯定是头一个穿上太平洋礁风情系列服装的孩子。你还能怎么打扮漂亮呢?” 琪蒂感觉到一只手迅速握住她的手腕。“你说什么?”麦尔斯问,“你说什么?” 妮薇来到“艾斯翠丽”,寻找一件白色礼服的第一站,她发现展示间里人挤人。沙克斯百货、邦维百货和柏朵古德曼精品百货的采购专员,还有跟她一样自己开一家小店的店主都在那里。她迅速发现大家都在讨论高登·史都柏。 “你要知道,妮薇,”萨克斯百货的采购员向她透露,“我手上有一堆他的休闲服饰。消费者很奇怪。古驰被判逃漏营业税的时候,有多少人对古驰失去好感,那个数字会让你感到诧异。有一个大主顾告诉我,她不会购买贪婪的罪犯做的东西。” 一名售货员私下对妮薇说,她的好友是高登·史都柏的秘书,她都快发狂了。“史都柏一直都对她很好,”这个女人透露,“如今他惹上大麻烦,我这位朋友怕她自己的麻烦也大了。她能怎么办?” “说出真相,”妮薇说,“还有请你提醒她,不要错将史都柏当作效忠的对象。他这个人不值得效忠。” 这位店员设法找出三件白色礼服。妮薇有把握其中一件会很适合柏斯太太的女儿。妮薇订下那件礼服,另外两件则采寄售。 六点过五分的时候,妮薇来到萨尔那栋大楼。街道开始静了下来。成衣区的喧嚣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突然结束了。妮薇走进大厅,出乎意料之外地看到警卫不在角落的柜台。可能是去上厕所,妮薇一边想一边朝那排电梯走去。六点过后,照例只开一部电梯。电梯门正关上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踩着大理石地板匆匆跑过来。就在电梯门迅速闭紧,电梯开始上升之前,妮薇瞥见一件灰色的厚棉运动服和一头庞克摇滚的发型。四目相接。 是那个信差。瞬间妮薇全想起来了,记得自己陪着柏斯太太走到她的车旁的时候,记得离开塞帕瑞提斯服饰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她的嘴巴突然发乾,摁下十二楼的按钮,接着又摁了余下的九层楼按钮。到了十二楼,她出了电梯,沿着走廊奔去往萨尔的办公室那几步路。 通往萨尔的展示间那道门开着。妮薇跑了进去,关上身后的门。室内空空的没人。“萨尔!”妮薇叫,几乎恐慌起来。“萨尔叔叔!” 萨尔从他的私人办公室赶出来。“妮薇,怎么了?” “萨尔,我觉得有人跟踪我。”妮薇抓紧萨尔的手臂。“锁上门,拜托。” 萨尔瞪着她看,“妮薇,你确定吗?” “确定。我见过他三、四次。” 那双深陷的深色眼睛,灰灰黄黄的肤色。妮薇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尽失。“萨尔,”她低声说,“我晓得他是谁。他在简餐店上班。” “他为什么要跟踪你?” “我不知道。”妮薇瞪着萨尔看。“除非自始至终都让麦尔斯说对了。会不会是尼奇·舍派提要我死?” 萨尔打开外面那道门。他们听到电梯急急一路往下降的转动声。“妮薇,”萨尔说,“你敢冒险试试吗?” 妮薇点点头,不晓得可能发生什么事。 “我要让这扇门开着。你我可以交谈。如果有人跟踪你,他不被吓跑那更好。” “你要我站在那个人看得到的地方?” “我要你这么做才怪。站到人体模型后面去。我站到门后去。如果有人进来,我就可以把他打倒。重点是留住他,查清楚是谁指使他的。” 他们俩瞪着指示灯。电梯下到大厅,开始上升。 萨尔冲进他的办公室,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出一把枪,急忙赶回妮薇身边。“几年前我遇抢之后就有持枪执照。”他低声说。“妮薇,站到人体模型后面去。” 彷佛作梦一样,妮薇服从萨尔的指示。展示间的灯光被调得暗暗的,虽然如此,妮薇意识到人体模型身上穿着萨尔的新装。秋天的暗色系,红莓色与深蓝色,炭棕色与午夜黑。钱包、领巾与皮带夸示着太平洋礁风情系列的鲜艳色彩。橘红、红色、金色、水色、翠绿、银色与蓝色,结合成缩小版的精美图案,是很久以前萨尔在水族馆里面素描出来的成果。饰品与特色,萨尔经典设计的特征。 妮薇瞪着拂过脸上的领巾。那个图案。素描。妈妈,你在画我吗?妈妈,我不是穿那个……啊,bambolamia(我的洋娃娃),那不过是个点子,可以这么漂亮…… 素描,蕾娜妲过世前三个月画的素描,她死了一年后安东尼·德拉·萨尔瓦才以太平洋礁风情震惊时装界。才上个星期,就因为其中一幅素描,萨尔试图破坏那本食谱。 “妮薇,跟我说点话。”萨尔的低语穿过室内,那是一道急迫的命令。 门微开。妮薇听到外面的走廊上,传来电梯停住的声音。“我正在想。”妮薇说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正常常的。“我喜欢你将太平洋礁风情融入秋装系列的方式。” 电梯门滑开来。走廊上响起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萨尔的声音听起来是真诚的。“我让大家早点走。为了准备这次的服装展,大家都很拚命。我觉得这会是这些年我所举办的时装展中最好的一次。”萨尔朝妮薇这个方向递过来一个叫人安心的笑容,站到微启的门后去。黯淡的灯光将萨尔的影子投到展示间远处那面墙上,影子巨大而朦胧,墙上则是用太平洋礁风情装饰的壁画。 妮薇瞪着那面墙,摸摸人体模型身上的领巾。她试着回答,却说不出话来。 门慢慢地开了。妮薇看到一只手的轮廓,枪口的轮廓。丹尼小心翼翼走进展示室,双眼瞟过来瞟过去,搜寻他们俩的身影。萨尔在妮薇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从门后跨出去。他举起枪。 “丹尼。”萨尔轻声说。 丹尼一个转身,萨尔开枪了。子弹贯穿丹尼的前额。丹尼抛下枪,倒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妮薇目瞪口呆,看着萨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抓着手帕往下构,捡起丹尼的枪。 “你杀死他了,”妮薇低声说,“你蓄意枪杀他。你不需要那么做的!你没给他一个机会。” “他可能会杀了你。”萨尔把自己的枪丢到接待处的柜台上。“我不过是在保护你。”他开始朝妮薇走过来,手上握着丹尼那把手枪。 “你早知道他要来,”妮薇说,“你知道他的名字。这是你策划的。” 萨尔脸上永远戴着一张慈爱快活的假面具,那张面具不见了。他的双颊肿胀,因为出汗而亮晶晶的。看起来老是闪闪发亮的双眼,眯成细细的缝,消失在脸上的脂肪下。依然红肿起水泡的那只手,举起枪来瞄准妮薇。丹尼的斑斑血迹溅在他那件有光泽的西装外套上,一闪一闪。地毯上一团血泊逐渐扩大,圈住他的脚。“当然是我策划的。”萨尔说。“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是史都柏花钱雇人要杀你。没人知道这话是我传开来的,花钱买凶的是我。我会告诉麦尔斯,我设法打死那个杀手,但是来不及救你。别担心,妮薇。我会安慰麦尔斯的。我最擅长这个。” 妮薇生了根似的站着,动弹不得,超越了恐惧。“太平洋礁风情是我妈妈设计的。”她对萨尔说。“你从她那里偷走的,对不对?艾瑟不知怎的发现了。是你杀了她!是你帮她穿的衣服,不是史都柏!你晓得那套衣服配的是哪件上衣。” 萨尔笑了起来,笑声阴郁,咯咯咯笑得晃动身子。“妮薇,”他说,“你比你爸爸要聪明多了。这就是我需要除掉你的原因。艾瑟没露面,你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你明白一点,艾瑟所有冬天穿的外套都在衣柜里。我估计你会想到。当我看到食谱上出现太平洋礁风情的素描,就知道非得想尽办法除去它不可,即使必须烫伤我自己的手也不足惜。迟早你都会想到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就算是放大成广告招牌的大小,麦尔斯也认不出来。艾瑟发现,我宣称太平洋礁风情是我从芝加哥水族馆得到的灵感,那套说词是谎言。我告诉她我可以解释,就找上门去。她是还算聪明。她对我表示,她晓得我撒谎,也知道我为何撒谎,说那设计是我剽窃来的,她会证明这点。” “艾瑟看到那本食谱,”妮薇说,“她仿了一幅在约会登记簿上。” 萨尔笑了。“她是这样联想到的吗?她活得不够久,来不及告诉我。有时间的话,我会给你看看你母亲交给我的作品选集。整个展出的作品都在里面。” 这不是萨尔叔叔。这不是父亲童年的玩伴。这是一个陌生人,痛恨她,痛恨麦尔斯的陌生人。“打从小时候开始,你父亲和德文就把我当一个大笑柄。嘲笑我。你母亲,高贵、美丽。她对时尚的了解是与生俱来的。把所有的学问浪费在你父亲那种乡巴佬身上,他连家居服和加冕大典穿的礼袍都分不清楚。蕾娜妲一直都瞧不起我。她晓得我没有天分。但是当她需要忠告,想要知道设计图要拿去哪里的时候,猜猜她找上谁? “妮薇,最精采的部分你还没想透。你是唯一知道的人,而你不会活着告诉别人。妮薇,你这个该死的白痴,我不只是剽窃你母亲的太平洋礁风情而已。为了把它拿到手我割断她的喉咙!” “是萨尔!”麦尔斯低语。“他把壶把扯下来。他想毁了那些素描。此刻妮薇可能跟他在一起。” “在哪里?”琪蒂抓紧麦尔斯的手臂。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六街。” “我的车就在外面。车上有电话。” 麦尔斯一边点头,一边朝门口跑去,跑下走廊。痛苦的一分钟过去了电梯才来。电梯停下来两次载人,才来到一楼。麦尔斯抓着琪蒂的手,跑过大厅。他们无视于车潮,急奔过街。 “我来开车。”麦尔斯对琪蒂说。麦尔斯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车轮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沿着西端大道开下去。他多么希望来一辆警车看到他,跟着他。 同平时一样,一遇到危机,麦尔斯就感到全身冰凉。他的心成了独立存在的实体,权衡他该做什么。他念出一组电话号码给琪蒂拨号。琪蒂默默照做,然后把电话交给他。“警察局长办公室。” “我是麦尔斯·柯尼。叫局长来听电话。” 麦尔斯驾着车,疯狂地避开傍晚繁忙的车流。他闯了红灯,将一群愤怒叫嚣的机车骑士抛在后面。他们的车来到了哥伦布圆环。 是赫伯的声音。“麦尔斯,我刚试着连络你。史都柏雇人要杀尼薇。我们必须保护她。还有呢,麦尔斯,我认为艾瑟·兰姆司顿的命案与蕾娜妲之死有关。兰姆司顿喉上那道V型割伤,跟蕾娜妲的致命伤口一模一样。” 蕾娜妲,喉咙被划破,蕾娜妲,如此安静地躺在公园里。没有挣扎的迹象。蕾娜妲不是遇到暴徒被抢,而是见到一个她信赖的人,她老公童年的玩伴。耶稣啊,麦尔斯心想。耶稣啊。 “赫伯,妮薇人在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办公室。西三十六街两百五十号。十二楼。赫伯,快派你的弟兄过去那里。萨尔是杀人凶手。” 在五十六街与四十四街之间的这段第七大道,右线车道正在施工,重新铺柏油。但是工人已经走了。麦尔斯不顾后果,无视前方立的标柱,开上柏油未干的路面。他们开过三十八街,三十七街…… 妮薇。妮薇。妮薇。让我及时赶到,麦尔斯祈祷。把孩子给我。 杰克放下电话,还在消化他刚才听到的消息。他的朋友,芝加哥水族馆的馆长证实他的怀疑。新的水族馆是十八年前开幕的,但是顶楼那场动人的展出,重现了在太平洋礁海底漫步那份非凡感觉的展览,是十六年前才规划完成的。水族箱出了问题,水族馆整体完工将近两年后,太平洋礁的展出楼层才对外开放,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馆长可不想将这件事发布在公关新闻稿上。杰克之所以晓得这件事,是因为他念西北大学,过去经常去参观水族馆。 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宣称,太平洋礁风情的灵感源自于十七年前去了一趟芝加哥水族馆。不可能。那么他为什么撒谎? 杰克凝视艾瑟做的大量笔记:萨尔接受访问的剪报与赞美萨尔的报导;萨尔狂热地描述他第一次在芝加哥水族馆看到太平洋礁展览的体验,艾瑟在上面打了又粗又黑的问号;仿自食谱上的素描。如今她死了。 杰克想到妮薇固执的坚持,艾瑟的穿着方式很怪。他想到麦尔斯说:“每个凶手都会留下名片。” 可能替被害人穿上看起来适合的衣服,这样的设计师又不只高登·史都柏一个。 安东尼·德拉·萨尔瓦也可能犯同样的错。 杰克的办公室静悄悄的。平常人来人往、电话一直响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的那种沉寂。 杰克抓起电话簿。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办公室登记了六个不同的地址。杰克发了狂似地试拨第一组号码。没人接电话。第二组号码和第三组号码是答录机接的:“营业时间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请留话。” 杰克试着拨史瓦柏大厦妮薇家的电话,响了六声之后就放弃。最后的方法,他拨到妮薇的店里去。拜托谁来接,杰克祈祷。 “妮薇的店。” “我必须连络妮薇·柯尼。我是她的朋友,杰克·坎贝尔。” 尤琴妮雅的声音很热情。“你是那个发行人——” 杰克打断她。“她去见德拉·萨尔瓦。在哪里?” “在他的总公司。西三十六街两百五十号。怎么了?” 杰克未答腔,啪的一声挂上电话。 他的办公室在公园大道与四十一街上。杰克跑过空荡荡的走道,设法赶上正好下楼的电梯,拦到一部在兜揽乘客而缓慢行驶的计程车。他丢了二十块钱给计程车司机,大声说出地址。时间是六点十八分。 这就是妈妈面对的状况吗?妮薇心想。那天她是不是也抬头看着萨尔,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妈妈有没有警觉? 妮薇心里有数,自己就要死了。整个星期她都感觉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既然毫无希望了,问题得到解答似乎突然变得很重要。 萨尔先前就已经朝她移近过来。他距离妮薇不到四英尺了。那个会手忙脚乱帮她打开咖啡容器的信差丹尼,伸开四肢倒在萨尔的身后,靠近门口的地方。妮薇从眼角可以看到血从丹尼头上的伤口渗出来。一直拿在他手上那只特大号的淡黄褐色信封,溅上了血迹,那顶庞克摇滚发型的假发几乎是仁慈地遮住他的脸。 从丹尼闯进这个房间到这时候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多长?一分钟?不到一分钟。这栋大楼感觉都没有人,但是可能有人听到枪响。人家可能会来查看……警卫应该在楼下……萨尔没时间可浪费,他们俩都明白这点。 妮薇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呼呼的快速转动声。电梯在动。可能是有人来了。她有办法延迟萨尔扣扳机的时间吗? “萨尔叔叔,”妮薇静静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你为什么需要杀我妈妈呢?你不能跟她合作吗?没有一个设计师不窃取徒弟脑力劳动的成果。” “我是不跟人家分享天才的,妮薇。”萨尔冷冷对她说。 走廊里的电梯门滑开来的声音。有人到了。为了不让萨尔听见脚步声,妮薇大声说:“你为了满足你的贪婪杀了我母亲。你还安慰我们,陪我们一起哭。你在她的棺木旁边对麦尔斯说:‘就当你的美人儿在睡觉吧。’” “闭嘴!”萨尔伸长了手。 枪口赫然出现在妮薇面前。妮薇转过头,看到麦尔斯站在门口。 “麦尔斯,快跑,他会杀了你!”妮薇尖叫。 萨尔一个旋身。 麦尔斯动也不动。他的声音响彻房间,隐含着绝对的权威,他说:“把枪给我,萨尔。一切都结束了。” 萨尔拿枪瞄准他们两个。他的眼神狂乱,眼中充满恐惧与怨恨。麦尔斯开始接近萨尔,萨尔则往后退。“不准再过来,”萨尔大声嚷嚷,“我会开枪。” “你不会开枪的,萨尔。”麦尔斯说,语气非常平静,听不出一丝的恐惧或怀疑。“你杀了我老婆。你杀了艾瑟·兰姆司顿。再过一秒钟,你就会杀了我女儿。但是赫伯和警察随时都会赶到。他们都知道是你。你无法凭着谎话走出这里。所以把枪给我吧。” 麦尔斯讲话变得字斟句酌,话中既含威严也有轻视。他停了一下才又开口。“不然你就帮自己和大家一个忙,把枪口伸进你自己那张满口谎言的嘴巴,轰掉自己的脑袋。” 麦尔斯事先吩咐琪蒂不要离开车子。琪蒂苦苦等待着。拜托,拜托帮帮他们。她听到警笛响着急切而刺耳的声音从街尾传来。一辆计程车停到她的正前方,杰克·坎贝尔冲下车。 “杰克。”琪蒂推开车门,跟在杰克背后跑进大厅。警卫正在讲电话。 “找德拉·萨尔瓦。”杰克厉声说。 警卫举起手。“等等。” “在十二楼。”琪蒂说。 开放服务的那部电梯不在下面。指示灯显示它停在十二楼。杰克揪住警卫的脖子。“启动另外一部电梯。” “喂,你以为……” 大楼外面,警车发出刺耳的声音煞车停住。警卫的眼睛睁得老大。他抛出一把钥匙给杰克。“这把钥匙可以解开设定。” 杰克与琪蒂搭乘电梯往上爬,警察才冲进大厅。杰克说:“我认为德拉·萨尔瓦——” “我晓得。”琪蒂说。 电梯吃力地发出声音升到十二楼,停住。“在这里等。”杰克吩咐琪蒂。 杰克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麦尔斯用严谨的口吻静静说道:“如果你不用在自己身上的话,萨尔,把枪交给我。” 杰克站在门口。室内阴影重重,那个景象好似一幅超现实画作。地毯上躺着尸体。妮薇和她父亲被枪指着。杰克看到紧靠着门边的桌子上金属光一闪。一把枪。他能够及时拿到手吗? 接着,他看到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手垂到身侧。“拿去吧,麦尔斯。”德拉·萨尔瓦求情。“麦尔斯,我不是有意的。我从不曾有那个意思。”萨尔的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两只胳膊抱住麦尔斯的腿。“麦尔斯,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告诉警方我没那个意思。” 这一天里面的最后一次,警察局长赫伯·史瓦兹找来欧布里恩警探与勾梅兹警探在他的办公室商议。赫伯刚从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办公室回来。他紧跟着第一辆警车抵达现场。他们将德拉·萨尔瓦那个败类带走之后,赫伯跟麦尔斯谈过。“麦尔斯,你以为自己没把尼奇·舍派提的恐吓当真,为此折磨自己长达十七年之久。是时候了,你该抛开你的罪恶感了吧?你以为如果蕾娜妲拿着她的太平洋礁风情设计图来找你,你能够说那是天才之作吗?你也许是个精明能干的警察,不过你也有点色盲。我记得蕾娜妲说过,你打哪一条领带都是她帮你安排的。” 麦尔斯会没事的。赫伯心想,真可惜,“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套已经不再被接受了。德拉·萨尔瓦的余生要靠纳税人供养…… 欧布里恩与勾梅兹等着。局长看起来非常疲惫的样子。但是这天真是令人称心。德拉·萨尔瓦承认他杀了艾瑟·兰姆司顿。白宫方面和纽约市长不再来找他们的麻烦了。 欧布里恩警探有几件事要对局长报告。“大约一个小时前,史都柏的秘书主动来警局。她表示十天前艾瑟·兰姆司顿前去拜访史都柏。事实上,艾瑟对史都柏表示要看他被关进监狱。兰姆司顿可能对史都柏的毒品活动有所了解,不过这点不重要了。史都柏并未杀兰姆司顿。” 史瓦兹点点头。 勾梅兹大声说。“长官,如今我们已经知道西蒙斯·兰姆斯顿是无辜的,他并未谋杀前妻。你想控告他侵犯人身,控告他老婆破坏证据吗?” “找到凶器了吗?” “找到了。就在她告诉我们的那家印第安文物小铺找到的。” “我们就放过那两个可怜虫一马吧。”赫伯起身。“真是漫长的一天。晚安,两位。” 在红衣主教位于第五大道上的官邸内,德文·史丹顿正一边跟红衣主教喝饭前鸡尾,一边收看晚间新闻。他们俩是老朋友了,正在讨论德文即将升为枢机主教这件事。 “我会想念你的,德文。”红衣主教对德文说。“确定你想接下那份工作吗?夏天的巴尔的摩热得像澡堂。” 就在新闻结束之前,突然出现最新消息。知名设计师安东尼·德拉·萨尔瓦被控杀害艾瑟·兰姆司顿、蕾娜妲·柯尼与丹尼·艾德勒,还有企图谋杀前警察总局局长柯尼的千金妮薇·柯尼。 红衣主教转而面对德文。“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德文一跃而起。“原谅我先告退,阁下……” 露丝和西蒙斯·兰姆司顿收看了六点的NBC新闻,以为一定会听到艾瑟·兰姆司顿的前夫未能通过测谎。夫妻俩确信,逮捕西蒙斯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所以警方允许西蒙斯离开警局的时候,他们俩都很惊讶。 彼得·甘乃迪试着给他们一点鼓励。“测谎器不是万无一失的。万一要出庭受审,我们手上有证据,证明你通过第一次的测谎。” 露丝先前已经被警方带到那家印第安文物小铺去。装着她弃置匕首的那个篮子被移动过,难怪警方找不到。露丝帮警方挖出那把匕首,看着他们不露感情地将它滑进塑胶袋内。“我洗过了。”露丝告诉警察。 “血迹不见得消失。”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露丝坐在那张填得过厚的天鹅绒椅上纳闷着,这把椅子长久以来一直被她痛恨,如今坐起来感觉既熟悉又舒服。我们是怎么会失去对人生的掌控呢? 她正要关掉电视的时候,出现了安东尼·德拉·萨尔瓦被逮捕的最新消息。露丝与西蒙斯面面相觑,一时无法理解,然后笨拙地伸手相拥。 道格拉斯·布朗不可置信地听着CBS的晚间新闻,然后坐到艾瑟的床上,不对,是他的床上,以手抱头。事情结束了。那些警察无法证明他拿了艾瑟的钱。他是艾瑟的继承人。他发财了。 他想要庆祝一番。他抽出皮夹来,伸手要拨上班地点那个接待员的电话号码。接着他犹豫了。来打扫的那个女孩,那个演员。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魅力。取了那种蠢名字。“彩彩”。艾瑟的私人电话簿上列有她的名字。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喂。” 她的室友八成是法国人,道格心想。“请找彩彩听电话。我是道格拉斯·布朗。” 正在争取试演法国妓女一角的彩彩,忘了她的口音,立即回话:“去你的,讨厌的家伙。”她砰的一声放下话筒。 被指派到巴尔的摩教区担任大主教的德文·史丹顿,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妮薇与杰克倚窗而立的侧影。更远处,一轮新月终于破云而出。想到萨尔·艾斯波席托的残酷、贪婪与bbr>?99lib?虚伪,德文的怒火就上升。在神职人员所受的训练恢复他的基督博爱精神之前,德文喃喃自语:“那个杀人的混蛋。”接着他看到妮薇被杰克拥入怀里,他心想,蕾娜妲,我希望且祈祷你在天上有知。 在德文背后的书房里,麦尔斯伸手去拿酒瓶。琪蒂坐在那张长沙发的角落里,柔柔的红色秀发在维多利亚式桌灯的灯光下微微发亮。麦尔斯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的头发是一种漂亮的红色。我想家母在世的话会说是草莓金。这样说对吗?” 琪蒂笑了。“曾经是。如今天然的发色需要补救。” “以你的情况来看,天然是不需要补救的。”麦尔斯觉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一个女人救了你女儿的性命,你要如何感谢她?要不是琪蒂由那幅素描联想到太平洋礁风情,他根本来不及赶去救妮薇。麦尔斯回想起来,警察将萨尔带走之后,妮薇、琪蒂和杰克如何拥住他。他啜泣道:“我没留神听蕾娜妲的话。从来没听过。因为那个缘故,她跑去找萨尔,为此而死。” “她跑去找他是去听取专家的意见。”琪蒂坚决说道。“你就老实承认自己无法给她这点吧。” 你要如何告诉一个女人,由于她的存在,这些年来你所蕴藏的怒火,所背负的内疚都过去了,你不再觉得空虚且身心交瘁,反倒觉得坚强积极,急于真正去享受余生呢?没办法说。 麦尔斯意识到自己仍抓着酒瓶。他四下一看,寻找琪蒂的酒杯。 “我不确定放在哪里,”琪蒂告诉麦尔斯,“我想我把它放在某个地方。” 有一个方法告诉她。麦尔斯不慌不忙在自己的酒杯里斟满酒,递给琪蒂。“用我的吧。” 妮薇与杰克站在窗口,向外俯视哈德逊河、路旁的绿化带,以及倒映在纽泽西水边的公寓大楼与餐厅的轮廓。 “你怎么会去萨尔的办公室呢?”妮薇轻声问。 “在艾瑟的笔记里,针对萨尔这部分都是和太平洋礁风情有关的注解。她收集了一大堆太平洋礁风情的杂志广告,在这些广告旁边画了一张素描。那张素描让我想到一些事,我才领悟到我在令堂的食谱上见过一样的。” “然后你就明白了?”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令堂过世后萨尔是如何设计那次的展出。从艾瑟的笔记可以看出,萨尔宣称他的太平洋礁风情灵感来自芝加哥水族馆。那是压根儿不可能的事。明白这点以后,一切就逐渐明朗了。接着,想到你跟萨尔在一起,我几乎抓狂。” 很多年前,在两军交锋的战火下,十岁大的蕾娜妲赶着回家,由于一股“直觉”,进到教堂,救了一名受伤的美军。妮薇感觉到杰克的手臂圈住她的腰。不是试探性的动作,而是稳稳的,很有把握。 “妮薇?” 这些年来妮薇一直告诉麦尔斯,事到临头,她就会知道。 当杰克把妮薇拉近他身边,妮薇心知,时候终于到了。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