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生命中最后的女人》
第一章
埃勒里·奎因站在这儿,看着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飞机把那名苏格兰人带走。
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登机台上,这时有只手碰了他一下。
他转过头来,不是别人,是奎因探长。
“埃勒里,”父亲说着捏了一下他的手臂,“走,咱们去喝杯咖啡。”
老头子总能得逞,埃勒里不禁想起了在机场餐厅的第二杯咖啡。
“儿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在对案情的方方面面了解通透后,再投身其中呢?”奎因探长说道,“事情不该搞成这个样子,你不该把那家伙卷进去。如果我也这么傻,多年前就丢掉警察的饭碗了,肉体凡胎可承受不了。”
埃勒里·奎因举手做抚经宣誓状,说道:“先知汉娜在上,我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说罢,埃勒里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本尼迪克特和马什,他们正在餐厅那边亲密交谈。
萧伯纳说过,所有人都秉承善心。
埃勒里·奎因一向也这么认为。此种情形,不正是令人欣喜的邂逅?
时光在这一刻停留,一股思念之情涌上心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们都平安无事吗?要是他知道就好了。
接着,就是常规的寒暄:握手、欢笑,以及男人间的嘘寒问暖。
两人欣然接受埃勒里的邀请,走到奎因探长这桌来。从哈佛大学毕业后,埃勒里和本尼迪克特就没再碰面。
对奎因探长来说,马什就是马什,并无他意。但他当然听说过本尼迪克特——就是大名鼎鼎的约翰尼·B嘛。他坐着飞机周游世界,驾驶快艇在希腊的岛屿间穿梭,和别人一起发明了购物抽奖,也是女性专栏作家笔下的明星人物。他结交的都是权贵,也常去摩纳哥和基茨比厄尔做客。一月,本尼迪克特会参加西班牙马拉加的冬季嘉年华;二月则在德国加米斯帕腾基辛出现;三月在布隆方丹观看全国运动会;四月会去泰国清迈参加泼水节;五月前往哥本哈根观看皇家芭蕾舞团的演出;六月去英国的埃普索姆高地观赏英格兰橡树,并观看纽波特和科克之间横渡大西洋的帆船赛;七月则出没于亨利或拜罗伊特;八月还在米丝蒂克参加户外艺术节;九月在卢森堡饮酒;十月参加都灵汽车展;十一月在麦迪逊广场花园马展赏马;十二月则可以在马卡哈海滩冲浪锦标赛的看台上见到他的身影。这都是些典型的例子罢了,约翰尼·B还有好多休闲的法子,以备不时之需。埃勒里一直认为本尼迪克特是那种所谓会享受生活的人物,不会庸庸碌碌地劳碌奔波。
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三世天生不是劳碌命(提到这点,他最喜欢争辩说,忙忙碌碌的都是愚蠢的庸人),只会出没于各类社交场合。他永远风度翩翩,绝不会放浪形骸地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作为上流社会的头面人物,他一直是新闻界的宠儿。他甚至还很英俊—一无论如何,英俊并非上流阶层的共性(过期葡萄酒的酸腐气才是)。他身材中等偏矮,长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女人都忍不住想抚摸。他还有一副苗条纤细的身子骨。他的衣着当然是完美的典范,多年来他都轻松地位列十大最佳着装排行榜。他身上有古希腊人的影子——一头尽善尽美、靓丽无比的头发。
约翰尼·B的曾祖父圈下了奥林匹克半岛很大一部分和奇兰湖附近的大片林地,因此他就成为太平洋东北部最早的一批木材大王之一。约翰尼·B的爸爸投资船运,更上一层楼——换句话说,正如传闻的那样,约翰尼怎么花钱都花不完了。但站在约翰尼的立场上,应九九藏书该指出这点:万贯家财绝不是靠运气就可以轻易获得的;过往历史也显示出其巨额财富的难以动摇。对他来说巨额的离婚赡养费只是毛毛雨,只是对其财富的略为修葺而已,约翰尼真正烦心的是——公众对他和第三任妻子离婚的长篇累牍的八卦。
若不让约翰尼·本尼迪克特专美于前,就得提到艾尔·马什。马什来自关系网庞大的上流社会,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他自呱呱坠地起就生活在极尽奢华的环境里,而他却选择了靠自己双手自食其力的方式成长。对马什来说,这跟他贪不贪图自身财富没什么关系。了解马什的朋友说,他厌倦了那个圈子的生活方式,所以才会自己谋生。外强中千不求甚解不是马什的风格。他获得了哈佛法学院的最高法学学位,之后成为美国最高法院最有前途的见习法官,然后学以致用,在华盛顿和纽约开办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在家族影响力和关系网的协助下,马什不动声色地积累了固定客户,获得了良好的名声。两座城市都有他的专属事务所。
马什是任何年龄段女人的最佳结婚对象,精于此类八卦的专家们对此津津乐道。对女性来说,他有着无法拒绝的吸引力。他圆滑地应付着这些女性,把交往当成了法律的实际操作一般游刃有余,这并不只是因为他捉摸不定的个性。他比本尼迪克特还要黝黑高大粗犷。在大学有段时间他练过摔跤,所以鼻子有被击碎过的痕迹。他的下颌看起来像是从科罗拉多州开采出来的,眼睛有些与生俱来的斜视——约翰尼亲热地称呼马什为“万人迷万宝路先生”。马什似乎生来就会享受名车骏马。只要有时间和兴趣,他就会沉迷于这两样东西。他还酷爱?99lib?飞行,他对驾驶私人飞机的执著偏爱,恐怕只能用他父亲在一次飞行中的死来解释。
被女人们趋之若鹜的男人,在别的男人眼里却往往不以为然、不那么当回事,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有人说马什自视甚高,有人说他拘谨内敛,有人说他故作冷淡,林林总总,搞得马什没几个朋友。约翰尼·本尼迪克特就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他们也不完全是私人交情。约翰尼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一所老字号且声望卓著的律师事务所,这家事务所已在本尼迪克特家族手中传承了三代。但约翰尼的个人事务还是要依赖马什。
“你应该刚从月球上飞回来吧,”埃勒里说道,“据我所知,那是你唯一没去过的地方。”
“事实上,我从伦敦飞回来。十五分钟前刚下飞机,艾尔和我一起,”本尼迪克特说道,“我们在伦敦有些生意要处理,那——那时在苏——苏富比有场拍卖会。”
“那种事你肯定要插一脚。”
“拜托,”马什露出痛苦的表情,“换种说法吧。据我所知,法律又没规定谁都得像约翰尼刚才那样,为了莫奈的画挥霍无度吧。”
本尼迪克特笑道:“你不是一直耳提面命地让我花——花钱,这样才有动力去搂利吗?”他不但口吃,而且发“r”音有困难,这反而让他说话时多了些许魅力。要见到一个财大气粗的资本家说出“搂利”,可真不容易。
“就是你买了那个东西?”奎因探长惊呼道,“花一大笔钱就买了一堆旧帆布,还有那些值不了几个法郎的颜料?”
“不用告诉我们你买来做什么。”埃勒里说道,“画不能那样保存吧。我建议你把这画改装成你游戏室的标靶,或是其他同样时髦的东西。”
马什呼叫侍者。“你们一直听的是诋毁约翰尼的人说的话。再来一杯吧,他真的懂艺术。”
“我真的(really)懂艺术。”本尼迪克特说话时把really发成了weally,“帮我——我安排一下,雷普利。我很想让你看看我的收——收藏品。”他礼貌地说道,“还有你,奎因探长。”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奎因探长说道,“犬子说我没有人文细胞,当然,他背地里说。他教养还不错,不会当面说。”
“约翰尼,就我而言,”埃勒里瞪着他爸爸,“我想我没法忍受。我觉得这种不均等的财富分配方式太不公平了。”
“那智力的不均等分配,你又怎么看?”本尼迪克特反驳道,“我听说了你和格洛里·吉尔德的案子,更别提——提你那些逢凶化吉的神机妙算了,你真是爱因斯坦的另一个表兄弟。”看到埃勒里脸色一变,本尼迪克特的声音里就显出了调侃的意味,“我说什——什么吗?”
“埃勒里很辛苦的。”奎因探长迅速说道,“吉尔德的案子很棘手,他刚完成环球旅行,去了些很奇特的地方。那些地方到处都是臭虫和小爬虫,埃勒里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其实,我马上可以休几天假,我们在考虑找个舒适宜人的地方过上两周。”
“你问约翰尼,”马什说道,“他每个地方都知道,尤其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
“不用了,谢谢,”埃勒里说道,“不去约翰尼的地方。”
“你对我的看法不正确,埃勒里,”本尼迪克特抗议道,“今天是?”
“周一。”
“不,我是问几月几日。”
“三月二十三日。”
“好,就在我飞往伦敦之前——那天是十九号,如果你要核对的话——我在巴伦西亚参加圣约瑟节,狂——狂热?之前呢,我参加了维也纳春季博览会,再之前,我想是三号吧,那时我在东京过女儿节昵。该怎么说?文——文化,难道不是吗?这不算败家子吧?艾尔,我是不是又在吹嘘了?”
“继续,约翰尼,”马什说道,“这种自我吹嘘有助于你的想象,上帝知道,这能起作用。”
埃勒里·奎因说道:“我和爸爸在想一些,呃,不那么复杂的事情。”
“清新的空气、远足、垂钓,”奎因探长说,“钓过鱼吗,本尼迪克特先生?我是说那种一个人待在山间小溪旁,用的钓竿不超过三百美元。我们一直追求的,就是这种穷人的简单快乐。”
“那你可要叫我一声大夫,探长,因为我刚刚给你们开了处方。”
本尼迪克特看了一眼马什,“你也要处方吗,艾尔?”
“在你面前,”马什笑道,“一叶小舟都能弄成游艇,埃勒里不知道的。”
“不知道?”埃勒里说道,“不知道什么?”
“我在新英格兰有块地。”约翰尼·本尼迪克特说道,“很少有人知道我有——有这块地。我不是炫耀,那儿有大片森林,没被污染的小溪,凡是你向往过但却没得到的都在那儿呢。我用云杉木削了根钓竿,自己修剪过。运气好极了,探长,那儿还有客屋,大概离主——主屋四分之一英里,客屋相当幽静隐秘,隐秘得就像航天局的什么秘密基地一样。就当成自己家吧,埃勒里,我想你和你父——父亲都会喜欢的。客屋你们随便住,住多久都行,我保证没人会打搅你们。”
“这个,”埃勒里开口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来吧,”探长及时抢过话头,“谢谢你!”
“我是说,在新英格兰的什么地方?”
本尼迪克特和马什再次相视而笑。“很小的镇子,”本尼迪克特说道,“我很怀疑你听说过没有,埃勒里。不过没关——关系,是莱特镇。”
“莱特镇?”埃勒里愣了一下,“居然是莱特镇?你,约翰尼?在莱特镇有产业?”
“好多年了。”
“但我不知道啊!”
“跟你说,这可是我的最高机密,用别人的名义买的。当我想抛开一切时,就有个放——放松的地方。这种时候比你想象得要多。”
“抱歉,约翰尼,”埃勒里说道,用拳头轻击了约翰尼的胸口一下,“我一向无聊透顶。”
“这没什么——事实上大家都这样。我曾祖父就喜欢这样,顺便说一下,他是——是个木匠。”
“但为什么偏偏是莱特镇?”
本尼迪克特笑了:“你都帮莱特镇打了很多广告。”
“好吧,天哪,我不时会被一些事困扰,莱特镇刚好是我个人的处方。”
“约翰尼装作不知道而已。”马什说,“其实他一直跟随你的旅程,埃勒里,就像马库斯·安东尼追随恺撒一样。约翰尼对你在莱特镇的逸事特别着迷。一直想知道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先生们,这将重新开始一段美好友谊。”埃勒里说,“约翰尼,你确定我们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接下来,他们仍然持续着那种亘古不变例行公事般的握手寒暄,伸张正义,扬善立碑。那天晚上,有人给奎因父子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有两把钥匙,还有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
亲爱的小牢骚:
那把小点的钥匙是客屋的,另外一把是主屋的。如果你们要到主屋取什么东西——食物、烈酒、衣服,任何东西,主屋都有储备。(顺便说一下,客屋也有这些东西,只币过没主屋多。)想要什么随便拿,从任何地方拿都行。两个地方现在都没人。(我没有雇看门入,有个叫莫里斯·汉克的老人有时会从镇上过来看看。)从你今天槽糕的状态来看,我觉得你需要找个地力隐居,疗养一下,我在莱特镇的屋子能提供这些。机会难得,别对你家老头子发牢骚——看起来他也想享受一些宁静。
你亲爱的
约翰尼
又及:晚些时候我可能也会来,但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不会来打扰你们。
第二天刚过中午十二点,奎因父子乘坐的飞机降落在莱特镇机场。
在埃勒里看来,莱特镇及其发展方面存在的问题,是这个镇子跟不上二十世纪的脚步。
令埃勒里担忧的是,他钟爱的小镇过分传统守旧了,几乎到了保守反动的地步。每周四晚上,他都会去看在纪念公园举行的管乐队演奏会,吃花生、嚼爆米花、吹口哨,像兴奋的小鸟一样啾啾叫个不停。
街上站满了男孩,腼腆地对忸怩的女孩递送眼波,还有从偏远村庄赶来参加集市的人们。周六是赶集的日子,那天下村的老作坊会关闭,而上村会开放商贸集市。
他对广场有特殊的感情(广场是圆形的)。广场的外围全都是两层的楼房(除了五层的霍利斯饭店,还有厄珀姆饭店三层的阁楼,它在独立战争时期是个小洒馆),广场的几何中心是饱经风霜的杰里尔·莱特纪念碑:一七o一年,杰里尔·莱特将这块印第安人弃置的居留地建成莱特镇。青铜雕像历经多年,已布满铜绿。许多鸟儿飞落在雕像上,给雕像描上了花边,看上去像现代雕像。雕像脚边有个水槽,莱特镇六代的马儿都在这里饮水。广场就像一个车轮,从轮轴放射出五根辐条:林荫大道,下大街、华盛顿大街、林肯大街和上达德大街。
珏条大街中,最宏伟的还是林荫大道,生长百年的树木守护在道路两旁。这条大街上还陈列着一些建筑:拥有金色圆形穹顶的红砖建造的市政厅、镇立法院大楼(埃勒里走过小巷,从侧门进入莱特镇警察局,不知多少次)、街对面的卡内基图书馆(那儿仍然有可能找到一些人的书,比如说亨蒂、理查德·哈丁·戴维斯、约瑟夫·赫格斯海默)、商业中心的议事厅、莱特镇电力公司、北方国家电话公司。很远的地方,是林荫大道通往纪念公园的入口,纪念公园里有阵亡将士纪念碑和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露天音乐台。那时候,广场展示的是莱特镇遗留下来的最宝贵的成果——莱特镇国家银行灰蒙蒙的窗户上立着的约翰·F·莱特董事长的小金像,老字号布鲁菲尔德商店,透过邦腾百货公司边上的窗口里可见的街上“米丽金路”的路标,还有其他六个以创始家族成员的名字命名而流传下来的标志物。
上口哨街穿过林荫大道靠近广场东北部的一个街区,一直通向希尔街,那儿的房子是镇上最古老的(其实还有更老的房子,有着方形黑色墙板,不过大部分在埃勒里知道之前,就因为林荫大道的扩建而毁坏了)。上达德大街沿西北方向延伸,与希尔街北部相接。整条希尔街都是莱特镇那些暴发户的庄园——按照莱特一家的观点,莱特镇的暴发户是布鲁菲尔德、达德、格朗容、米丽金、利文斯顿等家族。每个家族都是在卢瑟福·B·海斯当政后才发迹的。
这些大部分都消失了。广场前面是商店,就像好莱坞外面的圣费尔南德山谷出口处也有许多商贸大厦一般,那是埃勒里最讨厌的东西之一——高耸的现代风格的玻璃、灰泥、红杉木。还有霓虹灯,让下面的小商店显得畏畏缩缩、相形见绌,感觉颇为可笑。霍利斯饭店二战前大胆采用的新遮檐,现在彻底沦为装点门面的修饰,在这个年代,只引发了反感(在埃勒里看来)。纽约百货公司和上村药店已然无存,邦腾百货公司仍然在华盛顿大街和林肯大街之间,地基还在,但地面上的部分已全部翻修过;在埃勒里厌倦的眼睛里,邦腾百货公司就是小型的考维特折扣连锁店。核战争过剩物品批发商店自然也不存在了,广场东边的一段弧线已是焕然一新。
从高地往南,一切则更加糟糕。原本可爱的老希尔街被开发者弄得面目全非(莱特镇历史协会的地标委员坚持斗争,才让一些房屋幸免于难,成为“历史遗址”),原本富丽堂皇的老希尔街如今成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场所。大楼像是全神贯注的集中营卫兵,双眉紧锁地注视着下面的镇子。希尔街北部许多宽阔的庄园都卖出去了,那块土地上重新建设了标准的一英亩一幢的私人住宅,是为中产阶级准备的。
在莱特镇简陋的郊区,飞机场拔地而起,遍布新兴社区,比如新村和桃花心森林区,它们都已发展起来。埃勒里以前知道,并珍藏在记忆里的农场中,至少有三十五个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工厂。
工厂的路边则分布着许多大致整齐的小树。那些工厂接了转包合同,给国防部那些巨头生产电子零件。就连双子山和天顶路,也如触角般开始向外延伸,当中的富人区也不可避免地消失了。
大多数古老家族也衰落了,或是他们挑选的接班人放弃了;他们撇下家族的基业,去他乡重新立足。
但对埃勒里来说,莱特镇依然是莱特镇。小村铺满鹅卵石的街道一如往昔。它是最后的看守者,为贫穷的美国人看守过往。柳河绕过磨坊,河面上红色、黄色和绿色混杂在一起,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明显的改变,河岸上的柳树和赤杨一如既往地吸收着带有毒性的气体。
埃尔·布朗的冰淇淋店依然存在,广场外下大街上翻修一新的邮政大楼也在原地。整个山腰仍然投射出宽和的气氛,茁壮的桃花心木似乎可以承受人类的一切猛攻,当然密集的氢弹除外;那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因为一般说来,莱特镇无足轻重——镇子本身就能让人放心。
因此在埃勒里眼里,莱特镇尽管有瑕疵,仍然可以当成香格里拉。
他在机场出租公司租了一辆美洲豹,奎因父子惬意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直奔本尼迪克特的隐居之地。
从本尼迪克特的话里,埃勒里粗略地推测那块地大约有二十到三十英亩,最后他们发现那块地有两百英亩。从莱特镇到希恩角,途中是树林、流水和未经修剪的草地。希恩角是山谷中一块开发出来的区域,从那儿可以爬上西北方向的小山。本尼迪克特的庄园用高高的铁栅栏同外界隔开,大大的充满威胁意味的标记插在栅栏上,一般情况下,铁栅栏可以抵挡外人的追击、刺探和侵犯。
“这儿过去是乳牛场,”埃勒里一边抱怨,一边打开大门,“你看不到比这里更好的牛群。”
“好了,别埋怨本尼迪克特了,”奎因探长说道,“本尼迪克特买下这块地之前,他们就放弃乳牛场了。整个新英格兰的小牧场都渐渐关门了。”
“不是这样。”埃勒里吹毛求疵,然后他回到车上,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
他们沿着土路开了几百码后,到达主屋。主屋明显是原先的一个农舍,老式的装有楔形板的两层房屋有六个烟囱,看起来有十二到十五个房间。他们又前行四分之一英里,到达客屋。客屋有五个房间,式样是近年流行的科德角式农舍。客屋深藏于树林中,建在一块空地上,这样就能得到阳光的照耀。奎困父子走出美洲豹汽车,便听见溪流的潺潺水声,湍急而喧嚣。
“看来我们在卧室窗口抛根线,就可以钓鱼了,”奎因探长说道,“喂,多爽的生活啊!”
“如果有人给我们烤面包的话。”埃勒里愠怒地说道。
“埃勒里,你脑子是不是抽筋了?”奎因探长叫道,“如果你觉得我是要和一个首席女歌手度过两个星期……那我们现在就把话说明白。你朋友热心肠地提供了这个住处,就算你想发牢骚,也不要说出来。否则你帮我个忙,我坐下一趟航班回纽约。”
奎因探长说了这番话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埃勒里震惊之余,打了退堂鼓,一言不发。
正如本尼迪克特所说,农舍内部给他们一种家的感觉。这儿没有经过派克大道室内装潢师的手。埃勒里检查了家具上的商标,是上村的A·A·吉尔布恩家庭用品店。家用的卫生设施和五金器具是从克林特·福斯迪克那儿,或是从“亨特与凯克莱伊”店里买来的,也可能两家店都买了些;剩下的东西都标有邦腾百货公司的商标。这是朴实惬意的小天地:长长的印花布、“农民式”的器皿、碎呢地毯。客厅的壁炉让埃勒里手心发痒,忍不住想拿拨火棍。书籍堆放在架子上,角落里还有一大堆盒式磁带和一个立体声音响,似乎可以随便使用;还有一台轻便的彩色电视机。
埃勒里·奎因驾车去镇上买食物补充储备的时候,奎因探长主动把行李卸下,他们看到冰箱里塞满了牛排、排骨、禽肉,还有许多罐头,但他们还需要保质期较短的食物——牛奶、面包、黄油、鸡蛋、新鲜水果和蔬菜。
“儿子,到那儿搞点酒回来。”奎因探长说道,“叫什么名字来着?邓克·麦克莱恩佳酿铺。不管是裸麦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还是伏特加,能暖和身子就成。”
“不用,”埃勒里摆摆手,“你看到客厅里那个可以缩进的柜台没?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从苦艾酒到朱波罗夫卡。”
埃勒里·奎因没去上口哨街和华盛顿大街之间的洛根杂货店,他知道这家店,但他还是去了街对面的超市,觉得在那儿不会太惹眼。实际上,他是在努力避免两个女人看到他的脸,因为埃勒里觉得他认识她们。
第二章
到镇上的路途中,埃勒里更忧郁了:变化太大了。在他眼中,一切都变得更糟。回到农舍,埃勒里很高兴,他看到奎因探长穿着宽松的裤子和开领衬衫,懒洋洋地坐在炉火前,手里拿着装满褐色液体的杯子。
“是啊,先生,”奎因探长高兴地说,“这就是生活啊!”
奎因探长让埃勒里动手,自己当甩手掌柜,只满足于到处指指点点,就算埃勒星恳求他别这样,奎因探长也不理睬。周三,奎因探长大半个白天都在钓鱼(尽管本尼迪克特吹嘘他的云杉木钓竿是自己削的,但奎因探长还是发现了…屋子的运动装备,其中就有一些极好的钓竿),钓起了许多美味的鳟鱼,晚餐就吃这些。埃勒里这一整天都坐着,听莫扎特和巴赫的曲子,享受蒂华娜铜管乐队的刺激,不时打打瞌睡。那天晚上他没用安眠药就入睡了,醒来的时候也不记得自己做过梦——这是他几周来第一次完整的睡眠。周四那天,奎因父子仔细探查了这块产业,走遍了本尼迪克特这两百英亩的大部分土地,回来的时候已经饿坏了。埃勒里在后院用木炭烤了两份美味的牛排,又烤了一些茁壮的马铃薯,加上埃勒里最爱的酸奶油和细香葱。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牛排,奎因探长装作没注意埃勒里擦盘子的动作——老人好几周都没见埃勒里吃过一顿整饭了。
埃勒里·奎因刚打开洗碗机,就被一阵刺耳的嗡嗡声吓了一跳。声音好像是从电话那边传过来的。埃勒里拿起话筒,说道:“是哪个家伙?”
“约翰尼,”是本尼迪克特的声音,“你们这两个病人过得怎样?”
“约翰尼?我正准备好好放松放松呢。”本尼迪克特在跟踪他们?
“哦,我明白了,这东西连着主屋,互相连在一起?”
“是的,埃勒里。我知道我保证过不打——打扰你们——”
“你什么时候来?”
“下午晚些时候。对了,我有些事——事情要跟你说。我过来聊会儿天,合适吗?”
“别做马屁股。”
埃勒里·奎因挂掉电话,走进奎因探长的卧室,探长刚刚换上了睡衣。
“老爸,本尼迪克特马上要来,他有话想对我们说,或是想对我说。他现在从主屋走过来,你要一起来吗?”
他们对视了一眼。
“你的声音很诡异。”奎因探长说道。
“我不是找麻烦,我向你和上帝保证。”埃勒里说道,“但这儿还真有麻烦的气息呢。”
“没错,但我还是希望你是错的,儿子。”
十分钟后埃勒里把心事重重的约翰尼·B带了进来——是心事重重,或许更严重,难道是寝食难安?不管是什么,埃勒里都对自己说:我绝不插手。
“请进,约翰尼。”
“本尼迪克特先生,请忘掉睡裤和睡衣。”奎因探长说道,“今天我费力地在你的产业上步行,这会儿正准备上床休息。”
“喝什么,约翰尼?”
“现在不用,谢了。”本尼迪克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量四周,他的笑容很勉强。奎因父子不用对视就感觉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住得还好吧?”
“非常感谢你,约翰尼,我会铭记在心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和埃勒里想要的。”奎因探长说道。
本尼迪克特保养良好的手摆了摆。来了,埃勒里心想。
“埃勒里?”
“什么事,约翰尼?”
“我想跟你说,这周——周末,我有——有三位客人要来。”
“哦?”
“不,不,我不是要赶你们走!他们会待在主屋,那儿房间多得很。艾尔·马什明天会来,还有艾尔的秘书,一个名叫苏珊·史密斯的女孩,周六晚上也会过来。明天要来的人还有——”本尼迪克特犹豫了一下,做了个鬼脸,耸耸肩,“——我的三个前任。”
“前任妻子?”
“前任妻子。”
“原谅我的愚钝,约翰尼。这是什么。返家周?”
奎因探长决定再注入一些幽默:“我一直在读你倡导的有趣生活,本尼迪克特先生,但这也太荒谬了!”
他们都笑了。本尼迪克特懦懦地说道:“我倒希望有这么好玩。对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希望依们受到任何打扰,这次相聚一点社交或怀旧的气氛都没有,完全是公——公事公办,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意思。”
“我不明白,不过约翰尼,这样也好,你不必向我们解释。”
“但是我不能绐你们留下出尔反尔的印象。你们不会被打扰的,我向你们保证过。”
埃勒里·奎因似乎没必要努力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自从离开哈佛校园后,两人都经历了漫长的生活。埃勒里突然意识到,对约翰尼·B的事情,他几乎一无所知。埃勒里怀疑这次诚恳的邀请中,本尼迪克特是不是另有所图……
本尼迪克特说完话,沉吟半晌。他好像在某个问题上卡住了。场面令人沮丧地冷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约翰尼?”埃勒里一边问道,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不该把门打开。
“是我表现过——过头了吗?我想我现在还是喝点什么吧,埃勒里。别担心,我能解决。”本尼迪克特突然起身,走到吧台。吧台是转动式的,可以从墙上转出来。本尼迪克特给自己倒了—杯烈性的苏格兰威士忌,加了些冰块。他走回来,突然开口道:“我想请你们帮我个忙,我讨厌请别人帮忙,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必须这么做。”
“是你对我们有恩,本尼迪克特先生,”奎因探长笑道,“而不是我们对你有恩。”
“我们很难找到理由拒绝你,约翰尼。”埃勒里说道,“是什么问题?”
本尼迪克特放下杯子。他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张白色的长纸,叠成三折。本尼迪克特将其打开。
“我郑重声明,这是我最后的遗——遗嘱。”他说话的声音奇怪而冰冷,在埃勒里敏感的耳朵听起来,感觉像是宣告死刑。本尼迪克持摸摸口袋,“我打算随身带笔的。”他说道,“可以借支笔给我吗,埃勒里?”本尼迪克特在咖啡桌上俯下身子,“我就在这儿签名,署上日期,请你们两——两位作——作证。好吗?”
“当然。”
“没问题,本尼迪克特先生。”
奎因父子注意到本尼迪克特在写遗嘱的时候,用前臂挡住自己写下的内容。他写完遗嘱,又把纸折起来,只有底部显露在外。他把奎因父子签字的地方指给他们看,奎因父子照做了。本尼迪克特把笔还给埃勒里,拿起一个长信封,把遗嘱叠好装进去,再封口。他踌躇了一下,然后突然把信封递给奎因探长。
“你能帮我保——保存遗嘱吗,奎因探长?一段时——时间。”
“呃……好的,本尼迪克特先生。”
“如果你们想知道我为何困惑,我也不介意告诉你们,”本尼迪克特热诚地说道,“但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马什周末会为我起草一份正式的遗嘱,所以他的秘书也会一起来,但这段时间我想把一些想法写在纸上。”本尼迪克特笑了,笑容看起来很勉强,“我也到年纪了,生命变得越来越不确定,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说——说不准。对吧?”
他们附和着笑起来。本尼迪克特喝完苏格兰威士忌,说了声晚安,然后就离开了,他如释重负。
埃勒里·奎因可没有。他小心地关上前门,说道:“爸爸,刚才的事情,你弄懂了多少?”
“一大堆问号。”奎因探长盯着手中的空白信封,“他腰缠万贯,又有马什这样的律师,一生下来应该就立了正式遗嘱,这是肯定的。现在他手写下遗嘱,又有我们作证,这样原先的遗嘱就作废了。”
“不仅仅是作废的问题,爸爸,”埃勒里说道,“内容也完全改变了,否则干吗要写新遗嘱呢?问题是,遗嘱中有哪些内容改变了,变成了什么?”
“都跟你无关。”奎因探长指出这点。
“很明显跟他前妻有关,”埃勒里喃喃自语,又开始踱步,奎因探长不安地看着他,“办公的周末……不,我不喜欢这种气息。”
“我想我还是晚点睡觉吧,”奎因探长走到吧台,“你也来一杯吧,要什么?”
“不了,谢谢。”
“那些幸运的女士是谁啊?”
“什么?”
“和本尼迪克特结婚的女人啊,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本尼迪克特的传奇人生一直让我着迷呢。他第一任妻子来自拉斯维加斯的合唱班,叫玛西娅·肯普,红头发,胸很大。很有魅力,但脾气很火爆,约翰尼把她从合唱班挑出来之后,她才真正有了女人味。”
“玛西娅·肯普,”奎因探长点点头,“我想起来了。那段婚姻——持续了多久?三个月?”
“将近四个月。本尼迪克特先生的第二任妻子叫奥德丽·韦斯顿。金发女郎,对演艺事业极有抱负,可惜不管在好莱坞还是在百老汇,她都没法实现抱负,只是时不时地演一些小角色,大部分是在电视广告上。不过约翰尼显然认为她是奥斯卡或者艾美奖的料子——总之,他们在一起也有五六个月吧。”
“第三任呢?”奎因探长问道,啜了一口芝华士威士忌。
“第三任啊,”埃勒里说道,“我可记得特别清楚。”他还在踱步,“她叫爱丽丝·蒂尔尼。我之所以会特别注意,是因为我知道她是莱特镇人,这也是一则风流韵事呢。所以尽管蒂尔尼这个名字我并不熟悉,但我还是很感兴趣,或许这就是原因吧。总之,从蒂尔尼新近的照片看来,她并不漂亮,头发和皮肤是浅黑色的,是个训练有素的护士。约翰尼驾驶着他的玛莎拉蒂,或是其他车,反正就在乡村路上开车,可能就在莱特镇附近,尽管没明说——那段故事是这样讲的,本尼迪克特躺在他‘乡下住所’的长担架上,那个‘乡下住所’我现在明白了,就是这儿的主屋。要说莱特镇有什么绯闻逸事我不知道的话,那不太可能,我觉得啊,约翰尼把他在莱特镇的隐居之所给掩藏起来,也做出了特有的补偿,所以连报纸专栏都没打探到这个地方。总之,蒂尔尼护士受人雇用,留在本尼迪克特家里照顾这位大名鼎鼎的病人。有这样的女性在他身边待上几周,就算她姿色普通,本尼迪克特显然也无法抵挡。在他常用的本尼迪克特式的求爱后,他就娶了这个姓蒂尔尼的女孩。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最长——九个半月。也就是一个多月前,他们才从法律上解除了婚姻关系。”
“拉斯维加斯的红头发火爆女孩,纽约天赋平平的金发演员,乡下小镇皮肤微黑的平凡护士。”奎因探长沉吟半晌,“听起来她们没什么共同点。”
“有的,她们身材都很高大,亚马逊女战士嘛。”
“哦,其中之一吧。这小子像是一直在猎取珠峰,对本尼迪克特来说她们象征着某种力量,就像坐在改装过的大马力汽车的方向盘后面一样。”
“我天真的老爸啊,”埃勒里冷笑道,“我得给你找几本关于性和心理方面的书……约翰尼要求他三任前妻一起来过周末,还有他的律师。约翰尼要改遗嘱,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还有,他有些紧张,老爸,你知道吗?”
“什么?”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奎因探长摇晃着杯子:“你知道吗,儿子?你就像广告中在路上奔跑的人,随时都可能退出比赛。你会坐在这儿,欣赏周四晚上的电影,但现在我得说,这周末你得把鼻子从你朋友本尼迪克特的事情中完全拿开,不管他妈的发生什么事情!”
埃勒里·奎因尽最大的努力,只动摇了一次。周五傍晚,吃过晚饭,埃勒里觉得自己要去走走,有益健康。奎因探长立刻作出判断,说道:“我陪你去。”两人走出门后,埃勒里就像黄色猎犬般,朝着标志的方向走去,奎因探长抓住埃勒里抖动的手,说道:“走这边,”他的口气不容置疑,“我们要去听小溪的声音。”“爸爸,诗情画意真的不适合你。如果我想和欧忒尔佩交流,我已经在用立体声音响了。”“埃勒里,你别去那幢屋子!”“快走吧,老爸。我不会做出直接闯入他们中间这种事情的。”“该死,全都见鬼去吧!”奎因探长吼道,跺跺脚,走回农舍。
埃勒里·奎因回来的时候,奎因探长焦急地问道:“如何?”
“什么如何,爸爸?”
“那儿的事情如何?”
“我以为你不感兴趣呢。”
“我没说过我不感兴趣,我说的是我们不应该卷进去。”
“屋子灯火通明,就像时代广场,但是没有女孩子的笑声,不可能是派对。”
奎因探长嘟囔着:“至少你想到掉头回来。”
但他们接下来就没法置身事外了。周六刚过正午,奎因探长正准备躺下打个盹,这时传来敲门声。埃勒里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位很高的金发女孩,有着时装模特儿的骨感身材和毫无表情的面孔。
“我是约翰尼·本尼迪克特先生的第二任妻子。”女孩慢吞吞地说道。在埃勒里听来,那是南部口音。
“当然,你是奥德丽·韦斯顿。”埃勒里说道。
“那是我的艺名。我可以进来吗?”
埃勒里·奎因瞥了一眼奎因探长,让到一旁。奎因探长赶忙上前。“我叫理查德·奎因。”他说道。奎因探长一直善于鉴赏美女,眼前的这位比大多数更漂亮些,只是面无表情。她的脸看起来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像玩偶的脸。
“奎因探长,对吗?约翰尼跟我们说——实际上他是在威胁你们二位一直待在客房——如果我们打扰了你们,他会把我们的头撞到一起。那么,现在,我来了。”她转过自己灰色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眼睛,看着埃勒里,“难道你不打算让我喝点什么吗,亲爱的?”
她不断地使用跟神和手势,显然有人对她说过,她属于塔露拉·班赫德那种类型,她便从未摆脱。
埃勒里·奎因递给她杰克·丹尼尔威士忌和一把椅子。奥德丽向后仰,跷起二郎腿,长着修长指甲的修长手指间,拿着一根正在燃烧的修长香烟,手里还拿着杯子。她身着宽松的丝绸衬衫,是流行的天然色,还穿着小牛皮制成的短裙,比大多数迷你裙还迷你。这挺让她吃亏的,因为与其说短裙展现?99lib?了小腿,倒不如说展现了大腿。还有一件与之相配的皮夹克随意地披在她肩上。“难道你们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违背约翰尼的意思吗?”
“我确定你已经考虑过这个了,韦斯顿小姐。”埃勒里笑道,“我应该马上告诉你,我和我父亲应约翰尼的诚挚邀请来这儿,是为了躲开麻烦。这就是麻烦啊,不是吗?”
“如果这是——”奎因探长开口说道。
“我的晚礼服不见了。”奥德丽·韦斯顿说道。
“不见了?”奎因探长说道,“一件衣服?”
“你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埃勒里说道,身体前倾,“放错了?”
“消失了。”
“被偷了?”
“你想听听这件事吧,亲爱的?”
“哦,好吧,既然你在这儿……”
“那件晚礼服花了我好大一笔钱。上面全是黑色的金属片,是奥尔巴仕里纪梵希原版的复制品,有着绝对惹人犯罪的开背和V形前端开口,一直到——肚脐。老兄,我希望它回来!肯定是被偷了。你不可能错放那样一件晚礼服,至少我不会。”
她说话时手势极多,装腔作势,埃勒里不耐烦了。
“这可能是最简单的解释,韦斯顿小姐。你最后一次看到晚礼服是什么时候?”
“昨晚我穿着它去吃晚餐——约翰尼想要身边的女人遵守晚宴礼仪。在罗马的时候,你知道的……即使那个罗马人是你前妻。”
所以这周末她想避开约翰尼·B做点事情。可能她们三个都是……埃勒里把这种猜测隐藏起来,好像他在调查案子。案子?什么案子?这儿没有案子,或者说有?
“昨晚我睡觉的时候,把晚礼服挂在我的衣橱里,今早我穿衣服的时候还留意到晚礼服挂在那儿。但我吃完早午餐回去换衣服的时候,那件晚礼服就没在那儿了。我翻遍了整个房间,但就是不见了。”
“当时还有谁在屋子里?”
“艾尔·马什,当然还有约翰尼,还有另外两个前妻,婊子肯普和莱特镇的乡巴佬小姐,爱丽丝·蒂尔尼,约翰尼看上她什么啊——!哦,还有两个镇上的人,看装扮应该是女仆和管家,但是他们做完清洁后,昨晚就回家了。今天早上他们回来,我问过他们晚礼服的事情。他们看着我,就好像我失去了永远的爱人似的。”
宝贝儿,如果他们当中有人是莫里斯·汉克尔,埃勒里对自己低声笑了笑,厉害的还在后面呢。“你问过其他人没有?”
“你以为我从哪儿来,傻瓜镇?那样做有什么好处,亲爱的?偷走晚礼服的人只会抵赖,其他人嘛……哦,真是太尴尬了!你以为我会强求你,好吧,强求你在不折腾的情况下,把晚礼服找回来?我可以去搜玛西娅和爱丽丝的卧室,但肯定会被捉住,我不想约翰尼产生……我是说认为,好吧,你知道我的意思,奎因先生。”
为了舒服,埃勒里情愿让步,尽管他实际上并没有失败。之于奎因探长,他看着埃勒里,像精神病专家观察病人一般,看病人是会蜷曲成胎儿的姿势,还是会突然袭击。
“没有其他东西被偷走吗?”
“没有,只有这件晚礼服。”
“在我看来,”奎因探长说道,“肯普小姐或是蒂尔尼小姐出于某种原因借了晚礼服,你只需问问她们——”
“我知道你对巴黎式的礼服一无所知,探长。”奥德丽这位模特兼演员慢吞吞地说道,“她们就像伦勃朗,如果服装不能展现个性,她们是不会穿的。所以为什么要拿走呢?你懂了吗?这就是事情如此神秘的原因。”
“女仆呢?”埃勒里问道。
“那个大胖子?她身高五英尺两英寸,肯定有两百磅重。”
“我会去看看能够做什么,韦斯顿小姐。”埃勒里说道。
她把自己的离去演绎得妩媚动人、充满激情。在她说了超过半打“亲爱的”、久久地挥手作别、给埃勒里留下罗莎夫人女香的味道之后,最终大模大样地离开了。就在她离去的那一刻,奎因探长吼道:“埃勒里,你不要为了什么无聊的晚礼服而开始搜索,搞砸你的休假——还有我的!”
“可是我刚刚答应了——”
“所以你靠不住啊。”奎因探长哼了一声,说道。他正专注于埃勒里从上村取回来的《莱特镇记事报》。
“我本以为你会去打个盹。”
“现在谁还睡得着?那件冒牌货把我的瞌睡虫全赶跑了。现在就这样吧,埃勒里,明白没有?”
但不是这样子的。过了十三分钟,又有人敲门。埃勒里·奎因过去打开门,看到一位美人:丰腴的肉体、曲线的身材和纯正的红发——真的是相当大块头的美人。她几乎和埃勒里差不多高,是站后排的歌舞女郎的体型:长长的肌肉感十足的小腿、长长的舞女式的大腿、如同曼斯菲尔德峰的上半身,她的穿着是为了给人最强烈的印象——紧身裤和三角背心,外加一件宽松的外套,这副装束将她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她如火焰般的头发被披巾恰到好处地捆了起来。
“玛西娅·肯普。”埃勒里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红头发女人带有深沉而粗鲁的纽约市口音——来自布朗克斯区中心地带,埃勒里忖度着。女人嫉妒的眼睛闪闪发亮,带着愤怒。
“之前有人向我描述过,肯普小姐。”埃勒里露齿而笑,“请进,这是家父,纽约市警察局的奎因探长。”
“老爷爷,我正需要大盖帽呢。”肯普惊呼道,“你肯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给你个提示,就在约翰尼·B的房子里!”
“是什么事?”埃勒里问道,无视他父亲的脸色。
“有讨厌鬼偷了我的假发。”
“你的假发?”奎因探长不由自主地重复道。
“我绿色的假发!那团络腮胡子花了我整整一百五十美元。今早我下去吃早饭,或者午饭,管它是什么,回来的时候……假发没了!你们能解决吗?这事让我非常生气……我要大醉一场。纯正的波本威士忌,奎尼宝贝,我就靠这个了。”
埃勒里·奎因给她倒了足量的波本威士忌,足以让一位肯塔基上校步履蹒跚。她把酒像奶昔一般一饮而尽,然后伸出杯子再要。埃勒里重新斟满,这一次她强健的双手小心地握着杯子。
“你最后见到你的假发是什么时候,肯.99lib?普小姐?”
“昨天晚餐的时候我还戴着,我还穿了绿色的织锦缎晚礼服,约翰尼喜欢他的女人精心打扮一下。今早我下楼的时候,假发还在梳妆台上。等我回来的时候,假发就飘走了。要不是我知道约翰尼多么讨厌闹闹嚷嚷,肯定会把那帮婊子的行李撕碎!你能帮我找到吗,埃勒里?静悄悄的,好吗?不要让约翰尼知道。”
“没有可能是你放错了?”奎因探长抱着希望问道。
“爷爷啊,我问你,你怎么放错一个假发?”
“衣服和假发。”红头发的肯普小姐离开后,埃勒里发着牢骚,“前两任前妻都各丢了这种东西,有没有可能第三任——?”
“儿子,儿子,”奎因探长怀着不那么有力的责备,说道,“你答应过的。”
“是的,爸爸,但你不得不承认……”
埃勒里·奎因看上去真的更像他父亲。他的步伐中有着近乎快乐的弹跳,他的眼神里至少充满了一半的火花,而这些东西在某段时间全部消失过。奎因探长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这很可能是一桩讨厌的小麻烦,有着最简单的解释,这样埃勒里的忙碌便不会对他造成伤害,时间的河流会把格洛里·吉尔德的案子留在埃勒里身上的印迹冲刷掉。
第三章
下午三点左右,埃勒里突然说道:“爸爸,你看,如果这一切有什么逻辑关系的话,那第三任前妻也应该丢了什么东西。我想我要去散散步……”奎因探长坦白地说:“我会拿着钓竿去小溪那儿,儿子。”
本尼迪克特的主屋后面建了六十英尺长的游泳池,目前被一块冬季用的防水布覆盖着。但是夏季的家具已经摆放在石板铺成的草坪上,就在旧农台后面,本尼迪克特在制订翻修计划。在那儿,埃勒里发现爱丽丝·蒂尔尼在躺椅上伸展四肢,晒着太阳。春天的下午暖洋洋的,和风阵阵,她的脸颊变红了,似乎她已经躺了些时候。
埃勒里·奎因的目光一注视到她,就把她认了出来。有一次他去莱特镇旅行时造访过那家医院。那个时候,她正在照看埃勒里造访的人。当时她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高大的女孩,有着发育良好的臀部和贵族般的身段,相貌就如下村的鹅卵石一样,让眼睛感到惬意。
“蒂尔尼小姐,我原以为你不认得我。”
“才没有呢!”她坐了起来,叫道,“你是大名鼎鼎的埃勒里·奎因,上帝给莱特镇的礼物。”
“你没必要在这上面让人不快吧。”埃勒里说道,滑进一把熟铁椅子。
“哦,但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谁这么叫我?”
“这一带很多人,”她美妙的蓝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当然,我也听到一些人说,礼物来自恶魔,但是你到处都会发现扑克脸。”
“有可能是从我来到这儿以后,犯罪率上升了。抽烟吗,蒂尔尼小姐?”
“当然不,你也不该抽。哎呀,我又浪费时间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受的训练。”
她穿的鼠灰色女裤和外套对她没有丝毫益处,埃勒里认为她长长的直发对她的脸型和身材来说,完全是个错误。但她身上与优雅气质格格不入的一切似乎都在逐渐减少,埃勒里怀疑她格外注意自己的修养。他想通了这点:对女人有肤浅看法的约翰尼·本尼迪克特,在她身上发现了非常吸引人的东西。
“我很高兴你决定从你们的保护壳中出来了。”爱丽丝·蒂尔尼继续谈笑风生,“约翰尼威胁我们,如果打扰了你们,我们就会遭到各种惩罚。”
“然而我没有重新沉溺在酒中。事实上,我来到这儿只有一个原因:问问你受到什么奇怪问题的折磨。”
“哦?”她看起来真的很迷惑,“那是什么,奎因先生?”
埃勒里·奎因向她靠近。“你今天丢过什么东西吗?”
“丢东西?比如?”
“个人用品,比如说一件衣服。”
“没有……”
“你确定?”
“这,我想有的东西可能……我是说我没有做清单。”爱丽丝·蒂尔尼笑了,但看到埃勒里并未用笑容回应,她就停下了,“你是认真的,奎因先生!”
“我是认真的。你介意马上去你的卧室——静悄悄的——检查一下你的私人物品吗?我非常确定,这间屋子没有人知道你会做什么。”
她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抚平她的外套,然后朝着屋子发动自己,就像一枚超大型的导弹。
埃勒里·奎因耐心地等待了有一千段幕间曲的时间。谜团隐约逼近的时候,不会显露直接企图,只有对未来的预示。
她十分钟后回来了。“奇怪,”她一屁股坐在躺椅上,说道,“我有一双手套不见了。”
“手套?”埃勒里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大,看上去很精干,“是什么样的手套,蒂尔尼小姐?”
“晚礼服长手套,白色的。我身边就这么一双。”
“你肯定你戴过吧。”
“昨天晚餐的时候我戴上了。”她脸上的红晕加深了,“约翰尼更喜欢他的女人看起来,哦,不可触摸,我想他内心深处是这么想的。他讨厌邋遢。”
“白色的晚礼服长手套。你还丢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你检查过?”
“我每样东西都检查过。为什么有人要偷一双手套呢?在莱特镇,晚礼服手套没有多大用处,我的意思是,对可能偷手套的那类人来说。”
“当然,那是个难题。蒂尔尼小姐,我请你保守这个秘密。关于小偷和事实真相,我一直在调查。”
“如果你这么说,我当然没意见。”
“对了,大家在哪里?”
“他们在准备开车去机场接艾尔·马什的秘书,史密斯小姐。她应该五点半抵达机场。安妮和莫里斯在厨房开始做晚饭。”
“莫里斯·汉克尔?”
“还有第二个吗?”爱丽丝·蒂尔尼露齿而笑,“我觉得你认识莫里斯。”
“哦,是的。那安妮是谁?”
“安妮·芬德利。”
“芬德利……”
“她兄弟霍默以前经营汽车修理厂,沿着梅子街往下走。你知道的,差不多是在上村和下村交界处。”
“霍默·芬德利和他的‘发奋图强’修理厂!看在上帝的分上,霍默怎样了?”
“很安详。”蒂尔尼小姐说道,“心脏骤停。六年前,在莱特镇总医院的急诊室里,我合上了他的双眼。”
埃勒里·奎因一边离去,一边对《修墓老人》摇摇头,还有其他事情。
奎因探长开着美洲豹到镇上去了,回来的时候为一个发现而感到高兴。他偶然发现一家埃勒里不知道的店,那家店卖新鲜的鱼和贝——“没冻上的,注意,儿子,你把鱼和贝特意冻上,它们就失去了一半的风味。等下让你看看我为今晚准备的菜单。”
“有什么,爸爸?”
“我说等一下,不是吗?别这么好打听。”
那天晚上,奎因探长端上来的,据他所说,是“爱尔兰的马赛鱼羹”。埃勒里无法分辨地中海鱼的品种,只能看出这像爱尔兰人的手笔,因为没撒藏红花粉——“没法忍受那团黄黄的东西。”作为厨师的奎因探长如是说。鱼羹很美味,埃勒里大快朵颐。但是晚餐结束后,当奎因探长提议两人去镇上看一场“那种情色电影”的时候(莱特镇已有艺术电影院),埃勒里说话就没那么和蔼可亲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呢,爸爸?我今晚不是很想看电影,哪怕是情色的。”
“有时候我很疑惑,你准备干什么?”
“哦,听听音乐,也许喝约翰尼的梅子白兰地或烈性白兰地或其他酒,醉一场。”
“但愿你真会这么做。”奎因探长抱怨道,出人意料地匆匆离去了。
老头身体里还有欲望吗,埃勒里想道,并为他祝福。
埃勒里·奎因无意与莫扎特或三位B进行交流,对本尼迪克特吧台上的各国美酒也没有兴趣。一听到美洲豹的声音消失,埃勒里就在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上一件黑色的夹克,赶忙从工具间拿出一支手电筒,留下农舍的几盏灯亮着,让立体声拾音头一直运转;然后他悄悄地走出去。
是新月,黑暗的夜色恰如莱特镇的森林。埃勒里朝着主屋行进的时候,用手控制着手电筒的光线。夜晚有一种生涩,埃勒里很想听到鸟儿的交响乐。即使春天已正式到来一周,但很明显,鸟儿的活动期还为时尚早,或是这样的天气让鸟儿们扫兴了。如果奎因探长出现在面前,问埃勒里在做什么,埃勒里是没办法如实回答的。对马上要做的事,埃勒里没有头绪,那三件偷窃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从他们父子来到本尼迪克特的屋子起,埃勒里就像一名嬉皮士,被拽到吸食大麻的聚会上。
关于偷窃案,有一些让人恼火的逻辑关系。晚礼服、时下流行的假发,还有晚礼服长手套,它们犬牙交错地合在一起。难点在于,把它们合起来看,什么也代表不了。当然,三件衣物都有一定价值,但价值是相对的,尽管深深盘踞在埃勒里头脑中的监督者不停地摇着它从未出错的小脑袋,但埃勒里还是不能排除为了取得衣物而偷窃的可能性。偷窃是为了穿着,这种显而易见的原因,还不如这种猜测有吸引力:比方说小偷是其中一位前妻,这就意味着她把自己的一件衣物包含在内,是为了扩大犯罪区域;考虑到偷窃案的特殊性质,搞这么复杂太荒谬了。如果小偷不是本尼迪克特的前妻,而是莱特镇上的某个女人,她又能在哪儿穿上这些偷来的华美服饰,而不被怀疑?
莫里斯·汉克尔毫无疑问地被排除在外,这个美国老头就算快饿死了,也不会抢麻雀的面包皮。安妮·芬德利对埃勒里来说当然是未知数,而且直观的解答是:不在主人家中留宿的矮胖“女仆”无法抵挡闪亮晶莹的晚礼服、了不起的假发,还有——对她来说与众不同的手套。但埃勒里明白,像汉克尔一样,为了生计,安妮被像本尼迪克特这样的特别雇主雇用。在这样的小镇上,她几乎不可能沉溺在对别人物品的嗜好中,而长时间不被别人发现。除此之外,在莱特镇,基本上没听说过手指闪闪发亮的临时工。不,安妮是罪犯的想法,太不靠谱了。
那又是谁?如果是小偷的话,他必定能在本尼迪克特的屋子里找到更有价值,而且容易直接兑现的赃物,而不是二手的晚礼服、绿色的假发和女式晚礼服长手套(毫无疑问是穿戴过的),可是三个女人都报告说没丢其他东西。当然,如果本尼迪克特或是马什遭到了什么损失,埃勒里这时候就会得知。
这是看起来无足轻重、却让埃勒里精神涣散的那种谜团。
他绕过屋子,秘密地挑选他的路线。厨房所在的前面和食品储藏室所在的侧面很可能没有灯光。汉克尔和那名叫芬德利的妇女肯定在晚餐后打扫完毕,回家了。不过草坪上有灯光在闪耀,灯光从客厅后墙上的落地玻璃门透出来,那扇落地玻璃门是本尼迪克特在翻修屋予的时候安装上去的。
埃勒里·奎因在庭院里缓缓移动,让自己躲在阴影里。他在一株离屋子很近的四十年的粉红山茱萸的树枝下找了个位置,在那儿他可以看到客厅的情景而不被发现。客厅肯定很暖和:一扇落地玻璃门半开着。
埃勒里·奎因清楚地听到里面的人声。
他们都在那儿:本尼迪克特、他三位前妻、马什,还有一位女孩,只可能是马什的秘书——史密斯小姐。史密斯小姐坐在沙发边缘,身子朝着一边,跷起二郎腿。她膝盖上放着一本便笺,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她穿着一条值不了几个钱的中等长度海军蓝裙子和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肩上披一件羊毛衫,脖子上有扣子系住。在她身上,找不到什么青春气息,甚至连女人味都找不到。她机械的装扮给她大而笨拙的脸带来了刻板的感觉。实际上,除了腿,她看起来很男子气;她腿形很好,出入意料地有女人味。她这样子让埃勒里了解到马什的一些事情:一个选择史密斯小姐作为私人秘书处理日常工作的男人,马什值得信赖的地方是,他能为生意上的事专门留出工作时间。
三位前妻中,有两位像是为了比赛而穿着,她们穿的晚装似乎在召唤快艇驾驶者手中的发令枪。
奥德丽·韦斯顿,这位金发美女的风采被黑色的睡衣和黑色的绉丝束腰外衣抵消掉了,宽阔的红色缎子腰带高高地束在腰上,像是给乳房加了一道下划线。红色高跟缎子鞋的后跟如针一般,给她主桅一般的身高增加了一些高度。她戴着金子连接而成的手镯,看起来沉甸甸的,足以缚牢一只锚,她还戴着绕成圈状的金耳环。
奥德丽的装束给人斗志昂扬的印象,让人感到兴奋,但几乎挡不住玛西娅·肯普。红头发的玛西娅是从拉斯维加斯移居过来的,她穿的碧绿色晚装紧身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在不打碎“外壳”的情况下,埃勒里想知道她该怎么坐下来……不管本尼迪克特的第一位前妻和第二位前妻会不会埋头讨论她们的比赛策略,这都是必然的结果。竞赛预先安排好结果了?
与此相比,爱丽丝·蒂尔尼较深的肤色与白色的礼服和饰品相映成趣。她看起来纯洁高雅,让人几乎无法忽略她的存在。她似乎明白这一点,既然先天条件无法压倒两位前任,那她便聪明地使用了朴素的策略。
但无论奥德丽和玛西娅的艺术路线,还是爱丽丝的朴素路线,她们都是为了让本尼迪克特产生昔日的欲望。效果嘛,并未落在埃勒里眼中。至少从表面上看,本尼迪克特像太监一样,对簇拥的美色无动于衷。至于本尼迪克特对这三重奏一贯蔑视的原因,埃勒里从本尼迪克特的穿着上就能找到。这位大富翁对他的女人一向很挑剔,他要求内与外的一致性,至少高贵的人应该穿上晚礼服。但就算马什打了相称的黑领结,本尼迪克特也只穿着普通的棕色外套——好像约翰尼·B对他前妻们的要求,并不适用于他自己;这让埃勒里从新的角度认识了这位老友。
埃勒里·奎因对偷听这事没有一点内疚,当好奇心作祟时,他从不感到内疚,早就将其抛到一边去了。(他并不把偷听作为常用手段,好比使用窃听器,只有专业人士出于合法目的才会这么做。这种情况下,他才觉得自己名正言顺。)
埃勒里·奎因忖度着,在他到这儿之前,他们一直在谈论“新遗嘱”的事情。本尼迪克特让马什“明天”起草一份新遗嘱。(所以本尼迪克特没告诉他的前妻,周三晚上他已经在奎因父子的见证下,签署了亲笔文件,那份文件正躺在奎因探长的口袋里。)
“这完全是欺诈。”奥德丽·韦斯顿叫道。
“欺诈?”从拉斯维加斯来的红头发的玛西娅简直是在爆粗口,“这是谋杀!”
爱丽丝·蒂尔尼看起来痛苦万分。
“你知道的,玛西娅,你的脏话真是缺乏创意。”马什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来,他正重新斟满他的酒,“最终我还是会把新遗嘱给你们的,一般人处在你们现在的立场,也会做此反应。”
“你要我现在就立下个人遗嘱,艾尔?”
“别这样!”马什急速把酒倒满。
埃勒里·奎因发觉自己从山茱萸上面弹了起来。欺诈?谋杀?但那时埃勒里判定,这是夸张的说法。
“吸血鬼!”本尼迪克特的冷静荡然无存,“你们非常清——清楚,我们的婚姻是什么样子。纯粹的生意。合同,还有额外奉送的床——床垫。”他用手指着她们,“够了,我不想再愚蠢下去了!”
“冷静,老兄。”马什说道。
“你们知道我们的协——协定!每一次都一样,一周一千美元,一直支付到你们再婚或是我死的时候。到那时,到我死的时候,按照遗嘱,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还没结——结婚,”——哪份遗嘱?——“那你们每人会一次性得到一百——百万美元。”
“是的,可是你看看我们签字放弃了什么,”爱丽丝·蒂尔尼的声音温和而有理性,“你让我们签署婚前协议,我们必须放弃所有的亡夫遗产,还要放弃对你财产的其他要求。”
“在这种威胁下,如果我没记错——还有,老兄,对吧!——”奥德丽·韦斯顿讽刺地说,“如果我们当时不签字,那段婚姻就告吹了。”
“亲爱的,”玛西娅·肯普说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约翰尼·B的风格。”
马什笑道:“别冲动,女孩们。约翰尼租用你们的身体,算不得一笔坏生意,虽然让人印象深刻,也就几个月时间。”他去吧台好几次了,他的言语有一点儿含糊,笑容中带有一种不自然。
“印象深刻就是印象深刻——对吧,艾尔?”本尼迪克特优雅地挥着手,像是挥舞着一把匕首,“问——问题是,宝贝儿,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事情,和你们三人在一起,我算是花了冤枉钱——钱。所以我最低限度地改变了我的主意。除此之外,整个计划中加入了新的元素,马——马上我就会讲。我让艾尔明天给我写一份新遗嘱,正如我之前跟你们说的,对新遗嘱,你们高——高兴也好,不高——高兴也罢,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等等,亲爱的!”奥德丽回过神,“你不能这样改变协议,你知道的。在山姆大叔的国家,女孩应该有一些权利!”
“我非常确定,你们没有钻研那些难懂的条文,奥德丽,”本尼迪克特说道,“合同上绝对没有让你们放弃索求亡夫遗产的权利,也没有让你们放弃对我财产的其他索求。在我的遗嘱中,我给你们留了份额。奥德丽,好了吗?你可以省下一笔律师费了,对吧,艾尔?”
“是的,”马什说道,“她们签署的合同和遗嘱绝不会受到法令的影响。”
“就算我想对那三百万美元改变主意,也不是什么残忍的事情。”
本尼迪克特露出了牙齿,“我向你们保证,我的计划完——完全合法。所有的事都可能没定下来——好吧,我用我的猎兔犬和你们的猎兔犬比赛,这片地上的路随便挑。”
“呜……”马什模仿狗的声音。
“换句话说,老兄,”红头发的玛西娅生气了,“你会用武力。”
“如果我必须这么做的话。”
“但是你答应过的,”前护士爱丽丝·蒂尔尼说道,“约翰尼,我承诺过……”
“胡说。”
玛西娅一直在思考。她点了一支烟,说:“好吧,约翰尼,新协议是什么?”
“我会继续付——付给你们每个人每周一千美元,直到你们再婚或我死去的时候。但我死后要一次性付给你们的一百万美元,没有了。”
玛西娅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这个嘛,真的和你无——无关,”本尼迪克特说道,“只是我又要结婚了。”
“你开玩笑吧,”奥德丽叫道,“你每年春天要结一次婚,约翰尼,就像感冒一样。再结一次婚,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这样做,”爱丽丝呜咽道,“一百万美元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样你就要和那婊子结几个月的婚,”玛西娅咆哮着说道,“到那时候——”
“这次情况不同。”本尼迪克特笑道。“这一次,”他收敛笑容,“我坠入爱河了。”
金发的奥德丽尖叫道:“坠入爱河?你?”质疑的声音被大家听见了,他们都大笑起来。
“艾尔,带他去找精神科医师吧,”红头发的玛西娅说道,“趁着他还没放弃剩余的理智。听着,小家伙,你上一次爱上的是你妈妈的乳头,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本尼迪克特耸耸肩,“不管你们怎么称呼,反正我已经找到了。我想安定下来——到前面偷笑去吧——生一堆小孩,过普通人的生活。不再寻花问柳,也不再匆忙结婚了。我下一任妻子将是我生命中最后的女人。”他们怔在那里,像是鸟儿处在栖息地一般,嘴张得大大的。“这就是这次变更背后的主——主要原因。如果我要成为孩子们的父——父亲,我就得保证他们的未来,还有他们母亲的未来。之后,我不——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我还是得说,这是欺诈,”金发美女奥德丽厉声说道,“否则在离婚之前你就应该说清楚的,留给我一百万美元——那是又一次欺诈吗?”
“如果是的话,他也骗了我。”玛西娅叫道,“这是我第二次说了。切断我们的金钱来源,无异于谋杀,在我们给了你——”
“我知道,玛西娅——你们生命中最——最美好的岁月。”本尼迪克特露齿而笑,“你们三个不可能让我终止宣判。我声明一点,你们并非一无所得。更——更重要的是,你们可以到明天中午再决定。想象中如神一般的丈夫还能怎么公——公平呢?艾尔,黑色俄罗斯,好吗?”
埃勒里·奎因以前没听说过黑色俄罗斯这种酒,他看到马什在吧台忙碌,把看起来像伏特加的液体和一些咖啡利口酒兑在一起,覆上冰块。
“决定什么,约翰尼?”爱丽丝的声音有挫败感。
“马上告诉你。关键是,如果你们三人都同意,艾尔就起草我的新遗嘱,就那样。”
“协——议——是——什——么?”奥德丽就是奥德丽,抛开了那些虚伪的废话。
“现——在是一周一千美元,直到你们再婚。我死后,你们每个人能得到十万美元,那就是我们四人游——游戏的终止符。得到十万——万美元,而不是一百万——谢谢,艾尔——但这也不完全是鸟——鸟饵,哪怕是像你们三个这样的珍稀鸟类。
“所以好好想想吧,女士们。如果你们坚持要对簿公堂,趁着新遗瞩还没签署,我现在告诉你们:明天的新遗——遗嘱里,不会给你们一个子——子!我甚至要改变一周一千美元的主意。晚安。”
约翰·利弗林·本尼迪克特喝光他的黑色俄罗斯,朝其余的人挥挥杯子,然后把空杯子放下,上楼睡觉了,仿佛他度过了勤勉而有收获的一天。
本尼迪克特留下愤怒、沮丧和充满好奇心的气氛。在金钱的战场上,好奇心统治了一切。
“约翰尼要和哪个小白痴结婚?”
“你知道吗?你知道,该死!”
“告诉我们,艾尔!快点……”
三位亚马逊女战士围住马什,用丰满柔软的身体推揉他。
“姑娘们,请不要当着史密斯小姐的面。我们不管家务事,不是吗,史密斯小姐?对了,今晚就这样吧,你们请自便,想吃点心,就去厨房里搜,没问题的。”
“我在减肥。”史密斯小姐突然说道,马什看起来很惊讶。埃勒里产生了一个想法:人身攻击的话语并非史密斯小姐职业行为的特点。
她合上速记本一把铅笔夹在其中,发出轻微的吧嗒声。“晚安,马什先生。”她断然说道,然后走上楼,无视三位前妻。在埃勒里监视的这段时间里,她记下了屋子里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
“我知道你知道那女人是谁,艾尔。”奥德丽说道,开玩笑地摇晃着马什。
“他之后要一起生活的,是夜总会的婊子吗?”大个子的玛西娅想知道。
“他做梦也不想再犯这种错误了,亲爱的。”爱丽丝老实说道。
“至少我不像你一样舔血。他泡你的时候,就在这种他们叫镇子的小屋子里,”红头发的玛西娅回嘴道,“蝙蝠女!还有什么事情比舔血更低贱?”
“瞧瞧谁在说这话!”
“快点,艾尔,”金发的奥德丽嘶声说道,“别只顾着喝酒,我要喝一杯,亲爱的。还有,把那婊子的名字报上来。”
马什推开她们,拿着酒杯走回吧台。“我不会说的,我只听从约翰尼的命令。我建99lib?议你们——绝对免费的建议——无条件地接受约翰尼开出的价码,然后诅咒他。如果拒绝他的条件,你们最后就只能像同性恋酒吧里的应召女郎一样——我是说,姑娘们,一无所有。每位前妻得到十万美元,这就是你们从约翰尼手中能得到的最多东西。你们还有十二个小时来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想想,明早,你们就把可爱的小决定说给我听吧。”
“去你的。”奥德丽说道,“我的酒呢?”
“你千吗不去睡觉?”
“我不太想睡。哦,好吧,我自己来。”金发演员奥德丽起身慢慢走到吧台。
“你知道你是谁吗?”玛西娅用平稳的语调对马什说道,“你就是讨厌的马屁精。帮我调一杯吉布森鸡尾酒,好吗,奥德丽?”
“你自己来调。”
“你个小妖精,别以为我不会。”红头发的玛西娅走到吧台,加入了金发的奥德丽的行列。
“艾尔……”来自莱特镇的肤色微黑的爱丽丝开口了。
“你不会从我这儿得到比她们更多的信息,爱丽丝,晚安。”
“如果我是史密斯小姐的话,你就不会无视我了。”爱丽丝走向吧台的时候,给了马什冷酷而意味深长的一瞥。
埃勒里·奎因更加专注地观察马什。到这时候,马什明显喝多了。他放下的杯子里,剩了大半杯酒。可是他还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从埃勒里开始偷听起,马什就一直在抽薄荷烟,现在还在抽。唉,埃勒里想道,作为约翰尼·B这种人的律师,同时又是他的好友和知己,马什的生活并非无忧无虑。就算是坐在忠诚骏马上的万宝路先生,也会磨出老趼,也有筋疲力尽的时候,甚至会高处不胜寒。
埃勒里·奎因揣摩着大个子的马什和他敏感的大手。他还想知道,如果马什有什么奇怪的要求,作为马什的朋友兼客户,本尼迪克特是否也会这么愉快地接受?马什的聪明才智被他的法律训练系统化了,他肯定有能力分析各种可能性。呃,也不是那么肯定,他不像我一样经历过谋杀的99lib.环境,埃勒里想道。琢磨这种事情,需要经验和坏心眼。
他退出草坪,返回农舍,节约地使用手电筒,需要时才用。他的想法没有激怒他,也没有逗笑他,更没有占据他的头脑。这一次经历和往常一样,徒劳无功。他刚才的行动,仅仅是因为预见杀人案件将要来临,心里感到不安;但这次行动没什么收获。受害者从来不会被说服,只要事情没到说服他们也无济于事的程度。对潜在罪犯的警告,也会打草惊蛇。罪犯会设计出更精巧的犯罪计划,或是植下别人没有的反社会思想。受害者和所有人一样,认为埃勒里是不朽的人物;而杀人犯像大多数杀人犯一般,认为埃勒里永无过失。这种病,没有特效药。
事情真让人伤心,真让人沮丧。在奎因探长看完电影回来之前,埃勒里睡觉的时候还在抱怨。
第四章
事情几乎如埃勒里料想的一般,准时到来。
电话铃声骤然一响,他就摸索灯线,找到,拽一下,瞥了一眼手表,记下时间——凌晨三点零三分。他找到电话——这一切都是在他完全清醒之前发生的,传到埃勒里耳朵里的,是费力的喘息声,就像海水的冲刷一般。
“谁啊?”
“约——约——约……”
“约翰尼?是约翰尼吗?”
“是。”他正在从肺里提气,仿佛胸口压着重物,“埃……”
“是我,是我,出了什么事?”
“要死了。”
“你!等等!我是说,我马上过去。”
“没……时间了。”
“别挂断——”
“谋——谋——谋……”他的声音停住了,传来一阵咕噜声,然后本尼迪克特说道,“谋杀。”相当平淡的口气。
埃勒里·奎因马上说道:“是谁,约翰尼?告诉我,谁干的?”
这一次拖长的呼吸声似乎没有尽头。
约翰99lib?尼·本尼迪克特清晰地说道:“home。”然后声音中断了。
埃勒里·奎因很恼火。为什么本尼迪克特要让埃勒里知道他在哪儿?我知道他在哪儿,或者说,他肯定在那儿,在主屋,用的是电99lib?话分机。
这讲不通啊,他没道理这么做。如果他有能力打电话给我,他头脑应该是清醒的。他没理由忘记这一点——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只为了告诉我,他是从家里打电话来的。
“我是说,谁袭击了你?”
埃勒里·奎因听到一些无用的声音,让他更加恼火。
“等等,约翰尼,等等!谁干的?”埃勒里像是在哄劝固执的小孩,“试着告诉我。”他差点用“爸爸”替换了“我”这个词。
约翰尼照他的能力试了,说了“home”又断了。他又说了三次“home”一次比一次模糊,一次比一次犹豫,一次比一次口吃。最后他停止尝试,埃勒里只听见单调而沉闷的声音。在另一边,电话撞倒了什么东西,好像约翰尼·B把话筒扔了,也有一种不太愉快的猜想:
约翰尼·B的话筒掉落了。
“什么事,儿子?”
埃勒里·奎因挂断电话,让他惊讶的是,自己在打哈欠。来人站在门口,是奎因探长。奎因探长再也无法安睡了,他周围环境的节奏感被这极细微的干扰打搅了。
“埃勒里?”
埃勒里·奎因对奎因探长说了约翰尼的话。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奎因探长吼道,然后向卧室扑去。
不要急,埃勒里一边想,一边急忙穿上裤子。约翰尼与他传来的呼吸声一起消失了,莱特镇再次袭来。
美洲豹瞬间就驶完了四分之一英里。主屋沉浸在黑暗中,只有楼上的两扇窗户亮着灯,他们觉得那是本尼迪克特的卧室——主卧室。
埃勒里·奎因跳出来,奎因探长叫道:“你记得把本尼迪克特给你的钥匙带上没?”埃勒里的回答是:“该死,没,我忘了。谁在莱特镇用过钥匙啊?”埃勒里的想法马上就得到了印证,因为刚才还闭着的前门已经开了。
他们冲上楼,主卧室的门开着。
本尼迪克特穿着深褐色的丝绸睡裤,和一件牛奶巧克力条纹的丝绸和服,还穿着日式拖鞋。他瘫在地板上,靠近床边,看起来就像刚出炉的蛋糕,新鲜可口,放在一旁等待冷却。电话在床头柜上,话筒垂到地板上。让人吃惊的是,就本尼迪克特头上的伤口而言,现场几乎没看见血。
凶器躺在地板上,处在床和门之间,离尸体有六英尺远。这是特大型的三猿像,铁铸的,看着很沉重,是现代的修长样式。无论是材质,还是样式上的变形,都给熟悉的训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带来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奇异观感。两人都没碰。
“他肯定死了。”埃勒里说道。
“你怎么看?”
“为准确起见,”埃勒里抿着嘴,“我们还是核实一下。”
奎因探长蹲下身,摸摸本尼迪克特的颈动脉。
“他死了。我不明白的是,他哪来的力气打电话。”
“他肯定发现了电话。”埃勒里冷冷地说道,“问题是,发现之后,他打电话说了什么?什么也没有!”
埃勒里·奎因愤愤不平地给右手包上手帕,拾起听筒,戳了一下电话上的外线按钮,凭着非常牢固的记忆,他拨打了莱特镇警察局的电话号码。
“纽比还要过一会儿才能来,”埃勒里放下电话,对奎因探长说道,“这儿死气沉沉的,或许我们最好检查一下其他人的颈动脉。”
“别管他们,”奎因探长低声吼道,“他们这个时间在睡觉也无妨。话说回来,约翰尼的那些客人们还睡着。你说‘无妨’是什么意思?”
“值夜班的书记员,叫皮谷。我敢打赌他是米勒德·皮谷的亲戚,米勒德·皮谷以前在越城大道和弗俄明街交界处有家锁匠铺。那个书记员皮谷说纽比局长今晚去印第安人的狂欢会了,正玩得起劲呢,他不会马上起身过来的。在坟场那边巡逻的三辆警务车一直在法伊菲尔德·加纳瑞学校那边,有几个学生超速行驶,或是其他事情,反正他们把行政楼撞坏了。事情演变成全方位的斗争——州警察,斯洛克姆和莱特镇的巡逻车也过去了。皮谷说,当地警察几小时之内都没办法赶到这儿。要我们等纽比,还不如自己做点有用的事情呢。”
奎因探长看起来有些犹豫:“我讨厌抢其他警察的地盘。”
“纽比不会介意的。战争之神知道我们经常肩并肩地冲锋。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书面材料。”
“做什么?”
“不管是不是超人,约翰尼都应该写点什么东西,而不是打电话——如果他有这个能力的话。我预感我们什么都找不到。”
他们什么都找不到,这给了埃勒里小小的满足感。
一个谜团解开了。房间里对着窗户的地方,地板上一片狼藉,像是被人扔在那里的。奎因父子找到三件东西,就是本尼迪克特的三位前妻报失的衣物:奥德丽·韦斯顿装饰了金属片的黑色晚礼服、玛西娅·肯普的绿色假发和爱丽丝·蒂尔尼的白色晚礼服长手套。
埃勒里·奎因赶忙检查这些衣物。晚礼服很长,足以垂到地板;假发不仅仅是搞笑的绿色,还很蓬松——看起来像兴奋的刺猬;手套则是高级的小山羊皮制成的。三件衣物上都没见一丝血迹。
“袭击的时候,没用这些东西。”奎因探长沉思着,“圈套?”
“三个圈套。”埃勒里瞥了一眼,说道,“否则这些东西干吗留在这儿?如果袭击约翰尼的人想要暗示是玛西娅做的,只需留下假发。如果暗示是奥德丽,只需留下晚礼服。还有爱丽丝,留下手套。三样都留下,三人都受到牵连。”
“但为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
“可我不明白,埃勒里。”
“我希望我能让你明白,可我也不明白。”
“要是我们在曼哈顿,那该多好。”奎因探长忧郁地说。
床有睡过的痕迹,床罩整齐地叠放在床尾,底下的床单皱巴巴的,枕头上还留着本尼迪克特的头压下的凹痕。
“他睡觉的时候肯定没穿睡衣。”埃勒里说道,“这就是说有什么东西把他吵醒了,然后他从床上跳起来,穿上睡衣和拖鞋。接下来的问题是:什么把他吵醒了?”
“没有挣扎的迹象。”奎因探长点点头,“凶手似乎不愿破坏房间的整洁。”
“你真是异想天开啊,爸爸。”
“不,我是认真的。衣物没有乱丢,椅子上也没衣物,光秃秃的像只松鸡。我敢打赌,如果你看看洗衣篮,你就会发现……”奎因探长冲进洗澡间,猛地拉开洗衣篮上的盖子,从本尼迪克特的床尾刚好可以看到洗衣篮。奎因探长得意扬扬地宣称:“我刚才跟你说了什么?衬衫、短袜、内衣——他在睡觉之前,将这些东西整齐地放在这儿。”
奎因探长走出来,四下张望,“他肯定被凶手遗弃了,等待死亡。埃勒里,应该是在床上或者地板上吧,等凶手离开,本尼迪克特不知怎么地用力爬到电话旁,给你打电话。”
“我同意,”埃勒里说道,“还有,既然没九九藏书有挣扎迹象,那我就由此得出结论,约翰尼认识袭击他的人。当然,尽管如此,也有可能是强盗或是其他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在约翰尼起身穿上睡衣和拖鞋之后,就给他重重一击。这也是其中一种可能,你无法排除。”
“可凶手为什么要杀本尼迪克特?”奎因探长正在仔细检查床头柜上的象耳皮夹。皮夹很厚实,像是斯特拉斯堡的鹅的胃。皮夹旁边放着劳力士手表及其相配的表带,是18K金的,表上镶有三十颗宝石,这表至少花了本尼迪克特一千多美元。
“为什么?为了钱吧。”埃勒里说,“但不是傻瓜的欲望,搬一大堆东西。睡觉的时候我就是担心这点。这是什么?”
“这是成人式衣橱。”奎因父子走进去,例行检查。衣物如裁缝店里的衣物一般,整整齐齐地挂在挂架上。里面有大约一打的定制西装,面料上佳,不是蓝色就是灰色。两件夏季晚礼服,一件白色,另一件暗红色。色彩柔和的宽松裤子和便装上衣种类繁多,白色的游艇服,棋格花纹的高尔夫上衣,还有棕色方格花纹的打猎服和钓鱼服。四件夹大衣的颜色分别是炭灰色、浅灰色、华达呢布料的棕褐色和巧克力色。三件大衣,第一件是黑色的,带有绒毛领口;第二件是海军蓝,双排扣;第三件是休闲型的山羊绒大衣。鞋架上摆放着很多双鞋——传统样式的、马臀革的、小山羊皮的、仿麂皮的。长筒靴和运动鞋也分开摆放好:黑色、棕色、灰色、棕褐色和深红色。上面一层架子上放着十顶各式各样的帽子,从黑色翘檐帽到朴素的深棕色软呢帽都有。全副武装的男人无论是攀登阿尔卑斯山,还是打猎,或是从事其他运动,都能找到合适的帽子。巨大的旋转架上挂着一系列活结领带、爱斯科式领带、领结,还有各种单色的围巾、杂色的围巾,以及不同材质和样式的围巾。戴上这些围巾,绝不至于让苏尔卡公司的珠宝丢脸。
奎因探长惊叹不已:“天哪,他为什么需要这些家什?而且不在其他地方,偏偏在莱特镇?”
“这地方只是隐居之所罢了,”埃勒里指出,“在这里,他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也没人来拜访他。想一想他在其他寓所的衣橱,纽约、巴黎,肯定也是这个样子。”
梳妆台内置有盛装男子服饰的抽屉,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形形色色的定制衬衫。材质有细平布、比马棉、丝绸和合成纤维;颜包有白色、蓝色、棕色、棕褐色、灰色、绿色、粉红色,甚至有淡紫色。有单色的,也有细条纹的;有带纽扣的袖口,也有双层袖口;有立领的,也有纽扣领的;有方格花纹和法兰绒的,也有适合户外运动穿的;有皱边和花边的,也有传统的夏季礼服衬衫。一些抽屉变成了针织品的天下,还有一些抽屉放着成堆的T恤和短裤,大半是丝质的,还有实用的手帕和装饰用的手帕。有块地方放着家用型的长筒袜,有毛线的、莱尔线的、尼龙的、丝质的;有黑色的、棕色的、灰色的、蓝色的;有单色的,也有杂色的。自然,梳妆台还有放置饰品的抽屉,里面有许多领带夹、襟针、袖扣,还有衣橱里其他必备之物。
奎因探长一直不停地摇头。埃勒里还是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在转,深思着某种谜团。
他似乎遗失了什么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在哪儿遗失了这样东西。
在等纽比局长到来的时间里,奎因父子把本尼迪克特的客人们叫醒。三位前妻和马什安然睡眠的原因,没得重感冒的人马上就能知晓:
卧室弥漫着酒精的酸味。埃勒里从草坪上偷听的位置离开之后,三位前妻和马什肯定又喝了过量的酒。他们还有点不肯醒来。
至于马什的秘书史密斯小姐,她锁上了卧室的门,埃勒里猛敲了几分钟,她才有反应,她房间里倒是没酒味。“我睡得像个死人。”史密斯小姐如是说——这不过是说说,一会儿之后,当埃勒里告诉史密斯小姐唤醒她的原因时,她显然后悔了。然后从她的洗澡间传来一阵声响,史密斯小姐在付出本该是那三位前妻应该付出却没有付出的代价,埃勒里将她留下,让她自己与翻江倒海的胃作斗争。
就奎因父子能够辨认的程度来说,玛西娅·肯普、奥德丽·韦斯顿和爱丽丝·蒂尔尼得知本尼迪克特暴毙身亡的消息后,都显得惊慌失措。他们震惊得不行,所以没领会到语言当中的暗示。没人歇斯底里,也几乎没人提问。至于马什,他脸色阴霾,目瞪口呆地看着奎因父子,两只大手在颤抖。“警察来了吗?”他问道。埃勒里回答:“在路上,艾尔。”于是马什坐回床上,咕哝道:“可怜的老约翰尼,这是怎么回事啊。”然后问他能不能喝点酒。埃勒里递给他酒和杯子,奎因探长警告这五人,要他们原地不动,就待在自己房间里,然后探长自己守在本尼迪克特房间门口。
埃勒里·奎因在楼下等待,直到没打领带、制服外面套着大衣的纽比局长昂首挺胸地进入屋子。
安塞尔姆·纽比是达金局长的继任。这么长时间以来,达金局长都是法律和秩序的化身。越来越少的老人才能想起达金局长的前任:
胖胖的,像痰盂一般的前农场主——霍勒斯·斯韦恩。达金总是让埃勒里想起亚伯·林肯,达金嘛,就是老派廉洁的小镇警察。而安塞尔姆·纽比属于少壮派的一员:年轻、盛气凌人,在城市的警察部门接受了科学训练。在这一点上,纽比富有才干,达金则是步履维艰。但在莱特镇勉强承认纽比有能力接替老达金的位子之前,他得反复证明自己。纽比被认定是娇小精致的男人,在镇上,少许的娇气与其说让人鄙视,倒不如说让人讨厌。作为警察局局长,他的娇气被认为是一桩实实在在的憾事99lib.。但很快纽比就纠正了莱特镇在这一点上对他的看法,流言传到他耳朵里,他便追本溯源,脱去警察制服,对冒犯者来了次技术性极强的打击,冒犯者可比纽比高六英寸,比纽比重三十五磅啊——这事在莱特镇的酒吧里流传了好多年。纽比展露了阳刚之气,此后就不用担心那些散播的流言了。他声音尖锐,蓝色的眼睛无甚生气,就像矿物一般一动不动。虽说他不总是那么友好,但也越来越被大家喜爱。
“不好意思,局长——”埃勒里开口道,并不是完全的调侃。
“你一直都不好意思。”纽比抢过话头,“我要向首席代表建议他该去首都骂那帮饭桶,而且我还要看看他在立法机关是不是无法说服议员通过限制任何姓奎因的人进入莱特镇的法案。你来这个镇子,可以不搞出凶杀案吗?我不知道你来了,否则我一定全境通告你!你感觉怎样,埃勒里?”
“对此事,我的心情和你一样糟糕,安斯。”埃勒里说道,使劲地握着纽比精致的手,“不,我心情更糟,我们本想静悄悄地来游玩的——”
“我们?你和谁一起来的?”
“我爸爸。他在楼上看守本尼迪克特的房间和尸体。我们应约翰尼·本尼迪克特的邀请,到这儿来休养治疗。”
“不管是不是你爸,他都不可能像我一样了解你在莱特镇的所作所为,否则他绝不会来莱特镇。作为警察,和你一起度假,假日也肯定会变成工作日。看看吧,本尼迪克特的邀请给他带来了什么?算了,跟我说说这事吧,你这扫把星。”
“我们上楼去吧。”
在楼上,奎因探长和纽比像比赛对手一般握了手,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奎因探长说道:“局长,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在等你的时候搜索了一番。我个人并不喜欢在其他警察的地盘上动手动脚。”纽比的回答明显带有暖意:“你能在这儿是我极大的荣幸,探长。”这样埃勒里心中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莱特镇的警察局局长纽比花了四十五分钟,简短地听取了可能导致本尼迪克特被人谋杀的婚姻和遗嘱的情况,同时他检查了尸体和整幢房屋。
“我之前留了命令,把那些技术人员叫醒。”纽比说道,“那些家伙他妈的在哪儿?埃勒里,你看这样行不?把那五个人叫下来,我去通知验尸官先生,让他脱了睡衣,带上家伙过来。探长,我们刚好没有你用惯的装备和人手啊。”他说话的口气似是在表达歉意,然后便去门厅打电话。
“他似乎觉得必须表演给我们看。”奎因探长对埃勒里谈起这点。
埃勒里·奎因露齿而笑:“我没想到安斯是这样的人。”
第五章
那五个人一起走进客厅,都有些不情愿,但也有解脱的感觉。除了本尼迪克特被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之外,没人告诉他们更多东西。
每个人都和其他人隔开,没有机会交换自己的推测、相互扯皮,或者相互倾谈。如果用时下派头十足的词汇,那他们都算战战兢兢。甚至更有趣的是,三位前妻想待在本尼迪克特死前,她们在客厅里分别所在的地方。
至于史密斯小姐,在不出意外地展示出秘书的冷漠之后,露出劳累的神情。胃部的侵袭给她留下了苍白而病恹恹的神色。她高声对马什叫喊,说要白兰地。马什尽管对史密斯小姐早有了解,但还是显得很惊讶。史密斯小姐一直唠叨个不停,说着抱怨的话,主要是说给马什听,她好像觉得自己遭到这种待遇,全是她老板的错。她发了四次牢骚后,终于说道:“我从没有和任何一桩谋杀案扯上过关系呢。”好像她在马什手下处理的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务。玛西娅·肯普扬起头上的一缕红发,厉声说道:“哦,看在上帝的分上,闭嘴吧。”史密斯小姐这才显得惊恐万分,攥住手中的白兰地,平静了下来。
“各位,看看吧。”当奎因探长确认五人身份的时候,纽比说道,“该死,我对情况一无所知,可是我向你们保证,在我打通电话之前,我会知道更多的东西。但此刻,我对谁杀了本尼迪克特先生这件事还没有头绪。所以这就是我们首先要做的工作。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们什么事情,可以减轻我们工作量昵?”
看起来没人能说什么,也没人打算说什么。到最后,马什才开口,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满是阴霾:“局长,毫无疑问,你不可能相信这儿有人同本尼迪克特的死有关吧?”
“是的,那种情况可不正常啊。有人在睡觉后听到过什么声音吗?争执,打斗?或者,甚至仅仅是脚步声?”
没人听到。在谋杀案发生期间,他们主要受到波本威士忌和伏特加的引诱,因此熟睡才是夜晚的主角(他们最开始是这样声称的)。史密斯小姐再次成为例外。(史密斯小姐没有“喝酒”——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加强了语气,手中紧攥的白兰地只让她兴奋。)本尼迪克特的三位前太太,看起来睡意已经荡然无存了。提起刚才,她们说自己一直都没睡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奥德丽·韦斯顿说道,“所以我就想,能不能看点书,你知道的。”埃勒里等着她说“亲爱的”,位这位金发美女似乎意识到纽比局长不太待见这种亲昵的话语,“我下楼拿了本书。”
“楼下哪里,韦斯顿小姐?”
“就这个房间,从那儿的书架上拿的。”
“你在这儿的时候,还见其他人了吗?”
“没有。”
“你待了多久?”
“就取本书的时间。”
“然后你回到楼上?”
“是的。”
“你看了多久的书,韦斯顿小姐,在你试着再次入睡之前?”
“我看不下去,这种类型的书让我眼睛发晕。”
“是什么书?”埃勒里问道。
“我想不起书名了,”金发的奥德丽高傲地说道,“是——最新的——罗思写的。”
“菲利普·罗思?”藏书网
“我想这是他的教名。”
“哈里·戈登会很高兴听到这种话。书名是《波特洛伊的抱怨》,不是吗?”
韦斯顿小姐变得更高傲了。“我忘了。”
“韦斯顿小姐,如果你已经开始看《波特洛伊的抱怨》,那我觉得这种类型的书不会让你眼睛发晕。事实上,你看了一会儿书,是吗?”
“事实上,亲爱的,”奥德丽·韦斯顿争论道,“我烦透了这东西,就把这可恶的书扔到房间对面去了。然后我下楼再拿一本书,找了一本开始看,那时候酒劲上来,突然间睡意就来了,所以我关了灯,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别问我另一本是什么书,奎因先生,我已经忘得一千二净了。如果你觉得这很重要的话,书在我房间里。”
“这么说晚上你下了两次楼。”
“如果你们不信,那是你们的问题。”
“这很可能是你的问题。”埃勒里深思熟虑地说道,他后退一步,朝纽比摆摆手,“我不是想吃独食,安斯。你请。”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是几点,韦斯顿小姐?”
“我没想过这个。”
“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没看钟。”
“你脱衣服的时候,连表都没看?”
“我正好没看。”
“你能猜一猜,那是什么时候吗?一点?两点?三点?”
“我只能跟你说,我不知道。玛西娅,我们几点上楼睡觉的?”
“你自己回答你的问题,小宝贝,”玛西娅·肯普说道,“我回答我自己的。”
“我告诉你们,我们什么时候上楼睡觉。”爱丽丝·蒂尔尼突然说道,“差不多两点。”
“不可能那么迟!”奥德丽叫道。
“就这么迟啊。”
“你翻来覆去。”纽比说道,“然后你下楼拿了本《波特洛伊的抱怨》,你读了多久?”
“说真的,”金发的奥德丽说道,“我没算时间,一会儿吧。.99lib.”
“十五分钟?半小时?”
“可能吧,我不知道。”
“还是一个小时?”埃勒里咕哝道,“不!接近一个小时。”
“换句话说,尽管罗思先生的作品让你感到厌烦,但还是消磨了你半个多小时。从你之前说的话中,我得到这样的印象:你基本上没开始阅读,就因为厌烦这本书,把书扔到一边去了。你真是答非所问。”
“你干吗追着我不放,奎因先生?”金发的奥德丽哭道,“你缠着我,纠结在这些事情上,想做什么?不错,我看了那本讨厌的书很长时间,第二本书几乎没瞥一眼。但这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在本尼迪克特被杀以前很久,我就睡熟了。”
纽比突然发问:“你怎么知道本尼迪克特什么时候被杀的,韦斯顿小姐?这儿没人提起这个。”
她怔住了。“难道不是……这个……我是说,我刚才是假定……”
纽比放过这个问题。“你下楼或是上楼回来的时候,碰到什么人没有?任何一次都行。”
“没碰到什么人。对了,就我能够看到的,卧室门都关着。我下意识地就认为,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在睡觉。”
纽比突然说道:“你呢,肯普小姐?”
但是她已经准备好:“我什么?”
“你上楼睡觉的时候,很快就入睡了吗?”
“我倒是情愿说我倒头就睡。”红头发的玛西娅说道,“但是有些东西教会我,对这种案子,你们会调查出一切东西,所以我最好实话实说,一切事实。不说其他,就说事实。我下来在这儿喝了些实实在在的酒,我觉得我都没法走到床边了,摇摇晃晃的。但是我一倒在床上,反而觉得很清醒——”
“等等。你到床上的时候,是几点?”
“我没有条件去辨认时问,局长。我知道的就是奥德丽上楼后。”
“上楼后多久?”
玛西娅·肯普耸耸肩。
“我能告诉你,”爱丽丝·蒂尔尼说道,“将近两点半。”
“你是计时员啊,”红头发的玛西娅咆哮道,“总之,我觉得天旋地转,我想吃点东西会让我的胃好过些。所以我就下楼到厨房,给自己弄了点鸡肉三明治,还有杯热牛奶,拿着这些东西回了房间。这位爷爷不久前叫醒我的时候,看到了盘子和没洗过的杯子上有三明治屑。你跟他们说吧,老爷爷。”
“我看见盘子和杯子了,是的。”奎因探长说道。他一直站在落地玻璃门旁,俯视草坪,让自己置身事外。
“明白了吧?”玛西娅说道。她的睡袍下面是一件短睡衣,而且睡袍让她春光乍泄。埃勒里希望玛西娅把睡袍系紧,这样他才能把注意力放在录口供上。在这些半透明衣料的作用下,玛西娅就像一朵巨大的花,盛开怒放。“热牛奶肯定把事情搞砸了,因为过了一会儿,我就睡着了。其他该死的事情我都不知道,除了这老警察!来把我叫醒了。”
“你去厨房又回来,这期间看见过什么人没有?”
“没有。”
“那我也可以认为,谋杀案发生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听到?”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老兄。我不知道谋杀案什么时候发生的。总之,任何时候我都没听到任何事情。”
爱丽丝·蒂尔尼的困难也在酒精上。“我不常喝酒的,”这位莱特镇的前护士如是说,“昨晚我喝得太多了。我在玛西娅之后回到房间,我没法睡觉,就到浴室里找一些能够缓减我头痛的东西。在医药箱里我没找到阿司匹林,也没找到差不多的东西,所以我就到楼下的盥洗室,我白天注意到那儿有一些百服宁。我吞了两片,然后回到房间。百服宁也没起多大作用,所以我试了试冷敷。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就从瓶子里倒了片安眠药吃了。安眠药是在医药箱里拿的——我讨厌安眠药,以前吃安眠药吃得太多了。然后它起作用了,我摆脱感冒了。”
和奥德丽、玛西娅一样,爱丽丝没看到任何人,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有趣啊,”纽比局长评论道,“昨晚在楼梯上上下下,你会以为某人会碰见某人。那你呢,马什先生?你下楼闲逛,为了什么呢?”
“我没下过楼。我回到房间之后,就一直待在那儿。我昨晚也喝了比平时更多的酒,尤其是在约翰尼上床睡觉之后。我想我的头一碰到枕头,没过两分钟就睡着了。接下来知道的事情就是埃勒里在摇我。”
“你几点上床睡觉的?”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我感觉爱丽丝·蒂尔尼一上去,我就上去了。但我对这个也不太清楚。”
“是的,没错。”莱特镇的女孩爱丽丝说道。
“你呢,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受到了盘问,她一口喝下杯中残留的酒,“我无法想象,为什么你们要质问我!我只在本尼迪克特先生以前参观马什先生的办公室时,跟他打过招呼而已。”
“你回房睡觉之后,又离开过房间吗?”
“我没有!”
“你听见了什么声音,能对我们有帮助的吗,史密斯小姐?试着想想。”
“纽比局长,你来之前我就跟奎因先生说了,我睡得很死。”(“我睡得像个死人。”埃勒里记得她是这样说的。)“我觉得周日可能会很忙,如果想有效率地做事,我就得好好睡一觉。毕竟我不是做客的。我在这儿的唯一原因是我是马什先生的秘书。”
“史密斯小姐不可能和这事有关系。”马什说道,埃勒里觉得他说话的语气相当粗暴,“我不是想告诉你们该干什么,局长,但这一切不都是在浪费时间吗?约翰尼肯定是被某个人侵者杀害的,那家伙夜里进来想偷什么东西,结果约翰尼醒来,当场捉住他,那家伙就昏了头了。”
“我希望有这么简单,马什先生。”纽比瞥了一眼埃勒里。埃勒里迅速闪出房间,回来时手上拿着装饰了金属片的晚礼服、假发还有晚礼服长手套。
“因为你们都曾是本尼迪克特太太,”埃勒里对三位前妻说道,“所以现在起,我用你们的名来称呼你们,这样更方便些。奥德丽,你昨天下午来找我,说是有人从你房间偷走了这件晚礼服。是这件吗?”
埃勒里·奎因把那件黑色的衣服递给奥德丽。她疑虑重重地检查了晚礼服,然后缓缓起身,把衣服在身上比量着。“看起来像是……我觉得是……是的。你在哪儿找到的?”
埃勒里·奎因从她手中拿回晚礼服。
“玛西娅,这是你昨天对我说的你房间里被人偷去的假发吗?”
“你知道的。如果莱特镇还有另外一个绿色假发的话,我就吃了它。”红头发的玛西娅把假发套在她孩子气的短发上,“是这个,没错。”
“爱丽丝,这晚礼服长手套?”
“左边食指处有一道轻微的划痕。”肤色微黑的爱丽丝说道,“是的,就是这儿。这双手套是我的,奎因先生。不过是谁拿走的?”
“我们不知道谁拿走了这些衣物,”纽比说道,“但我们知道它们在哪儿堆在一起。我们在本尼迪克特的卧室里找到这些东西,就在他尸体旁边。”
这番话产生的沉默,几乎可以用秤来称。
“但这是什么意思?”爱丽丝叫道,“为什么有人偷我的手套,又把手套扔在约翰尼的尸体旁边?”
“那我的晚礼服呢?”
“那我的怪假发呢?”
“这些我一点都不明白。”马什从吧台回来,但没看手中的酒杯,“这种事正对你胃口吧,埃勒里。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认为这是盗贼,或者可能是流浪汉——”
“很遗憾我不这么想,”埃勒里说道,“尽管从这点推出结论的做法有一定道理。艾尔,那是你的任务。”
“我?”
“安斯,你介意吗?”
纽比摇摇头:“你比我更清楚这里的情况,埃勒里,别管那些繁文缛节。”
“那我长话短说吧,”埃勒里说道,“约翰尼昨晚说出那番话,想写新遗嘱的时候,我在外面的草坪上。我认为,艾尔,既然你作为律师,为约翰尼起草了原来的遗嘱,就是他那天到这儿来的时候现存的遗嘱。约翰尼打算在周末写下新遗嘱,你来的时候带上了原来遗嘱的副本吗?”
“带了。”马什强健的下巴充满挑衅,“你在偷听,埃勒里?为什么?”
“因为我担心约翰尼的情况,事情最后也证明了这点。我想看看你带来的遗嘱。”
马什把他的酒杯放在吧台上。他的下巴似乎没有休战的迹象,“从法律上讲,我可以拒绝——”
“我们知道你可以这么做,马什先生。”纽比局长的话语中带有攻击性,“但在这儿,在谋杀案的调查中,我们不会拘泥于形式。在我的地盘上99lib?,马什先生,导致谋杀的原因有很多。请让我们看看本尼迪克特的遗嘱吧。”
马什犹豫了,最后他耸耸肩,“遗嘱在我公文包里,放在卧室。史密斯小姐——”
“没关系,”奎因探长说道,“我去拿。”
他们都忘了奎因探长的存在。奎因探长去而复返,和刚才一样低调,“请注意,马什先生,我根本没有打开公文包。”
马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厚厚的用羊皮纸书套包裹着的文件。马什把文件递给纽比,纽比从中取出遗嘱,迅速浏览了页数繁多的遗嘱,之后递给埃勒里,埃勒里则花了更多时间来看遗嘱。
“我想遗嘱的基本条目很久以前就写好了,艾尔,每一次结婚和离婚后都会有补充部分。”
“没错。”
“这些补充部分写着,每周支付给每一位前妻一千美元,一直到约翰尼去世。但是,如果约翰尼去世的时候,他的前妻还没有再婚的话,每人可得到总共一百万美元,作为最后的结算。”
“是的。”
“这样,每位前妻,”埃勒里说道,“可以得到法律规定的一百万美元,一直到约翰尼去世,这项条款都有效。”
“这话说得真搞笑,但我想就是如此,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哦,这样,艾尔,我知道,以你律师的立场和背景,不太可能卷进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但你已经卷入了,还是面对现实吧。我昨晚在草坪上偷听,根据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的忧虑都成为了现实。如果约翰尼能安然无恙地度过今夜,他就打算今天写新遗嘱。据他所说,新遗嘱会继续给三位女士每周一千美元,直到她们再婚。但约翰尼去世的时候,给三位女士的钱则从一百万美元减为十万美元——仅仅是十分之一啊,如果约翰尼没有或者没办法写新遗嘱,她们就可以拿到原协议里面的一百万美元。还有,要是她们质疑约翰尼,约翰尼就会警告她们,不给她们留一个子。艾尔,我问你:从奥德丽、玛西娅和爱丽丝的角度来说,约翰尼没能活过今夜,这难道不是幸运的转变吗?”
马什一口气喝完酒。埃勒里提到的三位前妻安静地坐着,几乎没有受到她们周围气氛的影响。
“所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纽比局长的宣称打破了平静,“你们这些曾经是本尼迪克特妻子的人有动机和机会——相等的动机和相等的机会。而且,我得说,都有相同的可能取得凶器。”
“我甚至不知道凶器是什么,”奥德丽·韦斯顿跳起来,“你没跟我们说过。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不可能杀人。或许爱丽丝·蒂尔尼有可能——护士早就习惯血了。而我对血很反感……”
“我会记住你的话的,奥德丽。”爱丽丝的声音如针头一般尖锐。
“为了九十万美元,韦斯顿小姐,”纽比局长说道,“大多数人都可能犯下大多数罪行。而且,哦,是的,你的晚礼服在犯罪现场找到了。”
“但是我昨天跟奎因先生说过,我的晚礼服被偷了!”奥德丽痛哭流涕,“你在现场也发现了爱丽丝的手套和玛西娅的假发,难道他没说吗?干吗针对我?”
“我没有针对你,韦斯顿小姐。无论这个案子要针对谁,到目前为此,都是针对你们三人。我同意你的说法,在本尼迪克特的房间里找到这些东西讲不通。可它们就是在那儿,陪审团大概不会胡思乱想,他们只会依从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儿有个事实,你们都不知道。”埃勒里说道,“爸爸?”
奎因探长向前一步,“周三晚上,那时候你们都还没到这儿。那天晚上本尼迪克特到客屋来拜访我和犬子,他对我们说,马什周末会为他写一份新遗嘱。但那个时候,为了保护他自己,他把大致意思亲手写成遗嘱,并希望我们两人作证。”
奎因探长掏出长信封,就是本尼迪克特委托他保管的那个信封。
“我和犬子看到本尼迪克特签署这份亲笔遗嘱,并注明日期,我们作为证人也签了名。他把遗嘱放进这个信封,并请我们暂时替他保管。”
“我们不知道这份亲笔遗嘱写了些什么。”埃勒里说道,“他不让我们看,也没有说给我们听。但我们认为他所写的,就是他打算今天九九藏书让马什用更正式的语言来表达的内容。在这种情况下,安斯,我想你有充分的权利马上在这里开启这个信封。”
奎因探长把信封递给纽比,纽比看看马什,马什耸耸肩,说道:“你们已经把当地法律的基准搞清楚了,局长。”他走到吧台,把酒杯重新斟满。
“在这个周末之前,本尼迪克特对你说过什么关于写新遗嘱的事情没有,马什先生?”纽比问道。
“一个字也没提,”马什喝了一大口酒,挥挥杯子,“现在想起来,他的确问过我亲笔遗嘱中有关措辞和格式的问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亲自如此严肃地询问。”
纽比用他的袖珍折刀裁开信封,抽出手写的遗嘱。奎因探长好奇地伸长脖来看,三人一边看遗嘱,一边呈现出惊讶和困惑的表情。
纽比局长突然说道:“你最好看看这个,马什先生。”
纽比挥手让围过来的三位前妻退下,把遗嘱递给马什。马什手上拿着遗嘱、洒杯和一支缓缓燃烧的香烟,像是小男孩在学杂耍。最终,他把酒杯和香烟放下,开始读遗嘱。
他也困惑了。
“大声读出来,艾尔。”埃勒里看着奥德丽、玛西娅和爱丽丝,三人像长颈鹿一般,翘首以盼,“就是那些相关段落。”
马什蹙眉。“他废除了之前所有的遗嘱,这很正常,还有,他把他剩下的财产留给‘劳拉和孩子’。他还说:‘出于任何原因,假如在我去世的时候,未能和劳拉结婚,就把我剩余的财产赠予我唯一尚在人世的亲戚,我的表亲莱斯利。’这就是大概意思。”马什耸耸肩,“字迹很潦草,但据我的判断,这份遗嘱是合法的。”他把遗嘱还给纽比,重新拿起酒杯和香烟。
“劳拉,”玛西娅小声抱怨道,“劳拉到底是什么人?”
“不可能是不久前他在俱乐部衣帽间里搞到的女人,”奥德丽说道,“根据报纸专栏的披露,那女人叫文森汀·阿斯特。”
爱丽丝说道:“他根本就没对我提起过什么劳拉。”
“我也没听过。”奥德丽抱怨道,“有没有这种可能,那两条腿的老鼠在本尼迪克特来这儿之前,就和他秘密结婚了?”
“不,”埃勒里说道,“如果是那样,他会写把他的财产留给‘我妻子劳拉’,这是通常的格式,而不是简简单单的给‘劳拉’。如果约翰尼去世之前没和劳拉结婚,遗嘱上‘我妻子劳拉’这项称谓先于结婚的事实,那这么做可能会导致遗嘱无效,也会花上几百万美元,在遗嘱检验法庭上打一场旷日持久的遗嘱官司。不,约翰尼是期待他与劳拉的婚姻的——‘如果出于任何原因,我未能和劳拉结婚,’等等,这些话说清楚了。艾尔,你知道谁是劳拉吗,或者谁可能是?”
“他从没对我提起过叫这名字的女人。”
“我赞同你的意见,埃勒里。”纽比局长说道,“他打算立刻同这个劳拉结婚,这样他事先匆忙把劳拉写进他的临时遗嘱中的做法,就合乎情理了。‘如果出于任何原因’这样的条款保护了他自己,他肯定对劳拉深信不疑。”
“对可怜的老劳拉来说,这是残酷,残酷的世界啊。”玛西娅放声大笑,“不管是谁击倒了约翰尼,那女人都失去了长期饭票,失去了俄罗斯的黑貂皮大衣,失去了方形切割的翡翠,也失去了巴黎的原版货。”
“一点没错,”埃勒里说道,“她现在没法继承财产了,不管她是谁。所有财产都落到了约翰尼表亲的手上。莱斯利是谁,艾尔,你知道吗?”
“莱斯利·卡彭特。本尼迪克特家族和卡彭特家族的其他人都过世了。我要立刻把这事通知给莱斯利。”
“读一读关于我们那一百万美元的部分,纽比先生。”爱丽丝说道。
纽比瞥了一眼手中的遗嘱:“我没法这么做。”
“你什么意思?”
“这份遗嘱没提到你或肯普小姐或韦斯顿小姐。没说要给你们每人留下一百万美元,十美元都没有。”听到一阵尖叫声后,纽比局长又说,“这是合乎情理的。他不打算在遗嘱上犯这种错误,事先给你们三位女士一分钱。”
“约翰尼真是狡猾。”马什笑道。
“不仅仅是狡猾昵,”埃勒里说道,“他打算做一次交易,他接下来就这么做了。在你们有机会敲定你们的那部分之前,他没有任何理由敲定交易中他的部分。这份遗嘱也出乎我的意料,他关心的只是劳拉和莱斯利的利益。”
“换句话说,”奎因探长有些口干舌燥,“如果是你们三位女士当中的一人把本尼迪克特击倒了,那你们该追悔莫及了。”
天色渐明,这时纽比的技术人员和作为验尸官的内科医生赶到了。
纽比局长把三位前本尼迪克特太太、史密斯小姐,还有马什送回他们各自的房间,然后找到电话,通知莱特镇的检察官和治安官的办公室。
奎因父子睡了一小会儿。
在潮湿的黎明中,奎因父子开车慢慢回到农含。埃勒里怒气冲冲地说:“我想知道马什怎么认定那份亲笔遗嘱的合法性。”
“你对我说过,他精通业务,”奎因探长说道,“所以他的看法也是有价值的。但是你知道这种亿万富翁遗嘱的案子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埃勒里。那三个女人肯定会找到穷凶极恶的律师,收一大笔诉讼费,把这官司拖上很多年。”
埃勒里·奎因耸耸肩:“马什,还有本尼迪克特的其他律师事务所可有得忙了。好吧,我们只能认为亲笔遗嘱让之前的遗嘱作废,就像你在那儿说的,无论谁犯下杀人罪行,都是徒劳无功。这个叫莱斯利·卡彭特的家伙把所有的果实都摘走了。”
“你可以想象现在那些秃鹰是什么感觉,尤其是把本尼迪克特击倒的那位……有问题吗,孩子?”
埃勒里·奎因在发呆。
“你完全神游到一百英里之外了。”
“哦……从我们离开约翰尼的卧室之后,就有东西缠着我。”
“是什么?”
“我不知道,一种感觉吧。我们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似的。”
“漏掉了什么?”
埃勒里·奎因把美洲豹停进车库,关掉引擎。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爸爸,我就不会困扰了。下车吧,该睡觉了。”
第六章
周一下午早些时候,本尼迪克特的表亲莱斯利到来了。
除了马什之外,其余人都很惊讶:从机场出租车里出来的,竟是一位女性。“我从来没想过,你们会认为莱斯利是男人的名字。”马什对奎因父子说道,“我是通过约翰尼认识她的,当时她正处在牙齿矫正的麻烦中。你还好吧,莱斯利?”
她送给马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比约翰尼·B年轻,奎因父子立刻感觉到,她与她表亲不仅仅是性别的不同,她完全是另一种人。本尼迪克特是幸运儿,而莱斯利只能节俭度日。
“我妈妈,就是约翰尼的姑姑——约翰尼爸爸的妹妹——她被我外公逐出家门,就像那些优秀的老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一样,他取消了我妈妈的继承权。看起来像是妈妈太叛逆了,她对金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敬畏感,最糟糕的是,她坚持爱着一个没钱也没社会地位的男人。”
莱斯利淘气地笑了,“可怜的外公,他没办法理解妈妈,他还当面指责爸爸——天哪——是‘吃软饭的’。爸爸是吃软饭的!他比妈妈还要不看重金钱呢。”
“你勾勒出了一幅孝顺的画面。”埃勒里笑道。
“谢谢你,先生。爸爸是那种典型的心无旁骛的教师,他在乡村学校教书,拿的薪水连饭都吃不饱,他被那帮校董会的人欺压。那帮人认为多读了两本书的人是应该付出代价的共产主义者。他四十一岁那年死于癌症。妈妈也病了,是风湿性心脏病……如果这听起来像肥皂剧,别怪我,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只能去工作,养家糊口,这就意味着辍学。妈妈去世后,我才重返学校,拿到学位,社会学学位。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福利和教育领域工作。
“约翰尼显然是产生了一种负罪感,因为我妈妈被逐出家门,所以他爸爸继承了一切,又都传给了他。可怜的老约翰,他一直在照顾我们,送钱给我们。爸爸妈妈一个子儿也没要。我嘛,没有半点清高,妈妈过世后,我心怀感激地接受了约翰尼的经济援助,否则我根本没办法回到大学,我有很多债要还。依我看,”莱斯利深思熟虑地说道,“约翰尼让我这样的人能够完成学业,这种行为鼓励了他把钱用来做一些有用的事,而不是撒在那些贪得无厌的女孩子身上。如果我是在狡辩的话,那就这样吧。”莱斯利娇小的下巴抬高了一英寸。
奎因探长说道(他隐藏了笑容):“卡彭特小姐,你表亲约翰尼有没有暗示过你,他会在某种情况下,让你成为他财产的主要受益人?”
“在某种情况下,从来没有!我从来没做这种梦:他会在外公的监视下,留给我这么多财产。我们以前争论过我们在社会地位和政治观点上的不同——想起来了吧,艾尔?艾尔会告诉你们,我从没有对约翰尼手下留情。”
“她的确没有,”马什说道,“约翰尼在你身上花了很多心思,莱斯利,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他为你而疯狂,或许他爱上你了。”
“哦,这个啊,艾尔,我甚至不认为他喜欢我。我是他的眼中钉——我一直跟他说,我是他超自我的代言人。就我个人来说,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是不事生产的、没用的、沉溺在自己享乐行为99lib?t>中的寄生虫,我是唯一有勇气给他指明这点的人。他的钱可以用来做的事情,太多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马什讽刺地说道。
“他已经这么做了,莱斯利,现在。”
莱斯利·卡彭特大吃一惊:“你知道吗,我忘了!这是真的,不是吗?我现在可以做一切美妙的事情……”
这位小而结实的讲述者身上,有某些东西让埃勒里感兴趣。他饶有兴趣地审视着莱斯利·卡彭特,但不完全出于职业的眼光。从外表上看,她是瓷娃娃,似乎你只要把她对准光线,就能看透她。但从她说的话中得到的理解告诉埃勒里,她是由强硬的材质组成的。她娇小的头有一点点上翘,眼睛有光芒闪耀,预示着她对动荡不安的不满。
但是埃勒里从她身上感觉到的,或是说觉得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在贫穷生活的历练中锻炼出的能力,不仅仅是在这个碾碎了和平主义的世界中反击的需要。她有女人味,有可爱而含蓄的诚实,没有欺诈,这些品质都吸引了埃勒里。(她的性格中有矛盾的一面,忧郁的眼睛透露出温暖的色彩。)
埃勒里·奎因享受着自己的想象。这时,莱斯利转向马什,突然问道:“我能继承多少钱,艾尔?”
“答案还要回到约翰尼的父亲身上。在老本尼迪克特的遗嘱中,一旦约翰尼去世,他的继承人就能从本尼迪克特家族的所有财产中得到所有收益。注意,莱斯利,我说的是收益,而不是本金。老本尼迪克特先生不会分散本金,哪怕在他死后。本金由信托公司管理,完整无缺。”
“哦,”莱斯利说道,“听起来让人失望。那收益有多少呢?”
“这个嘛,你能用这些钱做一些好事,莱斯利,或许还能给你自己留下一些。我看看……哦,你每年应该能够拿到大约三百万美元。”
“我的天哪!”莱斯利·卡彭特低声说道。她扑入马什的怀抱,喜极而泣。
当约翰尼·B的死讯在莱特镇传开时,报社和广播公司的工作人员周日那天便蜂拥而来。这股入侵的潮流给莱特镇带来了如往日一般的轰动与狂欢,还有庸俗的伤感言语。纽比和他的小部门东倒西歪地处理那帮骚动的学生在法伊菲尔德·加纳瑞的集体飙车事件,因而人手不足。到最后,纽比局长打电话到州警察局请求支援,一大堆急切的新闻记者和过分伤感的女性被护送着离开了场所。后来他们达成共识,每个通讯社、电视台和广播台各派出一名代表组99lib?成新闻交换网,秩序就重新恢复了;而与三位前妻和莱斯利·卡彭特的单循环访谈方案得到批准,在主屋的客厅里进行。奎因父子和纽比观察到嘈杂的声音和多到爆棚的照相机,他们监视着、倾听着,担心有什么遗漏或失误,不管多么细小、多么微乎其微。但就算那些人想从其中一位前妻身上打探什么消息,这位前妻也非常谨慎,不肯吐露秘密。她们只在照相机前抢镜头,所说的话不外乎是一些仁慈和悲痛的话语,哀悼她们“钱包”的过世。(那三人明显达成了协议,出于某种目的,至少要等到她们同法律顾问就遗嘱和她们那几百万美元交换意见之后,才会在公众场合诽谤本尼迪克特。)莱斯利·卡彭特对这笔意外之财仅仅表现出惊讶之情,至于“如何使用这笔钱”,她的声明是“会在适当的时候”公开。
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听到玛西娅·肯普说了这样的话:“这是不可能的,宝贝!”——她很幸运,通讯社的人没听到,只有奎因父子和纽比局长听到了。他们等那些媒体工作者离去后,质问她关于这种言论的问题。玛西娅飞快地解释道,她已预料到亲笔遗嘱的官司即将打起来,对这场官司,她有“十足把握”——她、爱丽丝和奥德丽会赢。当然,她不是有意放出这种言论,威胁卡彭特小姐。(纽比因此安排了一位警官密切留意卡彭特小姐。)
但这就是仅有的不和谐音符了。
接下来小山丘上有段令人吃惊的插曲,是小山丘上面的东西。
在田园般的(谋杀案之前)生活期间,奎因父子探访了本尼迪克特的这块地。他们遇上了像是微缩版古希腊庙宇一样的建筑,似乎是给女孩子玩的古代庙宇:小小的三角墙和美妙绝伦的檐壁,透出田园风味;还有小小的陶立克式圆柱和用彩色玻璃装饰的小窗户。这幢小建筑物就处在小山丘顶上,周围是草地;在新英格兰的乡村,这是一幅惬意却不太协调的景色。
奎因父子绕着这幢微缩版的建筑物转了转,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看起来这幢建筑物并不老,但也不新了。埃勒里试着去推开成人大小?99lib.
的青铜色大门,却无法移动,如同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大门一般固若金汤。
“某些富翁女儿的游戏室?”奎因探长最后大胆推测道。
“如果是这样,这游戏室真奢侈。真正的大理石啊。”
两人都不认为这幢建筑物是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建造的,都没想到这座建筑物会用来庇护死去的人。
但这最终得到证明,是一座陵墓。“约翰尼附加了一封信,关于这个的,”艾尔·马什周一晚上对奎因父子说道,“他希望自己葬在那里。他讨厌死后葬进那精致繁复的家族陵园——在西雅图和纽约州的莱茵贝克镇各有一处。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实际上,我怀疑约翰尼想做回他自己。在心里他和他姑姑奥利维亚——莱斯利的妈妈——一样,是叛逆的,只是他父亲的性格在他身上遗传得太多了,他父亲一生都被本尼迪克特的祖父操纵着。或许,正如约翰尼所评论的:‘我继承了我祖父的坏毛病——而没有继承他的勇气。’我个人观点是,约翰尼憎恨造就本尼迪克特家族命运的一切。
“不管怎么说,在他买下这块地不久,他就设计了这座陵墓。更确切地说,他有了建筑蓝图,制定了计划书。然后他雇了两个老人,是乡下的石匠——基本上是快要绝迹的那种石匠。我听说,他们就在这附近,就是斜坡的草地上建造的。约翰尼从波士顿请来一个雕刻家,负责三角墙上的雕像。他去波士顿找人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没办法在本地找到雕刻家。约翰尼喜欢这个镇子,也喜欢周围的乡村。大理石是从桃花心木森林区运来的,本地货。他还顺便留出了专门维护费用,以维持这座陵墓的永存。他说:‘我希望在此长眠。’”
“他是怎么办妥墓地许可证的?”奎因探长好奇地问,“这个州不是有法律规定,禁止人们埋葬在私人土地上吗?”
“这事我也参与了,探长。我四处探查过,发现小山和草地这个区域正好处在莱特镇和莱特县的争议地区,有一百七十五年了,是十八世纪的勘查错误造成的。莱特镇一直声称这片草地在镇子的范围内,莱特县则强硬地声明这片草地在争议线之外。这些申诉从来没有得到过满意的解决,就像那些老居民碰到的《圣经》上的某个问题,但没有所罗门来裁决。我在这个地方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过,‘但泽与但泽律师事务所’。我们着手调查了法律上的无主之地,然后把既定事实呈报给有争执的相关部门。这完全是一团乱麻,所以我向约翰尼保证,他可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微缩版的庙宇中,直到世界末日。这样他就开始了他的计划。”
周三,本尼迪克特的遗体被验尸部门正式送回来。(陪审团没有什么物证,只有少量的验尸报告,发现本尼迪克特的死“是谋杀,由未知的一人或多人手握钝器导致”。)到了周五,四月三号,本尼迪克特就安葬在他的草地上了。
这份生意有着无形但激烈的竞争。莱特镇的丧葬需求是由三家机构满足的:邓肯殡仪馆(镇上最老的字号)、长眠殡仪馆、双子山永生地产公司。三家都聚在上口哨街东面(在干果店和萨利小姐的茶室对面),就像同源的三片叶子。这种生意名声不好。早些时候,他们所用的保存尸体的防腐药水把上流社会的那帮绅士吓得发抖退缩,可那些绅士的子孙们却受到刺激,竞相使用。对本地丧葬业来说,接到安葬本尼迪克特的要求,尤其是安葬被谋杀的本尼迪克特的要求,这种事情可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
邓肯殡仪馆是私营企业,这是选择它的决定性因素。现任负责人菲尔伯特·邓肯,在老店主,也就是他父亲膝下学到了他的技艺。他父亲被那些因嫉妒而出言贬低的人称做“洛杉矶以东最狡猾的人体种植者”。约翰尼·本尼迪克特在信中指示了他葬礼的方式,他的遗体放在不锈钢的内棺里,再在外面套上厚实的青铜棺材。青铜棺材一定要品质优良、设计独特。可是莱特镇的任何一家殡仪馆都没有如此豪华的棺材,所以有传言说葬礼要推迟,等到合适的棺材用船从波士顿运来后再举行。但是菲尔伯特·邓肯在周三周四晚上驾车到康哈文(大概是在月落之后用了夜光灯),归来的时候正是破晓时分。他用车载着满足要求的棺材凯旋而归。后来人们才发现,他有个堂兄弟,叫邓肯·邓肯,在康哈文也做这生意。那是大城市,对价值五千美元的棺材有需求,虽不常见,但也曾有过。
本尼迪克特的指示还包括召唤主教来主持葬礼,他人了英国国教,完成了受洗和按手礼。老神父海芒特被劝说来主持大局,因为他的继任者——年轻的牧师波伊安(他让欧内斯特·海芒特讨厌的是,他不但是低教会派,还有亚美尼亚血统)——和他妻子受教区安排,在巴哈马群岛度假,作为未能加薪的补偿。
作为唯一的近亲,莱斯利·卡彭特决定无视教堂的正式仪式,躲开那些吵吵嚷嚷的媒体和好奇心旺盛的公众。本尼迪克特的好友们组了个代表团,成员是莱斯利在马什的建议下挑选的。这些人收到邀请,从南边、东边和西边赶来。由于事先估计人不会太多,所以周五下午两点,这些人都聚集在微缩版希腊庙宇前的草地上,就算把新闻交换网的工作人员包括在内,纽比局长手下的人也能游刃有余地控制局面。
州警察被派遣到房子周围的边界,防止古怪的不速之客和仅仅是想凑热闹的镇上居民进入。
海芒特神父主持的葬礼不能说精彩。他一直说话含糊,这项缺点几乎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得到改善。在这潮湿的春季,他得了感冒,假牙也有些麻烦,所以他在陵墓前说出大部分话的情形,只呈现为一位念念有词的笨拙之人,在喃喃自语、吱吱尖叫、鼻子伤风,还有唾沫横飞。奎因父子一共清楚听到的,是“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主照亮我,是我的明灯”、“我的灵魂升入天堂”,还有最后的话可能是“主啊,直到万代,永世无穷,阿门!”这倒是奇迹般地没有拖泥带水。
可是那天天色极好,在祈祷的时候,微风拂乱了老人些许纤细的银发,看起来没人在意他为死者祈祷的话语很难听懂。他.99lib.的演说带有真挚的情谊,带有一种虔诚,传达给棺材中看不见的陌生人(莱斯利的决定是明智的,考虑到她表兄弟的伤口,没举行开棺葬礼,让菲尔伯特·邓肯的美容艺术接受考验),尽管除了老人自己,没人能够理解老人的话——在这样的音色中,有某种东西让肉体升华,带来了超越神秘的意义。埃勒里不由得为之动容。
他不由得回想起这一切——本尼迪克特碌碌无为的一生,尽管他家财万贯,却鲜有成就。他未能完成赎罪,他没有给那些不可救药的贪婪女人任何东西,除了会被那帮女人立刻挥霍掉的钱。到最后,就在他可能开始新生活的前夜,他惨遭不幸——这一切不是荒诞派戏剧,或许是(想想陵墓)索福克勒斯的题材。
然而,他还是有未雨绸缪之举。除去神秘的劳拉,本尼迪克特事先考虑到了意外事件——当一个人想到这点的时候,就是惊人的预见——他可能活不过周末。在这种情况下,他决定了,把所有东西留给小莱斯利·卡彭特。她有着相当积极的构想,很明显,她当着本尼迪克特的面说过很多次。她可以用每年三百万美元去实现这些构想。
所以本尼迪克特的一生也并非完全荒芜。
埃勒里·奎因隐隐约约地期望不幸的劳拉在葬礼上露面,戴着戏剧表演的黑纱,在富有同情心的镜头面前哭泣,也许会谋求到一次有偿访谈,谈谈人生,谈谈看法,或是上那些无聊的报纸。但没有这样的神秘女人在莱特镇出现,也没有电报或者信件寄给莱斯利或者马什或者警方,也没有未经确认的丧礼花圈让媒体、纽比或是奎因父子引发好奇心。
邓肯的助手把青铜棺材移进陵墓中、准确无误地放置在灵柩台上、排列好众多的花圈和美观的花篮、将陵墓的门关上、把钥匙交到纽比局长手中,这一切完成时只有莱斯利、马什、逗留在此的史密斯小姐、三位前妻、纽比局长,还有奎因父子还留在现场。纽比局长把钥匙递给马什,让这位律师记录并妥善保管,知道本尼迪克特的遗产分配尘埃落定。
这群人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草地,回到房子,途中没人交谈。埃勒里抬头仰望,看到那小建筑物的染色玻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希望约翰尼·本尼迪克特安息,尽管埃勒里离经叛道的思维一如往昔——他怀疑这点。
成群的出租车和私人轿车都驶去了,只有两名州警察留下来看守道路。尽管风和日丽,但空气仍然冰冷,发抖的不仅仅是女士。
在里面等他们的是年轻的卢·查兰斯基,莱特县的助理检察官,著名的前任检察官贾德森·查兰斯基的儿子。年轻的卢·查兰斯基与纽比局长在一旁商谈,笑容是他父亲获得选票时的著名笑容。然后卢·查兰斯基离去了。
纽比那张诗人脸显得心事重重。“我知道,除了爱丽丝·蒂尔尼是本地人之外,其他人都住在纽约市。你们都可以回家了。”
“意思就是说你在我们身上没有找到什么该死的东西,”玛西娅·肯普说道,像弗朗明哥舞者一般甩动自己的红发,“否则你肯定不会让我们离开你的地盘。”
“正是如此。这意味着,肯普小姐,”纽比局长说道,“在现阶段,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拿到大陪审团面前指控任何人。但我想强调的是:这是开放案件,我们会积极调查,你们三位都是重点嫌疑人。在不久的将来,你们哪位有计划离开纽约州吗?”她们说没有。“那好。就算情况发生变化,也要先同奎因探长在纽约大道的办公室取得联系。奎因探长同意当我们的联络员。”
“真友好。”奥德丽·韦斯顿抽了抽鼻子。
“我们臀察是团结一致的——有时候是这样。”纽比说道,“好了,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就这样。这幢房子,和谋杀案现场一样,将会封闭,所以如果你们尽早离去的话,我会感激不尽。”
在飞离波士顿的飞机上,奎因探长说道:“怎么一直闭着嘴巴,埃勒里?”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称赞凶手的聪明或者在杀人这种愚蠢行为中的奇妙之处。”
“关于谁?你在说什么?”
“凶手把三样东西放在约翰尼卧室里,尸体的旁边,每一样东西都指向不同的前本尼迪克特夫人。”
“这点我们想通了。肯定是有人搞的骗局。”
“看起来就是那样。”
“问题是,为什么要陷害三位不同的女士?除此之外,所谓的陷害从表面看起来要讲得通——如果想耍警察的话,就必须看起来合情合理。如果说三个女人都曾到过卧室,假定是在不同的时间,而且每个人还在现场落下了各自的一件衣物,或许是她们太激动了,或许是她们不小心,这样她们就受到牵连,理智健全的调查官员会相信这个吗?期待这种‘陷害’能够奏效的人,不管是谁,大概都是从疯人院偷跑出来的吧。”
埃勒里·奎因盯着窗外掠过的云层,点了点头。“更有可能的是,我们在和自以为是的小姐打交道。那人拿了属于另外两人的衣物,然后故意把所有衣物留在现场,包括她自己的,这样嫌疑人范围就扩大了。可以这么说,她的罪行被人分担了。她知道自己和另外两位前妻肯定是嫌疑人,事实上她们是仅有的可怀疑对象。因为三人都有相同的动机、相同的机会和拿到凶器的相同途径。实质上,这让她的嫌疑减为三分之一,而不是百分之百。”
“除非这是阴谋,”奎因探长沉吟道,“三个人意识到她们坐在同一条船上,合伙干掉了本尼迪克特。”
“如果是这种情况,她们根本用不着留下线索。”埃勒里反驳道,“不会的,就是她们当中的一人干的。”
“但你并不满意。”
“好吧,是的,”埃勒里说道,“我不满意。”
“什么东西缠着你?”
“一切。”
飞机一路发出嗡嗡声。
“还有件事,”奎因探长说道,“你干吗骗我,要我答应纽比我会找出这个叫劳拉的女人?天知道我背负了多沉重的担子!就算我们找到她——那又怎样?我看不到她牵扯进来的可能性。”
“除非约翰尼跟她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给我这个老文盲拼写出来。”
“你不要这么像个喜剧演员!一定要找到她,爸爸,你知道的,这是风险很大的赌注,再努力都不为过。约翰尼肯定公开见过那女人。马什可以告诉你约翰尼最爱去的地方。”
“纽比也跟我说了,要调查那三位前妻。”
“能者多劳啊。或许某天安斯能够在曼哈顿的谋杀案中帮上你的忙呢。”
“你就是讨厌的喜剧演员的儿子。”奎因探长尖刻地说道。之后的飞行过程中,两人都沉默了。
也不是整个行程都这样。离肯尼迪机场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埃勒里突然开口,好像他们说话从未间断似的,“当然,这都建立在约翰尼被玛西娅或奥德丽或爱丽丝击杀的基础上。如果不是呢?”
“你去想啊,”奎因探长反驳道,“我的假设都用完了。那还有可能是谁?”
“艾尔·马什。”
奎因探长突然从座位上转过来,“马什究竟为什么要把本尼迪克特击倒?”
“他自己也是有钱人,或者比方说,他经济上有问题,他不能忍受本尼迪克特的遗嘱中他分文未得的情况。他也是本尼迪克特的私人律师、心腹知己、挚交好友——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马什敲击本尼迪克特的头部呢?”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知道,马什和那三个女人一样,有同样的机会和途径接触到凶器。他之所以没成为嫌疑人,是因为他缺乏像那三个女人一样的动机。如果你想帮纽比的忙,爸爸,我建议你研究研究马什,看看能不能找出可能的动机。我的直觉是女人。”
“劳拉?”奎因探长立刻说道。
埃勒里·奎因看着窗外。
“我喜欢你安排工作的方式,”奎因探长向后坐着,说道,“还有什么细节吗?”
“有,”埃勒里皱了皱鼻子,“这件事给我很致命的感觉。”
“别开玩笑,跟我说说。”
“莱斯利·卡彭特。概率是千分之一,但是……查查她上周六晚上的不在场证明。”
这样,当飞机亲吻到纽约市区的跑道时,奎因父子的休假恰好结束了,而这件埃勒里认为最诡异的案件之一,开始了。
第一章
·莱特镇,四月九号(API)——
全国范围寻找“劳拉·多伊”的行动已近尾声,结果出现了四十八位劳拉·多伊,她们都声称自己是已故的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那失踪的神秘未婚妻。三月二十八号到二十九号夜间,这位百万富翁花花公子在他新英格兰的隐秘住所中被人谋杀。
犯罪现场在莱特镇,莱特镇警察局局长安塞尔姆·纽比觉得,公众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有误。“多伊是法律用语,指代姓不详的人。”纽比局长今天做了声明,“我们不知道失踪的劳拉姓什么,但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多伊,这真是一段奇闻。”
纽约市警察局,记录摘选:
托马斯·维利警官:你的名字?
申请人:劳拉·卢·拉弗雷。
警官:请再说一遍?
申请人:以前是波多斯基,但现在是拉弗雷了。
警官:地址?
申请人:阿姆斯特丹镇西七十三号的那幢公寓,我忘了多少号了。
警官:纽约市?
申请人:还有其他吗?
警官:在申请信中,你声称你就是劳拉,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承诺要结婚的对象。讲讲当时的情况吧,波多斯基小姐。
申请人:拉弗雷。注意到这对利弗林来说有多亲密吗?
警官:你称呼自己为拉弗雷有多久了?
申请人:很久以前了,不用担心。
警官:多久以前?
申请人:在我遇见约翰尼之前。
警官:好吧。说说你碰到约翰尼的情形。
申请人:好的。那是个特别的.99lib.夜晚,他出现在我的公寓,明白了吗?
警官:做什么?
申请人:约翰尼在女孩的公寓里经常做些什么?
警官:你告诉我啊,女士。
申请人: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腔调,警官。别说得我好像那些十美元的鸡似的。
警官:在你的公寓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申请人:女孩子可以和别人交往,不是吗?约翰尼打电话给我,应该是一次约会。
警官:他表明他是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了吗?
申请人:你开玩笑吧?对我这种人来说,谁管他叫什么名字啊?
警官:他从哪儿知道你电话号码的?
申请人:我们有共同的朋友。
警官:比如?
申请入:哦,不。你不可能知道的——这儿没有傻瓜。我不会让我朋友蹚这个浑水。
警官:好吧。说说约翰尼。
申请人:衣服?
警官:我对他的行头没兴趣。我是指他眼睛的颜色、发色、身高、重量、体型、疤痕、胎记等等。
申请人:说实话,很模糊,和我以前的男性朋友一样。我是说,但这就是那个约翰尼,你相信我。我是从新闻照片上认出他的。你看,警官,他那晚喝多了,所以他想知道——跟他们一样——我是怎么生活的,你知道的。这样我就把那种平常的悲惨故事讲给他听,哦天哪,他趴在我胸前,哭了起来。“你这可怜、可怜的小羊羔,”他说道,“你的运气真是糟透了,你本该过得更好,过着和其他女孩子一样的生活。所以你知道吗,劳拉·卢?我要和你结婚。”就是这样的话,哦。当然,我没当真,你可以理解的。直到我看了——
警官:时间?
申请人:什么?
警官:求婚发生在什么时候?
申请人:我随手记在我的小本子上了,就在这儿,看到了吗?三月二十二号。
警官:不,我不碰这个,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就作为参考吧。是今年的三月二十二号吗,波多斯基小姐——我是说,拉弗雷——
申请人:当然是今年。
警官:谢谢。你别找我们了,我们会找你的。
申请人:你这是在打发我?就这么打发了?你是谁啊,头脑不清醒的自作聪明的人?
警官:你又一次说了谎,大姐。我要把你浪费公务员时间的行为记录下来。三月二十二号,本尼迪克特先生在英国伦敦呢。从那边出去吧。
文森汀·阿斯特?她不在这儿工作了。这些天晚上都没见她,后来连明信片都没有寄来。那些婊子差不多都这样。别相信她们,她们都一文不值。她们当中最好的,是那些结了婚的女人,要赚钱养那些懒鬼,还有一大堆孩子。她们无法承受突然离开这个行业的后果。她为什么离开?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谁知道她们做事是因为什么。可能她不喜欢衣帽间的颜色。不,我不记得他。总之,看照片我想不起来。的确,我在报纸电视上看过他的其他照片,你们没必要大动肝火。我知道,他们说他来过我俱乐部几次,我又没说他没来过。我只是说,我不记得我见过他。什么回扣?哦,那些流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哦,你们的意思是文森汀给了那帮流氓一些回扣,然后欠账,跑到荷兰去?你看,我做的是清白生意啊,警官,我对那帮流氓的事情一无所知啊。什么?她什么时候不见的?你的意思是文森汀什么时候离开我的?等一等,我看看,对,这里。她周日辞职,是三月二十九号。对,对,她家庭住址。这里。这么说,警官,你不会碰巧知道一个娇滴滴的女人需要一份工作吧?你说她的地址可靠吗?你懂的哦?
不,阿斯特小姐那个月的月底就搬出去了。我看看,是的,就是三十一号。是的,先生,付款到她离开的那天。不,这儿家具齐全,她没必要找搬家公司或是其他的,只需要收拾好她的行李,叫辆出租车就行了。不,我对她的个人生活一无所知,我不会把鼻子凑到我房客的锁孔上,造成一种女房东在周围转悠的印象。我一直说,只要她们安静就好,别给我的房子抹黑。什么男人?哦,别,先生,别说我以前看见过。我是说,我没在这幢房子里见过他。尽管他的照片看起来有些熟悉,你可能会这么说。你说,这不是那个花花公子——这个啊,从来没有。我会的。不,她没把之后的地址告诉我,我问过一次,她说没必要。之后也没收到过她的信。这女孩和那男的有瓜葛?
纽约市警察局,记录摘选:
皮戈特探长:姓名,夫人?
申请人:小姐。
探长:什么小姐?
申请人:劳拉·德·派斯特·范·德尔·凯珀。
探长:等等,听起来像一个词,还是——?
申请人:德——派斯特——范——德尔——凯珀。派——斯——特,凯——珀。
探长:好的,夫人,地址?
申请人:绝不可能。
探长:什么?
申请人:我没必要把我的地址告诉你们。我从没把这个信息告诉过任何人。一个女孩子永远不会这样做。
探长:凯珀小姐。
申请人:范·德尔·凯珀小姐。
探长:范·德尔·凯珀小姐。我必须在这份报告上写下你的地址,这是例行公事。
申请人:不是我的例行公事。你自称是警察——
探长:我还能是什么?在警察局里坐在这张桌子旁边问你问题的人?
申请人:我以前就听过这种花言巧语。突然闯迸你的公寓,袭击你的那些人就是这么说的。
探长:如果你遭到袭击,范·德尔·凯珀小姐,那就得换个部门说话了。
申请人:我不会告诉你们地址的,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想让我说,不是吗?把我的名字登在那些下流的报纸上吧。
探长:年龄?
申请人:你可以这么写:超过二十一岁。
探长(正欲开口,又改变了主意,写了“超过五十岁”):你看,范·德尔·凯珀小姐。我们有秘密情报,你声称你了解或是相当了解约翰尼·L·本尼迪克特,而且据说你就是他计划结婚的对象。我说的对吗?
申请人:完全正确。
探长:那,你认识约翰尼·L·本尼迪克特多久了?
申请人:经年累月了,真的。
探长:你能更准确一些吗,范·德尔·凯珀小姐?
申请人:准确什么?
探长:你认识他的时间。
申请人:那段时间我身处天堂吗?我们的结婚计划让人飘飘欲仙啊。就算把我们的爱情在全世界面前宣布,我也不会羞愧的。我们在一个秘密的波斯花园邂逅了。
探长:哪儿,在哪儿?
申请人:在我的记忆中,如水晶一般。那个柔和、委靡——委靡的夜晚。月亮很美好,带着孩子气。赤素馨花那让入迷醉的甜美香味浸润了我们微微颤动的鼻孔。还有美妙的肉桂树、大茴香和百里香。
探长:好的,夫人。这个秘密花园在波斯,你说的?在波斯的什么地方?
申请人:波斯?
探长:我应该想到就是这样的,范·德尔·凯珀小姐。好吧,好吧,就这样。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通知你的。不,夫人,那是我们的工作,请你好好地跟在那位女干事身后……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行程表?周二,三月二十一号。等一下。嗨,谢洛基,我有话马上跟你说。警官你看,你能宽限点时间吗?我们只要把该死的名单给调出来就行了。
哦,你说,你还要检查这儿的空气污染?我很遗憾,警官,如果你没有偶尔出现不适的话,这辈子你就没法过,不好意思。那些出租车司机要把我弄死了,听他们说,他们的抱怨诉苦市长根本没听见。这个,对的,周二,三月三十一号。就在这儿,约瑟夫·莱文。你要他的驾照号码吗?在那儿载上那名旅客,早上十点三十四分,那名旅客在中央火车站下车。不,约瑟夫那天下午直到四点四十五分才进站的。别当一回事,我永远乐意帮警察的忙,是的。
最后,还有故事传出了华盛顿,流言比日本节日里盛开的樱花更浓烈。国会有个小组开展调查,搜寻本尼迪克特谋杀案中神秘的劳拉。据称,劳拉并不存在,从来都没有此人,一切都是新闻广告者的策划,目的是宣传某些东西:电影、电视剧或是其他东西,这就构成了对无知公众的欺诈。因此,合情合理地站在国家立法者的立场考虑,他们显然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了。晚安,恰克。
我亲爱的伙计,我和活着的人一样了解约翰尼·B。就算艾尔·马什缺乏基本的礼貌,没请我去参加葬礼,我也以我的名誉向你发誓,约翰尼的遗嘱中关于“劳拉”或是他准备与她结婚的那些内容,当他把这些条款写进遗嘱的时候,他仅仅是对这个从根子里就完全在摇摆的世界开个玩笑罢了。他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他再也不会结婚了。这话是他最后一次离婚的时候说的,就是同那个乡下护士离婚,在——那地方叫什么?泰特斯维尔?德怀特斯维尔?像那样有趣又奇妙的地方。“Muzzie,”约翰尼对我说,“就在你我之间,还有我最近一处的酒馆。到此为止。对约翰尼·B来说,之后没有婚礼了。从现在开始,我不近声色、完全无拘无束、远离结婚的过道。”这是他的原话。你可以引述我的话。不,不是Mussie,是Muzzie,两个z。
那些经常搭飞机到世界各地旅行的阔佬们在约翰尼·本尼迪克特的悲剧上,还在闹闹嚷嚷。那些董事长之间,这几周几乎没有其他的话题可谈。每个人都想知道劳拉是谁——劳拉是约翰尼·B的密友,被认为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女人”。而让谜团更扑朔迷离的是,没人能够在约翰尼的交际圈子内外,回忆起名叫劳拉的女人……专栏现在在披露杰奎琳和阿里的故事……
是的,我是莱文。约瑟夫·W·莱文。什么乘客?这个啊,你们怎么能指望我回忆起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多久以前搭载的那些贵妇?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从行程表上看到日期。好吧,她是大个子淡肤色的女人,体形很美。你们知道每个纽约出租车司机每天要接送多少个像这样的贵妇吗?你看,老兄,我想帮你,但是在这样烦扰的工作中,我没办法啊。我搭载的乘客中,有三成的人去那些车站。我在中央火车站所做的,就是把乘客送到舷梯尽头,载上下一个乘客,走人。就算他们跟我说了他们的生活,他们为何离开纽约,还有他们要去哪儿,我都像一头鲸鱼一样充耳不闻,只管一直前进——我该关心他们为什么离开而且要去哪儿吗?对不起,警官,这种事情我是左耳进右耳出。我肯定地跟你说,我觉得司法暴力还不够多,我在工作中碰到的一些家伙,如果你不用千斤顶手柄打他们脑袋的话,他们是不会明白的。谢谢?谢什么?我跟你说了什么吗?你看,西德尼,我们应该在本尼迪克特的案件上守口如瓶——奎因探长直接下的命令。我知道我欠你个人情。好吧,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得保密,我们就在这个文森汀·阿斯特的事情上做笔买卖。不,我们对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恰好在三月二十九号那天,从男孩女孩俱乐部辞去工作。不,我跟你说,文森汀没被通缉,只被要求做一些例行询问。我们没有过硬的证据证明本尼迪克特以前认识她。她顶多帮本尼迪克特放过帽子。是的,我们知道就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去过男孩女孩俱乐部好几次。如果文森汀是那种衣帽间女孩,让本尼迪克特一见钟情的那种,那他肯定改变了追女人的方式;因为他都是悄悄地去见那女的,避开了他常去的住处。我们普遍认为,她从俱乐部辞职,于两天后离开,这事跟本尼迪克特没任何关系。我会给你一些额外的好处,西德尼,然后我就得走了。据说,楼上的大佬们很恼火,因为奎因探长把纽约卷进了本尼迪克特的案子里。我本想替那抽风的小镇警察局局长揽过这摊子事的,好像我们这里的事情还不那么让人头疼。谁?不,我这几天都没见埃勒里,我猜他也听到这些流言了,而且,他也不想让他老爸火气更大,尽管他老爸已经发火了。
联络便条
收信人:理查德·奎因探长,纽约市警察局
发信人:安塞尔姆·纽比,局长,莱特镇
我希望我能报告一些进展,可惜没有。我们在本尼迪克特卧室找到的指纹,也仅仅是藏书网莫里斯。汉克尔和安妮·芬德利的,他们两人都有极佳的理由去本尼迪克特的卧室。本尼迪克特睡衣和睡裤上的血迹,还有房间其他地方的血迹,和他自己的血型相同。
铁质凶器是粗焊的,通常情况下采集不到什么指纹,我们有个技术人员是这样说的。但是他觉得凶器出于谨慎被拭擦过。他只能显现出模糊的部分指纹。我们一直都没办法在本尼迪克特庄园的周围地区找出谋杀发生的当晚那个嫌疑人或那几个嫌疑人的线索。
治安官的详细报告没有给最初的分析报告增加什么信息。死亡无疑是由脑部的重击造成的,内部器官里并没有毒药或者其他外来物质,只有微量酒精。这可以得到解释,因为据说本尼迪克特那晚上床睡觉之前喝醉了。仅此而已。祝愿阁下更好运。
安塞尔姆·纽比
警察局局长
又及,阁下追查劳拉的事情有进展吗?令郎怎么说?自从您二位都离开莱特镇后,我就没有令郎的消息了。
A·纽比
附件:指纹的影印本、血迹分析、验尸报告。
联络便条
收信人:A·纽比,局长,莱特镇
发信人:奎因,探长,纽约市警察局
很遗憾,关于劳拉的调查停滞了。
我们会继续调查的,但是阁下应该明白,这些天我们自己的事情也很多,因此帮忙性质的案子,比如正在帮忙的莱特镇谋杀案,就不会优先考虑。
关于这件案子的事情,犬子没对我说多少。我感觉是,他也同我们一样,卡在那里了。
R·奎因
探长,纽约市警察局
联络便条
收信人:理查德·奎因探长,纽约市警察局
发信人:安塞尔姆·纽比,局长,莱特镇
我明白阁下在本尼迪克特一案中的处境,而且我很抱歉,阁下与令郎到莱特镇休假,却卷进了这件案子中。公道地说,这不是我提议的。如果我没记错,最开始提议纽约市警察局在这件案子上对我们施以援手的人,是令郎。
如果阁下手头的案子很多,没办法协助一位警察同事调查曼哈顿杰出的亿万富翁,那位走遍世界的花花公子,就请回信说明。
我会立即写信给阁下的顶头上司,将阁下和纽约市警察局从这个案子中解脱出来。
对这件案子,若阁下能送来你们迄今为止收集到的报告,我将感激不尽。若有可能,请送原件,否则就送影印本,尤其是关于奥德丽·韦斯顿、玛西娅·肯普和艾尔·马什的报告。
对阁下的援手,我万分感激。
A·纽比
局长,莱特镇警察局
收信人:安塞尔姆·纽比局长,莱特镇警察局
发信人:R·奎因,探长,纽约市警察局
我上一封信中,绝不想给阁下留下食言的印象。我只是指出,我们没法像对待纽约市警察局直辖区内发生的凶杀案那样,投入相同的时间、精力和工时。
我把阁下的联络便条给我的上司看了,他们同意我和我的同事在本尼迪克特一案中继续协助阁下,我在局里的一次会议中向一些高层领导指出,这件案子的分支直接导向纽约市,尤其是三名主要嫌疑人中,有两名都居住在曼哈顿。
作为例行公事,我们确认了莱斯利·卡彭特在三月二十八到二十九号,即周六至周日那晚的行踪。在整段犯罪时间内,她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她从三月二十七号周五下午晚些时候起,一直到三月二十九号周日晚上,都在华盛顿市参加为期两天的城市集团会议。这两天,卡彭特小姐每个小时的行动都有解释说明。
至于奥德丽·韦斯顿和玛西娅·肯普,没有进一步的报告。两人都好好地待在她们曼哈顿的公寓里。至于她们是不是为了遗嘱的事情见了律师,这点我们并未获悉。我想阁下在爱丽丝·蒂尔尼身上最后也没有斩获,和我们的情况类似。
很快我会给阁下发一份有关艾尔·马什基本情况的报告,以回应阁下的请求。献上我个人最亲切的问候。
理查德·奎因
探长,纽约市警察局
“关于马什?”埃勒里说道,手伸过奎因探长的桌子。
奎因探长无视埃勒里的手。“你等等再看。这里面没什么你不知道的,只是你从没提过,艾尔不是他的真名。”
“我从没提过的原因是,如果你在我们上哈佛大学期间和艾尔交了朋友,那你很快就受到限制,没法这么问了。我想报告上是这么写的,他受洗的名字是奥布里,跟C·奥布里·史密斯这样的名字类似,保持着他坚强的灵魂。任何称艾尔为奥布里的人,都被打得眼圈受伤或是鼻子出血。”
“根据某个消息来源,”奎因探长说道,“‘奥布里’是源自他妈妈的灵机一动。我不是在指责他。这对不得不背负这个名字的成年人来说,犹如地狱的标签。”
“艾尔以前跟我说过,当然私底下说的,他对此有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痛苦。在念文法学校和预备学校的时候,他必须战胜他所在年级的每个孩子之后,才能让‘艾尔’这个名字通行无阻。顺便说一下,‘艾尔(Al)’不是代表艾尔伯特(Albert)、艾尔弗雷德(Alfred)、艾尔洛伊修斯(Aloysius)。艾尔只是艾尔,完毕。”
“他那些好幻想的祖宗肯定在他们的坟墓里摇摆呢。”
“到了念哈佛的时候,他长得极为高大,就算是闹着玩,也没法对付他。他是大学运动代表队的后卫,赢得了他那个重量级的常青藤联盟摔跤冠军。我怀疑校园里除了他的密友?99lib.之外,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叫奥布里,而且我们都很聪明地不提这个。只是我不太了解他的家庭背景,艾尔没提过。”
奎因探长大略看了一下报告。“他父亲生于国际银行家的家族,上流社会。他母亲,报告上说,是交际花,管她是什么。上一代马什先生在艾尔刚出生后,就因私人飞机坠毁身亡。”
“这可以说明一些事情,”埃勒里说道,“他以前经常谈起他母亲,但从没提过父亲。”
“马什太太没有再婚,尽管她丈夫过世时,她还很年轻。她把她剩下的青春岁月都献给了奥布里。当她变得体弱多病的时候,马什就回报了他母亲——像护士一样照顾她。马什朋友的感觉是,这就是马什没有结婚的原因。到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的单身都成习惯了。”
“当然,他母亲把一切都留给了他。”
“还有呢?”
“多少?”
“很多啊。马什虽然没本尼迪克特那么有钱,但有了几百万美元之后,还有什么区别呢?”
“那么艾尔的经济情况就稳如磐石了。”
“好比大通国民银行。”
“没有麻烦吗?赌博啊,错误投资啊,诸如此类的事情?”
“没有……一牵扯到钱,他就非常谨慎。他压根儿不赌钱。”
“那就没有动机了。”
“连个泡都没有。他没有从本尼迪克特的遗嘱里得到任何好处,就算他杀人,他也不需要这些钱。我们调查过的每个消息来源,都表明艾尔是一流的律师,声名卓著,正直诚实,做人与做事同样出色。”
但是埃勒里反驳道:“那份总结报告取决于消息来源的可靠程度。你调查过他掌管约翰尼事务的情况没有?”
“调查过。就我们能够辨认的程度,都是合法的,也上得了台面。如果我们没有内线的话,是不会这么肯定的。如果他在诈骗本尼迪克特的钱财,那他希望得到什么?只能是经济上的原因,可是我们完全肯定,马什没有任何金钱上的麻烦。总之,本尼迪克特的大部分资产都由布朗、布朗·玛塔宛、布朗和洛林这些老牌的律师事务所管理,根本就不在马什的掌控之中。”
“那女人方面呢?”
“她们怎么了?”
“我是说可能有情感上的竞争。”
“没有。就我们查到的情况表明,本尼迪克特罗曼史上的每一笔,马什都没有沾染。只有某些时候,当本尼迪克特厌倦了某个女孩,想给她一笔钱,或是从某种形式上打发她,为自己这段罗曼史画上句点的时候,马什才会用自己的合法职权,介入此事。”
“那三位前妻呢?”
奎因探长摇摇头。“也没有。马什是通过本尼迪克特才认识她们的,除了肯普那个女孩。而且在他担任本尼迪克特律师一段时间后,对那些女人,马什也是严格按照本尼迪克特朋友的身份来和她们交往的。马什对女人的喜好刚好和本尼迪克特相反。马什喜欢娇小、有女人味的女性。”
埃勒里·奎因露齿而笑。“艾尔有一次给我看了他母亲的照片,她母亲就是娇小、很有女人味的女性。”
奎因探长蹙眉。“你能离开我办公室,让我做些自己的工作吗?”
奎因探长在礼节上非常守旧,他对有可能不健康的母子关系引起的闲聊并不感兴趣。埃勒里打开门的时候,奎因探长说:“你去哪儿?”
“我想问问艾.99lib.尔关于约翰尼的一些事情。稍后我会告诉你的。”
第二章
马什先生,史密斯小姐如是说,正在和一位客户商谈,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打搅他们。总之,除了有预约的之外,马什先生不见任何人。除非,她怀有敌意的眼光暗示道,除非,是那种管闲事的差事。经验告诉她,埃勒里·奎因的出现会与这种事情联系起来。史密斯小姐的口吻和举止就是那样。她一直光着脚,流着可爱的汗珠,头发也没梳洗,还有可能对埃勒里吐出“猪”这种字眼,这个字眼经过了适当的语法修饰。作为一位女士,和无疑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母亲所生下的后代,她只会用微妙的眼色和带有神经质玩笑的嗓音,来表达厌恶之情。
埃勒里·奎因在女士面前从来都是绅士。他胡乱地写了一些话,然后彬彬有礼地请史密斯小姐使用她秘书的权力,把字条递给马什先生,哪怕有客户在场。
史密斯小姐:我没有能力这么做。
埃勒里·奎因:你吓着我了,史密斯小姐。或许你不会这么做,或许你可能不这么做,但你说没有能力这么做,我一点都不信。因为你通常情况下好像可以通融。而且除此之外,你身体也不会受到什么损害。
史密斯小姐:你要怎么继续说下去呢。你自认为聪明,你就是那种开别人玩笑的人。
埃勒里·奎因:我根本就不是那种人。我只是觉得我有责任维护语法的正确,见不得语法上有问题。
史密斯小姐:那你在听广播和看电视广告时,他们对英语的污染一定让你有了段美妙的时光。
埃勒里·奎因:史密斯小姐,多奇妙啊!你这么有幽默感!这样你会把字条九九藏书递给艾尔吗,好像我请你做的那样?
史密斯小姐:你搞错了!你应该说“就像”,而不是“好像”!
埃勒里·奎因:哎呀,我是弄错了。就算是最力求纯正的人也会犯错啊。字条,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你是故意犯错的吧,你在开我的玩笑。
埃勒里·奎因:没有,但开开玩笑也无妨吧?我得多说一句,我喜欢你的肢体,史密斯小姐,我一把眼睛放到你肢体上,就喜欢上了。啊,你在笑。我们继续,字条?
过了一会儿,艾尔·马什出来了,困惑地看了史密斯小姐一眼。
“史密斯小姐看起来很不安,埃勒里。是被你迷住了,还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不是第一种情况,也不是第二种。我只是想问问你关于约翰尼的一些事情。花不了一分钟——”
“我一分钟都没有。我办公室里的老客户用一种很怀疑的眼光在看我。他的观点是,让他那个年纪的人等待——他九十了——是重罪。要不在我家见面?七点左右?如果你没有安排的话,一起吃晚饭吧。路易斯以前可是勒帕维雍饭店的厨师。史密斯小姐会把地址告诉你,如果你不知道的话。”
最后发现,原来是萨顿酒店顶楼的双层公寓,耸立在这个凄凉的城市之上。尽管从日历上看,冬天还未完全过去,春天也未完全站稳脚跟,但埃勒里发现他已经耽溺在奢华的生活中了。一个名叫埃斯特班的男仆引着他走进像封建时代的橡树庄园般的地方。埃勒里等待马什出现的时候,在马什独具风格的庄园中闲逛: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大人物的身份。
公寓没有现代风格的痕迹,埃勒里所能看到的,可能完全出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社会名流俱乐部。客厅里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私人健身房(门敞开着),有砝码、杠铃、健身自行车、单杠,还置有沙袋,以及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前运动员的其他行头,这些东西是万宝路先生想要的,但这儿还有让人惊讶的东西。
半截短墙处,放置着立体声音响,可以高保真的还原慢转密纹唱片和盒式磁带的音质。这里有柴可夫斯基和贝多芬的很多曲子,埃勒里注意到这点,他之前从未把浪漫主义与马什联系在一起。高保真音响正播放《格雷明公爵之曲》,是柴可夫斯基《叶甫根尼·奥涅金》中的一首曲子。埃勒里听出那俄罗斯的男低音歌唱家夏里亚平,埃勒里经常从他雄浑的男性嗓音中得到安慰。
铅条镶嵌的玻璃书架让埃勒里着迷。书架上有很多文学巨匠的名著,有麦尔维尔、兰波、魏尔兰、亨利·詹姆斯、普鲁斯特、王尔德、沃尔特·惠特曼、纪德,还有克里斯托夫·马洛这些人的著作在美国、法国、英国出版的罕见版本——那些文学巨匠的书排列在一起,很多是初版。看到这些,埃勒里钱包都发痒了。这里还有为数众多的稀有艺术书籍,主要是讲述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的绘画和雕塑艺术。镶着橡木的墙上有一排壁龛,里面放着的历史人物半身像显然是马什仰慕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历山大、裘力斯·恺撒、维吉尔、贺拉斯、卡图卢斯、腓特烈大帝、基钦纳伯爵、阿拉伯的劳伦斯以及威廉·冯·洪堡特。
“我看到你在打量我的收藏,”马什一边说道,一边关掉了立体声音响,“很抱歉让你久等了,但那位老客户让我整个下午忙得不行。喝点什么?”他换了一件休闲宽松的衬衫,脚上穿了双带鞋帮的拖鞋。
“无所谓,只要不是波本威士忌就成。”
“你不喜欢我们本国的仙汁吗?”
“我曾经因为这个像野兽一样烂醉如泥,干吗要污蔑那些野兽呢?醉的是人吧。此后我连闻一闻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什走到他那像酒吧一样的吧台后面,活力四射的模样如酒保一般,“你?喝醉了?”
“你说得好像金融犯罪一样。我只是暂时熄灭了生活之光罢了。”
“你?和女孩有绯闻?”
“肯定不是和男人。你把我看成什么了,艾尔?”
“这个啊,我不知道。在那些加冰的威士总上面,有你要的杜松子酒。那跟波本威士忌一点都不沾边,你可以在支架上拿到。”马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让他的身形看起来变小了,两者紧紧地挨在一起,难辨彼此,“我一直都觉得你不是真正的人类,埃勒里。我得说我现在放心了。”
“谢谢,”埃勒里说道,“我羡慕你那些初版书。我开始明白有钱的好处了。”
“阿门,”马什说道,“但是你今天下午来拜访我办公室,或是今晚到这儿来拜访我,并不是为了羡慕我的版本吧。你在想什么?”
“你还记得在莱特镇的那个周六晚上吗,艾尔?”
“铭刻于心。”
“你知道的,约翰尼发表他的长篇大论、说明新遗嘱情况的时候,我在草坪上偷听。”
“然后呢?”
“那晚,我无意中听到他说出的某些话,这些话一直困扰着我。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强调说他的三次婚姻都是‘公事公办’。关于这一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什放下他的酒杯和薄荷烟。“与你们大家所想的不同,根据他父亲遗嘱里的条款,本尼迪克特家族的财产由信托公司掌管。约翰尼总共能够得到的,是每年财产收入中的三十万美元。瞧,我用不着告诉你约翰尼的爱好和家教,还有穿着打扮吧,每年三十万美元没办法维持他的生活水准。”
“他违背了他父亲的遗嘱?”
“没有违背,但是有改动。”马什耸耸肩,“约翰尼问过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多拿到一些钱。我研究了他父亲的遗嘱,发现一个可能的漏洞。这个漏洞更像是开玩笑吧,我跟约翰尼指出这点——其中一项条款表达上不明确,这就可以产生老本尼迪克特先生从未想到的新解释。”
“听起来很有意思。是什么?”
“遗嘱中有一项条款,‘当吾儿约翰尼结婚的时候’,就要从本金里拿出总共五百万美元给约翰尼。”
埃勒里·奎因笑了。
“显然你已经明白了。约翰尼肯定是这么做的:‘当吾儿约翰尼结婚的时候’,可以合情合理地解释为‘每当吾儿约翰尼结婚的时候’——换句话说,他每一次结婚,都有资格从本金中得到五百万美元。我把条款中的措辞向约翰尼指出,让他留意一下;我倒是不太认真,而且我做梦也没想到约翰尼围绕这个发现重新安排了他的生活。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他坚持走上法庭,就‘当’应该是‘每当’的解释而争论,也许约翰尼有特别的运气吧,法庭支持了我们的解释。所以之后他就实施了一系列的结婚、离婚、再婚。”
埃勒里·奎因摇摇头,说:“‘公事公办’是对的,他的婚姻就是打开保险箱的钥匙啊。换一把钥匙,得到另一笔钱。”
“一点儿没错。对那些女人来说,就是如此。她们明白约翰尼为什么同她们结婚,她们也想摆脱这一点。我得多说一句,埃勒里,我完全反对约翰尼改变协议中那一百万美元的条款。”马什的大手紧紧地握着他的酒杯,“我想,承认这点有些蠢,但事实是,他想把一百万美元减为十万美元。我和约翰尼在这点上争吵过很多次。我跟他说这是一种背信弃义的逃避行为。真的,相当不道德,我不想参与此事。最后我们有一点没解决——我是说这件事中我扮演的角色。”
“争吵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从英国回来的飞机上,当他第一次提起他计划的时候。”
“你那晚说的话完全是站在约翰尼的立场上啊,艾尔。你真的没有骗我?”
“我没骗你。上个周末在莱特镇,约翰尼跟我讲明了,能不能做得成朋友,就看这个。如果我不愿意这么做,他就找其他律师来做。这就逼得我权衡、考虑。我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约翰尼了——该死,我喜欢这家伙。我没法保护那三位女孩合情合理的要求。她们在浪漫的表象下,睁大了眼睛,却不小心陷入了冷血的金钱交易中。最后我还是选择了约翰尼,显然他知道我会这么做;当然我得承认,自那以后我心里就很不安。”
埃勒里·奎因啜了一口杜松子酒,马什给他杯子里添了些酒,不知道添的是哪一种。
“好吧,”埃勒里最后说道,“在真空里,很容易对价值作出判断。至于大家都在找的劳拉,艾尔,关于她是谁,你真的没有想法?”
“没有。我开始觉得,在那些许许多多的劳拉中间,我意识到这个劳拉只存在于约翰尼想象力丰富的脑袋中,尽管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虚构的遗产受益人写进遗嘱中。”
“劳拉的确存在,艾尔。还有件事,约翰尼去世前后,他的财产状况如何?”
“他又烦心了。你知道的,约翰尼是世界上心肠最好的人。他自己得到了这么多钱财,因而他一生都怀有负罪感,他从没拒绝任何一位朋友的请求。他的最后一桩成就,也是很典型的,就是在马里兰州的某个地方建造了一座番茄酱工厂,生产新的番茄酱。这个厂子是给他一位老朋友开的。据说,那位朋友的妻子一天晚上做梦的时候想到这个配方,你肯定不会信的。约翰尼尝了之后说好,然后就投了八十万美元,结果全打水漂了。你要不要买上几百美元的番茄酱?我们一点都没卖出去,到最后我听说约翰尼也放弃了,没几个人买。”
“我的意思是,艾尔,他想再做一笔五百万美元的婚姻交易吗?这就是他打算让劳拉成为他第四任的原因吗?”
“这个嘛,他是说他要再婚,”马什冷冷地说道,“而且他肯定会用那五百万美元,你自己总结吧。”
“那时你觉得他关于劳拉的说法,说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话,都是自欺欺人?”
马什又耸了耸肩。“我倒是希望我知道。约翰尼可能觉得,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坠入爱河吧——他到处拈花惹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是个年轻人啊。埃斯特班,什么事?”
“路易斯说您和您的客人该去吃饭了,”埃斯特班相当焦虑地说道,“路易斯说要是您和您的客人还没出现,他就要走了。”
“天哪,”马什跳起来,有些惊慌,“埃勒里,快,快!”
路易斯准备的晚餐说明马什的急促是有理由的。开胃菜是来自罗马尼亚的鲟鱼鱼子酱和苏红伏特加,汤是小钵杂煮汤,配以一八六八年的马德拉干白。埃斯特班端上美妙的肉丸子,配上红虾酱和原产地瓶装的蒙塔榭酒庄一九六六年份的拉纪胥侯爵干白。至于主菜,路易斯准备了美味可口的煎小牛排,上面撒着黑糊糊的、美味的牛肝菌,只可能是法国的牛肝菌栽种地出产的。(至于那完整的小牛排,埃勒里知道,是从巴黎空运过来的。根据路易斯所说,这些独特的牛肉,在美国是没法弄到的。就算美国出产这个,路易斯的厨师手感也会事先否决的。“他瞧不起美国的厨师。”马什解释道,“那些美国厨师,用牛腰上的肉或是肾部的小牛排代替真正的小牛排,然后把这样的菜说成是正宗货。事实上,路易斯几乎瞧不起每一样非法国的事物。”“原谅他吧,艾尔。”埃勒里恳求道,“至少在他的行当里,你这位操纵锅碗瓢盆的顶尖人物很清楚他该做什么。”)端上来的煎小牛排,兼具华丽和简洁之美,用新鲜的马铃薯点缀着。接着是四十九年份的奥比昂堡,再加上炖莴苣叶;然后是布里乳酪(是从馥颂空邮过来的)和圣特美隆特级白马红葡萄酒。还有海绵千层糕,让埃勒里下定决心把布加勒斯特作为他访问大陆的下一站。菜肴还包括淡黄果子露,最后是蒸馏咖啡,以及三十年的莫奈干邑。
“这是路易斯随手做出的晚餐,不用事先准备,很快就能弄好。”
马什会心地说,“不过,仍然让人大快朵颐,不是吗?”
埃勒里·奎因低声说道:“法兰西万岁!”
“我猜,这是职业荣誉的问题。”纽比局长咕哝着,坐回他的旋转椅里,叼了支新鲜的雪茄,“来一支?”
“我这星期都没抽烟,”埃勒里说,“你怎么了?”
“我从没碰到过这么重要的案子,我不想把事情搞砸。”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埃勒里。你破获的大案要案多得很,但我是一名乡下警察,这样一个大案子突然砸在我头上,让我精神很紧张,那帮家伙就是这么说的。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绞尽脑汁。”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安斯。你的案子到底怎样了?”
“我们一直都认为,谋杀本尼迪克特的动机,全在遗嘱和三位前妻身上。”
“哦?”
“可能不是。”
“安斯,”埃勒里严肃地说道,“我不喜欢任何人说隐晦的话,除了我自己。”
“我是说,如果动机和本尼迪克特的遗嘱无关呢?”
“不错,比如?”
“我不知道。”
“谢了,纽比局长。你也跻身于大人物的行列了。”
“别开玩笑。可能有什么事情。”
“那当然,但是是什么呢?”
“你在纽约没发现什么吗?”
“我在哪儿任何事情都没发现。我父亲的人调查了约翰尼周围的每个人和每件事,但也没发现任何人有某种理由闯入莱特镇的主屋,杀死约翰尼。顺便说一下,安斯,你手下的技术人员找到非法人室行窃的迹象没有?”
“没有。说不定是熟人干的,这跟我们猜测的一样,否则就是外人潜入作案,离开的时候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埃勒里,你继续说。”
“继续说什么?我的话都说完了。没有人。甚至没有关于任何人的线索。有段时间,我们估摸着这事是拉斯维加斯有人雇凶杀人,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联系上玛西娅·肯普——那些小伙子一旦想到雇凶,就不会顾虑社会等级或是社会阶层,他们的行为有真正的民主作风,尽管那伙人这些天没有使用暴力;可我们还是一无所获。没有证据证明约翰尼·B在拉斯维加斯或其他地方,曾经因为赌钱赌输了赖账不还。而且,安斯,相信我,根据高度可靠的情报来源,这事也和黑手党没什么瓜葛。这起谋杀案也不关职业杀手什么事儿。职业杀手有他们自己的杀人工具,他们肯定不会指望在犯罪现场拿起一座三猿像,就能把受害者的头敲碎。”
“一定是有人出于私人原因,干了一件业余工作,比如有人因为什么事对本尼迪克特不满。”
“我跟你说,安斯。没有这样的迹象。”
“这并不意味着出现这种事的概率为零。”
埃勒里·奎因耸耸肩。“对这件案子来说,我很希望凶手是附近的人。我可以这么叫他,出其不意地称他为——艾奥瓦州的,来自消失的分岔口的男人。真有可能啊,安斯,任何事都有可能。但是你我都知道,大多数谋杀案并不是出自完全隐晦或是稀奇古怪的动机,凶手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来自消失的分岔口的家伙,而是和受害者有直接或者间接联系的某人。而对凶手来说,杀人动机就算不那么合情合理,至少也要看起来解释得通。问题是要把凶手抓住,把动机找出来。到目前为止,我们调查了所有的可能性,很不幸没有什么进展。你要做的是,怀着希望,继续坚定而顽强地调查下去。迟早有一天,最好是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时来运转。”
“这就是说,还是那三位前妻和遗嘱的事情。”纽比咕哝九九藏书着,愁容满面。
“你听起来不满意啊。”
“对这种推测吗?这太——现在别笑,埃勒里!——太他妈简单了。”
“谁在笑啊?”
“你确定你跑到这儿来,没什么事情瞒着我?”
“安斯,”埃勒里起身说道,“我能用用钥匙吗?”
“你回到本尼迪克特的别墅,就是为了这个?”
“你不是唯一觉得不安的人。钥匙呢,安斯?”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纽比局长也起身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去。”
纽比驾车载着埃勒里来到本尼迪克特的主屋,车是没有标志的一九六七年的道奇(纽比自称要低调)。纽比打开房子的前门,挥挥手让埃勒里先进去,紧接着自己也进去了。埃勒里急忙上楼,走进约翰尼·B的卧室,好像他希望看到什么奇迹或是答案一般,但眼前的一切还是原样。
“你表现得好像你忘了什么东西似的,埃勒里,”纽比局长说道,“是什么?”
“我希望我能告诉你。”埃勒里打量着这个房间,好像从没见过这里似的。
“你是说你不会告诉我?”纽比局长叫道。
“我是说我不知道。”
“该死,别跟我打哑谜!”纽比局长生气了,“你让我想起了山姆·劳埃德的谜语书,我妈妈以前放在她的会客室里。”
“我不是故作矫情,安斯。我真的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跟你们想的一样。把那三位前妻和遗嘱的事情作为答案,太简单了。”
“但你是什么感觉?”
“我之前就有了。”埃勒里在房间里踱步,缓缓说道,“事实上,查案子的时候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他避开了地板上本尼迪克特尸体的轮廓线,“感觉99lib?我漏掉了什么东西。”
“漏掉了什么东西?”纽比突然晃来晃去,仿佛他听到开门的嘎嘎声,“漏掉什么?”
埃勒里·奎因吟诵道:“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漏掉什么了?我已经严厉地骂了我的大脑,因为它想不出是什么东西。所以我决定按照医生吩咐的那样,回到现场。”他在床边停住脚步,“这儿?”瞥了一眼床头柜。“那儿?”走进衣橱。“那儿?”又去了窗户边,以及浴室。
“你很做作啊。”纽比抱怨道,“老天哪,你搞得我毛骨悚然,比小孩子进鬼屋还可怕。”
“我希望这儿没什么异常。”埃勒里叹了口气,“不,安斯,这不是做作,而是让人烦心的问题。这里有什么东西,我见过的什么东西——我正在看着这个东西,见鬼!可无论如何,我都不明白这东西是什么。”他指着地板上粉笔画出的轮廓线,“好吧,约翰尼,这是高风险的赌注,像大多数高风险的赌注一样,这次也没有成功。”他厌烦地朝纽比点点头,“安斯,如果你没什么要做的,我也就这样了。”
自案发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止步不前。和通常止步不前的时候一样,这也是在警察繁重、艰难、单调的工作后出现的。
奎因探长手下的全体警员把他们的关注点都放在那三位前妻上,尽管纽比局长对此已经失去热情了。关于那些女人,有一些有趣的报告:因为本尼迪克特的死,她们每周一千美元的收入没有了,而且因为那封亲笔遗嘱,她们的金钱交易就算不是永远作废,至少也中止了。
她们当中至少有两人面临经济困难,奥德丽·韦斯顿和玛西娅·肯普一直都靠她们的离婚赡养费生活。(纽比报告说,爱丽丝·蒂尔尼恰好相反,在简朴的莱特镇,她一直过着节俭的生活,攒了一大笔钱,尽管这桩交易的前景让她闷闷不乐、沉默寡言。)事实上,奥德丽·韦斯顿和玛西娅·肯普两人都不得不重新工作,如果有工作的话。韦斯顿这段时间在百老汇之外的戏剧界奔走谋职,迄今还没成功;而玛西娅这位前拉斯维加斯的合唱队员,在曼哈顿夜总会的那些经纪人面前推销自己,希望在某个地方重启星途,可是也没有人理睬她。时代显然不同了。莱特镇的谋杀案让她们出名了,但现在不是《纽约镜报》那个年代,这种名声再也没有办法敲开似锦前程的大门了。
在例行调查玛西娅·肯普的过去和现在的时候,有一点发现,而且事情的发展显得意味深长。
埃勒里·奎因是在四月十九号知道这个发现的。那天是星期天,一大早他就发现奎因公寓里只剩他一人。奎因探长留了张字条,说是去了中央大道,希望埃勒里也跟去。埃勒里动作匆忙,没能停下来享受新斯科舍省的大马哈鱼、可口的黄油冰淇淋奶酪,还有撒在烤百吉饼上丰盛甜美的西班牙洋葱片,以及大量的现煮咖啡——这才是他盼望的周日早餐。埃勒里看到维利警官和奎因探长在一起。“告诉他,维利。”
奎因探长说道。
“我想我们查到些东西,艺术大师。”人高马大的维利警官说道,“听说过伯尼·福沃克斯吗?”
“没有。”
“他是诈骗钱财的小流氓。那些上当受骗的人把他叫做‘狐狸’,因为他在逃脱罪责方面,是个天才。我不知道他被逮捕过多少次,受过多少指控,但他就是没被判刑——持枪抢劫、强行入侵他人住宅、用致命武器袭击他人、入室行窃,随你怎么说。他曾经逃九九藏书脱了一次严重罪名,就是一次未遂重罪中的谋杀指控——武装抢劫。一名关键证人对他束手无策,因此他就获得了无罪宣判,从地方检察官的手心里逃脱。福沃克斯是个充满奇迹的男人,他从没在铁窗里待过一天。”
“维利,你想说什么?”埃勒里说道,“我放弃熏马哈鱼和百吉饼赶来,就为了这个……”
“我想说的是,”维利警官说道,“我们一直在深入调查玛西娅·肯普,想从她身上得到进一步的信息,但是没得到。不过天哪,我们走大运了。你知道吗,艺术大师?”
“别磨蹭了,维利。”奎因探长说道,他看起来有些累。
“不知道,”埃勒里说道,“是什么?”
“肯普姑娘和‘狐狸’福沃克斯——他们是夫妻。”
“我明白了。”埃勒里说道,他在吱吱作响的黑色扶手皮椅上坐下,他一直不让奎因探长扔掉这把椅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比你先想到这点。”奎因探长说道,“如果可以用重婚罪的名义指控她,那再好不过;可实际上她是在同本尼迪克特离婚后,才和福沃克斯结婚的。”
“你的消息准确吗,维利?”
“我们拿到了结婚证书的复印件。”
“好的。”埃勒里擦擦鼻子,奎因探长知道他要认真思考了,“肯普小姐曝出了新的秘密,也引发了关于福沃克斯先生的各种各样的问题。这对幸福的夫妻什么时候来接受问询呢?”
“我通知他们今天来,”奎因探长说道,“但是‘狐狸’不在镇上,他明晚回来。维利,你确定吗?”
“我的消息来源是这么说的,”维利警官说道,少了些派头,“我一流的线人。”
“好吧,我希望福沃克斯夫妇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我的办公室来。”
第三章
周一早上九点五分,埃勒里闲逛到奎因探长的办公室,发现奎因探长、维利警官(看起来他是对的)、马什(他的身份是本尼迪克特财产的遗嘱执行人)、激动的玛西娅·肯普(穿着紫色的超短连衣裙,戴着时下流行的帽子,让她亚马逊女战士的体型更明显了),还有个男人,埃勒里自然而然地认出他是伯尼——“狐狸”福沃克斯。福沃克斯比埃勒里想象中要年轻,也有可能是福沃克斯驻颜有术。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会一直持续到五十多岁,然后一夜之间迈人老年。不可否认,他很帅,埃勒里觉得,玛西娅这种背景和前途的女孩子,爱上这种人是完全说得过去的。这小流氓让埃勒里想起年轻时候的洛克·赫德森——高,瘦,侧脸像个少年。他的穿着很得体。99lib.
“这儿只有福沃克斯你不认识,”奎因探长说道,“‘狐狸’,这是犬子埃勒里,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哦,是的,很高兴见到你,深感荣幸,奎因先生。”‘狐狸’因为害怕遭到拒绝,所以没有伸出手来。他的声音深沉而丰满,给人亲密的感觉,正适合性感电影。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一直偷偷打量着埃勒里。
“我们正在讨论肯普小姐和福沃克斯先生的婚姻,”奎因探长说着坐回他老旧的旋转椅上,“你看,埃勒里,我用的是她娘家的姓氏,她喜欢这么称呼她。难道不是吗,福沃克斯太太——我是说,肯普小姐?”
“在娱乐圈,这很平常。”肯普小姐说道。用日常装扮的标准来衡量,她脸上的红晕涂抹得太深了,“但是我还不……伯尼,你怎么不说话啊?”
“好的,亲爱的。”她?99lib.丈夫挪了挪脚,他没坐下,似乎站着更方便逃跑,“是的,探长,我们不明白——”
“为什么我叫你们两人来这儿?”奎因探长像大灰狼一样露出了牙齿,“首先,福沃克斯太太,在莱特镇,当纽比局长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跟他说,你又结婚了?你本可以让我们省去挖掘消息的麻烦。”
“我觉得这跟约翰尼和一切事情……好吧,都没有关系。”高大的肯普小姐微笑道。
“没有关系?马什先生,”奎因探长说道,转头对马什笑笑,“福沃克斯太太——就是玛西娅·肯普——从她与本尼迪克特先生离婚后,根据你的记录,她是不是以现金或者存款支票的形式,每周有一千美元的收入?”
“她当然有。”马什拿起他的公文包,“我带来了肯普小姐在银行里的每一张已经注销的收据——每一张都是开给‘肯普小姐’的,背面有‘肯普小姐’的签名,可以证实是她的笔迹。”
“这些已经注销的收据签署的时间,也包括她和福沃克斯未曾公开的结婚时期吗?”
“是的。一直到约翰尼死去的那周。”
“她有没有通知过本尼迪克特,或是通知你这位本尼迪克特的律师,说她将要再婚或是已经再婚,因此依照她和本尼迪克特协议的条款,一旦她在法律上没有资格拥有这笔钱,那每周一千美元的收入就应该停止?”
“她没通知过。”
“你知道吗,福沃克斯太太?对我而言,这可是构成了欺诈罪。如果马什先生为了本尼迪克特财产的利益,决定指控你,那我想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同样也会明白这点的。”
“我能插句话吗?”福沃克斯优雅地说道,仿佛他只是旁观者。玛西娅长长地看了他一眼,脸色发青、充满不安,“我从没见过那份协议,所以我当然也不可能知道玛西娅每周收到一千美元的行为是非法的——”
玛西娅吸了口气,声音极轻微。
“——但是你得明白,探长,我妻子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她没办法应付大人物的代言人,我是说像马什先生这样的律师,没办法应付!我是诗人,不懂这个!对这种需要费脑筋的事情,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可能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一出现,她就把所有的条款忘得一干二净,你们也会这样的——嗯,宝贝?”福沃克斯怜爱地抚摸着她的脖子,笑了。玛西娅点点头,福沃克斯的手让气氛变得暧昧了。
“你有位善解人意的丈夫,福沃克斯太太。”奎因探长赞许地说道,“但我觉得,如果你自己来说的话,可能更容易些。你注意到了,这儿没有速记员,谈话都没有记录,你也没有因为任何罪名而受到正式指控。我们的主要必趣在本尼迪克特的谋杀案上。但我并不是在保证,如果你们的婚姻最终和这起谋杀案没有关系,你们可以瞒下这笔钱。你的意思呢,马什先生?”
“显然,我也不能做出任何保证。我托管本尼迪克特的财产,当然不能容忍福沃克斯太太在看起来近乎欺诈的危险情况下,从我已去世的客户手里收敛钱财。不过这倒是真的,探长,我们主要关心的是谋杀案。福沃克斯太太的合作自然会影响我的看法。”
“你看,伙计,谁在欺骗谁啊?”玛西娅痛苦地质问道,“你要做什么,艾尔,一次性地从我身上榨出一品脱血吗?我已经身无分文,找不到工作,我丈夫也是穷困潦倒。就算我想,我也没办法还钱。是的,你可以指控我犯罪,把我抓起来。探长,你知道这样做会发生什么吗?就算你们这么做,我也一点都不在乎。你们的地方检察官对这样的罪名,也可能会感到棘手,难以在法庭上让指控成立。伯尼在这儿认识几个真正狡猾的律师。”
“说到伯尼,”埃勒里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他靠在办公室的尾端,“伯尼,三月二十八到二十九号,周六周日那段时间,你在哪儿?”
“你问的这个问题很好笑。”福沃克斯的声音很性感,“刚好,我可以像松鼠一样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本来是——没那么容易回忆起来的,再说我也没必要告诉你们这些绅士。三月二十八到二十九号,周六周日晚上,我刚好和五个朋友在时代广场旁边的一家旅馆里。我们在房间里玩小小的私人游戏时,遭到突袭。我搞不懂这些笨蛋警察在想什么,本来是友好的纸牌戏,就是打发时间罢了,他们非得要搞出这么大阵势。你明白的,我们就是像那些年轻人周六晚上那样,喝点小酒,吃点腌牛肉三明治——”
“我对菜单没兴趣,”奎因探长叫道。他看了一眼维利警官。维利警官正尝试着一项困难的技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矮人,因为他没有事先确认这只狐狸的不在场证明,“你们当时在哪个地区?”
“我不知道编号,西四十大道中的某个地区吧。”
“你不知道编号。福沃克斯,你对曼哈顿地区的编号比我还熟悉啊——你在那里过了半辈子!维利,你还在等什么?”维利警官匆忙地点点头,赶忙跑出办公室,“维利警官去做一下小小的确认,你不介意等一等吧?”
老爸,老爸,埃勒里心里说道,作为一位讽刺家,你还是在进攻啊。埃勒里明白,这是一次注定要失败的行动,他还明白:奎因探长也清楚这点。福沃克斯的呼吸一点都不紧张。当维利警官打电话来说明结果时,福沃克斯也是信心十足,仿佛轮盘赌博的操纵者一样,主持着已定好结果的轮盘。福沃克斯甚至拍拍他妻子的手,那双手比福沃克斯的手还大。这种行为,可以归结为这对夫妇近期缺乏交流。只要玛西娅一对他低声说话,他就用手体贴地捏捏她的下巴。
维利警官回来了,在奎因探长耳边说话,埃勒里发现奎因探长的胡子抽搐了一下。看来他的担忧变成现实了:胡子抽搐是探长遭到挫折的可靠信号。
“好吧,‘狐狸’,你可以把这位小姐带走了。”他们俩迅速穿过奎因探长办公室的门,像羚羊一般优雅。“哦,就说一件事,”奎因探长对那两头羚羊说道,“我不希望你们两人在没有事先联系我部门的情况下,去其他地方,哪怕是布鲁克林。”
“他那晚的行动是他说的那样吗?”那对夫妇走后,奎因探长问道。
“这个啊,是的。”维利警官说道,想把这事轻轻带过,“楼上有很多人在审讯时代广场的赌徒们,国会议员在电视上的言论引起了一阵风暴,似乎他竞选活动的一名捐赠者在一次带有欺诈性的掷骰子赌博中,被敲诈得喊妈妈。那时候探长你去休假了,上头发话下来,要把·这个赌博广场给扫荡干净。‘狐狸’被人在旅馆里抓住,就是因为这个。线人事先报告了这事,一队警察赶到那儿,监视员发出信号,他们就破门而入,却发现‘狐狸’和他暂住的朋友在玩那种没赌几个钱的游戏,玩得热火朝天。那个监视员肯定也在帮他们把风,因为警探们没在那些玩家身上或是房间里,找到哪怕一张大面额的钞票。总之,那六个人在局子里关了几个小时,然后就出来了。‘狐狸’福沃克斯也在其中。从午夜到凌晨两点,他都在那个地方。要是没有宇宙飞船,他没办法在三——呃——三点之前赶到莱特镇。”
“于是我们又失败了,”奎因探长阴沉地说道,“又一次一无所获。维利,还是安排两个人专门监视福沃克斯吧,我不喜欢这个人的气息——他很危险。埃勒里,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埃勒里说道,“在街上比待在这儿能做更多的事。”
“是谁在骗谁啊,是谁的朋友被逮捕了啊?”奎因探长在发牢骚,“你走你的去吧。万一你在某些小巷子里被人抢劫,别向我哭泣!”
“你确定,巴洛?”纽比问道,用食指怀疑地敲击着那份报告。
“你认识老汉克尔,”巴洛警官说道,“我确实相信他溜到那里去了,局长。你雇了莫里斯监视那个地方,就是给自己买到了一个忠实的追随者。如果他说他昨晚深夜时分看到屋子里的灯光,那我相信他的说法。”
“丢了什么东西吗?”
“至少我没发现。”
“那为什么有人要在半夜,偷偷地在那里转悠?”巴洛警官是莱特镇警察局的新人,他判定这是个不必回答的问题,所以闭紧了自己的嘴巴。
“我最好自己去那儿跑一趟,”纽比决定了,“同时,巴洛,你们睁大眼睛监视那个地方,把这话传下去。”
第二天纽比局长写信给奎因探长:“莫里斯·汉克尔报告说,他周一晚上在本尼迪克特的主屋里看到了灯光,就是四月二十日午夜。这位老人宣称他做了调查——他有可能!——可等到他进入屋子,灯光就熄灭了,一个人也没有。然后我亲自去了主屋,没发现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或是被人动过的迹象。无论是谁,那人肯定是格外小心,否则就是老汉克尔编造了整件事情;莫里斯没有以前那么思维敏捷了。但是我想,让阁下和令郎知道这事更好些。”
“她想见我,”艾尔·马什在电话那头说道,“当然,我不会单独见她的,奎因探长,你能出席吗?”
“等一等,”奎因探长说道,“埃勒里,奥德丽·韦斯顿电话给马什,要求会面。说是她有重要事情告诉马什,关于本尼迪克特财产的。你想参与这次会面吗?”
“塔露拉又来了?”埃勒里惊叫道,“我当然会参与。”
“埃勒里也会来,”奎因探长对着电话说道,“你还请了其他人吗,马什先生?”
“莱斯利·卡彭特。如果这牵涉到财产,也就和她有关系。”
“什么时候?”
“周三下午两点半,我的办公室。”
“明天?”
“是。”
“好的,到时候见。”奎因探长挂断了电话,“我想知道那位金发美女有什么高招。”
“我很高兴,有人有妙计。”埃勒里说道,“这是最让人无法满足的案子啊。”
马什的办公室离公园路有些距离,在老旧的大厦群里,这个大厦群散发出腐朽和鹅毛笔的气息。第一次来的时候,埃勒里几乎期望能够看到阿尔伯特亲王时代的老绅士在走廊上昂首阔步地走动,也期望能够看到身着皮袖口作为防护的长须职员,还期望能够看到马什办公室里坐在高凳上忙碌工作的戴着绿色眼罩的人。然而,埃勒里在不锈钢装饰的内部,看到了特色鲜明的年轻女孩,时下流行的间接照明,以及完全为实用而设计的办公室。当然,还有四季不变的史密斯小姐。
“他们在马什先生的办公室等你,奎因先生。”她说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抽了两次鼻子。
埃勒里·奎因只能说,曼哈顿闭塞的交通导致他绕道而行。“他们是怎么按时到这儿的?”埃勒里问道,“坐B-52轰炸机?”他走进艾尔·马什的私人办公室,史密斯小姐紧接着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坐下,跷起二郎腿,打开笔记本。
埃勒里·奎因在这群人中发现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睛像吃牛排用的餐刀,皮肤像烧烤架上的牛肉。从衣着看,他是花花公子俱乐部的常客。埃勒里进来的时候,这人愤愤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埃勒里明白了,他代表的是奥德丽·韦斯顿的利益,这时他站在紧张的奥德丽的侧面。
“我相信你唯一不认识的,就是这位绅士,埃勒里。”马什说道,“埃勒里·奎因,桑福德·艾尔芬,韦斯顿小姐的代理人。”
埃勒里·奎因正准备伸手的时候,奥德丽的律师艾尔芬就开口说话了,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马什朝埃勒里摆摆手,示意他找把椅子坐下。马什点燃一支薄荷烟:“没问题,艾尔芬先生,你请。”
埃勒里·奎因对莱斯利·卡彭特浅浅一笑,对奎因探长点点头,然后开始集中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韦斯顿小姐告诉了我有关约翰·本尼迪克特遗嘱的事情,”艾尔芬说道,“在一项关键条款中,有个措辞相当奇怪。马什先生,我希望你用准确的语言对其进行复述,就是关于劳拉的条款。”
马什拉开钢制写字台顶部的抽屉,抽出本尼迪克特亲笔遗嘱的复印件,是用静电复印机复印的。他递给艾尔芬。
“你的记忆是正确的,韦斯顿小姐,”艾尔芬满意地说道,“本尼迪克特把他剩下的财产留给括号‘劳拉和孩子’括号完。马什先生,这个词语‘和孩子’——你的准确理解是?”
“劳拉的孩子。”马什说道。
“啊,没有这么说啊,对吧?”
“你什么意思?”马什说道,吓了一跳。
“我的意思是没有这么说,就是这样。如果本尼迪克特的意思是‘劳拉的孩子’,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他应该写成‘劳拉的孩子’。”
“但这是扯淡,”马什抗议道,“除了他打算与之结婚的劳拉大概会有孩子之外,约翰尼还会提到其他孩子吗?”
“孩子嘛,”艾尔芬露出了他闪闪发亮的长牙,“本尼迪克特有可能已经做了父亲,母亲是其他人。”
“我们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孩子,”马什坚定地说道,但他看起来开始怀疑了。
“你会找到其中一个孩子的,马什先生,三秒钟之内。韦斯顿小姐,把你跟我说过的话告诉大家。”
“我有个孩子。”韦斯顿说道,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她做作的声音有一点颤抖,“是约翰尼的孩子。”她本来一直坐着,双手交叉,头低垂着。但发表这个声明的时候,她握紧了拳头,目光大胆。她无神的眼睛呈现出灰白色的光彩,像是水母突然受到阳光照射一般。
“艾尔,你不要那样看着我,好像我是从外太空来的怪物一样!这是事实。”
“你对遗嘱含义做出的声明没有得到证实,对我这个律师来说,就什么用也没有,艾尔芬马上就会告诉你这一点。”马什尖锐地说道,“那我也做一个同样重要的声明,遗嘱检验的法官会要求无可争议的证据。就算你能证明你的主张,考虑到遗嘱中其余的段落,我不确定你们的解释能够在法庭上站得住脚。我不仅是约翰·本尼迪克特的律师,也是他的好朋友,就我了解到的大量情况来说,他从来没有对我暗示过,他和你有个孩子。”
“他不知道这事,”奥德丽说道,“他去世的时候不知道这事。还有,戴维是离婚后才出生的。”
“约翰尼没发现你怀孕了?”
“肚子大起来之前,我们就分居了。”
“你从没跟他说过,你怀了他的孩子?”
“戴维是我和约翰尼最后一次亲热的时候怀上的,”奥德丽说道,“就在我们分居离婚后。我有我的尊严,艾尔,而且——我也想报复他。他对待我的方式让我抓狂,把我从他生活中一脚踢开——把我当做一双破鞋!我想在他晚年的时候,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趾高气扬的花花公子了,我可以告诉他,这些年来,他已经有了儿子,但是他以前都不知道……今后也不会知道。”
“当然,康格里夫先生说,天堂里没有那种震怒……”埃勒里嘀咕着,但没有人听见。
“目前看来,”艾尔芬平静地说道,“当然父亲死了,情况也就变了。为什么这个父亲的儿子生来就有的权利被人.99lib.拒绝,怎么会有这种事?我没必要走那个程序,马什。你知道遗嘱检验法官对未成年人的权利是怎么想的。那些老头子是可亲的老虎妈妈啊。我得说,卡彭特小姐有的烦了。”
埃勒里·奎因瞥了一眼莱斯利,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多说一些这孩子的情况,”奎因探长突然说道,“他的全名是什么?他什么时候,在哪儿出生的?你在照看他吗?如果没有,他现在生活在哪里,和谁生活在一起?先要说清楚这些。”
“等一等,韦斯顿小姐,”艾尔芬说道,他简直像个交警,“我认为我的客户不用立刻回答这些问题,奎因探长。为准确起见,我只说明,男孩的名字叫戴维·威尔金森,威尔金森是我客户法律上的娘家姓。阿琳·威尔金森——她把‘奥德丽·韦斯顿’作为她的艺名——”
“约翰尼也不知道这个,”马什说道,“怎么会这样,奥德丽?”
“他从来没问过我。”她的手放回到大腿上,长满金发的头又垂下来了。马什撅起了嘴。
“韦斯顿小姐也觉得,在她对演艺生涯有所追求的时候,她没办法很好地照顾她的孩子,”艾尔芬继续说道,“所以她马上让人收养了这个婴儿。事实上,这些安排在孩子出生之前就定下了,但是她知道戴维在哪儿。有必要的时候,她可以给孩子发出合理的通知。收养孩子的人当然会像孩子生母一样,有兴趣关心孩子的合法权利和孩子未来的保证。”
“她能生孩子的事实,”马什说道,“与证明本尼迪克特是孩子父亲这种事相去甚远啊。”
“于是你们要为这个争辩?”艾尔芬问道,笑容让人不快。
“争辩?你对律师责任的理解很奇怪啊。我要保护遗产。总之,你最终必须得让遗嘱检验法官满意。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打动他吧,艾尔芬,别琢磨我。我会让我的秘书给你们送一份这次会面记录的副本。”
“不用麻烦了。”桑福德·艾尔芬解开他笔挺西服上的三颗扣子,里面挂着一个黑盒子,“我记录下了这次谈话。”
奥德丽和她的律师离去的时候,马什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这个,莱斯利。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证明那男孩是约翰尼的孩子,尤其是她在证人面前承认,她从来没有跟约翰尼提过这个戴维。这就是我要小心查明她那部分说辞的原因。遗嘱把约翰尼的想法写得清清楚楚:他死的时候没有和劳拉结婚,这样他的财产就归你,莱斯利,完毕。除非这个劳拉出现,有着和约翰尼的结婚证据,但现在看起来太不可能。我的看法是,你安然无恙。”
“这是微不足道的外行人同律师打交道的时候遇到过的麻烦之一。”莱斯利说道。
“你指什么?”
“努力达成一致意见,并不只靠搬弄是非和强词夺理来把局面弄糟。那些无聊的名词,你们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我对这种法律一点兴趣都没有,艾尔。如果我相信韦斯顿那女人有约翰尼的孩子,那么,就我的看法来说,事实就是事实。在我的法律书籍里,这个男孩有资格获得他父亲的财产,而我没有。实话说我一直在拟定用钱的计划,我把心血倾注在了东哈莱姆区。但我不会崩溃,不会为此哭泣。我一向一贫如洗,生活大多数时候都让我感到失望,所以我会把计划存进梦想,回去洗自己的尼龙袜,把袜子挂在淋浴器的栏杆上晾干。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奎因探长,奎因先生,还有史密斯小姐。让我知道这一切的结果便好,艾尔。”莱斯利笑了笑,离去了。
“这姑娘啊,”奎因探长说道,“——如果我,这么说吧,年轻三十岁的话——”
“人品太好了,不像是真的。”埃勒里烦躁不安。这时奎因探长说道:“你在说什么,儿子?”埃勒里摇摇头,说道:“没什么。”他开始摸索他的烟斗和烟草,烟草是刚从佛蒙特州乡村的商店邮过来的。每个人都知道,吸烟用味淡的烟草,如果不吸人肺的话,对身体不会有特别的伤害。他点燃石南烟斗,深吸一口,让芳香的气体充满肺部。
“那就这样吧,史密斯小姐,谢谢你。”马什正说着,史密斯小姐就昂首经过奎因父子,出了办公室。埃勒里觉得他察觉到史密斯小姐在经过他的时候,嘴唇有些抽动。“你知道的,这个新情况有些讽刺啊。我跟你说过,本尼迪克特父亲的遗嘱包含了一项模棱两可的条款,约翰尼每一次新结婚,都可以多得到五百万美元。现在约翰尼的遗嘱——我希望人们能听听律师的建议,不要试图自己写他们自己的遗嘱!约翰尼的遗嘱也有他自己没想到的模棱两可的情况……我想知道这个戴维的事情。”
“奥德丽·韦斯顿有个孩子已经移交到某个地方了,真要我们的命啊。”奎因探长说着他年轻时的古怪俚语。
“她是个傻瓜,想空手套白狼。艾尔芬不是那种可以把我击倒的律师,他无法拿着没有坚实后盾的棘手案子,在法庭上打一场旷日持久战。如果艾尔芬参与进来,不错,是有个孩子,但是奥德丽从来没有对本尼迪克特提起过,那孩子是本尼迪克特的……”
奎因探长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个声明如何联系起来,马什先生,就算这个声明和一切都有联系,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我们必须从事实出发。你准备怎样证实这个男孩是或者不是本尼迪克特的儿子?”
“我也没有必要去证实,”马什说道,“证实这是约翰尼的孩子,那是艾尔芬的问题。”
“错了,”埃勒里嫌恶地重复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肯定是一种错误。下一个——是什么——或是谁?爸爸,走吧?”
第四章
这些天像往常一样,持枪抢劫、行凶、袭击、强奸、杀人,还有其他的公共猥亵事件都有发生;但有一项城市生活事件极少引起注意,那就是有一帮公民会在深夜,在行人稀少的地方巡逻,防止恐怖事件的发生。与他们相反,有人绝对期盼他在公园的午夜巡逻。
谁是这位英雄,这位有胆量的模范?是黑带的持有者?还是刚刚归来的国会荣誉勋章的获得者,经历了越共最狡猾的诡计?哎呀,不。
他是强盗、路贼、袭击者、强奸犯,或是人类自身的刽子手,他,像吸血蝙蝠一样挂在自己的洞里,得到温暖和安全。在那种地方,头脑更简单的生灵会感觉到战栗的恐惧。
有什么能够解释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五凌晨时分的事情?“据估计,是在两点或是两点左右。”这是警察后来在报告上的记录。伯尼·福沃克斯从第五大道紧邻艺术博物馆的入口走进中央公园(东),闲庭信步地走到大楼后面的一块矮树丛中,走入最高的一株树丛里,身影立刻与树丛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如果玛西娅·肯普的丈夫感到恐惧,他肯定不是因为怕黑,或是因为折叠刀架在他喉咙上。从他孩提时代起,街这一侧就一直是他仔细勘测过的领地。
然而,他停驻等待的路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感。
月亮挂在多云的夜空。博物馆的阴影里几乎不见光亮。空气隐约有种阴寒。
福沃克斯没穿外套。他开始发抖。
并且等待。
他发抖,并且等待,似乎等了一个小时。其实十分钟之后,在他一直看着的灯光照亮的路上,他就看见有人影显形。人影显形片刻之后,又融进博物馆的阴影中,继续前行。福沃克斯现在站着,一动不动。
“你在那儿吗?”那人低语道。
紧张感立刻离开了福沃克斯:“你把票子带来了?”
“是的。你在哪儿?太黑了——”福沃克斯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从树丛中走出,“把钱给我。”
那人伸出乎。
就在这时,无声的尖叫出现了,恐惧的迸发超出了凡人通知与报警的速度。福沃克斯感觉到,那人真的在递钱给他——是像球一样鼓鼓的纸袋,紧接着又递过来其他东西。‘狐狸’开始转身狂奔。
但是他太迟了,刀子已刺入他的腹部,锋芒毕露。
福沃克斯呻吟着,双膝倒地。
那人稳稳地拿着刀子,直到垂死的福沃克斯倒下。福沃克斯的重量使他的身体扑向了刀子。
那名袭击者用另一只手拿回了纸袋。
刀子漫不经心地掉在了尸体上。
杀害福沃克斯的人脱下橡胶手套,把手套和纸袋塞好,然后悠闲地走向北面的出口,而不是刚才进来的入口……在过客的眼中,这只是一个有勇无谋的纽约客在挑战中央公园夜间犯罪的统计数据。
“埃勒里?我在这儿。”
埃勒里·奎因穿过警戒线,身影在警灯中闪烁着。他走向奎因探长,奎因探长正和一名穿制服的男人交谈。那男人行礼之后,加入围绕在尸体四周的技术人员、坐在摩托车上的人,以及其他警察中。
“发现尸体的是公园的巡警。”奎因探长说道,“你到这儿来花了不少时间啊。”
“凌晨四点不是我精力真正充沛的时候。还有什么?”
“没了。”奎因探长便载歌载舞——污言秽语之歌,暴虐狂怒之舞。好像他一直都把所有的‘歌舞’留着,等着他儿子的到来;他更信赖浓厚的血缘关系,而不是官场礼节的淡薄情意。“有人要为这事遭受处罚!我下了命令,要昼夜不停地监视伯尼·福沃克斯!”
“他怎么摆脱跟梢的,是什么时候?”
“如果我们不知道他怎么摆脱跟梢,谁又知道他什么时候摆脱的呢?可能是隔壁公寓的屋顶上方。维利派了人手,反反复复地报告过:屋顶——没有人。我要严惩他!”
“你不是一直在抱怨你部门人手不足吗?”埃勒里说道,“维利作为老手,像那样的例行公事,是不应该出差错的,除非是他无人可派到屋顶上。”
奎因探长捻着胡子吐露道,正是如此。这案子就是这样,帮那位局长解决难题,至少动用了一半人力资源。事实是——奎因探长的谴责声几乎可以听到——这全是埃勒里的错,一开始就把他拉到莱特镇去。
“什么?”奎因探长说道。
“我说,”埃勒里重复道,“这可能是巧合。”
“怎么又是巧合?”
“福沃克斯和那帮从青春期就开始游荡的坏小子一样,谁知道他和什么人结了怨?我打赌只要你稍稍调查一下,就能找到很多人。我的意见是,爸爸,他今晚被杀这件案子可能和本尼迪克特的案子没有关系。”
“说得对。”
“但是你不相信。”
“说得对,”奎因探长又说了一次,“我比你更不相信。”
在光线照亮的远处,出现了一阵慌乱。肥胖的维利警官突然出现在光线中,他的右手有礼貌地拉住了玛西娅·肯普的左胳膊肘。她使得维利警官看起来像个正常体型的男人。
奎因探长赶紧放下手中的事,朝着四点钟方向走去,埃勒里跟在后面。
“维利警官把发生的事情跟你说了吗,福沃克斯太太?”
“只说了伯尼的死。”她有自己的主见,悲伤没有击垮她,埃勒里想,或者她还在震惊中。但埃勒里不认为她还在震惊。她穿着宽裤腿的裤子和T恤,肩上披着短皮衣。她之前还在化妆,脸颊上有一些乳霜的痕迹。头上缠着毛巾,像是穆斯林一样。她努力试着把目光投向工作人员之外的地方。“怎么发生了这种事,奎因探长?”
“他被刀刺死。”
“被刀刺死,”玛西娅眼睛一动,“被谋杀?……被谋杀。”
“可能是切腹自尽,”奎因探长平淡地说道,“如果他是日本人的话,就是那样。是的,福沃克斯太太,是谋杀。用的是弹簧刀,凶手还有胆量把凶器扔在尸体上,这把刀太普通了,很难追查,你也别指望有什么指纹。你要立刻去为你丈夫认尸吗?”
“是的。”简直就像玛西娅已经说过似的。当然,这问题多蠢啊。
他们走向那群人,那群从曼哈顿北区公园管区的凶杀组来的警察。
警察退后,玛西娅看了她死去的丈夫: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悲恸,没有情感的剧变,也没有作为人类的变化,至少没有埃勒里和奎因探长可以看出的明显变化。或许是因为她受过情感方面的训练,或许是因为受害者没那么可怕。从法医部门来的医生走到一边,收拾东西。尸体已被盖上,只剩头部露在外面。照相师拍照之后,眼睛和嘴巴也被盖上了。
“这是伯尼,是我丈夫。”玛西娅说道,并未立即转身。这很奇怪,因为人们基本上都这样做——看一眼,然后说让我出去——但是玛西娅·肯普不这样。很明显,她是石头做的。她看着福沃克斯的尸体,超过了整整三十秒,几乎是带着好奇去看的。然后她突然转身,最后移开了目光,“我现在可以走了吗,奎因探长?”
“你能马上回答一些问题吗,福沃克斯太太?”奎因探长非常和蔼地问道。
“不能。我真的筋疲力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就两个问题。”
她耸耸肩。
“你最后一次看到你丈夫是什么时候?”
“我们七点半到八点吃了晚餐,在家里。我感觉不太舒服,所以我就直接上床——”
“哦?没必要叫医生吗?”
“不是那种不舒服,探长。我每个月都会被折磨一次。”
“所以你就没再见到他?”
“是的。我吃了药,我睡着了。”
“你听到他离开你们公寓吗?”
“没有。”
“所以你不知道他离开的时间?”
“对。探长,行行好,已经超过两个问题了。我肚子都痛了。”
“还有两个问题,问完你就没事了。伯尼昨晚对你说过什么没有,就是说他要去见什么人,或是要外出这类话?”
“没有。”
“他惹上什么麻烦没有?”
“我不知道。伯尼对他的事情守口如瓶。”
“连你也不说?”
“尤其是对我。他对我说——他曾经对我说,你知道得越少,烦恼也就越少。”
埃勒里·奎因问道:“谁想杀他,玛西娅?”
玛西娅忘了埃勒里也在场,或者说她也许不知道埃勒里在场。比起埃勒里的问题,埃勒里本身更让玛西娅吃惊。“埃勒里,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人,我真的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是他赌钱赌输了,赖账不还?”奎因探长提示道,“或是因为其他原因同他那帮狐朋狗友中的一两个人交恶?”
玛西娅摇摇头。.99lib.“我真的不知道。”
“对他被刀刺死、你有什么想法吗?任何想法。”
“一点都没有。”
“好的!福沃克斯太太。维利,送她回家——等一等,医生?”他把普劳蒂医生手下年轻的职业医师拉到一边。埃勒里漫步过去问:“结论是什么?”
“我初步把死亡时间推断在两点左右,大概有半小时的误差。”
“有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认为死亡原因不是刀子造成的?”
“难道你没看见他的肚子吗?”从法医部门来的年轻医生说道,“当然,我们下午会确认一下。”
“没有其他东西?”
“一点都没有。还有什么事吗?”
“现在没有。如果你问我的九九藏书话,医生,除了被踩踏过的青草,我们不会在这里发现什么东西。凶手足够冷静,把尖刀留在尸体上给我们看,他不会把印有他姓名首字母的香烟盒落在他离去的路上。”
“好了吗,探长?”维利警官问道。
奎因探长点点头,维利就把大个子的玛西娅带走了。年轻的医生摆摆手,步履蹒跚地走了。
埃勒里·奎因说道:“她的烤瓷牙里吐出的全是谎言。”
“男人的直觉?”奎因探长询问道。
“我是你儿子。你也不相信她啊。”
“你说的对,我不相信她。她知道些什么,埃勒里。”
“代沟之后,我们又交流了。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个结论的,奎因探长?”
“玛西娅这种女人,不会对丈夫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在拉斯维加斯千了很长时间。她了解这种流氓,而且我非常肯定她监视过‘狐狸’。”
“和我想的原因一样。关于玛西娅,唯一的疑点在于,她原先为什么要嫁给他。”埃勒里目送那对夫妇离开,“到现在,爱情还存在吗?”
“我不会知道的。或者就算我曾经知道,也已经忘了。”
“我会盯牢她,爸爸。”
“维利会做这事。我们会知道她要做的每件事,要打招呼的每个人。”
“那奥德丽呢?爱丽丝呢?马什呢?”
“会立刻核实他们的情况。”奎因探长打了个寒战,“我又冷又累,儿子。人老了。”
“他只睡了两个小时,又冷又累。”埃勒里对着中央公园大声说道,“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来吧,老头子,我带你回家,给你盖好被子。”
“还有棕榈酒。”奎因探长怀着期望说道。
“还有棕榈酒。”
第五章
直到周五早上,验尸报告才从法医部门送来。直到周五晚上,那些小规模的固定嫌疑人才核实完毕。奥德丽·韦斯顿上周在非百老汇戏剧界的一次演出中担任某个角色——角色暂时叫做路人甲。据她所说,她周四晚上一个人在家,努力钻研她的五段台词,没有证人。至于爱丽丝·蒂尔尼,最后发现她在纽约,而不是莱特镇。她周四开车过来,在市中心一家宾馆住下。据她所说,她当时在曼哈顿,要和艾尔·马什见面,商谈关于约翰尼·B遗产的事情。“开了很久的车,我累死了。”报告引用蒂尔尼小姐的话,“所以我很早就睡了。”在上床睡觉之前,她还试着打电话给马什——她是这般陈述的——但是没成功。
(宾馆有她的电话记录,而且埃斯特班也证实了这点。)马什周四傍晚就出门了,去市中心参加宴会,他说(报告说,他情况不佳)他的约会对象是个极有魅力的歌舞女郎。那位女郎的事业是从《花花公子》的裸体照片插页开始的,现在她已经发展为百万富翁的约会对象了。
但是,在他们跳舞的过程中,那位女郎把马什抛下,和一个据说来自意大利的电影导演搞在一起。在跳疯狂迪斯科的时候,那导演对马什拳脚相加——这些细节出现在周五的晨报上,突出阐述了导演的大屁股塞在大鼓里的情形,从右心房神经丛到腹腔神经丛都呕吐了出来。
之后,马什一个人去酒吧喝酒。后来的细节马什记得不太清楚。埃斯特班说,马什大概三点半上床睡觉。本想试着记录马什午夜后在曼哈顿酒吧里的经历,但这些记录零零碎碎的,无法让人满意。
“就像你的某本书。”奎因探长抱怨道,“你认为,一旦某个嫌疑人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那他或她的嫌疑就可以排除,该死。但不对,‘狐狸’福沃克斯被刀刺死,是在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三个人中,没人能证明当时他们在哪儿—一”
“他或是她在哪儿。”埃勒里下意识地纠正。
“——所以我们回到开始的地方了。或许你是对的,埃勒里。”
“我是对的?什么对的?我想不起最近有什么事。”
“你说的福沃克斯的谋杀案和本尼迪克特的案子没有关系。”
“胡扯。”
“这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有人想掩盖一切。”埃勒里生硬地说道。他又擦擦鼻子,实际上,这些天他热衷于最喜欢的无用功事业,努力试着找出偷奥德丽·韦斯顿、玛西娅·肯普和爱丽丝·蒂尔尼衣物的小偷。现在看来,似乎这已是陈年旧事,但是埃勒里开始觉得他这个受到资助的考古学家不够优秀,但是挖掘工作要在他头脑里秘密地继续下去。那里无人可以闯入。
“你知道的,”埃勒里对莱斯利·卡彭特说道,“如果我不是在案子中和你相遇,我会邀请你约会的。”
“你说得真可怕。”
“可怕?”
“你在暗示,我是导致约翰尼死亡的一个嫌疑人。”
“我只是说明原则罢了。”埃勒里说道,他惬意地沉浸在莱斯利非凡的眼睛中,那是一汪温暖的蓝色池塘。“在正进行的调查中,和遇见的人产生私人关系,这种做法是不明智的。在需要绝对冷静的地方惹是生非,这连想想都很糊涂呢。对了,你把自己看成是杀害约翰尼的嫌疑人吗?”
“当然不!我是在谈论你。”
“我们来说说你吧。你知道的,我从没想过我会喜欢上矮子,或者说出充满女性智慧的话。”
“你不按常理出牌啊,埃勒里·奎因!”
他们在艾尔·马什的外间办公室等着奥德丽·韦斯顿。马什正在努力摆脱一位客户,那位客户超过了马什原定的时间。奎因探长在附近踱步,大声嚼着槟榔,以替代午餐。
那位客户不情愿地离开时,埃勒里已经快冲到池塘里溅起水花了。
马什示意莱斯利和奎因父子走进他的私人办公室。
“这次又是什么事,马什先生?”奎因探长询问道,“看起来我在你办公室,比在我办公室待得更久啊。”
“是奥德丽,我在电话里跟埃勒里说过了。”马什将一排法律书籍移开,露出吧台,“有时候法律看起来枯燥无味,但并不总是这样。有人喝酒么?不要经常在办公室里酗酒,史密斯小姐不赞成这个。但今下午我要破例一次。我还停留在上周四那个可怕的夜晚,我有感觉,我需要这个。”他满满地倒了一杯酒,“我推荐爱尔兰威士忌,探长。”
“我在工作。”奎因探长不痛快地说道。
“我没工作。”埃勒里说道。
“莱斯利?”
“谢谢,不用了。”莱斯利说话时颤抖了一下。
“我是说,”埃勒里继续说道,“我的工作没有规章制度。对不起,爸爸。爱尔兰威士忌和苏打水,艾尔。你们知道吗,爱尔兰人发明了威士忌。英格兰人直到十二世纪才发现这玩意儿,那时候亨利二世的儿子们入侵这个国家,回来的时候偷了一些桶装酒。谢谢,先生。敬亨利二世的儿子们。”埃勒里饮了一口有益健康的酒,说道,“塔卢拉想要什么?”
“你是说奥德丽吧,召集这次会面的不是她,而是我。”马什点燃一支薄荷烟,“有关她的父子关系声明,我挖出了一些信息。我们等人的这段时间——你们知道镇上的爱丽丝·蒂尔尼吗?”
“我们知道啊,”奎因探长说道,这一次他有些愠怒,“她到纽约来拜访你,这是真的吗?”
“我想想,今天是周一……我周五见过她,探长,”马什说道,“我没有把这事告诉你们的人,因为我知道我今天会见你。”
“我希望你不要把这拖进‘这是律师与客户的信任’这种关系中。”
埃勒里·奎因说道。
“完全不是。蒂尔尼小姐出现时戴着小花,以前可是称为‘美人’的啊。她有怨恨要申诉——据说约翰尼曾对她许诺过,要把他在莱特镇的产业,房子和土地,都作为礼物送给她。”
“哦,天哪,”莱斯利说道,“听起来她很绝望。”
“我认为没有证据。”
“你真是太正确了,埃勒里。她没有任何证据来支持她的说辞。乍看起来,好像有道理——她以为我会轻易相信这个吗?总之,我尽可能有礼貌地告诉她,不要再浪费我和她的时间了,史密斯小姐,什么事?”
韦斯顿小姐和桑福德·艾尔芬来了。韦斯顿有些紧张,艾尔芬眯着眼,嗅了嗅,像警犬一样四处搜寻线索。当他们就座的时候,每个人都从维持礼貌的紧绷感觉中恢复过来了,马什在那两人进来之前,就已经把墙面恢复成法律书籍的外表了,这时他说道:“史密斯小姐,把一切都记录下来。艾尔芬,你的录音机开着吗?很好。我对你客户的主张做了一些调查。她说她和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有个孩子,她让这孩子被人收养了。”
“而且你发现,她的主张是正确的。”艾尔芬简洁地说道。
“而且发现,她的主张——关于改变本尼迪克特遗产的安排——是错误的。”马什说道,“是有个孩子,以前就有,现在还有。是男孩,姓名是戴维·威尔金森,我也知道他养父的姓,但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我还是对此保密吧。但是,戴维不是约翰·本尼迪克特的儿子。”
“他是,他是!”奥德丽叫道。
“韦斯顿小姐,可以让我来吗?”艾尔芬痛苦地说道,“马什,我的客户说,他是本尼迪克特的儿子,她应该知道这点。”
“她应该知道,但在这件事上,韦斯顿小姐看起来糊涂了。我从戴维出生的医院记录上,查到了他的出生日期。日期是在离婚十一个月又三天之后。很明显,在婚姻关系上,这是不可能的。艾尔芬先生,我认为你们得讨论一下,再继续下去恐怕无济于事。除非是奎因探长想这么做?”
“如果你们暗示这是欺诈未遂,律师啊,”桑福德·艾尔芬冷冷地陈述道,“我不仅对暗示韦斯顿小姐行为的做法感到不愉快,作为律师,我自己也不愉快。如果我没理由相信我客户的声明是无可辩驳的事实,那我就不会接下这桩生意。我真的认为她不明智,她强调——”
“嗬,我们开始玩老式的绕口令了,”马什笑道,“强调什么,艾尔芬?”
“日期。此时此地,韦斯顿小姐,请澄清日期。你没有选择了。”
奥德丽开始慢慢地搓着手。“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是说,这像是——像是在公众面前把衣服给脱光了——”
“快说吧,韦斯顿小姐,”艾尔芬坚定地说道,“没时间扭扭捏捏了。”
“我之前说的,是我和约翰尼在离婚之前最后一次亲热,这么说是因为我不好意思承认,我和约翰尼在——在离婚后还发生过好多次关系。”她那像北海海水一样的眼睛看起来布满风暴,“但这是事实,艾尔,全能的上帝在上,我们真的做了。大部分时候是在我的公寓,有一次是在他车里……哦,这太难为情了!总之,在某一次这样的亲密接触里,我就怀上了小戴维。我可怜的,可怜的……”
海面翻腾,水花溅起,埃勒里希望奥德丽在说出“孩子”这个名词之前,插入习惯上的形容词“失去父亲的”,但这愿望淹没在这片海中了。
不安的阴霾逼近办公室上方。就算是史密斯小姐,她在速记的过程中,嘴也像鱼嘴一般闭上了,并且用极大的压力让其保持紧闭状态。
马什让风暴自行散去。
“奥德丽。如果你的律师不跟你说这个,那我来说,就算不管其他原因,也要考虑以前的交情。甚至,就算你能证明,你和约翰尼在离婚后发生过性关系,这种事本身也不能证明约翰尼就是你孩子的父亲。你知道这个,或者,就算你不知道,艾尔芬先生也一定知道。
“我个人认为,你编造了整个故事,离婚后性行为等等都是编造的。我有理由确信,如果你和约翰尼在离婚后还睡在一起,他一定会跟我说的。从约翰尼对我吐露过的话来看,你的故事太可疑了,当然,约翰尼对我说过什么,我不会在公众面前吐露半句,除非你逼我这么做。很简单,你的说辞和约翰尼对你的感觉不符合,我必须说这个吗?尤其是在性生活方面。”
“你无权在事实澄清之前就作出判断!”艾尔芬叫道。
“我有发表我个人观点的一切权利,艾尔芬。在任何时候。然而,我觉得没有必要否认这点,除非你的客户拥有合法证据证明本尼迪克特先生是她孩子的父亲;否则我作为律师的观点也会是那样。”
奥德丽哀号道:“你根本没听说过这个故事的结局,你这讼棍!”
她完全从舞台上退下了,现在她是阿琳·威尔金森。
艾尔芬和她冲了出去。
“差劲,”埃勒里说道,“太差劲了。”
“我本以为结果会非常好,”马什说道,“当然是因为莱断利在场。”
“我正要说奥德丽的表演呢。”
“哦,我忍不住.99lib.对这可悲的事情表示遗憾,”莱斯利说道,“我是个守旧的人,可她是位母亲——”
“一位母亲,”马什冷冷地说道,“想玩一场欺诈游戏。”
“你不知道,艾尔。约翰尼可能——”
“根本没有可能。宝贝。看这儿,你想要这份遗产,还是不想?我觉得,你已经为这些钱制订了促进社会进步的计划。”
“是的!”从莱斯利的眼睛深处迸发出火光,“我第一步想做的——”
“抱歉,卡彭特小姐,”奎因探长跳起来说道,“纽约市警察局为我的服务制定了各种促使社会进步的计划。马什先生,从今往后,你不要找我,我来找你,怎么样?好吗?埃勒里,你走吗?”
“你先走吧,爸爸。”埃勒里说道,“我自己有促使社会进步的各种计划。我送你回家好吗,莱斯利,或是你想去的地方?”
但是奎因探长想把本尼迪克特的案子卸下的焦急心情未能得到宽解。没什么事情有进展——他手下的人在福沃克斯的调查上陷入了泥沼,这些警察在了解福沃克斯生前敌人名字的过程中痛苦不堪,最后证明(跟预测的一样),这些敌人为数众多。奎因探长希望这案子自生自灭,这样他可以回到为纽约市提供合法服务、赚得工资的正轨上。
还有,这些天他没法和埃勒里待在一起。埃勒里总在和一桩一成不变的、近乎狂野的事打交道,就像是嗑药的人在一次糟糕透顶的旅行中,经常发出无谓而令人迷惑的噪声一样。当奎因探长问他,是什么事情让他不安的时候,埃勒里就摇摇头,沉默寡言。有一次,埃勒里给了自己一个可被理解的答复——至少是部分能被理解的答复:“是女人的衣物,还有其他东西。为什么我想不起‘其他东西’了?你怎么能想起你已经忘记的东西?或者,我真的忘了吗?你也看见了,爸爸。为什么你想不起来呢?”
但是奎因探长没有继续听下去。“而且,为什么你不再约那个卡彭特姑娘出来呢?”奎因探长说道,“她看起来像是你的良药。”
“那可是约姑娘出来最糟糕的一种原因,”埃勒里怒目而视,说道,“好像她是处方!”
这些事情就这么僵持着,直到纽比局长打电话到中央大道。奎因探长立即拨打他家里的电话号码。
“埃勒里?我们要去莱特镇跑一趟。”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埃勒里问道,打了个哈欠。他和莱斯利度过了兴奋的一晚,参加了一系列的讲座,主题是“用经济手段来解决城市退化问题”。
“纽比刚刚打电话来,他说他解开了神秘灯光的谜团,就是老汉克尔在本尼迪克特的主屋里看见的。”
“是么?答案是什么?电线里的老鼠?”
奎因探长高声笑道:“他没说。他听起来有些生气,大概是为了这边发生的事情吧。确切地说,是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他觉得我们忽视了他,他刚刚说了,如果我们想找到他发现的东西,我们就要知道他在哪儿。”
“听起来不像安斯的做派。”埃勒里说道,但也许这就是安斯的做派。在这件事上,他对安塞尔姆·纽比,或是其他人又了解多少呢?
人生如梦,如此而已。
五月三号,周日深夜,他们下了飞机,没有莱特镇的警车等着他们。
“难道你没有通知纽比的部门,我们坐的是哪次航班吗?”奎因探长问道。
“我以为你通知了。”
“至少纽比没有故意忽视我们。出租车!”
纽比局长不当值,书记员匆匆忙忙回家了。奎因探长自言自语,到警察局来真是费了些工夫。局长的欢迎合乎礼仪,但明显冷淡了。
“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对她采取什么行动。”纽比说道,“从一方面说,我看不到指控她的好处——”
“对谁采取什么行动?”奎因探长问道,“指控谁?”
“难道我没跟你说吗?”纽比冷静地问道,“是爱丽丝·蒂尔尼。我的人——巴洛——昨晚在本尼迪克特的屋子里逮到她了。她就是这些天半夜去开灯的人。她讲了个荒谬的故事,混乱得很,搞得我很好奇这故事是不是真的。坦率地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疯了,或是出了什么问题。”
“什么故事,安斯?”埃勒里问道,“该死,你在故弄玄虚。”
“我不是有意的,”纽比局长用美国北方人的口气说道,“或许你直接听她说更好些。乔,赶到蒂尔尼小姐家去。如果她在家,就让她马上到警察局来。如果她不在家,就试着弄清楚我们在哪儿可以找到她。”
“我们为什么不去找她呢?”埃勒里建议道,“这种策略更好一些。”
“她会来的。”纽比严肃地说道,“考虑到她那些奇谈怪论,她应该这么做。”
十五分钟后,爱丽丝昂首挺胸地进来了。
“当‘女王们’授命时,卑微年老的平民爱丽丝只能领命了。”
爱丽丝冷冷地说道。在埃勒里看来,她一直都醉醺醺的,“都搞定了,局长,你没必要这么庄严礼貌地站着。昨晚之后就没这个必要了。”
“蒂尔尼小姐,你因为擅闯私人领地而被抓。你以为巴洛警官会做什么,亲吻你的手?我原本可以指控你强行侵入他人住宅。我现在仍然可以!”
和奎因父子不同,很明显,纽比显得更焦躁。(埃勒里马上忖度原因,爱丽丝·蒂尔尼是优秀的莱特镇家庭出身的优秀女孩。优秀的莱特镇家庭出身的优秀女孩不会在半夜鬼鬼祟祟地跑到别人的空屋子里,被人抓住。像大多数小镇警局的局长一样,纽比是中产阶级信仰的捍卫者。)倒不是说爱丽丝很平静,她通常波澜不惊的眼睛已经带有怒意,离发火不远了。她散发出敌意。
“坐下,爱丽丝。”埃勒里说道,“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在没有激烈争论的情况下交谈。你为什么会以为你能不被发现地经常到约翰尼的房子里去?你在找什么?”
“局长难道没告诉你们吗?”
“我们刚到这儿。请坐下,爱丽丝。”
她嗤之以鼻,摇摇头,拿过埃勒里提供的椅子,“我想你们现在知道了,我跟艾尔·马什说过约翰尼对我庄严的承诺这件事?约翰尼希望把莱特镇的产业给我。”
“马什跟我们说过。”奎因探长说道。
“他跟你们说过他几乎在我面前放声大笑的事情没有?”
“蒂尔尼小姐,”奎因探长说道,“你指望你的律师负责这桩关于财产的案子,提出那样的重大索求,然而依据只是你得到的没有证据支持的承诺?”
“我不想你和争论,奎因探长,我也不想和任何人争论。我坚信有证据!”
“什么证据?”
“字条、文件,或是由约翰尼签署的其他东西,说明要把财产留给我。在我们的婚姻生活中,我们过得很出色——他对我说,比他和奥德丽、玛西娅的婚姻生活都过得好。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他一直对我说,他多么感激在他车祸之后,我给予他的护理,多么——除了我们最初的协议,他会把他在莱特镇的不动产留给我。我当然以为,他会把这个写进遗嘱。但是他没有,所以我坚信,他一定是写在其他文件上了,这些东西就塞在主屋的某个地方。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我向艾尔·马什申诉,他没给我更好的意见。因此我对遗嘱的讨论一言不发,而是自己一直都在深夜寻找文件。”
她的声音第一次提高。
“我真的需要。我每个星期的收入没有了,我没从约翰尼那里继承到一分钱——我有资格得到补偿!约翰尼把那些财产给我,那是我的,我会拥有这些财产!”
埃勒里·奎因脑海里马上意识到,就像电影中一个镜头切换到另一个镜头一样,爱丽丝·蒂尔尼不再是他良好印象中仁慈的天使:古板而沉稳。训练自己控制感情的人,本身也很有可能在压力之下发泄情感。
爱丽丝离爆发点不远了。
“我和我的人把主屋翻了个遍,”纽比局长厌烦地说道,“你不可能发现我们没发现的,蒂尔尼小姐。”
“那客屋呢?”埃勒里建议道,“有没有可能约翰尼在那儿留了些东西,安斯?”
纽比摇摇头。“我和巴——巴洛今天搜过客屋。没这样的东西。”
“而且,如果马什在本尼迪克特的文件里发现了类似的东西,”奎因探长评论道,“他一定会提及的。”
“我想,我应该同他核对一下……或许你该这么做,探长。”纽比补充道,他的眼睛一闪,“纽约嘛,你知道的。”好像曼哈顿岛是理查德·奎因的私人领地一般。
奎因探长从狂欢的背景声中发现,马什家里有应酬。埃勒里从他父亲交谈的结局中猜想到,马什对这样的打扰不见得真的高兴。奎因探长的脸沉了下来。
“他说,在本尼迪克特的私人财物中,他没在任何地方找到这样的文件,否则他早就告诉我们了。就连我问他这事,他都感到恼火。说翻脸就翻脸,让人感到可怕。”
“听起来不像是我认识的艾尔·马什,”埃勒里说道,“他谈恋爱了?”
“那个女孩子运气真好,”爱丽丝哀怨地说道,“除了他该死的职.99lib. 业道德意识,艾尔是极好的男人。对女孩子的承诺,他从不忘记。”
“忘记只是个字眼罢了,蒂尔尼小姐,”纽比说道,“我马上就会忘记。你为什么不忘掉这些,然后离开呢?我不会因任何罪名指控你,所以你清白了。”他抬起头,“你有车吗,或者让我的人送你回家?”
“我会搞定的,谢谢你。”
当爱丽丝离开时,奎因探长评论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嘛。”
“是的,”纽比局长说道,“我很遗憾把你们两位绅士拽到这儿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纽比,我们像是朝着错误的方向走了四英尺——”
“我只是觉得,你们该自己和她谈谈,探长,就是这样。”
“你说得对极了。如果酱察的工作百分百都能成功,那还有什么乐趣?”
“说得非常好!”纽比说道。他露齿而笑,然后他们相互握手。
第六章
现在太晚了,订不到回波士顿和纽约的机票,于是奎因父子步履蹒跚地穿过周日晚上被人遗忘的广场(广场是圆形的),在霍利斯饭店人住。他们在雪茄柜上拿出牙刷牙膏,洗漱后走进主餐厅。现在很晚了,餐厅里除去他们,还有六个人,厨师的特色菜(据埃勒里保存着的记忆,这是菜单上唯一可食用的菜)都没了。他们吃了两份坚硬无比的牛排,奎因探长的假牙根本咬不动。他们回到房间,基本没说话。
电话铃声响起时,他们刚刚一言不发地把鞋脱了。埃勒里说道:“我来做一次推理:是纽比。还有谁知道我们在这儿呢?”然后接起了电话。
是纽比。
“如果你们脱了衣服,就穿上……如果还没脱,那就别脱。两分半钟后,我会到霍利斯饭店前门来接你们。”
“怎么了,安斯?”
“又是蒂尔尼。巴洛刚刚发现她潜入本尼迪克特的地盘。他用无线电话打过来的。”
“你知道那疯婆娘在做什么吗?”他们到达本尼迪克特的房子时,年轻的巴洛警官在杜鹃花丛中等着他们,他大叫道,“她想闯入那个什么——埋葬本尼迪克特的小石屋。我本想阻止她,局长,可是你说在你到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那个陵墓?”埃勒里说道,然后他们全都跑起来,巴洛拿着一个特大的电筒跑在前面。
这多云的夜晚,让人想起了《呼啸山庄》。
爱丽丝用撬棍撬开了陵墓沉重的门,进入内部,站在干枯的花丛中。她借着煤油灯发出的光线,努力移开青铜棺材的盖子。埃勒里和巴洛把她的手掰开,纽比也跳进来,帮着拦住爱丽丝。
“爱丽丝,别这样,你不能这么做。”埃勒里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为什么不做个好女孩,冷静下来昵?我们可以出去好好谈谈——”
“放——开——我!”她尖叫道,“我知道我的权利!他答应过我!字条一定在棺材里。字条只可能在那地方……”爱丽丝的脸绷紧了,脸上布满欲望,眼睛几乎失去了人性。巴洛警官脱下他蓝色的外套,他们用外套代替捆绑带,把她的胳膊拉到身后捆起来。
四个男人把爱丽丝带出小山顶上的陵墓,在斑驳的黑暗中穿过草地,来到警车旁。纽比局长通过警察局里的交换台,打电话到莱特镇总医院要了救护车,然后他们控制住爱丽丝,等待。
没什么交谈。爱丽丝的尖叫声太烦人了。
五月一点点过去了,没有曙光。
对难以捉摸的劳拉的搜寻工作陷入沉滞和停顿,最终停止了。不管约翰尼遗嘱中这个神秘的女人是谁,她都有可能躲在山顶的洞里,决心不再和这桩谋杀案有瓜葛。
“不管怎么说,”埃勒里说道,“约翰尼没和她结婚,我们一直都这样主张。所以她暴露自己,除了招引公众注意之外,得不到什么好处。显然,她不想引起公众的注意。”
“除非……”奎因探长停住了。
“除非什么,爸爸?”
“没什么。我这些天的想法简直是漫无边际。”
“你是说,除非是劳拉出于某种动机杀了约翰尼,这种动机我们还没法知道?”
“我跟你说过这想法漫无边际。”
“可能不那么漫无边际。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一直不出现……我希望我知道。”埃勒里抱怨道,“那样我就能完成一些工作了。”他正在写的小说就像旧式系列电影年代的高潮部分一样,无能为力地被绑在轨道上;同时,他的截稿日期在轨道上朝着小说飞驰而来,宛如老式的七十七号火车头。
路人甲奥德丽在布利克街一家改头换面的比萨店登台亮相。对此,《华盛顿邮报》的评论很苛刻,《纽约新闻报》则登载了一连串的俏皮话,《纽约时报》不做评论,而《乡村之声》则是赞美的话语。一切都是有关第三幕裸体场景的详细描绘(《乡村之声》的描绘实事求是地、毫不隐瞒地赞美了奥德丽·韦斯顿小姐这位金发美女的魅力,说她让其余女士显得暗淡无光)。戏剧坐票售罄,开始卖站票。韦斯顿小姐在接受东村一家报纸的采访中说道:“直到现在,我都有一种职业观念,也算是我个人的诚实正直吧,就是我拒绝任何让我裸体出场的角色。但是《阿里·巴巴的一千零一夜》的演出是两码事,亲爱的。(‘是的,’访问记者插话道,‘它糟透了。’)它绝对会照亮戏剧界这个萧条的季节。(‘是的,臭鱼就是会起到这种效果。’访问记者插话道。)我很骄傲99lib.
成为当中的一分子,穿衣服或者不穿衣服。”(‘待在你自己的公寓里,你这黄毛丫头跳脱衣舞吧,’访问记者建议道,‘那更容易些。’)
对宣称是约翰尼·B儿子的戴维·威尔金森,马什没有从韦斯顿小姐(娘家姓名是阿琳·威尔金森)那里、也没有从她律师桑福德·艾尔芬那里得到任何相关信息,那孩子养父的姓名仍未揭晓。马什、奎因父子,还有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一名助理达成共识,艾尔芬律师必须通知他的客户:(一)若是有机会对簿公堂,她在法庭对辩的时候将无话可辨。(二)就算不考虑判决成功与否,她也没有钱在经济上支持旷日持久的诉讼(主要是指律师费)。因为很明显,韦斯顿小姐这段时间唯一的经济来源是路人甲角色的工资。
爱丽丝·蒂尔尼的案子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根据她周日晚上在本尼迪克特陵墓里的所作所为,埃勒里可以发誓,那女人在被阻止后精神立刻就崩溃了。他见过精神病院那“破烂不堪”的病房里的疯子,都有着容易发怒的嘴唇和野兽般的怒目。但是爱丽丝在莱特镇总医院的精神病房里,得到了显著的恢复。在那儿,她是个病人,被关在栅栏内。两个星期以来,她都处在P·兰斯顿·米尼金医生的护理之下,米尼金医生是医院精神病科的首席医师。之后米尼金医生把爱丽丝转到康哈文的疗养院。爱丽丝在那儿又待了两周,然后出院,由她父母和姐姐玛格丽特看护。玛格丽特也是一位注册护士。经米尼金医生诊断,爱丽丝有精神分裂症。但米尼金医生说,事件本身可能是歇斯底里的突然发作造成的,可能只是孤立事件。只要不处在极端压力下,就不会再次发作。
米尼金医生对纽比局长说道:“她现在听天由命了,不管是本尼迪克特忘了他的承诺还是他改变了主意——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本尼迪克特没有留下书面授权证明或是其他在他去世时转移财产的记录。她本以为本尼迪克特给了她不公平待遇,但现在也开始松口了。照我的看法,她已经做了很好的调整,而且很快就调整过来,这点让人吃惊。我想爱丽丝不会再鬼鬼祟祟地溜进去了,安斯。”他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她可能会做其他事,但不是那种事。”这对纽比保持头脑平静并无帮助。
但是这个月真正让人吃惊的进展,是玛西娅·肯普·本尼迪克特·福沃克斯要第三次换姓了。
结婚本身没什么大不了。但让人感到惊异的是,玛西娅在这个年纪就有了多次婚姻,以及那位幸运男士的身份。在看他父亲手下人每日的报告,读到他们在随笔专栏和社会专栏上证实了这点的时候,埃勒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玛西娅和艾尔·马什之间发展出了一段罗曼史。
将近五月底的一天晚上,埃勒里在纽约东区一处僻静的餐馆,和玛西娅、马什共进晚餐。“本来不关我的事,”埃勒里说道,“但是看在丘比特的名义上,这是怎么发生的?在你和玛西娅之间,我连浪漫的一瞥都没捕捉到。相反,我觉得你们并不喜欢彼此。”
玛西娅的手摸索着,马什握住了她的手。
“你得学习如何隐瞒事情,”马什笑道,“尤其是你身为律师,处在三角关系中的时候——说得更明白点,在你想瞒着正主的时候。”
“三角关系?”埃勒里说道,“你和玛西娅——在约翰尼背后?”
马什的笑容更深了。
“基本上没有。”玛西娅说道,“我发现啊,艾尔真该去当演员。我之前以为他讨厌我,所以我一直让他不好过。你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嘛。”
“你看,”马什说道,“无论是个人原因,还是职业道德,我都不可能对约翰尼横刀夺爱。我只能压制自己的感情。我把他们推得这么远,几乎意识不到我还有他们,或是意识到我会在约翰尼和玛西娅离婚后不久就和她结婚。约翰尼通过我认识了玛西娅,你知道的。我爱上了她,而对约翰尼而言,她至多不过是个方便结婚的对象罢了。”
玛西娅紧握住马什的手。“我知道伯尼才去世几个星期,但这场婚姻真是及时雨——让我从约翰尼的事情中振作起来,我是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大堆观众中认识伯尼·福沃克斯的,而且你得承认伯尼很性感……”
“你无须道歉,甜心,”马什说道,“这是个误会,埃勒里,我和玛西娅没有理由再浪费我们的生命了。宝贝,要甜点吗?”侍者停在一旁的时候,马什问玛西娅。
“上帝啊,不!新娘子要考虑她的身材,尤其是她的身材开始像乔治·华盛顿大桥的时候。”.99lib.
很明显,进一步刺探没有用了。埃勒里放弃了。
婚礼是私人婚礼,是在马什那间萨顿酒店的双层公寓里举行的;就是婚礼日期也对媒体保密。马什只邀请了少数朋友,玛西娅说她没有可以信赖的朋友,邀请来的人都被要求许诺保密,而且要静悄悄地在六月七日、周日下午两点来到这间公寓。在最后一刻,玛西娅决定邀请奥德丽。韦斯顿和爱丽丝·蒂尔尼——“我知道我很恶毒,”玛西娅说道,“但我和艾尔结婚的时候,我真想看看她们的表情!”(让她失望的是,爱丽丝借口最近有病而缺席,奥德丽压根就没回应。)婚礼的其余客人就只有莱斯利·卡彭特、史密斯小姐和奎因父子。
州最高法院的马拉斯科格尼法官当主婚人,他是马什家族的老朋友了。(埃勒里被人介绍给这位法官的时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听说是法官来主持婚礼的时候,脑子里一直都有些浮现出老法官麦丘的形象。在他上一次案件调查的关键时刻,麦丘法官也是差不多的角色,结果造成了灾难性的变化。)但这一次,主婚人来了,主持了婚礼,却没有造成任何灾难。
当然,四十五分钟后,情况起了变化。
事情如何发生的,这点让人好奇。这类事情所有的陈词滥调都积累起来了——“今天不是在六月吗?她是六月新娘!”——新郎新娘宣誓过后,有人大声喊出了第一声祝酒词,然后就是六月新娘的狂欢。“哎呀,你现在的名字是玛西娅·马什,多有趣啊!”——然后是一些小小的遗憾:很不幸,马拉斯科格尼法官口齿不清,整个“玛西娅”的发音很不幸地听起来像“玛莎”,好像新郎是在和另一位女士结婚似的。在婚礼过程中,那些咝音似乎被放大了一百倍,让每个人都紧张地等待着下一次咝音的到来。史密斯小姐在他老板的香槟酒下烂醉如泥,最后在她杯子里灌满了破灭的希望(对马什这种像万宝路先生一样英俊的男子,这位不漂亮的秘书怎么可能不在心底抱有这样的希望?)——她瘫在埃勒里怀里,为逝去的爱而哭泣,被人(新郎)放在新娘子的床上。这让埃勒里很好奇,她刚才到底醉到了什么程度?结婚蛋糕(不是出自伟大的路易斯的手笔,他是厨师,不是面包师;蛋糕是路易斯以前一名面包师同事在他的请求下做的)的狂欢上,新郎新娘首先合力把蛋糕切为两块,这时照例出现了笨拙的场景。99lib.
随后新娘子相当熟练地操纵糕饼刀,独自表演……像刚才说到的一样,四十五分钟之后,有三分之一的蛋糕被消灭了。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埃勒里发现就剩他一个人在对付那些蛋糕了。他一个人对付蛋糕,其他人吃完了分给他们的蛋糕,就从这间双层公寓散去了。
分给客人的蛋糕都是从最下面两层取出的,上面几层蛋糕完好无损。
蛋糕最上面隆起的部分,立着新郎新娘的小塑像,头上有用糖凝成的华盖,宛如征服了高山的攀登者。
这一对“小夫妇”歪歪倒倒地看着埃勒里。切蛋糕的时候,玛西娅不小心碰到他们,盛装被撕裂了,他们的站姿也歪了。
什么东西闯进了埃勒里的大脑。
像是极小的烟幕弹。
烟雾漂流着,洗刷着他的想法。烟雾散去,消失不见——那一直躲着他的、他在本尼迪克特莱特镇的卧室或是其他地方没领会到的、之后回想起来总会生气的东西;他看见了但没意识到的东西;他一直没能领会到的东西。
但这一次他领会到了。
这次领会不完全是独立的,是在埃勒里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把头顶华盖的新郎新娘模型扶正的时候领会到的。也许他想得太努力了,或是根本没思考,或是在拼命和绝望之间轮流切换。总之,这对塑料夫妇在他们站的地方上摇晃着,小新郎掉在地毯上,只剩下小新娘一个人头顶华盖。埃勒里蹙眉,感到不快。
搞错了,他想。他希望看在艾尔·马什的分上,这样的坠落没有象征着什么。因为这种事情而造成的失败婚姻已经够多了。
那是埃勒里的直觉。
然后他的想法是把那对塑料夫妇放回到一起——很自然的想法。
还有比分离和分裂更深重的罪孽吗?小小的新娘一个人站着,勇敢孤独地顶着华盖。小小的新郎被遗弃在地板上,看起来如此凄凉,如此格格不入,婚礼上欢乐的情绪也被夺走了。
所以埃勒里俯身拾起新郎,准备把他放回到正确的位置。
这是灵光一闪的时刻,如果他运气够好,之前就应该想到了。灵光撕裂了长时间以来未能突破的阴霾,澄清了空气。
第七章
“我们得马上赶到莱特镇去,”埃勒里对奎因探长说道,“或者,如果你没法去,那我去。”
他把奎因探长拽到马什家的阳台上,离其他人远远的。纽约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纽约城罕见的好天点气。马什——或许是玛西娅——挑了个好日子,很藏书网好。
“我也去。”奎因探长说道。
“没问题吗?”
奎因探长耸耸肩,表示怀疑。
“我的借口就那么容易识破吗?”
“我是你爸爸。”
“英明的父亲。约翰尼叫她什么?”
“约翰尼叫谁什么?”
埃勒里·奎因没有纠正奎因探长的语法错误,这点很严重。“劳拉。他生命中最后的女人,难道他不是这样称呼的吗?不对,你没有听到他这么说。可怜的约翰尼。”
“我以为你要告诉我你们谈话的内容呢,”奎因探长说道,“和平常一样,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想我可以提供一条途径。”埃勒里说道。
奎因探长的耳朵抽搐了一下。“找到劳拉的途径?”
“至少我可以告诉你她姓什么,或许可能吧。”
“埃勒里,别玩游戏了!你怎么可能知道她姓什么?突然就知道了?”
“试试曼——M-a-n-n。可能是更长一些的姓,爸爸——曼宁(Manning)、曼纳斯(Manners)、曼海姆(Mannheim)、曼德维尔(Mandeville)、曼尼克斯(Mannix)。诸如此类的姓。”
奎因探长瞥了埃勒里一眼,完全不信。然后,探长摇摇头,离开去找电话。
埃勒里·奎因的手心开始有感觉,手里有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看,是小新郎的塑料模型。他走出阳台,朝着结婚蛋糕行进。埃斯特班一个人在那儿,收拾用过的香槟酒杯子。
“马什先生和马九九藏书什太太在哪儿度蜜月,埃斯特班?”埃勒里问,“你知道吗?”
“他们不走,奎因先生。”埃斯特班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我想他们下周才离开吧。马什太太要清理她的公99lib?寓。她真的还要做很多其他事情,我想。你谁也不说一声?”
“一个都不说99lib.。”埃勒里说道,小心翼翼地把小新郎放回新娘旁边,那个法定的位置。
第一章
·伴着夕阳,他们造访了莱特镇。奎因探长在狭小的机场休息室里,给纽比打了电话。
“我们在本尼迪克特的主屋里见面,”奎因探长对纽比说道,“别派警车——我是说别派警车来接我们,我们坐出租。”
纽比局长在门口等他们。他把门打开,等着两人。“出什么事了,探长?”
“问他。或许你比我运气好些,我从他那儿问不出一个字,现在也没法。”
纽比局长埋怨地看了看埃勒里。
“我不是害羞,”埃勒里抱怨道,“我有好多事情要全面考虑呢。现在可以进去吗?”
他们进入主屋。屋里满是发霉的味道,纽比四处走动,把窗户打开。“有人想喝点什么吗?”埃勒里问道。奎因探长拒绝了这个提议,埃勒里便说道:“那好,我自己来。”他取下一瓶爱尔兰威士忌,然后又取了一瓶。埃勒里放好杯子,说道:“我们上楼去。”
他迅速上了楼,来到本尼迪克特的卧室,在门口不耐烦地等待。
“从一开始,答案就在这里。”他说道,“周六晚上,三月二十八日,难道不是吗?差不多是两个半月之前了。我本该让我们少受很多难,少流很多泪的,还有福沃克斯他可怜的性命……够了,进来吧,先生们,坐下。不用担心弄乱了证据,证据不是你们可以弄乱的那种。”
“什么?”纽比说道,茫然的神情像一条鱼。
“别试着从中弄明白任何东西,”奎因探长建议纽比,“总之,至少现在不要。他一直都是这么开始的。你坐下来听,我也这么做,纽比。我被迫这么做,已经有一百次了。”然后奎因探长在卧室仅有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把本尼迪克特的床沿留给纽比局长。纽比局长让自己站着,不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地板,像是朝向最近的出口。
“你没在那儿,安斯。”埃勒里说道,“我是说今天马什在公寓和玛西娅举行婚礼。婚礼后,我不经意间和结婚蛋糕待在一起,就我们三个——”
“你们三个?”
“塑料的小新郎新娘,还有我。”
“哦,哦?”
“跟平常一样,蛋糕顶端有个华盖,新郎新娘就在华盖下。然后新郎落下来了。你明白没有?”
“没。”
“这样新娘就孤零零地在上面了。”
“好吧,是的。那又怎样?”
“那就错了,难道不是吗?”
“错了?”纽比局长重复道,“什么错了?”
“我是说,你看见新娘一个人站在那儿,很显然,那儿少了一种成分。”
“哦。是的,当然,新郎嘛。每个人都知道这点。你从纽约飞到这儿来,就是说这个?”
“正确。”埃勒里说道,“告诉你有东西缺失了。”
“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这房间里有关键线索,谋杀案的重要元素,只是我无法触及到。当然,你认为你没法想起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样东西你看见了,这样东西就在那儿,只是你脑子里没意识到。今天孤寂的小新娘指出了我的疏漏。这儿,约翰尼卧室的线索并不是我们看见并忘记的东西,而是我们没有看见的东西——应该存在于此却不存在的东西。我脑子里无意识地摸索,却未能找到的东西,这种疏忽已经显露出来了。
“爸爸。”
“儿子,什么事.99lib.
?”
埃勒里·奎因站在衣橱旁。“这房间和谋杀案当晚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约翰尼的尸体和床头柜上的东西。还有,三个女人被偷的衣物现在也不在这儿。对吧?”
“不,”奎因探长说道,“凶器。”
“是的,还有三猿像。卧室里剩下的每样东西都和当时一样,包括约翰尼的这个衣橱和衣橱里的衣物,不是吗?”
“怎么?”奎因探长很急切。
“所以现在在衣橱里的东西就是谋杀案那晚我们检查时候的东西。我得加一句,检查很彻底,一件一件检查的,还记得吧?就连约翰尼的帽子,鞋——每样东西。”
“怎么?”奎因探长重复道,用同样的语气。纽比局长仍然静静地模仿着鱼。
“我们再检查一次。仔细检查衣物,说出你们所看到的,就跟当晚做的一样。努力听着,安斯。看看你能不能明白,这不容易。”
奎因探长开始清点配饰,——列举:领带、活结领带、爱斯科式领带、领结,还有所有单色的围巾、杂色的围巾——“包括棕色的?”埃勒里插话道。
“当然包括棕色的。我没说‘所有’吗?”
“继续。”
“十顶有檐帽和无檐帽——”
“有棕色的吗?”
“有一顶棕色软呢帽。”
“鞋子?”
“马臀革的、小山羊皮的、仿麂皮的——”
“别在意皮革。颜色如何?”
“黑色、棕色、灰色、棕褐色——”
“注意到棕色和棕褐色。外套呢?”
“海军蓝双排扣的,黑色带有绒毛领口的,山羊绒的——”
“山羊绒大衣是什么颜色?”
“棕褐色。”
“棕色一族的。轻便大衣呢?”
“碳色、棕褐色、巧克力色——”
“也是棕色一族的,足够表明我的看法。请走出衣橱,爸爸,然后检查那儿梳妆台的抽屉,像谋杀案当晚我们做的一样。先检查装衬衫的抽屉。你找到棕色的衬衫没?”
“当然——”
“装袜子的抽屉呢?那个。有棕色的袜子吗?”
“多得很。”
“还有他的西装没检查。”纽比兴趣来了——困惑,但兴趣来了。
“我们检查了,不是吗?”埃勒里说道。跟往常的这种时刻一样,埃勒里是自娱自乐的演员,“好了,爸爸,开始检查约翰尼常穿的西装。它们是什么颜色?”
奎因探长尖声说道:“都是蓝色和灰色的,就是这样!”
“是的,”埃勒里说道,“没有棕色和棕褐色。就是这点一直困扰着我。安斯,尽管我没办法确认这点:作为99lib.基本流行色的棕色,约翰尼的西装中却没有。尽管这样,他衣橱里其余衣物都包含棕色或棕褐色的。”
“也许他没有带任何一件棕色西装到这儿来。”
“绝不可能。约翰尼经常名列十大最佳穿着排行榜。他不可能穿棕色鞋子,棕色帽子,棕色轻便大衣,棕色或棕褐色的衬衫,而不穿接近于棕色的西装。如果他在这儿有棕色的配饰,他肯定打算至少带上一件棕色或棕褐色的西装。
“其实我没必要做这种逻辑推理,”埃勒里继续说道,“约翰尼屋子里有一套棕色西装,我亲眼见他穿过,就在他被杀的那晚。我藏在草坪上偷窥的时候,他就穿着棕色西装,当时他正滔滔不绝地对他的前妻们说起新遗嘱的事情。晚上,他离开她们,上楼睡觉,那时候也还穿着棕色西装。那就是说他在卧室里脱衣服换睡衣的时候,脱下了棕色西装。但是他打电话到客屋找我们,我们飞奔到这儿,发现他死了——棕色西装不见了。我们注意到,衣橱里没有棕色西装。棕色西装不在椅子上,也没放在卧室的其他任何地方,他脱衣服上床睡觉,西装本该在这儿的——爸爸,其实你留意到房间的整洁,衣服没有到处散落。特别是你指出约翰尼把他一直穿的衣物放在洗衣篮里,你说过的——袜子,内裤,衬衫。”
纽比低声说道:“那他的棕色西装怎么了?”
“安斯,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要回答它,很显然该先问你自己:据我们所知,那晚除了约翰尼,之后还有谁进过这房间?”
“谁?凶手。”
“答案是:杀害约翰尼的凶手把把约翰尼的棕色西装带走了。证明完毕。”
纽比恼怒地看了奎因探长一眼,但是奎因探长正在凝视过去,也许是在凝视未来。
“你证明完毕个鬼啊,”纽比生气地说道,“证明没有完毕,对我来说这是件该死的事。为什么?为什么凶手要带走本尼迪克特的西装?”
“你刚刚击中要害了,安斯。我们回过头来看。凶手进入卧室后,做了什么事?现在我们可以确定的有三件事:凶手杀了约翰尼,凶手把奥德丽的睡衣、玛西娅的假发,还有爱丽丝的手套留在地板上。然后凶手带着西装逃走了,就是约翰尼上床睡觉的时候脱下的。”
“我们集中在第三点——你的问题,安斯:为什么凶手在犯罪之后,要带走约翰尼的西装?
“是因为西装里有凶手想要的东西吗?不,如果是那种情况,他只需从西装里拿出那样东西,丢下西装就可以了。
“还是凶手想要强调是‘男人’?那就是说,把矛头指向那晚屋子里唯一的男人,艾尔·马什?其他人都是女人——奥德丽、玛西娅、爱丽丝、史密斯小姐。”
“那凶手为什么还要留下三个女人的衣物?”奎因探长反驳道,“它们看起来指向女人啊。”
“抛弃这种理论吧——没错,爸爸。还有另外一个不合理之处:我们甚至都没意识到有一件男式西装不见了。如果这是凶手的初衷,那凶手必定要指出西装消失的事实,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但是凶手没有。”
“你们有谁还能想出另外的解释吗?”
在短暂的空白之后,纽比说道:“对这种事情,你认为有一打可能的解释。但是我一个都想不出来。”
奎因探长坦承道:“我也想不出,埃勒里。”
“那是因为原因很明显。”
“明显?”
“凶手带走的,”埃勒里说道,“是什么?”
“本尼迪克特的棕色西装。”
“男式西装。男式西装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做什么?你什么意思,儿子?用来穿啊。但是——”
“作为衣物,用来穿。”埃勒里说道,“这是普通平常的解释。但为什么凶手在杀人后,需要约翰尼房间里的衣物呢?他来的时候肯定穿了些衣物。他溅上血迹了吗——这是他不得不换装的理由吗?但是约翰尼头部的血非常非常少——我们在现场注意到了,爸爸。或者就算有一些血迹溅到了凶手原来的衣物上,也基本没有必要从头到脚换装——又换裤子又换外套,还是在半夜,黑漆漆的屋子里。不,凶手一定穿了其他衣服来到约翰尼的房间。后来他不得不迫使自己丢弃穿来的衣物,用约翰尼的西装代替。你们现在明白了?”
纽比局长看起来无可奈何。
奎因探长发怒了:“该死,没有!”
“但这太明显了,”埃勒里叫道,“凶手走进约翰尼房间的时侯,穿着什么?他可能已经察觉到在犯罪之后无法穿着离开。你还没明白吗?好吧,我们在地板上发现了什么不属于约翰尼的衣物——掉在那儿?”
“那些女人的衣物。”奎因探长目瞪口呆。
“是的。如果凶手来到约翰尼的卧室,穿着奥德丽的晚礼服,戴着玛西娅的假发,还有爱丽丝的手套,而且凶手出于某种原因,决定把这些衣物丢弃在那儿,这样凶手就需要穿上其他衣物离开。”
纽比局长大声说道:“三个女人中,有人穿戴了晚礼服、假发和手套,来到本尼迪克特的房间,脱下这些衣物,把它们作为扩大嫌疑人范围的线索,然后穿上本尼迪克特一直穿的西装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他的脸变得阴沉,“那根本说不通啊。不管她来的时候穿着礼服、和服,还是别的什么衣服,手里还拿着三件衣物作为线索。”
奎因探长慢慢地问道:“你是说凶手不是三位前妻当中的一人,埃勒里?”
“你已经回答了你自己的问题,爸爸。奥德丽、玛西娅、爱丽丝——她们三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不会到约翰尼的房间里杀死他而逃跑的时候不穿衣服,她们没这种计划。”
“但是埃勒里,她们是仅有的三名女性!”纽比说道。
“不,局长,等一等。”奎因探长说道,“这屋子有第四个女人,马什的秘书,史密斯小姐。”但是奎因探长看着埃勒里,说道,“不是她,儿子?”
埃勒边摇头边说:“你忘了,爸爸。我们假定凶手去约翰尼房间的时候,穿着偷来的女士衣物。这就是说凶手就是一开始偷走这些衣物的人。但这些衣物是什么时候被偷的?奥德丽跟我们报告,她的晚礼服早在周六中午就被偷了。不到一个小时后,玛西娅就跟我们说她的假发不见了。还有,我和爱丽丝交谈的时候,她找不到她的手套了,那时候才下午三点左右。其实,在那次谈话中,爱丽丝告诉我,其他人准备开车去机场接史密斯小姐。据爱丽丝所说,班机五点半到机场。”
“所以史密斯小姐不是偷走晚礼服、假发和手套的人。因此她不是那晚穿着这些衣物,走到约翰尼房间的人。”
“但是屋子里没有其他女人了。”奎因探长声明道。
“正是如此。”
停顿如颜色一般,有了深浅,这次是未缓和的黑色。
奎因探长摸索到一些光线:“但是埃勒里,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人了。”
“正是如此。”
“艾尔·马什……”
“正是如此。”
又是停顿,不像是黑暗,更像是触发了闪电的天空。
“你的意思是,”奎因探长叫道,“你的意思是,凶手是马什——艾尔·马什——他那晚走到本尼迪克特的卧室,用女人的晚礼服、女人的假发和女人的手套装扮自己……”
“这就是引导我们的理由。”
“但那就意味着,”纽比焦急地说道,“那就意味着——”
“——我们正在调查一桩案子,”埃勒里用黯然地说道,“直到现在,我们才怀疑到真凶头上。”
“那晚,艾尔·马什慢条斯理地走到约翰尼的卧室,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迫使他把女性的衣物留下?他穿上约翰尼的西装,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约翰尼的棕色西装……一旦我们找到西装,就可以锁定他了。”
“找到西装?”奎因探长咕哝道,“太不可能了。他肯定很早以前就处理掉了。”
“我不这么认为,”埃勒里说道,“不,他可能没把握住一次好机会。我们要去看看吗?”
那时没有航班,埃勒里等不及了。纽比斩钉截铁地说道:“用我的车,希望我能和你一起去。”
奎因父子整夜都在开车,轮流驾驶。他们在第一大道通宵营业的自助餐厅吃了早餐,早上八点过几分,他们就在马什双层公寓的门口了。
“马什先生在睡觉,奎因先生。”埃斯特班说道,他在门廊眨眨眼,“没人能够叫醒他——”
“马什太太和他一起?”
“她还没有搬到这儿来。”
“那你忙你的事吧,埃斯特班,”埃勒里说道,“我来叫醒马什先生。”
他们没敲门就冲进马什的卧室。卧室很宽敞,满是男子汉气概,有许多木制管乐器和手工木制品。房间还装饰有一座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像复制品,大理石材质,八英尺高。
马什突然从床上转过头,睁开眼睛。
“慢慢来,马什。”奎因探长说道。
马什停住了,刚转身一半,就在转身过程中被阻止了。他看起来强健有力,身上没穿衣服,满是肌肉,而且让人很意外的是,他头发也没了,好像使用了脱毛剂。
“你们想要什么?”
然后他坐起来,但是没有离开床。他把腿放在红色丝绸床单下面,然后叉着手,放在腿上,仿佛要控制住双臂。
“你们想要什么?”马什再次问道。
“约翰尼的西装。”埃勒里温和地说道,“你知道的,艾尔。他被杀那晚穿的棕色西装。”
“你一定是疯了。”
“是我疯了吗,艾尔?或者99lib?疯的是你?”
马什像孩子一样,闭了一小会儿眼睛。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埃勒里看见他眼睛里的苍老、苦涩和放弃。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马什用机械的声音说道,“我这儿没有约翰尼的任何东西。去看吧,你们什么也找不到的。”
他的衣橱是步入式的,跟本尼迪克特在莱特镇的衣橱一样。在挂架上挂的众多衣物中,他们找到两件西装。据埃勒里回忆,这两件西装和本尼迪克特丢失的西装是一样的棕色。
“马什,你穿多大号的?”奎因探长问道,“别介意。根据标签,这两件西装是四十四码的,埃勒里。本尼迪克特不可能穿超过三十八码的衣服——甚至只有三十六码。所以这两件西装是马什的。”其余的西装都不是本尼迪克特西装的颜色。“公寓里还有其他西装吗,马什?”
“这是你们的事,”马什的声音听起来很干涩,他舔舔嘴唇,“我没必要告诉你们。顺便说一句,探长,我连搜查证的影子都没见到啊。”
“搜查证在路上,”奎因探长说道,“很遗憾我们抢跑了一点,马什。你要僵持到搜查证送来的时候吗?”
马什耸耸他巨大的肩膀。
“没必要小题大做,我没什么好藏的。”
奎因探长毫不焦虑,他看了看埃勒里。但是,就算埃勒里很担忧,他会不会把这些担忧表现出来。埃勒里去检查九九藏书服装间一角堆着的衣箱。
这些衣箱是空的。
埃勒里·奎因突然起身,走向衣橱:“我还是有些震惊。”他说道,把奎因探长拉到一边,在马什听不到的地方,“当然西装不可能放在户外。他把西装藏在藏衣服的地方了。”
“他什么?”
“马什过着秘密生活,不是吗?这点是从我们在他身上发现的事情推断出来的。白天他表现出正常男人的一面,但是夜晚——某些夜晚——周末——某些周末——他过着另外的生活。那就是说,他必须有个隐蔽的地方,用来藏他暗中潜行时穿的衣服。”
奎因探长突然退回衣橱里。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他就发现衣橱的板上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一条隐藏的裂缝。衣橱的半边后壁滑开了。
马什离开了床,也跟他们一样进入衣橱。他的睡裤是令人吃惊的粉红色。他的眼睛充满惊慌。
“别那么做,”马什说道,“请别进去,我求你们了。”
“对不起,艾尔。”
他们都进去了——适合在街上穿的裙子、小巧的女士西装、鸡尾酒礼服、晚礼服、高跟鞋、尼龙长袜、低腰裤袜、紧身裤、绸裤、胸罩、三角裤。至少有一打假发,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都有。里面有个梳妆台,放满了化妆用具。还有一堆俗丽的杂志,上面有英俊男子和年轻肌肉男的裸体像。
而且,那些衣服中间,唯一的闯入者,便是一套男式西装,棕色的西装,约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生命中最后一晚所穿的西装。
第二章
依照法律,我必须告知你。奎因探长开始说道。
不必了,我知道我的权利,但是我想解释一下,这点很重要。马什说道。他漫无目的地移动着,埃勒里在衣橱里拿出一件睡袍扔给他。
他非常有型地在卧室里大步走着,让埃勒里显得更加暗淡无光。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死于一次事故,埃勒里解释道。马什的妈妈没有再婚,一直给他施加了极坏的影响。
她毁了我。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一门心思都想要个女孩。所以她抵触我的性别——不是有意的,我可以肯定。她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不管你们信不信,她都让我一直穿裙子,留长发,把我当成洋娃娃,几乎到我上学的年纪才不这么做。而且,我施洗命名的时候,她给我取名奥布里(Aubrey)。我恨这个名字。你能想象那些男孩能从中推断出什么。在学校里,我和每个取笑我的男孩打架,打败他们。
我高大强壮,足以做到这点。我一直坚持这么做,直到他们叫我艾尔(Al)为止。从那时起,就一直叫艾尔了。
但是损害已经造成了。没有任何男性来抵消我妈妈的影响——我们家是完全的女性家庭——不管是怎么造成的,反正这些事情根深蒂固地支配着我。在上哈佛的第一年,我发现了我自己的真相。很久以前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我对女孩子没有特别的欲望,跟我的朋友不一样。我必须装模作样地产生兴趣,现在我开始意识到,我对约翰尼的感觉,不能用男人间平常的朋友关系来哄骗自己……我从没让约翰尼知道。这种隐瞒,需要小心看守自己,伪装自己,我好累。我必须找个发泄口。不可避免地,在远离校园的一个酒吧里发生了……然后又一次,然后又一次。我上瘾了,如海洛因一般。我用尽全力来打倒它,感到相当羞耻和罪恶。之后我让自己投身大学的体育运动中,尤其是摔跤。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了我为什么要从事身体接触的运动,然后我就放弃了。
马什朝他床边的墙走去,按下了什么东西。一截墙滑开,显露出一个装备齐全的酒吧。他抓起一瓶波本威士忌,斟满一杯,没低头就喝下了杯中的一半酒。
约翰尼并不是唯一没起疑心的人。你没起疑心,埃勒里——没人起疑心。我的小心翼翼真是荒唐。我从没勾搭任何和大学有关系的人,就算是那些我知道可以接近的人也没有勾搭。我所有的邂逅都远离校园,就跟第一次一样,大多数是在波士顿的闹市区。我很害怕被人发现,我遭受的痛苦比我描述得要多……精神错乱的痛苦……努力掩饰我真实的需求……这种需求,这种欲望,存在于我的生命中。
哦,上帝,马什说道,你无法想象这是什么样子,神经绷紧、内心混乱、孤独寂寞——尤其是在这个异性恋的世界中,我伪装自己的孤独寂寞。执意纵酒——尽管我没变成酗酒者该说是个奇迹,但是我认为我害怕暴露自己行为的心理才是闸门……我从没考虑过去看精神病医生……我知道我应该得到矫正,像其他人一样,接受我的现实。但是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在每个和平的时刻——为什么我要说成和平呢?只不过是休战罢了——我全力以赴地投身到永恒的战争中。
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得到家族的财产,变得更糟糕了。我现在独立了,家族财产拓宽了我的隐秘生活,但是被人发现的危险也成倍增加了,因此恐惧、羞愧和负罪感也成倍增加了。同样的,无论我怎么投身这种生活中,我都感觉不完善——有人把这叫做“不满足和无法实现”。就像强迫自己吃饭,或是出了其他什么问题的症状……到处勾搭的愚蠢行为让我厌恶,和那些皮条客做有辱人格的交易,在旅馆、火车站、机场、公共汽车站的公共洗手间可怜地游荡,想勾搭上什么人……水兵,喝醉的水兵,付钱在便宜的旅馆玩一小时……最恐惧的是,我在同性恋酒吧、海滨浴场,或是某个公园勾搭的时候——任何人们聚集的地方——在异性恋的世界中认识的人碰上我,散播谣言……最可怕的是,有些认识我的记者……你们知道同性恋生活的第一戒律是什么吗?“勿被人戳穿。”你们得明白这个。我绝不能被人发现,我几乎可以忍受一切事情,除了曝光……我说过记者是最坏的,那不对。
最坏的是刑警队扮演勾搭别人角色的警察……
马什的倾吐,开始是吞吞吐吐的,现在开始变得流畅,速度也加快了,像是部分堵塞的排水沟被清理了。认罪坦白让他脸红,脸部有些抽搐。他双拳的锤击,几乎是在表达他愉快的自身净化之痛。
原谅我说这些细节,马什说道,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马上说你们想听的部分。他静静地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转过脸对着他们。
从约翰尼和我坐飞机去伦敦的艺术品拍卖会的时候开始,我就有种激动的感觉,感觉他意外地猜中了我的秘密。我没有任何理由把话挑明。因为我对这种感觉有些了解,这是由我对他强烈的欲望所产生的幻觉。我对自己说要有信心,我对他的欲望隐藏了这么多年,约翰尼也一直在隐藏他对我的欲望,他生活中也有秘密的一面。
现在我说这个,听起来很荒谬。这种想法一点证据都没有。但是,我的需求如此强烈,就是这,让我相信自己。我相信自己,约翰尼正在给我暗示的目光……引诱我前进……在莱特镇的那个周末,所有人都睡着后,我到他卧室里去勾搭他,这样我们就可以做爱。
周末一开始,我察觉到一种身份上的危机,后来急速转变为生九九藏书理上的现象。我平常控制自己的能力都被耗尽了。周五晚上,奥德丽、玛西娅和爱丽丝上楼睡觉,我就有了想法。奥德丽那极富魅力、镶着金属片的晚礼服,玛西娅可笑的、“有趣的”假发,爱丽丝裹至肘部的手套……一刹那,我就疯狂地被这些东西吸引住了。我必须拥有它们……穿上它们……穿上它们游行。如果我们在城市里,我可以穿我自己的那些服装,但是我们在那该死的偏僻小镇……我所爱的约翰尼在那儿——我生命中最满意的激情——几乎就在我怀抱中……我想,它对我发出信号,召唤我前进……
那晚我难以入眠。
周六早上,我失去了理性,失去了谨慎。那些女人离开屋子或是下楼的时候,我从她们的卧室里偷走了晚礼服、假发和手套。
我把晚礼服和手套藏在我床垫下,假发藏在我废纸篓的最底层,用皱巴巴的卫生纸做掩饰。
现在看起来,马什几乎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奎因父子万分小心地等待接下来关键的几分钟。
到了周六的深夜,我已经毫无抵抗力了。我的意志力荡然无存。
我脑子里想的都是约翰尼,我多么想要他。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度过无尽长夜,以及约翰尼对那三个女人滔滔不绝的枯燥讲话。他上床睡觉之后,情况尤为恶劣。我以为那些女人不会上楼回她们房间。但最后,最后一个女人也上楼了。
你们得弄明白,我喝了很多酒。我努力控制饮酒,但无能为力。
也许是因为兴奋感增强了。
马什又开始大步走。双手扣住,扭一下手指节咔咔作响。他的头低着,像只旅鼠般飞奔到结局。
我等到每个人肯定睡着了以后,从床垫里拿出晚礼服和手套,从废纸篓里拿出假发。我打开我中型手提箱的秘密小袋,那是我特意定做的。然后拿出必需的化妆品,我随时可能用上的——液体粉底、胭脂、擦脸香粉和爽肤粉、假眉毛、口红、睫毛膏,然后我……改头换面了。
他的声音在说出最后一句话之前颤抖了。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而奎因父子控制着他们的呼吸。到最后,他像狗一般摇摇头。
这装束并不坏——你们知道那些女人身材多么高大,约翰尼渴望两倍于他身材的女人。尽管我放弃了鞋子,她们的鞋子没有穿在我脚上,当然,我也不能穿我的男式鞋,那样看起来很可笑……
马什又停顿了,埃勒里觉得,爱因斯坦一直坚持相对论的做法是多么明智啊。马什说,他穿着男式鞋看起来很奇怪,的确。但若是旁人看他穿女式鞋,他心里会怎么想?由于马什的评论,埃勒里第一次真正地把他看做易装癖者,而不是万宝路先生。
我打开我的门倾听。马什虔诚地说道,好像他在和深邃而妙不可言的力量进行交流。屋子如此安静,它在唱歌——你们知道半夜里,他们有时是什么样子。我能回想起我的喉咙跟随歌声的节奏跳动,真是令人舒适。我甚至清楚地看到,上层大厅的夜灯明亮地照耀着。
我没看到任何人。
什么也没有。
好极了。
感觉充满活力。
我沿大厅走上去,来到约翰尼的卧室前。我心里有些期望,我到来的时候,卧室的门为我而开,约翰尼站在那里迎接我。
但是门没开,约翰尼也没站在那儿。我试着转动门把手,嘎吱一声,门开了,仿佛身处鬼屋中。我走进去,关上门,又嘎吱了一声。
约翰尼的声音传来:“是谁?谁在那儿?”他咕哝着,我感觉他在摸索墙上的开关,然后卧室就点亮了,我亲爱的坐在床边,睡眼蒙眬,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他不是裸体,而是穿着睡裤。
马什单调的吟诵带着一种虔诚,他的声调降低,吟诵变成了咕哝。
他们只能全神贯注地听马一什说话。
我想一开始他以为我是奥德丽,或者玛西娅,因为他从床上翻起来,拿起睡衣穿上。
但那个时候,我想他的瞳孔调整过来了,因为他认出了我。你们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
他们几乎听不到马什在说什么。他古怪而又似哀求地张开自己的大手,用自己的双手捶打着空气,什么也没打到。
你能说大声一点吗?奎因探长温和地问道。马什看着他,皱起眉头。
之前我看过他的眼睛很多次,马什说话的音量加大了一些。在晚上,甚至是白天。我可以像霓虹灯一样读懂它们。识别,理解,然后我震惊了。
那双眼睛里的是震惊,让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那愚蠢的失误。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想,那是纯粹的感觉。
你们可能会说,花开了。那是爆炸点。
我脱下手套和假发,撕下晚礼服,站在那儿,一丝不挂。我上前一步,伸出双手,那时,我看到他眼睛里的震惊变成了厌恶,绝对的厌恶。
他对我说:“你这下流、下流的婊子。滚出我的屋子。”
马什转过身,把背部对着他们,稍稍清了清喉咙。他再次开口,是对着无人的空间说话,像是他希望他们都离开,而他们都顺从地消失了一般。
我不经意地就跟他说了些什么……我想起来了……关于我的爱……这些年来我极力隐藏的自己对他的爱……
我知道这比毫无作用更糟糕,他的眼神告诉了我这点,但是我无法让自己停下来,都涌出来了,一切的一切,我一直知道,这是致命的错误……他没法理解的……比起你们来……尽管我希望……我曾希望……
他的音量没有提高,声音冷冷的,显得残忍且邪恶。他对我的评价……对一位明智而有教养的男士来说,是不可饶恕的事情……就算他不能分享我的感觉,他也认识我这么久了,我们的友情这么深。就算我一直是麻风病人,出于恶意故意要传染他,他也不会表露出更多憎恨。仿佛我是他的敌人一般……他把我讽刺得体无完肤。羞耻、负罪、担忧——恐惧——在增长。这些年卓有成效的谨慎,就在一次无法控制的行动中毁于一旦。一夜之间。
他威胁说要曝光我的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约翰尼发现我这事之后,他的反应这么强烈。
我没对他做什么,仅仅是在他面前表露了自己真实的一面。他没办法应付同性恋,也许他对同性恋有种根深蒂固的看法。很多男人都这样……仿佛他们害怕这种事情会葬送他们,会被别人侵蚀……我不知道。
当时我没有时间分析去约翰尼。我完全被恐慌占据了。
他威胁说要曝光,那样我可能就完了。那时我能想到的就是让他闭嘴。铁铸的三猿像在他梳妆台上,我能想到的下一件事情就是用三猿像狠击他的脑袋。就像条件反射一般,没有理性的思考在里面。我要叫他闭嘴。
我知道的就这些。
马什转过身,他眼光投向他们时,他们看到马什眼中的惊讶,随即变成厌恶,几乎是轻蔑,仿佛他逮住他们偷听一般。但这种眼神很快就从他眼里流逝了,留给他们的只有空洞。
我从没想到约翰尼没死。我想当然地认为他已经死了。他看起来死了……摊在那儿……苍白、几乎发青的脸……血……我打开门,嘎吱一声。我朝外看,心都要跳出来了。有个高个子女孩站在楼梯平台上,穿着睡袍,正准备下楼。她稍稍转过脸,我看见是奥德丽·韦斯顿。
我愣住了,看着她下楼。
她下楼只用了几分钟,上来的时候拿了一本书,然后回了她的卧室。
我看看我自己:赤身裸体。我忘了这点。我开始颤抖,万一她看到我昵?
我几乎没有时间安慰自己,玛西娅就从她卧室出来了——我马上就知道是玛西娅,是因为我看到她在夜灯下走过时的红头发。她也下楼了。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做梦也没想到半夜会有人在屋子里闲逛。
我满脑子全是如何回到我的卧室。玛西娅在楼下——她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像奥德丽那样。我不敢没穿衣服就跑出去——如果我被人看见了,泄露了秘密就完了……若是穿我来时穿上的女装回去,这会更糟糕。如果有个女人看见我穿女人的衣服,那会怎么样?而且还是穿着她们的衣服。
但是我必须离开约翰尼的卧室。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办法——穿上约翰尼的衣服。他一直穿的棕色西装就在椅子上。我使劲把自己塞进这套西装里……
埃勒里·奎因点点头。本尼迪克特西装两肩的接线处开线了,地方检察官会喜欢这个事实的。
最后一刻我想起了——指纹。我的头脑独立工作着,它不属于我。
现在没有恐慌了。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用在约翰尼口袋里找到的手帕——还在那儿——用它擦拭了我碰过的一切东西……三猿像、门把手,以及我进来时接触过的所有东西。
我飞奔回我自己的房间。
我锁上门,脱下西装叠起来,放在我衣箱的最底层。然后我洗了澡……
马什又一次闭上双眼。
他筋疲力尽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身上有约翰尼的血迹。
那是西装的上衣。
还有西装的裤子。为什么他要把本尼迪克特的西装挂起来?
“因为这件西装属于约翰尼吗?”埃勒里问道。
“是的。”
埃勒里·奎因打量奎因探长。探长只能摇摇头。
“艾尔,你意识到上衣里面有血迹?毫无疑问,血迹是约翰尼的,你猛击他的时候,血迹溅到你的裸体上。你穿上西装逃跑的时候,血就抹在西装的内衬上了。你脑子里难道没想过血型匹配的问题吗——约翰尼的血型和血迹的血型——西装在你家中被人找到,对你来说,这是最具杀伤力的证据吗?”
“我不认为西装会被人发现。没有人,就算是埃斯特班,也不知道隐藏的衣橱。总之,我不能扔掉那套西装。那是约翰尼的。”
埃勒里·奎因不经意间转过身。
奎因探长想知道结婚的事情:“这说不通,马什,就你刚才告诉我们的关于你自己的事情而言。”
但已经说得通了。
谋杀案那晚,玛西娅在马什之后走出房问,听到他的门打开,溜了出去。他完全被自己的情感困扰了,没听见、也没看见玛西娅。马什行走在大厅,准备去本尼迪克特卧室的时候,在夜灯的照耀下,玛西娅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尽管马什换上了女性的装束,脸上也化了妆,她还是认出了他。
“据我所知,只有玛西娅这么长时间以来在怀疑我,”马什说道,“对这些事情,她很机灵,感觉很敏锐。因为她在拉斯维加斯这样的地方游荡了好些年,有娱乐圈背景。不管怎么说,那晚她在大厅看到的,她后来都告诉了我,证实了她长久以来的疑问。如果纽比局长和你们审问我们的时候,她把她看到的事情说出来,那么,谋杀那晚,她就把案子的天给捅破了。”
但是玛西娅预见到了保持沉默的好处,之后的事情让她的高瞻远瞩得到了回报。本尼迪克特的死让她每周的收入荡然无存,他也没在亲笔遗嘱里面列入一次性付款的条款,一个子都没给她留下。她把马什的秘密对那小流氓说了,她和本尼迪克特离婚后,就和那小流氓结婚了。于是“狐狸”福沃克斯就抓住了机会。
“敲诈的好对象啊,”奎因探长点点头,说道,“她看到你穿女装,肯定猜到你就是杀害本尼迪克特的凶手,而且你是有钱人。难怪你杀了福沃克斯啊。是你干的,对吧?”
“我还有选择吗?”马什说道,他耸耸肩,“我没必要告诉你那些敲诈者是怎么做的。他们会榨干我的钱,我还没法摆脱被曝光的危险。”他和福沃克斯约好,深夜在中央公园的艺术馆背后见面。可能是去付钱,但相反,马什往福沃克斯腹部捅了一刀。
“我以为这能吓住玛西娅,让她纯粹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不再纠缠我,”马什继续说道,“她应该意识到,如果我能杀死福沃克斯,那杀死她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因此她会放弃敲诈我的幻想。
“但是玛西娅想到了非常聪明的应对之策。她提议我们结婚,真是巧舌如簧。我们的联姻可以给她想要的财产保证,我也可以从中得到隐藏自己的烟幕弹。顺便说一句,我们当中有很多人恰恰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结婚的。她没必要提醒我,就算到了那个时候,妻子也不能做出对她丈夫不利的证言。是的,我们从没真正交往过,谢谢你,埃勒里。她还在准备搬到这儿来呢。”
埃勒里·奎因一言不发。
马什说了一句不寻常的话:“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的不是你认为我所想的,艾尔。”埃勒里说道。
“那么你是个例外。要是人们不再把我们当做怪物该多好……让我们过我们自己构建的生活,保持体面的隐私,摈弃歧视,我从没想过这能实现。有可能我的提议约翰尼会拒绝,但他不会用反感和刻薄的讽刺让我恐慌。他不会斥责我,也不会威胁我。我就不会昏了头,甚至我们仍然是朋友。那他肯定会活下来。
“可怜的约翰尼。”马什说完,沉默了。
奎因父子也沉默了。在过去的几分钟里,马什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看起来毫无生气,他体内生机勃勃的成分仿佛被榨干了,看起来变老了。
最后奎因探长清清喉咙。
“你还是把衣服穿上吧,马什。你得和我们到闹市区去。”
马什点点头,欣然同意。
“我洗个澡。”
他进了浴室。
他们只能破门而入。
马什瘫在地板上。
他服了氰化物。
马什自杀的那天半夜,埃勒里突然睡不着,像冒烟的烤面包一般,暗中摸索到夜灯,踢开被子,跑进他父亲的卧室。
“爸爸!”.99lib.
奎因探长停止打鼾,睁开眼睛,“呃?”
“文森汀·阿斯特!”
“什么?”
“文森汀·阿斯特!”
“哦。”
“没人在法律上叫这个名字。这是假名、伪造的名字——某人的绝妙想法。我打赌她就是劳拉!劳拉·曼某某!”
“回去睡觉,儿子。”奎因探长说出了他自己的建议。
但是劳拉·曼某某——这位从曼哈顿男孩女孩俱乐部消失的衣帽间女孩——最后还是出现了,曼佐尼小姐在她老家俄亥俄州的奇利科西被人发现。像处在神秘山丘中的洛根山的影子一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把一些书放回卡内基图书馆的书堆里。她和她的父亲,还有继母一起生活。天生获得此名以及后来获得该姓氏的曼佐尼们在布满垂死榆树的街上,有一幢怡人的木屋。她父亲,伯顿·史蒂文森·曼佐尼,一直在奇利科西的造纸厂工作,已达二十七年。
劳拉·曼佐尼让人吃了一惊。她不是那种厚脸皮、牙齿上镶金烤瓷的那种人。她可爱,体态丰满匀称,除此之外,她还有着温柔的栗色头发、温柔的眼睛、温柔的说话方式,是绅士们梦寐以求的女士。
她曾在奥柏林音乐学院的戏剧专业就读,所以她去纽约的目的可想而知,她去纽约的结果也可想而知。
衣食住行花光了她的钱。她只得染发,买了件超短裙和网眼薄丝袜,用那种矫揉造作的化妆品,在她干净的、有美国中西部特性的脸上涂上厚厚一层,坦然地在夜总会衣帽间里做工。就在那儿,她遇见了约翰尼·本尼迪克特。
劳拉说,本尼迪克特声称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掩饰,直接看到了“她的本质”。她接连三周拒绝了本尼迪克特的邀请。然后他们开始在下班后小心谨慎地见面。据她说,本尼迪克特和她都坚持这么做。
“最后,他告诉我,他对我是认真的。”劳拉说道,“那时他爱上我了。当然我不相信他,我知道他的名声。但是约翰尼这么有魅力,真的。他知道如何让女人感觉到,她是万物的中心。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吻我。还有,他身上有些东西让我恋恋不舍……
“我非常想被他说服,但我一直在敷衍他。约翰尼是年轻英俊的百万富翁,对我这样的女孩来说,就算他没有抛媚眼,也没有提下流的要求,我也很难相信约翰尼这种男人说的话——让事情更困难的是……他不停地说我们要结婚,好像这事都安排好了。约翰尼不能接受他追求的女孩拒绝他的现实。我一直跟他说我不确定,我需要时间,他不停地说只有报时员才会计较时间,我们立刻就结婚,他已经制订了一切计划,诸如此类的话。”
“本尼迪克特先生要你签署过任何协议没有?”纽比局长派往奇利科西的便衣警察在询问她的时候问道。
“协议?”劳拉摇摇头,“就算他有协议,不管是什么协议,我都不会签的。我说过,我只是对我自己不确定。或者,是对约翰尼不确定。其实,当他跟我说他必须要去莱特镇一趟——”
“然后你知道了本尼迪克特先生和他的前妻在周末,三月二十八日聚在一起?”
“他没有特意提起他为什么要去莱特镇,也没提起谁会在那儿。他说的是在那儿99lib?还有一些生意没处理完,要去收尾。就那种麻烦。”
“麻烦,曼佐尼小姐?什么麻烦?”
那时麻烦出现了。劳拉对本尼迪克特热诚和动机的不确定,从那时以来就让她在行动上受到良心的折磨。本尼迪克特周末莱特镇之行的含糊目的让她滋生担忧。劳拉生在中产阶级家庭,在美国中西部长大——尽管她一直考虑从中获得解脱——她能想到的所有事就是“爱巢”和“另外一个女人”。她讨厌她的怀疑,但她对自己说,这是一种测试,无论如何,可以决定她和约翰尼·本尼迪克特之间,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她周六租了一辆车,驶往莱特镇。
“我不认为我曾经想过到那儿的时候要做些什么。”劳拉说道,“也许会抓住他和某个小妞在一起,于是告诉他我们完了,然后昂首挺胸地离开。我真到那儿的时候——我真的开进了约翰尼的车道——突然我充满了羞愧。一种完全相反的感觉侵袭了我,你们有时也会这样的,我感到整件事情错得多么离谱。我没信任过约翰尼,我以前没信任他,而且我知道我也绝不会信任他。于是我掉转车头,直接开回纽约。我心神不宁,无法入睡,周六早上,我从广播里听到约翰尼那晚被杀的消息。”
她可能在屋子外、或是在莱特镇的周围地区被人看见,马上就卷进这桩案子中。由此产生的恐慌让她逃到奇利科西,回了家。约翰尼的名字和照片在报纸和新闻广播上曝光,但她从没跟她的家人提起她和约翰尼的关系。水落石出的时候,倘若他们已经结婚的话,这位神秘的劳拉就是本尼迪克特亲笔遗嘱上的遗产受益人。既然他们没有结婚,也就不需要有律师来通知她,她无权享有本尼迪克特的遗产。
她必须竭尽全力地不让别人认为自己就是消失的劳拉,劳拉说道,只要本尼迪克特的谋杀案还没有破案。
“在奇利科西我有个男朋友九九藏书,其实就在下个街区,从孩提时代就开始了。”劳拉·曼佐尼对纽比派来的便衣警察说道,“他想在我们高中毕业后就结婚。我们快要确定婚礼日期了,但他的亲属是真正严格的浸礼教徒,当然,就算我在报纸和电视上频频曝光,比尔也会维护我的,只是他亲属就可能对我们做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你能隐去我的名字吗?请你帮帮忙,好吗?”
他们隐去了她的名字……
“本尼迪克特生命中最后的女人,”奎因探长重复道,“难道不是他周六那晚对她的称呼吗?”
“他错了,”埃勒里闷闷不乐地说道,“劳拉·曼佐尼不是约翰尼生命中最后的女人。”
“她不是?”
“她不是。”
“但那是谁?”
埃勒里·奎因拿起杯子对着光线,瞥了一眼。是纯正的酸麦芽波本威士忌,他做了个鬼脸,像吃药般一饮而尽。
“艾尔·马什。”
第三章
“马什。”奎因探长说话的时候,手中的新闻杂志掉了下来。他一直在阅读有关马什葬礼的内容,和关于这些事情的摘要重述。媒体喜欢直言不讳地表达,露骨的描绘让保守的奎因探长觉得太过分了。“我还是没办法感觉这是真事。”
“为什么不呢?”埃勒里询问道,“你工作的时候,调查过像马什这种男人的所有方方面面,爸爸。每个警官都这么做过。你知道的。”
“但这是我第一次卷进性取向的案子中。别人看来,马什表现得像男人中的男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也许,就算他一直是显而易见的——”
“以他的方式,他是。”
奎因探长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公寓,……同奥布里化名为艾尔一样。”
奎因探长沉默了。然后他虚弱无力地问道:“裘力斯·恺撒?我不知道他是同性恋。”
“大多数人我们都不知道。有个叫布莱恩·麦吉的英国人几年前写了一本书,书名是《二十分之一》。对同性恋问题,他做出了这样的论述,即我们有必要认识性变态者这种看似虚构出来的人。麦吉做了大量研究,在这块领域里,制作了两部电视纪录片。他说,绝大多数同性恋者,无论是男是女,表面上都无法同正常性取向的人区分开。同性恋者可能是任何人——办公室里坐你旁边一起工作的肌肉男、你的酒保、隔壁的家伙、每周四晚上一起玩桥牌的朋友、巡逻的警察,或是你那像老鼠一般的朋友霍勒斯。二十分之一,爸爸——那是现时的统计学结果,那家伙可能太保守了一些。金赛声称这个比例是十分之一……总之,马什的客厅里有这样的线索,这些线索就在那里盯着我,比如说他卧室里奉为神圣的没有用树叶遮羞的大卫像,八英尺高,赤身裸体,就像米开朗琪罗最开始制作的雕塑一般……我不能因为我破了这件案子而骄傲,爸爸。不仅仅是那个暗示。”藏书网
“你是说还有其他暗示?”
“线索仅仅是个字眼罢了。它是——原谅这种双关语——几乎是死前留言。约翰尼告诉我谁杀了他。”
“告诉你?”奎因探长生气地抓住他的胡子,“告诉你,埃勒里?怎么说的?什么时候?”
“就在他快死的时候。他被击倒,马什让他等死,约翰尼知道他活不了多少时间了。在死前的最后时刻,他感觉到了无比的清晰。那时候,时间突破了通常的限制,就在我们这种生活在三维空间中的生物称之为刹那的时间内,垂死的大脑产生了天才般的想法。
“他知道手头没有书写的工具——你回想一下,我们到那儿的时候,我和你都没能找到任何书写工具。但是他拼命想让我们知道是谁袭击了他,而且为什么要袭击他。所以他从分机电话打到客屋来。”
埃勒里·奎因回忆的时候,蹙着眉说道:“约翰尼知道我第一个问题——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的第一个问题——可能是:谁干的?但是他摸索到电话,聪明才智一闪而过,他发现他处在很奇异的状态中。”
“奇异的状态?”现在是奎因探长蹙眉了,“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埃勒里说道,“他怎么告诉我是谁杀了他?”
“他怎么告诉你?你在说什么啊,埃勒里?他只需说出凶手的名字。”
“完全正确,”埃勒里说道,“念念看。”
“艾尔(Al)。”
“哦,但那有可能是说‘爱丽丝(Alice)’没说完。我们怎么知道不是呢?”
“哦,”奎因探长说道,“好吧,可以说马什(Marsh)。”
“难道这不是‘玛西娅(Marcia)’的开头部分吗?”
奎因探长开始有兴趣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马什的受洗名,奥布里(Aubrey),你就明白了。”
“我明白吗,爸爸?在约翰尼说话口吃的情况下?我怎么知道他不是想说‘奥德丽(Audrey)’?”
“哼。”奎因探长深深地思索着。“哈!”他说道,“有趣的问题,既然那样……‘律师(lawyer)’这个词如何?那就不可能混淆了。本尼迪克特所指的律师,只可能是马什。”
“约翰尼很有可能只考虑到名字。但假如说他想到了‘lawyer’,他就会作茧自缚。他打算同劳拉(Laura)结婚,那是他爱的女孩。她的名字出现在他给你,你放在口袋里的遗嘱中。如果他说‘lawyer’,我们有可能把这个词误认为名字——‘lawyer’误认为‘劳拉(Laura)’!想一想,他发字母r的音有极大困难。口吃和他垂死的双重作用加在一起,冒的风险太大了,他不能这么说。”
“那‘attorney(律师)’这个词!”
“有可能听起来像‘蒂尔尼(Tierney)’,”埃勒里说道,“因为他发r的音有困难。”他摇摇头,“这种特殊情况恐怕一万次里面才会出现一次,但就出现在这一次里。”
“等——一——等。”奎因探长口齿清晰地说道,“别着急,专家!本尼迪克特可以说一句话,你不会——你不会误解的。跟他在证人面前指认马什是一样的!马什是除他之外屋子里唯一的男人(man)——剩下的都是女人。为什么本尼迪克特不直接说‘男人(man)’这个词呢?你就能明白他的意思是马什。”
“我也问过自己,爸爸。但是他没有这么说,很自然地,我想知道原因。当然,他可能没想到这点。但如果他想到了呢?这种可能性引发了我大胆的推测。如果他想到了说‘男人(man)’,而在那无穷无尽的几秒钟内没有说这个词,和那些名字一样,那就肯定存在类似的混淆——”
“但这个案子中,没有哪个名字听起来像‘男人(man)’。”奎因探长反驳道。
“是的,但是我们知道所有案件相关人的名字吗?我们不知道,还存在明显的忽略。我们不知道劳拉姓什么!那点提醒了我,劳拉的姓应该是M-a-n-n或者是以Man、Mann开头的——曼勒尔斯(Manners)、曼海姆(Mannheimer),差不多的姓。结果是曼佐尼(Manzoni)。那就肯定是那样,所以约翰尼才没那么说。他害怕这点,如果他在死或是晕过去之前,只能说出第一个音节;那我们发现劳拉的姓时,就会相信——约翰尼是在指控她杀死了他。”
奎因探长边摇头边说:“我一辈子都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是埃勒里,你说本尼迪克特确实告诉了你凶手是谁,你对这种老旧的死前留言倒是很痴迷。”
“这是你不够老的标志吗?”埃勒里做了个鬼脸,“一开始我没意识到这是死前留言!所以在我脑子把这排除了。爸爸,我问他是谁袭击他的时候,约翰尼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他说了一些无聊的事情,像是说他在家(home),诸如此类的事情。”
“这不无聊,他不是说他在家(home)。他咕哝着一个词,‘home’。其实,他重复了三次。我以为他是说他从家里打电话过来,就是说,从主屋打电话过来,在他垂死时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把问‘谁’的问题当成了‘在哪儿’的问题。我至少应该考虑我问‘谁’的问题,他回答‘谁’的情况。”
“谁——‘Home’?‘Home’不是人啊,埃勒里。除非这是某个人的名字,但是这儿没有任何人叫这个名字——”奎因探长看起来很吃惊,“他还没说完,”他说道,“是更长的词——开头部分是‘home’。”
“是的,”埃勒里说道,他出于对自己的厌恶而压住声音,“如果约翰尼把话说完,或者我天赋异禀——我们就能在约翰尼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破解这个案子的谜团。”
“那,埃勒里,本尼迪克特想说的这个词——”
“Homosexual(同性恋)。”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