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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奏鸣曲》
第一节
这是御子柴礼司生平第二次碰触尸体。
虽说是第二次,手指并没有习惯尸体的触感。开始硬化的肉体早已失去弹力与体温,称不上是“生命”,但活生生的感觉却又与“物体”有着一线之隔。这种介于“生命”与“物体”之间的模糊定位,在手指上造成了一种莫名的不适感。遭挤压的皮肤没有恢复原状,简直像是尚未凝固的黏土人偶。
自嘴角延伸而出的舌头几乎触及地面,模样宛如另一种不同生物的尸骸,看起来诡异可怖。但即使再怎么不想靠近,毕竟不能将尸体放置不理。幸好肠胃及膀胱的内容物不多,没有发生脱粪或失禁的现象。然而死后持续分泌的胃液正在融解胃壁,让尸体从内部开始腐败。倘若再过几天,尸体将因内部自然发生的腐气而逐渐膨账,将腐臭尸液自全身上下大小孔穴挤出体外。到那时候,别说是处理毛髮及指纹的问题,光是将周围地面清洗干净就得花上不少功夫。绝对不能让警察知道犯案的真正地点。没错,至少短时间内不行。
御子柴礼司一一脱去尸体身上的衣物。脱下鞋子时,忽感觉重量有些不大寻常。翻起鞋底一瞧,上头钉着止滑钉。或许是死者认为胶底的鞋子容易滑倒,所以钉上了这玩意吧。如此行事谨愼的人竟然就这么死了,真是一件讽刺的事情。御子柴一边想着,一边以塑胶布将尸体裹得密不透风,接着一口气扛在肩上。
尸体沉重得令御子柴脚下踉跄了好几步。
御子柴向来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何况死者身材又瘦又小。没想到实际扛起来,竟是如此吃力。这让御子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死者的怨念全转化成了尸体的重量。失去了灵魂的肉体,反而变得更重了。一想到这里,御子柴心中蓦然浮现尘封在回忆深处的一幅画面。那是个死在自己手里的小女孩。明明体型纤细娇小,当初搬运时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屋外依然下着倾盆大雨。深邃夜色中,可以看见一缕缕自天上射来的银枪。关东地区进入梅雨季,到今天已是第十一天。前几天下的都是毛毛细雨,直到今天傍晚雨势才突然转强,仿佛要将之前累积的雨水全部下完似的。根据气象报导,缓缓北上的梅雨线与来自大陆的热带高气压撞在一起,将为局部地区带来每小时五十公釐的豪雨。对御子柴来说,这场雨简直是上天的恩赐。看来老天爷也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大雨不但洗掉了柏油路面上的车轮痕迹及沙地上的足迹,雨滴衝击地面的声音也掩盖了包含惨叫声在内的一切声响。昂贵的西装虽然湿透,只要送干洗就行了。至于鞋子,还是处理掉比较保险,毕竟鞋底可能附着了自己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打开汽车后车厢,将尸体塞进去,这个步骤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方向。一直到刚刚为止,尸体一直处于脸部朝下的俯卧姿势,因此身体前侧已出现尸斑现象。如今移至后车厢内,必须尽量让尸体维持原本的姿势。假如开车的过程让尸体处于长时间的蜷曲姿势,血液凝结造成的尸斑位置可能会有所不同。如此一来,就会让警察产生疑窦。虽说不管将尸体遗弃在哪里,警察首先假设的搬运方式一定是汽车,但留在尸体上的证据总是愈少愈好。幸好这辆车子是宾士SL550,后车厢的宽度要塞下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可说是绰绰有余。御子柴身为律师,平常仰赖这辆宾士车来提升职业及人品形象,但若要举出这辆车带来的最大贡献,恐怕就属这次的尸体搬运了。戴姆勒汽车公司的员工要是知道自己制造的宾士车被拿来搬运尸体,恐怕会气得直跳脚吧。
御子柴轻轻关上车厢门,转头环视左右,看不见任何人影。毕竟时间接近午夜十二点,加上滂沱大雨,几乎不会有人愿意在这时候出门。对御子柴而言,这又是另一项上天的恩赐;但毕竟夜长梦多,还是别在这里久留为妙。
御子柴一坐上车,立刻发动了引擎。一股干燥的微风自出风口向外倾洩,在湿润的肌肤上轻抚,但这股微风并没有办法拂去御子柴心中的不适感。脱下吸了雨水后变得沉重不已的西装外套,但半冷不热的雨水早已渗透进了底下的衬衫里。黏附在皮肤上的,除了雨水之外,还有尸臭及宛如抚摸熟透水果的触感。不过,这些只是往日回忆的重现而已。
宾士车在仅容一辆车通行的狭窄巷道内缓缓前进,来到大马路上才开始加速。路上虽有些许行人,但肩膀以上全被雨伞遮住,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宾士车。此时路面已形成水深十公分的小河,雨水宛如瀑布般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即使开到最高速也无法发挥效果。不过御子柴并不焦急,反正现在的路况根本不可能提高车速。
弃置尸体的地点,御子柴心里早已想好了。诸如树林、郊区空地或垃圾收集场这类地方,绝对不是弃置尸体的好选择。因为这一类地点只有本地人才会知道,虽然能拖延尸体遭发现的时间,却会令警方做出缩小调查范围的判断。最理想的弃尸地点,应该是外来者也能轻易找到的地方。说得更具体点,就是虽有少数行人,但外来者随手弃置垃圾也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
话虽如此,但绝对不能将尸体弃置在东京都内。由破案率来看,将尸体丢弃在东京都警视厅的管辖内可说是最愚蠢的行为。光看去年的统计数据,埼玉县警本部的重大犯罪破案率不到五成,相较之下东京都警视厅却高达七成。同样是弃尸,当然要选择比较安全的埼玉县境内。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把弃尸当成违法丢弃产业废弃物之类的小事,却是铁铮铮的事实。许多凶手在东京杀了人后,都会大老远将尸体搬运到埼玉丢弃。过去曾有委托御子柴进行辩护的客户,也曾这么干过。埼玉县要应付这些额外增加的重大案件,警力却相当有限,每个警察都忙得焦头烂额,造成的结果当然是破案率持续下滑;而东京警视厅的破案率却是节节攀升。
御子柴想到这里,蓦然惊觉一件事。为何自己可以维持如此客观的态度?一般人在搬运尸体的时候,不是会内心焦躁不安,满脑子想的都是遭人发现时的情境吗?难道自己拥有犯罪的天赋?
雨势已稍见减弱,雨刷却依然忙碌地动个不停。车窗外除了雨声之外,还有轮胎激起水花的声音。
车子在十字路口右转,进入国道一六号线,持续往北行驶。
御子柴并不熟悉入间川附近这一带。不过从前曾有一次前往狭山警察署面晤嫌疑犯的经验,因此对大致的地理环境略知一二。当然,这仅限于市政大楼等公共设施林立的狭山市中心区域。现在这年头,导航系统早已成为汽车标淮配备,县外人士要前往狭山市中心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将尸体弃置在这样的地方,警察绝对无法锁定弃尸者的身分。
沿着堤防开了一会,耳中听见车窗外传来混浊川水冲刷岸壁的轰隆声。御子柴避开街灯,将车子停在路旁,走出了车外。这里的位置,是入间川沿岸某市民运动场附近。若从这里往南走一阵子,就会看见狭山警察署。如今値勤中的那些调查员,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在距离警察署近在咫尺的地方弃尸吧。
雨水的特殊气味灌进了鼻孔,眼皮因来势猛烈的雨滴而不停眨动。御子柴左右张望,此时既没有路人,也没有往来车辆的灯光。不断衝击崖边的波涛川面在昏暗夜色中依然看得一清二楚,简直就像是一尾扭着身躯等待猎物上门的茶褐色水龙。不管是流木、岩石,甚至是屋宅房舍,一靠近水面就会转眼遭受呑噬,更何况只是区区一具尸首。
御子柴打开后车厢,扛出尸体,走向川岸边?低头一瞧,翻腾激荡的水花几乎延伸到脚边。
御子柴毫不迟疑地放下尸体,抓住塑胶布的一角,将里头的尸体甩入川面。
尸体在倾斜的岸壁不断往下滚,御子柴原本预期它会就这么滚进水里,没想到它竟然在接近水面处停了下来。
御子柴心中不禁有些紧张。难道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吗?是否该下去看一看?但这斜坡这么陡,很可能会失足滑落水里。偏偏尸体停在那里,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就在一股焦躁感涌上御子柴的心头时,一股巨浪推来,将原本停在水边的尸体完全呑没。水面上只看得见尸体的后脑杓及背部,转眼间已被冲向远方。这转瞬间的变化,带给御子柴一阵错愕。
不过,比起弃尸行动的意外顺利,更让御子柴感到惊讶的是自己的精神状态。自己遗弃了一具尸体,内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恐惧甚至是兴奋。心中的感受,只像是刚刚扔掉了一包大型垃圾。手不仅没发抖,甚至连一滴汗也没流。为何自己能维持沉着冷静?是因为从前曾有类似的经验,还是因为自己拥有与生具来的资质?御子柴不禁对自己的内心状态感到不寒而慄。
尸体愈漂愈远,最后终于完全消失在视线的彼端。御子柴确认尸体已完全看不见后,转身回到车内。时间已过午夜三点,立刻回家也只能睡三小时。就算不睡,至少也得换个衣服,像平常一样上班、过日子。要是让助理或工作上往来的对象心生怀疑,可就不妙了。
但御子柴接着又想,依自己的能耐,多半不会有问题吧。跟上次遭逮捕时比起来,自己变得狡猾多了。不仅学会了说谎的技巧,而且面对警察或法官也不再害怕。原本应该捍卫法律的人,却藉由专业来规避法律,真是太讽刺了。
御子柴回到位于四谷的公寓,冲了澡后睡了三小时。起床后取来早报一看,社会版上大篇幅报导着连夜豪雨所引发的灾情。局部性豪雨的涵盖面积包含东京都,令市区巷道一时成了水乡泽国。对御子柴而言,这样的天气实在是再好也不过了。在这时将西装送洗,也不会引来任何怀疑。
御子柴依照平常的时间出门。由于平常睡眠时间就短,因此并不感到特别疲倦。御子柴甚至没忘记吃早餐。在经常光顾的咖啡厅买了两块麵包,以及一杯含糖的咖啡。从前曾听熟识的医生说过,早上若没有摄取充足糖分,会妨碍脑细胞运作。因为这句话,御子柴一直维持着早上喝加糖咖啡的习惯。在这紧要时期,平常做惯了的事情更是非做不可。
御子柴坐进了宾士车内。后车厢还放着装了男人衣裤的塑胶袋,但御子柴并不慌张。演灭证据的方法早在昨晚就想好了,此刻要做的事只是一如往常地开车上班。
御子柴按下了车内音响的播放键,从喇叭流出来的是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热情》。每天早上,御子柴一定要听这首曲子。御子柴心里早已将三个乐章的所有节奏及旋律记得滚瓜烂熟,但实际听在耳里,还是能发挥安定精神的效果。
抵达位于虎之门的办公大楼时,大约是九点半,这也跟平常一样。“御子柴法律事务所”这名称虽然既俗气又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御子柴自己却是相当中意。最近有些法律事务所为了与客户拉近距离,故意以花草的名称或外来语为事务所命名,但御子柴认为律师这个工作往往会影响客户的一生,客户没有理由会在意事务所的名称是否帅气或亲切。何况这里因邻近东京地方法院的关系,法律事务所栉比鳞次,竞争可说是相当激烈。若有人认为靠新奇的招牌就可以脱颖而出,那实在是太天真了。
搭电梯来到三楼,第一眼看见的是助理日下部洋子的背影。她站在事务所前,不知在做什么。
“啊,老板……早……早安。”
洋子吃惊得像是恶作剧被大人发现的小孩。她虽将脸转向御子柴,脖子以下却故意挡住了门口。
御子柴默默站着,什么话也没说。洋子自知掩藏不了,无奈地退向一旁。
门上印着事务所名称的塑胶门牌裂成了两截。门牌虽破,底下的玻璃却是完好无损,可见得是有人刻意以某种工具插进门牌及玻璃之间,将门牌扳断了。这样的手法,绝不是出于一时衝动。门牌裂得大胆,歹徒的心思却是缜密而冷静,并且透着一股极深的恨意。
御子柴猜得出是谁干了这种事。正因为晓得歹徒的身分,因此御子柴心中只有厌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对不起……”
“这不是你做的,何必道歉?”
“要不要报警?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个星期,我们挂在外牆的招牌也遭人喷洒油漆……”
“这栋大楼的一楼大门没有自动上锁功能,任何人都能在三更半夜来到三楼。何况我们的损失,不过是区区一块门牌。报警只是打扰我工作而已,不如快叫人来换新吧。”
洋子一接到指示,立即快步走向办公室内的电话。这名女助理做起事来相当勤快俐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经常在小事情上吹毛求疵、钻牛角尖。这当然称不上是缺失,毕竟她还太过年轻。然而法律事务所是一种树敌众多的行业,要在这一行当助理,就得拥有粗线条的个性。
御子柴每天早上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确认电话答录机的讯息。有一件法律谘询,是来自御子柴担任顾问律师的出版社,原因似乎是出版社揭穿某明星议员的丑闻,因而遭议员控告毁谤。另外还有一件,则是某养护中心遭人控告违约,想请御子柴帮忙打官司。出版社的法务处以传真送来详细的诉讼状资料,经过洋子的整理,整齐排列在眼前的档案夹内。御子柴瞥了那份诉讼状一眼,不禁发出冷笑。依右手边的页码来看,显然对方搞错了诉讼声明及当事人资料的顺序,是细心的洋子将其调换了。一家以帮助弱势为口号的企业却设置了法务处,这点本就有引人非议之虞。而明明是法务处,却又表现得毫无实务经验,更是贻笑大方。不过正因为有这些打肿脸充胖子的门外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才不乏生意上门。
洋子看着今天的行程表,告知下午四点后能安排与出版社面谈。
事实上,今天的访客只有这一组而已,因此御子柴可以自由行动。虽然这是一家做事鬼鬼祟祟的出版社,但当其顾问可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每个月汇进户头的顾问费用,可以塡补事务所的大小开销,不必像其他律师一样东奔西走,或是应付不断上门的法律谘询。
“不过只有两小时。一到六点,您就必须动身前往律师公会会馆。”
御子柴挥了挥手,说道:“你指的是律师会议吧?那种会议,就算迟到也没什么关系不,干脆别去了,以客户为优先吧。反正就算出席,也没有钱拿。”
“今天是会长选举的淮备会议,谷崎先生说请您务必出席……”
“听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想去了。谷崎若是来电,就说我突然接了件急案。”
“谷崎先生说,若您今天不到场,今后将不再与您往来。”
洋子的双眸在一瞬间流露出责备的神情,那是一种鄙视功利主义的眼神。御子柴心想,这么耿直的人,到了其他业界一定会大受欢迎吧,可惜她待的是法律界。
事实上谷崎对御子柴颇有恩情。好几次御子柴即将遭律师公会惩处,都是谷崎帮忙压了下来。御子柴对律师公会并不抱持一丝一毫的责任心或归属感,但假如遭到除名,毕竟有些麻烦。一个曾遭除名的律师,其他县的律师公会也不可能收留。
“好吧,你就说我会到,只是可能会晚一点。”
御子柴接着又指示了两、三件工作后,起身走出事务所。
“我到小棺一趟,大概两点回来。”
洋子默默行了一礼,脸上又是另一番神情。御子柴看出了她心中想说的话。既然一天到晚往小棺跑,怎么不将事务所设在小棺,却设在这虎之门?
车子下了高速公路,沿着绫濑川前进一会,前方出现一栋高耸混凝土牆环绕的十二层楼建筑。
葛饰区小棺一-三五-一,东京看守所。
经过十四年前的改建,看守所的外观变得相当现代化,与政府机关没什么不同,实在令人难以想像里头有着执行死刑的设备。
但是开进停车场一瞧,印象登时有了大幅度的改变。宾士、BMW、凯迪拉克、凌志LS……放眼望去一整排的高级车,诉说着来此的访客都不是什么善类。东京看守所里关了不少黑道流氓,这些车子的主人多半都是来探监的吧。御子柴的宾士车,在众高级车种里变得一点也不起眼。
在《暴力团对九九藏书策法》实施之前,黑道干的事多半是讨债、帐务清算及谈判,而如今这些全成了律师的工作。换句话说,黑道与律师的差别只在于有无证照而已。就连开的车子,也是大同小异。
来到访客出入口,诡异的气氛更加浓厚。跟外观时髦的管理大楼相较之下,访客出入口的大门却是长满了红色铁鏽的老旧铁门。两者之间的落差,诉说着管理者的心态。
御子柴走进门内,塡了律师专用的访客申请单。等候室里有块电子看板,其他访客不时举目确认上头的数字。光看这副景象,与医院等候室可说是毫无不同,只不过这里没有消毒药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药味。
御子柴听到自己的号码,走向位于服务窗口后头的检查室。接受了简单的行李检查后,来到电梯前。一看手上的号码牌,探访对象在八楼。
抵达八楼后,依服务人员的指示走进七号室。透明压克力板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你来了,律师先生。我是委托辩护的锦织拓也。”那男人猛然张开双臂,若不是隔了一块板子,恐怕整个人会扑过来。
“唔,我是不是走错了?”
“咦?”
“我的委托人是因诈欺嫌疑而遭羁押的铃木浩志。”
男人微微皱眉,马上又恢复生硬的笑容。
“逮捕令上确实是这么写的,但我就是讨厌这个名字。怪只怪我的父母没有取名字的天分。”
自称姓锦织的男人露出苦笑。御子柴看在眼里,内心涌起一股厌恶感。
依报纸上记载,这男人应该三十岁了,年纪看起来却相当轻。他遭逮捕并羁押是前天的事,此时脸上长了两天份的鬍碴。但因五官稚嫩,非但不显骠悍,反而看起来更加孩子气。身上的西装一看就知道是高级的亚曼尼,穿在这个人身上却只像是在儿童节盛装打扮的孩童。
“也罢,名字并不重要。总之你愿不愿意帮我辩护?”
“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找上我的?我的顾客圈里,应该不包含你这号人物。”
“台面上确实是如此,但在台面下,你可是名声响亮。在我们那圈子里,每个人都知道你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律师。任何罪名到了你手上,都会获得缓刑。”
这次轮到御子柴露出了苦笑。这小子口中所说的名声,多半指的是臭名吧。
“你以为只要找上我,就能得到缓刑?若是如此,我只能说你还没有看清现实。你遭羁押的这段期间没办法阅读报章杂志,但你总记得当初因汇款诈欺罪遭到逮捕时的景象吧?你没看见那些记者及主播那副深恶痛绝的嘴脸?你没听见震耳欲聋的怒骂声及鼓譟声?”
“依稀还有些印象,但马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些人说出来的话,以及写出来的文章,都只是为了迎合大众的喜好而已。只要一发生其他大案,他们也会立刻将我遗忘。”
“你太天真了,有些人说什么也不会忘记。”
“若你指的是受害者,那你大可以放心。他们马上就会忘记自己曾遭到欺骗。御子柴先生,你听我说,不管是我干的那些‘生意’,还是其他人干的信用卡诈欺或保证金诈欺,受骗的永远是同一批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同样一群人,可能重複上当好几次,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渴望受到欺骗。御子柴先生,天底下就是有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会渴望受到欺骗?”
“自以为是英雄,想要帮助孩子脱离危险的人;认为自己得天独厚,发现千载难逢赚钱机会的人;遇上完美无缺的伴侣,认为未来将幸福灿烂的人。这些人为了陶醉在自己的幻想里——甘愿受到欺骗。明明知道上了当,却无法从幻想中清醒。就算被骗了一次,也会选择遗忘,继续寻找下一次受骗的机会。”
御子柴听锦织得意洋洋地说完,哼了一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种供给与需求?”
“没错,一边想骗人,另一边想受骗。我们提供欺骗服务,获取合理的报酬,在我看来这跟一般的生意毫无两样。”
御子柴听男人频频说出“生意”这个字眼,想起了报纸上的记载。这男人将聚众行骗的茱团称为“公司”,将分赃称为“发薪”,由自己担任“社长”,并将左右手称为“部长”。不仅如此,他还制作出各种不得对外公开的作业手册,甚至还制定了精神口号。在他们当作藏匿地点的公寓房间牆上,张贴着当月目标及行程计画表。
化名锦织拓也的铃木浩志,原本是资讯科技企业的职员,后来遭到裁员,想找新工作又到处碰壁,最后只好干起汇款诈欺的生意。
遭公司驱逐的人理应对公司制度心生厌恶,但锦织却反而将自己组成的诈欺集团称为公司。
这让御子柴蓦然想起了从前喧腾一时的宗教团体恐怖攻击事件。那起事件的参与者,也是一些号称上流阶级却时运不济的人。这些人凭藉着脑中的幻想,在教团里建立起省厅组织,自认为是神所选中的使者。
说穿了,锦织跟那些人没什么不同。他不肯承认自己在现实社会遭到淘汰,整天活在自己的小框框里,胡诌一些狗屁不通的道理,大玩经营公司的游戏。
“我感受得到你努力将责任转嫁到受害者头上的苦心,但我指的并非受害当事人的想法,而是裁判员对这个案子抱持什么样的印象。”
“裁判员?你指的是‘裁判员制度’?那不是杀人或抢劫行凶致死之类的重大刑案,才会采用的制度?”
“你进来之前也不看报纸吗?最近连抢劫及伪造货币都成了裁判员制度的审理对象。不久前,大坂地方法院还审理了一起毒品走私案。换句话说,只要能跟重大刑案扯上边,全都在裁判员制度的适用范围内。你这起总额高达二十一亿七千五百万圆的汇款诈欺案,说起来也算是重大刑案吧?”
锦织脸色骤变。
“有人估算过,全国的汇款诈欺受害总额高达一千五百亿圆,其中曝光的比率不到两成。正因为如此,你的落网吸引了整个社会的目光。就连新闻媒体,也对你这起案子特别关心。”
“这又是为什么?”
“受害者为数众多,而且不乏下场凄惨的例子。好比住在宫城县的某位七十岁老妇人,平常仰赖购自国外的昂贵药物来治疗癌症。被骗走的四百万圆,是她一生的积蓄。没了这笔钱,她无法继续购买药物,只好在家里等死。据说一直到临死前一刻,她还咬牙切齿地骂着丧尽天良的骗徒。”
锦织哼了一声,将头别向一旁。
“石川县那对老夫妻的下场,更是让人鼻酸。为了筹措受骗的那一大笔钱,只好找上高利贷。夫妻两人原本都是靠支领年金过活,根本无力偿还,最后两人一起上吊自尽。如何,还想多听一些例子吗?”
“是他们自己要自杀,关我什么事?”
“没错,是他们自己将枪口对淮太阳穴,并扣下扳机。但是将装有子弹的手枪交到他们手上的人,却是你。至少媒体是这么认为,社会大众也是这么认为。像这种吸引社会关切的重大刑案,很有可能采用裁判员制度进行审理。到那时候,裁判员的内心观感当然会大大影响审判结果。”
锦织的脸上早已看不见刚刚那副做作的笑容。如今他的表情所流露出的,是与年纪相称的幼稚与焦躁。
“刑法第二四六条的诈欺罪一旦成立,可处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就算检察官求刑十年,只要辩护得当,法官从宽量刑,大概只会判个五年。但你的情况,可就没这么乐观了。那些裁判员恐怕不会从宽量刑,检察官甚至还会依刑法加重求刑一点五倍,倘若没有减刑,最高就是十五年。等你出狱的时候,已经几岁了?四十五岁?”
“但……但是,那些受骗的家伙自己也有错!若不是他们想靠钱来摆平交通事故、伤害未遂、器物毁损或小孩子阗下的祸,怎么会受骗上当?这种投机取巧的心态,不也是一种反社会行为吗?”
“这番话对不食人间烟火的法官或许有效,但听在一般人耳里,只会产生反效果。那些从一般民众中挑选出来的裁判员,看了受害者的报导后,恐怕个个早已气得直跳脚。我看你还在做着美梦,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即将审判你的人,不是过去那种依照判例冷静量刑的法官,而是一群被新闻媒体牵着鼻子走的老百姓。那是一群想要替天行道的正义使者。面对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何况最近这几年,就连法官在量刑时也会受舆论影响。换句话说,一旦成为人民公敌,还能不吃牢饭?”
“……别……别说得这么绝情,你一定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妙计吧?”
“有是有。”御子柴轻描淡写地说,“若由我来辩护,倒也不是全无希望。不过我用的都是些走后门的手法,其他律师恐怕做不到。”
锦织将脸贴近压克力板,直盯着御子柴看,似乎拼了命想要从御子柴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御子柴扬起嘴角,接着说道:“听说你经常拉职场失意的菁英份子进组织?既然你这么有看人的眼光,应该看得出来你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个只会熟读六法全书的白面书生。也罢,这或许是个重新做人的好机会,你不如选个正派的律师,堂堂正正地接受审判,补偿过去的罪愆吧。”
御子柴说完这句话,起身淮备离去,锦织登时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丧失了信心与气势的脸上,仅剩下宛如迷途孩子般的恐惧。
“律师先生!请你务必接受我的委托,当我的辩护人!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不管多少钱?既然你听过我的名头,应该知道我的行情。这么大一笔钱,你出得起吗?”
“只要你开价,我一定给!”
“三亿。”
“三亿?别……别开玩笑了。律师先生,这金额至少多了两个零。”
“既然如此,你去找正派的律师吧。”
“我现在是个阶下囚,哪付得出这么多钱?”
“受害总额二十一亿七千五百万圆,警方在你及其他同伙人的家中只搜出两亿两千万圆现金,以及四亿七千五百万圆的人头帐户。算一算,你还藏了十四亿八千万圆。”
“我得付店面租金,还有职员们的薪水,何况这两年过得太奢侈,手边根本没有钱了。就算再怎么凑,也只有五百万左右……”
“夏威夷?还是德拉瓦?”
“……咦?”
“要不然就是韩国或香港。以美国而言,我刚刚说的这两州的社会法最宽松,成立或解散法人都相当容易。只要随便设立一个法人,将钱汇进法人户头里?就可以避过政府的耳目。而且利息也比日本国内高得多,可说是名副其实的避税天堂。任何有点脑筋的富翁,都知道这个手法。目前的《汇款诈欺救济法》只能冻结犯罪时使用的人头帐户,根本拿这种手法没辙。听说你向来以创业家自诩.不可能达这点常识也没有吧?”
锦织发出了哀嚎。
“你行骗了两年,算起来每一年还有七亿四千万,就算你买跟房子一样贵的高级进口车,戴价値两百多万的手表,每晚花天酒地,也很难花光这笔钱。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就算再怎么奢侈,能花的钱毕竟有限。据我大致估算,你至少还藏有七、八亿圆,多半分别存在三个海外帐户里……我说的没错吧?对你来说,三亿不过是小数目。”
“不管怎么说,三亿实在太多了。”
“别说傻话了。要减轻你的罪刑,就得弄到受害者的请愿书。受害者多达数十人,甚至上百人,要说服这些人合作得花多少钱,你自己算算吧。还有,别以为你将钱藏在海外,就可以十几年高枕无忧。警方受到舆论压力,肯定会将调查的范围往海外延伸。何况政权交替后的新政府以帮助弱势为口号,一定会为了诈骗受害者向法务省或警察厅施压。你在蹲苦牢的十几年之间,别说是三亿,恐怕大部分资金都会遭到扣押。”
锦织沉默不语,似乎正将御子柴这番话与三亿圆的价値放在天秤上衡量。
“如果能够缩短刑期,出狱后你还可以靠剩下的资金东山再起。我想你心里已经在安排出狱后的创业计画了,不是吗?想获得巨大利益,就得有相对应的付出,这社会就是这么一回事。”
锦织缓缓抬头,说道:“……好吧,我付你三亿。但你必须保证,我会在半年之内获得释放。”
“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法官要怎么判,谁也说不淮。何况刑期能缩得多短,得看你在牢里的表现,别以为你可以对我下命令。不过,既然接下案子,我就会全力以赴,这点你大可放心。”
锦织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下来。御子柴暗自窃笑,看来这小子终于明白自己的立场了。接着御子柴要锦织当场签下委任状,并说出海外户头的户名及帐号。名义上是委任状,其实是一纸卖身契。只要当这小子的辩护律师一天,就可以将这小子当奴隶一样使唤。
“对了,你父母还健在吗?”
“老爸早死了,老妈再婚后住在岛根……现在多半还活着吧。”
“很好,太完美了。”
“完美?”
“父亲遇上诈欺后自杀,母亲难以维持生计,只好将你赶出家门,跟情夫再婚。真是悲惨的人生。”
“你……你在说什么啊?”
“诈欺案的主嫌其实也是诈欺的受害者,不断欺驱他人的性格来自于遭受欺骗的过去……这样的故事能够净化你的负面形象。最好再补上一句,你在被赶出家门前其实是个重情重义的好青年。说穿了,就是要拉懑舆夸及裁判员的好感,藉以获得从宽量刑的机会。对那些法律的门外汉,这一招挺有效。”
“但你编出这套瞒天大谎,要怎么向裁判员证明?”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怕你的母亲、同学及其他善良百姓不配合。我收取高额费用,正是为了做这些事。”
锦织听得目瞪口呆,御子柴不再理会,转身快步走出会客室。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方法逼他尽早汇款,脸上却不禁露出苦笑。这下子招牌遭人破坏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第二节
天空万里无云,昨晚的豪雨简直像一场梦境。这天气真让人捉摸不透。
埼玉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古手川和也抹去脖子上的汗水,俯身钻进位于上奥富运动公园一角的警方封锁布条。空气中依然饱含水分,加上宛如盛夏般炎热的温度,简直就像置身在蒸笼里一样。这阵子的天气不是艳阳高照就是滂沱大雨,出门游玩或许还能忍受,对整天与尸体为伍的人来说只能以苦不堪言来形容。那股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强烈恶臭,早已钻入了古手川的鼻中。看来这个国家的天气也跟经济一样,出现了两极化的现象。
草丛四周围绕着塑胶布,一群身穿体育服的初中生从旁边奔跑而过。无人问津的死,扬长而去的生。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两极化吧。
一进入塑胶布内,便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慢郎中,怎么现在才到?你不能学学那些初中生,拿出点干劲吗?”
班长渡濑在说这句话时,连头也没转过来。
古手川忍不住想要反驳“是你来得太早。”渡濑这个人向来坐不住办公桌,只要一接获各派出所传来发现尸体的消息,就会立即飞奔赶往现场。
古手川低头行了一礼,往前踏出一步,尸体就在眼前。
死者是男性,身上只穿着内衣及四角内裤,手上还戴了支手表。年纪约三十出头,身材矮小,虽然腹部并无赘肉,但头顶已秃了一半。由于身上只有内衣,大部分皮肤都裸露在外。身上到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撞击伤痕,就连脸部也不例外。脸颊及额头扭曲变形,简直就像是曾遭受数人同时围殴。全身皮肤白中泛青,令黑褐色的伤痕更加醒目。临死之际是什么样的表情,此时已无从得知,但狰狞的五官配上稀疏的头髮?让死后的容貌看起来简直像恶鬼。
古手川回想起来,过去曾听法医学?室的老教授提过,古代传说的“恶鬼”其实是由尸体的模样转化而来。皮肤内侧的腐气不断产生,令身体向外膨胀,配上毫无血色的青白肤色,这就是“青鬼”。接着自然分泌的胃液让蛋白质发生变质现象,全身转为泛红,这就是“赤鬼”。
若说杀人者是恶鬼,被杀者更是恶鬼。
“看起来像是流浪汉遭一大群人凌虐致死……”
“不,这些伤痕都没有生体反应,是漂流造成的结果。”
“漂流?”
“这是一具浮尸,自入间川上游漂下来后,被桥墩之间的流木卡住,其后被来自上游的大大小小漂流物撞得满身是伤,才变成这副德性。对死者来说,不知是被流木卡住比较幸运,还是就这么流进大海比较幸运。”
古手川心想,恐怕两者皆非。入间川里有许多杂食性的黑鲈鱼,尸体若继.99lib.续漂流,恐怕还没抵达大海就会被啃得一干二净。
以溺繁的尸体而言,死者身体的膨胀状况并不严重,显然浸在水里的时间并不算长。而且身上仅穿着内衣裤,绝对不会是自杀或意外事故。
“你说说看,为何凶手要脱去他的衣服?”渡濑问。
“或许是为了隐藏身分吧……例如警察或宅配业者,只要靠制服就可以锁定身分。”
“听来挺有道理,但倘若是为了隐藏身分,应该将脸也毁了。任何人在生活上都会与他人产生交流,只要有人失去下落,周围的人就会开始议论纷纷。我们只要公布死者长相,就会有人出来指认。光是脱去衣服,没有太大意义。”
“他的脸已经变成这副模样,谁还认得出来?”
“这只是偶然结果。尸体要是继续漂流而没有受到阻挡,脸部不会伤得这么严重。”
“不然,又是为什么?”
“第一个可能,是凶手需要死者的衣服。例如杀人的时候,凶手身体接近赤裸状态,因此在行凶之后,必须穿上死者的衣服才能离开现场。”
“你说‘第一个可能’,意思是还有其他可能?”
“另一个可能,是衣服上残留着有助锁定凶手身分或犯案现场的特殊物质,例如爱滋病患者的.99lib.t>血液,或是只存在于犯案现场的某种物质。”
“……不愧是经验老道的前辈,竟然能想到这些。”
“都是推理小说上看来的。”
古手川不禁心想,这男人整天忙着办案,怎么还会有时间看书?
“还有,死因到底是不是溺死,还是个疑问。刚刚鑑识班的人说,在检查口腔的时候,发现还残留着浓浓的口臭。如果是溺死的尸体,死前灌了一大堆泥水,口臭应该早就冲淡了才对。”
古手川听渡濑这么一说?将尸体从头到脚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由于尸体呈现半裸状态,若有致命伤,应该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但古手川瞪大了眼睛观察,还是找不到穿刺伤或是明显的索状伤痕。渡濑耐不住性子,朝尸体身上的某处甩了甩下巴,古手川朝渡濑所示意的方向望去,发现左手手掌的掌心有一小块圆形的泛红凹陷痕迹。
古手川以手帕撝住口鼻,将脸凑向尸体,确认那凹陷处的红色并非附着之物。
“这是……烫伤?”
“不算对,但也没差多远。”
“不然是什么?”
“就像你说的,这是一种烫伤。怎么造成的,我现在也不敢肯定。在光崎教授的司法解剖报告出炉前,先记在心上吧。”
“没有绞痕,没有穿刺伤,没有致命的殴打伤,又不是溺死。班长,你认为死因是什么?”
“不清楚。”
“不清楚……?”
“像这种不确定的线索,就先收在脑袋的抽屉里,必要时再拿出来就行了。调查的第一步,是从确定的线索开始查起。目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死者的身分。脸部虽因撞击而扭曲,但并非遭到刻意破坏,要修正成原状并非难事,何况还有随身物品这条线索。”
“找到了什么随身物品?”
“目前只有这支手表,其他什么也没找到。凶手或许将其他随身物品一起扔进河里了,也或许拿到别的地方丢弃了。刚刚我已派人到河里打捞,但河水太急,潜水员光是保护自己不被冲走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总而言之,目前已知的随身物品只有内衣裤及手表。然而素色内衣跟格纹内裤一看就知道是工厂大量生产的廉价商品,令古手川忍不住想要诅咒死者的毫无个性。手表虽是机械式的金属表,但表带生鏽严重,显然不是什么高级品。死者若非不喜欢花钱在打扮或饰品上,就是个穷鬼。主人已变成不会动的尸体,表上的秒针却还若无其事地走着。
“手表是进口的,买的时候或许不便宜,但旧成这样,就算拿到当铺也换不了钱。”古手川说。
“不是什么稀有货?”渡濑问。
“至少不是名牌。不过,我对手表也不算很懂。”
古手川的半吊子鑑定只有这个程度,细节仅能仰赖鑑识班及司法解剖的报告。若能在前科资料库中找到相同的指纹,那可就要谢天谢地了。
“接下来能做的,只剩蒐集证词了。调查范围有多大?”
“没你的份。”
“咦?”
“署长亲自坐鎭指挥,所有署员正对半径一公里的范围进行地毯式调查。你这个本部的年轻小伙子要是强出头,可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古手川略一思索,终于醒悟。
尸体发现地点是狭山大桥,与狭山警察署只有一箭之遥。这就跟自家庭院遭人弃尸一样,今年才刚上任的狭山警察署署长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凶手在太岁头上动土,不仅是新署长,整个狭山署的人都觉得颜面扫地。那些家伙拼了命到处打探消息,今天之内或许就能查出一些眉目。”
看来中央管理单位与地方基层调查员的斗争,在这起案子上将更加激烈。
“跟我搭挡的辖区刑警是哪一位?”
“没有人跟你搭档,你就跟我一起行动吧。”
“又是这样?你们什么时候才愿意让我独当一面?”
“真是学不乖的小子。上次是谁擅自行动,结果遭到歹徒攻击.99lib?,几乎丢了性命?”
“那次只是……”
“何况我说过了,这案子攸关狭山警察署的面子问题。让你跟那些说话直来直往的刑警混在一起,迟早会出乱子。”
古手川满心无奈地钻出塑胶布,忽在封锁线外看见一张此时最不想看见的脸,忍不住啧了一声。
埼玉日报社会组记者尾上善二。这个人在记者同伴之间有个绰号叫“老鼠”,因为他身材矮小,却是行动灵敏,为了寻找猎物可说是无孔不入。强人所难的功力及挖新闻的嗅觉都是第一流,但做作的笑容底下总是隐含着猥琐与冷酷。讨厌他的人多得数不清,古手川也是其中之一。
这次的案子就跟往常一样,不但得被渡濑牵着鼻子走,还得时时应付尾上的骚扰。
(这就是所谓的内忧外患吧。)
古手川唉声叹气的同时,调查员们正忙着将尸体包在塑胶布里搬离现场。
搜查本部设置在狭山警察署。一进署内,便看见记者具乐部的记者早已守候多时。由于死者是个身分不详的男人,他们的神情皆显得兴致缺缺。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记者知道警方连捜查会议都还没开,现阶段能公布的讯息恐怕少之又少。
出席记者会的警方人员只有狭山警察署的锅岛署长、县警本部的栗栖课长、以及渡濑警部三人。调查行动才刚开始,县警本部部长、管理官等高层都还没有出面,这点记者们也是不以为奇。与渡濑搭档的古手川坐在记者会的末座,一脸无所事事的神情。
记者会一开始,由锅岛署长报告尸体发现时的状况及初步调查的结果。当然,在这阶段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公布的消息。
“既然死者身分不明,为什么不公布肖像?”
“死者的五官受流木之类的物体撞击,相貌稍有改变,等修正后就会公布。”
“有没有遗留下什么随身物品?”
警方于是在记者会前方的萤幕上公布了内衣裤的照片。记者们见了大量生产型式的葬污内衣裤,似乎不感兴趣?但下一张照片一出现,场上气氛登时有了微妙的变化。
带上鏽点斑斑的机械式金属表……
“唔?”
“咦?”渡濑睁大了原本半开半阖的眼睛。
“喂,埼玉日报的!”绰号“老鼠”的尾上善二吓得缩起了脖子。
“你刚刚故意不看我,一定是知道死者的身分吧?你那贼头贼脑的模样,我早摸熟了,别给我装蒜。”
“警……警部,你的观察力还是跟雷射感应器一样敏锐。在你面前,可真是半点也松懈不得。若是其他新手记者,被你这么一叫,肯定会吓出一身冷汗吧。”
“像你这老贼,一副随时要哼歌的悠哉态度,肯定是一滴冷汗也没流。好了,快说吧,这死者到底是谁?你一看手表就这么吃惊,应该是心里有底吧?”
“别说是我,在场所有记者都是心里有底……警部,我问你,这手表的表面背后是否刻着什么图案?”
“刻着笔的图案。”渡濑此话一出,现场更是一片惊呼。
“警部,我还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我看看修正前的死者脸部照片?”
渡濑使了个眼色,锅岛署长无奈地点点头,派属下取来一张照片,在记者席的前排开始传阅。
“伤得很严重,但勉强可看出生前的长相,加上这半秃的脑袋……若不是刚好长得很像,多半就是我心里所想的那个人了。”
“死者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叫加贺谷龙次,跟我们算是同业。在记者这个业界里,还算小有名气。”
“同业?哪一家的?”
“现在是自由记者。我没记错的话,他刚开始时是某家中坚出版社旗下的记者,但没多久就变成了自由记者。这阵子我没听说他跟哪一家出版社签约,不过挖新闻的工作倒是一直没停过。”
“光看手表就认得出来?你跟他很熟吗?”
“我跟他很熟?警部,你别损我了。”
尾上苦笑着挥手。古手川见了这模样,不禁感到有些惊讶。尾上向来是着名的口蜜腹剑,过去很少看他如此大刺刺地贬低一个人。
“警部,你听过《头条周刊》吗?”尾上接着说,“前几年休刊的那本专门报导情色新闻及名人隐私的八卦杂志?”
“那本杂志有一阵子卖得不错,全盛时期还曾颁发奖品及奖金给对销量贡献最大的记者。这家伙所戴的手表,就是当时的奖品之一。五年前,在野党主席的长男吸毒遭逮捕那件事,相信你还记得吧?当时加贺谷拍到了毒品交易的画面,才让这件事曝光。加贺谷总是戴着那支手表,一有机会就解释手表的来历及如何拍到独家照片的过程,大家都快被他烦死了。只要是见过他的记者,多半都曾听他提过当年勇。对他来说,这手表就像是勳章一样。”
“听你谈起他的口吻,他在记者之间的人缘似乎不太好?”
“后来出版业的不景气波及到了八卦杂志,那家伙知道混不下去,决定换个发钱的老板。”
“换个发钱的老板?”
“他照常想尽办法拍摄证据照片,写些以伪善及讽刺来掩饰恶意的文章,但贩卖的对象不再是出版社,而是当事人。”
说穿了就是威胁勒索。
“我这个人向来人缘不好,但跟这家伙比起来,可真是八面玲珑了。我再怎么窝囊,好歹算是个记者,这家伙却只是个无赖。”
“看来是个勒索的惯犯,过去有多少人受害?”
“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加贺谷的收入来源,似乎只有这个而已。警部,我真同情你,想杀加贺谷的善良百姓恐怕十根手指加十根脚趾也数不完。”
渡濑以半开半阖的双眼瞪着尾上,兴致阑珊地问:“最九九藏书近他勒索了谁?他在追哪条新闻?”
“这种事,警部怎么问我?”
“人家说坏事传千里,何况天底下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这顺风耳?”
“就是这里。”尾上伸出拇指,转了一百八十度,指着地板说道,“当然,这只是传闻,并非他自己亲口说的。是不是要当作勒索的对象,也不清楚。但总而言之,据说加贺川最近在追的正是发生在这狭山市发生的保险金凶杀案。东条美津子遭起诉,新闻界闹得沸沸扬扬,相信你一定听过。”
第三节
御子柴抵达律师会馆时,已迟到了四十分钟,却没有人对他出言指责。
律师会馆最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律师,放眼望去人数至少超过上百。所有律师各自组成小团体,忙着交头接耳,闹哄哄的说话声将迟到者的脚步声完全掩盖。
(若不论外貌长相,律师公会会长选举跟小学生选班长也没什么差别。)
任何隶属于律师公会的律师,此时的当务之急都是赶紧找个交情好的朋友,加入小团体。然而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御子柴在律师公会里根本没有谈得来的朋友。
“哎呀,御子柴先生,你来了?”
御子柴转头一望,不禁暗自啧了一声。被其他任何人搭话,都比眼前这个人好得多。可惜现在才想闪避,已经太迟了。
宝来兼人脸上带着典型的虚伪笑容,朝御子柴走近。这男人约四十岁出头,已干了将近二十年律师。一般来说干了这么久的律师,外表应该会展现出威仪与气度,但这男人表现出的形象却是龌龊与市侩。
“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跟客户面谈,多花了些时间。其他律师都已开始讨论了,何必特意等我?”
“你误会了,现在还是接受自荐与他荐的阶段,尚未正式进入讨论……对了,你心中是否有适合的人选?”
“目前没什么想法。”
“既然如此,请务必投我一票。”
宝来说得开门见山,御子柴一时还以为自己露了。
“改朝换代的时候到了。律师公会应该由你我这样的中坚律师来领导,才能为社会上的弱势族群贡献心力。”
宝来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御子柴忍不住想要反讽一句“你不正是压榨社会弱势族群的高手?”话还没出口,却听见远处又传来呼唤声。
“御子柴先生,请过来一下。”谷崎自会议室深处朝御子柴招手。
“抱歉,会长叫我。”
御子柴不理会伸出右手的宝来,转身快步离开。宝来此刻一定相当尴尬,御子柴却毫不在意。
谷崎身穿剪裁高雅洗鍊的西装,一头银髮梳得整齐服贴,双阵散发着睿智的神采。宛如猫头鹰般的风貌,与一年前并无不同,但脸颊削瘦不少,眼中的霸气也大不如前。
“这么久没见,你一看见我就露出惊讶表情,是不是我脸上出现了死相?”
“不,绝对没那回事。”
“不用隐瞒了。我明年就八十了,身体瘦得像皮包骨,皮肤长满老人斑,要是还活力十足,岂不成了怪物?事实上,这次的会长改选,也是因为我的健康出了问题。”
“会长日理万机,请保重身体。”
“日理万机?哼,我只是被派系斗争及肤浅可笑的人际关系搞得每天心浮气躁而已。”御子柴听到“派系”这字眼,不禁有些莞尔。在律师这个业界里,所谓的派系,指的是刚出道时受雇于哪一家律师事务所。御子柴当年是在东京以外的地方成为律师,因此并不属于东京律师公会的任何派系。就意义上来看,律师的派系就跟黑道的帮派没什么不同。
谷崎要御子柴坐在自己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这位置由谁来接,我没多大兴趣,但绝对不能被宝来那家伙抢去。那家伙毛遂自荐,已经让我有些惊讶,看他似乎打算玩真的,更是让我心里发毛。”
“他刚刚邀我一同努力,让律师公会成为帮助弱势族群的团体。”
“哼,整天只会帮人清算债务的家伙,还敢大言不惭。那家伙根本没有那么高尚的理想,他想要的只是名声而已。他赚饱了荷包,对钱已不再看重。人家说‘衣食足而知礼节’,对这种凡夫俗子而言却是‘衣食足而求虚名’。一旦当上律师公会的会长,依规定将兼任日本律.99lib.师联合会的副会长。提高了知名度,客户当然也会源源不绝。”
正如同谷崎的指责,宝来赚钱的手法,在律师业界可说是恶名昭彰。自从他将服务项目锁定在债务清算后,业绩大幅成长,不仅将雇用律师增加至五十名,而且还申请法人、开设分店,引起不小话题。不止是电视广告及车厢内广告,最近就连球场及溜冰场都可以看见该法律事务所的广告看板。除此之外,他本人还经常参加综艺节目演出,简直把自己当成了明星。
“律师也得吃饭,并不是说打广告不好,但他的手法跟过去的小额信贷公司一模一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而且他把全副精力都投注在报酬丰厚的过度缴息案件上,对破产案件长期搁置不理,让客户蒙受损失,因而遭客户控告求偿。还有,他声称自己所写的过度缴息因应手册,也遭他人控告抄袭。这种人竟然还有脸参加会长选举,简直就像是纵火狂想当消防局长。”
事实上这种情况近年来并不罕见。债务清算其实不须要专业知识,就算是门外汉也能够胜任,因此有些律师只负责收钱,却将与客户面谈及与债权人交涉等工作全交给助理处理。甚至还有一些律师打了全国性的广告后,却懒得到偏僻地区与客户面谈,因此以每次两万圆的条件在各地募集协助面谈的律师。
客户的申诉案件络绎不绝,日本律师联合理事会再也看不下去,决定为债务清理案件订下处理规范。换句话说,社会上多了许多打着律师招牌的势利商人,就连向来不闻不问的日本律师联合会也不得不重视这个乱象。
“类似的事情,并非只有他在做而已。”
“正因为不只他一人,更令我感到悲哀。每个律师都争先恐后以相同手法接案,听说还有人守在信贷业者的提款柜台门口,向走出来的人招揽生意。堂堂的律师,竟然干起了拉客的行径。律师这个工作的尊严,都被这些混帐丢光了。”
“但靠着这些人的努力,听说律师的平均年所得增加了。”
“或许这句话不该从我口中说出来,但我认为律师一旦开始赚钱,这个社会就完蛋了。”
御子柴忍不住转开了视线。谷崎这句话是不是讽刺或数落呢?放眼整个会场,除了宝来之外,就数自己最会向客户压榨钱财,只不过自己不像宝来那么树大招风而已。谷崎似乎心知肚明,脸上带着若有深意的笑容。
从当初第一次相遇,这老人就是这样。他总是对眼前的人观察入微,而且乐在其中。有时突然说出一句辛辣却一针见血的警语,令对方狼狈不堪,简直把这当成了一种乐子。
“当然,律师又不是餐风饮露的仙人,总是得过日子。就算跟他人一样拥有金钱欲望,也不是什么必须遭到谴责的大错。说到底,赋予律师资格的司法考试,可没有‘人格’这个科目。短短一年的硏修期间,也不可能培养出什么高尚的品格。但即使如此,身为律师,还是有一项无论如何必须遵守的原则。”
“保密义务吗?”
“不,是保护委托人的义务。委托人比钱财更重要,比名声更重要,有时甚至比法律更重要。为了保护委托人,就算与全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不然的话,律师就没有存在的意义。背叛了委托人的律师,充其量只是个靠买卖法律混饭吃的商人。”
谷崎一边说,一边望向站在远处谈笑风生的宝来,那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着路旁的狗粪。
“真是忠言逆耳。”
“唉,我看你是个不属于任何派系的独行侠,才放心唠刀了几句。”
“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对我唠刀?”
“这也是理由之一,你多包涵些。我是个一条腿踏进棺材的老人,你就让我任性一下,别跟我计较了。”
“既然是理由之一,意思是还有其他理由?”
“是啊,我就直话直说了……你有没有兴趣当黑马?”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次的选举,除了那个宝来之外,还有四名副会长打算角逐会长的座位。你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各大派系领袖,个个权势薰心,不像我这么淡泊名利。”
御子柴虽对政治不萦于心,却还有这么一点常识。如今律师公会共有五个派系,分别为保守派的清风会、革新派的友爱会、左派的创新会、右派的火曜会及谷崎所领导的中庸派的自由会。这五个派系底下,又各有十至二十个分会。如今在这会议室里的,都是各分会的领导者。其实各会之间的主张并无太大歧异,却是近者互相牵制、远者批评谩骂,简直跟政治家没两样。看来人类真的是一种喜欢群聚却又喜欢搞小团体的生物。
“这五派的成员都是六百人左右,差距并不大,所以四名副会长为了争夺我自由会的选票,可说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两个星期更是变本加厉,许多新进及中坚成员都受到了金钱诱惑。公会会长选举不受公职选罢法限制,那些人干起贿胳、招待的把戏,可说是肆无忌惮。不过,只要我这一派也推出候选人,局势多少会稳定些。如何,你有没有兴趣试试看?”
“……我吗?”
“只要我指名你为后继人选,整个自由会都是你的后盾。不仅如此,经过我的游说,想必还能获得不少其他派系的选票。这场选战,赢面并不小。”
御子柴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谷崎的真正用意。然而理解了谷崎的意图后,心里反而更加纳闷。谷崎若是真心想挑个继承者,怎么会选上自己?难道他年纪太大,脑袋已经糊涂了?还是他对律师公会已完全失去兴趣,想要在最后将公会搞得一团乱?
这家伙竟然想选我当律师公会会长……御子柴一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苦笑。如果他知道我曾经犯下的罪,不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你说笑了,谷崎先生。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当会长?何况我一点也不想将自己的相片公开在网站或会报上。”御子柴说。
“担任区域公会的会长能提升知名度,或许会吸引一些有钱的客户上门,却也会忙于琐事而没有时间工作,造成收入大减。那些贪婪无度的家伙根本不了解状况,所以绝对干不好这职务。”
“会长先生,恕我说句失礼的话,你恐怕真的糊涂了,看人的眼光大不如前。若要比贪婪无度,我可不会输给他人,这点你应该很清楚。我接案的手法,比宝来还恶劣得多,若是在以前那个律师只能依规定收取报酬的时代,我肯定是第一个遭受惩处的人。”
“是吗?我可不这么想。到目前为止,我从未听过有任何一个客户当面向你要求赔偿。你所压榨的对象,都是比你更加恶毒的人物,因此他们无法向警察检举你,不是吗?何况我还听说,你有时会主动接下赚不了钱的公设案子。”
离开律师会馆时,外头已一片漆黑。御子柴打电话至事务所,告知助理自己将直接回家,接着开车前往位于狭山市的委托人住处。
航空自卫队入间基地附近,中小型的工厂四处林立。或许是邻近军事基地的关系,工厂比一般住宅多得多,偶而可以看见灯泡不亮的街灯,更让整个市街充塞着萧条之气。交通网络的建设速度跟不上毫无秩序的卫星都市开发计画,都市基础工程一再延宕,这样的现象并非只发生在这个区域。然而近几年的经济不景气,造成工厂地区变得鸦雀无声,更增添了三分寂寥。
沿着高耸的围牆前进一会,便看见委托人的工厂透出黯淡的灯火。
东条制材所。飞虫围绕的照明灯,朦胧照出了红鏽斑斑、四角漆面剥落的铁板招牌。还没走进工厂,浓浓的木材粉尘味道已窜入鼻中。
工厂的铁卷门并未关上。走进一看,明明机器处于静止状态,却有一种粉尘瀰漫的错觉。若是患有花粉症的人,绝对不会想来这样的地方吧。御子柴自堆积如山的木材之间穿过,天花板陡然变低,前方出现住处兼办公室的大门。又前进一会儿,通路左右排放着堆高机,显得更加狭窄。脚底下的地面似乎愈来愈暗,抬头一看,日光灯正不停闪烁。灯架已经损坏,造成灯管外露,或许是接触不良也不一定。灯管位置并不高,只要站在椅子上就能修理,可惜如今这个家里没有人能做这件事。御子柴打横身子,自空隙之间穿过。
“是我,御子柴。”御子柴隔着对讲机说明了来意,数分钟后,屋内浮现一道人影。
东条乾也坐在电动轮椅上,脑袋向右倾斜,嘴唇半开半阖,眼睛也有一点斜视。但若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的视线正淮确地对着御子柴。虽然年仅十八岁,但阴沉的表情令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老成得多。
“在探望你母亲之前,有几件事想跟你谈一谈,不知现在方不方便?”御子柴问。
乾也拿起左手的手机,以快得令人看不清楚的速度按了一会,将画面举到御子柴面前。
(没问题,但我先把堆高机移开。抱歉,阻碍了通行。)
乾也打出这段文字,只花了不到十秒钟。接着乾也移动到办公桌前,敲打起了桌上的电脑键盘。虽然他只能使用左手,速度与正确性与使用双手的正常人比起来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无人驾驶的堆高机接收到指令,往通道两旁退开。
御子柴再度惊愕于乾也的手指打字能力,却也不禁感到讽刺。乾也的手指虽灵活,但全身上下能自由移动的也只有左手而已。除此之外的肌肉,全是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没办法走路,没办法站立,就连独自离开轮椅都得耗费一番力气及时间。不仅如此,而且乾也还患有语言障碍,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说话。
乾也得的是先天性的脑性麻痺。根据母亲的转述,似乎是在胎儿时期就因某种原因而造成脑部发育异常。损伤部位包含小脑及大脑基底核的一部分,造成了四肢麻痺及语言障碍。然而不知该说是神的慈悲,抑或该说是神的恶作剧,乾也的左手、视听觉及思考能力与正常人无异,嗅觉甚至比正常人更加敏锐。
御子柴第一次遇到乾也时,也误以为乾也是智能障碍患者。由于表情缺乏变化,较无接触残疾患者经验的人很容易将四肢麻痺当成是智能障碍。然而当御子柴察觉自己的误解后,立即又醒悟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
一个健全的心灵,却必须接受身体残疾及无法自由传达意志这些残酷事实。相较之下,智能障碍或许还幸福得多。
“别费心招呼,我只是想看看保单,马上就走。”御子柴轻描淡写地说道。
(好歹也得请你喝杯茶。)
乾也以手机回答后,迅速消失在屋内深处。乾也接下来的行动,可以很容易想像得出来。他会以热水瓶烧水,将热水冲入放了茶叶的壶内,接着将茶倒入茶杯。如此简单的动作,乾也却得做得全神贯注。虽然这些动作都能以一隻左手完成,但由于乾也的肌肉不具备反射神经,因此对他而言滚烫的热水就跟剧毒没两样。因为这个缘故,每次泡茶时,乾也都会在下半身铺上一条隔热垫。在正常人眼里轻而易举的动作,却会让乾也费尽苦心。
屋内深处传来器皿碰撞声。蒸气声愈来愈高亢,接着蓦然止歇。御子柴竖起耳朵聆听。
静静等了数分钟之久,乾也终于回来了。他的下半身铺着隔热垫,左手捧了一个托盘,盘内放着一杯茶。御子柴一等托盘进入手指可及的范围,立刻拿起茶杯。
“那就谢谢了。”
(律师先生,你不是第一次遇到我这样的人,对吧?)
“为何这么问?”
(一般人会慌忙阻止我独自泡茶,但你没这么做。)
“你希望我阻止?”
(不,刚好相反。让对方做想做的事,才是真正的体贴。可惜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想通这一点。他们还以为将我拉离危险的地方,什么都不让我做,就是对我亲切。)
“原来如此,但我只是不想在接受委托的事项之外干涉他人之事。”
乾也这番话确实有些道理。在许多情况下,所谓的体贴只是一些错觉、自我陶醉及伪善。什么是亲切,什么是找麻烦,只有站在相同境遇、相同立场上的人才能理解。
乾也的自立精神,来自于父亲彰一的请语教诲。根据乾也的转述,父亲生前不断提醒他,身为残障者也得照顾好自己的生活。不,应该说正因为是残障者,更必须好好思考双亲过世后该怎么继续活下去。正因为这样的观念,所以父亲除非必要,否则尽量不协助乾也处理生活琐事。即使再怎么花时间,也要让乾也自己独力完成。就连最困难的大小便,也不例外。
但父亲彰一绝非对乾也袖手旁观。为了乾也,父亲尽量排除了家中的障碍。门口的平缓斜坡、方便轮椅移动的房间格局及家具摆设、遥控式照明灯、比瓦斯炉安全的电磁炉等等,到处可见父亲为了让乾也活得毫无压力所付出的心血。父亲的用心,甚至在自家的工厂内也可看见。虽然可以让乾也到残障者训练学校习得一技之长,但父亲却决定让乾也继承工厂的经营事业。
从前东条制材所共有十名员工,父亲彰一却将员工减少至一半,并且大力推动工厂的全自动化。购置无人堆高机、无人搬运机及无人送材车,从木材的进出到加工全由.99lib.电脑控制。这套系统相当昂贵,但少了五名员工后,人事成本大幅下降。而且更重要的是,控制电脑的工作即使是乾也也能胜任。
不一会儿,乾也取来保单,接着又敲打起了电脑键盘。画面上出现了满是数字的表格。
“你在做什么?”
(核对会计单据,确认下单及出货,检查库存。)
“你懂会计?”
(我拥有二级会计执照。而且这里只是个人经营的小工厂,处理项目不多,一点也不困难。)
如此看来,从接单到库存管理,乾也可说是一手包办。再加上乾也会操纵堆高机,将整间工厂维持得有模有样。彰一当初让乾也继承工厂,可说是正确的决定。
然而即使彰一再怎么妥善安排,毕竟天有不测风云。某一天,彰一因卡车意外事故而身受重伤。一辆超载的大卡车在转弯时,固定木材的钢缆断裂,彰一刚好站在旁边,遭跌落的木材击中头部。彰一立即被送进医院,却迟迟没有醒来。
经过检查,医生研判是脑挫伤。
乾也无法等到彰一清醒,只好正式接手制材所的财务工作。一查之下,乾也大吃一惊。虽然过去早已隐约猜到制材所多半经营不善,但负债的金额竟远远超过原本的预期。
日本国内的木材需求原本就有逐年减少的趋势。占了所有木材用途约四成比例的建材需求量,也跌落至全盛时期的将近一半。再加上平成七年实施《改正建筑基淮法》,木造住宅的施工户数大幅减少。来自亚洲诸国的廉价木材,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就连大型企业也是捉襟见肘,像东条制材所这种中小企业更是有如风中残烛。
彰一正是在这样的局势下,推动了工厂的全自动化。虽说导入最新设备来减少人事成本是时代趋势,但先行投资还来不及回收,彰一就遭遇意外事故,更是让负债愈积愈多。
然而这还不是东条家所面临的最大灾厄。彰一终于在加护病房内断了气,死因却不是脑挫伤。
(我最近还是常常梦到当时的事。)乾也举起液晶萤幕,(妈妈整天为了制材所的负债及爸爸的住院费用忙得焦头烂额,但我相信她绝对没有杀死爸爸的意图。我想那应该只是……某种意外事故。)
去年五月二日下午两点多,狭山市立综合医疗中心的监控室响起了病患状态异常的警报声。负责医师立即赶往加护病房,但病患东条彰一的脑波已完全停止。在前来探病的妻子美津子及儿子乾也的环视下,医生进行了数次急救,可惜呼吸及心跳都没有恢复。
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人发现人工呼吸器的异状,但负责医师检查装置后,却察觉了可疑之处?似乎有人故意关掉了人工呼吸器的电源。狭山警察署的调查员接获医院的通报,立即调阅录影画面。病患出现异常状况时,病房里只有美津子及乾也两人。紧接着,调查员又在电源开关上发现了美津子的指纹。于是,美津子以杀人罪嫌遭到逮捕。
不过,最初警察跟媒体都对美津子的处境抱持同情。大家看了美津子那憔悴的面容,都认为这可怜的妻子只是因照顾丈夫太过劳累才一时衝动关掉了维生装置的开关。正当社会舆论藉由这起案子大谈看护及安乐死问题时,捜查本部又取得了一张证据。就从那一刻起,整个社会的观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那就是如今御子柴手中的这张保单。
御子柴仔细凝视这张已看过不知多少遍的保单。即使闭上眼睛,脑中也可以清楚浮现保单上的每一个字。其中最令御子柴印象深刻的,是右上角的契约日期。三月二十四日,彰一遭遇事故的短短十天之前。
遭遇事故的不久前才签下的一纸保险契约,死亡理赔金竟高达三亿圆。这消息一曝光,整起事件登时从安乐死议题变成了保险金杀人案。受益人虽为美津子及乾也两人,但乾也患有严重残疾,实质上的受益人其实是美津子一人,而这也是引起调查员疑心的原因之一。简单来说,警方认为这是一起利用身患残疾的儿子当掩饰,企图独佔保险理赔金的谋杀案。当然,警方针对造成脑挫伤的那起卡车超重意外也重新展开调查,但决定木材载运量的人是彰一自己,而且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驾驶者与美津子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不过,这样的调查结果并没有减少外界对美津子的怀疑。
新闻媒体的反应,甚至比警方还要激烈。原本世人对疲于看护的妻子寄予同情,因此反作用力的声浪也是非同小可,所有媒体都指责美津子是世上少见的蛇蝎女。负责审判的裁判员也是市井小民,当然会受这些舆论影响。刑事诉讼法庭上,检察官对被告东条美津子大加挞伐。辩护律师声称这只是突发性的行为,请求从宽量刑,但六名裁判员看着被告席上情绪激动的美津子,皆露出不满的表情。他们非但不同情被告,反而认为检察官的谴责还是太过温和。六名裁判员中,有半数为女性,这三人的态度更是严厉。最不巧的是三人之中刚好有一人家中也有须要看护的家人,这种与被告相同的处境反而让裁判员对被告更加深恶痛绝。虽然境遇相同,但该裁判员认为杀死家人来谋取保险金简直是狼心狗肺的行径。裁判员之间的秘密讨论,似乎全由这名义愤塡膺的女裁判员主导。开庭八次后公布的判决结果,是依照检察官的求刑内容,判处无期徒刑。
这个判决结果在司法界一时之间引起不小的话题。检察官求刑的轻重并非基于检察官的个人见解,而是必须根据过去的庞大案例来计算出客观的刑期,并报请上级裁决。因此法官在宣判时,会以检察官的求刑内容为重要参考依据。不过一般而言,法官的判决多半只会取检察官求刑的八成,反过来说,假如法官完全依照检察官的求刑内容宣判,意味着法官认为检察官的求刑太轻了。
被告当天便以量刑不当为理由提出上诉。审判的舞台,转移到了东京高等法院。然而被告辩护律师在二审所采取的策略,再度引发了舆论的批判。一审时,辩护诉求是被告情有可原,请求从宽量刑?,但是到了二审,辩护律师竟改口声称被告没有杀人意图,因此主张无罪开释。当时的辩护律师表示,这与其说是辩护方针,不如说是被告的希望。原本被告以为只要以从宽量刑为诉求,就算判处徒刑,也可以获得缓刑。没想到实际的判决结果竟然如此之重,被告于是决定说出内心的真正想法。
站在辩护的角度上来看,这样的新主张并无可议之处,但是对抱持惩奸除恶心态的社会舆论来说,却是如同火上加油。在这样的批判声浪中,检察官又提出了许多对美津子不利的证据。彰一在遭遇事故的前几天曾与美津子发生口角;负责签下三亿圆契约的保险业务员是美津子的旧识;二十年前美津子曾因吸食大麻而遭逮捕。
.99lib.t>事发当时美津子因极度疲劳而处于无判断能力状态,并非刻意杀人。辩护律师秉持此主张说得口沫横飞,却无法挽回颓势。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二审判决出炉——驳回上诉。
二审结果与一审完全相同,并没有减刑,更是引起了世人的关注。就在这个时期,社会上还发生了不少重大案件,例如有人为了领取保险金而杀死自己的儿子。有评论家认为二审如此宣判是带有杀鸡儆猴的意味,但真相如何没有人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被告在二审的辩护策略并非明智的决定。许多司法界的人士皆指出了这个症结,判决文中有一句“被告毫无悔意”更是最大的证明。
辩护律师接获判决后,再度提出上诉。但是,这却成了辩护律师的最后一项工作。该辩护律师年事已高,加上为了案件而劳神费心,在二审宣判的隔天便因身体健康出问题而紧急住院治疗。律师公会一时措手不及,正不知如何善后,御子柴竟自愿担任接棒的辩护律师。
(律师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乾也突然将手机液晶萤幕举到保单前。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接下妈妈的辩护工作?公设辩护人的报酬不高吧?我们家可没有钱支付律师费用……)
“为被告进行辩护,本来就是律师的职责……这样的答案,没办法令你满意?”
(前一位律师可不像你这么热心。)
“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是的。)
“那我就告诉你吧。这案子如今已是全国知名的大案,虽然报酬不高,却是最好的广告。上诉到最高法院的案子,绝大部分在宣判后都会举行记者会,辩护律师当然也会列席。”
乾也听完后,愣愣看着御子柴一会儿,收起了手机,操纵轮椅掉头离去。
“这份保单暂时借个几天,可以吗?”乾也没有回答。
御子柴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就这么离开了工厂。夜晚的天空上,竟看不见一颗星星。突然颳起了一阵强风。以这个季节来说,很少有这么强的风。
三审就跟二审一样,辩护方必须提出新证据。但目前手头没有任何新证据,只好从检察官提出的美津子讯问笔录下手。是否有明显的误导发言?证词是否遭到恐吓威胁?首先得从讯问笔录的字里行间找出这一类的蛛丝马迹。
看来这阵子得紧盯着讯问笔录不放了。心里正这么想着,忽然一阵更强的风迎面扑来。西装外套高高鼓起,御子柴为了避免灰尘进入眼睛,赶紧闭上双眼。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强风穿梭在工厂与工厂之间的狭窄缝隙,拖了长长的尾巴,仿佛永无止境。
啊啊,又是那股声音。
那是令御子柴打从心底厌恶的声音。是一种唤醒回忆的声音,更是撬开封印大门的声音。到底得经过多少年,自己才不必对风声感到恐惧?
御子柴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握住宾士车的门把。就在这时,御子柴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有人正在注视自己。
但他环顾左右,却没看到任何人影。就算真的有人隐匿在夜色之中,凭肉眼也看不见。
“有人吗?”御子柴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回答,耳中只听见风与树叶的呢喃。
第四节
九日上午,渡濑接到了来自法医学教室的解剖报告。这一天是发现尸体的两天后。
“光崎爷爷办事还是一样这么有效率。他手边须要解剖的尸体绝对不止一具,真不晓得他哪来那么多时间。”
古手川心想,光崎教授多半连吃晚饭的时候,也是一手扒饭一手切割尸体吧。从前古手川曾观摩过光崎教授解剖尸体的过程,脑中可以轻易想像出那画面。
“‘大小外伤极多,但全无生体反应,显然是死后才造成的伤痕。’嗯,这点跟我判断的一样。‘颜面及肺部内有瘀血,尸斑以背部为主,范围相当广,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徵。肺部没有膨胀,亦无其他溺死迹象。身体表面没有索状伤痕、皮下出血或软骨骨折,因此亦无法断定为缢死、绞死或扼死。此外,左手掌心有一小块圆形伤痕,正如同负责人员所言,极有可能是电流纹’……嗯,照字面上看来,教授挺认同我的推测。”
文中所称的负责人员,指的就是渡濑吧。
“班长,什么是电流纹?”
“顾名思义,就是电流造成的纹路。但若不是强大到足以电死人的电流,不会造成那么明显的伤痕。”
人体任何部位的电阻値都很小,因此一旦高压电流通过人体,就会造成中枢神经系统的异常。尤其是呼吸中枢麻痺及心律不整,会造成呼吸困难及心跳停止。
“死者是触电而死?难不成是被雷打中?”
“不,被雷打中的痕迹称为闪电纹,特徵是像闪电一样的分岔线条。而且发现尸体的前一天夜晚虽然下大雨,却没有任何地区发生打雷现象,这一点我刚刚已经跟气象厅确认过了。”
“这么说来,凶手杀人的手法可真是大费周章。他得先淮备好能够产生高压电的机器,以及让人触电的机关。与其这么麻烦,为什么不直接勒死?”
“倒也没那么麻烦。只要符合条件,就算是家用电器也能电死人。让接触面处于湿润状态,通上五十毫安培的电力,心脏就会麻痺。何况跟直流电比起来,家用的交流电更加危险。”
“交流电比较危险?是谁比较出来的?怎么比较出来的?”
“发明大王爱迪生。他发明了一张死刑用的电椅,采用的是直流电。但实际用了之后,发现死刑犯只是痛苦挣扎,却电了半天也电不死。大家认为这太不人道,于是改采哈罗德?布朗发明的交流电式电椅。死刑犯一坐上去,马上就断气了。话说回来,到底什么样的做法人道,什么样的做法不人道,恐怕有人抱持不同意见。”
又来了。古手川心里如此抱怨着。为什么这个上司会对电椅这种丝毫派不上用场的领域拥有这么多知识?
“而且利用微弱电流将人电死,对凶手来说有不少好处。譬如因触电死于心律不整,尸体外表看不出明显特徵。若是因呼吸系统麻痺而死,尸体只会出现脸部及肺部瘀血,与一般的窒息死亡毫无分别。若要伪装成自然死亡,这是相当高明的手法。”
“但实际状况是尸体手掌留下了电流纹。何况若是要伪装成自然死亡,不是应该先让受害者喝下一大堆河水再杀死吗?”
“是啊,可见得凶手并不在乎犯行曝光。或许凶手明白警察迟早会查出身分吧。不过,凶手不想让警察查出杀害地点或杀害理由,因此将尸体扔进了河里。”
“……班长,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已经对犯案手法了然于胸?”
“根本不需要什么麻烦的装置。只要以电线连接插座的正极及某种电导体,再让受害者握住电导体的另一端就行了。只要电流超过十毫安培,人体的肌肉就会失去控制,无法将电导体放开,直到心脏麻痺为止。”
“外行人也能做出这种杀人装置?”
“若想要更确实将人杀死,只要拿市售的电击棒来改造,增强电力就行了。到秋叶原走一趟,收音机会馆里的老头会细心地教你怎么做。”
古手川不禁心想,这男人说得绘声绘影,恐怕是真的走了一趟秋叶原。
“一般人的刻板印象里,电击棒是护身的道具,但屠夫宰杀牛马,有时用的正是电击棒。只要对中枢神经进行电击,就可以夺走性命。最近为了杀死罹患狂牛症的牛隻,电击棒相当热销,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只有畜产业者才会知道的事?古手川心中暗骂。
“死者六日的行踪,已经查清楚了吗?”
“加贺谷似乎真的在追那件保险金杀人案,这点已经向其他记者同业求证过。还有,他最近似乎很缺钱,不仅房租欠缴,连手机也被停话了。”
“‘老鼠’说他是恐吓取财的惯犯,怎么还这么穷?没有从丑闻对象身上挖到钱?”
“他是为了赔钱才落到这个地步。从前曾经威胁过的对象找了律师,要求他归还过去恐吓的钱财,否则就要带着遭恐吓的证据向警察报案。而且对方是七人联名,并非只有一人而已。加贺谷过去早有前科,这次一旦遭起诉,肯定会坐牢。加贺谷不敢反抗,只好乖乖就范。对方也知道就算上法庭也讨不回多少钱,只是为了争一口气而已。总赔偿金额三千两百万圆,加贺谷被迫卖掉了高级公寓及爱快罗密欧跑车,存款全拿去赔钱,还欠下不少债务。这一阵子,听说他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但他到处向人吹嘘,说什么这次的案子能让他起死回生。”
“东条家只剩下一个年仅十八岁的长男,加贺谷打算怎么挖钱?”
“这我就不清楚了……接下来是他当天的行踪。上午七点四十分,他离开了位于东京都内的自家公寓,这点有管理员可以作证。他没有车子,多半只能靠电车移动,以时间上来看也很合理。九点半左右,车站前的提款机摄影镜头拍到了他提领现金的影像。经过银行证实,他提领了两千圆,户头内剩下一千两百五十圆,可见得他真的是山穷水尽了。”
“一千两百五十圆……这年头的流浪汉手上的现金都超过这个数字。”
“接着他在车站前的速食店吃了早餐。店内监视器拍到了他,确认是本人无误。他点了两个一百圆的汉堡,以及无限续杯的咖啡。他喝了好几杯咖啡,直到十点五十分才走出速食店。”
“这符合解剖结果。尸体的胃部残留物为麵包、绞肉及酸黄瓜,可见死者最后吃下的食物是汉堡,其后再也没进食。这最后的晚餐,实在是寒酸了点。”
“十一点三十五分,市政大楼附近的防盗监视器拍到了疑似加贺谷的人物。由于没有拍到长相,无法确认是不是本人,但以穿着及体格来看,应该不会错。这栋市政大楼,就在前往东条制材所的路上。”
“这么说来,死者的目的地很可能是东条家?”
“是啊,过去曾有当地居民目击加贺谷经过同一条路,那时加贺谷正是在前往东条家的途中。”
“东条家……唯一还住在家里的长男怎么说?”
“请容我先提醒一点,这名长男罹患脑性麻痺,没办法说话。据说询问过程是透过手机打字来沟通。”
“据说?问话的人不是你?”
“不是我,是该辖区的调查员。”
“透过手机沟通……这么说来,我确实曾听过,现在有很多聋哑人士不会手语,全靠手机当作沟通工具。手机能在短时间内传达比手语更多的讯息,搞不好以后会成为主流……好吧,这姑且不提,总之长男说了什么?”
“他说那天加贺谷没来家里。”
“有办法证实吗?”
“没有。那段期间这附近地区下起间歇性豪雨,路上没有行人,因此没有人目击死者走进东条制材所。换句话说,自从在市政大楼附近被拍到后,死者99lib?t>的行踪成谜。”
“解剖报告上说,根据胃部残留物的消化状况研判,推测死亡时间是下午一点至四点。这么说来,至少有一个半小时,死者不知去了哪里……话说回来,死者到底是看上那起保险金杀人案的哪一点,认为有利可图?”
“保险受益人是妻子及长男,若说有利可图倒也没错。”
“但母亲的审判结束之前,保险公司不会支付理赔金,何况当前局势对母亲相当不利……等等,加贺谷的住处是否查到了些什么?笔记本或是电脑里,应该有一些蛛丝马迹吧?”
“当然有,但是关于保险金杀人案,只有县警本部公布的消息,以及法院纪录的部分节录,没什么新东西。”
“履历呢?电脑里总有些网页浏览履历吧?”
古手川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敬意。过去渡濑总是将网路搜寻之类的工作丢给年轻后辈处理,但从他这句话听来,他现在也开始学习电脑知识了。从前他总说自己患有电脑过敏症,但是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会亲自学习。虽然他平日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但光是这种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就令人不得不佩服。
“电脑里有最近两星期的网页浏览履历。从前的爱车‘爱快罗密欧’的网站、记者具乐部的网站、狭山市地图、律师公会、法律谘询服务、日本心肺辅助协会……他怎么会看这个?还有就是常见的色情网站,以及三大报的速报版、电车时刻表。但是浏览次数最多的网页,是一个名为‘少年犯罪网’的网站的第九页。”
“只有第九页?”
“是啊,他似乎重複浏览了这个页面很多次。页面上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距今大约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一起血腥犯罪的加害少年。或许派得上用场,所以我列印了下来。”
古手川说完,递出一张列印纸。
纸上的少年有着一对尖耸的耳朵,嘴角微微上扬,笑意中透着一股残忍。
名字是“园部信一郎”。
“恶魔都是狡猾的。”
安武里美今天一如往常对着照片中的晃说话。晃的脸上永远带着微笑。那家伙是恶魔,儿子却是货真价实的天使。对了,那家伙刚刚不是见了那个名叫东条乾也的可怜孩子吗?晃假如活着,现在差不多跟那孩子一样大了。
“听说公设辩护人的报酬不高,妈妈相信那家伙心里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主动承接那个完全没有胜算的案子,被告的家人肯定将他当成了神膜拜吧。不过,妈妈心里很清楚,恶魔在接近世人时,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的。”
没错,恶魔总是戴着伪善的面具,隐藏起恶意,以亲切的态度引诱世人卸下心防。利用充满魅力的声音及温暖的双手,将迷途之人紧紧抓着不放,并在不知不觉中获得强大力量。
相较之下,善人却是如此无力。
那一天,安武里美趁着天未亮时前往那个人的事务所,将门上的门牌割成了两半。实际做起来,花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首先划出一道深深的刮痕,接着以凿子一击,门牌发出清脆的声响,应声断成两截。虽然左手手掌瘀青,但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想要大呼痛快。
然而事后想想,这么做有何意义?割断一块门牌,又能改变什么?这件事对那个人来说不痛不痒,他看了多半只是微微冷笑而已。
一股不甘心的焦躁感在胸口翻腾——为什么世上会有那种人?为什么自己如此无力?
但是安武里美知道,再怎么自怨自艾也是无济于事。若不尽快行动,将会出现下一个牺牲者。
“妈妈该怎么办才好?不管是社会地位、金钱还是力量,妈妈都赢不了那家伙。但是如果放着不管,东条家也会遭遇相同的不幸。”
委托人、律师公会及警察都没有察觉,可怕的危机正静悄悄地降临。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只有自己知道这个真相。知道灾祸将至却不闻不问,是卑劣的行径。得知灾祸者,有义务对全天下人提出警告。若有必要,甚至必须独自对抗灾祸。
没错,就算是孤身奋战,也不能退缩。
“妈妈会努力的。”
将内心的想法说出口后,蓦然感觉有股力量自胸口涌现。
“妈妈一定会跟御子柴周旋到底。晃,你一定要守护妈妈。”
第一节
睁开双眼,看见的是自窗外透入的淡淡光芒。这个时间却只有这个亮度,肯定是阴天吧。
乾也转头望向牆上的挂钟。上午七点整。每天总是在熟悉的地点、熟悉的时间清醒。自懂事以来,乾也从没用过闹钟。除了将闹铃按停的动作相当费力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乾也的身体不需要时钟。只要每天按时起床、就寝及进食三餐,时间到了就会自动醒来。不过这并非乾也刻意维持,而是配合吃药时间的结果。
躺在床上发了一会愣,枕边的扩音器在预期的时刻传出了说话声。
“乾也先生,你醒了吗?我是健朗看护中心的桑野。”
那是看护师朝对讲机发出的说话声。七点二十五分。跟过去的看护师比起来,桑野算是相当遵守时间,但还是会在十五分钟的范围之内迟到或早到。
乾也按下扩音器旁的按钮,开啓了门锁,等了片刻后,桑野走进房间内。
“早安,我们来换衣服吧。”
桑野一说完,便以熟稔的动作脱去了乾也的睡衣。他没有等待乾也应答,因为乾也没办法应答。换衣服的过程中,桑野不发一语,但这对乾也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有很多看护师遇上患有语言障碍的乾也,会刻意找话题閒聊,这反而会让乾也产生必须应答的义务感,因而心生厌烦。
桑野是个男人,这点也让乾也感到庆幸。乾也虽然身体患有残疾,精神却是十八岁少年。就算对方是从事看护工作的专业看护师,毕竟不希望让异性为自己脱衣服,看见自己的裸体。何况乾也的左手虽然能动,但换衣服及移动到轮椅上依然得借助看护师的帮忙。男性看护师的力气较大,才能轻而易举地将乾也抱起。
换完了衣服,并且移动到轮椅上后,上午的看护工作就告一段落。从前还会请看护师协助排便及进食,但为了节省费用,从前年起取消了这两项服务。桑野漫不经心地告辞后,快步赶往下一个看护对象的住处。
桑野会在傍晚五点再度来访,但是在那之前,乾也必须自行处理大小事。去年之前还有美津子在一旁帮忙,如今什么都得自己来。
乾也用来代步的轮椅是以手动操纵盘控制的最新机型,操纵盘上有六个按钮,包含加速、减速、旋转速度及最高速限都可以详细设定。行驶在坡道上时,还具有自动煞车机能。原本操纵盘应该是在右侧,但乾也只能使用左手,所以改为设置在左侧。跟以前的摇杆控制方式比起来,操控性及安全性都大幅提升,乾也的日常生活品质也因而受益不少。父亲曾说过“科技进步的意义,就在于排除不便。”如今乾也深深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世上有些人主张科技不应该无止尽地进步,但乾也认为那些人只是从没真正嚐到不便的滋味。
乾也总是称呼轮椅为“我的脚”,这并非只是一种比喻而已。这台电脑控制的高科技机器,确实已成了乾也身体的一部分。至于连在腰部以下的那两根棒子,只是装饰品而已。电视的体育节目有时会转播田径比赛,画面上那些田径选手的双腿,与乾也的双腿可说是完全不同。从小到大,乾也的双腿不曾运动过,因此瘦得有如皮包骨,几乎跟手腕一样细。这样的两根细棒,当然不能跟田径选手那强而有力的双腿相提并论。真的要比较,也是跟轮椅比。
早餐相当简单,只有吐司跟牛奶。如今乾也已能轻易地以单手将奶油涂抹在刚烤好的吐司上。刚开始的时候,光是要将凝固的奶油从盒中挖起,就得耗费不少功夫。要将奶油均匀涂抹在吐司上,更是难上加难。
“只要习惯就行了。”彰一曾这么说过。再困难的事情,只要习惯了,就会融入日常生活之中,每天做得理所当然。
彰一这么说,只是为了激励身患残疾的儿子。但是像这样的论调,说穿了只是没有真正嚐过痛苦滋味的人随口胡诌的荒谬论调。若有人不同意,可以试着以左手撑起身体,从轮椅移动到马桶上,单手脱下裤子,便溺后将这一串动作倒过来再做一次看看。这样的日常生活,绝对不会是“做得理所当然”。
八点半,员工陆续抵达工厂。
第一个到的是工厂主任高城。这是个头髮花白、面无表情的男人,对制材的知识及技术却没有人比得上。自从乾也懂事以来,高城就是工厂里的员工。他跟着彰一奠定了这间制材所的基础,是众员工里的老前辈。彰一过世后,他更率领员工协助乾也经营工厂。在乾也还是婴儿时,高城就在工厂里工作,对乾也而言,高城不是员工而是家人。但是这个家人最近却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高城有时会望着彰一购买的最新型机器,脸色相当难看。理由大家心知肚明。导入自动化机械的结果,就是解僱员工。就算彰一大力推动工厂的合理化是为了乾也的将来打算,毕竟有些操之过急了。何况若只是要辅助乾也,为什么彰一选择了机器,而不是长年来同甘共苦的弟兄?高城的眼神中,流露着这些抱怨。
又过一会,四名员工都到齐了。虽然人数只有从前的一半,作业效率却反而提升了,因此大家也找不到抗议的理由。
事实上如今员工需要做的事,只有开卡车运送原木及完成的木材,还有运送前的打包作业而已。最重要的制材作业,全由机器负责。工厂内放眼望去尽是轨道,堆高机及无人搬运机往来通行,从切割到制材全是自动化处理。
这些机械全由设置在办公室内的一台电脑所控制,而乾也的工作就是操纵这台电脑。除了乾也之外,其他员工无法胜任这个工作,因为彰一当初购买自动化机械时,仅将操纵手册交给乾也一个人。这一点,也引起了高城及其他员工的不满。
然而乾也操纵电脑的能力,却足以令所有员工啧啧称奇。
一到九点,工厂开始上工,乾也驾着轮椅来到电脑键盘前。电脑萤幕上出现了工厂平面图,上头有着一条条轨道。轨道上散落着一至十二的数字,分别代表每一台堆高机之类的无人机器。乾也一敲打起键盘,这些机器就像一群小蜘蛛一样忙碌地动了起来。无人机器的啓动声及移动声笼罩整座工厂,驱走了原本的寂静。
乾也只有左手能动,但这五根手指敲打键盘的速度,却连钢琴家也自叹不如。在乾也的操作下,大大小小的各种机器宛如乾也的四肢般灵活运作。任何人第一次看见这一幕,都会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机器一开始切割原木,空气中顿时会瀰漫杉木、桧木等木材的味道及粉尘。日光灯的正下方甚至会因粉九九藏书尘的关系而看起来像是起了浓雾。
最令人感到讽刺的一点,是乾也拥有过人的敏锐嗅觉。乾也从小就生活在木材边,因此可以分辨出杉木、松木、桧木、铁杉等各种木材的味道。只要在工厂内吸一口气,就可以知道目前正在切割的各类木材的大致比例。
今天好像是桧木比较多……不,似乎是赤松比较多一点……乾也正漫不经心地想着,忽看见高城走了过来。
“乾也,来了两个警察。”
警察?乾也打开手机的简讯输入画面。
(警察昨天不是来过了吗?)
“今天来的是刑警。如何,见不见?”
乾也以手机答应了,不一会便看见两名刑警走了进来。其中一人约五十岁年纪,身材中等;另一人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起来简直像是穿上了西装的不良学生。
乾也原本以为对方会掏出警察手册,没想到中年刑警掏出来的却是名片。
埼玉县警察本部刑事部搜查第一课课长辅佐警部
“敝姓渡濑,他是古手川。”
年轻刑警微微点头鞠躬。俯视乾也的眼神中,并不带有第一次遇见身障人士的好奇,却流露出一种更複杂的感情。乾也心想,或许这个人的亲朋好友之中也有像自己这样的人吧。
“百忙中前来刀扰,真是抱歉。今天的来意,只是想再次确认昨天其他调查员询问过的事项。”
渡濑弯下腰,以相同高度的视线对着乾也说话,令乾也不禁有些惊讶。绝大部分客人都是站得直挺挺,极少有人愿意弯腰与自己说话。
“前天遭人发现死亡的杂志记者加贺谷,从前曾到这里拜访……这点没有错吧?”
乾也以手机回答:
(没错。)
“关于你父亲的事,加贺谷是否问了你什么问题?”
(父母感情好不好,以及工厂经营状况等等。)
“开门见山地问?”
(对。)
“哼,真是失礼的家伙。那你怎么回答?”
(照实回答。父母感情很好,工厂虽然经营不善,但这年头制材业都是大同小异。)
“像那种记者,多半还没采访,脑袋里已经写好文章了。我很清楚他希望从你口中听到什么样的话。除了刚刚那些,他是否还问了什么令你不快的问题?”
(不快的问题?>
“是啊,例如母亲的审判不乐观,或是关于保险金的事。那个记者似乎特别擅长挖掘这一类问九九藏书题。”
乾也想了片刻后按下按键。
(没有。)
“喔?那我换个问题,依加贺谷当时的态度,他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
(我不清楚。)
“他是否曾引诱你说出什么话?”
(不清楚。)
“好吧,那你记得他最后来访是哪一天吗?”
(四天前。)
“这么说来,是六月五日,也就是发现尸体的两天前。那一天,他问了什么问题?”
乾也想起来了。那天他问了关于自己及家人以外的事情,因此特别留下了印象。
(他提到新的律师。)
“新的律师?他问了些什么?”
(新律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从以前就认识,是否要求支付特别费用等等。)
“特别费用?这可有点古怪。新的律师不也是公设的吗?”
渡濑这句话刚说完,两人背后传来了声音。
“请到此为止吧。”
两人一回头,看见话题中的人物就站在眼前。
“我是律师御子柴礼司,委托人要我保护这名年轻人,避免遭受无心言词的毁谤中伤。请问两位是谁?”
“噢,御子柴礼司先生,你就是那案子的代理律师?我是埼玉县警搜查一课的渡濑。”
“县警?不是狭山署的人?”
“我们正在追的是另一件案子。”
御子柴声称今天是来归还上次借走的保单。渡濑见机不可失,赶紧说明了加贺谷案的梗概。过程中另一名刑警古手川并没有参与对话,却是一对眼睛直盯着御子柴。
“简单来说,你们认为那个叫加贺谷的痞子打算恐吓东条家?”
“不,现阶段只是一一清查死者生前去过的地方而已。然而依死者过去的所作所为来看,恐吓东条家这假设恐怕是成立的。”
“加贺谷的死因是什么?绞杀或刺杀之类明显的他杀死亡吗?”
“经解剖后认定为窒息死,却不是灌入大量河水的溺死。何况就算是突然因某种疾病而出现窒息现象,也不可能脱得仅剩内衣内裤,然后跳进河里。这显然是起凶杀案,因此我们必须清查与死者有利害关系的一切人物。”
御子柴上下打量了渡濑一眼,接着扬起嘴角,笑着说道:“东条美津子那起官司,你们埼玉县警不可能不清楚。我的委托人目前已被逼上绝路,几乎无力回天。证据都已在法庭上被提出来了,还有什么理由遭受恐吓?”
“但如今东条家处于弱势,这点是事实。不管是传教也好,恶质的业者也好,这种人最喜欢趁人之危。”
“看来你对趁人之危似乎挺有硏究,我还是别多说话,免得被你揪住什么意想不到的把柄。当然,请你也别再以各种言词套取乾也的证词。虽然在本人面前,我还是不得不说,你这种令残障者身心具疲的言行举动,是一种不人道的行为。”
“律师先生说话真是不留情面。不过,我还是得问最后一个问题。请放心,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乾也,请问你六日下午一点至四点这段期间,在什么地方?”
乾也立即举起手机的液晶萤幕。
(那天我一直在家里。若没有专用车辆,我根本没办法外出。那天是假日,员工也没上班。)
“原来如此。我这么形容或许有些失礼,但这恐怕是可信度最高的不在场证明。好吧,那我们该告辞了。对了,御子柴先生……”
“什么事?”
“我可以肯定加贺谷龙次生前正在追查这起保险金杀人案,因此我们为了釐清死者生前的行踪,必须询问相关人士一些问题。倘若直接询问并不适当,而你是代理律师,我们只好找你谈一谈,相信你不会拒绝吧?”
“无所谓,但我可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讯息。”
渡濑举手告辞,接着转身离开。古手川不停向他使眼色,他却视而不见。古手川迟疑了半晌,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渡濑身后走出工厂。
令乾也微感诧异的一点,竟是御子柴目送两名刑警离开时的脸上神情。
御子柴以眼角窥望着渡濑及古手川逐渐远去的背影。这律师平时总是沉着冷静,如今却显得有些神经质。
第二节
“班长!等一等!”古手川在后头呼喊,渡濑却笔直走向巡逻车,一次也没有回头。
“你怎么不理……”古手川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被渡濑扯进了车里。
“吵死了!别像三岁小孩一样大呼小叫!你就不能静一静吗?”
“但是刚刚那个律师……”
“你的反应那么大,底细都被摸清了。从刚刚谈话的时候,你的一对眼珠就直盯着对方猛,我真是服了你。你没听过什么叫扑克脸吗?”
“班长,这么说来你也发现了?”
“废话,那个御子柴礼司跟园部信一郎长得那么像,怎么可能没发现?”
岂止是像而已,根本是同一人物。古手川第一眼见到御子柴,内心便如此确信。园部信一郎是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少年杀人犯。加贺谷浏览的那个网页上,有着他的照片。这名少年长大之后,肯定就是如今御子柴那副长相。尤其是带给人冷酷印象的薄嘴唇,以及独特的尖耸耳朵,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不过这两人有可能只是刚好长得像,也有可能是近亲。我拜访东条家的长男,原本只是碰碰运气,这下子搞不好真的挖到了宝。喂,快去查查这个大律师的户籍资料。”
“看起来是四十岁出头。假如那少年犯案时是十四、.五岁,年龄刚好吻合。”
“武断是大忌。不过,倘若这假设是真的,加贺谷遇害的案子恐怕完全不是当初想的那么回事。”
“什么意思?”
“杀人动机确实是恐吓,但恐吓对象却完全不同。你想想,假如遭加贺谷恐吓勒索的人不是东条美津子,而是律师御子柴礼司,会演变出什么结果?相信你也听过这律师的大名吧?”
古手川确实曾听过这个名字。听说他是个相当高明的律师,县警本部的人提到他与检察官的关系时,总是形容成不共戴天的仇敌。各辖区警察署或县警本部辛苦抓到了凶恶的智慧型犯罪者,即使检察官起诉时有十足的胜算,一旦遇上这个可怕的律师,被告就会像变魔术一样获得减刑,有时甚至还会获判无罪。
“但过去这家伙负责辩护的被告都是有钱人。理由很简单,他擅长以辩护费用为名义,夺取恶人靠干坏事得来的庞大钱财。虽然是敌人,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法庭上的战术运用,实在令人不得不佩服。不像其他那些无能的律师,一天到晚只会申请精神鑑定。自从裁判员制度开始执行后,他在辩护时甚至会想办法煽动人心。”
“是啊,我也听说过检察官只要听到御子柴这个名字就会骂葬话。”
“虽然客户都是些牛鬼蛇神,但身为律师的评价却是第一流的。听说他的收入,每一年都高达数亿圆。在律师这个业界里,算是成功人士吧。你想,如果少年时期的犯罪前科曝光,他会有什么下场?不仅声誉会大幅下滑,客户企业会中止法律顾问契约,甚至还会遭社会舆论彻底封杀。”
“这么说来,杀人动机是为了灭口?”
“遭杀害的加贺谷,一定也认为自己挖到了宝吧。这头豺狼徘徊在东条家附近,本来只是想找些尸肉,没想到竟然发现了新鲜可口的生肉。”
当务之急,是把御子柴的户籍査个一清二楚。这年头只要登入住民基本台帐网路系统,就可以在一瞬间查出个人的户籍资料。除此之外,还有警察厅的前科资料库可以对照。政府机关搞出来的系统,果然只有政府机关才能善加利用。
当年那起女童凶杀案,古手川也曾听过,但事隔二十六年,古手川那时尚未出生,当然不清楚详情。一路上,渡濑谈起了那案子的来龙去脉。
案子发生在昭和六十年的八月。福冈市郊外某邮筒上,出现了一颗小女孩的头颅。经过查证,小女孩是住在附近的佐原家次女佐原绿,当时只有五岁。
遭人发现的遗体,并非只有头颅而已。隔天,右脚出现在幼稚园门口;再隔天,左脚出现在神社的赛钱箱上。每隔一天,就会出现遗体的一部分。整个社会惊恐万分,还将歹徒取了个绰号叫“尸体邮差”。当时正値盛夏,遭肢解的遗体快速腐败,不再是原本的模样。第一发现者往往不是人,而是野狗或乌鸦。
右手及左手相继出现,仅剩下躯体依然下落不明。就在这时,博多警察署以杀人弃尸的罪名逮捕了一名十四岁少年。警方询问杀害佐原绿的动机,少年的回答竟是“只是想杀人,杀谁都无所谓。”整个日本列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十四岁少年的残忍犯行引起了一阵修改少年法的争论,义务教育及小家庭结构的问题也成了各方讨论的焦点。部分八卦杂志公布了未成年少年园部信一郎的本名及照片,“尸体邮差”的名头连日在报章杂志上闹得沸沸扬扬。福冈家庭法院做出了移送医疗少年院的判决,犯案少年进入关东医疗少年院接受治疗后,新闻媒体才逐渐沉寂。其后又发生了不少残忍凶杀案,这起少年分尸案就这么遭世人埋没在记忆深处。
位于狭山警察署的搜查本部召开了第一次搜查会议。会议上,古手川公布户籍调查结果,引起在场调查员一阵哗然。
“御子柴礼司确实是二十六年前,发生在福冈市的那起女童分尸案的凶手园部信一郎。”
坐在横排座位最前列中央的管理官宇津木双眉一扬,说道:“真没想到,律师御子柴就是号称‘尸体邮差’的少年……”
“分尸案发生在昭和六十年,园部信一郎于五年后自关东医疗少年院假释出院,并在家庭法院的许可下变更姓名。”
“关东医疗少年院……看来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淮备司法考试。”
“是啊。御子柴礼司一次就考过了司法考试,当时是出院的三年后,他才二十二岁99lib?。后来他登记成为律师,在千叶的大河内法律事务所工作,两年后独立开业,一直到今天。”
“律师公会在接受登记时,实在应该先查查人格及经历才对。不过这也怪不得律师公会,毕竟律师适任资格里没有人格这一项。一旦改了名99lib?,大家根本不知道他是谁。真不知该说这是更生人改过自新的成功经验,还是一头怪物混入社会的成功经验。”
坐在宇津木管理官身旁的里中县警本部长一脸无奈地说,“我并不是反对少年法,但听到‘尸体邮差’长大后竟然成为律师,心情实在很複杂。对了,他的家人后来怎么了?”
“园部家共有四人,分别是双亲、少年及一个妹妹。死者佐原绿的家属对园部家的双亲及信一郎提出民事诉讼,园部双亲赔偿八千万圆后达成和解。但园部家只是一般的上班族家庭,生活原本就不富裕,父亲在一年后上吊自杀,母亲及妹妹也失踪了,再也没有跟亲戚联络。”
“但加贺谷怎么会发现御子柴礼司就是‘尸体邮差’?”
“是这样的……”辖区调查员起身说道,“加贺谷去年接受八卦杂志委托,写了一篇专题报导,内容是关于过去重大犯罪的歹徒如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为了写这篇专题报导,加贺谷调查了过去的大案子,其中就包含发生于二十六年前的‘尸体邮差’分尸案。他多半是在网路上蒐集资料时,偶然发现了少年的照片。”
宇津木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这次为了东条美津子的案子,他与御子柴打了照面,发现御子柴就是‘尸体邮差’,因此企图恐吓勒索?这推测颇为合理。”
现场没有任何调查员提出反对看法。经常逮捕凶恶歹徒的基层调查员,就跟检察官一样对御子柴礼司这号人物恨之入骨。如今一听到御子柴曾是杀人犯,而且遭人以此为由恐吓取财,都是毫不思索地认定这就是真相。
“很好,我们找到了第一名嫌犯,而且恐怕是最重要的嫌犯。该由谁来负责……”
“慢着。”管理官还没说完,渡濑突然举起了手,“你们之中有谁曾经跟御子柴打过交道?”
没有人应话。
“既然没有,这工作就交给我吧。今天我才跟他见过面,这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若不小心对付,恐怕反而会被套出侦查进度。大部分的律师都是温室里的花朵,相当好对付,但这家伙可不一样。我听了他的经历才明白,原来他是为了生存才学会狡诈。”
对于渡濑的毛遂自荐,在场没有一人反对。渡濑拥有县警本部第一的破案率,明明有机会升迁为管理职,却坚持待在基层岗位。除了里中县警本部长之外,其他人的话根本撼动不了渡濑的决定。
古手川抬头仰望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一想到多半又得被这个上司牵着鼻子跑,内心便万般无奈。可惜部下没有选择上司的权利,何况若要比狡诈,渡濑绝不输给御子柴,两人之间的明枪暗箭肯定是精采可期。与其跟那些平庸的调查员搭档,不如跟在仿佛生下来就注定要当刑警的渡濑身旁,才能学到更多事情。
隔天,古手川打电话至御子柴法律事务所要求面谈,对方竟爽快答应。原本古手川认为御子柴绝对不会答应见面,不如守在某个地方等他,但渡濑却说,“跟这种人玩小把戏只是浪费时间,不如采正攻法。”古手川于是依照渡濑的指示打了电话,没想到对方真的同意见面,古手川心里反而有些错愕。
渡濑与古手川在约好的下午三点淮时抵达法律事务所。拉开大门时,渡濑朝印着事务所名称的门牌瞥了一眼,古手川不禁也随着渡濑的视线方向望去。那块门牌似乎曾经从中断成两半,却以黏着剂接起,但接缝并不明显,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渡濑哼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一旁的古手川却不禁大感佩服。到底是渡濑的观察力太敏锐,还是自己太迟钝?
两人进入门内,报上姓名后,发现事务所内只有御子柴一人。
“助理小姐刚好上银行去了,只好由我这么一个大男人迎接两位,真是抱歉。”
御子柴说得轻描淡写,但两人心里明白,这场会谈可能会提及秘密,因此御子柴故意将助理支开了。
“虽然是只有一名助理的小事务所,工作可还不少。我等等还得到法院一趟,两位有什么要事,请单刀直入地说吧,不必讲客套话了。”
“有句话忘了问。就跟昨天一样,这只是例行公事,请别介意。律师先生,六月六日的下午一点至四点,请问你在哪里?”
御子柴一听,登时皱起了眉头。
“这么单刀直入,可真是吓坏我了。看来我也被列为嫌疑对象之一?”
“只是例行公事。”
“我没兴趣跟你玩心理战。如果真的是例行公事,昨天就该问了。直到今天才问,可见得你们是在昨天到今天这段期间才对我产生怀疑。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证明我跟死亡的加贺谷之间有某种关系?”
渡濑保持沉默,没有回答御子柴的问题。主动告知自己的底牌,没有任何好处。在必要的时候才亮出底牌,才能收到最好的效果。
御子柴观察了一会儿渡濑的表情,突然挥了挥手,说道:“渡濑先生,我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时间跟你打哑谜。何况故意让对手急躁不安,好套出秘密,这是对害怕秘密曝光的对象才有效的手法。”
“听起来颇有道理。”
“既然你单刀直入,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你们查出了我的过去经历,对吧?”
“你真聪明。”
“为了证明你真的知道,请你说说看,我当时的绰号是什么?”
“‘尸体邮差’。”
御子柴听了,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双方在这一瞬间同时亮出了底牌。
“事情说开了,节省不少时间。总而言之,你们怀疑我杀人灭口?”
“这理由很充分。”
“只有当事人拼了命想要隐藏的秘密,才有必要杀人灭口。你们只花两天就査出这个秘密,我何必为此杀人?”
“被警察查到,跟被媒体渲染炒作,这完全是两回事。对你这种具有社会地位及声望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古手川在一旁听着,不禁佩服渡濑那千变万化的话术。有时尖锐,有时钝重,以软硬兼施的方式对敌人造成压力。古手川一方面想要放效,一方面却又明白要练到这种炉火纯青的地步必须历经无数次交锋,不禁大感苦恼。
御子柴再次打量起渡濑的表情,蓦然扬起嘴角,说道:“我们打个交易吧。我什么都实话实说,但你别把这些事告诉媒体。”
“就跟你们律师一样,我们警察也有保密义务。”
御子柴将身体凑了过来,说道:“说真的,律师这行业靠的是信用跟口碑。警察查得到我的前科,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我不希望让那些讨厌我或是幸灾乐祸的人知道秘密。渡濑先生,我知道警察跟律师之间总是针锋相对,但站在私人的立场,我希望你是个守信用的人。”
噢,对方这一招真是高明。
“那得看你的话是否可信。所谓的信用,只应该用在可信的人身上。”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加贺谷龙次确实曾拿我的过去向我要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东条美津子那案子由我接手之后。我想他是在追查案子的过程中,察觉了我的身分吧。第一次,他寄了封信给我,附上我被刊登在八卦杂志上的照片;第二次,他亲自在电话答录机里留了言。他两次都以强硬的口吻要求见面,但我没有理会。”
“为什么?对方好歹算是记者,你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怕他公开你的丑闻吗?”
“像他这种半吊子的记者,没什么好怕的。所谓的自由记者,说穿了就是秤斤论两贩卖文章的商人。我一查,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正派。像他这种人,一定认为与其把丑闻提供给杂志社,不如拿来当成恐吓的工具吧。既然如此,假如我慌张地跟他见面,他一定会得寸进尺。我得先吊吊对方的胃口,这是谈判桌上的惯用伎俩。”
“你好像对这种事相当拿手?”
“律师本来就是专门谈判的工作,做久了自然就拿手。反过来说,假如不拿手,这工作也做不长久。”
“你不怕过去的事情被他抖出来?”
“我心里当然有些忐忑不安,毕竟这工作靠的是信用,假如消息一传开,恐怕会害我失去客户。不过律师执照是我光明正大透过司法考试得来的,就算过去犯的罪行曝光,也不会因此遭到剥夺律师资格。何况我在医疗少年院里已付出了应付的代价。所以我只是有些困扰,却不感到恐惧。我只把他当成一般的谈判对象,并不认为他掌握了我的生杀大权。”
“这么说来,你跟加贺谷从来没见过面?”古手川问。
“是啊,我还在等他出牌,他就死了。”
这一点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要证明两人曾见过面容易,要证明从没见过面却是难上加难。不过,御子柴心里恐怕也很清楚。他这股自信,到底是从何而来?
渡濑没有开口,古手川只好继续发问:“回到最初的问题。六月六日下午一点至四点这段期间,你在哪里?”
御子柴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又细又薄的嘴唇微微向上扭曲。
“东京地方法院。”
“咦……?”
“那天我有两件案子,一件是关于医疗过失,另一件是……等等,我看一下行事曆。”
御子柴从口袋掏出手机,接着说道:“对,我想起来了。下午一点到两点,在六〇二号法庭。接着从三点到四点,在七一八号法庭,为一起保险公司个资外洩案辩护。中间的一小时空档,我在本部地下餐厅吃饭。但票根之类的证物早已丢了,要证明恐怕有些困难。”
御子柴嘴上说困难,脸色却是泰然自若。相较之下,渡濑则是恢复了一贯的冷酷面孔。
“开庭期间,我当然没离开过法庭半步。审判纪录可以证明是我本人亲自到场,并非找其他人代为辩护。如果两位不相信书面纪录,还可询问对方的律师及法官……在你们眼里,这些人的证词是否有效?”
古手川心里暗自咕脓,原来这就是御子柴打一开始就信心十足的原因。天底下要找到比律师跟法官更具公信力的证人,恐怕相当困难。
两次开庭中间虽有一小时的空档,但从东京地方法院所在的霞之关,到加贺谷推测遇害地狭山市,必须搭东京地铁后转搭西武线,单程就得花上一个半小时。就算是开车,时间也差不多。御子柴除非长了翅膀,否则不可能在短短一小时内往来这两个地方。
“真是稳如泰山的不在场证明。”
渡濑酸了一酸,御子柴也毫不认输地露出讥讽笑容。
“能够获得犯罪调查专家的赞赏,实在相当荣幸。现在你们可以将我从锁定对象中剔除了吧?”
“你言重了,现在根本还不到锁定对象的阶段。”
“恕我多管閒事,我稍微查了一下,憎恨加贺谷的人似乎不在少数。”
“或许吧,但并非所有憎恨加贺谷的人都有嫌疑。”
“什么意思?”
“‘想杀人’跟‘杀人’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在杀人这件事上,幻想跟实行完全是两码子事。大部分的人受到常识及道德的束缚,难以跨越这道界线。毕竟这是一种杀害同类的行为,动手前得历经一番心灵挣扎。”
“我在法庭上可是见过不少温厚老实者杀了人的案例。”
“性格跟杀人衝动也是两码子事。并非脾气火爆的人容易杀人,性格冷静的人就可以自我约束。杀人所需要具备的资质,与性格无关。”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御子柴将身体往前探说道,“你想说的是,有杀人前科的人,都具备了杀人的资质。憎恨加贺谷的人不少,但其中最可疑的,还是背负前科的人。”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根据统计,前科者有六成的比率再度犯案。”
御子柴露出充满霸气的笑容,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
“律师的工作基于信赖,警察的工作却基于怀疑。好吧,无所谓。不过请容我班门弄斧,就算你们逮住了嫌犯,检察官要提起公诉,得掌握三大事实证据。古手川先生,你能说出是哪三大事实证据吗?”
“……机会、方法及动机。”
“答得不错,一百分。换句话说,就算有再多动机,倘若无法证明机会及方法,还是无法起诉。任何一个检察官都不会打没有胜算的仗,这种情况下只能做出不起诉处分。我因为有前科,被你们当成头号嫌疑犯,这点我可以理解。但要证明我就是凶手,请先破解东京地方法院的不在场证明。好了,我很忙,假如没有其他问题的话,请你们离开。”
渡濑及古手川在御子柴的事务所内碰了一鼻子灰,回到车上后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去他的。”古手川的咒骂声打破了沉寂,“我本来以为说出他的前科,他会手忙脚乱。”
“这恐怕是在东条制材所遇上前就布好的局,真是隻老狐狸。”
“我想到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就有气。”
“他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或许是为了让我们以为这线索一点也不重要。话说回来,他的不在场证明确实难以攻破。即使如此,该做的查证还是得做。例如,事发当天的开庭时间是否经过变更?法院可依当事人提出的请求,变更开庭的日期与时间。假如当天的两次开庭都是由御子柴主动提出申请,很有可能是暗中搞鬼。”
“班长,你认为那个混帐律师就是凶手?”
“太过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是我怀疑的理由之一……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我刚刚提过的再犯率问题。”
“班长认为狗改不了吃屎,坏人永远是坏人?”
“我不是那意思。就像我刚刚说的,要杀一个人,得先跨过理性及道德的门槛。然而一旦跨过了一次,这道门槛就会愈来愈低。原本以为杀人是件天大的难事,没想到做起来这么简单。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会为了实现欲望而继续杀人,心里不再有丝毫抵抗。说难听点,杀人前科者跟无前科者相较之下,前者对杀人行为的抗拒感较低。这样的现象,或许可以称之为杀人的免疫性吧。”
杀人具有免疫性。人权团体及保护司那些人听到这句话,恐怕会气得直跳脚吧。但任何一个曾经逮捕过前科犯、见识过那些人的眼神有多么阴沉的警察,恐怕都会对这句话大感认同。古手川自己也曾办过类似的案子。当事人在年幼时杀了人,长大后又再度逞凶。
这里距离东京地方法院不远,两人立即着手调查相关事证。
御子柴当天的两起案件,一起是医疗纠纷,另一起是客户个资外洩引发的赔偿官司。两人首先前往了位于本部十四楼的民事诉讼事务室纪录阅览誊写处。
事务室里的格局跟一般市公所大同小异,执勤的书记官看起来也跟市民课职员没什么不同。
根据法庭纪录,御子柴负责辩护的医疗纠纷,是一起发生在昭岛市内私人诊所的病患误认案件。纪录上确实写着下午一点开庭,两点结束。
一间法庭每天都要处理十多件诉讼案,两人原本担心书记官并不记得当天那起医疗纠纷案的详细状况,没想到书记官记得相当清楚。
“那件案子花了相当多时间,造成当天行程延宕,所以印象深刻。”书记官解释,“那是第三次的口头辩论,原本答辩书都交了,双方要提的主张也提完了,没想到原告突然又提出新证据……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应该事先告知,偏偏原告代理人就是喜欢出锋头。”
“这么说来,行程延宕是基于原告方的关系?”古手川沮丧地问道。
“是啊,整个后续行程都受影响,为了重新安排时间可让我伤透了脑筋。”
“开庭的日期呢?法院最初公布的日期,就是这一天吗?”
“对,双方都没有提出变更日期的申请。”
如此看来,御子柴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动任何手脚。两人抱着不安的心情询问第二件案子,执勤书记官对这案子也依稀记得。
“唔,(WA)第二〇五五一号……噢,我想起来了,保险公司洩漏客户资料,因此客户组团共同提出告诉。变更日期?不,这是一开始就决定的日期。原告是由多人组成的团体,提出的文件资料也多,因此早知道会花不少时间。像这种规模的诉讼案,花一个小时左右是很正常的事。”
“被告辩护律师是否提出了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论点或主张?”
“不,这只是第一次口头辩论,并没有什么出人意料之外的发展。双方都同意保险公司因管理疏失而造成个资外洩的事实,马上就进入了和解金额的交涉。法官似乎也打算劝双方和解,因此一直往这个方向推动。但最重要的金额部分却一直谈不拢,后半段的时间几乎都耗在这一点上。当然,对双方而言金额是最重要的关键,因此多花一些时间也没什么不对。”
两人搭上电梯淮备离开东京地方法院,古手川因查不到线索而板起脸,一旁的上司也一如往常顶着扑克脸,两人简直成了最佳拍档。
“依纪录来看,御子柴并没有在审判过程上玩花样……难道他真的是清白的?”
古手川斜眼一看,渡濑正以半开半阖的双眸盯着楼层数字。
“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你认为他是清白的吗?”
“我认为他的嫌疑很大,一点也不清白。”
“理由是什么?”
“没什么理由。班长,就像你说的,他一看就是个干坏事不心软的人物。”古手川回想着御子柴的模样。那刁钻的神态,与过去遇过的重大刑案犯人自然而然地重迭在一起。
“犯错有很多理由,例如紧张或焦急,但是像刷牙、吃饭这一类事情却很少出错,那是因为每天做惯了。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犯罪上。我仔细查过了他当年犯的那起案子,当时他试图掩盖犯行,但就算再怎么聪明,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毛头。没过多久,就被查出来了。但如今过了二十六年,他在少年院里接触那些犯罪少年,成了律师后又有不少机会听嫌犯谈论成功或失败经历。这样的资历若再加上能够善加运用的天分,就算他的不在场证明再完美,我们还是不能轻易相信。”
“你这不是推论,而是个人印象。像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很可能会把你引进死胡同,我劝你早点抛弃为妙。在深山里迷路时,你会依主观感觉前进吗?我想不会吧?首先要做的事,是利用太阳方位及手表指针来确定方向,不是吗?办案也一样,得先从眼睛看得见的线索着手,再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眼睛看得见的线索?”
“是啊,刚刚的法庭纪录,你没仔细看吗?那两件案子,被告的共通点是什么?”
“……社会地位及经济实力。”
“没错,御子柴律师的顾客不是有钱人就是大企业。但东条美津子家里只是负债累累的小工厂,根本没有钱僱用律师。像这样的公设案子,就算赢了也拿不到多少酬劳。”
“或许是为了打知名度吧。”
“他已经恶名满天飞了,哪会嫌名气不够大?”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任何人做出平常不做的事情,背后都有理由,要找出这个理由,就得从平常看不见的地方着手。你刚刚提起二十六年前的分尸案,这方向确实有追查的价値。十四岁的园部信一郎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与谁有过交流,只要査清楚了,或许就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第三节
警察追查加贺谷龙次的案子,迟早会查到自己身上,这点御子柴早有心理淮备。但御子柴并没有料到,竟然会遇上如此强劲的对手。过去御子柴已有数次与警察对峙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虚实底细。
若以狗的种类来比喻,那个渡濑就像是杜宾狗。平常动作迟缓且无精打采,但只要对手一露出破绽,马上就会飞扑而上。御子柴心里明白,在这男人面前绝不能掉以轻心。
御子柴以等等将外出为由,赶走了两个警察,其后却一直待在事务所里,直到助理洋子归来。
“除非有急事,不然一律说我不在。”
御子柴下了指令后,仔细读起桌上的资料。这些资料虽然早已读得滚瓜烂熟,目前却还看不出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目前的刑事诉讼制度虽为三审制,但并非所有案件都经过三次审理。案子要上诉到最高法院,必须符合严苛的条件限制,通常若无违宪或违反判例等情事,上诉都会被驳回。然而《刑事诉讼法》第四一一条规定了例外的状况,其条文如下,“虽无规定事由,但符合左列事由且若不取消原判决将严重违反公义者,得驳回原判决。”其中所指的左列事由为:
二、量刑严重失当者。
三、足以影响判决之重大事实经证明为误认者。
前任律师主张量刑过重,靠着第二理由通过了上诉申请,算是做得不错。但其后却突然住院,把烂摊子丢给御子柴,这点就令人难以接受了。
名义上是因为突然住院而解除辩护职务,其实说穿了是不想继续承受来自社会舆论的谴责声浪。
前任律师撒手不管,将烫手山芋扔给御子柴,就像是把一个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丢给御子柴收拾残局。一般来说,最高法院极少进行口头辩论,通常只是依据下级法院提出的书面报告及判决结果,做出驳回上诉或发回更审的判决。但这个案子却极罕见地决定举行口头辩论,或许正如同一部分法界人士的看法,法官在判决时受到了舆论压力的影响。但即使举办口头辩论,要顚覆原判决还是必须提出新证据或新主张。而且除非证据或主张的衝击力道够大,否则口头辩论大概只会举行一次。
单凭一次辩论就要推翻二审的判决结果,光想到这一点,御子柴就感到头痛不已。任何一个爱惜名声或懂得计算收入效益的正常律师,都不会接下这样的案子。
偏偏御子柴从不把名声当一回事,而且并不是个“正常”的律师。更重要的是,御子柴有着非接这个案子不可的理由。
无论如何,得在这一大迭资料里找出足以推翻判决的线索才行。御子柴细细斟酌A4纸面上的每一个字,不放过任何细节。
甲三号证
平成二十二年五冃二日
狭山市立综合医疗中心凶杀案现场平面图
四楼加护病房
1、表格制作日期:平成二十二年五月四日
2、制作者:埼玉县狭山警察署司法警察员——柴田清隆
光看平面图,就知道当时加护病房里挤满医疗器材。美津子及乾也在这尽是电子音的环境里,面对昏迷不醒的彰一,不知心里有何感想?
接着御子柴摊开讯问笔录。
讯问笔录
户籍地址:鹿儿岛县雾岛市雾岛大洼〇丁目〇番地
居住地址:埼玉县狭山市入间川小出〇-〇-〇
职业:家管、制材所助手电话:(〇四—二九五二—〇〇〇〇)
姓名:东条美津子
出生年月日: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九日(四十二岁)
前记嫌疑人于平成二十二年六月四日于狭山警察署内,针对杀人及保险理赔金诈领案做出以下供述。讯问前已事先告知嫌疑人若无供述意愿可保持缄默。?99lib.
一、今年五月二日下午两点左右,在狭山市立综合医疗中心的加护病房接受治疗的丈夫东条彰一,因人工呼吸器出现不正常运作状况而死亡。针对此事,我接受了警方讯问。关于我的生平经历,已在上一次讯问(平成二十二年六月二日)都说清楚了,这一次我要说的主要是针对医疗器材发生异常时的现场状况。
二、我的丈夫彰一在四月三日于制材所外十字路口处,因搬运卡车转弯时车上木材掉落击中头部,紧急送往狭山市立综合医疗中心急救。虽然经过紧急施救但丈夫因脑挫伤昏迷不醒,手术后住进同医院的加护病房。直到手术的三天后,家属才得以进入加护病房探病。从那天起,我与儿子乾也每天都到医院。我心里抱持着一丝希望,认为即使丈夫失去意识,但只要听见家人在耳边说话的声音,或许就会醒来。
三、我们每天到医院探病,但丈夫彰一迟迟没有醒来。丈夫不在的期间,我必须代为处理制材所的业务,还得抽空到医院探病。连日来因睡眠不足与疲劳而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除此之外,住院费用也对家庭经济造成极大负担。加护病房一天的住院费用高达七至九万圆,就算申请健保给付,自己也得负担三万圆。加上花在儿子乾也身上的看护费用(乾也是脑性麻痺的一级残障患者),耗尽了所有的积蓄,还得向小额信贷借钱,所以当时我的身体及心灵都处于疲累不堪的状态。我当然希望长久以来相依为命的伴侣能够清醒,但每天三万圆的负担实在太过沉重。我知道这么说会遭天谴,但我心里其实有一点期盼他立刻断气算了。
四、事发当日,我同样相当劳累,乾也在路上好几次询问我“妈妈,你还好吗?”可见得当时我的精神状况有多么糟糕(附带一提,乾也无法说话,必须以手机打字来传达想法)。就跟之前一样,我们在下午一点多进入加护病房。我推着乾也的轮椅进入了房内。彰一的周围堆满了各种医疗仪器,医生曾说过这些都是维持生命的必要装置,但我并不清楚每一台机器的功能。不过,丈夫彰一的枕边有座几乎跟人一样高的机器,我知道那是人工呼吸器,可以代替损伤的大脑维持心肺运作,是所有机器中最重要的一台。我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负责的医师提醒过好几次,让我留下了印象。
五、我们两人陪在彰一身边时,医生及护士都刻意避开不来打扰。医生说过,所有医疗仪器的状况都可以在另一间房间进行监控,而且加护病房的角落装设了摄影机,随时有专人看着,所以不必担心。由于加护病房里都是仪器,能坐的空间相当有限,我总是坐在彰一的右手边,乾也则坐在彰一的枕头旁。以方位来看,人工呼吸器的操作面板就在我的前方,而乾也除非大幅度转动脖子,否则看不到操作画面。我故意不让乾也看见画面,是因为不想让乾也意识到父亲是靠着这些机器才能勉强活着。
六、我跟乾也每天都会在加护病房里待上三小时左右。我们在里头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刚开始的时候,还会试着跟丈夫彰一说话,但彰一完全没有反应,我只好跟乾也天南地北閒聊,或是默默低头打瞌睡。我想我那时一定是累坏了。加护病房里当然维持着恒温,没有过冷或过热的问题,而且一旁的人工呼吸器电池不断发出规律的声响,让疲倦困顿的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七、但是人工呼吸器的电池声音突然变得不规则,把我吵醒了。我一看眼前的操作面板,心里吃了一惊。刚刚忘了提,除了显示运转状况的面板之外,下头还有各种颜色的按钮。面板的右上角有个灯,负责医师曾说过,正常运转时会亮绿灯,关机时会亮红灯。在各种按钮的下方,还有一颗独立的电源开关。当时一直闪着红灯,乾也耳力很好,也立刻察觉不对劲,他移动到我旁边,跟着我吃惊地望着面板。他是个害羞的孩子,平时很少讲话,但当时他太过慌张,指着面板高声大叫。我知道这机器假如停止运转,彰一就无法呼吸,因此我一时情急之下,伸手按了电源开关,而且不止一次。如果我没记错,我按了三次。前两次按了完全没反应,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这么过了数分钟,后来我又按一次,指示灯才转为绿灯,人工呼吸器再度开始运转。
八、我不清楚正确的时间,但负责医师跟护士们一察觉有异,马上就赶来了。我跟乾也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退到病房角落,看着医生们在曾经一度停止的人工呼吸器前匆忙来回走动。医生问我“你是不是按了电源开关?”我回答“没有。”因为我惊觉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情,下意识说了谎。医生忙着对彰一进行急救,没再理会我们。后来我跟乾也走出加护病房,在门外静静等待急救结果。一会儿之后,医生走了出来,跟我们说彰一过世了,时间为下午两点十三分。
九、听说彰一的死因是人工呼吸器停止运转。院方立刻进行机器检查,但没有找到任何会让机器突然停止的故障迹象。“人工呼吸器真的是自己停止的吗?不是你按了电源开关?”包含负责的医师在内,好几个人都曾这么问过我。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强调自己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但事发当时我原本在打瞌睡,脑袋并不清醒,我愈想愈对自己采取的行动没有自信。我开始怀疑是我自己一开始将绿灯看成了红灯。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就是我绝对不是为了从这样的日子中解脱才故意关掉了电源。
十、针对人工呼吸器的故障原因,我正在接受警方问话时,负责的调查员突然拿出一份保单。正本还在家里,调查员手里的应该是保险公司留存的副本。老实说,我完全忘了这件事,直到看见保单,才想起来。大约在今年春天时,彰一突然说想要购买高额保险。当时制材所才刚购买自动化设备,原本不应该在这种节骨眼还买保险,但彰一说目前整个制材业不景气,何况工厂继承者乾也又行动不便,彰一担心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母子将没办法还清债务。于是我请熟识的保险业务员塚本由香利来家里,但我只是出面邀约而已,并不清楚保险内容,签约是彰一自己的决定。理赔金三亿圆的保险,每个月的保费当然高得吓人,但我从来没有过问,久而久之当然也就忘了。
十一、发生卡车意外的前几天,我跟丈夫彰一确实吵了一架,但那只是稀松平常的夫妻口角,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争执。吵架的原因我也忘了,如果为了这点争吵就要杀死丈夫,全天下的夫妻恐怕都要杀个你死我活了。
十二、人工呼吸器出现异常状况的原因,假如不是机械故障,或许是我自己操作错误吧。但那是每天睡眠不足加上操劳过度造成的结果,并非带有意图。当时我真的很慌张,所以才会发生那样的疏失,绝对不是故意要杀死丈夫,更不是觊觎保险理赔金。
东条美津子(签名)指印
以上内容经本人确认无误后签名并盖指印
狭山警察署司法警察员
警部补今吉直树盖章
御子柴将视线自纸面抬起,陷入沉思。首先想到的第一个疑点,是供述内容或许受到讯问调查员刻意误导。例如调查员先怂恿美津子承认因睡眠不足及疲劳而对医疗仪器进行了错误的操作,接着又在第三段刻意让美津子提及家庭的经济困境,间接暗示谋财害命的可能性。
然而更加棘手的是紧接在讯问笔录之后的检方第甲五号证物。这是在电源开关上采集到的美津子指纹。虽然只是直径不到一公分的零碎指纹,但藉由比对特徵点种类及距离中心点座标,已足以断定为美津子的指纹无误。美津子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曾经按下电源开关是不争的事实。读完第九段后再看这项证物,更让人不禁怀疑美津子做了伪证。
依纪录来看,在制作出这份笔录前,美津子共在狭山警察署待了六天。每天依照规定供应三餐,并且安排了休息时间,因此讯问过程称不上是疲劳轰炸。若要质疑这份笔录的正当性,唯一的方向就是负责讯问的今吉警部补是否曾以言词误导美津子的供词。
接着御子柴又拿起了第二份讯问笔录。
讯问笔录
地址:埼玉县春日部市增户〇-〇-〇
职业:医生
姓名:都筑雅彦
出生年月日:昭和四十九年三月六日(三十六岁)
前记证人于平成二十二年六月五日于狭山警察署内,依自由意愿做出以下供述。
一、我从平成十九年五月起,在狭山市立综合医疗中心担任外科医生,过世的东条彰一先生是我的病患。五月二日当天,我上午九点上班,意外发生的下午两点,我正在监控室休息。监控室就在护理站的旁边,加护病房内的病患只要一有任何变化,医生及护士都可以立即赶到。
二、下午两点三分,东条先生出现了异常状况。人工呼吸器的讯号突然停止,我立刻带着两名护士进入加护病房。但患者已无心跳,脑波也停止了。至于出现问题的人工呼吸器,当时已重新开始运转。或许有些人不知道,这一类医疗仪器在发生紧急状况时会自动切换为内部电源,以确保电力持续供应,所以除非关掉主开关,否则仪器不可能自己停止。当时我询问站在病床旁边的东条太太“是否曾关掉电源开关”她否认了。虽然我心中认为一定是有人关了开关,但当时我忙着对病患进行急救,因此没有继续追问。我们的急救最后还是以失败收场,东条先生的脑波并没有恢复。下午两点十三分,我将病患临终的讯息告知了家属。东条先生的儿子脸上不易看出表情,至于东条太太,则不像是悲伤,反而像是正在害怕着什么。
三、确认病患临终后,我立即开始检查人工呼吸器。所谓的人工呼吸器,简单来说就是将氧气送入肺中,并且吸出废气风的机器。我查看了面板及机体各部位,发现吸器罩、呼气罩、连结管线及电池等等都没有异常,运作设定也没有遭到变更的迹象。后来我又请医疗器材的制造商派人来检查,还是没有找出任何问题。我原本担心这是院方的医疗过失,看了检查报告后才松了一口气。
四、加护病房里设置了一台监视摄影机。当然,这是为了随时掌握病患的外视状况。意外发生后,为了保险起见,我调出了当时的影像(此影像纪录已在最初提供给狭山警察署)。摄影镜头面对着患者的正面,正前方就是人工呼吸器的面板。意外发生的下午两点三分,摄影镜头拍到东条太太将手伸向电源开关。由于解析度的关系,无法看出指尖是否碰触到开关,但开关确实就在手指的正前方。后来东条太太又按了数次开关,摄影镜头全都清楚拍到了。
五、以上为我向警察说明的事发当时状况,经确认无误。今后若有必要,我愿意继续提供协助。
都筑雅彦(签名)指印
以上内容经本人确认无误后签名并盖指印
狭山警察署
司法警察员
巡查部长冈本和基盖章
从这份笔录看来,医师认为病患突然死亡并非医疗过失,而是被告的蓄意行为,因而松了口气。这几年医疗纠纷愈来愈多,赔偿金也屡创新高,据说日本医师公会的医师赔偿责任保险已濒临破产边缘。东条的医师担这个心,也是合情合理。
这份笔录的后头,是一张由科学搜查研究所提出的监视影像静止画面。重点部位经过放大并以数位技术提高解析度,可以清楚看出美津子的食指确实碰触到了电源开关。这第二项证物,证明了美津子所言没错,她确实曾按下开关。如此看来,检察官提出证物的手法实在相当高明。其后的第三份笔录,更是给了被告最后一击。
讯问笔录
地址:埼玉县狭山市入间川小出〇-〇-〇
职业:保险业务员
姓名:塚本由香利
出生年月日:昭和三十六年十月八日(四十八岁)
前记证人于平成二十二年六月六日于狭山警察署内,依自由意愿做出以下供述。
一、我自平成十三年四月进入健胜寿险公司担任业务员,过世的东条彰一先生是我的客户。今天我想谈的是我与东条先生签订保险契约时的状况。
二、东条先生与我住在同一个钉里,他原本就知道我的职业是保险业务员。当初刚开始从事这个工作时,我找不到客户,大家也知道,这种时候只好找自己的兄弟姐妹或亲朋好友帮忙。虽然常常得不到好脸色,还是得持续做这样的事情。刚进公司时,不敢鼓起勇气向陌生人推销保险,因此大家都是先找亲戚,接着找附近街坊邻居,在我们的业界里,这称为亲友市场。因为这个缘故,我刚当业务员没多久,就曾拜访过东条先生的家。但是第一次拜访时,可说是吃足了苦头。当时东条夫妻都是三十多岁年纪,他们一听到我谈保险,都骂我触霉头。业务员遇到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因此我只能道个歉,摸摸鼻子告辞离开。但是东条太太却在门口洒盐,我受不了这种侮辱,忍不住掉了眼泪。
三、没想到就在今年三月二十三日,东条太太突然打了通电话给我。由于太过突兀,我有些半信半疑,但我还是安排了隔天中午过后的时间,前往东条家拜访?那天东条先生及太太都在家,我一问之下,原来他们担心长子乾也先生的未来生计,因此想要尽早买份保险。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我立即说明起重要告知事项。要保人是东条先生,但坐在后面的东条太太却不断催促我先说商品内容,我只好赶紧将重要告知事项草草说完。
四、东条先生购买的商品是“个人保障安心计画A”,这并非理财型商品,而是没办法还本的保障型商品。保险期间为十年,过了之后会自动更新,直到满八十岁为止。虽然保额相当高,但理赔项目只有身故及重度残障。说得简单点,这商品保障的不是财产而是生命。投保金额上限为三亿圆,东条家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购买这项商品,一点也没有迟疑。保额高达三亿圆,每个月的保险费当然也要十多万,绝对不是小数目。但东条夫妻的意志相当坚定,丝毫没有动摇。一般来说,夫妻购买这种商品时,太太通常会迟迟无法下决心,但东条家却刚好相反?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东条太太坐在后头,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
五、东条先生在签约时,东条太太一直在旁边详细指点,例如这里“写你的名字”、“这里写我跟乾也的名字”等等。一般签约时,多半是男方掌握主导权,但以东条家的情况来看,在我还没登门拜访前,东条太太就已经把签约细节查清楚了。我心里有些不安,赶紧提醒一句“一年之内自杀是无法获得理赔的。”没想到却遭来东条太太的白眼。
六、签约的短短十天后,我就听到东条先生发生意外的消息。虽然我在签约时心里有些担心害怕,但契约本身并无瑕疵,因此公司也淮备好在调查结束后立即支付理赔金。这就是我所知道关于签约过程的所有内容。
七、以上是我向警察说明的签约状况,经确认无误。今后若有必要,我愿意继续提供协助。
塚本由香利(签名)指印
以上内容经本人确认无误后签名并盖指印
狭山警察署司法警察员
巡查部长前田刚利盖章
御子柴看完笔录,心里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这样的内容,竟然也可以当成证据。笔录里从头到尾都是塚本业务员的个人主观看法及刻板印象,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凸显东条美津子的蛇蝎心肠。说得明白点,塚本似乎认为保险契约是在美津子的强迫之下才成立的。
若是99lib.以前,检察官多半不会采用这种意图如此明显的笔录当成证据,但对于不懂法律的裁判员,这样的手段却相当有效。不论再怎么努力保持冷静,毕竟比不上以判决是非为职业的法官,感情往往优先于理论。大部分裁判员见了检察官安排下的这些证据,都会认定美津子有罪吧。裁判员制度的存在意义,在于让市民观感反映在判决结果上。但观感毕竟只是观感,不但不够严谨,而且会因自己的立场及时间经过而左右摇摆。让一群法律门外汉以这种模糊不清的度量标淮来断人之罪,是否是个妥当的决定?还没有人能给予明确的答案,制度却已付诸施行了。这种要求国民尽其义务却缺乏宪法根据的急就章制度,让严肃的司法审判沦落为三姑六婆的品头论足。
御子柴最后拿起了东京高等法院的判决书。
平成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宣布判决:当天领取正本
法院书记官纲岛博正
平成二十三年(Ne)第一五二八号上诉
(原审为椅玉地方法院川越分院平成二十二年(wa)第五八九一号)
口头辩论终结日平成二十三年三月六日判决
埼玉县狭山市入间川小出〇-〇-〇
上诉人东条美津子
诉讼代理律师桑江忠志
主文
一、驳回上诉。
理由
本案上诉宗旨依律师桑江忠志提出之上诉理由书之内容,相应答辩则依埼玉地方检察厅检察官额田顺次制作之答辩书之内容,以下据原文引用。
理由书中指出,本案仅着重于犯罪行为本身的客观事实,但若依原审提出的个别情由,实具有从宽量刑的余地,原判决的量刑判断显然失当,可视为判刑过重的不当量刑。
本庭调阅纪录,并加入审判当时事证调査之结果,进行审视检讨。
第一、上诉方主张原判决并未在正当评量的立场上对本案犯行实施罪刑合宜之判断,且未斟酌考量个别情由,与过去判例相较之下,有过重之虞。
本庭经过评估(中略)关于比较过去判例之点,原法院应已参考上记二十五件判例,以及辩护人没有提出且可能具有参考价値之近期判例,此可视为理所当然。原判决在量刑理由一项上,已提及近期之判例,对照此内容可知上诉方主张原判决并未参考过去判例的主张并不成立,原判决在量刑上的判断方法并无不当之处。
第二、本案依原判决所示,被告人于狭山市内之医院,将丈夫东条彰一(当时四十八岁,以下称“被害人”)赖以维持生命的人工呼吸器刻意关闭,导致被害人死亡。此犯罪行为之动机,依据检方之主张,并非见被害人过于痛苦而想助其安乐死,乃是觊觎被害人所投保保险的死亡理赔金。考量签约乃是由被告人主导之证词,加上理赔金额大得踰越常理,可知检方之主张确有其理,且可视为具计画性之犯罪行为。此外,每月支付之保险费用与被害人的收入相较之下,也明显过高。(后略)
依据检方提出之甲五号证据,电源开关上之指纹与被告人指纹特徵相符,可知被告人曾经按下电源开关。依照日常生活之基本常识,绿色为啓动,红色为停止,辩护人指称被告人当时因太过焦急而误判装置运转状况之论点实过于薄弱,因此偶发意外之主张亦不足采信。此外,被告人已曾受负责医师告知装置若停止将导致病患死亡,此点亦可证明被告人有杀人意图,其主张不足采信。
第三、关于理应从宽量刑之个别事由,辩护人主张被害人经营之制材所业绩不佳,兼欠下庞大债务,导致被告人心生不安,加上长男须要长期看护,基于以上情由,被告人应视为丧失精神辨识能力。
然就本案起诉前,检方执行之精神鑑定,被告人并无心神丧失或心神耗弱之症状,故丧失精神辨识能力之主张不足采信。(中略)况且即便背负经济压力及对未来的不安,但只要适当利用现行社会保障制度及看护制度,并非无法解决之困境。将处于重症状态且无抵抗及意识表达能力之被害人剥夺生命之犯罪行为,更不应与此相提并论。此外,公审期间被告人显然并无悔意。
第四、基于以上事证及评估结果,综合犯行性质、动机、样态、结果的重大性、社会影响、前科、犯后态度等等因素,并比较上记判决后之近期徒刑求刑案之量刑状况,可知原判决对被告人判处无期徒刑并无量刑过重问题。
上诉理由不成立。
据此依刑诉法三九六条、一八一条三项本文,下达主文判决。
平成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七日
东京高等法院第一部
审判长大场秀人
法官刈谷伦太郎
法官野口哲子
读完判决书后,最令御子柴印象深刻的是审判长的冷静。一般而言不管是说故事或是单纯罗列事实,或多或少都会掺杂作者的主观想法。御子柴原本期藏书网待审判长是个重情过于重理之人,判决理由以推崇扬善惩恶思想为主轴。扬善惩恶确实是简单易懂又广为世人接纳的判断标淮。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所谓的判决,就是在解读“案情发展”后决定“收尾方式”。说得更明白点,就是找出合适的法律条文,与世人能够接纳的“收尾方式”拼凑在一起的作业。但是过犹不及,假如判决结果或理由明显岔离了法理,在上诉时都会成为弱点。
但是这名审判长并没有流于感情用事,而是以条理分明的论点来判断是非。实际上他有什么样的想法,或是对犯行是否感到愤怒,不得而知。唯一可知的,他没有愚笨到将这些自己的主观想法反映在判决书上。换句话说,这份判决书本身完全找不到能够见缝插针的缺失。
更麻烦的是,这个案子的事态发展相当不乐观。
法界人士经常以“点”与“线”来形容案情。“点”指的是案件起点及发生事由,“线”指的是进入审判前的事态发展。有些“点”极差的案子,因“线”而重见曙光;也有一些“点”不差的案子,却因“线”而陷入窘境。然而东条美津子这案子,不管是“点”或“线”都是其差无比。社会大众原本以为东条美津子的行凶动机是为了让丈夫安乐死,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为了保险理赔金。一审以从宽量刑为诉求,后来发现难以如愿,竟然翻供主张无罪,在世人眼里更是显得厚颜无耻。若考量社会舆论压力的影响,这件案子可说是连一丝一毫的胜算也没有。御子柴在这时接下辩护工作,只能以四面楚歌来形容。
目前手头上所有资料,全都是对东条美津子不利的证据?御子柴略一思索,以电牆制作了一张文书后,起身穿上外套。
“我去见委托人。”
御子柴驾着宾士车抵达了位于埼玉市浦和区高砂的埼玉看守所分所。
跟东京看守所相较之下,这里的会客申请人数较少,因此御子柴很快便见到了委托人。
东条美津子的模样,比上次削瘦了不少。这是御子柴第三次会见委托人,每一次见面,美津子总是比上一次更加头髮干瘪、肤色黯沉。
美津子微微低头鞠躬后才就坐。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御子柴的胸口附近,极少抬头与御子柴四目相对。
“你瘦了不少,三餐进食是否正常?”
美津子轻轻颔首,但御子柴明白她一定是食不下咽。
“我又与乾也见上了一面。”美津子一听到这名字,身体微微颤动。
“这次登门拜访,是为了拿文件资料。他一个人把工作处理得很好,凭着一条左手灵活操控工厂内的机械,甚至还能泡茶给我喝。”
“他一直在勉强自己。”美津子低着头说道,“父亲死了,我又遇到这种事,他一定很担心,却拼命忍耐着……”
“虽然家中遭逢巨变,但忍耐对男孩子来说不是坏事,不管是不是身有残疾,这都可以帮助他成长。我想,或许你们对他有点过度保护了。”
“……毕竟他的身体是那样子……”美津子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从第一次见面,这名委托人就一直是这样畏畏缩缩的态度,总是以哀怜的眼神仰望御子柴。这是否意味着她心中藏有某种秘密?还是她将周遭所有人都当成了敌人?她既没有高声主张自己的清白,也没有埋怨自己的命运乖蹇。她从来不曾主动积极地为自己辩护,与保险业务员所形容的个性可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但你年纪比他大,总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总有一天他得一个人过活。既然如此,不如早点训练他独立自主。”
“我不在了,那孩子什么也做不了。”
御子柴看着一直低着头的美津子,心里不禁暗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母亲吧。儿子就算已成为独立的大人,在母亲眼里依然是个稚嫩的孩童。不过,或许这只是因为不想丧失身为母亲的价値。御子柴虽如此揣测,但毕竟自己对母子之间的微妙感情并不熟悉,因此无法产生深刻的体会。自懂事以来,母亲总是将自己当成人偶一样养育。当自己做出偏离人偶的举动后,母亲突然变得对自己漠不关心。
“既然如此,你应该想办法早点离开这里。这不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你儿子。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重新釐清案情,请你再一次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况。”
御子柴隔着透明压克力板,在美津子面前摊开笔录。
“这是你对警察说的供词,警察在抄录完毕后应该曾唸给你听过。我在这里再唸一次,请你仔细想想看,是否漏了什么说过的话,或是多了什么没说过的话。”
美津子缓缓点头,于是御子柴慢慢唸出了笔录内容。
他一边唸,一边观察美津子的反应。这名委托人的神情有些恍惚,只是低头坐着,对笔录内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御子柴不禁感觉自己好像在对人偶说话。
“……以上我唸的,全部都正确?”
美津子轻轻点头。
“跟我当初说的差不多。”
“你说不记得曾关闭电源,这也是事实?”
“对。”
“但电源开关上有你的指纹,而且监控系统也发出了电源异常关闭的警报。”
“在我碰触电源开关前,仪器就不正常了,当时面板上亮着红灯。”
“这么说来,红灯开始闪烁,是在你按下电源开关之前?”
“对。”
“但我阅读了人工呼吸器的说明手册,上头写着红灯会在电源关闭五秒钟后开始闪灿。你真的不记得曾经按下开关了?”
“我自己是真的不记得了……就像我对警察说的,当时我或许是太累了,才会做出那种着了魔的举动……”
“好,那么请你看这张纸。”
御子柴取出了刚刚离开办公室前印出的一张纸。A4尺寸的纸面上,印着直径约五公分的两个圆,上方的圆为绿色,下方的圆为红色。
“请指出红色的圆。”
美津子一瞬间露出诧异之色,接着战战兢兢地指了下方的圆。
“……看来你并不是色盲。”
“对,我的眼睛没有问题。”御子柴轻轻啧了一声。
有很多人不愿承认自己是色盲,但以统计资料来看,男性约占百分之四.五,女性约占百分之〇一。换句话说,平均一个班级里面,就会有一个色盲。因为这个缘故,近年来学校教育多半避免以红色粉笔在深绿色的黑板上书写。但即使如此,假如小时候曾因色盲而遭受欺负,长大后往往不愿承认。
假如东条美津子患有红绿色盲,就可以主张误触电源开关是不可究责的过失。刚刚突然想到的可能性,就这么落了空。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投保高达三亿的保险?高等法院的判决文里也提过,那份保险的每月支付保费高达十万以上。制材所经营不善,你们的生活应该不好过,何必还勉强购买这么高额的保险?这点若不解释清楚,难以消除怀疑。”
“那是我先生的决定。他明明身体健康,却说假如自己有什么万一,不但制材所得关门,乾也也活不下去。”
“难道你完全没有意见?”
御子柴朝着压克力板用力敲了两、三次。美津子这才终于抬起了头。
“你听着,购买高额保险本身并不是犯法的事,所以你老实说没有关系。你不肯说实话,难道是因为信不过我?”
“这……我……”
“你活了四十多岁,一定有些交情深厚的亲友、恩师或推心置腹的知己,但我告诉你,在那狭窄的法庭上,只有我能帮得了你。若你不信任我,这官司就打不下去了。”
“律师先生,是你不信任我。”美津子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保险的事情,上次明明已经说过了……”
相信跟辩护是两码子事。御子柴心想,如果自己说出这句话,不知美津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委托律师打官司的人,多半不会说出全部真相。并不见得是刻意隐瞒或扭曲事实,而是认定自己是受害者的想法太过强烈,因此不愿说出对自己不利的环节。正因如此,律师接下案子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透过面谈揭穿委托人的谎言,诱使其说出全盘真相。接着律师必须将有利条件与不利条件放在天秤上衡量,并且推估审判的局势,为委托人谋求最大利益。
此时御子柴脑中忽然浮现一个想法。
过去自己从不曾帮完全无辜的人进行辩护。委托人若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是良心遭肤浅的正义论调所蒙蔽。御子柴的工作,就是以理论及交涉技巧让其罪行获得客观评断。
然而眼前这个女人或许真的是无辜的。她所招供的内容,以及对御子柴说出的每一句话,或许都是事实。
倘若真是如此,有必要重新审视这场官司的辩护方针。
“东条小姐。”美津子察觉御子柴的语气有了变化,神情有些诧异。
“我就暂时相信你吧。现在请你再说一次你先生购买保险的来龙去脉。不要只说大概,我要你说清楚每个细节。”
御子柴花了将近一小时,才与美津子谈完。原本御子柴就不抱太大期待,详谈之后的结果,跟笔录的内容果然如出一辙。
但御子柴心中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美津子的描述明明跟笔录一模一样,御子柴却感觉心头有颗说不上来的疙瘩。就好像喉咙卡了一根小鱼刺,若能呑下去就轻松多了,却实在是做不到。
法庭之争往往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御子柴一年到头必须与老奸巨猾的检察官及满口谎言的委托人打交道,直觉早已磨练得异常犀利。但明知事有蹊跷,却看不出症结所在。
御子柴抱着满心无奈走向停在停车场内的宾士车,竟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前方。
“律师先生,你真是贵人多劳碌啊。”
“又是你。”
御子柴看着安武里美,装模作样地啧了一声。
“你来这里是为了会见东条小姐,对吧?我看了电视新闻,才知道你接下了这个案子。”
御子柴不发一语,从安武里美身旁经过。安武里美毫不在意地从后头跟了上来。
“听说这是报酬很低的公设辩护案?真是菩萨心肠。但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你接下这案子,是为了榨取过世东条先生的保险金,对吧?你打算从那个叫乾也的可怜孩子身上挖多少钱?”
御子柴听到这个名字,霍然停下脚步。
“你跟他见过面了?”
“还没有,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眼而已。不过那孩子患有残疾,要给他忠告,恐怕得当着他的面说才行。”
“委托人要我保护孩子不受骚扰。你要是乱来,我就向法院提出申请,限制你的行动自由。”
“哼,不愧是律师。但我告诉你,这世上有很多法律无法制裁的罪,以及不必经过法院宣判的惩罚。”
御子柴心想,这种事不必你告诉我。
“安武小姐。”御子柴转头说道,“你儿子遭我从前的委托人欺负而自杀,这点我相当同情。但你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怨恨,一直活在阴影之中,你认为儿子会开心吗?”
“你还有脸说这种话!要……要不是因为你,我儿子也不会死得这么没价値!那个畜牲再过两年就可以离开少年院,我们家的晃却再也……”
“出了少年院,还是得一辈子活在忏悔之中,不见得比较好过。”
“再怎么样也比死了好上百倍!”
“既然活着这么好,你更应该珍惜接下来的人生,别再做无意义的报仇行为了。不过,如果你非得找个人怨恨不可,就恨我吧。我愿意当你的对手。”
安武里美开始大吼大叫,御子柴不再理会,发动了宾士车。直到安武里美的身影完全从后照镜上消失,怒骂声依然不绝于耳。
第四节
从东京地方法院到推断为行凶地点狭山市入间川附近,有没有办法能在一小时之内往返?渡濑及古手川利用汽车导航系统,以抄捷径的方式规划出最短距离。
测量时间选在下午两点,也就是御子柴刚结束第一场口头辩论的时间。两人开着车子从东京地方法院出发,时而奔上空荡的高速公路,接着在住宅区内穿梭,以接近超速的速度奔驰。来回开了三趟,途中尝试过变换路线,却连单程也无法缩短在一小时之内。
“开车来不及,搭电车更加不可能。”
古手川开了数小时车,途中几乎没有休息,早已疲累不堪。
当初主张不能过于相信网路资料,应该实际测试看看的渡濑,却只是轻轻松松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汽车导航系统的画面。
“有没有什么交通工具,能够比汽车或电车更快来回这两个地点之间……啊,会不会是搭直升机?”
“以物理条件而言,确实是办得到,但假如搭直升机,霞之关及入间川附近一定会有人看见直升机起降,或是听见巨大声响。直升机的声音,可是跟挖马路的声音差不多刺耳,然而我们并没有接到这方面的证词。”
“这么说来,他根本不可能犯案。”
古手川愤愤不平地说道。渡濑不置可否,仿佛没有听见。
“这里距离东条制材所不远,去瞧瞧吧。”
“又要见东条家的长男?”
“不,只是想赌赌看会不会遇到御子柴。事务所的助理说他最近经常外出,不知去了哪里。”
古手川不禁心想,就算真的运气好碰到御子柴,渡濑打算说些什么?然而古手川只是默默发动引擎,并没有将这疑问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渡濑也不会老实回答。
坐在副驾驶座的渡濑总是板着一张脸,虽然外貌凶恶粗鲁,却是个城府极深的谋略家。他擅长分析犯罪者的心理,有时甚至会设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钩。搜查一课里跟他交情好的同事,常取笑他是隻老狐狸。若他将牆筋运用在升官或权力斗争上,晋升管理官或署长绝非难事,但他本人却对此显得兴致缺缺。如今他依然以半开半阖的双眸凝视空中,将全部脑细胞运用在构思如何破解御子柴的不在场证明。
车子一进入位于入间川小出区的工厂地带,二线道登时缩减为一线道,路幅也变得狭窄许多。
这里是工业地区,常有大卡车或特殊车辆往来通行,原本车道应该比一般市区街道更宽才合理。但这一带是都市计画法实施前便存在的传统工厂区域,里头小工厂栉比鳞次,因此无法进行道路拓建。
路幅只有四公尺,每当八吨大卡车通行时,两旁仅剩人或脚踏车勉强能过的窄缝。由于无法会车,因此每个十字路口皆设置了反光镜,让卡车驾驶在看到对向有来车时可以绕道行驶,以避免两辆车子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古手驾驶的车子就像这样避开数辆大卡车,终于抵达了有着高耸围牆的东条制材所。车子进了围牆内,两人左右张望,却看不到御子柴的宾士车。
“那家伙没来。”
“你真以为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一来就能遇上?”
渡濑的言下之意,当然是要在这里守上一阵子。古手川也不抱怨,干脆整个人仰躺在椅背上。事实上刚刚古手川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些想法,此时正好可以静下来好好釐清思绪。
古手川往渡濑瞥了一眼,只见渡濑什么也没做,只是以半开半阖的双眼凝视着进进出出的卡车。既然他也无事可做,自己趁这机会想想事情应该不会挨骂。
过了半晌,一名年过半百的职员站在门口处目送载着木材的卡车离去后,似乎察觉两人的车子,于是走了过来。古手川见了那个人的长相,记得他是工厂主任高城。
“你们不是上次的刑警吗?今天有何贵干?”
高城似乎是个天生不懂客套的直肠子人物,对着警察露出明显的厌恶神情。
“我们不是来找你或乾也,是来……”
“律师先生从上次之后就没来过了。”高城不等古手川说完,已抢着回答,“为了帮助这个家打赢那场愚蠢的官司,他正忙着东奔西走,可没空陪你们瞎搅和。”
“看来你挺敬重他?”
“连我都知道公设辩护案是没钱赚的工作。像他这种付出心力却不求回报的人,能不敬重吗?”
古手川不禁感慨,即使是向来被视为检察官头号敌人的律师,只要稍微当一下义工,马上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庶民眼中的英雄。御子柴当初也亲口说过,律师这工作靠的是信用与口碑。换句话说,公设辩护案虽然报酬微薄,却是最佳的宣传及漂白手段。
“你说对了,我们确实是很閒,不过你这工厂主任似乎也不太忙。”一旁的渡濑忽说道,“每次有卡车进出,你总是会跑出来看热闹。”
“谁很閒了,别狗眼看人低。那不是看热闹,是确保安全进出。围牆后头是个死角,卡车驾驶看不到,我得帮忙确认是否有路人通过。”
“那真是辛苦你了。既然你是工厂主任,厂区内发生的所有意外,都是你的责任?”
“……从前这是社长的工作,我只负责确认卡车上的木材是否堆放妥当。”
“噢,原来如此。”渡濑说。
古手川心想,渡濑在调阅东条美津子案的纪录时,应该早就将这些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此时明知故问,不愧是众人口中的老狐狸。
“对了,当初那场意外就是卡车转弯时綑绑木材的钢缆断裂,造成木材跌落。听起来很倒楣,不过那真的是场意外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有个坏习惯,每当遇上意外伤亡事故,就会先想想是不是有人暗中搞鬼。”
“绝对不会有人想加害社长。他真的……真的是个好人。”
“但我听说他为了让儿子能顺利经营工厂,大量购买自动化设备,还开除了一半的员工。”
高城狠狠瞪了渡濑一眼。
“难道你在怀疑我们这些员工?”
“我还有另一个坏习惯,那就是怀疑所有可能涉案的人物。”
“我在这里工作了将近四十年,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是个木材厂员工。至少我不用像你这样一天到晚怀疑别人。”
高城气冲冲地说完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若没有其他事,请你们快走吧。”
古手川心想,这个人果然耿直,就连背影也流露出一股怒意。
“班长,你想重新调查那起卡车意外?”
“根据报告书,狭山警察署将那案子当成意外处理,并没有详细深入调查。或者应该说,在深入调查前,当事人就在医院里离奇死亡,因此转移了狭山警察署的调查重点。卡车的意外与医院内的意外,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应该查个清楚。”
“对了,班长。我知道激怒对手是套出真心话的手段之一,但对那个工厂主任有必要使出这一招吗?”
“他刚刚并非动怒,而是压抑。”
“压抑?”
“他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以免说出不该说的话。换句话说,他心里藏着没有对我们说的秘密。”
“这意思是说,那个工厂主任其实暗中憎恨东条彰一?”
“那也不见得。有时怀抱秘密,是为了保护他人。像那种个性的男人更是如此……好了,我们回本部吧。”
渡濑每次讲到紧要关头,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古手川见渡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好不再追问?此时不管再怎么问,渡濑也不会继续说下去,这是古手川一年来学到的教训。
但除了教训之外,古手川还学会了应付对策,那就是以其他方式诱他开口。
“对了,班长,我心里有个怀疑。加贺谷真的是在狭山遭到杀害吗?”
“咦?”
效果相当不错,渡濑已产生了兴趣。
“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市政大楼附近的防盗监视器拍到了加贺谷,但是从那之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想说什么?”
“或许加贺谷遭杀害的地点不是狭山,而是其他地方……例如霞之关……”
渡濑微微睁开双眸。
“说下去。”
“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加贺谷确实在这附近,但后来可能遭御子柴绑架,塞进了汽车后车厢里。我到经销商的卖场看过了,那家伙开的是宾士SL550型,后车厢可以轻易塞下加贺谷的身体。他绑架了加贺谷后,立刻前往位于霞之关的东京地方法院,要赶上下午一点的第一场口头辩论并不困难。”
古手川顿了一下,偷眼观察渡濑的脸色,却看不出丝毫反应。
“加贺谷一直被关在后车厢里,御子柴或许以某种方式让他睡着或昏厥,因此没有发出声音。御子柴在下午两点结束第一场辩论后,回到车上以事先淮备好的改造电击棒杀死加贺谷,接着若无其事地走到地下餐厅慢慢吃饭,三点淮时出庭。没有人知道他在短短一小时的午休时间竟杀害了一个人。”
利用休息时间杀人。只有完全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冷血杀人魔,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一般人绝对做不到。而御子柴小时候曾有残杀幼童的变态杀人前科……
“接下来就更简单了。御子柴在四点离开法院,载着尸体回到狭山,等入夜后将尸体扔进河里。那天夜里下起豪雨,因此没有目击证人。只要将尸体扔进滚滚河水中,弃尸工作就算结束了。”
渡濑闷哼一声,但并非平常的不耐烦态度,反而带着三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理论上没有破绽,符合那家伙所说的机会、方法及动机,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何要脱去死者的衣服?既然没有毁掉五官跟指纹,显然不是为了隐藏身分。”“尸体浸泡在污浊的河水里,与流木之类的东西不断碰撞,脸型一定会改变,不必特意毁掉。”
“但这还是无法解释为何要脱去外衣。若是为了掩饰身分,只要取走钱包就行了,脱掉衣物一定是基于其他理由。”
古手川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在古手川的推论中,唯独这一点难以自圆其说。
“或许就像班长上次说的,衣裤上附着了某种足以成为证据的毛屑,例如后车厢里铺了某种特殊材质的垫子……”
这种临时想出来的推测,毕竟有些牵强?渡濑瞪了古手川一眼,说道:“不管怎么样,要证明这一点,就必须将那家伙的后车厢打开来检查。若能验出死者的毛髮或血液,当然是上上大吉,但凭我们目前手头上的证据,不可能向法院申请搜索票。若是一般市民还好应付,那家伙可是律师,要是法院在没有确切证据下发出搜索票,打开后车厢看了却没有任何收穫,对方反咬一口,恐怕会害管理官丢饭碗。”
古手川心想,就算管理官丢饭碗,也不关自己的事。不过渡濑这番话确实有道理,首先得有足够的物证,才能说服法官发出搜索御子柴宾士车的搜索票。
“好好想清楚再说。”渡濑扔下这句话,再度闭上双眼。
虽然渡濑口气粗鲁,却没有全盘否定古手川的推论,只是要求补强不足之处。
渡濑的扑克脸与粗暴言行从来不曾改变,但每解决一起案子,两人的交谈便增添三分深度。这就是所谓的信赖关系吗?抑或这是渡濑掌握人心的独门技巧?古手川只知道一点,那就是这样的关系确实有助提升身为刑警的能力。
好吧,你叫我想,我就想给你看。古手川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在心中追赶起御子柴的背影。
就在距离狭山警察署仅剩数公里的时候,渡濑胸前响起了来电铃声。
“喂,我是渡濑……噢,找到了?……什么?在川口?……也对,确实是那样的年纪了。好吧,由谁出马?……好,我知道了。”
渡濑挂断通话,说道:“计画变了。不回本部,到川口去吧。”
“川口市吗?为何要到那种地方?”
“终于找到了解园部信一郎的证人了?那是个退休教官,二十六年前,在关东医疗少年院里负责教育园部信一郎。为了找出这个人的下落,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退休教官?我以为你找的是他的家人。”
“园部信一郎的母亲及妹妹直到现在依然不知去向。他在入院期间及入院后,都不曾与母亲及妹妹有过联繫。我想她们一定是对园部信一郎避之唯恐不及吧。既然如此,最了解园部信一郎的人物,应该就是少年院里的负责教官了。”
“他们的关系类似父子?”
“园部信一郎进入少年院后,就失去了双亲,与教官产生父子般的亲情,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失去了双亲?”
“不告而别的母亲当然不用提,就连父亲也在案子曝光后上吊自杀。听说遗书里写满了为儿子的犯行负起责任之类的字眼,真是太可笑了。”
古手川愣了一下,问道:“为负起责任而自杀,有什么可笑?”
“加害少年的家人引咎自杀,对受害者家属及整个社会来说,当然是吐了一口怨气。但是说穿了,自杀只是一种逃避行为。若父亲没有死,接下来就得承受来自被害者家属及社会大众的谴责,负起民事赔偿责任,终日活在自责与自虐之中。更可怕的是,他必须重新面对误入歧途的儿子,令其改过自新……既然是双亲将儿子养育成妖魔,当然得由双亲负起责任将儿子重新养育成正常人。园部信一郎的父亲不愿承担这种种责任,因此选择了逃避。与其一辈子背负这些沉重包袱,不如一死了之。这就是为何我说园部信一郎失去了双亲。”
古手川默不作声。
以“放弃了孩子的双亲”这个角度来看,自己的双亲也没什么不同。如此说来,御子柴的成长环境其实跟自己颇为相似。同样都是遭父母疏远,因而将心中的暴力衝动向外宣洩。唯一不同的是御子柴成了律师,而自己成了警察。
古手川心里忽然对御子柴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他将渡濑告知的地址输入汽车导航系统,开了一阵子,车子穿过川口市区,来到了郊外。高楼层建筑愈来愈少,窗外一片田园景色。不久之后,导航系统发出“抵达目的地”的电子语音,车子来到了一栋桑树田包围的平房式建筑前。
古手川瞥了一眼大门上高挂的门牌。
“伯乐园?”
“就是所谓的安老院。走,进去吧。”
这还是古手川第一次踏进安老院内。
建筑物至少有着二十年历史,白色外牆上长满了青苔,窗户玻璃也称不上干净明亮。一走进院内,鼻中登时闻到一股类似枯草的味道,古手川豁然察觉,那是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建筑物门口张贴着“请换拖鞋”的告示,两人于是换上了拖鞋。门内牆上展示着入居者所创作的摺纸作品及水彩画,不知为何带给人一种凄凉感。
渡濑在.99lib.访客登记处说明来意,身穿运动服的女接待生指着建筑物外说了两句话。
“她说我们要找的人正好在外面散步。”渡濑转头对古手川说。
女接待生带着两人走进后院。院子相当宽阔,地上的草皮修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背对桑树田,似乎正享受着和煦的日光。
老人年纪看来超过七十五岁,满脸尽是皱纹及老人斑,早已看不出年轻时的相貌,但一对浓密而粗大的眉毛却给人一种孤僻的印象。身材相当矮小,整个人缩在轮椅上,仅存的少许花白短髮在风中飘逸。
“你是稻见武雄先生?”老人听见渡濑的呼唤,缓缓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我是埼玉县警的渡濑,刚刚打过电话。他是古手川。”
稻见的视线在两人脸上轻轻滑过,再度阖上了眼皮。
“埼玉县警找我这糟老头有什么事?”
沙哑的声音自双唇之间洩出,若不将耳朵贴上去,根本听不清楚。
“我们正在查一件案子,想要了解一些往事。听说你曾是关东医疗少年院的教官,看在同样是与犯罪者打交道的情分上,希望你提供协助。请问你是否记得园部信一郎这名院生?”
老人的双眉微微颤动。
“真怀念那些往事……不过我当教官的日子不算短,带过的院生少说有上千人,怎么可能记得其中一个?”
“就算带过上千人,当年因‘尸体邮差’这绰号而喧腾一时的园部信一郎,在你眼里应该是最特别的一个。他踏进少年院的那天,少年院门口应该挤满了电视台的摄影机跟记者吧?”“摄影机进不了少年院。一换上制服,每个少年都没什么分别。”
“是吗?但他当年所提交的报告里,出现过不少次你的名字。”
渡濑的拿手本领再度发威。有些时候,渡濑会打一开始就亮出底牌.,有些时候,渡濑则会像这样慢慢进逼,逐渐将对手赶入死胡同。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垂暮老者,渡濑也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古手川守在一旁,完全插不上嘴。
“……确实是有几个院生跟我特别亲近。但你追究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有什么意义?”
“呵呵,你说当教官的日子不算短,却还记得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真是了不起。”
稻见一听,霎时瞪大了眼。
“大部分院生在出院后都改过自新,在社会上成家立业,找到了栖身之所,你何必破坏他们的平静生活?”
“但无法适应社会,因而再度走上歧路的少年也不少。这一点,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身为退休教官,我想比起那些改过向善的院生,还是更生失败的院生更令你挂心吧?对工作尽心尽责的人,多半在意的不是成功经验,而是失败经验。”
“哼。”稻见故意将脸别向一边,显然是不想被看出感情变化。古手川明白稻见完全被渡濑玩弄在手掌心,不禁对他有些同情。
“听说你有个儿子,名字叫武士?”
“……少废话。”
“他是你的独生子,但离婚时被老婆带走了,当时他才十四岁。你老婆的娘家在九州,你忙于少年院的工作,根本没时间到九州看儿子。”
“少废话!少废话!”
“你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但少年院里有不少年纪相仿的院生。对你来说,这些院生不仅是更生教育的对象,更是取代了亲生儿子的心灵慰藉。”
“真是缺乏想像力,只能编出这种多愁善感的剧情。工作跟私生活是两码子事,我要是把每个院生都当成儿子看待,早就累死了。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想不透?”
“你说的或许没错,但园部信一郎入院的日子,刚好是你失去独生子的数个月后,而且当时你负责教育的院生中,只有他的年纪是十四岁。再怎么缺乏想像力的人,也猜得出你跟他之间的特殊感情。”
渡濑到底是何时查到这些细节?古手川先是啧啧称奇,接着便恍然大悟。当自己在走路、吃饭或睡觉的时候,渡濑从不曾停止搜集案件相关资讯。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你倒是说说看,园部信一郎做了什么?他现在应该是个堂堂正正的社会人士了。”
“他现在是个律师,但当上律师并不代表品格高尚。何况一旦拥有社会地位,就会想抹除所有知道自己过去的人物,这是人之常情。”
稻见一听,转过头来说道:“难道他……又杀了人?不,绝对不可能。”
“关于他的杀人嫌疑,我不能告诉你详情,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怀疑他的理由……那就是因为我们不了解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干了将近三十年刑警,已能大致分辨出会犯罪的人跟不会犯罪的人,我相信你也拥有这样的能力吧?这跟性格无关,跟成长环境无关,跟收入多寡或脑筋好坏更无关。若要勉强解释的话……或许跟灵魂的形状有关吧。”
“灵魂的形状?没想到你这样的人竟会说出这种稚气的话。”
“只要灵魂的形状维持完整,不管置身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不管情绪多么激动,还是能维持人性,不会变成禽兽。与上千个孩子有过心灵接触的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稻见以茫然的双眸凝视渡濑,不再避开视线。古手川知道,这意味着稻见的内心已受到撼动。
“你若想帮助他洗刷这可笑的嫌疑,就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情。全天下恐怕只有你才做得到。”
“……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你所知道的全部。”
稻见慢慢垂下头,深深叹了口气,接着开始说起二十六年前的那些往事。
第一节
“园部信一郎,我们现在以杀害佐原绿的罪嫌逮捕你。”
数名刑警闯进房间时,信一郎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就像是只存在于电视连续剧里的情节,竟然在现实生活中上演了。一直到刑警在房间里东翻西找,并且为自己戴上手拷,这种感觉还是没有消失。走出家门前,眼角余光瞥见了母亲及妹妹,她们看自己的眼神与平常完全不同。
杀害佐原绿的事情被发现了。信一郎只感受到了结果,却想不出为何自己的犯行会曝光。接受侦讯时,信一郎藉由旁敲侧击套出了内情。原来警察在犯案现场及尸体放置点找到了指纹及头髮。当初犯案时明明非常小心,却还是留下了线索。信一郎不禁大感佩服,警察的办案能力真不是省油的灯。
侦讯过程相当平淡。少年侦讯室里狭窄而空荡,气氛就跟警察电影里出现的侦讯室一模一样。但是负责讯问的刑警并没有激动地喘飞椅子,只是像医生问诊一样仔细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反而让信一郎心里产生某种失落感。椅子不但硬,而且椅脚长度不均,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左右摇晃,坐起来很不舒服。
杀害及搬运尸体都是信一郎亲手做过的事,顺序及感觉依然清晰留在心里,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讯问的过程中,信一郎侃侃而谈,没有任何窒碍。但刑警的最后一个问题,却让信一郎愣住了。
“你为什么杀害绿小妹妹?”
这是信一郎第一次答不出话来。并非想要隐瞒,而是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信一郎与佐原绿之间并无仇怨或嫌隙。一个五岁小女孩跟一个初中生,不可能有什么足以产生深仇大恨的交集。
“为什么挑上绿小妹妹?”
这又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两人住得很近,过去曾见过几次面,但直到犯案当天之前,两人几乎不曾说过话。佐原绿并非长得特别可爱,或是令信一郎感到印象深刻。唯一的理由,只是她刚好在那一天、那个时间点,一个人在那里游玩。
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只要能顺利杀死,不管对象是小男孩或小女孩都一样。
为什么要杀人?
信一郎不明白刑警为何问这个问题。既然杀了人,当然是因为想杀人。不想杀人却杀了人,一点也不符合逻辑。就像猫捕捉、杀死老鼠,并不见得是为了塡饱肚子。那只是一种本能。同样的道理,自己杀死佐原绿,也只是一种本能。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但不管信一郎怎么解释,眼前的刑警却是充耳不闻,反而皱起了眉头,开始询问起平常的亲子关系、学校生活等琐事。
信一郎实在想不通,刑警怎么会把自己做的事情跟那些家伙扯在一起。像那些家伙,根本不可能对自己产生任何影响。
最后信一郎决定不再解释,甚至懒得答腔。反正自己一定会被判死刑,说再多也没用。自己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佐原绿,别人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自己。信一郎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独一无二的人。不管是佐原绿、自己、或是眼前的刑警,只要脖子上套根绳索,就会停止呼吸。人就是如此脆弱的生物。
但信一郎不再开口,侦讯过程却没有就此结束。那些刑警轮番上阵,变换各种不同的询问方式,不断追问信一郎,他只好不停与他们大眼瞪小眼。
早上七点起床后,就是与律师对谈、接受侦讯,中间穿插用餐时间及短暂的运动时间,在晚上七点就寝。这样的生活,足足过了一个星期。其中有两天,警察将信一郎带到事发现场,反覆询问早已说过的细节,更是让信一郎耗尽了耐性。
“请告诉我该怎么说才对,我照着说就是了。”
信一郎出于一番好意,想要赶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侦讯,于是向刑警这么提议。没想到刑警只是大喝一声“别开玩笑。”接着又问起了跟昨天一模一样的问题。这样的日子,不知还得忍受多久?信一郎开始感到焦虑,但同时也逐渐摸索出了模范答案。
“第一次看恐怖片时,我射精了。杀死小绿后,我躲在房间里一边回想当时的情况一边自慰。”
这正是刑警们最想听见的答案。在场的刑警们一听,脸上都出现松了口气的神情。
信一郎心想,真是愚蠢极了。说穿了,这些人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而已。就算是再怎么陈腔滥调的理由也没关系。没有理由的杀人行为,会令他们感到不安。但活着不需要理由,为何杀死却需要?
两天后,信一郎自警察署移送到了少年鑑定所。
少年鑑定所的目的是对受法院判处观护处分的少年进行资质鑑定,其鑑定结果报告书将成为决定处置的重要依据。信一郎听到这一串说明时,错愕到差点大叫。
资质鑑定?什么资质?杀人的资质吗?这种事情还须要鑑定?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不如赶快判死刑或关进监狱里!
但信一郎的期盼最后还是落了空。第一次开庭时,法官下令即日起将信一郎送进少年鑑定所进行精神鑑定,时间长达八周。这八周对信一郎来说简直是活在痛苦深渊。两名精神科医师、两名助理及两名少年鑑定所的职员,共六人轮番上阵,对信一郎进行检査及问话。
每天不是问诊,就是进行脑波检査或心理测验。其中心理测验的种类更是繁複,包含智力测验、词句建构测验、态度测验、绘画测验等等,简直像是一种名为心理测验的酷刑。
信一郎原本就知道自己缺少一般少年的感情及感受性,在问答过程中,信一郎被迫暴露自己的缺陷,仿佛遭受无言的虐待。
两个月后的最终判决,法官下令将信一郎送进医疗少年院。
进入十一月后,风势渐趋猛烈。
移送车好不容易才逃出了电视台摄影机的包围网,信一郎一下车,愕然发现医疗少年院竟座落在一般住宅区内。
屋舍门窗缝隙发出的风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不断在耳畔呼谦。信一郎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凶暴的风来自于自己的内心深处。连两名精神科医生都认定自己有着空虚的心灵,颳起强风也是很合理的事。
进入宿舍内,确认了身分后,信一郎被要求换上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
“园部信一郎入院!”
站在门口的教官一边大喊,一边打开了眼前的铁门。细细长长的走廊另一头,一名身穿制服的男人正慢慢朝这里走来。这男人颇为矮小,身高只比信一郎高一点,年纪约五十岁左右。最大的特徵,是一对又浓又粗的一字眉,看起来极有威严。脸颊及眼角下垂,显出苍老之色,唯独眉毛给人粗野、暴躁的印象。
“你就是园部?长得还挺可爱。我是负责教育的稻见。”
男人的声音比想像中更粗、更沙轻。
“教育?”
“每一名院生会有一名负责医疗的教官及一名负责教育的教官。医疗的教官,你等等就会看见。喂,怎么不打招呼?”
“啊……请、请多指教。”
“很好,我们得相处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先跟你说清楚。既然犯了罪,就得赎罪。但是在赎罪之前,你得先经过彻底改头换面才行。一个有所偏差的人,无法理解自己犯的罪有多重,当然也无法抱持赎罪的觉悟。所以你在这里,必须像个婴儿一样从头学起。说得肉麻点,我就如同是你的再生父母。”
“是。”
“在这里,你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但你没有哭闹或耍脾气的自由,对我的命令必须完全服从,明白了吗?”
“是。”信一郎嘴上应承,心里却暗自窃笑。
什么再生父母。相处十四年的亲生父母也在一日之间放弃了身为父母的职责,更何况是其他人。这家伙多半不到三天就会举手投降了。
“好,你的房间是四楼的六号房,立刻上去……等等,差点忘了,你得取个新名字。”
“新名字?”
“我刚刚说过,你在这里是个婴儿,当然连名字也得重新取。”
信一郎后来才知道,并非所有院生在入院后都会取新名字。许多引发社会关注的重大案件虽然凶手尚未成年,真实姓名却遭到散布。信一郎的本名及照片,也已遭某部分八卦杂志刊登。这一类消息要是在院生之间传开,将对感化教育造成不良影响。因此在这种情况下,院方会刻意掩盖少年的真实姓名。
当然,此时信一郎并不清楚这些内情,只是对取新名字这件事感到雀跃。事实上信一郎原本就为自己的名字不抱好感。
“你想取什么样的名字都可以,有没有什么点子?”
信一郎心想,既然要取,当然要取帅气一点的名字。蓦然间,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御子柴礼司。”
“御子柴……礼司……嗯,好吧。”
幸好教官并未询问由来。当初在鑑定所时,信一郎毫无选择地看了一部管理人员播放的特摄英雄电视剧,“御子柴礼司”正是剧中男主角的名字。这名男主角原本是秘密组织的一员,做了不少坏事,后来因某些契机而燃起心中的正义感。这样的剧情设定实在幼稚得可笑,但男主角的名字却取得不错,听起来相当响亮。
“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往前行。空气中瀰漫着汗臭味、鏽味及老旧橡胶味。远方传来院生们的吆喝声,脚下却也传来奇妙的摩擦声。
刷!刷!御子柴低头一看,原来是稻见的左脚不停在地上摩擦,似乎是不良于行。御子柴不禁感到诧异。这样的人也能当教官?
房间只有三张榻榻米大,有一座小型衣橱、一张桌子、一张铁椅,后头还有一张折迭床,以及马桶、洗脸台等盥洗设备。房内窄得无法走动,小小的空间里塞进了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门口旁有个送餐用的孔,御子柴目睹这景象,心里登时明白所谓的院生其实跟囚犯没什么.99lib.不同。
此外还有一点,这也是御子柴后来才知道的事。原来这座少年院里收容的少年分为两种,一种是精神上有问题,另一种是身体上有问题。院方以楼层将这两种少年区隔开来,如今御子柴所待的四楼便是精神问题少年的区域。
稻见说完了注意事项后,突然伸手一推,将御子柴推进房里。
“立正!敬礼!”
御子柴急忙保持立正姿势,但肩膀微微晃动。稻见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说道,“看来须要重新锻鍊的不止是精神面而已。”
稻见说完话,关上了房门,但他并没有上锁。
御子柴等房外完全听不见稻见的声音后,朝着房门仔细端详,心里才恍然大悟。那是一扇滑式拉门,门板相当重,内侧没有把手,且设计成从内侧无法开啓。稻见并非忘了上锁,而是根本没有上锁的必要。
隔天早上七点起床,点完名、吃完早饭后便进入劳动时间。不管御子柴心里再怎么不愿意,还是得出现在其他院生面前。男性院生共有九十四人,大多数互相熟识,因此新入院的御子柴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但或许是院方对院生之间的交流亦有所限制,众院生只是站在远处观望,并不朝御子柴走近。好一会之后,才有一名院生走过来搭话。这名院生的身高跟御子柴差不多,却有着宛如马铃薯般的脑袋及宛如白萝卜般的两条手臂。
“新来的?”御子柴一愣,数秒后才察觉对方在跟自己说话。
“犯了什么罪?”
对方突然问起了敏感问题。当初一入院时,御子柴就遭到警告,不淮在院内谈论这一类话题。御子柴默不回应,对方催促他,“怎么不回答?”
“为什么要回答?”
“这种地方很讲究上下关系。你在里头的地位,取决于你在外头干了什么。简单来说,就是分出大哥跟小弟。”
对方一口关西腔调,听在御子柴耳里极不舒服。御子柴对于这种依罪行深重来决定地位的幼稚心态感到可笑,加上尚不具备圆融的处事技巧,因此见对方搭住自己的肩膀,便想也不想地拨开了对方的手。
“你这小子!”对方语带恫吓,同时揪住了御子柴的领口。
“喂!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教官听见争执声,立即走了过来。
“原来是闯祸精跟新来的,两个都给我进反省房!”
御子柴不清楚反省房是什么,只是愣了一下,另一名院生却是夸张地啧了一声。
御子柴旋即被送进了反省房?这里比原本的房间还狭窄,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常之处。教官要御子柴在反省房里静心思过,反省期间不能运动也不能与其他院生有所交流。对御子柴而言,这反而是件好事。教官接着又告诫他,被罚进反省房的次数,会影响将来出院的时间。但这警告听在御子柴耳里,同样不痛不痒。
两天后,御子柴一出反省房,立刻遭到稻见狠狠责骂了一顿。
“混帐东西!入院第二天就进反省房,到底是在搞什么鬼?你以为这里还是学校吗?”
稻见的愤怒程度,几乎能以怒髮衝冠来形容。他恶狠狠地站在御子柴面前,骂得满脸通红,只是碍于规定,没有对御子柴拳打脚踢。御子柴无法理解这个教官与自己非亲非故,何必为自己的事如此激动。就算是亲生父母,也不曾如此生气地责骂过自己。
紧接着,又发生了另一件令御子柴摸不着头緖的事。听完了稻见的训诫,御子柴正要走回自己的房间,在路上偶然撞见上次那个操关西口音的院生。御子柴本来以为他又要找麻烦,没想到对方只是尴尬地瞥了御子柴一眼,接着与御子柴并尔而行。
半晌后,对方惊讶问道:“你住四楼六号房?”
“是又怎么样?”
“原来我们是邻居。三天前我就感觉隔壁有人,果然没错。”
“邻居?”
“我住五号房,叫嘘崎雷也,十六岁。口字旁的嘘,山字旁的崎,打雷的雷。你呢?”
“御子柴礼司,十四岁。”
“我比你大两岁。你看我这块头,就九九藏书知道我的年纪比你大,怎么不对我客气点?你那副口气,简直就像是要跟我吵架一样,真不晓得是胆量太大还是脑筋太差。敢那么跟我说话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言下之意似乎是对拖累御子柴进反省房感到抱歉。
“嗯……你姓嘘崎?”
“这只是苦窑里用的假名,你的应该也一样吧?既然可以自己取名,当然要取个最合适的。”
“嘘崎雷也是最合适的名字?”九九藏书
“我是个天生的骗子。”
自称骗子的骗子。这是相当有名的悖论命题,御子柴曾在书上看过。御子柴并不清楚雷也是否知道这句话的典故,只知道雷也在名字上玩着初中生程度的幼稚文字游戏。
“雷也的发音就像英文的liar,也是骗子的意思?”御子柴问。
“这么快就发现这个秘密,你还是头一个。看来你脑筋动得挺快,我很欣赏你这种人。”雷也笑了起来,散发出一股亲切感,令御子柴颇感意外。
“既然是邻居,以后要相处的日子可还长得很。”
雷也挥挥手,走回自己的房间。
御子柴的胸口涌生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是听起来极不习惯的方言,却在心中产生了反响。御子柴不再像以往一样敷衍了事,而是真正对雷也产生了兴趣。
雷也应该是关西人,却住进了关东医疗少年院,而且与御子柴一样在四楼,可见得应该是经诊断为精神有缺陷。换句话说,他与御子柴是同类,内心会产生共鸣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同类。在外头时,每次与他人接触,总是被迫体认自己的特异性。但是在这里头,似乎没有这样的烦恼。
少年院处置规则中,有两项令御子柴不禁摇头苦笑,分别是“晋级”及“成绩”。每一名院生都有不同的处置计画,只要达成各阶段的目标就可以晋级。最高等级的院生不仅可以留长髮,而且还可以自由外出,跟出院几乎没有两样。不仅如此,院方还特地依阶级分发不同颜色的徽章。
真是可笑的做法。御子柴回想起读初中时,学校会将期末考成绩依分数排列,公布在走廊上。这两者说穿了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藉由刺激竞争心及自卑感,来培养发愤图强的意志。
换句话说,晋级跟考试在本质上是相同的。考试的诀窍是傻傻地将老师公布的范围反覆背诵,在少年院晋级的诀窍则是遵守规则并对教官唯命是从。
但这样的做法是否真能发挥感化功效,又是另一回事了。只要抱持阳奉阴违的心态,要装出优等生的模样并不是难事,但这并不能消灭栖息在内心深处的可怕猛兽。少年院高层及那些教官倘若认为这样的制度能够对犯罪少年发挥感化效果,那实在是太天真了。
即使如此,绝大部分院生为了提早出院,都会在劳动时间努力工作,面对教官时更是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毕恭毕敬。
唯独雷也是个特例。每次劳动时间,他总是混水摸鱼。就算遭到教官责骂,也有如马耳东风,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而且一有机会,就会故意挑爨其他院生,阻挠大家的工作。
刚开始的时候,御子柴见劳动时间没有人敢靠近雷也,误以为所有院生都很怕他。后来才明白,原来大家不是怕他,而是不想无端受到牵累。每个月的一日及十六日,院内会举办晋级典礼,每个院生都要穿上别着徽章的制服。或许正因为雷也是个闹事份子,他入院时间比御子柴早得多,却跟御子柴一样别着三级的徽章。
在短短的十四年人生之中,这是御子柴第一次遇到像雷也这样的人物,心中的好奇不禁更加高涨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
“说吧。”
“你这种反抗方式,不是很没有效率吗?”
“效率?你连情绪反应也能计算效率?”
“我不是那意思,但一般人多少会考虑到自己的安全或利益。”
“你明明年纪比我小,想法却这么老成……好吧,御子柴,那我就告诉你什么叫效率。不管我在劳动时间或平常多卖力争取分数,都是没用的。负责指导你的教官是稻见,对吧?”
“嗯。”
“你运气真好。那个教官虽然严,但只要你表现得好,他绝对不会亏待你。至于我那个教官,可就差多了。那家伙叫柿里,简直把我当成了眼中钉。不管其他教官帮我加了多少分,最后都会被他扣回来。所以说,我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御子柴听了这番解释,差点笑了出来。原来连这种地方,也跟学校如出一辙。每个级任导师心目中都有偏袒的学生及厌恶的学生,只是不会公开说出来而已?就算询问本人,也会遭到驳斥,但不受青睐的学生却可以敏感地察觉其中的微妙差异。
有人说,学校就是社会的缩影。反过来说,社会只是学校的延伸。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幸灾乐祸都是人之常情。御子柴决定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好好欣赏这齣闹剧。
没过多久,御子柴便幸运目睹了雷也与柿里之间的争执。
少年院的体育课程相当严苛,总是要院生们从一楼跑到五楼,接着再跑回一楼,然后交互蹲跳一百次。整个上课的时间,就是不断重複这样的循环。虽然只是很单纯的运动,却会对特定肌肉造成极大负担。院生里刚好没有体魄强健的人物,只要重複三次,绝大多数的院生都是气喘如牛。
就在御子柴迈入第三趟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喂,你在弹琴吗?”
不远处传来阴里阴气的怒吼声。御子柴转头一看,一名教官正不停在雷也身上猛推。那教官有着一张瓜子脸及一对三白眼,与雷也的形容一模一样,肯定是柿里教官没错。
“一天到晚想偷懒,就算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看来柿里教官正在指责雷也交互蹲跳不够努力,但在旁人眼里,雷也并没有刻意偷懒。御子柴环顾左右,发现其他院生只是露出“又开始了”的表情,显然这样的事情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我没有偷懒。”雷也说。
“还有力气说话,就是没有尽全力的最好证明。你的嘴巴爱说谎,身体却是老实的。你看看,你的肌肉并不像其他人一样紧绷,呼吸也不急促。”
肌肉紧绷及呼吸急促程度因人而异,用这种理由当作偷懒的证据实在是太武断了。但雷也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只是沉着脸瞪了柿里一眼,没有说话。柿里一个人愈说愈气,声音逐渐变得激动。
“真是了不起啊,年纪轻轻就学会靠三寸不烂之舌在社会上打滚。但你说再多谎,也不能抵销你犯下的罪。听好了,你这个杀人犯,你在这里不管是流汗还是流血,都是在赎罪。”
柿里一边说,一边拍打雷也的脸颊。
“你说,你心里对受害者抱着歉意吗?”
“……我觉得很抱歉。”
“这句话也是谎言,全写在脸上了。”
旁人只要冷静想一想,就可以知道柿里这番话毫无道理,但本人却是说得相当认真。或许是高昂的情绪已经阻碍了理性思考吧。
“进来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说过谎,但你却特别严重。你从一生下来就是个骗子,不,在母亲肚子里就是个骗子。反正你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以后不淮你跟我说话。我只要一听见你的声音,心里就有气。我只想看见你的汗水,看见你努力在地上爬的模样。这是你唯一能做的赎罪方式。”
柿里一说完,突然举起右脚,将雷也踹得跪倒在地上。
“罚你再跑五趟!动作快!”
柿里指着雷也大喊,雷也对他连瞧也不瞧一眼,转身奔向楼梯。御子柴相当清楚雷也不敢转头望向柿里的原因。一旦回头让柿里看见自己的脸,肯定又会被柿里以眼神带杀意为由加重处罚。
这一幕让御子柴产生一种阴繫的快感。过去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闹剧。
这种对无法抵抗者谩骂、讥讽及挑爨的行为,名义上是感化教育,说穿了跟霸凌没两样。但手段阴狠到这个地步,反而令人有种清爽感。弱肉强食的规则在这里依然有效,对旁观者而言这可说是发洩平日怨气的最佳方式。
看来暂时不会感到无聊了,御子柴暗自窃笑。
目击了霸凌的过程,接着就要装出同情的样子,倾听当事人大吐苦水。这是伪善者的惯用。
园艺劳动时,御子柴趁教官不注意,在雷也身旁坐下,说了一句“你可真惨。”雷也一听,立即明白御子柴的意思,高傲地挥挥手,说道:“看别人受罪,很有趣吧?”
“我不是那意思……”
“好了,不用装了。你不像我这么会说谎,我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了。你不须要在我面前卖并廉价的友情,何况若是我看见其他人被欺负,心里同样也会大呼痛快,大家是半斤八两。”
“噢……”
“噢什么?”
“雷也,没想到你的想法这么成熟。”
“你是傻子吗?我比你大两岁,难道不该比你成熟?”
“我不是那意思。”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想不成熟也不行。你也看到柿里那副嘴脸了,要是维持着幼稚的心态,怎么跟那种人对抗?”
“话说回来,那实在有点过份,完全超越了感化的界线。”
“他对我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感化,而是排遣平日累积的闷气。”
“什么意思?”
“对了,你是新来的,所以不清楚。我跟你说,柿里那家伙对这里所有院生,不,对全天下犯了罪的少年都抱着恨意。”
“但他好像特别爱找你麻烦。”
“他好像对其他教官说过,他就是看我不顺眼,但这关我什么事?真是莫名其妙。”
“你的负责教官是这种人,未来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这点不用担心。”
御子柴故意挑了雷也最不愿谈及的话题,没想到雷也竟然回答得轻描淡写。
“那家伙马上就会被革职了。”雷也接着说。
“喔?他干了什么事吗?”
“不,是我向法务省寄了一封检举信,里头把关东医疗少年院里各种虐待院生的情况都写清楚了。”
御子柴听了一会儿,心里逐渐肯定检举信一事只是雷也随口胡诌而已。院生对外通信有着严苛的限制,而且院方还订下了各种规则,让院生在出院后无法互相联络。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寄出丑闻告发信,在送达法务省前就会被拦截下来。
“哎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不信。”
“我相信。”
“你别看我这副德性,我可是写文章的高手。将来我打算当律师,写些告发文或诉状根本难不倒我。”
“你想当律师?”
“是啊,我犯了案子之后,学会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律师能赚大钱。你知道吗?只要考上律师,就算不断败诉,甚至是犯了罪,也不会被取消律师资格。而且没有法定退休年龄,就算年纪再大,还是可以继续干下去。当然,司法考试号称全日本最难的考试,脑筋不好的人是绝对考不上的。但就算是像我这样的人,还是有可能考上律师,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司法考试不包含人格这一项。如何,很有意思吧?明明是协助弱者的工作,却完全不考虑人性。就算是像我们这种被社会大众称为魔头或畜牲的人,只要考出好成绩,就可以拿到律师徽章。日本这个国家真是太棒了。”
御子柴对律师一事完全不感兴趣,却对“魔头”这个字眼感到好奇。
“雷也,你曾经被称作魔头?”
“……是啊。”
“我想问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用理会。”
“真体贴的问话方式。被你这么一问,心里有种不管什么都可以说的感觉。”
“雷也,你到底是干了什么,才被抓进来?”
“你说我吗?我啊……”
雷也抓住御子柴的头,将自己的额头凑上去,说道:“我把全班同学都毒死了。”
依年龄来看,雷也若犯下了什么大案子,应该也是这两、三年的事情。倘若有未成年少年毒死全班同学,肯定会震惊全社会,就算自己对时事不感兴趣,总不可能完全没听过。换句话说,这也是谎言。
御子柴的观察对象从雷也自然而然地延伸到了柿里身上。原来柿里也是个相当有趣的人物。雷也曾说柿里憎恨全部院生,但他并非毫无差别地找每一个院生麻烦。他平日刻意捉弄的院生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是雷也,另一个则是无论受到如何虐待都无法抱怨的人物。
这栋少年院所收容的少年分为两种,一种是精神面有问题的少年,一种是肉体面有问题的少年。这两种少年的活动楼层不同,感化教育的课程内容也大相迳庭。但除了无法跑步的少年之外,体育课会合併在一起上课。
夏本次郎也在这群人之中。
他的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在少年之中有如鹤立鸡群,再加上身材肥胖,假如搭飞机的话搞不好会遭航空公司要求双倍的票价。以体能来看,他的爆发力不足,但韧性十足,不适合球技运动,然而若比赛格斗技,应该可以在院内获得相当优秀的成绩。
可惜次郎身患残疾。他少了整条左臂,而且无法开口说话。御子柴不知道次郎的口疾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造成,只知道他连最简单的单字都说不出来。而且次郎虽然身材壮硕,性格却相当胆小。每次教官喊他的名字,他就会吓得全身颤动,接着露出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惶恐眼神。那副模样让人联想到一头胆小的大象。
驯服并蹂躏比自己高大的人物,可以得到恶魔般的快感。而且这个对象永远不会抗议或抱怨,简直成了不会说话的沙包。柿里或许只是基于本能欲望,将这个沉默的壮汉当成了自己专用的玩具。
“喂,夏本!”
次郎正要第三次奔上楼梯,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发话的柿里脸上早已露出阴狠的笑意。
“你在喘什么气?依你的体格,爬爬楼梯跟交互蹲跳只像是暖身运动吧?看你拼命装出疲累的样子,连汗也流出来了,真是高明的演技。”
柿里这番话显然只是藉故找碴。身材壮硕的人由于体重较重,与矮小的人相较之下条件其实更加不利。
“不让你多做一点,对其他人太不公平了。喂,趴下去。”次郎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伏地挺身预备!”
其他院生全都惊愕得忘了呼吸。次郎脸上略带羞报,弯下了腰,以单手支擦地面。
“混帐!有人跪着做伏地挺身吗?把膝盖抬起来!”
以单手做伏地挺身的难处,并不仅是一隻手臂必须承受全身体重,而且由于只有一个支点,上下伸屈时极难保持平衡。何况夏本的体重几乎是一般人的两倍。
一次……两次……次郎勉强以单手做着伏地挺身,但爬楼梯及交互蹲跳早已耗尽他的体力,他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整个人趴倒在地上。
但柿里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快起来!夏本,谁淮你睡觉的?”
次郎勉强抬起脖子,接着伸直右臂,但柿里在没有手臂的左侧肩胛骨上用力一按,令次郎再度仆倒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是这边!不抬起这边肩膀,怎么爬起来?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知道吗?还是到了这种时候,你依然抱着偷懒的打算?”
次郎拼命想要抗议,却说不出一句话,喉咙只能发出不清不楚的声音。
“看你这表情,你不仅想找藉口,而且还想抱怨?你想质问我,为什么对你特别严格,对吧?好,那我就告诉你。我特别花心思指导你,是因为你心中抱着自卑感。”
现场瀰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其他院生全都站在一旁,连动也不敢动。
“健全的肉体才能培养健全的心灵,这句名言你应该听过吧?从小锻鍊身体,对心灵也有好处。每天关在房间里浪费时间的幼稚小孩,心灵会出现缺陷,产生邪恶的念头,最后变成像你这样的犯罪者。”
御子柴回想念中学时,体育老师也曾滔滔不绝地大谈类似的论调。就连十四岁的孩子,也知道这论调荒谬得可笑藏书网。
“像你这样的人,更须要严格的锻鍊。你愈是自卑,就愈需要花时间及精力来克服。”
柿里以脚尖抵住次郎的下巴,粗鲁地将他的脸抬起。
“所以说,要感化你这种人,就得让你做比别人更累?99lib?两、三倍的运动。”
“这有点不太对吧?”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冷静的声音。所有人转头一看,稻见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柿里老师,照你这样的理论,所有抱持自卑感的人都有可能犯罪?包括我在内吗?”
“不,稻见老师,我不是那意思。你当然另当别论。”
“另当别论?这又是为什么?夏本是左手有残疾,我是左脚,若要说自卑感,不是都一样吗?”
“夏本是院生,你却是站在感化立场的教官。”
“那又怎么样?这年头站在指导立场的人做出不知廉耻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柿里一时语塞,稻见故意夸张地拖着左腿走上前,将次郎扶起,说道:“去吧,继续爬楼梯。”
“稻见老师,夏本的指导教官是我,你别自作主张。”
“你的做法明显违反了感化局公布的指导原则,谁才是自作主张,恐怕有待商榷……喂,你们在看什么热闹?还不快继续跑!”
院生们慌慌忙忙地动了起来。御子柴混在人群里,朝两名教官偷偷望了一眼。
稻见望着重新开始运动的院生,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模样,柿里却是一脸懊恼地瞪着稻见。
真是太有趣了。御子柴暗自窃笑。除了嘘崎这个奇特人物之外,教官之间的对立也成了御子柴的观察对象。当然,还得再加上一个夏本次郎。虐待者与受虐者、发洩情绪者与压抑情绪者。对立轴越多,剧情就愈精彩可期。在单调的生活里,这些都是排遣无聊的珍贵插曲。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设法煽动他们的对立,使其更加恶化才行。御子柴一边奔上楼梯,一边强忍着自然涌现的笑意。
第二节
御子柴迎接了医疗少年院的第二个秋天。
房间的窗户栏杆外只看得见对面大楼的牆壁,不管春夏秋冬,景色都不会改变。
但御子柴并不在意。不管季节如何变化,或是树上是否开了花,对御子柴来说全都没什么不同。令御子柴无法忍受的是日常生活上的一成不变。入院之前对少年院这个陌生环境感到恐惧又害怕,但习惯之后才发现,这里跟一般初中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劳动实习取代了数学及理化等科目。若不看犯罪前科,其实院生跟一般少年没什么不同。至于那些教官,就像是穿上了制服的教师。
空洞的内心深处不断颳着强风。刺耳的风声令人难以承受。让风停止的唯一办法,就是获得满足。当初刚杀害佐原绿时,内心因兴奋及成就感而极为充实,如今却再度变得空虚。
柿里与雷也、稻见之间的争执,虽然是心中的秘密娱乐,却不足以塡补空虚。御子柴有时会以言语怂恿雷也及次郎,但他们根本没有动手殴打教官的勇气。至于稻见与柿里,假如能发生流血衝突的话,或许多少还能塡补御子柴的心灵空虚,可惜他们虽然感情不睦,事态却不再恶化。
然而排遣空虚的要素,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稻见就是个好例子。
稻见这个人,跟御子柴过去遇过的任何教师都不相同。负责御子柴的教官共有两名,稻见管的是教育,另一名教官管的则是医疗。负责医疗的教官一天到晚探索御子柴的心理状态,稻见却从不曾干涉御子柴的内心世界。其他负责教育的教官总是会对院生不断告诫其所犯罪行的严重性,但稻见甚至不曾确认过御子柴心中是否带有悔意。
稻见不曾强行突破御子柴的心防,却也没有表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每次向他搭话,他都会露出随和的眼神,问一句“有什么事?”刚开始的时候,稻见的相貌给人一种严苛的印象,但看久了之后,反而觉得有一点可爱。
随着互相理解,御子柴逐渐明白了稻见的好恶。有一次,御子柴曾对稻见脱口说出“我很后悔杀了人”这种话。演奏者多半也是相同结果。
那女孩的音乐能够改变自己。
御子柴不厌其烦地对稻见苦苦哀求。过去御子柴对任何事都是冷眼旁观,或是摆出优等生的姿态,如今却对一件事情如此执着,令稻见也感到相当错愕。稻见与医疗教官商量后,又过了一阵子,终于成功安排让御子柴每星期到体育馆听女孩演奏钢琴一次。
“御前崎教官说,弹钢琴时旁边有听众,或许更能发挥感化效果。换句话说,这叫各取所需。”
稻见说得轻描淡写,但御子柴明白这样的做法违反了数条院内规定,肯定是稻见不断向高层决策者垦求的结果。
“谢谢教官!”御子柴发自内心,真诚地大声道谢。稻见先是惊愕地瞪大了眼,接着羞赧地挥了挥手。
就这样,御子柴获得了每星期一次的幸福时间。形式上,每星期六的下午一点至两点,院生可以牺牲看电视的时间,到体育馆聆听钢琴演奏。由于占用的是看电视的时间,任何院生都可以自由前往,但其他院生顶多只去一、两次而已,唯独御子柴每星期从不缺席。
每次御子柴坐在特等席上,心里总是有一半对其他人不懂欣赏的愤愤不平,以及一半仿佛演奏会专为自己举办的优越感。据稻见告知,少女是从去年才开始学琴,会弹的曲目还不多。在那一小时里,她弹的总是贝多芬的《热情》《悲怆》《月光》这三大奏鸣曲。许久之后,才加入了萧邦的曲子。但对御子柴来说,这已完全足够。不,应该说曲目极少,反而是件好事。
或许是第一印象太过强烈,少女弹奏的《热情》总是会深深撼动御子柴的内心。听的次数越多,不但没有失去兴趣,反而更增强了还想再听一次的欲望。御子柴虽然没吸过毒,但心里暗自想像,或许吸毒就像这么回事吧。其实少女并非钢琴天才,听久了之后,御子柴发现少女的演奏有时会出现节奏紊乱或弹错键的状况。或许在熟悉古典音乐的人听来,这样的演奏水淮实在不足一哂,但这并没有削减少女的钢琴声在御子柴心中的魅力。御子柴深深觉得,自己与少女之间仿佛有股无形的磁力,将两人拉拢在一起。
某一天,负责监视少女的女性教官因临时有事而暂离,御子柴于是鼓起勇气向少女攀谈。
“抱……抱歉……”
“咦?”少女正要开始弹奏第二首曲子,突然被御子柴打断,脸色有些不悦。
“对不起,我只想表达谢意,谢谢你经常让我听见美好的音乐。”
“……不客气。”少女脸上不假辞色,仿佛诉说着“我并非为你而弹。”
“我叫御子柴礼司,你呢?”
“岛津小百合。”
“本名吗?”
“不,是进来才取的名字,不过我很喜欢,出去后还是会继续用。”
“听说你是去年才开始学琴?真是太厉害了。”
“谢……谢谢……”
御子柴一称赞,小百合微微低下了头。看来她并不习惯受到称赞,这一点也令御子柴感到意外。
“听说你一整天都在弹琴?”
“嗯,御前崎教官说这对我最有帮助。”
“感化教育的一环?”
因教官的指示才弹琴,这听起来颇有讽刺意味,但小百合似乎并不在意,点头说道:“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只要继续弹下去,似乎就能发生什么好事。”
“发生好事?”
“我曾经做了很不好的事?99lib.t>情。”
御子柴心想,若不是做了坏事,也不会被关进少年院并被迫改名。
“我现在知道那不是正常人应该做的事,我不想再这么下去。假如我能弹出令大家都感动的音乐,或许就会改变吧。”
“改变?改变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我现在的一切,以及我的将来吧。”
小百合说得语无伦次,但御子柴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但御子柴听了这句话,反而心生捉弄的念头,于是说道:“这么简单就能改变一个人?”
“教官说,有些人会改,有些人不会改。”
“喔?到底差别在哪里?”
“教官说,只要拥有足以杀死过去的自己的坚强,就能够改变。其实我也不太懂。”
杀死过去的自己?御子柴正要询问这句话的意涵,却遭到了阻挠。
“你们两个不淮再说话!这一个小时只能弹奏跟欣赏钢琴,这是规定!”
教官一面击掌一面走到两人之间。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钢琴演奏重新开始。
御子柴一如过去沉醉在琴音旋律中。
然而小百合最后那句话,却在御子柴的耳内盘旋不去。
区区一曲钢琴演奏,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
御子柴找不到任何认同或反对的证据。站在客观角度来看,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虚幻且不着边际。
但若说这首乐曲带来了契机,唤醒沉睡在心中的感情,这听起来就合理得多。御子柴决定姑且一信。
以现实面来看,御子柴在接触小百合的钢琴音乐后,心境确实产生了变化。原本磨耗殆尽的诸般感情,逐渐重获生机。
举例来说,御子柴在看到柿里欺负雷也或次郎时,内心开始会感到愤怒。原本抱持旁观心态的御子柴,心中没有任何同情或共鸣,如今却完全变了样,胸口竟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除此之外,与雷也交谈时,御子柴开始在意这个人心中到底隐瞒了什么样的事实,与次郎相处时,也变得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理解那无法言语的双唇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此外,御子柴的心情变得容易受生99lib? 活上的填事所影响。伊如在园艺劳动上接触各种时令花卉,御子柴开始会在意花瓣的颜色、触感及香气。那种感觉就像是取下了一块原本覆盖着五官的厚纱,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亮。对御子柴而言,仿佛是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原来这个世界充塞着如此丰盈的色彩、香气及声音,比鲜血更加艳丽动人,比尸臭更加芳香扑鼻,亦比临死前的惨叫声更加悦耳动听。
原本佔据内心世界的空虚感,如今已被这些自外界流入的清新事物塡满99lib.。
自那天起,御子柴与小百合不再有机会交谈,但每星期一次的钢琴演奏会,御子柴从不曾缺席。小百合同样态度冷漠,但随着演奏次数增加,其指下所弹奏出的音乐变得愈趋缜密且更具说服力。御子柴甚至感觉,演奏者与聆听者的意识已合而为一。
从这个时期开始,御子柴每天都活在自责之中。
为什么要轻易夺走他人的性命?
何况对方还是个如此年幼不经世事的小女孩。佐原绿在遭到杀害之前,一直以为御子柴是个温柔体贴的大哥哥。如果她还活着,接下来的人生不知还能体验多少快乐及美好的事物。
夺走他人生命的快感,以及将刀子插入肉体时的美妙触感,如今都已失去了魅力。为何自己当初会如此沉迷于那种野生动物的本能欲望之中?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及指尖,不是应该用来体验更有价値的事物吗?
直到如今,御子柴才恐惧起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么重大。
自己铸下了无法挽回的大错。自己夺走了一名少女原本应该感受到的喜悦、温柔、悲哀、同情、感伤与疼惜之情。
小绿再也没有办法吃下任何东西,自己却是过着三餐温饱的日子;小绿再也没办法拥有任何感受,自己却是每天活在数不尽的感受之中。
最重要的是,小绿再也没办法聆听音乐,没办法体会贝多芬的激情、萧邦的华丽及莫札特的流畅曼妙。
御子柴晚上做梦,开始会梦见小绿,在梦里,小绿不断逼问御子柴:“为什么下那种毒手?为什么是我?”
御子柴无言以对,只好转身奔逃。但不管逃得多远,小绿总是紧跟在后。那是一个没有出口的世界。御子柴被逼进死巷,想要转身求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身体动弹不得,无法移开视线。小绿那对翻着白眼的双眸,就在自己的眼前。
御子柴在三更半夜吓醒,紧握棉被的掌心早已汗水湾湾,喉咙宛如沙漠般干涸,心脏跳动速度快得仿佛随时会炸裂。不敢继续入眠,只好苦苦等待,直到晨_射入窗内。相同的下场,每天都在上演。
就在这个时期,发生了那起事件。
第三节
事情的肇因,或许能以“穷鼠啮猫”来形容。
那是年关将近的时期,某一天的体育时间,雷也站在楼梯平台上喘着气,柿里一如往常找起了麻烦。
“哎哟,又在假装跑不动了,但你的演技可没有你所说的那么高明。天气这么冷还流汗,证明你的体温调节能力相当正常;呼吸这么急促,证明你的心脏相当强韧。”
柿里不断拍打雷也的脑袋,嘴里说着毫无道理可言的挑爨言词。
“这不是……演技……”
“嘴巴爱说谎,身体却是老实的。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跟你说话可真累啊,我想你妈妈应该也曾这么抱怨吧?”
雷也听到“妈妈”这个字眼时,身体有了微妙的反应,柿里却似乎没有察觉。
“一天到晚说谎,做什么都偷懒,被骂时就假装顺从,却露出恶毒的眼神。我想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吧?真同情你妈妈。”
“我对妈妈从不说谎。”
“你不是没说谎,而是你妈妈没有戳破你的谎言,所以你没有说谎的自觉。我猜你妈妈根本不在乎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吧。”
“没那回事。”
“不,绝对是这样没错。你妈妈知道你最爱信口雌黄,所以随便敷衍你。你这么爱说谎,你妈妈应该也一样吧。”
下一瞬间,雷也突然朝柿里扑了过去,御子柴根本来不及阻止。
柿里措手不及,整个人摔在地上,雷也立即骑了上去。
“收回你这句话!”雷也扼住柿里的脖子。
“立刻收回你这句话!”雷也将上半身往前倾,全身体重都集中在两条手腕上,柿里的脸转眼已变得通红。
一旁的御子柴再也没办法当个看好戏的旁观者。内心喊着别干涉别人的閒事,身体却已朝雷也奔了过去。御子柴以双臂扣住雷也的两侧腋下,整个人带着雷也往侧边翻倒?雷也虽将全身体重施加在双手手腕上,但受到另一股与自己体重相当的力量往不同方向一推,根本无力抵抗。
“放开我!”
雷也用力挣扎,御子柴使尽力气压住了,以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掐死那种人,只是弄葬手而已。”
“你别管我!”
“而且你那种方法是掐不死的。得以拇指扣住喉结,并且以中指按紧颈动脉。”
霎时间,雷也愣了一下,不再抵抗。
柿里终于站了起来,捧着喉咙不断咳嗽,一对眼睛直瞪着雷也,仿佛要喷出火焰。
如果继续按住雷也,一定会害他遭柿里暴力相向而无法反击。但倘若放开,刚刚那一幕可能会再次上演。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御子柴正拿不定主意时,突然听见了解危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稻见自背后奔了过来。那难听又沙哑的嗓音,此时却为御子柴带来了无比的安心感。
“柿里教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那家伙突然攻击我……”
“突然攻击你?这可有点古怪。他正在进行登梯训练,怎么会没来由地攻击你?是不是发生了争吵?”
“唉……这个……”
“你还好吧?恢复冷静了?”
“是的。”御子柴捣住雷也的嘴,代替他回答。
“那就好。总之暴力行为在院里是大忌,等等我会向双方询问事发经过,写一份报告交上去。喂,你们在看什么热闹?还不快继续跑!”
柿里听稻见这么说,双眸闪过一抹不安之色。刚刚确实是雷也先出手攻击,但柿里挑爨在先,身为教官恐怕难辞其咎。
柿里似乎不肯善罢甘休,稻见推着他离开现场,临走前与御子柴四目相交。
稻见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我这么九九藏书做可不是为了帮你。”在院内动手施暴是相当严重的事情,一来违反了少年院辅导少年重新做人的本意,二来也扰乱了团体秩序。高层立即下达惩处命令,将雷也无限期关进反省房,至于罪魁祸首柿里,则因辩称遭攻击时没有抵抗,只受到轻微的处罚。
院生虽然年纪小,毕竟立场跟囚犯没两样,高层特意偏袒教官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然而这件事却让御子柴心中燃起了一股难以宣洩的不甘之火。次郎没办法与雷也见面,同样显得相当沮丧。这个高头大马的壮汉是个藏不住心事的直肠子,虽然无法开口说话,但内心的情绪完全显露在眼神及举止上。
“你担心雷也?”御子柴一问,次郎频频点头。
“放心吧,他没事的。不必上体育课及劳动,搞不好他心里乐得很。”
御子柴如此安慰,次郎却似乎无法接受,只是不断摇头。
“平常柿里不管说什么,雷也都可以当作没听见,这次会闹出事情,恐怕是因为柿里提到了他妈妈。”
“呜呜……”次郎的喉咙发出同意的低吼。
御子柴经常与雷也混在一起,自然多了不少与次郎相处的机会。刚开始的时候,御子柴感觉跟次郎沟通相当困难,但久而久之,已能轻易揣测次郎想表达的大致意思。一来是因为次郎表达感情的方式相当单纯明快,二来是因为御子柴在解读次郎心意这件事上付出相当多的心思。何况只要有纸笔,就能进行简单的笔谈。
习惯了之后,御子柴发现与次郎交谈是件很舒服的事。自己不管说什么,次郎都只会点头或摇头,绝对不会发表个人意见,更不会反驳。对御子柴来说,次郎就像是个沉默的聆听者。
“雷也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母亲的事?”
次郎思索片刻,望着御子柴露出困惑神情。
“听是听过,但你不敢肯定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次郎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以尽管放心,因为雷也唯独对你不会说谎。”
次郎听了,错愕地望着御子柴。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什么具体证据。”
两星期后,雷也被放出来了。长时间的孤独生活,想必过得相当煎熬,但雷也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一出反省房,雷也的嘴就没停过,仿佛要将累积两星期的谎言与尖酸刻薄之语一口气全喷发出来。
“对我来说,反省房真是舒适极了,既不用念书,也不用劳动。不是我吹牛,少年院里的处罚方式对我是不管用的。说真的,那些家伙满脑子只想着对我们限制这个、限制那个,这样怎么会有所成长?”
“什么都不能做,不会很痛苦吗?”
“别拿我跟凡人相提并论。像我这种头脑优秀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反而是最幸福的事情。我告诉你,我在里头已经想好了将来出人头地的远大计画。”
“远大计画……?雷也,你不是想当律师吗?”
“当律师只是踏上成功之路的第一步而已。首先,绝对不能当庶民百姓眼中的正义使者。这年头不流行玩这套,何况在穷人的圈子里建立口碑,也只会吸引穷人上门而已。最好的做法,是接下申请国赔的公害诉讼案,或是受媒体关注的重大案件,然后在最后关头反败为胜。宣判后的记者会上,我会这么说……‘为了替委托人讨回公道,就算对手是国家或法律,我也不惜一战’……如何,听起来不错吧?”
“真像拍电影。”
“没错,就是要像拍电影。人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大家都爱钱,但只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赚起钱来就简单得多。而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愈像电影情节愈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世上唯一的真理,但多了电影情节般的理由,大家办起事来都方便。”
“打断你讲大道理的兴緻,真是抱歉。”
雷也突然听见背后冒出这句话,吓得转头一看,发现柿里就站在眼前。
“你……你干什么……”
“送信给你。”柿里将一枚纯白的信封递给雷也,“你妈妈寄来的。”
雷也一听,脸上的高傲神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夺下信封,朝御子柴及次郎瞥了一眼,突然拔腿狂奔。
御子柴猜想,或许雷也没有勇气在众人面前读信吧。只要是关于母亲的事情,雷也便无法继续虚张声势。
御子柴望向柿里。没想到这个人如此贴心,在也一出反省房就特地送来母亲的信。
柿里的脸上带着笑意。
但那不是充满慈爱的微笑,而是老谋深算的狞笑。
御子柴心中一惊,转头朝雷也奔跑的方向望去,却已看不见雷也的背影。
隔天,巡逻的教官发现雷也死在房间里。
御子柴刚听到这消息时,还以为是开玩笑。平日总是以讥讽及谎言来对抗全世界的雷也,绝对不可能做出自杀这种傻事。
在少年院的房里,不管是自杀或自我伤害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雷也自杀的手法,竟是伸出舌头,然后从桌子上跳下来,藉由坠落的衝击力道将舌头咬断。据说雷也的房间地板上有着大量呕吐的鲜血及挣扎痕迹,可见得他在临死前还痛苦翻滚了很久。自杀的时间是深夜,御子柴睡得太熟,竟然完全没听见声音。御子柴得99lib?知这些事后,忍不住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院生自杀对少年院管理者而言是极大的丑闻,教官们从一大早便神色紧张地来回奔跑,忙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这样的骚动之下,御子柴相当幸运地遇见了稻见。
“请告诉我,雷也为什么自杀?”
“谁知道呢。这问题恐怕得问本人才行。别多管閒事,快回你的……”
“是不是因为那封信?昨天柿里交给雷也的那封母亲的信!”
稻见一听,登时脸色大变,骂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听来的,是我们亲眼看到的。”
“我们是指谁?”
“我跟次郎。”
“好,你跟我来。”
稻见硬拉着御子柴,来到了御子柴的房间。被稻见推进房间的前一刻,失去了居住者的五号房映入眼帘。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从外面走过。我再问你一次,只有你及次郎看见柿里将信交到嘘崎手上,对吗?”
“对。”
“好,既然如此,这件事你绝对不能说出去。不只是其他院生,就连对职员也不能说。如果你敢洩漏风声,我可不会饶你。”
“我有条件。”
“什么?”
“稻见教官,只要你将你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可以保守秘密。”
“你凭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说起谈条件,原本住在隔壁房的那家伙最拿手了。他的嘴巴从来没停过,就连教官也常常被他唬得团团转。但他现在不但没办法说话,连呼吸也停了。当他断气的时候,住在隔壁房的我却还在呼呼大睡。教官,你懂我的心情吗?”
御子柴双手紧握稻见的手臂,手掌因过于用力而逐渐失去知觉,胸口深处却仿佛有团黑色浊流正在向上攀升。
“你不说,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每个人。”
稻见俯视着御子柴,半晌后骂了一句“该死。”接着将御子柴拉到房间最深处。
“好吧,既然你跟他是好朋友,我就把事实告诉你。但你要记住,单凭这些事实无法断定嘘崎自杀的原因,所以没办法惩处任何人。当然,你也不能把错怪到任何人头上,听清楚了吗?”
稻见事先提醒御子柴后,开始娓娓道出事情的经过。此时他的脸色,仿佛在咀嚼着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
当教官发现雷也的尸体时,来自母亲的信就搁在桌上。教官以为那是死者的遗书,于是拿起来看了。
母亲在那封信里,竟主张与雷也断绝亲子关系。
雷也的刑期为十五年,这是少年法所规定的最高刑期。他的罪名,是杀害了亲生父亲。当然,在这十五年之间,只要他表现得好,便可以将刑期大幅缩短。可惜雷也与负责教官处不来,提早出院当然也成了空谈。
杀害父亲的理由,是为了保护母亲不再受父亲凌虐。虽然这是护母心切的行为,但法律对杀害直系尊亲属的罪刑特别严峻。然而雷也以为母亲会一直等着自己,因为自己会被关进少年院,全是为了保护母亲。
就在前几天的暴力事件发生后没多久,柿里写了一封信给雷也的母亲。除了告知暴力事件的始末外,还特别提及雷也恐怕将为此而无法晋级。
读了这封信后,母亲终于下定决心。她原本就有再婚的打算,而雷也成了最大的阻碍。想来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带着拖油瓶再婚原本就不容易,而这拖油瓶竟然还是个有杀父前科的囚犯,再宽宏大量的男人也会逃之夭夭。
“如果真的关了十五年,当他出院时已经是二十九岁了。一个年近三十又背负前科的男人,根本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对于期盼再婚的母亲来说,那已经不是拖油瓶,而是癌细胞了。”
“所以她决定跟雷也断绝亲子关系?”
“过去要断绝亲子关系,得从户籍中除名,但那家伙的情况更简单,只要瞒着他偷偷搬家就行了。信上是这么写的:家人们都在为了幸福而打拼,你也要努力争取自己的幸福……大概就是这样的内容吧。”
“听起来很感人,其实说穿了就是想甩掉包袱。”
“这也不能怪母亲。她还有另外两个小孩得扶养,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何况嘘崎自己也有错,母亲一直希望他早点出院,他却没有做到。”
“这个错,严重到非自杀不可?”
御子柴这么一问,稻见登时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
御子柴从不曾听雷也亲口说过他有多么喜欢母亲。但从他为了母亲而杀害父亲,加上他听到柿里提及母亲便失去理智,不难想像母亲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
“柿里那像伙……”
“注意你的语气。叫他柿里教官。”
“柿里要怎么为这件事负责?”
“将院生的所作所为及处分结果告知家属,是感化局职员的工作之一,将家属寄来的信交给院生,也是职员的义务。柿里教官不用为嘘崎的死负任何责任。”
“何必挑这个节骨眼!他故意趁雷也关在反省房时,把所有事情告诉雷也的母亲,然后趁雷也刚出反省房,身心正感到疲累的时候,转交母亲断绝关系的信……雷也是死在他手里的!”
“你别乱说话!”稻见睁大眼睛骂道,“柿里教官也很后悔转交那封信,已经三天没来上班了!虽然感化局没有惩处他,但他相当自责!”
那可真是见鬼了,御子柴在心里暗骂。柿里交出信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可见得他早在那个时候,就算淮雷也读信后的反应,甚至已经猜到后果了。
院生自杀是件大事,必须向感化管区长报告事由,但还不到让整个管区闹得不可开交的程度。不单是关东医疗少年院,其他少年院也偶有类似事情发生。全国各少年院自杀人数每年都有十多人,雷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按照少年院处置规则,院生死亡后若无家属领走尸体,将在院内举行葬礼。
再过四天就是除夕,但少年院内完全感受不到年节的忙碌气氛,同样过着单调而寂寥的每一天。
天色阴霾不开,寒风有如刀割,仿佛随时会开始飘雪。
雷也葬礼的参加者,包含院长以下的大部分教官,以及希望参加的院生。但葬礼过程中并没有看到柿里的身影。
在葬礼会场上,御子柴才得知嘘崎雷也的本名是矶崎来也。
御子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因为充塞在胸口的感情并非悲伤,而是愤恨。
相较之下,次郎却是从葬礼还没开始就已哭个不停。他哭得呼天抢地,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旁人不禁为他担心,他体内的水分都已化为泪水流干了。原本就没办法正确发音的嘴,哭泣起来更像是野兽的嘶吼声。负责教官不断劝阻,却是无济于事。
雷也的遗体经过火化,进入了小小的骨灰罈,以暂时安葬的名义在土中安眠。虽然是暂时安葬,但依稻见的描述,母亲前来领取骨灰的可能性恐怕微乎其微。雷也的骨灰多半将这么化为尘土,永远没有回归故里的一天。
在老和尚的诵经声与次郎的硬咽声中,葬礼平淡地持续进行着。
隔天御子柴正在看电视时,忽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转头一看,竟是两眼哭得红肿的次郎。
“怎么了?”御子柴问。
次郎没有回应,却一脸凝重地想要将御子柴拉往没人的地方。御子柴于是向教官报备后,随着次郎离开。次郎竟将御子柴拉进了一个人都没有的男生厕所。
“怎么,想在这里哭个过症?”御子柴问。
次郎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接着指向牆壁。
“牆壁?”
次郎焦急地频频摇头,不断指着牆壁。御子柴看了许久,终于恍然大悟。
“……外面?”次郎用力点头。
“你想逃出去?”次郎再次点头。
“怎么突然下这种决定?”
御子柴压低了嗓子询问,次郎只是缓缓摇头,不知意思是“并非突然的决定”还是“我也无可奈何。”御子柴的手臂被次郎紧紧抓住,心里明白他是认真的。
对院生而言,逃走并不算太困难。虽然管理规则跟监狱并无多大差别,但毕竟名义上是感化机构,监视体制并不严谨,全国各地少年院在过去亦曾发生过多起逃院事件。然而在所有少年院之中,据说关东医疗少年院的监视最为严格。
“就算你逃出去了,也会马上被抓回来。”
少年院周围交通并不方便,无法在短时间之内远离此地。凭未成年少年的脚力,徘徊在不熟悉的土地上,很快就会被寻获。届时将面临的是无情的斥责及入院时间的延长惩处。
次郎并不是个做事不经大脑的人。他会产生这种念头,多半是因为长久以来照顾自己的雷也死得不明不白,内心顿时失去支柱的关系。御子柴本以为只要好好说明逃院这想法有多么愚蠢,次郎一定会打消念头。
然而次郎的决心竟然坚定得难以撼动。平日他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笑容,如今却是紧闭着双唇,默默俯视御子柴。
次郎举起手指,在牆上比画起来。御子柴看着次郎的手指,理解其写下的文字。
(我可能也会死。)
“为什么?”御子柴问。
(这是个可怕的地方,连雷也那么厉害的人也死了。)
“或许雷也并不特洌万害。”
(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好害怕。)
“逃出去后,有什么打算?找得到藏身地点吗?有人愿意帮忙?”
(我也想见妈妈。)
蓦然间,御子柴恍然大悟。个性完全两极的雷也与次郎,原来是在这一点上相同。
御子柴心里突然有些羡慕雷也与次郎。自己对母亲并不感到思念,更别提明知会遭受处罚还攻击教官,或是为了见母亲而逃院。御子柴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少年鑑定所,当时与母亲四眼相对,心里却没有任何感慨。
(你一定要帮我。)
“帮你?怎么帮?”
(若没有你的帮忙,我一个人不可能逃出去。)
御子柴正想回答“我没这个义务。”次郎竟突然抱了上来。
“呜呜……呜呜……”
次郎在力道上失了分寸,几乎让御子柴无法呼吸。御子柴在次郎的手腕上连拍数下,示意放松力气,次郎却似乎没有察觉。
“好吧,我帮就是了。”御子柴只好这么回答。就连御子柴心里,也不明白这算是爽快答应还是无奈妥协。
嘴上一答应,心里马上就后悔了。然而进入研拟计画阶段,却又感觉似乎真的会成功。
少年院的围牆为混凝土制,高约三公尺,若没有梯子或脚架根本翻不出去。然而有一个地点例外,那就是膳食楼的背后。这栋膳食楼距离连结病房楼与体育馆之间的通道约数十公尺,其背后是一面高二点四公尺的铁丝网。换句话说,只要沿着膳食楼的屋顶跳至背后空地,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爬铁丝网出去。
原本膳食楼本身就兼具围牆的功能,院生根本看不到其背后的状况,是职员随口洩漏了这个秘密,被当时负责淮备餐点的次郎听见了。或许是因为次郎无法开口说话,职员对他并不提防。
除了次郎外,没有任何一名院生知道这件事。既然没有人知道,院方当然不会刻意小心。换句话说,这是绝佳的逃亡路线。
问题在于逃亡的时机。每次院生离开体育馆时,都是以二十人为一组,并至少有三名教官同行。若在那时采取行动,多半还没爬至铁丝网顶端,教官就已赶到了。何况在下了铁丝网后,还必须有一段充分的逃走时间,才能让教官再也追赶不上。
是不是该选择夜阑人静的三更半夜?不,这段时间也不妥。每天晩上九点会进行点名,点完名之后,直到隔天早上六点,每隔二十分钟都会有职员来回巡逻。何况房间的门无法自内侧开啓,根本无法趁这二十分钟之间偷偷溜至膳食楼。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晚上九点的点名前采取行动。御子柴左思右想,终于安排好了似乎可行的计画。
这一天,御子柴跟其他99lib.院生一同坐在电视机前,次郎则坐在后方角落。教官只有一人,就站在娱乐室门口。
电视画面上,知名搞笑艺人正在表演千篇一律的搞笑桥段,其他院生哈哈大笑,御子柴也跟着装模作样地笑了两声。眼睛虽看着电视,全部注意力却都放在观察周围动静上。御子柴所坐的位置蠢左边,议画面看得不清楚,教官的一举一动却可以一览无遗。
八点过后,教官的眼皮愈来愈沉重,开开阖阖了好几次。这名教官是昨天深夜的巡逻教官之一,睡的时间一定很短。睡眠不足会造成注意力涣散。御子柴选择今天行动,正是基于这个原因。
八点半左右,教官已开始打起瞌睡。时机成熟了。
御子柴使了个眼色,次郎于是起身朝教官走近。
“夏本,干什么?”次郎按着胯下,示意尿急。
“小便吗?好,五分钟之内回来。”
御子柴立即举手说道,“教官,我也要去。”
“你也要去?好吧,等等一起回来。”
“我要大便,五分钟可能不够……”
“给你十分钟!快去丨”
御子柴行了一礼,带着次郎自教官身旁通过。
教官给的时间为十分钟,但看他的态度,就算再晚个五分钟应该也没关系。合计十五分钟,扣掉自膳食楼屋顶跳下空地,以及爬铁丝网的时间,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可以远离少年院。等次郎逃走了后,御子柴打算独自回来告诉教官“因遭受威胁只好帮他把风。”所幸次郎在府中市内有朋友可以接应(御子柴刻意不问那是什么样的朋友)。虽然必须换好几次车才能进入府中市区,但到时候大可以临机应变。只要越过铁丝网,就成功了一大半。
两人自娱乐室来到了走廊上。厕所约二十公尺远,对面没有任何人往这边走来。两人一抵达厕所,立即钻了进去。
御子柴躲在牆后,朝站在娱乐室门口的教官偷窥。太好了!教官一直背对着厕所的方向!
于是御子柴与次郎蹑手蹑脚地离开厕所,朝着体育馆飞奔。
悬吊在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灯虽然昏暗,却足以将两人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在这除夕的日子里,没有暖气设备的走廊上温度极低,御子柴却因紧张的关系,一点也不感到寒冷。
鞋底磨擦地面的咬嗔声,此时听来竟异常清晰,仿佛在整个走廊上回荡。
除了听小百合弹钢琴之外,过去从来不曾像这样将全副精神集中在听觉上。御子柴心里正这么想着,竟听见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以这鞋音听来,并非院生所穿的制鞋。雨人连忙躲到柱后,御子柴能完全躲起,次郎的身体却有一点向外突出。
拜托,千万走别过来。
御子柴与次郎紧密贴在一起,内心暗自祈祷。那脚步声在途中转了个弯,逐渐远去。
御子柴正松了口气,忽感到有种异物抵在自己的腰际。伸手一摸,次郎的口袋里有根像笔一样的棒状物,微微向外隆起。
“这是什么?”御子柴一问,次郎有些得意地将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根牙刷的刷柄,由于院内配给的都一样,御子柴看了也相当眼熟。然而跟一般牙刷不同的是,这根牙刷的刷柄前端磨得像钻子一样尖锐。要将刷柄磨成这个样子,恐怕得花不少时间吧。虽然是塑胶材质,看起来还是具有十足的杀伤力。不知是长期带在身上之物,还是为了这次逃脱计画而特地淮备的护身武器。
“这太危险了,我帮你保管。”次郎一听,不满地摇了摇头。
“你等等得跳上跳下的,口袋里塞了这种东西会刺伤自己。何况如果运气不好被逮住,身上带着这玩意会让罪名更重。来,快交给我。”
次郎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了牙刷刷柄。
周围不再传来任何声响。距离走出娱乐室已过了五分钟,得加快速度才行了。
两人于是再度拔腿奔跑。
次郎使尽了吃奶力气往前跑。只要抵达终点,就能获得自由。御子柴紧跟在旁,丝毫没有落后。若依两人套好的供词,御子柴是遭到次郎胁迫才帮忙把风,但此时这副景象任何人看了都会认为他是共犯。
体育馆的门口就在前方,距离连接通道仅剩下五公尺。
就在御子柴以为计画成功的瞬间,背后突然传来粗犷的吆喝声。
“站住!”那是稻见的声音,“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这下糟了。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使用什么样的藉口,稻见都不会相信。
御子柴下一秒所采取的行动,连自己也无法解释。
“快走!”御子柴在次郎背上推了一把,转身朝稻见扑去。
御子柴撞在稻见的腰际,稻见一条腿行动不便,登时仰天翻倒。
“你……你干什么!”
“对不起!我若不帮忙,会挨他揍的!”
“放开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少年的力气毕竟不敌大人。御子柴拼命搂住稻见的腰,稻见却以更大的力气往外推。他扯住御子柴的头髮,并用力拉扯御子柴的手臂,再过几秒钟,恐怕就会完全挣脱束缚。
次郎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两人。御子柴不禁暗想,稻见看了次郎那副担心的神情,不知心里作何解释?他会认为次郎是在担心计画失败,还是在担心共犯的安危?
笨蛋!怎么还不快走!
次郎似乎察觉了御子柴的心意,自连接通道继续往膳食楼的方向奔跑。
很好,就是这样。接下来只要尽量拖延时间就行了。
就在这时,御子柴脸上遭稻见狠狠揍了一拳。
一股血腥味窜上鼻头,差点失去意识,手上的力气登时全失。稻见挣脱了纠缠,接着便想要站起来,可是没那么容易!
御子柴伸出左手,抓住了稻见的左脚藏书网脚踝。虽说稻见的左脚行动不便,但这种节骨眼已经顾不得公不公平了。御子柴身体|扭,将稻见的脚踝用力向后拉扯。
稻见再度摔倒。
“你这小子!”稻见揪住了御子柴的领口。
御子柴不知道稻见是打算将自己压制在地,还是打算将自己摔抛出去,只知道稻见这次出手,肯定会让自己再也没有抵抗的力气。
御子柴想也不想地做出了动作。将右手里的东西,狠狠往稻见的左腿上插去。
除了手握的部分之外,几乎整根刷柄都贯进了肉里。
“呜啊啊!”
稻见登时跪倒,抱着大腿在地上打滚。御子柴赶紧扑上去按住,嘴里不知为何竟说了一句“对不起。”御子柴以右手捣住稻见的嘴,以左手压住对方的左手,并以双脚夹住对方的腰,姿势看起来有点像是柔道的上四方固定技。自己干了这种事,不知会遭受什么样的处罚?这样的担忧,在御子柴的脑中一闪即逝。总之现在只能尽量将稻见绊住,不让他采取任何行动。
稻见似乎放弃了挣扎,只问了一句,“你不后侮?”御子柴想了一会儿,不知该给什么样的答案。
不久后,其他教官赶到,将御子柴从稻见身上拉开。虽然挨了两拳,心情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第四节
然而在畅快的心情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最坏的消息。
过了一晚之后,带来了坏消息的人物,正是最适合这个工作的柿里。光看他脸上那副讥讽的笑容,就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的惩处方式已经决定了?”
“还没,倒是另一人的惩处方式已经决定了。”
“另一人?”
“夏本死了。”
一时之间,御子柴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不然就是柿里信口雌黄。
“看你的表情,你似乎不相信,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夏本昨天翻过膳食楼后头的铁丝网,成功逃了出去,但一小时后却被车撞死了。”
“你胡扯。”
“我骗你做什么?那是个视野不佳的十字路口,他被一辆轿车撞上,摔倒时脑袋受了伤,才刚送进医院里,还没急救前就断气了。”
柿里在说出“断气”这句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御子柴这才相信他并非信口开河。
“不……不会吧……”
“听说你是遭他威胁才不得不帮他把风?现在他死了,你一定很开心吧?”
柿里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捧笑。
“老实告诉你,我才不相信你那套鬼话。如何,杀死同伴,有什么感想?”
“杀死同伴?”
“没错,夏本若留在这里,至少不会送命。若不是你在一旁帮忙,他绝对不会真的逃走。他虽然成功逃出去,却被车撞死。说起来,他就像是死在你手里,是你将他推向了鬼门关。”
过去御子柴从不曾对柿里感到恐惧,此时却害怕得不断往后退。
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柿里不再理会御子柴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心满意足地转身走出房间。
柿里所说的话,在御子柴的脑中不断回响,就算捣住耳朵也没用。
事后,御子柴被关进了反省房。虽然高层信了“遭受胁迫”这套说词,但为了帮助院生逃亡而袭击教官却是不争的事实,当然不可能全身而退。不过,御子柴根本不在乎这些。在反省房里,御子柴一直抱着头蜷曲在地上。这是第二次,御子柴对自己做出的事情感到无比懊侮。而且这两次,都有人为此而死。
第一天及第二天,御子柴食不下咽。即使勉强吃了,也会全吐出来。清醒的时候,得承受罪恶感的呵责?,睡着的时候,则会遭受小绿及次郎轮番责骂。
第三天,御子柴在神情恍惚的状态下得知了惩处的全部内容。原本以为入院期间一定会延长,没想到结果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一问详情,原来竟是稻见主张“受伤是扭打时造成的意外,院生并无伤害之意。”高层因而从轻发落。任凭御子柴想破了头,也不明白稻见为何要为自己辩护。
刚好就在御子柴从反省房被放出来的时期,稻见也出院了。稻见与院长会谈之后,立刻提出与御子柴见上一面的请求。
距离上次相见,已过了两星期。御子柴一看见稻见,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稻见竟然坐在轮椅上。
“大腿四头筋断裂。”
“……治得好吗?”
“医生没说。”
没说的意思,恐怕是希望渺茫。遭刺伤的部位还包着绷带,在裤管底下高高隆起。御子柴几乎不敢直视。
“夏本的事,你听说了吧?”
“教官,你也是来骂我的吗?”
“是啊,没错,我要彻底骂你。你从前杀了一个人,现在又害死一名院生,并让一名教官半身瘫痪。不管遭受多少责骂,也无法抵消这些过错。”
“但……但我什么也没……”
“住嘴!夏本家里有个母亲,这点你应该听他提过吧?母亲一听到夏本的死讯,马上就赶来领取遗99lib?体了。在抵达之前,她已经哭得双眼又红又肿。”
回想起来,次郎也是个一哭就停不下来的人,而且眼皮会变得红肿?这点或许跟他的母亲很像。
“母亲望眼欲穿,每天都在等着儿子出院回家。与儿子重新过相依为命的生活,是母亲心中的唯一期盼。但如今这份期盼却成了泡影,夏本一死,母亲的人生也跟着死了。御子柴,你必须负最大的责任。”
“别说了……”
“不仅如此,你眼前的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我告诉你,大腿四头筋是站立、行走时必须使用的肌肉,也是运动选手经常拉.99lib? 伤的部位。倘若只是拉伤,只要经过治疗及复健就可以恢复正常机能,但你那一刺,却将这条肌肉刚好截断了。医生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就算动了手术,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行走了。我的脚虽然原本就有些行动不便,但至少还能走路,如今却连走也走不动了。这样的身体没办法继续管理你们,饭碗当然也不保了。你倒是说说看,接下来我该靠什么吃饭?”
“既然如此,当初你就老实说是被我刺伤就好了,何必这时才来抱怨?”
“就算据实呈报,也没办法让你被关一辈子,顶多只是多关几年而已。你以为靠这样就能抵销你对夏本及我的亏欠?”
“不然我该怎么做?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自己犯的错有多么严重。这两个星期来,我想得脑袋及胸口都快炸开了。若你认为应该将我判死99lib.刑,就这么做吧。反正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你想死,可没那么简单。从今以后,你再也别想过平稳安逸的日子。”
“我连死的权利也没有?”
“你必须赎罪!”
“……咦?”
“我之前也提过,既然要做,就别后悔。就算后悔,也无法让事情变成没发生。不淮道歉,因为道歉没办法挽回失去的生命。你能做的事情,就是弥补你所犯下的罪愆。听着,不论理由为何,只要一旦杀了人,就成了邪魔歪道。就算没有遭受法律制裁,就算社会大众已经遗忘,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邪魔歪道要变回正常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赎罪。你必须努力活着,连死人的份一起活下去。绝对不要选择轻松的道路,你就算是伤痕累累,也必须继续在污泥中挣扎、烦恼、迷惘与煎熬。你必须持续与心中的野兽搏斗,再也不能视而不见。”
稻见的口气虽然平淡而缓和,每一句话却都贯入了御子柴的心中。回想起来,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没错,就跟岛津小百合的琴声一样。稻见说出的每一个字,就像那激烈而锋利的旋律,不断刺穿御子柴的胸膛。
“你必须为自己以外的弱者奋战,你必须对那些在地狱里期待光明的人伸出援手。唯有不断做这些事,才是真正的赎罪。”
“这种事情……我得做多少次?”
“做到你死的那一天。”
“真是太荒谬了。这样的人生,还算是我的人生吗?”
“没错,这已经不是你的人生了。别忘了,你曾经夺走他人的人生,当然必须拿自己的人生来赔。”
“我这辈子得为他人而活?”
“没错,这就是你赎罪的方式。但你可别误会了,赎罪并非义务,而是铸下大错者应得的权利。”
“权利?”
“回归正道的权利。有些人放弃了这个宝贵的权利,真是太悲哀了。这些人将一辈子无法爬出自己所挖的深穴,一直到临死前心中依然充满黑暗与悔恨。但愿意赎罪的人,将可以获得安祥与光明。”
“哼,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乐趣?”
稻见突然伸出手臂。御子柴还来不及反应,已遭稻见攀住脖子,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稻见的掌心竟异常温暖。
“天底下不存在有趣的人生,只有认真与不认真的差别。”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
“现在听不懂无妨,总有一天会懂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绝对不会轻易原読你。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只要我们顶着同一片天空,我就会一直监视着你。”
“难不成你有超能力?”
“要监视你一点也不难。”稻见戳了戳御子柴的胸口,“我就在这里。”
稻见的双眸深邃而坚毅。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
“蠢人比聪明人更容易受喜爱。我们后会有期。”
稻见说完这句话,便将轮椅转了个方向,自御子柴的眼前离去。那是御子柴最后一次看见稻见。
接下来的好一阵子,御子柴完全提不起劲做任何事。只是每天默默按表操课,放空了腿袋什么也没想。
但只要一无事可做,脑中就会浮现稻见那番话:为自己以外的弱者奋战,对那些在地狱里期待光明的人伸出援手。
——教官,我做不来。这种事情,我真的做不来。
这一年四月,御子柴拿到了一份通讯教育的介绍手册。由于院生无法接受正常高中教育,因此少年院内设有通讯教育制度,但极少院生愿意参与。就连御子柴,过去也不曾将介绍手册翻开来看过。
这一天,御子柴漫不经心地随手翻开目次页。在琳琅满目的课程名称中,御子柴看见了“司法考试课程”这排字。
(司法考试不包含人格这一项,只要考出好成绩,就可以拿到律师徽章。)
御子柴心中响起了雷也曾说过的这句话。既然与人格无关,我应该也能考吧?
提出课程申请表格时,受理的职员露出了异样的眼神。
“司法考试?别胡闹了。”
“我想学法律,不可以吗?”御子柴一脸严肃地反问,那职员不再说话。
不久之后,御子柴收到了厚厚一本参考书,里头写得密密麻麻,比报纸的字还小。刚开始的时候,光是看一页都是吃力的差事,幸好少年院里的生活多得是时间。原本还有听小百合弹琴这个唯一的乐趣,如今也遭到禁止。比起回想那些从自己身旁消失的人,不如专心阅读书上的艰涩文章,心情还好过一些。况且御子柴的脑筋原本就不差。
司法考试分两阶段,共分为四部分。
第一阶段是范围较广的基本常识测验,分为选择题及简答题。只要是曾经在短期大学以外的大学就读两年以上的考生,便可以跳过这个阶段,但御子柴必须从这个阶段考起。
第二阶段考的是法律知识,一般所说的司法考试,指的便是这第二阶段考试。考试内容分为选择题笔试、简答题笔试及口试这三部分。选择题笔试使用的是五选项的电脑答案卡,共有六十题,内容涵盖宪法、民法与刑法。简答题笔试则从六法(宪法、民法、商法、刑法、民事诉讼法及刑事诉讼法)各出两题,以简答方式作答。
简答题笔试合格99lib?后,就会进行口试。共分三天,针对宪法、民法类及刑法类进行长达近两小时的口试。内容涵盖各种法理思想,从条文内容、定义等基础知识到具体案例解释都是口试的询问范围。
这些考试不论是从题目难度及合格率来看,都堪称国内最难考试而当之无愧。一个连初中都没读完的人,竟然想要挑战这号称最难的司法考试。负责办理的职员露出诧异眼神,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光读参考书显然还不够,御子柴又申购了六法全书及历届考题集。受理的职员这次换了一副看好戏的面孔。
春去秋来,就这么度过了数个寒暑。
就在御子柴十九岁的春天,终于获得了暂时出院许可。虽然名义上是暂时出院,但只要一定期间内没有惹出麻烦,就不用再回少年院报到,因此实质上与出院并无不同。御子柴总共在少年院住了五年岁月,算是较长的案例,但相较于所犯罪行的严重性,这样的入院时间称不上过长。
在办理暂时出院的两星期前,御子柴被叫进了面谈室。院长、医疗教官及教育教官在面谈室里坐了一排,简直像要进行最后审判。
院长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这几年来你表现得很好。”他说得流畅俐落,显然是早已说惯的场面话。
接着医疗教官及教育教官也各说了一些话,但御子柴早在发现稻见不在现场时,便对这些人失去了兴趣。新教官只注重外在行为表现,完全不管御子柴的内心想法。像这样的教官说出来的话,根本无法打动御子柴的心,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
对御子柴而言,这已不再是审问会,而是一场单纯的仪式。单靠几分钟的问答,当然不可能判断精神及行为动机是否已成功受到感化。
“最后,我想问一个问题。”院长说道,“接下来你想过什么样的人生?”这多半也是早已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吧。
制式化的问题,就应该给予制式化的答案。御子柴正想说一些无关痛痒的敷衍回答,却遭到了阻碍。
稻见、雷也及次郎,甚至是小百合,都在注视着自己的双唇。
这些人的眼神,都在诉说着“不淮说谎。”正因为这是一场单纯的仪式,不管说出什么天马行空的话都不会遭到责备,所以更应该真实吐露自己的心声。
“我打算……”
御子柴就在这时醒了过来。
他匆忙环视左右,原来—置身在办公室。连日熬夜造成睡眠不足,竟然打起了瞌睡而不自知。
为何事隔这么久,还做那样的梦?御子柴想了半晌,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御子柴从未忘记审问会那天自己谨的话。那句霞像罗盘一样,如今依然为自己指引着方向。
下午四点,洋子应该快来了。御子柴一口气喝干了早已凉了的咖啡,再度拿起东条案的笔录。
就在这一瞬间,御子柴察觉.99lib?了一件事。
第一节
御子柴接过林林总总的案子,涉足过各式各样的场所,但医疗器材制造厂却还是头一遭。原本以为多半跟一般工厂没两样,但抵达现场一看,才发现建筑物里的天花板特别低,各区域皆以牆板区隔得清清楚楚,简直像是硏究机构。
在会客室等了三分钟左右,今天的拜访对象出现在御子柴面前。对方打了招呼并递上名片,御子柴接过一看,上头印着“嘉兰德医疗器材制造研发部主任门前隆弘”。这男人虽身穿白色长袍,但看得出来肌肉相当结实,体格壮颁得简直像是格斗家。
“你想问关于敝公司产品的问题?请跟我来。”
门前在放眼望去尽是苔绿色的走廊上率先迈步而行,隔板牆内传出的声音只有说话声与电子警示音,与一般噪音刺耳的工厂完全不同。
“很少来这样的地方?”
御子柴的错愕似乎令门前感到相当有趣。
“我处理过不少关于医疗纠纷的案子,但拜访制造厂还是第一次。”
“原来如此,事实上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律师亲自来到厂内。这年头医疗过失造成的问题经常引起社会关注,但愿意亲自走一趟制造现场的法律界人士并不多。”
“我们这种人只会看六法全书,对回路图比较没撤。”
走了一会,门前将御子柴带进一间房间。房内约十张榻榻米大,摆满了医疗仪器,天花板同样很低。
“这里是展示间,简单来说就是陈列历代人工呼吸器的地方。这些人工呼吸器,我们统称为‘八〇〇系列’。”
御子柴仔钿一数,房内仪器共有十台。或许是照型号新旧排列的关系,排在愈左边的仪器,外表看起来愈美观漂亮。
“你所询问的八二〇型是这一台。”
门前指向右侧数来第二台仪器。那瓖器的高度约至御子柴的肩膀,上半部有两排面板,底下则有各种按钮,排成了横排。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台包含电池、加湿器及电源开关的装置,上头连着吸气及吐气罩。
“狭山市立综合医疗中心使用的就是这一台,绝对不会错。”
“跟其他台比起来,似乎是旧型机器?”
“是啊,这是十二年前的产品。现在的最新产品是九〇〇系列。”
“淘汰速度这么快?”
“不,其实基本功能从第一型就大同小异,新机型都只是细部改良而已。当然,与最新型比起来,这完全是上个世代的产品了。”
“既然如此,为何医院还在使用?”
“主要是经费问题吧。国立或公立医院的营收状况,当然跟赚钱的私立医院不能相提并论。”
御子柴对这个社会现象也了然于胸。健保费收入愈来愈少,高龄人口却逐年增加,公立医院必须仰赖国家或地方行政组织提供经费,当然没办法一天到晚更换最新医疗仪器。
“你刚刚说这是上个世代的产品,主要是指娜些功能?”
“一来太过笨重,二来并不完全符合EMC。”
“EMC是什么?”
“Eleagipatibility,一种名为‘电磁兼容性’的国际规格,主要目的有两点,一是确保机器不容易受电磁波千扰,二是机器本身所发出的电磁波也必须降至最低。”
“既然不符合国际规格,为何还能使用?”
“只有贩卖上的限制,并没有使用上的限制。事实上自二〇〇七年四月起,市面上不得再贩售不符合EMC规格的产品。我们不断对产品进行细部改良,主要也是为了让产品符合规格。每当传出医疗事故时,我们制造厂就会思考因应对策,让产品不断改进。”
类似的状况,御子柴从前也曾在处理其他医疗纠纷案时听人提起。医疗科技的进步说好听点是日新月异,说难听点是为了克服不断产生的问题,而进行着一场永无止尽的马拉松赛跑。
“换句话说,不符合EMC规格的产品并非缺陷品,只是在当前的严格标淮下较不推荐使用而已。不过对使用者来说,比起EMC规格的问题,更令他们困扰的似乎是使用上的不便。”
“使用上的不便?”
“一般人都认为人工呼吸器是一种医疗仪器,但其实它不但无法治疗疾病,而且会时人体造成极大负担。”
御子柴愣愣地看着门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门前说出这番话,等于是彻底否定了自家产品的核心债值。他会大瞻说出这种话,难道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个实事求是的研究学者,而不是个上班族?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诡异,请听我解释。正常的呼吸,是藉由胸腔扩张来吸入空气。在吸气时,胸腔内的气压会娼低,呼气时,胸腔内的气压会偏高,但肺部内侧及气管内的气压不会改变。然而所谓的人工呼吸器,是一种将空气强制灌入肺部造成胸腔扩张的机器,不仅会对呼吸系统造成负担,而且假如压迫到肺部血管,造成全身血液循环不良的情况,还会导致血降。此外,循环的血液不足时,人体就容易圃积水分,造成乏尿症状。还有,因为插管的关系,口腔必须维持开啓状态,所以容易造成唾液或呕吐物流入藏书网气管内。”
听起来缺点比优点还多。
“所以在使用上,人工呼吸器比其他医疗仪器更须要谨愼公心。八二〇型最让使用者诟病的问题,在于呼吸罩装设步骤繁杂,以及运转状况标示不清。当然,这些问题在八三〇型已全部获得改善。”
原来这才是门前真正想表达的重点。
御子柴登时恍然大悟。当初提出拜访要求时,已再三强调并非怀疑医疗器材有所缺失,但如今看来门前并不相信。
不过这反而让御子柴的心情轻松不少。只要不损及研发者的自尊,自己心中的疑问应该能自对方口中获得解答。
“是这样的,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御子柴带着丰硕成果走出医疗仪器制造厂,却在停车场遇上了麻烦人物。
渡濑与古手川站在宾士车前,不知已等了多久。古手川频频望向后车厢,渡濑却是昂首环视整座工厂,模样简直像是在享受着阳光,反而更加深御子柴心中的不悦。
“在这里晒太阳?”御子柴酸了一酸,渡濑没有应话,只是意兴阑珊地哼了一声。
御子柴走到两人面前时,古手川才终于将视线自后车厢移开,神情却显得有些不肯作罢。光看他这副态度,就知道他们还没有打开后车厢看过。此时他们手中掌握的物证及情境证据相似必还不足以申请搜索票,因此不能擅自打开后车厢检査。话虽如此,但后车厢里可能残留着加贺谷的毛髮或血液,毕竟不能安心。当初原本认为以塑胶布将尸体包里住就不要紧,如看来回去后还是将后车厢好好清扫一遍比较安全。
“你们要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我不反对,但这间工厂只与东条美津子的案子有关,你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我并没有跟在你的屁股后面。”
“喔?那为什么我走到娜里,都会看见你那张扑克脸?上次你们不也是守在东条家门口吗?难道除了加贺谷的命案外,你们还负责了其他案子?”
“我跟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脑袋。”
“什么?”
“不久前,我与退任教官稻见见上了一面。”
卸子柴一听,骤然停下脚步。
“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从前的事竟然记得清清楚楚。那间名叫‘伯乐园’的安老院虽然建筑老旧,里头设备却相当齐全,入住费用应该不便宜吧。听说稻见老伯没有任何亲人,真不晓得钱是谁帮他付的。”
“我不清楚他跟你说了什么,一个快得阿兹海默症的八旬老人,说出来的不过是些胡言乱语。”
“不,倒也不见得。阿兹海默症会忘记最近的事,但从前的记忆却会更加鲜明。老人不都是这样吗?新事记不住,旧事忘不了。”
没想到他竟然找上了稻见教官,御子柴心中蓦然有些许不安。看来这头名叫渡濑的猎犬,甚至比当初预期的还要厉害。但这头猎犬在追的到底是关于自己的什么事?
“翻旧帐有什么意义?漫长的岁月会改变绝大部分事情,人也不例外。又不是三流连续剧,打听过去的陈年往事,对釐清现在的真相没有任何帮助。”
“很多人都这么主张,尤其是过去曾犯下大错的人更是如此。但是江山易改本性九九藏书难移,走不出过去回忆的人比你所想的还要多太多。你说这像三流连绩剧的剧情,我不否认,但那是因为大多数人无法抛开过去的包袱。比如说,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渡濑从口袋中掏出一枚信封。
“那是什么?”
“一封寄到狭山警察署的检举信。信中检举的对象,正是东条案的被告律师御子柴。”
“反正一定是匿名信吧。”
“不,检举人是安武里美,连住址也写得清清楚楚。”
御子柴一听到这名字,内心登时感到无奈。看来暗中对本人搞鬼,已无法让那女人获得满足。
“你要读一读吗?”
“不必了,我大致猜得出内容。我跟她的关系想必你也査得一清二楚了。”
“一边是遭霸凌而自杀的少年的母亲,一边是加害少年的辩护律师。”
“加害少年还没被放出来,对方的母亲只好把矛头指到我身上。辩护的工作难免招来怨恨,我也无可奈何。”
“基于工作关系,我见识过不少古里古怪的家伙,写这封检举信的人看来也有些偏激过了头。整整三十五张信纸,把你的恶行恶状写得钜细靡遗。像这样的人,正是放不开回忆的典型例子。当然不能说他们做这些事都是白费力气,但这就好比是绑住了自己的双腿,没办法往前迈进。不仅活得痛苦,而旦会破坏生活周遭的一切。”
“你若是要说教,请另.99lib.外找对象。当初在少年院里,已经听腻了。”御子柴挥挥手,坐进车内。
“这不是说教,是警告。”
“咦,难不成你在为我的安危担心?”
“要是你有个什么闪失,会增加我的工作量。”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御子柴发动了车子。往后照镜一瞧,逐渐远去的景色中,古手川正焦急地不知对渡濑说些什么,渡濑完全不理会他,转身往工厂内走去。御子柴心想,渡濑多半会向工厂内的人询问自己刚刚问了些什么间题、得到什么收擭吧。
直到两人从视野中消失,渡濑刚刚那句话却依然在脑海挥之不去。
我跟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脑袋。正如同这句话的含意,渡濑显然是要走遍自己到过的每个地方,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个动作反覆推敲。
他的思考模式是线状,而非点状。
这与御子柴自身的思考模式可说是如出一辙。确认证词真伪是律师工作的第一步,除了双方当事人的出身背景之外,就连其言行举止及写下的任何隻字片语都不能放过。这样的做法相当耗费心神,但是误判的辈极低。
天底下能靠速度获得称赞的工作,大概只有披萨店的外送而已。可惜近年来不仅是律师,就连检察官及法官也因工作量太大而急着为案件下结论,造成的结果就是凡事只着重于表层的现象。“欲速则不达”虽非不变的真理,但下判决时太过急性子往往有疏漏之虞。
在法庭上与对手交锋,这样的观念所带来的效益更是可观。御子柴过去的辩护工作胜多败少,也是因为懂得细心找出对手因过于大意而疏忽的漏洞。
然而渡瀬这个人与过去的敌手完全不同。与渡濑为敌,就如同是与自己的思考模式为敌。
这个人相当棘手。当年自己遭逮捕时,那些刑警满脑子只认定自己杀害佐原绿的动机是受了惊悚电影的不良影响。但如今这个姓渡濑的刑警,对付起来可绝对没那么轻松。
此时御子柴心中只期盼一件事,那就是即将在法庭上对峙的额田检察官,不会像渡濑那么难对付。
第二节
最高法院辩论开庭日。
御子柴依照以往时间离开了事务所。比对手提早到法庭不见得能占上风,何况提早出门可能会打乱步调,让自己失去平常心。
车子上了三宅坡,进入国道二四六号线。此时已过通勤时间,路上车子并不算多。御子柴打开车窗,略带湿气的微禺拂上脸颊。
最高法院出现在右手边。这栋受樱花树围绕的建筑物有着马赛克外观,宛如堆积起来的一迭积木。这种不方不正的形状,宛如是对当前法律的一种讽刺。
御子柴在门口停下车子,向职员出示许可证。最高法院的大门原则上只有相关人士才能进入,舆简易法院及地方法院不同。
离开停车场,一进入建筑物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广的入口大厅。初来乍到的人,多半会因天花板的高度及庄严肃穆的气氛而心生畏惧,这多半也是当初设计者的用意吧。
牆边离像台上的雕像傲然睥睨。这尊希腊神话中象徵法律与正义的忒弥斯女神,是曾获颁文化勳章的圆锷胜三的作品。左手持分辨正邪之剑,右手持象徵平等之秤。
传统的忒弥斯像,应该将双眼矇住,以象徵绝对的平等。但御子柴走遍全国各法院,从来没见过一尊矇住双眼的忒弥斯像。或许就跟最高法院的建筑物外观一样,代表着日本的法律并不若世人心目中所想的那么平等。
但御子柴一点也不在乎。
天底下并不存在对所有人都公平的判决。至少凡人不可能做得到。法官能做到的,就是在不违背法理的前提下,做出最多数人能认同的判决。御子柴认识的法官之中,确实不乏令人肃然起敬的品格高尚者,但即使是这些人,在撰写判决书时往往是戒愼恐惧、左右为难。真正公平的判决,恐怕唯有神才做得到。
在现今的社会,平等已是奢望。御子柴仰望忒弥斯像,内心只祈求今日能受到眷顾。
第三小庭在接近上午十点时开庭。一走进里头,便看见书记官正忙着整理资料。
法庭是静谧之地。
简易法院及地方法院偶而还能听见交谈声,但在这里却是无声无息,宛如礼拜堂一般肃静。与礼拜堂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神,亦无慈悲,有的只是法理、判例及愚蠢凡夫俗子所上演的一龄龄悲喜剧。
御子柴望向无人的坛上。斜上方并排着五张空座位,那是受理本案的五名法官即将就座的位置。
五名法官之中,有两名是法官出身,两名是律师出身,还有一名是大学教授出身。刻意由不同出身的人担任法官,是为了减少不同职业所造成的认知偏差。
御子柴入庭后不久,又有一名身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不用询名问姓,只要一看领口上那枚象徵秋霜烈日的徽章,就知道此人是检察官额田顺次,也就是本次开庭的交锋对手。这人理着短髪,冷漠的五官上不带丝毫感情。
毎子柴经常耳闻关于额田检察官的风评,甚至不必特意调査。他是个理论派的检察官,在法庭上从不在受害者的悲愤心情上刻意着墨,而是淡淡地陈述犯罪情境。虽然枯燥无趣,却是说服力十足。
事实上像这样的检察官最镶对付。这种人可以完全无视于对方律师的挑衅或虚张声势,只是按部就班地照着既定计画推演理论。
开庭过程中,原告与被告的感情往往会发生激烈冲突。但是最终决定量刑轻重的依据并非感情,而是理论。因此唯有法理上的正当性能说服法官,而非悲情或被害者意识。换言之,若无法靠理论击溃额田检察官的主张,御子柴将毫无胜算。
御子柴原本打算如果额田朝自己望来,好歹礼貌上要点个头,没想到额田竟然对御子柴连瞧也不瞧一眼。
过了一会儿,旁听席的人愈来愈多,就连刑聱渡瀬也来到了现场,这点当然没能逃过御子柴的眼睛。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追到这种地方来,这种锲而不捨的精神不禁令御子柴感到畏惧不已。
看来自己当初把这个男人比喻成杜宾狗,一点也没错。这刑警的办案方式虽然有些落伍,但他真的就像一头猎犬一样。只要是闻出了气味,即使是树丛或排水沟都会一头钻进去。
坐着轮椅的乾也,也在高城的陪伴下来到庭内。旁听席没有身障者专用空间,御子柴正好奇不知乾也会怎么处理,却见乾也只是静静地待在角落。从那僵硬的五官上,依然看不出丝毫情感变化。
就在旁听席几乎坐满的时候,美津子也来了。那副腰上繫着绳索、身旁跟着警官的模样,吸引了数名旁听者的目光。这些人的反应相当正常,毕竟最高法院开庭时,上诉人多半不会到场,而是全权委托律师代为辩护。本案在这一点上也是特例中的特例。
与最后一次见面时相较之下,美津子的头髮变得更加黯淡无光泽。她一直低着头,甚至不曾抬头看一眼御子柴以及乾也。
十点一到,书记官宣布“法官入席。”中央的门一开,五名法官出现在门外,书记官接着又喊“起立”及“敬礼”。
御子柴及额田检察官皆起身行了一礼。虽然同样通过司法考试且历经研修,律师及检察官却必须像这样对法官表达敬畏之意,这是为了彰显判决的严正性。当然,法官多由司法考试成绩优异者担任,若将这上下关系视为双方的实力差距,低头鞠躬似乎又有另一番解释。
坐在中央的审判长是个御子柴原本就熟悉的人物。真锅睦雄,职衔为最高法院院长。头髮早已花白,额头上有着一道道极深的皴纹,双眸却绽放着坚毅的光芒。
最高法院院长由于公务繁忙,依惯例不处理小法庭的个别案件,但真锅院长却在一上任就表明将照常审案。因为这种捞实的作风,舆论多认为他是历代院长中数一数二的特异分子。
正因为审判长是这样的人。御子柴感觉胜算大了不少。虽说法庭审判在形式上采合议制,但最高法院院长的意见肯定比其他四名法官的意见更具份量。换句话说,只要能说服真锅这个男人,这场审判就有可能反败为胜。
“现在开庭。”
“在这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坐在坛上的审判长开口说道,“上诉辩护人,本案受理乃是基于前任辩护人桑江律师提出的申请,当时的上诉理由是高等法院的判决在量刑上有严重失当之虞。但我手边只有三名证人的传唤申请书及两张书面资料,并没有看到任何上诉理由的栢关文件,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审判长,请容我致上歉意。一直到今天之前,我一直在蒐集确切的物证。”
“你说一直到今天之前,这意思是本次开庭可以出示你蒐集到的物证?”
“是的,但我想依循前任律师的方针,透过对检方的主张一一进行反证来釐清案情。”
“好吧。”
“那么,我想请第一位证人塚本由香利入庭。”
“证人请上证人台。”
法餐领着塚本由香利登上证人台。塚本脸上充满紧张与不安,显然完全没料到自己必须在最高法院出庭作证。
“证人请先告知姓名、年龄及职业。”
“塚本由香利,四十九岁,健胜寿险公司的业务员。”
“过世的东条彰一是你的客户?”
“是的。”
“根据你的供词,彰一在签下保险契约时,被告在一旁不断提出各种指示,这是真的吗?”
“是的,一般来说像这种高额保险商品,都是要保人审愼评估契约书内容,极少像那样由夫人在旁边发号施令。”
“但既然是高额商品,负责家计的妻子参与讨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唔……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抗议!审判长,辩护人将一般刻板印象与本案混为一谈。”
“抗议成立。”
“好,那我换个问题。根据笔録记载,你刚从事保险业务工作时,曾向东条夫妻推销过保险,这点没错吧?”
“是的。”
“彰一当时的态度非常冷漠?”
“不,阿彰……彰一先生很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但夫人非常冷漠。”
“你跟东条家是住在同一钉内的邻居?”
“对。”
“你在那里住几年了?”
“……四十九年,从出生就住在部里了。”
“喔?事实上彰一也是在那个钉出生的。彰一跟你都是昭和三十六年出生,既然年纪相同又住在同异个钉里,是不是从小就认识?”
“……对。”
“是不是曾经同班过?”
“小学跟高中时曾经同班过几次。”
“当初做笔录时,为什么没有提这些?”
“因为跟案子无关……”
“你跟彰一交情不错?”
“毕竟从小就住在同一个钉里……”
“你们是否曾亲密交往过?”
额田此时再度提出抗议:“审判长,辩护人的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拖延审埋时间。”
“不,过去我们一直认定证人与被害人只是单纯的保险公司职员与客户的关系,我的问题有肋于为案子带来新视点。”
“抗议驳回。”
“我再问一次,你跟受害人东条彰一是否曾亲密交往过?”
“高中二年级时……只有一年……”
“在这一年之间,你们的相处情况如何?”
“只是有时约个会,并不如你想的那么……那么亲密……而且升上三年级后,我们就彻底分手了。”
“分手后,你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完全没来往。只是普通的街坊邻居,路上遇见时会打个招呼而已。”
“但你们曾是互相倾诉梦想及希望的关系,并非单纯的街坊邻居。我再问一个问题,在你眼里,东条夫妇的感情如何?是感情和睦,还是关系恶劣?”
“审判长!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感情和睦!”
塚本由香利恨恨地说,“所有邻居都知道东条家的先生被太太踩在脚底下。就连每个月举办一次的钉内自治会活动,也是阿彰被太太逼着参加。他们家的制材所,更是阿彰一个人撑起来的。”
“审判长!辩护人有刻意误导之嫌!”
“有很多夫妻虽是由妻子掌握主导权,但夫妻相儒以沫,并不见得感情不好,不是吗?”
“他们家并不是这样。东条太太自从一嫁进东条家,就把阿彰及工厂当成获取自身利益的工具。那份保险一定也是她强迫阿彰签下的。”
塚本由香利的神情及声音显得愈来愈激动,再也不受检察官控制。御子柴见只差临门一脚,赶紧凑了过去,面无表情地问道:
“有什么具体证据吗?”
“像那种人,还需要什么证据!签约的时候,我故意酸了一句‘一年内自杀领不到钱。’她不但没心虚,还瞪了我一眼……”
塚本说到这里,急忙捣住了嘴。
看来她终于察觉法庭内的气氛已起了极大变化。
原本肃静凝重的法庭,此时却变得有些嘈杂。旁听席上的人纷纷交头接耳,就连坛上的法官也面面相觑。这意味着在场所有人已对原本以为客观的证词产生了怀疑,也对高等法院所下的判决产生了不信感。
御子柴偷偷望向美津子。
美津子依然微低着头,睑上并未显露喜悦或诧异之色。或许这种程度的局势变化,并不足以让她惊讶吧。
证人台上的保险业务员终于发现不妙,急忙想要解释。
“但……但是……签约时她在阿彰背后发号施令,是千真万确……”
御子柴当然不会给她机会辩白:
“我的问题到此结束。”
塚本由香利见御子柴转身离开,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御子柴轻轻一瞥,察觉额田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也怪不得他。刚刚的证词虽是经过刻意诱导,但证人因失去理智而口无遮搁,令检察官毫无插嘴余地。
御子柴心里不禁松了口气。根据事前调査,御子柴得知塚本由香利是个一谈及自己的事就会情绪激动的人物。但为了找出切入点,御子柴可说是费尽了苦心,说起来这算是乾也的功劳。若不是乾也提供了父亲当年的毕业相本,御子柴就不会发现彰一跟塚本由香利的照片出现在同一页上,当然也就无法査出两人曾交往过这个事实,今天的证人询问也不会如此顺利。真锅审判长此时唤住了御子柴。
“辩护人,我想问个问题。”
“请说。”
“你刚刚这些问题的目的是什么?跟你们主张的量刑失当有什么关联?”
“包含这次的证人询问,以及今后的每一次询问,我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否定杀意的存在。”
御子柴抬头凝视审判长。
“二审判决依据情境证据认定被告带有杀意,而这样的判断当然也反映在量刑上,我想针对这一点进行抗辩。”
“我明白了。”
直到庭内的窃窃私语声逐渐止歇,额田才缓缓举手说道:“审判长,我想进行反方询问。”
“请。”
“证人,请你先深呼吸。”
“咦?”
“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
塚本由香利有些摸不着头绪,还是依言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吐出。转眼间,她的神情已不若刚刚那么亢奋。
御子柴不禁咋舌——看来这个男人真的是法庭上身经百战的老手。
若是平庸的检察官,此刻一定会急忙想要令证人说出足以抵销刚才发言的证词,但这么一来会让证人变得更加手忙脚乱,最后以失败收场。额田的做法,却是先藉由深呼吸让证人恢复平常心。这手法虽然简单,却相当有效。
“冷静点了吗?”
“……嗯。”
“这里的甲一号证物,是你跟死者签下的保险契约书吗?”
“是的。”
“依契约内容的条件,每个月的保费为+二万圆,死亡理赔金为三亿圆。在你所属的保险公司里,像这样的契约常不常见?”
“并不常见。每个月的保费超过十万圆的契约,通常是法人契约,极少个人契约。我从事保险工作已经十年以上,像这样的契约只遇到过一、两次。”
“不常见的理由是什么?”
“这项保险商品是无法还本的保障型商品。个人保户即使会支付庞大保费购买高额商品,绝大部分也是购买储蓄型商品,理由是报税时只要列举保险费扣除额,就可以减少税金支出。在我的客户之中,过去极少有人愿意花每个月十多万圆购买一项无法还本的商品。”
“换句话说,这是一份相当不寻常的保险契约?”
“抗议!原告询问的是证人的个人印象”
“不,这不是个人印象,而是一位具有十年以上经验的业内人士对投保者所抱持的普遍认知。证人,请回答我的问题。”
“对,这是一份不寻常的契约。”逐渐恢复冷静的塚本由香利,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签约时,被告在死者背后提出各种指示,也是事实?”
“是事实。”
“请你尽量回想,签约时被告针对重要内容提出了哪些指示?”
“该怎么说呢……一般而言,当我在说明契约内容时,客户多半只会满意地点头,但是当时东条家的情况,却是东条太太不断询问关于东条先生死亡或重度残障的各种细节,东条先生只是静静在一旁看着。”
“被告是否在签约时提出了什么具体指示?”
“有的,她一边指着契约上的栏位,一边说‘这里写你的名字’、‘这里写我跟乾也的名字’。”
“这样的签约状况是否常见?”
“有些时候,身为要保人的先生太忙,会由太太先详读契约内容,然后先生再一边听太太的说明一边签约。但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购买基本型的商品,以敝公司来说,就是理赔金额在五千万圆以内的商品。过去我曾遇过的那一、两次理赔金额上亿的契约,身为要保人的先生都是相当谨愼……”
“审判长!这些发言与本案无关!”
“我的询问到此结束。”
额田回到座位上时,早已恢复了原本的冷静。
御子柴仔细打量额田这个人,心里想着真是名不虚传。此时额田脸上早已看不出一丝对证人失言的无奈。他凝视着法官们,仿佛在揣摩着法官们心中的评断。
原本以为成功撼动了藏书网证词的可信度,没想到立即遭受反击。证人的情绪失控确实为御子柴带来了某种程度的优势,但检察官却藉由强调契约的不寻常,将伤害降至最低。
果然是个不容轻对手。
即使如此,刚刚御子柴的问话依然发挥了一定的效果。这一点,从法官面面相觑时的困或表情就可以推知一二。
此时必须趁胜追击,绝不能让对手有喘息的机会。
“审判长,请传唤下一位证人。”
“好。”
接着站上证人台的,是一名年约三十五岁,身材削瘦且态度显得有些神经质的男人。他的眼神在众法官及御子柴之间游移。
“证人请先告知姓名、年龄及职业。”
“都筑雅彦,三十七岁,狭山市立综合医疗中心的医生。”
都筑一站上证人台,登时表现得沉着冷静。有些人即使基于职业缘故早已看惯了死人,在证人台上也会变得忐忑不安,相较之下都筑的落落大方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你是死者东条彰一的主治医师?”
“是的。”
“这里有份你去年六月五日在狭山警察署内所做的笔录,我现在唸出其中一段。‘我们的急救最后还是以失败收场,东条先生的脑波并没有恢复。下午两点十三分,我将病患临终的讯息告知了家属。东条先生的儿子脸上不易看出表情,至于东条太太,则不像是悲伤,反而像是正在害怕着什么。’证人,请问这段内容是事实吗?”
“是的。”
“制作笔録时,是否曾受警察冈本以任何形式刻意误导?”
“抗议!审判长,辩护人这句话才是刻意误导!”
“好,我换个问法。证人,你认为被告当时像是正在害怕着什么。具体来说,那是什么样的仪态?”
“仪态?”
“对。所谓的印象,是来自于刚开始的五官感受。你既然抱持被告像是正在害怕着什么的印象,一定是接收到了相对应的五官感受。证人,请问被告当时表现出什么样的仪态?”
都筑似乎没料到御子柴会这么问,皱起了眉头不答。
这样的反应,早在御子柴的意料之中。
趁对手哑口无言时继续进逼,是令对手屈服的常套手段。
“任何细微的现象都没关系,例如眼神的变化,嘴唇的抖动、手指的位置,请把你记得的全说出来。”
“细节我记不得了。”都筑的话中带着一股怒意,“要我说出细节,我做不到。但所谓的印象,指的当然是整体的印象。我承认印象来自于五官感受,但总不可能连细节也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记得细节?”
“对。”
“既然不记得细节,表示记忆相当模糊,对吗?”
“抗议!审判长,辩护人刻意误导证人!”
“不,这只是在麓清笔录中的暖昧不明处。”
“抗议驳回。辩护人,请继续。”
“我再问一次。你说被告当时像是正在害怕着什么,其实是依据非常模糊的记忆,对吗?”
“不……可是……”
“请明确地说出来,不要呑呑吐吐。你在站上证人台时,不是已经宣誓过了吗?”
“唔……是……”
“接着你检査人工呼吸器,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设定也没有遭到变动的迹象。这一段的叙述是事实吗?”
“是的。”
“‘后来我又请医疗器材的制造商派人来检査,还是没有找出任何问题。我原本担心这是院方的医疗过失,看了检査报告后才松了一口气。’这一段也是事实吗?”
“是的,就如同笔录上所写的。”
“我实在百思不解,你为何会突然担心起医疗过失的问题?一般来说,最大的可能性是患者病况突然恶化,不是吗?有什么理由让你在医疗过失这一点上如此焦虑?”
“这……这个嘛……”都筑的态度陡然转变。
御子柴见机不可失,立即追问:“今天并不是你第一次站上证人台,对吧?”
都筑一听,登时脸色大变。额田则是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看来额田对都筑的过去也了然于胸。
“证人,请回答。”
“是……是的……”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说明一下前次作证的案子是起什么样的案子。”
“这……这个嘛……”
“审判长,这与本案无关。”
额田似乎察觉了御子柴的意图。御子柴当然不会如此轻易松手。虽然有点可怜,但这名证人已无法全身而退。
“看来你的记忆实在不太可靠,就由我来替你说明吧。三年前,你任职于横滨市立医疗中心。事情发生于八月三日,当时医疗中心急诊室内的心肺辅助装置突然停止运转,造成一名昏厥中的男性病患死亡。原因相当单纯,是装置的电源插头自插座上松脱了。虽然是异常死亡,医疗中心却直到两天后才通报县警处理。据传医疗中心内部人员企图演灭事实,但还是曝了光,主治医师依业务过失致死及违反医师法的罪名遭到移送。后来检方一直无法充分证实装置停止与病患死亡的因果关系,而且在一审宣判前,医疗中心便与死者家属达成了和解。证人,请你回答我,这名主治医师后来怎么了?”
此时,都筑脸上已不再有一丝一毫身为第三者的泰然自若。他以迷茫的眼神瞪视着站在面前的御子柴。
“审判长,请容我再次强调,以上的问题与本案……”
额田试图从旁相助,都筑却打断了额田的抗议。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都筑说。
“请回答我的问题。”
“……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最后为此丢了购买工作。一切只能怪他运气太差。那名病患是在深夜被送进急诊室,他只是刚好担任値班医师而已。电源插头会松脱,也是因为愚蠢的护士不小心勾到电线0这跟他毫无关系,为什么他必须为此负起责任?”“当时你是心脏科的副部长,站在管理者的立场,你对这名主治医师的惩处方式有何看法?”
“这年头医疗纠纷愈来愈多,对医生而言仿佛成了疾病以外的另一头号敌人。因为这个缘故,大多医生都选择治疗起来较轻松的科别,各科之间的医生人数产生严重落差。慢性的人力不足,也成了导致医疗疏失的远因之一。另一方面,病患跟家靥却是一副只要医生稍有闪失,就随时淮备打官司的鏖……”
“因此你变得对医疗疏失极度敏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我沦落为基层医生,假如又闹出这类事情,恐怕会丢饭碗。”
“我可以理解。所以当你察觉病患状况有异时,马上便担心起了医疗疏失的问题。你以怀疑的眼神望向被告,心里想着电源关闭不知是仪器故障,还是人为结果。你说被告当时的神情‘不像是悲伤,反而像是正在害怕着什么。’其实是为了彻底排除医疗疏失的可能性,对吧?”
“审判长!辩护人的发言并非提问,而是他自己的个人见解!”
“抗议成立。辩护人不得将自己的见解强加在证人身上。”
御子柴不再提问,但庭内气氛一如预期。在旁听席上众人的眼中,恐怕都筑已不再是个値得信任的证人,而是个为了自保而刻意抹黑被告的缺德医生。在众法官眼里,当然也是如此。
旁听者们再度像刚刚一样交头接耳。这发自不信与猜疑的骚动,如同宣告着御子柴在第二回合也获得了优势。御子柴辩论的主轴只有一点,那就是证明被告东条美津子不具杀意。要让这个论点成立,就必须将包含笔录在内一切足以证明杀意的证据一一驳倒。
都筑这才回过神来,将上半身探出证人台,说道:“我可不是满脑子只想着保护自己。我尝试了数次急救,才断定病患死亡,并且检査装置有无异状,这些完全符合医疗中心的处理程序。”
“我的提问到此结束。”
“等一等……”
都筑还想替自己辩护,真锅审判长出言制止:“证人,不用再说了。”
都筑一愣,先是不知如何是好,接着沮丧地微微垂下了头。
“审判长,我想进行反方询问。”
额田站了起来。他的眉心皴纹更深了,宛如是个面对不成材学生的教师。他来到都筑面前,与都筑正眼相对,口气温和得与现场气氛极不协调。
“都筑先生,你在这件案子上只是单纯的第三者,不必受他人言语误导。只要依你的记忆,将你的所见所闻说出来就行了。”这句话宛如一句魔法咒语。
额田并不口称“证人”,而是以对方的姓氏相称,这有助于让对方回想起日常生活,藉此恢复平常心。
都筑一听,脸上的惶恐之色逐渐消褪,仿佛附在身上的妖魔终于离开了。
“我可以提问了吗?”
“请说。”
都筑的声音已恢复一开始的冷静。
“你从监控系统察觉被害者……不,病患的病情出现变化,于是急忙赶往加护病房。首先你尝试对病患进行急救,但病患的脑波没有恢复。正因为你忙着急救病患,所以没有时间深入追究为何不该关闭的电源竟然关闭,以及站在仪器旁的东条太太是否按下了主电源开关,对吧?”
“是的。”
“确认病患死亡后,你开始确认人工呼吸器有无异常。请详细说明你当时的检査顺序。”
“好的。所谓的人工呼吸器,简单来说就是以电池连接帮浦,将氧气强行灌入病患的肺脏。这是一种相当单纯的装置,因此需要检査的部位也不多。首先我检査了监控面板,接着我检査了吸吸气罩、吐气罩及本体之间的连结管,然后是最重要的电池。但检査完之后,我并未发现任何异状。了愼重起见,我后来又委托制造商进行检测,结果同样没有异常,这些在制作笔录时都提过了。”
“到目前为止,你使用过相同的仪器多少次?”
“自从进入心脏科后,差不多用过四五十次。”
“在同业之中,这样的次数算多吗?”
“嗯,算多吧。”
“这么说来,你在使用及检査该仪器上算是相当熟练?”
“应该是吧。”
“好,依你经常使用的经验,当你要确认仪器运转状况时,首先会看哪里?”
“当然是监控面板。这台仪器是嘉兰德公司制造的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详细资讯会出现在显示窗及监控面板上。”
“请尽量以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让我这门外汉也能理解。”
“这台仪器每次使用在不同病患身上,就必须重新进行设定。肺活量会因理想体重的不同而改变,所以得先输入理想体重,然后设定换气的压力、流连、流量及时间。仪器响起警示音,表示仪器不正常停止或设定突然改变,因此我首先检査了设定项目。”
“设定是否改变了?”
“没有改变,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确认设定没有变化后,你认为异常的原因是什么?”
“假如不是仪器故障,就是人为结果。所以我询问一直待在病房里的东条太太是否关掉了电源开关。”
“换句话说,这是仪器突然停止的唯一可能原因,对吗?”
“是的。”
“我的提问到此结束。”
额田转身对众法官说道:“请容我班门弄斧,相信诸位都知道构成犯罪的三要素为‘机会’、‘方法’及‘动机’。依都筑医师的证词,人工呼吸器遭人为停止的可能性极高。加护病房的摄影机正好面对人工呼吸器,依科学捜査研究所对摄影画面进行数位解析的结果,被告的手指确实曾碰触仪器的电源开关。事前提出的甲三号证物,为事发当时的现场平面图,而甲七号证物,则是当天的护士巡房纪录。仪器出现异常是在下午两点三分,在这之前的两小时之内,没有任何人进入加护病房,病房里只有被告及四肢行动不便的长男。基于以上两点,‘机会’及‘方法’皆已成立。”
额田说得振振有词,对象仿佛不是众法官,而是法庭内所有人。内容虽然死板无趣,但搭配上宛如演员般的宏亮嗓音,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至于最后的‘动机’,也在一开始的证词中得到印证。被害人的家庭背负庞大债务,加上不寻常的高额保险,这显然是起保险理赔金诈领案。刚刚辩护人利用其高明的法庭策略,或许令诸位产生了被告不具杀意的错觉,但这起案子的内情其实相当单纯,就是妻子为了贪图高额保险金而杀害了丈夫。”
攻防再度陷入了拉锯战。辩方发动攻势,检方就会立即还以颜色。御子柴采用的是类似游击战的强行突破,相较之下额田采用的却是条理分明的正攻法。这是相当妥善的因应策略,同时亦表现出额田的个性。
御子柴所欠缺的优点,正是“稳健”这两个字。过去御子柴承接过不少辩护工作,但绝大部分都是处于劣势的案子,因此不习惯宛如盖高楼般逐步建立事实根据的稳健踏实手法。将原本建构好的楼阁自根基彻底顚覆的粗鲁做法,更加符合御子柴的性格。
符合性格的手法,就会成为惯用手法。既然是惯用手法,就会知道最能发挥效果的做法。
“审判长,我想申请传唤第三名证人。”
“好。”
“证人请上前。”
一名男人离开了旁听席,走向证人台。宛如格斗家一般高高隆起的肌肉,与身上的西装显得格格不入。除了提出证人申请的御子柴之外,没有人清楚这名证人的详细来历。额田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似乎并不特别在意,但眼神除了狐疑外依然难掩一抹不安。
“证人请先告知姓名、年龄及职业。”
“门前隆弘,四十一岁,任职于医疗器材制造公司的研发部门。”
“你是医疗器材制造公司的职员,请说出公司名称。”
“嘉兰德医疗器材制造公司的日本分公司。”
“刚才另一名证人提到的人工呼吸器,正是嘉兰德公司的产品?”
“是的,嘉兰德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是我们公司的产品,我是硏发团队的成员。”
“你是研发团队的成员,这么说来你全程参与了这座仪器的研发?”
“不,嘉兰德公司的人工呼吸器具有相当悠久的历史,不断推陈出新,我是在十三年前投入研发工作,当时研发的是如今造成问题的八〇〇系列的第一代机型。”
“依八二〇这数字来推测,这是相当旧的机型?”
“是的,八二〇型自二〇〇〇年开始贩售,在研发团队的眼里,这已经是骨董了。附带一提,如今的最新机型是九四〇型。”
“明明是骨董,却出现在医院里,不会造成问题吗?”
“对不起,骨董只是我们研发团队的认知,在临床的操作及运用上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医疗仪器的功能是代替执行部分人体机能,很难从一开始就完美无缺,因此通常必须接纳使用者的感想与建议,不断进行精进与改良。”
以上这些对话,早在御子柴前往工厂时便与门前交谈过。御子柴.99lib.与门前事先套好,刻意将这些话再对答一次,目的是为了强调医疗仪器的日新月异,现阶段的性能不见得就是最完美的性能。
“从造成问题的八二〇型到最新的九四〇型,中间经过几次改良?”
“十二次,但绝大部分都是细部调整。依据各医疗现场的建议与期望进行修改,因此型号每次更新,就会变得更容易使用。”
“那么,请你回答我,关于八二〇型,最常听到的建议是什么?”
御子柴刻意以“建议”取代“抱怨”字眼,是为了不对协助者门前造成困扰。
“我不是不愿意回答,只是……怕口头说不清楚。”
“这么说也对,那么就以实际的仪器来解释吧。”
御子柴此话一出,整个法庭的人都愣住了。御子柴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众人错愕不已。
“请搬进来。”
法庭的门应声而开,一座高一公尺半、宽六十公分的嘉兰德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眼神。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所有人早已忘了这里是庄严肃穆的最高法院,甚至有人发出笑声。御子柴将这种东西搬进最高法院,可说是空前绝后的举动。
真锅审判长不禁面露愠色。
“辩护人,你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审判长,这不是杷戏,我在申请书上已写明了嘉兰德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案发现场所使用的人工呼吸器,正是这一台,这点可以透过医疗中心加以证实。”
“申请书上写的是辩七号证物。”
“上头并未记载证物是采书面形式,何况也没有证物必须以耆面形式提
的规定。”
“在你陈述论点的过程中,这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吗?”
“是的,百闻不如一见,请诸位一边看实际仪器一边听我陈述,更能彰显被告不具杀意的事实。”
“请等一下,审判长!”
额田再 也按耐不住,霍然起身说道:“这是对法庭的侮辱。辩护人的行为明显藐视最高法院。”
“这难道不是证物吗?检方若有必要,也会将与案情有关的证物带进法庭内,不是吗?检方如今无法接受,应该是因为证物大小的问题。但是一枚指纹跟一座医疗仪器,在证物的立场上该一视同仁。审判长,我能请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审判长,你是否曾在法庭内看过犯案使用的凶器?”
“看过。”
“这座人工呼吸器造成被害者死亡,与凶器并无不同,有必要将之带进法庭内。”
真锅审判长瞪了御子柴一眼,心里似乎想不出驳斥御子柴的法律依据,只好无奈地点头说道:“好吧,辩护人,依你的主张进行陈述。”
“谢谢。”
巨大的仪器伫立在证人台旁,御子柴便在这样的诡异状况下重新展开了询问。
“回到刚刚的问题。证人,关于这台八二〇型,最常听到的建议是什么?”
“呼吸罩装设步骤繁杂,以及运转状况标示不清。此外还有一点,就是开关有点太紧。这可以说是我们公司的初期产品的通病。现在的最新机型,开关小了许多,只要一点力量就可以进行开关的切换。这是在八四〇型推出时所进行的修正,主要是使用者普遍认为开关太紧会造成紧急状况下使用困难,在开发八二〇型时,我们故意将开关设计得较紧,是为了让开与关的切换更加确实,没想到这样的设计在使用上反而带来了诟病。”
“你们原本希望让开与关的切换更加确实,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
“当然是为了防止误触。不过并非担心医疗人员的疏失,而是担心病患或家属不小心碰触开关。当时触控式面板已相当普及,而且电子基板的成本也低,但我们还是坚持采用传统开关,正是基于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现在请你实际操作看看。”
“辩护人。”真锅审判长插嘴说,“你要在这里啓动仪器?”
“当然。虽然现场没有病患,但藉由实际啓动仪器,可以印证当天发生的状况。”
御子柴不等审判长回应,催促门前插上了电源插头。
“证人,请实际操作。”
“首先,插上电源之后,仪器会进入待机状态。这时必须先将呼吸罩的接头盖子打开,否则等等会出现错误讯号。接着,就按下这个电源开关。”
门前一边说明,一边指着仪器下方面板正中央的一颗边长约两公分的四方形黑色按钮。门前一按下按钮,仪器响起运转声,面板也亮起了灯光。
“如果使用对象与切断电源前相同,只要选择设定内的‘同病患’就行了。”
门前设定完后,仪器发出细微运转声,电池响起低鸣,呼吸罩口也传来若有似无的换气音。
此时发言者变成了御子柴。
“检方在一审提出的甲九号证物,上头载明了事发当时的设定値,包含压力、流速、流量及时间等等。此时虽然没有病患,但为了保持客观,我们完全采用当时的所有设定。”
“审判长,这根本是毫无意义的作秀行为。”额田打断了御子柴的说明,“他只是让证人说明仪器的使用法,却没有提及被告的举勖,显然是想要拖延时间。”
“辩护人,对于检方的主张,你如何应答?你说你想要证明被告不具杀意,但我看不出来这跟说明仪器使用法之间的关系。”审判长问。
“审判长,我这么做是想针对检方提出的甲五号证物,也就是电源开关上的被告指纹进行验证。”
御子柴回到辩护人席,抓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其中一页。上头正是甲五号证物,也就是电源开关与上头指纹的扩大图。
“在一审及二审中,检方想方设法要证实被告的犯行,但足以认定为直接证据的证物,却只有这枚指纹而已。这枚指纹同时证明了检方刚刚所提的‘方法’及‘机会’。换句话说,只要能指出这项证物本身的谬误,针对被告的犯行论断当然也就不攻自破。”
真锅审判长不再说话,御子柴半强硬地将此反应视为同意,继续说道:“我刚刚说过,为了保持客观性,一切设定都必须与案发当时相同。既然如此,关掉电源开关的动作,当然必须由被告来执行。”
旁听席上再次哗然。就连美津子也一脸吃惊地望着御子柴。
包含真锅审判长在内的五名法官再次互相对望。额田起身说道:“你想在法庭上重建犯案过程?”
“法院审理医疗纠纷的诉讼案,在这年头已不是什么奇事。最让审理案情的法界人士感到头痛的一点,就在于医学是一门具有高度专业性的学问。我们法律界的用字遣词,在外人眼里往往艰涩难懂,然而医学界的用字遣词也不遑多让。光是阅读文书资料,很难理解真正的内涵。唯有像这样实际演练一遍,才能对事发的来龙去脉拥有通盘的理解。而且由被告亲自操作,就没有手指粗细或柔软程度不同的问题。”
御子柴嘴上说着,心里不禁苦笑,自己简直像是舞台上的魔术师,或是舌灿莲花的金光党。这些人与律师的共通点,就是必须靠三寸不烂之舌混饭吃,而这也正是此时御子柴最需要的能力。
“再现性是科学实验所不可或缺的条件。我们即将进行的这场验证,虽以完全重现事发当时状况为宗旨,但为了提高再现性的精确度,我们在电源开关上增加了一项限定条件。”
御子柴高高举起甲五号证物,也就是美津子的指纹照片。
“这是经过放大的照片,实际指纹尺寸为长九公釐宽七公钟。换句话说,被告的食指按压在开关上,在达到这个接触面积之前,电源就会关闭。”
御子柴~面说明,一面暗中窥探真锅审判长的神色。真锅听得相当入神,脸上有一半诸异及一半好奇。
“藉由证人的帮助,我们在电源开关上装设了感应装置及指示灯。当被告的食指接触面积达到证物指纹面积时,指示灯就会亮起。详细的回路图,记载在我所提出的辩八号证物上。”
五名法官各自拿起手边的辩八号证物。
“被告请上前。”
美津子听到御子柴的呼唤,一脸茫然地走到仪器前,畏畏缩缩地在仪器旁安排好的椅子上就坐。
“这是我向医疗中心借来的椅子,正是事发当时被告在加护病房里所坐的那一张。位置跟高度,也跟事发当时完全相同。来,东条小姐,请按下电源开关。”
美津子将食指伸向电源开关,表情简直像是要触摸某种可怕的物体。
众法官、额田及旁听者皆屏息注视着美津子的手指。
指尖终于碰触到了电源开关。就在这一瞬间,附加的指示灯骤然亮起。
但是仪器电源并未关闭。电池依然持续发出规律的声响。
美津子的表情逐渐恢复神采。整座法庭再度变得嘈杂。
真锅审判长微微将上半身探出来,说道:“辩护人,能不能再试一次?”
“没问题。”美津子再度碰触电源开关。指示灯同样立即亮起,但仪器依然持续运转。
法庭内的喧闹声更加高涨。
“肃静!辩护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审判长,正如你所见,被告在事发当时按压开关的力道,根本不足以将电源关闭。”
额田脸色大变,起身说道:“抗议!审判长!辩护人企图以条件相异的实验来杻曲事实!”
“这你就错了,检察官在开关旁加装一颗指示灯,并不会对开关的松紧程度造成影响。何况感应装置采用的是光线感应原理,更不会对开关的松紧程度造成丝毫改变。这一点,可以从我提出的回路图获得证实。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请县警的科学捜査研究所进行验证。不过即使是科捜研的验证,其可信度也不及仪器研发人员的亲自验证。证人,请你告诉我,这个额外加装的感应指示灯是否会对开关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绝对不会。”门前信心十足地说。
“为了保险起见,被告,请再次按压开关。这次请你慢慢往下压,就算指示灯亮起也不要停止。”
美津子依照指示,在碰触开关的食指上逐渐施加力道。指示灯亮起,电源同样没有关闭。
美津子继续往下压,“啪”的一声轻响,面板上的灯终于熄灭。
“装设在仪器上的感应装置,可以检测出手指碰触开关的面积及压力。证人,请问刚刚电源关闭时,手指面积及压力与甲五号证物那张照片有多大的差异?”
“根据检测结果,照片里的状况为长九公釐宽七公釐,推估压力约二十克,而关闭电源时的接触面积为长二十五公釐宽十五公釐,压力约九十克。”
“这样的结果,该如何解释?”
“还能怎么解释?就如同我一开始所说的,八二〇型的开关特别紧,刚刚的检测,只是以数字来验证了这个事实而已。依照片中指纹尺寸所推算的压力,根本无法将仪器的电源关闭。”
“审判长,正如证人的供词。”
转头一看,真锅审判长的脸色相当凝重,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意料之外的事态已让他有些失了方寸。
“事发当时,被告确实触摸了电源开关,但按压的力道却不足以关闭电源。可见得在被告用力按下开关之前,电源早已切断了。换句话说,仪器电源关闭是基于其他因素,并非被告的行为所导致。”
法庭再度陷入一阵骚动。旁听席上,有人与身旁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不停交头接耳,有人指着额田检察官品头论足。
“肃静!”
御子柴望向检方。额田摆着一张臭脸,眼神恶狠狠地在仪器与证人门前之间来回移动,却没有出言反驳的意图。他并非不想反驳,而是无法反驳。研发者亲自在仪器上装设感应装置,并且亲自证实了证物所推算的压力无法将电源关闭。对制造公司而言,开关不够灵敏可说是一大缺失,研发者却自愿为这种有损名誉的事实出庭作证。不论检方如何鸡蛋里挑骨头,都无法撼动其说服力。
“根据以上验证,可以得到被告不可能杀死被害者的结论。审判长,我在此重申被告无罪的主张。”
法庭内的骚动逐渐转变为惊叹,如波纹般静静扩散开来。
真锅审判长干咳一声,俯视御子柴问道:“辩护人,既然被告没有关闭电源,仪器为何会停止运转?”
“审判长,请恕我直言,这并非本庭争辩重点,亦不在我的辩护范围之内。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虽然对证人有些过意不去,但我想再提一点,那就是这台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并不符合目前的国际规格,贩卖后曾遭到美国伊利诺州立医院等各医疗单位投诉产品缺失。”
“但笔录里明明说制造厂在检査后确认仪器无异常,不是吗?”
“据说八二〇型在遭受电磁波干扰而出现异常运转的情况,事后几乎不会留下任何迹象。当然,嘉兰德公司在接获投诉后便以最快速度推出了改良机种,倘若真的因机器发生异常而导致死亡意外,该负责的也不是嘉兰德公司,而是继续使用旧型机种的医疗中心。”
都筑霍然起身,瞪大了双眼。原本只是以第三者的身分出庭作证,没想到立场却逐渐转变为被告,难怪他会如此震惊。他的脸上满是无端受到牵累的无奈。
“检方有何陈述?”
所有目光聚集在额田身上。御子柴也偷偷朝额田瞥了一眼。前两审都赢得理所当然,到第三审却逆转落败,这对检察官而言可说是奇耻大辱。此时额田心中一定有片愤怒的岩浆在翻腾着。
然而额田只是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没有。”
旁听席上忽传来一声叹息。那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却反而带给御子柴一抹不安。
真锅听了额田的回答后轻轻点头,环顾庭内说道:“既然如此,判决将在两星期后的上午十点公布,闭庭。”
审判长此话一出,数名看起来像是记者的人物宛如脱兔般朝着门口飞奔。
第三节
闭庭后,御子柴打发了蜂拥而来的记者,回到休息室。一旦走出休息室,肯定会再度遭记者包围,不如在这里躲一阵子。
此时御子柴心中既没有充实感也没有胜利感,却有一股舒畅的疲劳感。额田检察官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怛最后一击应该已分出了胜负。在短短的一瞬之间,那副宛如铁甲面般的扑克脸因惊愕而扭曲变形。
如果可以的话,实在不想再与这个男人交手。虽然这次额田表现得极有风度,但他绝对不是个挨打不还手的男人。假如令他产生了此仇不报非君子的复仇心态,将.99lib.给自己带来不少困扰,暂时还是对这号人物避而远之为妙。
御子柴想到这里,眼前刚好出现了正想见上一面的人物。
“原来你在这里。”高城推着乾也走了进来。高城一看见御子柴,连忙握住了御子柴的手,“律师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你真是厉害,简直像是地狱里的救星!”
“不敢当。”
“多亏了律师先生的高明辩护,才能让夫人无罪开释。”
“判决还没出炉,是否无罪开释目前还说不淮。”
“律师先生,你不用这么谦虚。你没看见法官跟审判长的表情吗?我虽然没有打官司的经验,但我敢打赌,这次一定能反败为胜。啊,糟了。我一时太开心,竟忘了将这好消息告诉工厂的其他员工。”
御子柴见高城掏出手机,刻意夸张地皲起眉头,说道:“高城先生,目前还有不少记者在这楼层走动,我劝你别在这里打电话。”
“噢,我倒忘了。”
“可以到下一层楼打,那里应该没人。”
“好,那我先打电话去了。”高城说完后,转身走了出去。休息室内仅剩下御子柴及乾也。
御子柴目视着高城的背影,眼角余光却察觉了乾也的视线,乾也的脸朝上偏斜,两眼却直盯着御子柴不放。
“怎么,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乾也一如往常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字后将画面转向御子柴。
(谢谢你救了我的母亲。)
御子柴目不转睛地凝视乾也,半晌后说道:“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的,以刚刚的结果来看,应该是赢定了。)
“我不是那意思。我想问的是,你真的期望打这个官司吗?”
(……?我不懂你为何这么问。)
乾也表现出狐疑态度,脸上表情却丝毫没变。御子柴以轻描淡写的口气问道:“你为何要杀害加贺谷龙次与自己的父亲?”
(……?我不懂你为何这问。)乾也将相同画面再次递到御子柴面前。
“我的意思非常简单。乾也,是你杀害了加贺谷与东条彰一。”
(律师先生,你怎么突然胡言乱语?)
“这并非胡言乱语。你杀死父亲,我还没想通,但你又杀死加贺谷,我就有点怀疑了。只不过你的身体特徵,阻碍了我的正常思考。”
不仅如此,而且乾也的身体特徵令御子柴想起了另一名人物,自然而然逃避了将其认定为凶手的想法。
“刚开始的时候,我看见加贺谷倒在工厂里,原本还以为是自然死亡。”
那一天,御子柴处理完所有诉讼,正淮备回家时,收到了来自乾也的简讯。
(律师先生,请你快来一趟。大事不妙了,有人死了。)
御子柴看了这不得了的内容,旋即赶往东条制材所。进入厂内一瞧,一具尸体横躺在办公室前,正是加贺谷。御子柴立即想通了加贺谷来到这里的理由。没错,一定是为了威胁勒索,就跟他这阵子缠着自己不放一样。御子柴不清楚加贺谷打算以什么样的筹码来威胁东条家,但肯定是对美津子不利的证据,例如美津子现在依然持续吸毒之类。
御子柴大致检査了加贺谷的尸体,并未发现任何外伤。乾也只有一隻手能动,根本不可能杀人。御子柴于是推测,是某种疾病突然发作而暴毙。
要不要报警?这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但御子柴立即将之否决。警方只要稍加调査,就会发现加贺谷正企图勒索东条母子及御子柴自己。如今官司正在紧要关头,当事人东条母子及辩护律师御子柴绝对不能传出这样的丑闻。
加贺谷的死,本身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曾遭加贺谷勒索的人多如牛毛,警方不见得会怀疑到东条母子及自己头上。然而一旦加贺谷的尸体在这里遭人发现,东条母子及自己肯定会立即成为警方的头号调査对象。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尸体搬到远处丢弃。死因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加贺谷的死跟东条家扯上关系。
打定主意后,御子柴立即着手脱去加贺谷的衣物。这些衣物因大雨而湿漉,此时早已沾上不少制材所内的木屑。如果就这么弃尸,警方很容易便可以锁定死亡地点。
雨势愈来愈强,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这对御子柴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在这倾盆大雨之中,路上的行人一定极少。
为了不让加贺谷的体液及毛髮残留在后车厢,御子柴以塑胶布包裹住尸体。接着御子柴开着车子将尸体载往入间川丢弃。川面因豪雨而形成滚滚浊流,御子柴原本以为尸体会就这么漂入大海,没想到后来竟卡在桥墩下,这可说是御子柴的一大误算。尸体立即遭人发现,警方锁定东条家及御子柴的速度更是远超越御子柴的预期。
“后来我仔细一想,加贺谷并非自然死亡,而是死在你的手里。”
(我只有一隻手能动,要怎么杀他?)
“你得了脑性麻痺,连站也站不起来,确实无法与人搏斗。但只要运用机器的力量,一般人能做到的事,你也做得到,这轮椅就是最好的例子。就算是杀人,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靠机器杀人?)
“所谓的机器,说穿了就是堆高机。”
御子柴回想制材所内的景象。工厂入口处的天花板很高,但愈接近后头的办公室,天花板便愈低。办公室前的天花板,只要站在椅子上就能碰到阴暗的地面上到处是堆高机用的轨道,通道左右排列着堆高机,只能容一名大人勉强通过。
“办公室前的日光灯座坏了,造成灯管外露,你看淮了这一点,安排下杀人计画。”
乾也没有回应,只是以那不带感情的双眸凝视着御子柴。
“操纵全自动化的堆高机,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那一天,你知道加贺谷要来,于是事先设下陷附。你先将堆高机集中在一起,只留一道缝隙让加贺谷走,接着你抬高办公室前那台堆高机的升降桅杆,使其碰触到裸露在外的日光灯。”
御子柴顿了一下,偷眼观察乾也的反应,却依然看不出任何变化。
“加贺谷依约前来,完全没发现你早已佈下陷讲。外头下着豪雨,工厂内阴暗无光,他只能一边靠双手确认堆高机的位置一边前进。当他的左手碰到那台接触着日光灯的堆高机时,他的身体也化成了电流回路的一部分。工业用三百伏特电压的电流透过堆高机传入加贺谷的身体,接着从鞋底的止滑钉传入地面。当时他身上早已湿透,更是容易导电。面对强大的电流,他毫无招架之力。电流自左手进入,直接衝击心臓,导致心脏机能停止及呼吸系统麻痺,加贺谷当场死亡。事后的处理,也相当简单。你只要降低堆高机的升降桅杆,并且将聚集在一起的堆高机重新打散就行了。你将我叫到工厂里,并不是为了与我商量,只是为了让我处理掉加贺谷的尸体。我一看到尸体,马上就断定这会对东条家的案子及自己带来不良影响,因此决定弃尸,但这早在你的预期之内。”御子柴不再说下去。
室内一片沉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了一会,乾也以不同以往的缓慢速度敲打按键,接着慢慢将画面举到御子柴面前。
(正确答案。)御子柴忍不住朝乾也的脸上瞥了一眼,但依然看不出感情变化。
乾也手中的手机,此时竟令人不寒而慄。
(律师先生,你实在厉害。这一题的答案,你回答得相当完美。)
“为什么要杀人?”
(这牵扯到另一题的答案,我很难单独回答。)
乾也所打出的词句风格与以往完全不同,此时流露在字里行间的是对他人生死的轻视、讪笑与刻薄。
一般人是以五官表情来演戏,无法做出五官表情的乾也却是靠文字风格来演戏。
“好吧,那我就先解答你如何杀死父亲。这不是辩护,而是类似起诉,我只要答出机会、方法及动机就行了吧?”
(洗耳恭听。)
乾也的形象与昨天完全不同,令御子柴产生了仿佛正透过手机画面与陌生凶手交谈的错觉。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这支手机这么旧。”
(只要能打简讯就行了。这是我唯一的沟通工具,从小到大都没换过。)
“这手机不仅是你的沟通工具,更是你的武器。就如同我刚刚在法庭上所说的,美津子的手指还未将开关按到底,电源早已关闭了。我曾暗示或许是电磁波干扰,事实上确实是如此。嘉兰德公司的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正是因为外部电磁波干扰,才导致电源异常停止。该仪器的运作是以微处理器进行数位控制,一旦受到电磁波干扰,电子零件就会在内部产生杂讯,让0与1的数字列发生变化,指令讯号当然也会跟着出错。”
(机器不会这么容易就出问题吧?)
“有实验数据可以证明。美国梅奥医院在二〇〇一年进行了一场实验,在十七台心肺辅助类医疗仪器背后的通讯埠附近分别放置五种不同机型的手机,结果有七台仪器发生了异常运转现象。其中最严重的是一台人工呼吸器,电源关闭了一段时间后才又重新啓动。”
(你连这种事情也査得出来,真有本事。)
“这不是我査的,是仪器研发者告诉我的。更耐人寻味.99lib.
的是,这台发生异常关机状况的人工呼吸器正是嘉兰德公司的八二〇型。”
御子柴接着从公事包取出甲三号证物,正是加护病房的平面图。
“从这平面图,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你跟美津子都坐在人工呼吸器的旁边。美津子坐在仪器的正对面,你则坐在左手边,刚好可以看见彰一的脸。美津子让你坐在那里,是为了不让你看见父亲得靠辅助器材才能活命的模样,而你却反而利用了这个位置。”
御子柴拿出自己的手机,接着说道:“近年来手机不断进步,机能越来越丰富,输出功率却越来越低。例如我这支手机采用数位PDC规格,平时输出功率只有〇?二瓦特。然而不管是哪一家公司的手机都一样,愈旧的输出功率愈高,像你那种旧型手机,有的输出功率高达一瓦特以上。”
乾也匆忙遮住手机,但下一秒又放开了。
“医疗中心的所有病房都装设了电波防护系统,这套系统可以让手机在特定区域收不到讯号。院方这么做,是为了将院内区分为可通话区域与不可通话区域,以防范电磁波干扰医疗仪器。当然,彰一所住的加护病房属于不可通话区域,然而这套系统有个盲点,那就是并未将非通话目的使用手机的情况列入考虑。而且手机有个特性,那就是一旦收不到讯号,就会为了搜寻附近基地台而将电波强度增至最大。”
御子柴取出笔录,说道:“很巧的是,美津子在笔录里说了这么一段话。‘刚开始的时候,还会试着跟丈夫彰一说话,但彰一完全没有反应,我只好跟乾也天南地北閒聊。’若是一般人,这是很正常的行为,但你要聊天得透过手机。原本加护病房不淮搞入手机,但这是你的沟通工具,所以她并没有阻止,甚至不曾留意。你每天便是藉着这样的机会,坐在彰一的枕边,瞒着美津子偷偷将手机放在人工呼吸器后头的通讯埠旁。电磁波强度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那台人工呼吸器每天受到电磁波强大干扰,终于出现了异常反应。”
原本一动也不动的乾也突然举起手机萤幕。
(很有趣的假设,但以那实验结果来看,十七台仪器只有七台出问题,机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一,甚至不到五成。我若要杀人,怎么会选择如此不确实的手段?)
“若是短时间之内就要达到目的,的确必须注重机率,但你的情况并非如此。”
御子柴若无其事地说道:“彰一得了脑挫伤,躺在加护病房里,短期之内甦醒的机率几乎是零。你根本不必急躁,只要每天确实地将手机放在通讯埠旁边就行了。如果仪器出问题当然最好,就算一直不出问题,反正谋杀对象躺在病床上动也动不了,你大可以慢慢思考其他谋杀方式。不过,你可不是抱着愿者上钩心态的乐观主义者。你持续尝试以电波干扰维繫父亲生命的机器,是因为你知道这一型机器曾有因受手机电波干扰而异常关闭电源的实验纪录。我想你一定是记下了型号,回家以网路蒐集了相关资讯,对吧?你的诡计相当成功,那天下午两点三分,仪器异常关闭电源,面板上的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
御子柴再度摊开美津子的供词,说道:“‘当时一直闪着红灯,乾也耳力很好,也立刻察觉不对劲,他移动到我旁边,跟着我吃惊地望着面板。他是个害羞的孩子,平时很少讲话,但当时他太过慌张,指着面板高声大叫。’光从这段描述,就可以看出你的心机。你故意露出慌张的模样,让美津子跟着不知所措,情急之中按下电源开关。如此一来,就可以将仪器停止运转的责任推到她头上。她就这么中了你的计谋,像着了魔一样连按数次开关……以上就是关于机会与方法的描述,是否有不完善之处?”
御子柴继续观察乾也的反应。乾也显得满不在乎,一如往常以极快速度敲打手机按键。
(我真该为你鼓鼓掌,实在是太完美了。最后只剩下动机了。)
“动机很简单,就是为了钱。”
(……!原来如此。不过我父亲迟早会断气,到时我就可以拿到一半理赔金,何必弄葬自己的手?律师先生,这跟你刚刚的推论不是互相矛盾吗?)
“短期之内甦醒的机率几乎是零,却不见得会死,有可能以植物人的状态继续存活下去。虽说这种情况也可以领到理赔金,但东条家须要看护者会从一人增加为两人,欠债当然是还不完,工厂也会跟着倒闭。就算运气好,得到国家补助,但这年头医疗补助经费大幅减少,恐怕难以靠补助金来维持现在的生活。所以对你来说,父亲非死不可,只是不必急于一时而已。如果能够让母亲背上杀人罪名,那就更好了。一且母亲遭判有罪,原本属于母亲的理赔金也会落入你的手中。你们家的工厂已经完成全自动化改建,就算父母都不在了,你也有自信能经营下去。如此想来,你非杀死加贺谷不可的理由也呼之欲出。加贺谷为了寻找威胁勒索的筹码,可说无所不用其极,他看了日本心肺辅助协会的网页,上头当然刊登了手机的电波会干扰医疗仪器的文章。加贺谷猜出了你杀死父亲的手段
因此向你勒索,却反而被你杀了。”藏书网
(真是合理的动机。为了钱,为了未来的生计,不但杀死父亲,而且让母亲背黑锅。原来我是这么一个无血无泪的禽兽。)
“但有一点令我想不透。”
(哪一点?)
“你杀害父亲的动机相当充分,但陷害母亲的动机却让我无法释怀。就算你只拿到一半理赔金,也有一亿五千万,这金额也不少了。照理来说,你只要让外人以为人工呼吸器是突然故障就行了,何必硬要母亲背上杀人罪名?以结果来看,杀死父亲只像是帮助父亲安乐死,但母亲却可能得为此吃一辈子的牢饭。不管怎么想,对母亲的做法都太绝情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令你如§恨自己的母亲?”
乾也的手指好一会没有动静。他以倾斜的角度凝视御子柴,一对看不出感情的双眸似乎正在盘算御子柴的心中真意。
(你想不透?)
“我想不透。”
(这动机也很单纯。我的身体会变成这样,全是那女人害的。)
当乾也以“那女人”称呼自己的母亲时,僵硬的五官底下不知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你的身体?难道你认为罹患脑性麻痒是母亲的责任?”
(律师先生,你应该知道什么样的情况会引发脑性麻痺吧?)
“当然。”
(从受精到出生后四星期之内,只要脑部受到损伤,就可能引发脑性麻痺。我罹患脑性麻痺的原因,是那女人在怀孕期间吸食毒品。这可是从前的主治医师亲口说的,并不是我胡乱猜想。)
乾也打在手机画面上的字数突然大增,但这并不代表他突然变得饶舌。乾也的智力与常人相比,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他的心里,有着太多无法对他人倾诉的心事,以及从未获得他人认同的想法。如今这思绪的洪流,终于在手机画面上溃堤。
(在生下我之前,那女人是个大毒虫。律师先生,你应该很清楚,那女人有吸食大麻遭逮捕的前科。这样的人竟然还妄想结婚生子,真是不知羞耻。)
“若不是她结婚生子,你可没办法来到这世界。”
(你认为我该感谢她将我生下来?即使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你认为还是可以活得幸福?律师先生,我想跟你说一件趣事。)
这种情况下的趣事,通常一点也不有趣,担御子柴什么话也没说。
(那女人明明吸毒成瘾,生下我之后却变得非常健康,完全没有出现戒断症状。理由是孩子吸收了母亲体内的全部毒素,你说这是不是很荒唐?这实在毫无道理,医学上也解释不通,但这样的案例确实占了数千分之一。只能算我倒楣,最坏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了。)
从手机萤幕喷发出来的怒意将御子柴紧紧扣住,几乎无法喘息。
“即使如此,她还是你的母亲。”
(那种人根本称不上母亲。从我懂事以来,就是高城叔叔及看护师在照顾我,那女人连碰也不肯碰我一下,还老是抱怨这种怪模怪样的东西不是她的小孩。)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动机。”
(打从我父亲一被送进加护病房,我就打算杀死父亲,并且要那女人背黑锅了。这么做不但可以拿到全部理赔金,将来不用照顾父亲,而且可以报复那女人,真是一石三鸟。)
“真是可怕的恶魔,”御子柴如此想着,“这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就跟二十六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恶魔将来是否有机会转化为人?他是否有机会遇见像岛津小百合、稻见教官及雷也那样的人物?”
御子柴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既没有遭到欺骗的不甘,也没有被这样的恶魔耍得团团转的后悔,有的只是难以言喻的感慨。
“谢谢你长篇大论的深情告白,但我只想知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接下来?什么打算也没有。)
“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让案子以医疗疏失收场?”
(律师先生立了大功,名气更加响亮,可没有任何坏处。)
“美津子一旦获释,你们就得两个人过日子。”
(只是恢复原本的生活而已。我跟她原本就互相憎恨,一直是爸爸在中间当和事佬。但爸爸到头来什么忙也没帮上,因此就算他不在了,也不会有什么差别。有了保险金,日子反而更好过了。当然,我还得小心别让我的那一份被那女人夺走。)
彰一将保险理赔的受益人指定为母子两人,想必是希望自己过世后两人能够好好相处,相依为命过日子。直到这一刻,御子柴才体会了彰一的用心。
(律师先生,相信你也很清楚,刚刚那些对话是无法证明的。既没有录音,也没有影像,就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才是杀死父亲的真凶。不,应该说是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
(没有人顾意怀疑一个五官做不出表情、无法说话、四肢只有一条手臂能动的人。大家宁愿棺信,像这样的入以定有着五岁小孩般的纯洁洁心灵,对史上的邪恶事物一无所知。没错,每个人都将残障者当成宛如神一般纯净无瑕的圣人。真是愚蠢。他并没有发现这也是一种歧视与偏见。或者该说,他们假装没有发现。)
御子柴看着手机液晶萤幕,胸口突然产生一股呕吐感,不知是字体太小造成的不舒服,还是恶意太深造成的不舒服。
“看来你完全没有悔意。”
(我为什么要忏侮?我只是争取自己的权利而已。)
“我的委托人应该也会说出相同的话。为了夺回失去的尊严,她可能会跟你对簿公堂。”
(你还是站在她那一边?)
“辩护人职务尚未解除。”
(你想让我变成告被?)
“这得看委托人的决定。”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将我定罪。)
“刚刚那案子,一开始不也是如此?”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四目相对。
乾也的眼珠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漆黑。
那深邃的黑色,仿佛要将御子柴吸入其中。
生理上的厌恶感,令御子柴不愿意继续凝视下去。
“后会有期。”御子柴正淮备走出休息室,高城刚好走了进来。
“工厂的人都开心极了!哎呀,律师先生,你要走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庆祝打嬴官司?”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得处理下一件案子。”
“真是可惜。好吧,预祝律师先生的下一件案子也能马到成功。”
御子柴面对高城的淳朴笑容,心中产生了一丝迷惘。如果他知道下一件案子是为了对付乾也,不知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御子柴敷衍了事地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出休息室。
遭人在背后瞪视的感觉,久久不曾消失。
最高法院的地下停车场一个人也没有。自地面流入的热气与灰尘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污浊闷热的空气。
御子柴正陷入沉思。
乾也终于露出了挣狞面目,但目前只有自己知道这个秘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他的恶行恶状公布在世人面前?不,首先应该烦恼的是,必须依什么样的顺序、采用哪些手法,才能让世人愿意接受坐在轮椅上的残障者是杀父凶手这个事实?乾也有没有可能因疏忽而留下了某种证据?
御子柴一边想着这些难题,一边朝着自己的宾士车前进。骤然间,斜后方有道人影窜了出来。
御子柴一时措手不及,根本无法闪避。
“咚”的一声闷响,那道人影撞在御子柴身上。御子柴忽感觉腰际似乎隐隐作痛。
“怎……怎么回事……”
眼前看见的是女人的头髮。头皮的味道钻入了鼻孔之中。御子柴使尽全身力气将人影往外推,看见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你在这里做什……”
安武里美在遭到—的瞬间,用力扭转了手中之物。
御子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一瞬间,御子柴明白了疼痛的原因:一把尖刀深深插入了腰腹之间。里美刚刚的动作,更让刀刃在横隔膜附近转了半圈。
两人分开之际,里美顺手拔出了刀子。大量鲜血自御子柴的腰间喷出。
噗通。噗通。噗通。心脏每跳一次,生命能量便流失一分。
御子柴全身力气尽失,终于跪倒在地。腹部的剧烈痛楚宛如纸面上的墨滴一般在全身迅速扩散。
“这是报应!”来自头顶上的声音说道,“你想靠那对母子再赚一次黑心钱,没那么容易!.”
因过于亢奋而变得尖锐的声音,在御子柴的耳里听来却逐渐遥远。即使以手掌按住伤口,鲜血还是汩汩流出。
御子柴以另一隻手取出了手机。靠着朦胧的意识,御子柴研判眼前的里美绝对不会愿意帮自己叫救护车。然而里美忽然踢出一脚,御子柴用尽最后力气取出的手机脱手飞出,沿着停车场地面滑向远方。
“你的死期到了!”里美丢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御子柴倒在地上,在上下顚倒的景色中眼睁睁看着里美的背影完全消失。
意识逐渐模糊,痛楚却毫不消褪。受损的内脏与皮肤不断刺激着痛觉神经。即将陷入昏厥状态,疼痛感却变本加厉地侵蚀精神世界。
好痛苦……好难受……小绿也尝到了这种感觉?对不起……对不起……
“喂,别乱动!”突缺叩镔入耳中的声音,打碎了从前的记忆。
这粗犷又沙哑的口音……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啊啊……原来是你……
“我已经叫救护车了。医院就在附近,你撑着点。要是死在这种地方,我可不饶你。”
渡濑将手掌盖在御子柴的手掌上协助止血。在这危急关头,竟然遇上这个与自己同类型的猎犬……或许正是命运的安排吧。
“……你听……我说……”
“有话晚点再说。”
“凶手是……”
“你这傻小子,我叫你别说话,听不懂吗?凶手是那个坐轮椅的儿子,我早就知道了。”
原来……你都知道了……
其实御子柴早有预感。就连自己胸中牵挂的心事,似乎也瞒不过这个男人。
使命感一消失,意识顿时更加矇胧。
“喂!律师!振作点,还有重要的工作等着你去做呢!”
御子柴已听不见这最后一句话了。
里美逃回了公寓。后头并没有人追赶,里美却不由自主地匆忙扣上两道门锁。
心脏鼓动依然剧烈。刺杀御子柴已是数十分钟前的事,精神及肉体却依然处于亢奋状态。虽然是下定了决心才动手,但杀人所带来的心理压力却远超越原本的想像。
里美奔到佛坛前,对着晃的遗照合十膜拜。
“晃,妈妈成功了,妈妈让那家伙遭到报应了。”
里美相信晃天上有知,一定会称赞自己。这段日子,来自晃的赞美及对仇人的憎恨一直是支撑着里美的原动力。
但是这一次,遗照中的晃维持了沉默。
“晃,怎么了?”贴在一起的手掌似乎有些湿湿滑滑,低头一瞧,才发现手上沾满鲜血。
里美霍然回过神来,又察觉衬衫前襟也是血迹斑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
在搭电车的过程,以及走回公寓的一路上,难道自己都是这副模样?
等等,刀子呢?从御子柴身上拔起来之后,难道随手扔了?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宛如光束般来回交错投射,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却异常缓慢。里美仔细洗干净了手,换了衣服,再度回到佛坛前。
遗照里的晃却依然沉默不语。
里美陷入了彷徨。过去从不曾发生过这样的状况。只要双手合十膜拜,晃一定会与自己交谈。但是这一次,不管里美对晃说了多少句话,不管再怎么将手掌紧紧贴在一起,耳中还是听不见晃的声音。
“难道自己做错了吗……?”里美赶紧甩开这样的念头,“不,绝不可能。那是伸张正义。惩罚御子柴,是任何人都能认同的正当行为。”
但为什么完成了正义使命的双手,如今看起来如此阴森,如此邪恶?
撞上御子柴时的衝击,以及手心感受到刀子插入肉里的触感,再度浮现心头。耳中仿佛可以听见扭转刀子时,血管及组织遭割断的声音。
一股黑压压的恐惧情感,自胸口深处冉冉而升。
我杀的不是什么恶魔。是人。我杀了一个人。过去我是受害者家属,口口声声称主要加害少年为杀人魔,如今立场却顚倒了。
一股寒意自背脊窜升。里美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颤抖及寒意却丝毫不见减缓。
狭窄的房间里响起了尖锐而漫长的嘶吼声。
第四节
御子柴紧急送医的两天后,渡濑及古手川来到了埼玉看守所分所的会客室。
不久之后,会见的人物出现在两人面前,以狐疑眼神朝两人上下打量。
“东条美津子小姐?我是埼玉县警的渡濑,他是古手川。”
“我以为……今天来的是御子柴律师的代理人……”
“确实是代理人,一点也没错。御子柴律师前天遭人刺伤,你应该也知道了。”
“嗯……那时刚开完庭……我也吓了一跳……”
“行凶的歹徒没等警察出面调査,在当天就自首了。”
“那……律师先生的伤势严不严重……?”
“目前还在生死关头,没办法会客。不过他在昏厥前,托我传一句话。”
“传一句话?给我吗?”
“是啊,杀死你老公的凶手,跟我目前在査的自由记者加贺谷谋杀案的兜手,都是东条乾也。”
美津子惊讶得整个人向后仰。
“这……这不可能……”
“杀死你老公的手法,是将输出功率极大的手机放在人工呼吸器的通讯埠旁,干扰正常运作。杀死加贺谷的手法,则是利用外露的灯座及堆高机来导电,使被害者触电而死。”
“那孩子是冤枉的!以他的身体,怎么可能做到这些事?”
“残障人士没办法杀人?这正是最大的盲点。他利用这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靠着唯一能动的左手,成功杀死了两个人。真可说是以最少的劳力,换来最大的成果。”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99lib? “今天我们对府上进行了搜索。你儿子的电脑里,留下了相当耐人寻味的网路浏览纪录。其一是美国梅奥医院的实验报告,里头记载着嘉兰德公司八二〇型人工呼吸器因电磁波干扰而异常断电的细节。其二则是美国工学顾问公司发表的堆高机触电意外报告。此外还有一个收穫,那就是堆高机控制电脑里的断电纪录。全自动化系统虽然方便,却有一个缺点,那就是电脑会记录下电源在什么时间因什么理由而关闭。根据纪录,那次断电并非因为打雷,而是因为刻意要让加贺谷触电,才导致短路而跳电。”
美津子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
“你儿子一辈子无法离开轮椅,因此想出来的杀人计画都是参考了网路上看来的真实事件。对了,还有.99lib?一点,你儿子有本袖珍型六法全书,里头关于遗产继承部分贴了枚漏纸。”
“这么说来……”
“没错,动机是贪图父亲工厂及死亡理赔金。你是理赔金的另一受益人,只要你因谋杀丈夫而遭判有罪,就会自动丧失受益人资格。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拿到全部理赔金。至于父亲的负债,除了设定了抵押物的债务之外,也会因主债务人死亡而一笔勾销。到那时候,你那年纪轻轻的儿子就是东条制材所的社长。”
“那孩子竟然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美津子趴在会客室的桌子上不停硬咽。
许久之后,她微微抬起了头,脸上流露的尽是母亲对孩子的怜爱。
“请问……御子柴先生的工作,将由哪一位律师接手?”
“听说是东京律师公会的谷崎会长。堂堂律师公会会长竟然肯接这种公设辩护案,可说是破天荒的事情,听说在司法界引起不小骚动。”
“那真是太好了……乾也的辩护,也能拜托这位会长吗?”
“谷崎会长似乎也正有此打算。”
美津子频频拭泪:“那孩子……会被判重刑吗?”
“目前只是査出了手段,却难以认定杀意。何况以电波干扰医疗仪器,却不在乎何时死亡,或是利用堆高机让人触电的谋杀手法,都很难找到明确证据。他从小生长在特殊环境,也是从宽量刑的考量因素之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怀疑他根本不是主嫌。”
“你没听清楚吗?谋杀加贺谷应该是东条乾也一人所为,但谋杀父亲却不见得。当然,东条乾也是实际执行者,但背后主谋恐怕另有其人。”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乾也似乎以为一切都是他自己安排下的计画,但事实上他只是受母亲操控的棋子。真正的首谋者是你,东条美津子。”
美津子张大了口,露出一脸纳闷的神情。
“别再演戏了,我实在受不了跟你这种人打交道。”
“该……该抱怨的人是我!你凭什么认为是我在操控儿子?我跟他连沟通也有困难!”
“沟通有困难,不代表你看不出他脑袋里在想什么,毕竟你是他的母亲。”
“御子柴律师已经证明我是无辜的!”
“御子柴只是证明了你不是谋杀计画的执行者。只要仔细详读笔录,就可以发现其中的各种矛盾。例如都筑医师已经向你强调过数次,那台人工呼吸器是维持丈夫生命的重要仪器,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默许儿子将手机带进加护病房,这不是很不合理吗?还有,你儿子必须伸直手臂,才能将手机放在仪器通讯掉旁边,而你就坐在儿子身边,难道会没察觉儿子在干什么?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说破而已。你坐在那狭窄的病房里,只是为了等待儿子的计划成功。”
美津子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古手川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守在一旁。渡濑逼人招供的话术,还是如此犀利,令人难以招架。
“最后那场法庭辩论,更是彰显了你行为上的矛盾。当时人工工呼吸器异常断电,乾也开始大吵大闹,你故意配合乾也演戏,按了三次电源开关。请注意,你按了三次,而不是一次,这是重点。一般状况下,按第一次却发现仪器没反应,第二次及第三次就会按得更加用力。但你按那三次,全都只用了二十克的力气,简直像是明白继续往下按会有什么后果一样。这不是挺古怪吗?还有,从监视影像看来,你在仪器发生异常之后,两隻眼睛就不曾从乾也身上移开。”
“若你认为这是真相,那也没关系。”美津子挺直了腰杆,与渡濑正眼相对,“没错,我知道乾也一直憎恨着我。但我一想到他的残疾为他带来的痛苦,实在是狠不下心责备他。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代替他接受惩罚。”
“不,我可不认为你愿意代替他接受惩罚。你原本打算等案子上诉至最高法院,在最后一刻自行说出真相。只不过御子柴律师太过优秀,因此省下了这个麻烦。”
“你这推论才充满了矛盾。如果我要揭穿乾也的犯罪行为,早在第一审的时候就说了,何必等到第三审?”
“宪法第三十九条。”渡濑这句话一出口,美津子登时全身僵硬,仿佛遭到冻结一般。
“‘人民于行为时适法或经判定无罪者,不追究其刑责。又,针对同一犯罪,不重複究其刑责。’这正是刑事诉讼法上的大原则,也就是所谓的‘一事不再理’。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故意拖到最后一刻才肯说出真相,正是为了获取最终的无罪判决。如此一来,你就不会因谋杀丈夫一罪而遭追究刑责。其实你真正害怕的不是加护病房里的谋杀案,而是让木材跌落丈夫头上造成脑挫伤的谋杀案。埼玉地检署针对你的案子提起公诉时,是以加护病房里的案子为主轴,那是因为检方在这方面拥有较多情境证据及物证,较容易推动诉讼。因为这个缘故,检方对木材跌落事件一直没有多加注意,这说起来实在是检方的疏失。正因为如此,这一点反而成了你心中的隐忧。”
渡濑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纸,上头印着钢缆断面的放大图。
“科学搜査研究所终于有了回应,这条钢缆并非金属疲劳或负荷过重而断裂,切断面上有明显以锐利物切割过的痕迹。制材所的入口有个死角,协助卡车进出是彰一每天必定要做的工作,站的位置也完全相同。载满了木材的卡车一肾过门口的直角,钢缆的负担会达到顚峰,只要事先在钢揽上划几刀,就很有可能在那时候断裂而造成木材跌落。这手法就跟你儿子的犯行一样,多少仰赖了运气成分,但是成功机率相当高。”
“别开玩笑了,你凭什么说这是我的计谋?什么‘一事不再理’,我根本连听也没听过。像这种法律知识,我怎么会知道?”
“你没学过法律?”
“很抱歉,我没那么高的学历。”
“没读过六法全书?”
“我就是不爱读书,不可以吗?”
“呵呵。”渡濑以若有深意的目光瞧着美津子,“我刚刚说过,你儿子手上有本袖珍型六法全书。那枚标籤纸上,确实有着他的指纹。但是在刑事诉讼法的那一部分,却隐约有着摺角的痕迹。翻开那一页,正是‘一事不再理’的条文。你不认为这很奇怪吗?一个习惯在书里贴标籤纸的人,怎么会靠揺角来做记号?而且办公室柜子抽屉里,还有一些标籤纸,并不是用完了。为了这点,我特地又采了那页摺角上的指纹。你倒是猜猜看,我找到了谁的指纹?”
渡濑的摊牌技巧实在高明至极。每掀开一张底牌,美津子的假面具与虚张声势便被揭穿一分。
“这时我又想到了另一号人物。木材堆上卡车时,一定会经过这个人检査。没错,那就是工厂主任高城。”
高城这个名字成了最后一击。美津子伪装成母亲的虚假面具完全剥落,露出了平凡女人的面孔。
“就算你有机会对钢缆动手脚,只要一被高城察觉,也会前功尽弃。如此想来,你们一定是联手杀害了东条彰一。今天早上,我们要求他到案说明,他已经屈服了。他说早在两年前,你跟他就有了不寻常的关系。这男人跟你或你儿子不同,并不是彻底的坏胚子……噢,原来已经这个时候了。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渡濑故意卖了关子,起身不再说下去。就在这时,美津子显露出过去不曾出现过的狰狞面孔,说道:“审判已经结束了,不管你说什么也没用!”
“对了,有一点忘了提。”渡瀬转过身,背对着美津子说道,“据说继任的谷崎律师、真锅审判长及额田检察官正在商量接下来的开庭行程。”
“接下来的……?什……什么意思……?”
“真锅审判长不愧是众人口中特立独行的实务家。为了勿枉勿纵,即使采取打破前例的做法也在所不惜。额田虽然看起来沉着稳重,却也是个受到了屈辱一定加倍奉还的人物。光是杀人未遂、协助杀人及教唆杀人,恐怕就得在牢里蹲一段很长的时间。”
“……该死!”怒骂声在会客室内回荡着。古手川心里明白,最后所见的丑陋面貌,才是这女人的真面目。
渡濑离开看守所,坐上副驾驶座,依然是一副扑克脸。不管是办案过程,或是案情水落石出后,这男人都不曾改变这号表情。
每侦破一起案子,就得目睹一次丑恶人性。古手川这阵子已逐渐能体会这个悲哀。
尤其是这次的案子,更是令人摇头叹息。东条彰一之死,竟然是遭两个家人及工厂里的老员工联手杀害。
古手川心九九藏书里忽浮现一个疑问,于是问道:“班长,那个御子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渡濑默默递出一枚A4纸张。那是张存摺影本,户名是园郜信一郎。
“我到银行弄来的。你看看,每月十五号,这个户头就会汇出一百万圆。”
“汇入帐户的户名是……佐原成美?”
“遭园部信一郎杀害的佐原绿的母亲。”
据说御子柴榨取钱财无所不用其极,原来背后有着这样的原因。
古手川凝视纸面半晌,深深叹了口气,发动汽车引擎。
“班长,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嗯?”
“他为何要接下公设辩护人这种报酬微薄的工作?何况这次的案子,搞不好会害他因协助杀害加贺谷的罪名而遭逮捕。为了救那对母子,他为何要付出这么多心血?”
车子载着两人离开了看守所,渡濑凝视着前方说道:“他是为了救自己。”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