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睿智的阿伯纳大叔探案集》 关于《》的缘起

1.为什么会出这本书

谜斗篷很早就要出这本书,但是一直在他们的出版计划里。可拖了几年也没出。不过我对这种早期的美国短篇集本来也没什么兴趣。后来无意间在自己的私印群里听到了本书译者的玩,说要把几年前翻译的书稿免费与大家共享。因为当时欧美神作选的下两本九九藏书书都在明年的出版计划中,今年有一个很大的空当。于是就让译者拿来让我瞧瞧。谁知我第一篇读到的就是那篇著名的The Doomdorf Mystery。这个密室在西蒙斯的《血腥的谋杀》中也提过,虽然隔了一定的年代,不过确实非常经典。我又看了译者和原作者的文风,确实弥漫出浓浓的时代以及文学的气息。所以让译者把自己几年前的稿件修改一下,列入了私印计划。

2.与谜斗篷的交流沟通

说实话我一直挺欣赏老埃的。一直想请现.99lib.在和我是同城的老埃吃饭,但他半推半就拖了一年也没给我机会。也曾向老埃毛遂自荐过翻译谜斗篷,结果本来老埃要给我翻译的那篇,因为计划有变被推迟了,我望穿秋水地苦等半年也毫无音讯,只得作罢。恰巧我去年遇到了燕返,我们共同出了第一本欧美神作选的赤发。没想到老埃也买了,买了之后也给予好评。 所以99lib.后来我再找他,和他提起阿伯那大叔,他不但白送了我一篇他翻译的导读,还帮我仔细地校对了一下第一篇《杜姆多夫谜案》的译稿,对比原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几个问题。(这本书我没看过英文版的书稿,所以还真没发现这几个问题)还热情地建议我出完全部的22篇。

3.为什么简体版不出全部的22篇

因为我的译者只翻译了其中的18篇,我查阅森英俊的《世界本格推理作家事典》中相关条目,发现,作者到1918年确实也只写了18藏书网篇,最后4篇是他死后才结集出版的。从整体的字数来看,谜斗篷原来计划把这本总共22万字的全集,分成上下两本出版。因为在我的私印体系当中,本来就计划出繁体和简体两个版本:这样的好处是在简体中反馈出来的一些问题都能在繁体中得到修正。为了看看市场反响,所以我决定还是先出18篇的——就是和1918年美国出版的短篇集同样名字同样篇目集子。还有一点就是:这样一本字数很尴尬的书,如果分成上下两本来做的话,对读者的腰包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4.我私印的简体版和繁体版的区别

之前的帖子也写过,在这里我再重复一遍。我的繁体绝不是简单地用WORD把简体字转化成繁体字而已。我会撤换掉简体版中的导读,加入新的更高大上的解说。还会加入示图和风景图。封面也会有相应的修改。而且简体版中出现的错误也会在繁体版中得到修正。所以简体版和繁体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版本!九九藏书 我不会打包销售,所有的书都会单独出版,供读者自行挑选。 第一章 杜姆多夫谜案 所谓的开拓者,不仅仅是居住在毗邻弗吉尼亚州那些山峰的人,在殖民战争之后,有很多外国侨民移居至此。踏上这片大陆的外国军队,四散成为一股股探险队,他们扎根于此,开始长久的生活。他们与布拉道克和拉萨尔一道,在墨西哥的帝权统治一次次的瓦解之后,占据了墨西哥以北的地方。 我想,在不幸的冒险家被押往墙下枪击处决的同时,杜姆多夫也与伊特贝德一道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不过他身上流着的并非南方人的血液,而是出自于欧洲某个偏僻而荒蛮的种族,证据遍布在他周身各处。他身材魁梧,黑色胡须修成方形,布满他的上唇和整个下巴,手掌宽阔厚实,手指方正而扁平。 他钻了华盛顿勘测的空子,在皇室许诺给丹尼尔·戴维森的土地和华盛顿边界之间,为自己谋得了一块楔形的土地。那是一块呈三角形的区域,不受任何地方政府的管理,所以,毫无疑问地,这里也成了法外之地。这块地不需要划定边界,它以某条河流边一块陡峭的岩石为底,而一条向北绵延的山脉的顶峰,则成为这个三角形的顶点。 杜姆多夫的巢穴盘踞在岩石上,初来乍到之时,他必定握有相当的财富,因为他雇佣了罗伯特·斯图尔特的奴隶们,为他在岩石上筑造了一幢石屋,他所使用的家具,则是经由陆路不远万里从切萨皮克市运来的。然后,在这片弹丸之地上,凡是植物可以生根发芽的地方,都被他种满了桃树。金子花光了,然而魔鬼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杜姆多夫用原木制作了贮酒室,将他果园中的第一批果实送进酒窖。一些终日无所事事的恶棍开始拿着他们的石制酒壶在周遭徘徊,暴力和骚动随之蔓延开来。 弗吉尼亚州政府远在天边,而政府军队则一直处于短缺且疲软状态,然而,山脉以西的土地所有者们,在乔治的庇护下,对抗着当地的土著,在此之后,他们则开始反抗乔治本人,这种改变迅速而卓有成效,他们忍耐了足够久的时间,但是当失去耐心以后,他们就开始离开自bbr>藏书网己的领地,如同神灵降灾一样,荡平眼前的一切。 那天,我的叔叔阿伯纳和治安官兰多夫并肩骑行,他们穿过山谷,去料理杜姆多夫的事情,他的酿造作坊使附近充满了伊甸园般诱惑的味道,有着煽动魔鬼的力量。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人忍无可忍——喝的烂醉的黑人们朝着老邓肯的牲口开枪,又烧掉了他的干草堆,不过在当下,事态已经暂时平息下来。 在幽谷之中,只有这两个人在骑马独行,不过他们的存在抵得上一支军队。兰多夫虚荣浮夸,除此以外倒还算是个绅士,在他的字典里从没有过畏惧与退缩这种字眼,而阿伯纳在这块土地上则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那是初夏的一天,热烘烘的日光照射着大地。他们穿过了山脉中的裂谷,沿着河边栗子树的荫蔽前进。所谓的路只是山中小径,两匹马一前一后才能通过。当他们行进到岩石附近,小路就开始远离河流,蜿蜒着把他们引向一片桃树林,继而抵达了山中的石屋。兰多夫和阿伯纳叔叔从马上下来,卸下马鞍,让两匹马在周围吃草,因为他们与杜姆多夫的事情不是一两个小时能够处理完的。然后两人沿着一条陡峭的山路来到建在半山腰的小屋。 在门外的庭院中,一个男人正骑在一匹毛色红棕体格高大的马上。他是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没戴帽子,双手牢牢按住马鞍,下巴没入黑色的衣料中,沉思的表情像在追忆往事,任由风轻轻吹动他一头蓬乱浓密的白发。他身下的那匹红马体型健硕,姿态舒展,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 寂静笼罩着那里。屋门紧闭着;昆虫在阳光下无声地嬉戏;在阳光下,一切物体都在地上投下了自己静止的轮廓;成群结队的黄蝴蝶则像列队般翩然飞过。 阿伯纳和兰多夫停住了。他们认出了那个悲剧的角色——他是这座山上的巡回牧师,总是鼓吹《以赛亚书》的恶言,如同他是好战的复仇君王的代言人,又如同弗吉尼亚州政府就是圣经《列王纪》中万恶的神权政府一样。汗水从马的身上滑落,从老人疲惫的样子和身上的尘土可以看出,他们刚经过长途跋涉。 “布昂森,”阿伯纳说,“杜姆多夫在哪里?” 老人抬起低垂着的头,坐在马鞍上俯视着阿伯纳。 “毫无疑问,”他说,“他在夏屋中隐藏了双脚。” 阿伯纳走过去,敲响了那扇紧闭的门,很快,一个面色惊恐的女人探出头来。她身材娇小,金发,脸色苍白,有张宽阔而带有异域情调的面孔,不过她身上的很多微妙细节显示她出身高贵。阿伯纳重复了他的问题:“杜姆多夫在哪?” “哦,先生,”她用一种怪异含混的口音回答,“他吃过午餐以后就去南边的房间里躺下休息了,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我去了一趟果园,看看有没有成熟的水果可以采摘。”她踌躇着,含糊的音色几乎成为一阵耳语。 “他一直没有出来,我也叫不醒他。” 两人跟随她穿过大厅,上楼,来到那扇门前。 “在睡觉的时候,”她说,“他都会闩上这扇门。”她用指尖轻叩门扉。 没有回应,兰多夫恼怒地转动着门把手。 “出来,杜姆多夫。”他大声吼叫。然而只有寂静和回音在椽间回荡。 兰多夫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门扇,门一下子被撞开了。 他们走了进去。这是一间朝阳的屋子,日光透过向南的窗户洒遍了整个房间。杜姆多夫躺在摆放在房间里侧歪斜放置的一张床上,胸口被一片猩红覆盖,猩红色一直延伸到床边的地板上,形成一片鲜红的血泊。 女人站在那里凝视了一会,然后她突然大叫:“我终于杀掉他了。”然后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一样跑掉了。 两个男人关上门,走到床边检视。杜姆多夫是中枪身亡的,他身穿的马甲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圆洞,边缘粗糙。他们开始寻找实施了这场谋杀的武器,很快,他们就在两支山茱萸木搭成的架子之间发现了一把猎鸟枪。这把枪刚刚开过火,击锤上还留有刚刚使用过的雷线。 这间屋里的摆设不多,一张碎布拼成的地毯,一架木质的百叶窗,一张大橡木桌,在桌子上摆着一个圆形的大玻璃瓶,里面盛放着刚从酒窖里取出的酒浆。瓶中的液体质地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然而瓶塞处散发出的气味却明白地告诉人家,这并非上帝创造的天然之物。水瓶反射着阳光,将刚刚射死杜姆多夫的武器照得发亮。 “阿伯纳,”兰多夫说,“这是谋杀!那个女人从墙上拿下这把枪,趁杜姆多夫熟睡时打死了他。” 阿伯纳站在桌边,他的手指环绕着下巴。 “兰多夫,”他回应道,“布昂森为什么会到这附近来?” “和我们一样,是为了杜姆多夫可憎的行径。”兰多夫说,“那个又疯又老的巡回牧师想要在山里煽动一次大规模的针对杜姆多夫的讨伐。” 阿伯纳回答,环绕下巴的手指并没有移开。 “你认为是这个女人杀了杜姆多夫?来吧,我们去问问布昂森,是谁杀了他?99lib.。” 他们关上门,将已死的男人留在床上,走到庭院里。 老牧师已经拴好了马,他脱掉了外衣,手拿一把斧子,衣袖一直卷到了手肘上面,他正往酒窖走,准备毁掉那一桶一桶的酒浆。看到两个人走出来,他停下脚步,阿伯纳叫住他。 “布昂森,”他说,“是谁杀了杜姆多夫?” “我杀了他。”他回答,继续朝酒窖走去。 “万能的神啊,”兰多夫低声赌咒,“杀掉他的人可真多。” “谁能告诉我这件事到底都有谁插了一手。”阿伯纳说。 “已经有两个人承认了。”兰多夫叫道,“会不会还有第三个?你有没有杀他,阿伯纳?或者是我?伙计,这是不可能的。” “这些不可能,”阿伯纳说,“看上去倒还真实得多。跟我来,兰多夫,让我给你看些比这更不可能的东西。” 他们又一次穿过大厅,爬上楼梯,来到那个房间,关上身后的房门。 “看看这道门闩,”他说,“是从内侧闩上的,而且跟门锁并不相连。杀掉杜姆多夫的人怎样才能在它闩住的时候进入房间呢?” “通过窗子。”兰多夫回答。 这个房间有两扇向南的窗户,阳光透过它们照进屋里。阿伯纳把兰多夫带到窗前。 “瞧,”他说,“这栋房子的墙建筑在峭壁上,离那条河大概有100英尺,而岩石就像一块玻璃一样平滑。还不止如此,你看这些窗框,是用泥灰砌在墙上的,它们的边缘都还有蛛网,这些窗户没有被打开过。暗杀者是怎样进来的呢?” “答案很明显。”兰多夫说,“杀他的人先于杜姆多夫藏身于这个房间,等到他睡熟才出来开枪打死他,然后逃之夭夭。” “除了一处瑕疵,这个解释堪称完美。”阿伯纳说,“凶手要怎么在走出这间房子以后,闩上这道门呢?” 兰多夫做了一个愤怒而绝望的手势,“谁知道,”他怒吼道,“或许杜姆多夫自己把自己打死了。” 阿伯纳笑起来。 “在把一堆散弹打进自己的心脏之后,他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枪重新挂回墙上的架子上。” “好吧,”兰多夫叫道,“想要解开这个谜只有一种办法,布昂多和那个女人都声称是自己杀了杜姆多夫,他们当然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何不下去问问他们。” “在法庭上,”阿伯纳说,“调查的程序应该讲求合情合理,但既然这是上帝的审判,有些事情可能会遵循有些不同寻常的法则。下楼之前,如果可以,让我们先试试能不能判断出杜姆多夫的死亡时间吧。” 他检查了尸体,从死者的衣袋中掏出了一块很大的银制怀表。它被猎枪打坏了,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午后一点钟。阿伯纳用手指敲着下巴在原地站了一会。 “一点钟,”他说,“我想那时布昂森还在来这里的路上,而那个女人,则在山中的果园里。” 兰多夫挺起胸膛。 “为什么我们要浪费时间考虑这个,阿伯纳?”他说,“我们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让我们一起去听他们亲口讲出这个故事。布昂森和那个女人,杜姆多夫必然是被二者其一干掉的。” “我也很想相信他们的话,”阿伯纳说,“不过我们无法抗拒法的威严。” “什么法?”兰多夫说,“弗吉尼亚的法令?” “这是法则,”阿伯纳说,“在某种意义上,它的权威比法律更甚。用语言来表述就是:如果他是被剑杀死的,那么必定是剑杀死了他。” 他走过去,拉住兰多夫的胳膊。 “必定!兰多夫,你有没有特别注意过‘必定’这个词?这是颠扑不破的法则,没有机会和运气存在的余地。在‘必定’面前,没有其他路可走。如此,除了我们播种的,我们什么也不会收获,即亦,除了我们付出的,我们什么也不会获得。就如同我们会使用武器,最后也会被武器毁灭。”他拉着他转过身,桌子,猎枪,死去的男人横陈在他的面前。 “‘如果他是被剑杀死的,那么必定是剑杀死了他。’那么现在,”他说,“我们走,试试用法庭的办法解决这件事吧。” 他们在酒窖中找到了牧师,他正忙于破坏装满杜姆多夫佳酿的酒桶,他举起手中的斧子,一次次奋力劈开橡木酒桶。 “布昂森,”兰多夫说,“你是怎样杀死杜姆多夫的?”老人停下来,斜靠在他的斧子上。 “我杀他,”他说,“就如同伊利亚杀死犹太王亚哈谢和他的五十个手下一样。没有人动手杀死他,他死是由于我向上帝祈祷:毁掉杜姆多夫!于是天堂之火毁灭了他。” 他站在那里,伸展双臂。 “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他说。 “他以这些可憎的,供奉邪神的神木,勾起人们的纷争,冲突和谋杀。寡妇和孤儿向天堂哭喊。‘我能听见人们的哭泣。’圣经里是这样允诺的。这块土地已经厌倦了他,所以我恳求上帝以天堂的业火毁灭他,就像他毁掉俄摩拉城宫殿中的王子那样。” 兰多夫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似乎是想要驱散这种难以忍受的气氛,不过阿伯纳的脸上则浮现一种深沉怪异的表情。 “天堂的业火。”他慢慢地对自己重复这句话。然后,他发问了。 “不久以前,我们刚刚到达这里,那时我问你知不知道杜姆多夫在哪,你用《士师记》中第三章的一句话回答我,‘毫无疑问,他在夏屋中隐藏了双脚。’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布昂森?” “那个女人对我说,他进屋睡觉一直没有出来。”老人回答,“而且房间的门从里面上了锁。所以我知道了,他就像摩押王以隆一样,死在他的夏屋中了。” 他将手臂伸向南方。 “我从大峡谷来到这儿。”他说。 “以砍伐这些供奉邪神的神木,以涤清这里的秽物,不过我没想到万能的主听到了我的祈祷,在我翻山越岭之时,带着盛怒降临在杜姆多夫的门口。当那个女人告诉我时,我洞悉了这一切。”他朝他的马走去,把斧子丢弃在毁坏的酒桶之间。 兰多夫拦住他。 “嘿,阿伯纳,”他说,“这都是浪费时间,布昂森没有杀杜姆多夫。” 阿伯纳用他低沉,平稳的声音回答他。 “你懂了吗,兰多夫,杜姆多夫是怎么死的。” “至少不是天堂之火。” “兰多夫,你确定吗?”阿伯纳说。 “阿伯纳,”兰多夫吼叫道,“你是个爱开玩笑的调皮鬼,但我绝对是认真的,这里发生了触犯法律的罪行,而我是执掌此地正义的地方官,如果我能够,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凶手。” 他径直走向石屋,阿伯纳跟在他后面,他的手背在身后,胸膛自然地挺着,一抹严酷的微笑挂在嘴角。 “跟这个又老又疯的牧师讨论此事根本毫无意义。”兰多夫边走边说,“就随他倒空那些酒桶骑马离开吧,我可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证供。祈祷可能是最为方便的实施谋杀的办法,阿伯纳,可是它并非是弗吉尼亚法令规定的致死凶器。当他带着满口圣经中的箴言到达这里的时候,杜姆多夫已经死了。是那个女人杀了杜姆多夫吗,我要把她送去审判。” “随你的便,”阿伯纳说,“你只信任法庭中的方法。” “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兰多夫说。 “如果你不这样,”阿伯纳说,“或许吧。” 夜幕降临在山谷中,两个男人回到屋里准备埋葬尸体。他们在烛火下制作了一口棺材,把杜姆多夫放进去,他们清理了他的四肢,将他的双臂交叉叠在他被射穿的胸前。最后他们把棺材架在几张长椅上。 两人点燃了饭厅的炉火,在餐桌前坐下。大门洞开,火红的摇曳的烛火照在死者窄长而牢固的房子上。在饭桌上,有女人留在那的一些冷肉,金色的奶酪和藏书网一条面包。他们没有看见她,不过能听到她在房子里走动。最后,在庭院里沙石铺成的小路上,他们听到了她的脚步和一声马的嘶鸣,然后她出现了,打扮得像要进行一次旅行。兰多夫跳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他问。 “去有船和海的地方。”她回答。然后,她朝大厅比划了一下,“他已经死了,我自由了。” 她的脸突然有了光彩。兰多夫朝她走了一步,他的声音粗重刺耳。 “谁杀了杜姆多夫?”他吼叫着。 “我杀了他,”她说,“这棒极了。” “棒极了?”治安官重复着她的话,“什么意思?” 女人耸了耸肩膀,比出了一个异国的手势。 “在我的记忆中,曾有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坐在一堵洒满阳光的墙下,跟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小女孩。某人过来跟老人进行了一场时间很长的对话,而那个小姑娘则在一旁的草地上采摘黄色的野花插在头发上。最终,陌生人给了老头一根金链,然后带走了小姑娘。”她甩了甩手,“哦,杀掉他是一桩妙事。”她扬起脸,露出一丝奇异,悲惨的微笑。 “现在,那个老人或许走了,但是我或许还能找到那堵墙,阳光照耀着那里,还有那片开满黄色小花的草地。好了,现在我能走了吗?” 这就是讲故事的艺术法则——讲故事的人不是真的讲了故事,而是听者自己讲这个故事,讲故事的人唯一要做的是给听者启发。 兰多夫站起来,在地板上来回踱步。自打他当上治安官开始,他的同侪就是一些只会追逐英国时髦的贵族和乡绅。法律赋予他的使命坚固而强大,如果他对此事姑息以待,又怎么能以儆效尤呢。现在,一个女人向他承认她犯下了一桩谋杀。他怎么能让她离开呢? 阿伯纳一动不动地坐在炉边,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双手托着下巴,他表情阴沉,脸上显出深深的沟壑。兰多夫可能无药可救地虚荣浮夸,然而他仍然勇于背负他的责任。现在,他停下脚步,端详着女人,苍白,憔悴,如同传说中逃出虚构地牢,重新看到太阳的囚徒一般。 炉火颤动着,将她的剪影投射在长椅的木棺上。蓦然地,天堂的正义冲了进来,浩瀚而难以言喻,即刻将他征服。 “好吧,”他说。 “走!弗吉尼亚州的陪审团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射死了这样一个恶棍而制裁她。”他举起手臂,指向那座木棺。 女人稚拙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谢谢您,先生。”然后她又犹疑而含糊地说,“不过我没有向他开枪。” “没有朝他射击!”兰多夫吼叫着。 “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心脏真个谜!” “是的,先生。”她简单地回答,像一个稚童。 “我杀了他,但我没有向他开枪。” 兰多夫向女人迈了两大步。 “没有开枪!”他重复着。 “那么,以上帝的名义,你是怎么杀了杜姆多夫?”他粗大的嗓音在空屋里回荡。 “我会让您看看,先生。” 她转身离开了屋子,不一会,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用折叠的亚麻布包着的东西。她把它放在桌上,就在面包和奶酪之间。 兰多夫站在桌边,看着女人灵巧的手指把亚麻布包打开,里面包裹着的致命内容露出来。 那是一个做工粗糙的手制蜡偶,一根针刺穿了蜡像的胸部。 兰多夫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魔法!我的老天!” “是的,先生。”她解释着,姿态和声音都宛如孩童。 “有很多次我试着杀他,哦,太多太多次了——用我记得的巫咒,不过总是失败。最后,我用蜡做了他的人形,用一根针刺进他的心脏,这次我很快就杀掉他了。” 事实清楚得如同白昼,甚至连兰多夫都已经了解,这个女人是无辜的,她小小的、无害的法术,是如同孩童屠龙一样悲惨的努力。在开口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像一个绅士那样,表现出坚持与笃定。如果这可以让这个孩子认为自己用法术杀死了妖魔,那又有何不可。 “那么先生,我能走了吗?” 兰多夫带着一种惊愕瞅着这个女人。 “难道你不怕,”他说,“夜色,山岭,还有漫长的路?” “哦,不怕,先生。”她简单的回答,“上帝无处不在。” 这对于那个死去的男人可谓是个糟糕的注脚——这个异国的,半大的孩子深信这个世界的所有邪恶随着杜姆多夫之死业已消亡,天堂的阳光将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种两个男人都不想粉碎的信仰,他们放她离开了。不久天就会亮,从山中通向切萨皮克市的道路也要开放了。 兰多夫帮助她上马坐稳,然后返回壁炉旁边。他用铁拨火棍敲打炉边作为消遣,炉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最后,他开口了。 “这是我见过最古怪的事情。”他说,“现在,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传教士认定天堂之火杀死了杜姆多夫,如同提斯比人以利亚一样。而一个像孩子一样单纯的女人则以为她用一种中世纪的魔法咒死了他。但其实,他们两个就像你我一样清白。而后,留给我们一个不可磨灭的事实——这个畜生确实死了。” 他继续用拨火棍敲打着炉膛,提起来,然后让它从手指的缝隙中自然落下。 “一定有人开枪打死了杜姆多夫,不过是谁呢?他又是怎样在那间上锁的房间里出入的呢?要杀掉杜姆多夫,那个暗杀者必须走进屋子,那么,他是怎样进去的呢?”他只是对着自己喃喃自语,然而坐在壁炉对面的阿伯纳叔叔回答道: “通过窗户。” “通过窗户!”兰多夫重复着。 “为什么,伙计,是你自己证明给我看的,那扇窗户没有被打开过,而且窗户外面是那样的悬崖峭壁,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难以爬上来。你要告诉我那扇窗户被打开过?” “不,”阿伯纳说,“它从未被打开过。” 兰多夫站了起来。 “阿伯纳,”他吼道,“你想说有人爬上了峭壁,从一扇关着的窗户进入了房间,甚至连窗框上的灰尘和蛛网都没有碰到?” 我的叔叔瞧着兰多夫的脸。 “杀兰多夫的凶手所作所为还不止如此,”他说,“这个暗杀者不仅爬上了悬崖,从关着的窗户进入了房间,射死了杜姆多夫,而且他还重新遁形于紧闭的窗户之外,身后没有留下丝毫的踪迹。没有碰到一颗灰尘,没有弄坏一丝蛛网。” 兰多夫嘴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咒骂。 “这是不可能的。”他大喊。 “现在,在弗吉尼亚,不可能有人能用黑魔法,或是像神灵祝祷降灾来杀人。” “黑魔法,不,”阿伯纳说,“然而神灵的降灾,没错。我想事情就是这样。” 兰多夫的左手紧紧攥住了右手。 “神呐,”他吼叫着,“我可不想看到一个凶手是如此完成谋杀的。无论他是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也好,还是天堂降临的天使也罢。” “很好,”阿伯纳平静地说,“当他明天重新降临,我会告诉你是谁杀了杜姆多夫。” 当天际破晓,他们掘了一个墓穴,将死去的男人葬在与他的桃树林遥遥相对的山岭上。当他们结束这项工作时,时间已接近正午。阿伯纳扔下手中的铲子,抬头看看太阳。 “兰多夫,”他说,“我们走吧,去设下埋伏,等候那个凶手。他就要到了。” 这可是个奇怪的埋伏。他们回到杜姆多夫死去的房间,放下门闩,然后,他重新为猎枪填装了火药,将它小心的放回墙上的支架上。然后,他又做了一件怪异的事,他拿起来死者血迹斑斑的外衣,这是他们在准备下葬死者时,从死者身上脱下来的。他用这件衣服包住一个枕头,然后把它们放在杜姆多夫睡觉时躺的地方。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兰多夫就站在他的身旁,满怀诧异。阿伯纳对他说: “看看吧,兰多夫……我们要作弄作弄这个凶手……然后现场逮捕他。” 然后他走过去,拉住迷惑的治安官的胳膊。 “看,”他说,“暗杀者要顺着墙爬上来了。” 不过兰多夫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只有阳光照进来。阿伯纳的手更用力地抓住他胳膊。 “就要来了!瞧!”阿伯纳指向墙壁。 兰多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一个小小的,很亮的,碟状光斑顺着墙壁,朝着猎枪的扳机方向缓慢地爬升。阿伯纳的手变得像老虎钳一样坚强有力,他的声音像敲击金属一样抑扬顿挫。 “‘如果他是被剑杀死的,那么必定是剑杀死了他。’是这个水瓶,装满了杜姆多夫自己酿造的酒浆,聚焦了太阳的光……所以,兰多夫,布昂森的祈祷应验了!” 那小小的碟形光斑移动到了扳机的金属片上。 “这就是天堂之火。” 他的话被猎枪发出的咆哮所掩盖,兰多夫看到死者的被射穿的衣服从床上飞了起来,猎枪自然地放在墙上的木架上,枪口恰好正对卧室尽头,斜着放在墙壁前的床。阳光被聚成一束,引爆了枪中填装的火药。 兰多夫展开双臂,做了一个无比感慨的手势。 “这就是世界,”他说,“充满了神秘的连锁意外。” “这就是世界,”阿伯纳回答,“充满了神秘的神的制裁。” 第二章 手迹 当阿伯纳要去别人家帮忙的时候,他从不会带我前往。在执行一项生死未卜的使命时,他最不想与之为伴的人莫过于一个孩子,不过这次,他不得不这样做了。 那是一个初冬的夜晚,天气阴湿寒冷。带着寒意的冬雨开始落下来,夜幕也随之迅速降临,我没法再继续赶路了。那时我已经进入了山岭之中,想要走捷径穿过几依傍山脉的丘陵。那时我本该已经到家,但是一只鞋坏掉了,让我耽搁了不少时间。 当走到离十字路口不远的地方,我看到了阿伯纳的马,不过我猜想他老远就看到我了。那匹高大的栗色马站在道路间的草地上,阿伯纳像一尊石像那样骑在它的背上,当我走到他的身边,他已经做出决定了。 从某些方面看来,这地方显得有些邪恶。房屋坐落在小山丘上,其下是一块一块放牧的草地,一条河贯穿草地,在黑暗中流淌,急速无声;这块土地向西方延伸是一座森林,以伫立在苍穹下连绵的群山作为背景。房屋相当古老陈旧,高窗上的玻璃所剩无几,而在中古的白色门扉上,油漆也因为年代久远而碎裂剥落。 住在这那个男人的名字是这座山的笑柄,他是个驼子,当骑在那匹高大的花毛马上的时候,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趴在马鞍上的蜘蛛。他不止一次的结婚,其中一个妻子发狂成了疯子,而阿伯纳叔叔雇的牧人则在某个夏日的清晨,看到另一个像秋千一样在她家门口的榆树上摇荡,一根打结的缰绳勒住了她的喉咙,将她吊在榆树伸出的枝杈上。她赤裸双足,黄色的豚鼠草花粉随着她的摆动从双脚上抖落。从此,那颗榆树被我们视作邪树,大家都会忌惮那像秋千一样摇摆的鬼魂而不敢骑马从树下经过。 祖辈留下的遗产并未被分割,由高尔和他的兄弟共同继承。他的兄弟生活在山脉的另一边,上次在这里见到他,是他初次翻越山岭到这边来,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平时,高尔会将账目定期送给他的兄弟,他们是以这样的方式共同管理财产。有一种说法指出他的兄弟认为自己被骗了,最后终于前来分割土地,不过这只是道听途说,不足为凭。高尔则称他的兄弟突然到访恰恰显示了他们兄弟和睦,感情融洽。 这些大相径庭的说法让人难辨真伪。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们可能无法肯定,然而他为什么留下却是毋庸置疑。 那天早上,高尔来找我的叔叔阿伯纳。他骑马前来,那匹他高大的花毛马疾速奔跑时,他就紧紧趴在马鞍上。他来告诉阿伯纳他的兄弟死了,请他带几个人去看守尸体,然后将死者下葬。 驼子声泪俱下,他嚎啕着抱怨自己已经因为悲痛和惊吓神经崩溃。早晨,他发现他的兄弟一直没有起床,于是去他的房间叫他,看到他的兄弟躺在床上,场面可怖,喉咙被割开,周围是一片血海。他只是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匆忙地赶来找我叔叔,所以对其他细节并不了解。他的兄弟身体状况极佳,而且在他家生活得融洽惬意,所以他也不理解弟弟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驼子红肿的眼睛闪烁着,两只多毛的大手绞在一起,显出悲痛的表情,那副模样奇形怪状而且令人作呕,不过你能指望一只被逼上绝境的癞蛤蟆是什么样子呢。 阿伯纳跟我父亲,还有伊连森·斯通一起出发。往生者的死状与高尔所说的一样,他手里抓着一把剃刀,手指上留着血迹,身体和床上都留着死前挣扎的痕迹。整个村子的人都倾巢出动赶来看他下葬,整个山谷燃烧起了流言蜚语,只有阿伯纳、我父亲还有伊连森沉默着。他们沉默着走出高尔的房子;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尸体被放进墓穴;然后,他们赤着头,沉默地看着土地接纳了死者的尸体。 不久之后,高尔就带来了遗嘱,死者把自己财产留给了驼子,随之而来的自然是驼子一番亲切的话语,和许诺补偿给死者孩子的一份津贴。他加入到三个人之中,阿伯纳则离开他们,在黑夜中踱步。 在去高尔那里的路上,阿伯纳问我有没有吃过晚饭,我回答:“吃了。”走到屋前河滩上,他拉住缰绳让马停下,在马鞍上坐了一会。 “马丁,”他开口说,“下马去喝点河水,这是上帝的河流,水是干净的。” 然后他伸手指向那栋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房子。 “我们要到那里去,”他说,“但是我们不会在那里吃也不会在那里喝,因为我们去那里不是为了和平之事。” 我对那栋房子不怎么熟悉,因为我只看过一个房间;那里空空荡荡,到处是乱糟糟的灰尘和垃圾,还有一些地方盘踞着蜘蛛。两扇高窗已经没剩几块残存的玻璃,空荡荡的窗框直通向黑夜,安静的河流不发一声地减慢了速度,冬雨坠入森林和在森林之后隐约可见的山脉。房间生着火——一根苹果木柴枝正在壁炉中燃烧,房间里有几把椅子,上面铺着黑色的毛织物椅垫,还有一张沙发——全都已经老朽不堪。看起来驼子并不坐它们,因为他们碰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摸到一层灰尘。驼子正坐在壁炉边的一把不太一样的椅子里——一把高背椅,不过在两个扶手之间垫上了软垫,做成靠背长椅的样子,不过那些填料已经被他揪得支离破碎。 他穿着一件蓝色外套,挺直脊梁以掩饰背上的驼峰。我们来时,驼子正用一根手杖敲击那根燃着的苹果木,这根黑色手杖的头部镶嵌了一片黄金。有些流言说他之所以用黄金雕刻手柄,是因为这样做就可以天天摸着自己的心爱之物。他的棕色头发贴着脸垂下来,被壁炉中的气流微微拂动。 他对我们来访的原因感到好奇,的两只眼睛毫不掩饰地告诉我们他被这件事扰乱了心智;它们突然如同火焰迸射,然后又一点一点的熄灭下去——在他望向我们的时候,还留有一丝的火焰在他脑袋里隐隐燃烧。现在他开始琢磨我们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火焰渐渐暗淡了。 这男人是个怪胎,体型像是把正常人从中间对折了一下,不过在这付躯体中充满了力量与活力。他有一张石洞一样的大嘴,声音则像某种动物的咆哮。你可能见过有些橡树,在生长的过程中受到了妨碍,变得矮小,布满节瘤,但是强韧,且生命力异常旺盛。高尔就是这么个家伙。 当看到阿伯纳时,他吼叫起来。他被我们的突然到访吓了一跳。这个驼子急于想弄清楚我们是偶然到访还是来办什么差事。 “阿伯纳,”他说,“进来吧,这该死的夜雨,还有狂风。” “阴晴雨雪,”阿伯纳说,“都握在上帝的手中。” “上帝!”他吼道,“我们真该逮住上帝。秋天过了还没一半冬天就来了,草都没有了,连牛羊都没法吃食了。” 他抻着粗壮的脖子探头探脑的张望,注意到了我因为惊吓而变得苍白的脸色,确定我们只是顺道来访。 “小家伙”,他说“进来暖和暖和你的手指。我又不会伤害你。我可不会翻搅自己的身体吓唬小孩子,只有阿伯纳的上帝才会做这种事。” 我们走进房间挨着壁炉坐下。苹果木闪动着火焰,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外面的风刮得更猛烈了,雨渐渐转为冰雹,咚咚地连续敲击着玻璃,如同连续射击。房间被两个高烛台上的蜡烛照亮,它们被被涂抹过牛油,放置在壁炉边缘。风咆哮着旋入烟囱中,木柴不时的爆出一阵柴烟,烟火沿着发黑的壁炉板上升。 阿伯纳跟驼子聊着牲畜的价格,还有“黑腿病”,这是在一岁左右的牲畜中流行致命的疾病,给我们带来了不少的麻烦,患上这种疾病的牲畜下巴附近的淋巴会有囊肿。 高尔说,如果那些笨蛋坚持使用小棚子豢养家畜,而不是把它们都集中在大型的畜圈中,疫病就不会那么易于流行;他还认为引起牲畜淋巴肿胀的是一种细菌。当这种病开始蔓延的时候,应该给那些小牛喂些绿色的谷物,让它们住在铁皮的棚子里。他说荷兰人会吃掉患病的动物,然后拿种细菌就会继续攻击食用它的人。而阿伯纳则说,患病的动物应该被射死,来防止疾病的蔓延。 “难道要损失购买这些牲畜的钱,错过一整个夏季的放牧?”高尔大叫着,“我可不会,我会继续圈养这些牲口。” “那样,”阿伯纳说,“市场上的巡查员也会打死它们,你还要缴纳罚金。” “那些市场巡查!”高尔笑了。 “我塞给他美钞了。”他用拇指抵着另一只手掌,“现在他见到我开心的要命,‘高尔,把你的货全都带来吧,’有个人这么说,‘反正这对你对我都算不了什么。’”然后驼子咯咯笑着,喉咙里发出打嗝一样的声音。 然后他们又聊起了佃户,还有储备干草留到冬天来喂养牲畜的事情。在这个话题上,高尔不再发笑了,而是喃喃的咒骂。劳作是一门失却的艺术,而高尔的教养似乎已经消耗殆尽了。他们在这个话题上谈了有一个小时之久,谈话内容毫无意义可言,因为高尔一直在不停的咒骂,骂声充斥了整个房间,在房椽之间回荡。整整一小时!为什么,在我们的父亲那一辈上,人们都从清晨工作到日落,然后打着灯笼清洗他们的马匹……在我们这个时代,人已经颓废倦怠得多了。在以前那些好日子里,人们可以花两百鹰洋的价钱购买奴隶;而现在,人都是公民,享有投票权和选举权,不能随便拳打脚踢。如果你用手杖揍了什么人,他就可以直接控告你,告你一个蓄意伤害……人们已经被这些新念头搞得发了疯,这个世界就快要长满野草了! 阿伯纳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条真理——那就是人们永远会比他们的父辈游手好闲。某些传教士鼓吹劳动是这个世界的祸因,并用圣经引证这一论点,不过高尔读圣经纯属为了自己,而他的那些诅咒也是出于无聊。劳动和圣经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它们是一个人的灵魂飞向天堂的两只翅膀。 “对我来说,这些统统可以下地狱,”高尔说,“所以每天做好自己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他又用手杖敲起了那根柴火,大声嚷嚷着他的佣工们的行为是不折不扣的打劫。他必须要骑马在周围巡视,他们才不会扛着镰刀闲荡,只有往牲口吃的东西里面加硫磺,他们才不会偷吃,而且他们会偷挤牛奶喂养他们下流的婴孩,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软弱的法律,他真要把他们痛打一顿。 阿伯纳说,当人们做完了一天的工作,他们必须要做些别的事情;虽然有该隐的背叛,人们也应该守护他们的兄弟,较长的孩子有权利工作,而较幼的有权利从哥哥的监护中受益,这种信任关系需要两个人共同维持。一旦有人逃避责任则很难持续下去。 “我可不理解你的这种信任关系,”高尔说,“我是为自己活着的。” “为了你自己!”阿伯纳大声说,“那么你知道上帝会怎么看待你吗?” “那么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待上帝的吗?”高尔叫道。 “我觉得他就是个稻草人。”高尔说,“而且我觉得,阿伯纳,我是个比你聪明的鸟,不怕这些鬼神之说,不会只坐在一棵树上,像乌鸦一样呱呱叫,我看到在他褴褛的外套下有一根木制的脊梁,我能从破烂的袖管窥见木条手臂,还有他两条晃晃荡荡的腿。而我来到了他看守的麦田里,拿走我想要的东西,才不理会他随风摆动的燕尾服……为什么,阿伯纳,你的上帝依赖于一件事,那就是‘畏惧’,而我没有。” 阿伯纳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我。 “马丁,”他说,“你该去睡觉了,小家伙。”然后,他用他宽大的外套把我包裹得紧紧的,然后把我放在他身后角落里的沙发上。我躺在那里,暖和舒适,简直可以像扫罗那样睡去,但是我对阿伯纳来这里的原因感到好奇,所以我把眼睛凑近一个纽扣洞偷偷地向外窥看。 阿伯纳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他的手肘拄在膝盖上,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双眼凝视火焰。驼子注视着他,他粗大,多毛的手指在椅子扶手的垫子上动来动去,而他锐利的眼睛,像是反光的玻璃一样闪烁着光芒。最后,阿伯纳开口了,我猜是因为他认为我已经睡着了。 “那么,高尔,”他开口了,“你认为上帝就是个稻草人?” “是的。” “而你已经拿走了你想要的?” “是的。”高尔说。 “那么,”阿伯纳说,“我来这里就是让你交回你拿走的东西——除此以外,这还是笔高利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隔着壁炉递给高尔。 驼子接过那张纸,向后倒向椅子的后背,腾出空来展开了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一份契约,”他说,“将这些土地……转移给我兄弟的孩子。合适的法定支付期:‘兹准,缔结一般担保的契约’……这可不错,阿伯纳,藏书网不过我可不想被‘兹准’。” “高尔,”阿伯纳说,“或许有些事情会让你改变想法。” 驼子面露微笑。 “若不是极棒的理由,又怎么会让一个男人远离他的土地呢?” “它们够棒了。”阿伯纳说,“我先来说说最棒的一个。” “说。”高尔说,他奇形怪状的脸显得乐滋滋的。 “是这样的,”阿伯纳说,“你没有继承人。而你兄弟的儿子现在已经长大了,他应该娶妻生子,经营这些土地。既然他现在能做你没法做到的事了,高尔,他就应该拥有并使用你所拥有的东西。” “这是个怪可爱的理由,阿伯纳,”驼子说,“你是个令人尊敬的人,不过我这有一个更好的。” “是什么,高尔?”阿伯纳说。 驼子咧开嘴,露齿而笑。 “那就是,我乐意!” 他用那根粗大的手杖猛击了一下靴筒。 “那么现在,”他咆哮着,“谁还赞同这个蠢主意?” “我。”阿伯纳说。 驼子一双浓密的眉毛往下一沉。他并没有被这事搅得心烦意乱,但他知道阿伯纳不会做徒劳无功的事情。 “阿伯纳,”他说,“在这事上你有几个理由。其他的理由是什么?” “我有很多个理由,”阿伯纳回答,“而我刚刚已经给了你最好的一个。” “然后剩下的根本不值一提。”高尔大叫。 “你弄错了,”阿伯纳说,“我说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理由,并不是说这是最为有力的一个……想想我给你的理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因为你拥有的土地和财产而收取费用,但是就如同租约一样,你要履行某种义务。如果我们在履行义务的时候犯了错,使租约打了折扣,那么另一个人就有权得到我们所有的一切。” 高尔并没有理解,但是他变得警惕起来。 “我是在实现我兄弟的遗愿。”他说。 “不过死者,”阿伯纳回答,“已经无法掌控这些。他们已经无法跨越生死,使用这份产业。这些土地和牲畜,只能被那些活着的人使用。应该由生者的诉求支配死者的遗赠。” 高尔凑近阿伯纳,注视着他。他知道这事有些不对劲,但是他沉着应付,他将他巨大多毛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换上一副庄严公正的语调开口。 “你的论点,”他说,“是站不住脚的,死者也能够支配他的遗产。看看你,伙计,死者能够在天堂实现他自己的遗愿,是谁制定了法律?是先人!是谁创造了我们必须遵循,能够限制我们生活的那些习俗?是先人!而我们所有的土地的名称,难道不是已死之人赋予的吗?当一个测量员丈量一块土地的时候,他会从先人留下的界标开始。当人要打官司,法官会翻阅以前的典籍,直到找到先人是如何处置这类诉讼,然后仿效他们。所有的作家,倘若他们想要使自己的观点更有分量,有更加权威,就会去引用前人的话。当雄辩家在鼓吹或者演讲的时候,难道不是满嘴死者的箴言?为什么,伙计,我们的生活正在顺着死人的意志前行。” 他站起来望着阿伯纳:“我会遵守我兄弟在遗嘱中交所有遗愿,”他说,“阿伯纳,你有没有看过那张遗嘱?” “我没有看过,”他说,“不过我在县书记员的记录中读到过它的副本,上面说他把所有的土地都留给你。” 驼子走到一座靠墙放置的古老的保险柜前。他打开门,拿出遗嘱和一捆书信,回到炉火旁边,他把那摞信放在阿伯纳草拟的契约旁边,然后递上那份遗嘱。 阿伯纳叔叔接过遗嘱开始读。 “你能认得出我兄弟的笔迹吗?”高尔问。 “能。”阿伯纳回答。 “那么你该看出来,这是他亲手写的。” “的确,”阿伯纳说,“这是伊诺克笔迹。”然后他补充说:“不过上面的日期是他来这里的前一个月。” “是的,”高尔说,“这不是在这栋房子里写成的。瞧,这是寄来时用的信封,上面有当天的邮戳。” 阿伯纳接过信封,比较上面的邮戳,“是同一天,”他说,“这地址也是伊诺克的笔迹。” “是的,”高尔说,“他对我说过,在他写地址的时候,顺便在遗嘱上签了名字。”驼子收紧腮帮,耷拉下眼皮。 “哈,没错,”他说,“我的兄弟他爱我!” “他一定非常爱你。”阿伯纳回答,“才会剥夺他亲骨肉的继承权。” “我不也是他的亲骨肉吗?”驼子嚷嚷。 “在我身上,有他最紧密,最纯净的血缘关系,在那些孩子身上的,已经被冲淡了,难道人不是最爱自己至亲至密的血亲吗?” “爱!”阿伯纳重复道,“提到爱,高尔——你懂什么是爱吗?” “我懂,”高尔说,“就是我兄弟对我的感情。” “也是你对他的感情吗?”阿伯纳说。 我能看到驼子的眼睑无力地垂下去,他的脸拉长了。 “我们就像大卫和约拿单,”他说,“我可以把自己的右手给他,而他可以为了我去死。” “他的确这样做了!”阿伯纳说。 我看到驼子惊跳起来,为了掩饰他的这个动作,他把那根苹木柴火往壁炉深处推了一点点。一团火星噼噼啪啪地弹起来。在我们背后,一阵风攫住了腐朽松垮的窗框摇动着,就像一个被关在外面的人,愤怒地摇晃着大门。在驼子起身时,阿伯纳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是那样爱着你的兄弟,”他说,“你必须要为他做这件事情,你必须要签署着项契约。” “但是,阿伯纳,”高尔说,“那并不是我兄弟的遗嘱。根据法律,这些孩子将在我死后继承这些遗产。他们难道不能等吗?” “你等了吗?” 驼子突然昂起了头。 “阿伯纳,”他尖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探究地望着我叔叔的面孔,想找到什么具有指示性的迹象,但是什么也没有——那只是一张严峻而平静的脸。 “我的意思是,”阿伯纳说,“一个人不应当因另一个人的死亡而收益。” “为什么不?”高尔说。 “因为,”阿伯纳说,“人会受到诱惑,继而插手上帝的旨意,替神来裁判一个人的生死。” 高尔狡猾地将话题一转,把他颇有深意的暗讽扭到另一个地方。 “你是说,”他说,“那些孩子会来取我的性命?” 阿伯纳的回答让我感到吃惊。 “是的,”他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伙计,”驼子大声说,“你在逗我。” “尽管笑吧,”阿伯纳说,“不过我敢担保,当那些孩子看到这遗嘱的时候,绝对不会像我们这样反应平静。” “像.谁一样?”高尔说。 “我的兄弟鲁弗斯,伊莱森·斯通,还有我。” “所以,”他说,“你们这些绅士想尽办法要救我的命。我真是感激不尽。”他脸上写满了嘲讽,鞠了怪异的一躬。 “那么你们认为怎样才能救我的命?” “签了这份文件。”阿伯纳说。 “我很感谢你,”驼子咆哮道,“但是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救命。” 我以为阿伯纳会用什么更尖锐的话回答他,然而他只是以一种犹豫的语气,慢慢地开口。 “没有别的路可走,”他说,“我们相信你死亡的污名,对你姓名的憎恶,还有所有的流言蜚语,最终对那些孩子的不良影响,会多过你在有生之年失去那些土地的损失;不过,我很清楚,他们不会这样想的。而且如果你不签署这份契约,我们还要出面平息他们对这件事的不满。这不是应该由我的兄弟鲁弗斯,伊莱森·斯通,还有我决定的问题。” “决定什么问题?”高尔说。 “你是生还是死!”阿伯纳说。驼子的脸变得严峻而坚决,他做回到他的椅子上,把他的手杖放在两个膝盖之间,注视着我叔叔的眼睛。 “阿伯纳,”他说,“你的话让我觉得困惑……把事情说清楚。你认为我伪造了遗嘱?” “没有。”阿伯纳说。 “没有人能这样想。”高尔吼道,“那上面的每个字都是我兄弟写的,而且,这座房子里既没有纸也没有笔。我总是在石板上计算,而当我想说什么的时候,我也直接用嘴讲出来。” “但是,”阿伯纳说,“在你兄弟死的前一天,你从邮局拿了几张信纸。” “是的,”高尔说,“那是为我兄弟拿的,伊诺克通常都是铅笔在纸上演算,我这里有他计算用的纸。” 他走向写字台,拿来几张纸。 “但是,”阿伯纳说,“这封遗书是写在信纸上的。” “为什么不该写在信纸上呢?在墨西哥难道不是每家商店都卖这种纸吗?” 这话没错,阿伯纳用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着。 “那么,”高尔说,“我们现在已经开诚布公地排除掉了一项疑问,让我们再说说另一个。你们费尽心机,在我兄弟的死上发现了什么?” “为什么,”阿伯纳说,“他要在这座房子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可不知道。”高尔说。 “我要告诉你,”阿伯纳说,“我们在你兄弟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个手印。” “你们只在他尸体上发现了这个?” “只发现了这个。”阿伯纳说。 “好了,”高尔嚷嚷着,“这能证明我杀了他?让我们看看你脸上那种丑陋的怀疑。难道不能是我兄弟自己的手上沾了血,或是他留在床上的手印,在他死前挣扎的时候,印在了自己的身上?” “没错,”阿伯纳说,“这些都有可能。” “那么,在那只手印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或者标志,”高尔说,“能够让你看出,是什么人的手印上的——”他展开了双手,“就像,举个例子——我的手?” “没有。”阿伯纳说。 高尔的脸上显出胜利的表情。 现在,阿伯纳的牌全被他看透了,他再也无法吓到他了。甚至,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控他。 “那么,”高尔叫唤着,“你现在能离开我的屋子了吗?我没什么话能对你们说了。快滚蛋!” 阿伯纳没有动。有整整五分钟的时间,他坐在那里忙活着什么。由于他是背向着我,我也无法看清他在做什么。而后,他走向桌子,站在高尔旁边。我看到了他刚刚做好的东西,他刚刚用一根鹅毛削了一支鹅毛笔。他把笔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一个用兽角做成的墨水瓶。他展开那张契约,用几个手指排成一列压住信纸,另一只手拿起鹅毛笔,在墨水里蘸了一下。递给高尔。 “在这里签字!”他说。 驼子咒骂着站了起来。 “带着你的破纸滚蛋。”他大声叫着。 阿伯纳一动不动。 “只要你签字我就走。”他说。 “签字?”高尔吼道,“我要看着你兄弟鲁弗斯,伊莱森·斯通,还有你,统统下地狱。” “高尔,”阿伯纳说,“等你下了地狱,你就知道会在地狱里看见谁了。” 从阿伯纳的态度,我知道事情已经向着结果发展了。他抓起遗嘱和信封,伸到高尔面前。 “你告诉我,”他说,“遗嘱和这信封是一口气写成的!看!这信封上的笔迹平静而稳定,不过在写遗嘱时,他的手是颤抖的。你看这些字母,战栗而抽搐。我来解释吧。你保留了从前通信时的信封,但这份遗嘱是在这栋房子里写成的,写字的人处在惊恐中。而且,它就是在你兄弟死的那天早上写成的>藏书网。听着!伊莱恩·斯通从死者陈尸的床边经过的时候,他被一块地毯绊了一下,地毯翻了起来,露出了下面被墨水浸然的痕迹,那里有一个破碎的墨水瓶。我伸手摸了摸,那里还是湿润的。” 驼子突然开始嚎叫,呼号的像一只困兽。我惊惧地蜷缩在阿伯纳的外套下面。这个人的一声声哀鸣充斥着这巨大,空荡的屋子。这些咆哮声在呼啸的风声中逐渐增强,成为一种地狱般的轰鸣,在这种声音的伴奏下,冰雹在玻璃窗上敲打出尖锐的音符,松垮的窗框咔哒咔嗒演奏着断奏曲,烟囱发出呜呜声,像是恶魔的手指在演奏一杆怪异的长笛。 在整段时间里,阿伯纳都站在那里,低头望着那个男人——一个不平静的,怀着恨意的复仇之神,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从未改变。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是你杀了你的兄弟。当我们站在他的床前时我们就知道了。‘看这里,’鲁弗斯说,‘这里有个血手印!’我们看了看……然后我们就知道这个手印不是伊诺克自己印上去的。你清楚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吗,高尔?让我来告诉你……那个印在你兄弟右手上的血手印,是一个右手的手印。” 高尔签了那份财产转让契,在拂晓时骑马而去,他答应会在午后回来,在公证人面前公正他签署的这份合同,然而他没有——日复一日,他再也没有回来。 当阿伯纳去找他时,发现他吊在他的榆树上,像秋千一样晃荡。 第三章 上帝的天使 我始终认为我的爸爸在冒相当大的险,虽然必须要有人做这件事,但我想当然地认为我是个可能性相当低的候选人。这是个荒蛮的村庄,这里没有银行。而我们要付购买牲口的钱,所以不得不派人去送。我父亲和阿伯纳叔叔总是太引人注意。我爸爸是对的,我认为。 “阿伯纳,”我爸爸说,“我打算让马丁去。没有人会猜到我们会把钱托付给一个孩子。” 阿伯纳叔叔用手指笃笃地叩击着桌子,同时靴底撞击着地板。他是个单身汉,沉默寡言。不过他偶尔也会讲话……他一旦开始讲话,听者就会不由自主地从头到尾仔细倾听;而他所言之物——嗯,总是言必行,行必果。 “如果有人截住了马丁,”我爸爸说,“那么我们只会损失那些钱;要是他们拦住的是你,你就有性命之虞了。” 我懂爸爸的意思。他想说,没有人能对阿伯纳施行抢劫,除非他先开枪把他打死。 总觉得关于我的叔叔阿伯纳,我应该说些什么。他是那种严肃,又极其虔诚的人,是宗教改革的产物。他常常把一本圣经带在身边,随时随地拿出来阅读。有一次,罗伊客栈的一群酒客发现他坐在壁炉旁阅读圣经,就试图作弄他,不过他们没能再试第二次。当那场斗殴结束后,阿伯纳付给罗伊十八个银币,赔偿那些弄坏的桌椅板凳——他也是那次客栈斗殴后唯一能骑马离开的人。他一定是属于一个崇尚武力的教堂,而他的上帝是一个战神。 就这样,他们要我去办这件差事。那些钱被换成美钞放在一个包裹里。他们已经预先用报纸把钱卷好,放进挂..在马鞍的口袋中,然后我就启程了。那年我大约九岁。不,这事儿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在我九岁的时候,已经可以连续骑马骑一整天——差不多什么品种的马都可以。我就像一块皮革那样富有韧性,而且我也知道去那个村庄的路要怎么走。你可不要把我想成在公园滚铁环的男孩。 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那些黏土路在晚上结冻,白天又融化,而且还有些粘糊糊的。我打算晚上在河流南面的罗伊客栈歇脚,第二天清晨继续赶路。在路上,我不时地遇到一些牧人,然而没有人留意到我,直到黄昏即将降临的时候;突然有马的声音开始出现在身后,一个男人骑马赶上来。我认识他,他是一个叫迪克斯的牧场主,曾经是个商人,不过这人真是倒霉透顶。他的合伙人奥克尔卷着一大笔卖牲口的货款逃走了,这件事毁了迪克斯,本来他拥有土地不就不多,那次他把全部的土地赔偿给了受损失的牧人。事后,他离开了那块地和那里的人,翻过山岭来到这里,用家人给他的一大笔钱在这里买了一块辽阔的牧场。可是有个外国人为了什么旧事把他告上了法庭,于是他又损失了这边的土地和购买这块土地的钱。他跟我们的一个远方表亲结婚后,就在她的土地上生活,与阿伯纳叔叔毗邻。 看到我在赶路,迪克斯好像很惊讶。 “是你啊,马丁,”他说,“我以为会是阿伯纳到内地去呢。” 人往往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变得狡猾了,甚至在我当时的那个年纪,在那次旅行中,我从未对人说我的目的为何。 “我爸爸想要让牲口这个月都在河边放牧,”我轻描淡写地回答他,“我去把他的意思告诉那些牧人。”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然后用关节敲了敲挂在马鞍旁的口袋。 “你带了不少的行李嘛,小家伙。” 我笑了。 “那是用来喂马的,你知道我爸爸,晚饭时间一定要喂饱马,但是人可以一直走到精疲力尽。” 在旅途上遇到伙伴总归是让人开心的一件事,我们的谈话逐渐变成闲谈。迪克斯说他要去‘十里镇’,事实上,我也一直认为那里是他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在离客栈还有一英里远的地方,道路就开始向南边延伸。我从没喜欢过迪克斯,他总是带着一种恭谦的态度,脸上显露出狡猾,犹豫不决的神情。 不久,一个男人从我们身旁匆匆经过。他叫马克斯,是个牲口贩子,生活在阿伯纳叔叔土地的另一侧,现在正快马加鞭,好像想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回家。他跟我们打了招呼,可是并没有停下脚步,急行的马蹄踏过泥水,让我们洗了个泥浆澡,迪克斯不禁咒骂起来,那天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人类最邪恶的表情。我猜想那是由于他总是咧着嘴微笑,当这种面孔变得扭曲,是不会有人喜欢的。 后来他开始变得安静,只顾埋头骑马,有时他会用手指轻轻揪着自己的下巴,像一个陷入困惑的男人。走到十字路口,他不再继续向前走,坐在马鞍上停了一会,双眼直直地瞅向前方。我丢下他,独个前进,不过在过桥的时候,他赶上来了,告诉我他决定吃点晚饭再继续赶路。 罗伊客栈只有一个大房间,楼上有供人休息住宿的阁楼。一条狭窄的隐蔽的走道连接着这个房间和罗伊的家。我们把马鞍挂在这条走道的木钉上,我曾经看过这面墙被挂着的马鞍占满了的样子,那时甚至连放一副脚镫的地方都没有。不过那天客栈里只有我和迪克斯两个人。当我把挂在马鞍旁的袋子一起带到楼下的大厅的时候,在我提着袋子顺梯子爬上阁楼的时候,他就在一旁望着我,露出狡猾的神色。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事实上,他几乎从不说话。天气很冷,路开始上冻了,在我们来的时候,罗伊帮我们生了一把火。我把迪克斯独自留在火炉前,自己上楼去了。我和衣而睡,因为罗伊的床垫是用小牛皮垫着干草做成的——夏天睡在上面非常舒服,但是现在,即使有厚重的手织被单和黑白花纹的被罩,睡上去也太冷了。 我把马鞍边袋枕在脑袋下面,很快就睡着了,蓦地,我突然被什么惊醒。我以为谁把蜡烛拿到阁楼上来了,不过那只从一块地板的裂缝中射进来的火光。我躺在那里,注视着那丝火光,把被单一直拉到下巴,然后开始感到奇怪,为什么火还生的那么旺。迪克斯应该已经启程上路了,而通常的习惯是最后离开的人会把火熄灭。我一丝声音也听不到,只有一道光柱通过裂缝稳稳的透进来。 过了不久我就想到,如果迪克斯忘记把火熄掉,我应该下楼把炉火拨熄——罗伊在回去睡觉之前一直在提醒我们小心炉火。我从床上爬起来,用大被子裹住自己,朝那束微光走过去,从地板的裂缝中往下窥看。为了能看清,我不得不把全身都趴在地板上,山胡桃木柴烧的只剩下炭火,耀目灼热就像一炉红色的煤。 迪克斯就站在炉火前。他伸出双手,不断转动身体,似乎还是觉得寒意刺骨;然而,尽管他全身透着寒栗之感,但是,当火光照亮他的脸时,我发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珠。 我一直忘不了那张脸。嘴角挂着微笑,却又那般狰狞;眼皮耷拉下来,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像极了我曾见过的一只吃了番木鳖碱的狗的模样。 我躺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似乎某种强大的邪恶力量隐藏在这个人体内,正试图透过他的脸分娩出原形。你无法想象那股恶魔般的力量是如何震慑住我的灵魂——那张脸好像是可以任意扭曲,而且还从里面渗出汗珠。他始终感到身子冰冷,便走向火堆,试探着伸出双手…… 我已经闻到火焰在他身上烧焦的味道,但是这一切都无法抵抗渗骨的深寒…… 这个男人脱下靴子,一声不响地蜷缩在火堆前……我觉得他会把自己烧死。衣服在冒烟。他为何如此寒栗?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突然间,他镇定地起身,回到房间中来…… 然而,这就是迪克斯,但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迪克斯……有什么东西曾经奴役着他,隐藏在那副假>?面背后,套在花言巧语的外衣里面,如今这东西涌现出来了,将这个人身上的特性演变成邪恶的勇气。 他的脸显出一种坚定果决的表情;原来的软弱与懒散从他脸上消失了;眼中常有的鬼鬼祟祟的神情也不见了。他两脚开立,站得方方正正,勇气充满了他的身体。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未因为什么人或者事物恐惧过,但是我现在怕他。有些东西,曾经被禁锢在他的躯壳中,偷偷躲在伪装之后,现在它冲破了虚伪的外衣,涌现出来,为这个男人这种可憎的勇气浇铸了轮廓。 现在,他开始在屋里快速地走动。先向窗外张望,又听听大门的动静,然后他轻轻地踏上走廊。我以为他要继续赶路了,但是他的靴子还放在壁炉旁边,他不可能光脚上路。马上,他拿着一只鞍垫回到房间,轻轻地穿..过房间,走到楼梯旁边。 蓦然地,我明白他拿这东西的用意了,恐惧将我束缚地无法动弹。我试着站起来,但无能为力。我只能躺在那里,从地板的裂缝中往下窥视。他的脚已经踏在梯子上了,我几乎已近能感觉到他的手掐住我的喉咙,把鞍垫捂在我脸上,我将窒息而死,就在这时,我听见远处的冻土路上传来一声马的嘶鸣。 他一定也听到了,因为他从梯子上转过头,那张邪恶的脸对着大门。那匹马正在桥另一侧的山路上行进,速度快得就像魔鬼的坐骑。那是个寒冷,漆黑的夜晚。上冻的路硬的像燧石一样,我听得到他鞋上的铁钉叮铃作响。不论是谁骑那匹马上,他准是赌上了性命,或者是为了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事,又或者他疯了。我听到马已经上了桥,从桥头到桥尾,马蹄敲打着桥面像打雷一样。这个过程中,迪克斯一直悬在半空,手扶着梯子,竖起耳朵听着。现在,他轻轻跳下来,穿上他的靴子,站在壁炉前,他面孔——这张新的面孔——闪着邪恶的勇气。下一刻,马停了下来。 我听到他卸下了马嚼子,然后是他鞋子上的铁片打进冻土里的声音,然后大门弹开了,我的叔叔阿伯纳走进屋子。我简直高兴坏了,心脏差点跳进喉咙,有那么一阵,我的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到,眼前似有一阵薄雾。 阿伯纳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然后,他停住了。 “感谢上帝!”他说。 “还来得及。”他的手在面前挥了一下,好像把什么东西推开一样。 “来得及做什么?”迪克斯说。 阿伯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能看到在他望向迪克斯的时候,他巨大肩膀上的肌肉鼓起来了,他又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声音颇为怪异。 “迪克斯,”他说,“你在这里啊。” “除了我还有谁呢?”迪克斯说。 “可能是魔鬼吧。”阿伯纳说,“你知道你那张脸看起来像什么吗?” “管它像什么!”迪克斯说。 “是啊,”阿伯纳说,“这张新脸看起来很勇敢。” 迪克斯猛地扬起头。 “现在,看看,阿伯纳,”他说,“我已经受够了你的态度。你玩命一样的骑马赶来,一头扎进这间屋子;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没有,”阿伯纳低声回答。 “有问题的人是你,迪克斯。” “滚你的。”迪克斯说,我看到他的一双眼睛掂量着阿伯纳。让他退缩的并非是畏惧,畏惧已经不存在于这付躯壳,我想,那应该是一种‘审慎’。 阿伯纳的眼睛燃烧起来,不过声音依然维持着那种低沉与坚定。 “这话很过分,”他说。 “好吧,”迪克斯叫道,“从这扇门前滚开,我要出去。” “不是现在,”阿伯纳说,“我有事对你说。” “以后再说,”他说,“先从这里滚开。” “急什么?”阿伯纳说,“离天亮还早呢,我有很多事要对你说。” “你没法对我说了,”迪克斯说,“今晚我要赶路,从门口给我滚开。” 阿伯纳一动不动。 “迪克斯,今晚你要赶得路比你想得还要长的多,”他说,“不过在启程之前,你要先听听我的话。” 我看到迪克斯踮起脚张望,而且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武器;或者是一副能够对付阿伯纳的骨架和肌肉。然而第一样他没有,另一样他也没有。所以他就在那里,踮着脚开始咒骂——低声,刻毒,嘶哑的诅咒,像挥舞一把刀时割破气流发出的哨音。 阿伯纳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男人。 “这很奇怪,”他说,就像是自言自语,“不过这能解释一件事。如果一个人没有信仰,那么他的勇气就如无本之木。而一旦他选择了自己的主宰,他的主人将给予他源源不绝的勇气与力量。” 然后他对迪克斯开口了。 “坐下!”他说,那是一种深沉平静的声音。这座山上的每个人都认识这个声音;一旦你听到这种声音,这种极有分量的声音,你就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作出决定。迪克斯知道这一点,在刻不容缓的情形下,他依旧踮着脚,悬着身体,他的眼睛犹如鼬鼠般地闪着微光,嘴歪扭着。他不害怕!哪怕他只有一丝机会对付阿伯纳,他也会试试。不过他知道他没有,随着一阵咒骂声,他将那副鞍垫掷向角落,在壁炉前坐下。 阿伯纳离开大门。他脱掉那件厚重的外套,将一支木柴送进壁炉,然后在壁炉另一侧坐下。那支新的山胡桃木在火焰中烧得火星四溅。有那么一阵子,屋子里很安静,坐在壁炉两侧的男人都一言不发。阿伯纳看上去好像想要研究一下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最后,他开口了。 “迪克斯,”他说,“你相信上帝的旨意吗?” 迪克斯猛地扬起头。 “阿伯纳,”他说,“如果你再他妈的胡扯,我发誓我一个字都不会再听下去。” 阿伯纳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转而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迪克斯,”他说,“你真是衰透了……或许你想躲开这些霉运。” “好,阿伯纳,”他说,“你终于说了一句公道话,我真是倒霉到家了。” “你的那些倒霉事,”阿伯纳回答,“是个好说法,我接受。在河的另一边,你的合伙人带着牧人们的一大笔钱失踪,你在诉讼中丢失了你的土地,你在一夜之间一文不名。你失去的是一片广阔的土地。你是从哪里弄到那么多钱的?” “我告诉过你一百多遍了,”迪克斯回答,“是山那边我的家人给我的。你知道是怎样来的。” “没错,”他说,“迪克斯,我知道那些钱是哪里来的。我还知道些别的事。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给你看看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 “而且我想要告诉你,我相信上帝的旨意,迪克斯。” “我不关心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仰。”迪克斯说。 “但是你会关心我知道什么。”阿伯纳回答。 “你知道什么?”迪克斯说。 “我知道你的合伙人在哪?”阿伯纳回答。 一时间,迪克斯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到最后,他决定报以一丝冷笑。 “那么,你是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了?” “错了,”阿伯纳说,“还有一个男人知道这件事。” “谁?” “你。”阿伯纳说。 迪克斯坐在椅子上,向阿伯纳探出身子。 “阿伯纳,”他吼道,“你这是在放屁!没人知道奥克尔在哪,如果我知道,我会去把他找出来。” “迪克斯,”阿伯纳回答,他的声音又恢复到那种低沉,平稳的状态,“如果我能够找到他所在的地方,不出五分钟,你就会随他而去,我保证。” “现在,给我听好!当我听说你要找人合股的时候,我人在内地,后来我赶路前往,在大瀑布附近,我的马镫皮带断开了。我身上没带小刀,就在附近的商店买了这一把。那时候店主告诉我奥尔克已经去跟你会面了,我不想搅乱他的生意,就转头回家了……所以我没有成为你的合伙人。所以,我没有失踪……谁是我的保护神呢·断掉的马镫?还是小刀?在旧年月里,当上帝开启了人们的双目,召唤他的使者从人们面前飞过,而人们却在这时变得盲目……到了现在,他们还是依旧盲目,不过这不合天意……好吧,在奥尔克失踪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去你家的路上遇见了他。那里离桥不远,他马鞍上的皮带坏了,想用指甲把钉子拧紧。他问我是否有小刀,我就把这把给了他。这时天下起了雨,我继续赶路,把他一个人独自留在路边。” 阿伯纳顿了一下;下巴上坚硬的肌肉轮廓突鼓起来。 “上帝原谅我,”他说,“这次又是上帝的使者,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奥克尔。” “从那以后,没有任何人见过他。”迪克斯说,“他在那天晚上连夜赶路离开了那里。” “不,”阿伯纳回答,“奥克尔并非在那天晚上启程离开,而是在白天。” “阿伯纳,”他说,“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奥克尔是在白天走那条路离开,应该会有人看到。” “他走的那条路不会有人看到。”阿伯纳说。 “什么路?”迪克斯说。 “迪克斯,”阿伯纳回答,“一会儿你就会知道得清清楚楚。” 阿伯纳严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看到他启程离开,”阿伯纳继续说,“那你有没有看见有什么人跟他在一起?” “没有人跟他在一起,”迪克斯说,“他是一个人骑马离开的。” “他并非独自一人,”阿伯纳说,“有人跟他一道。” “我没有看到。”迪克斯说。 “可是,”阿伯纳继续说,“是你让他们在一起的。” 我看到狐疑的表情爬上了迪克斯的脸。他很迷惑,但是他想嗅出阿伯纳话中的味道。 “我让人跟他在一起的,是吗?那好吧,他是谁?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人见过他。” “那他是个陌生人了?” “不,”阿伯纳回答道,“他来到这片山脉的时间比我们还要早。” “那么,”迪克斯说,“他骑的马是什么样子?” “白色!”阿伯纳说。 迪克斯对阿伯纳的意思有些明白了,他的脸色开始发青。 “你用意何在?”他咆哮着。 “你坐在这里满嘴胡扯,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讲出来啊,让我们来听听。是什么?” 阿伯纳伸出他强壮有力的大手,好像要把迪克斯推回他的椅子里。 “听好,”他说,“在遇到他的两天以后,我要去十里镇,骑马路过你的土地;在你房子的西边,有一条穿过山谷的小径,在小径上的某一处,有一株苹果树,那里有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我停下脚步。五分钟以后,我明白了在苹果树下发生过什么……有人在那里遭到袭击;他曾经在树下停留;然后有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马儿飞快地跑走了——这是我从马留在小径上的足迹中看到的。我还知道,骑马的人已经被留在树下,因为那棵树的一根树枝在某一高度被砍断了。我知道马儿曾经在树下逗留,因为那棵树有些嫩芽和树枝掉落在小径上。我知道有人惊吓了那匹马,而它跑掉了,因为在马儿跃起的时候。它蹄下的草皮被弄破了……十分钟以后,我知道在马跃起的时候,那个骑手已经不在马鞍上了;我知道是什么让马惊起;而且我知道这件事就发生在前一天。那么,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听着,我让我的马随着树下的马蹄印前进,并且迅速地研究了地面。我发现小径旁边的杂草有被重物压过的痕迹,就像什么动物曾经躺倒在那里一样。在那一片被压平的草地最中央,我看到了一小堆新鲜的泥土,这非常奇怪,迪克斯,有新鲜的泥土出现在动物躺过的地方。那堆泥土一定是在那动物离开以后才被移动到这里的,否则一定会被压平。不过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从马背上下来,绕着那颗苹果树一圈一圈检查,逐渐扩大检查的范围。终于,我找到了一个蚁冢,蚁冢所形成的天然土堆的顶部被破坏了,像是被人抓取带走的样子。之后,我回到那一堆新鲜泥土那边,拨开一小块,露出的地面好像被‘红漆’染色了一样……不,那可不是‘红漆’。” “在五十码开外,有灌木围栏。我走过去,顺着围栏往前走。” “在篱笆的另一侧,正对苹果树的地方,又有一块草地呈现出有动物俯卧过的压痕。我走到那个位置坐下,移动视线,让篱笆上的某根圆木与苹果树的一根侧枝连成一线。然后我重新上马,让他沿着地上的马蹄痕迹向前行进,当我们来到树下,那根想像中的线正好能贯穿我的胃的位置!而我比奥克尔要高4英寸。” 伴随阿伯纳的叙述,迪克斯开始喃喃咒骂,我能看得到在这个过程中他脸上出现的变化,那些细密的汗珠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不过他的勇气还没有消失。 “万能的主保佑你,伙计,”他叫唤着,“你把事情拼凑得多么美妙动人。我们刚刚领教了阿伯纳律师的简要陈述,这是因为我的佃户杀了一头小牛,因为某人的马被血吓得跑掉了,因为有人用土把血迹盖上,防止其他人骑马路过的时候发生同样的情况;结论是,我在奥克斯骑马时开枪打死了他。伙计!你的推断真是毫无意义。那么,阿伯纳律师,在你短小简洁的结论中,我打死奥克斯后,又对他做了什么呢?我将它化为青烟,只留下一股硫磺味道了吗?还是我令土地开裂,将他扔进万丈深渊?” “迪克斯,”他说,“你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接近真相。” “天理良心,”他吼道,“你真谬赞了,如果我有这种魔力,相信我,我现在早就把你扔得老远了。” 有那么一会,阿伯纳一声不吭。 “迪克斯,”阿伯纳说,“如果有人发现,有一小片土地被重新种过草,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个谜语吗?”他叫道,“好吧,如果我不能回答,你就彻底把我打败了。你先控告我谋杀,然后又抛出这个精致的谜题陷阱。那么,你会怎么回答这个谜题呢,阿伯纳?如果某人在那块草地上犯下了一桩谋杀,那么他就会在那里掘墓埋葬死者,而你认为奥克尔会穿着他血迹斑斑的衬衫躺在那里,我说对了吗?” “你没有。”阿伯纳说。 “没有!”迪克斯咆哮着,“你的土地里并没有被人掘开埋葬死人,而奥克尔也并没有躺在地里等候加百利大天使的号声。为什么呢?伙计,你该死的小结论又在哪里呢?” “迪克斯,”阿伯纳说,“起码在这一点你没有欺骗我,奥克尔没有埋在坟墓里。” “那么你是指‘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一丝硫磺的味道’?” “也不是空中。”阿伯纳说。 “那就是被火所吞噬,像巴力的那些牧师一样。” “也不是火。”阿伯纳说。 迪克斯的脸恢复了平静;这种波澜不惊的俏皮话让他回到了阿伯纳刚进门时的样子。 “我们的谈话真像极了傻瓜,”他说,“如果我杀了奥克尔,我要怎么处理他的尸体呢?还有马!我要怎么处理那匹马呢?要记住,在奥克尔消失以后,就再有人见过他的马,而且奥克尔那天晚上确实是骑马赶路的。既然这样,听我说,阿伯纳,你已经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也要问你一个,在你的小结论中,我做的这一切是自己完成的,还是借助了别人的力量?” “迪克斯,”阿伯纳回答,“我要告诉你,凭良心说,我觉得你没有同谋。” “那么,”迪克斯说,“那我怎么运走那匹马?我可能搬得动奥克尔,不过他的马有一千三百多磅重!” “迪克斯,”阿伯纳说,“没有人帮你搬走那匹马,但是有人帮你隐藏了它。” “那么,”他大声说,“那个人一定是疯了!我倒要问问你,谁能帮我做这种事情,你觉得有谁值得我信任?你认为我的佃户会在移居到其他地方以后,或者仅仅是在他喝了一夸脱苹果酒以后,还会帮我保密吗。帮我的人在哪里?” “迪克斯,”阿伯纳说,“他们都会在五十年之内死亡。”然后我听到了迪克斯的笑声,他邪恶的面孔泛着亮光,就像有支蜡烛在他身后点亮了。而且,事实上,我觉得这笑声让阿伯纳变得安静了。 “以上帝的名义!”他吼道,“拥有这样的证据,你没把我吊死简直是个奇迹。” “这一天迟早会来的。”阿伯纳。 “好吧,”迪克斯大吼。 “去啊,去告诉州长,把你那精致的小结论小心地摆在他面前:你是怎么样跟随马的足迹追寻到一个屠夫剥小牛皮的地方,然后得出奥克尔被谋杀的结论,而隐藏尸体和马,你则认为是有人帮我挖了墓穴,把他们埋葬了。就这样告诉他,看看他会不会接受你的主意。” 阿伯纳并没有将这个男人的饶舌放在心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表,打开表盖,看了一下时间。然后,以一种低沉,平静的声音开口了。 “迪克斯,”他说,“已经快到午夜了;一小时之内你必须启程,我还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听着!其实比这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个下雨的晚上,我遇见了奥克尔,而蚁冢上的泥土被人破坏是在此之后。而且,土地在那时是上冻的,这说明事情是在夜晚过去之后才发生。我知道骑那匹马的人是奥克尔,因为在小径旁边的陡崖附近,散落着一些树枝,我的小刀也在那里,应该是从迪克斯的手里滑落的。这些是我在继续调查了十五分钟以后发现的。 “我沿着马前进的足迹来到了一个山谷的下面,在那里,足迹消失了。追踪马的行进的足迹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沿途都留下马蹄踏上草地的痕迹,不过当他不再疾驰时,跟踪就变得无迹可寻。那里有一道小溪,在山谷中曲折绵延,我缓慢地沿流而上,想找到他们渡河的地方。最后,我找到了马蹄印和一个男人的足迹,那意味着你捉住了那匹马,然后带他离开了,问题是:你们去了哪里?” “在高处点的平地上,有一片果园,那里曾经有一座小屋。那屋子大概是一百多年前建造的,不过现在已经坍塌了。你现在已经把那片果园当做牧场开放。我沿着难面的山路一直向前走,最后进入了果园。在屋子倒塌的位置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大块平坦,覆盖着苔藓的石头。当我观察它的时候,我发现苔藓是从石头向土地的方向生长,而且长在石头边缘的苔藓被破坏了,而且我看到,在离石头几码远的地方,有一处草地的草是重新植过的。我走过去揭开那块草地,那块土地……已经被‘红漆’完全浸湿了。” “你真是聪明,迪克斯,想到重新种植草皮;要隐藏你杀掉那匹马的地方,这是个节省时间又非常有效的方法,不过你也是个傻瓜,忘记那块平滑的石头上弄坏的苔藓是无法修补的。” “阿伯纳,”迪克斯大叫“别说了!”我看到他的皮肤渗出的汗珠,脸像被揉捏过的面包一样,还有那种不正常的寒冷,令他在不住的发抖。 阿伯纳停了一下又继续开口,不过他又换了另一个话题。 “两次,”阿伯纳说,“上帝的天使站在我的面前,我没有察觉;不过这第三次,我意识到了;那非风的呼啸,也非水声潺潺,但是神就是会让我们知道。以色列的那个男人,在他体内的恶魔不再继续时会出现唯一的征兆。两次,这让我知道了某一个征兆的涵义,今夜,在路过我家门口时,马克斯马镫上的皮带断掉了,他敲了大门,向我借一把小刀修理它,我看到了上帝的使者,于是赶来了。” 阿伯纳塞进壁炉的那根木柴已经烧尽,火炉里又出现一堆余烬,暗红色的火光充满了整间屋子;迪克斯站起来,歪歪扭扭地立在壁炉前,朝火炉伸出双手,寒冷又一次侵入他的骨头,他的身上又开始有着火的味道。 阿伯纳站起来,在开口时,他的声音似乎变成了一种有体积有重量的东西。 “迪克斯,”他说,“你掠夺了那些牧人,打死了奥克尔,连孩子你也要谋杀。” 我看到阿伯纳外套上的一只袖子开始移动,然后停住了。他靠着墙凝视着什么。我想看清他在做什么,不过我看不到。阿伯纳凝视着另一侧的墙,似乎那个东西正在飘远一样。 而迪克斯被那种可怕的寒冷所俘虏,抖得停不下来,他歪扭躯体站在壁炉前,想要离火焰更近。然后他后退了一步——他的脸正是我所知的迪克斯,软弱的表情,偷偷摸摸的眼神,全身都充满了恐惧。 他恐惧的呜咽唤醒了阿伯纳。他张开大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新的面孔,谄媚包裹着里面的恐惧。 “迪克斯,”阿伯纳说,“奥克斯是个真正的男人,他在那口报废的油井之中安眠,就想睡在自己的墓地里一样安详。我收手了,你可以离开。我心里的仇恨,有权要你偿还。上帝啊。” “不过我能去哪里呢,阿伯纳?”那个人嚎啕着;“我没有钱而且我很冷。” 阿伯纳拿出他的皮夹,掷向大门。 “这里有钱,”他说,“一百美金,还有我的大衣。滚!如果我再在这座山上看到你,甚至,如果让我再看到你,以上帝的名义,你就会性命不保。” 我看到一个恶心的东西在阿伯纳的外套下动来动去,捡起阿伯纳的钱夹,从门口溜了出去;几分钟以后,我听到马的嘶鸣,我便爬回罗伊那张小牛皮褥子上。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时,阿伯纳叔叔正在火炉旁读那本圣经。 第四章 天意 那是乡村集市的最后一天,我和阿伯纳叔叔站在人群的边缘,观看江湖郎中的表演。 一辆拖车停放在支起的舞台上,在拖车前站着一个穿着打扮像吉普赛人的小姑娘,她伸展着双臂,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一张椅子上,向女孩掷出一把把匕首,直至她的周围被那钢铁篱笆包围。那个女孩非常年轻,几乎就是个孩子。而男人年纪不小了,不过依然强健有力。他穿着木鞋,在旅途中磨的破破烂烂紫色的天鹅绒裤子,红色的腰带,白色宽松的衬衫在胸口处敞开着。 我紧盯着那个老人,他不可思议的技巧让我入迷。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众人的注目下表演,在这种时候,观众们的脸在他和飞出的武器间来回摆动。那匕首的刀锋紧贴着女孩的身体插入靶子,分毫不差。 在我全身贯注地看那个老人和他手中的一捆飞刀的时候,阿伯纳在看那个女孩。他站在那里,带着一种怪异的投入,审视着她的面孔。有时他会抬起头,眯起眼睛,视线掠过人群,望向虚空,好像想抓住躲避着他的记忆。过一会,他的思绪又回到这块晃晃悠悠,由白杨木铺成的舞台上来。 我父亲一来到集上就发现了我们。 “看到布莱克福德在这附近了吗,”他说,“我找他有事。” “没有,”阿伯纳说,“不过他应该在这里,哪里有热闹他就会出现在哪里。” “昨天我派人去送买牲口的钱给他,”我爸爸继续说,“我想知道他收到没有。” 阿伯纳转头看着他。 “你总是会留给这种恶棍一次机会,鲁弗斯。”他说,“总有一天你会被他们抢掠。他已经把他的土地抵押出去了。” “好啦,”我爸爸发出亲切地笑声,“起码这次我不会被打劫,我这里有布莱克福德的借款书,上面还有他的签名。信上注明了此信是我的付款凭证。” 他从口袋拿出一只信封递给阿伯纳。 我的叔叔从头到尾读完了那封信,他抓着信粗大的手指马上变得紧绷绷的,他仔细地重读了一遍,下巴上的肌肉鼓起来,眼睛眯着,然后,他又读了一遍。 最后他看着我爸爸的脸。 “这信不是布莱克福德写的。”他说。 “不是他写的!”我爸爸大声说,“为什么,伙计,我认得那聋子的笔迹。我熟悉他签名的每一道笔划。” 然而我的叔叔摇了摇头。 我的爸爸很恼火。 “胡扯!”他说,“我能在这个集市上叫一百个人,他们都会向上帝赌咒是布拉克福德亲笔写下了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母,如果他拒绝这样说,也是由于他想找的支持者是摩西或者穆罕穆德。” 阿伯纳看着我爸爸的面孔,目光坚定。 “这是真的,鲁弗斯,”他说,“这事做的很完美,没有哪道笔划跟布莱克福德的笔迹有所不同,这座山上所有的牧人,无一例外地,都会对着圣经起誓,说这是布莱克福德的亲笔信。布莱克福德无法告诉你这信并非出自他手,其他人不会告诉你这不是布莱克福德所写,然而这封信的确不是聋子写的。” “好吧,”我爸爸说,“布莱克福德从那边过来了,我们去问问他。” 但是他们没能去问。..t> 我看到那个高个聋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挤进人群,站在那个江湖艺人的椅子前。就在这时,那件事发生了。 那个老人所站的椅子突然坏了,他失去平衡跌下椅子,手中还没有扔出去的飞刀恰好尖端向下,像刺穿一块奶酪一样刺穿了聋子的身体。当我们扶起他来,他已经死了。那边匕首的刀刃没入两肩之间,露出的手柄抵着他染血的外套。 我们把他抬进集市上展览用的会场,他的尸体被放在一堆得奖的苹果和南瓜中间,他们把治安官兰多夫喊来了,并把那个江湖艺人带到他的面前。 兰多夫带着那他种狂妄自大的态度走进房间,坐下时的神态就好像他是裁决整个世界的法官。他听取了证言,基于每个证人的证词,他认为这场悲剧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这是一场令人发抖的意外,它来的那么迅猛,不容动摇,无法预料,就像《列王传》中神的复仇一样。一个人就这样死在他的同伴之中,在毫无意识之时,灵魂就飞出了躯壳。命运的选择真是恐怖,在人群中,它宣布了布莱克福德的名字,然后他就死了,人们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所知之物的渺小。大家的声音都转为一阵耳语。 可是这件事的发生,在某些方面就像我们严格的圣经中的那些信仰。聋子的尸体被放在讲道台上,作为一个范例和警示。他的生活放纵,有失检点。他是个牲畜贩子,人们都知道他是那种在赞美诗中被唾弃的那种人。他似乎经历过痛苦,又在更多方面自我放逐。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甚至连近亲都没有。山上的每个良家妇女都预言他会有个罪恶的结果。他会被某种狂暴而迅猛的力量带进幽冥;传教士是这样说的,当整个世界如同伊甸园一样和平安宁的时候,这种暴力在一个秋日的早晨降临了。 他被摆放在一束稻谷,一些水果和一捧泥土中间,他的死亡就如同命中注定一样,那些曾经用最响亮的声音诅咒他的人对他的死也最为惊愕。虽然他们整天逞嘴上英雄,但他们决没有想到上帝如此快速地执行了判决。他们窃窃私语,踮着脚围观,好像有上帝的天使出现在这个庆典用的礼堂门口,就如曾经站在耶布斯人亚劳拿的打谷场上一样。 兰多夫只能认定这是一起意外,就放了那个老人。但是他站在他的桌子后面大吼大叫,谴责这个营生的危险性。这段时间内,老人一直呆笨地站在他前面,像是已经吓昏了头,而小女孩则啜泣着99lib?攀着老人的大手。兰多夫指着小女孩对老人说他总有一天会把她杀了,而后用一种无所不能般的姿态和权威性禁止他在从事这种营生。老艺人答应他会把他的飞刀丢进河里,然后做点其他的买卖。兰多夫用三十分钟简要地讲了法律条文中对意外的规定,并引用了布莱克斯通爵士和奇蒂先生的话,将这次事件称为“上帝之意”,符合法律对意外事件的定义,然后站起来。 我的叔叔阿伯纳站在大门附近,他的脸色暗淡,一副难以琢磨的神色。在那个老人摔下椅子以后,他挤进人群,把刀从布莱克福德的尸体上拔出来,不过搬运尸体的他并没有帮忙,一直在门口静静观望,他强壮的肩膀高过身边那些观众。兰多夫在他身旁停下,吸了一下鼻子,掏出他那条花花绿绿的大手帕。 “哈,阿伯纳,”他说,“你赞成我的决定吗?” “你把这事称为‘上帝之意’,”他回答,“我赞成这一点。” “的确是天意,”他用一种法庭审判一般的夸饰的语气说,“法学家在他们的专题论文中曾经讨论过这种民事伤害,包含了一类人类智慧无法预测的不可抗的伤害;比如洪水,地震,龙卷风。” “那么,法学家的这种说法有些愚蠢,”阿伯纳回答,“我们应该把这种无妄之灾看作恶魔的作弄,我可不相信上帝会运用这些大自然的力量伤害无辜。” “算了,”兰多夫说,“他们是法学家,又不是神学家,尽管格林里夫先生非常虔诚,而奇蒂也会对神明表现出恰当的尊敬,而在我们的上议员中,科克先生,布莱克斯通先生,和马修爵士,也都曾可敬而恭谦地建造教堂以示他们的虔诚。他们将各种伤害汇总并编纂成目录,在从微妙和细微之处将伤害分成各种等级,以供在法律诉讼中使用。他们把某种伤害称为‘上帝之意’,不过我可没有见过什么‘恶魔的作弄’。法律可不认定恶魔用有主权和领土。” “可是,”阿伯纳回答,“这种切适性正是法律所显现出的盲目性,如果某地的法令都无法实施,我可不想踏上那里一步。” 门口的人脸上都泛起微笑,要不是房间里躺着死者,他们简直要爆发出一阵大笑。 兰多夫大发雷霆,他嗅了一阵鼻烟,然后把对话引向那种邻居间的闲谈。 “阿伯纳,你觉得,”他说,“那个玩杂耍的老家伙,会不会像他答应我的那样,放弃他那危险的表演?” “会的,”阿伯纳回答,“他会放弃的,不过不是因为他答应过你。” 然后他又走向我爸爸,握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一边。 “鲁弗斯,”他说,“我看过了,你的收据是有效的。” “当然有效,”我爸爸说,“那是布莱克福德亲手写的。” “好吧,”阿伯纳说,“他现在也没法站起来否认,而我也不会为他作证的。” “你是什么意思,阿伯纳,”我父亲说,“你之前说这不是布莱克福德亲手写的,现在又说它是有效的。” “我的意思是,”阿伯纳说,“当你有资格接受他偿还这笔债务的时候,就收下它,这就足够了。” 之后他走开了,挤进围观的人群中,他昂首挺胸,手指交叉背在他结实的背后。 到了晚上,乡村集市在大量对布莱克福德的闲谈和评论中结束了。这些整天围坐在炉角的“律师”们骑马随着拥挤的人流,对杰弗逊先生的宪法草案高谈阔论,又提到如果布莱克福德没有合法继承人,他的遗产将归州政府所有,他们得出结论,他的土地和牲畜正好能偿还债务,余下的一两个鹰洋可以买口棺材。在模仿了一阵律师以后,他们还是没有安静下来,然而他们完全不理会只有真实情况符合假设,才能够依据法律裁定这一事实。而那些预言家则坐在马车上,将各自的目击证词集合起来,确定每个人发表预言的日期。 当夜幕降临,集市广场变得几近荒凉。那些住的不远的人不使用围栏和畜圈,而是把他们的牲口赶到一起。我的爸爸经常会带一群得奖的畜牲到集市来,现在他决定要在这里待到明天早晨。回家的路太远了,而且路上会很挤。我父亲看待这些牲畜就像埃及人看待公牛那么神圣,绝不会让他们被路上的马车挤伤,或者被大喊大叫的酒鬼无礼对待。 夜深了,那天没有月亮,不过世界并非漆黑一片。天空明净,密布着繁星,就像一块刚刚播过种的土地。他们在畜栏铺了一层三叶草和稻草,上面盖上手织毯子,不过我故意不去那里睡觉。在某个年龄段的少年就像是豺,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不爱,甚至于连巡游结束后,一堆人扎营的场地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不过,我想看看那个老艺人现在在做什么,接着,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马车停在广场边缘,门紧闭着,那里有很多树,离河不远。他的马被拴在车轮上,蜷缩在一小把稻草上睡着了。星光从树梢渗透下来,在车轮旁边投下阴影,整个马车的一侧都陷入黑暗。我沿着小树林走到拖车附近,这时,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然后我看到了阿伯纳叔叔,我马上悄悄蹲下。他走路的样子就像我白天看到他走进人群时一样,手背在背后,昂着头,好像在思考一件令他困惑的事情。他走上台阶,用指节敲了敲大门,有人答应了一声什么,他就走进去了。 好奇心压倒了我。我小步跑到马车侧面的阴影里,那里有好运气在等着我,由于路途上的颠簸,有块金属板松动了,露出一道缝隙,爬上车轮,我就能从缝隙中看到里面。拖车里有一张桌子,是用两根固定在墙上的铰链和一张木板做成的,老人就坐在那张桌子的后面,他的飞刀就搁在他身边的地板上,用一根麻绳束成一捆。地板上还有几个装着旧书信的袋子和一支蜡烛。女孩子睡在拖车的另一端,那张床有些像火车的铺位。在我叔叔走进车里的时候,老人站起来,那张曾经在治安官面前露出暗淡,愚蠢表情的面孔,现在敏锐而机智。 “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先生,”他说。不过这话并非欢迎,而带有审问的味道。 “不是荣幸,”我的叔叔说,“我要来为你做点事。” “这真怪,”老艺人干巴巴地说,“在这里可没任何人为我做过什么。” “你太健忘了,”阿伯纳说,“白天治安官刚帮过你一个大忙。难道你觉得你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吗?” “我的生命并没有受到威胁,先生。” “我想你有。”阿伯纳回答。 “先生对判决有异议?” “不,”阿伯纳回答,“我觉得兰多夫的判决非常明智。” “那么先生为什么要说我的生命处于威胁之中呢?” “好吧,”阿伯纳回答,“难道不是所有人的生命都处于危险之中吗?有哪一天,或者一天中的哪一个小时,人拥有绝对的安全呢?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一寸土地不存在危险?又有哪个人在早晨在床上醒来时能说,今天我会遇到危险,或者今天我会平安无事?无论光明与黑暗,没有人知道危险在何处。今天早晨布莱克福德在你面前过世的时候,他可曾知道他会死吗?” “啊,先生,”老人回答,“那是场可怕的事故。” 我叔叔拿起一张条凳放在桌边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然后他看着地板,开口了。 “你信仰上帝吗?” 我看到那个老人用手摩擦着前额,他的两根手指交叉成一个十字。 “是的,先生,我信仰上帝。” “那么,”阿伯纳回答,“你肯定不会相信发生这种事是因为有些人运气太差。” “当我们遇到不能理解的事情时,”老人回答道,“我们就说这是运气。” “有时我们有更好的方式,”阿伯纳说,“就像今天,兰多夫无法解释布莱克福德的死亡,他就把它叫做‘上帝之意’。” “谁知道呢,”老人说,“也许这是上帝在追究过往。” “不一定。”我叔叔回答。 他用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尔后,他又继续说: “关于这次事件,我想我发现了一些事实。” 老人把他的条凳往桌边挪了挪,坐下。 “你找到了什么,先生?” “出于某种原因,你的生命正处于威胁之中。” “什么威胁?” “你是从欧洲南部来的吗?”阿伯纳说,“你忘记了当一个男人被杀死,会有其他人威胁那个暗杀者的生命。” “但是这个布莱克福德没有近亲为他报血仇。”这个江湖艺人说。 “所以,”阿伯纳大声说,“你在杀他之前是认识他的了。可是,哪怕你再小心,有个男人就站在人群中,站在治安官德旁边,你的性命握在他的手中,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这个男人——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说。”老艺人问,隔着桌子望着阿伯纳。 “我会告诉你的。”阿伯纳说,“他害怕治安官忤逆上帝的审判。上帝的审判就如同织布机上纵横经纬的丝线,今天我就看到那张神圣的织布机上的三根丝线。我恐怕碰到他们会打扰到织布工人的工作。我看到一个男人目睹了谋杀却不了解真相,我看到一个孩子看到了他的父亲却不认识他,我看到了一封信,是一个男人的笔迹却非他亲手写成。” 老人的脸并没有一下子变得苍白,相反的,他的表情更加坚毅和笃定。他的肌肉绷紧了,看上去就像他褐色的皮肤下有一束束灯芯草。 “证据呢?”他说。 “都在这里。”阿伯纳回答。 他俯身捡起那一捆飞刀,解开麻绳,将刀子一把把放在桌上。他拣出那把杀掉布莱克福德的,死人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 “兰多夫检查过这把刀,”他说,“不过他没有检查别的;他假定这些刀都是一样的,可事情并非这样,其他的都是钝的,然而这把有锐利的刀锋。”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把纸裁成两块,然后他把刀放在桌子上,望向拖车的另一端。 “还有这孩子的脸,”阿伯纳说,“起先我不太确定,直到我看到布莱克福德的死。还有那封信。” 老人紧张地站起来,他的身子颤动地像一根拉紧的绳子。 “住口!住口!”他说。 一小阵风吹过,干草发出耳语般的沙沙声,被风扬起的落叶敲打在拖车上,也敲打在我脸上,那种感觉,既像是有什么在你耳边鼓翼,又像是鸟喙在身上啄剥,又像敲满钉子的金属板在身上虚弱地刮蹭。我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他们在谈论这场惨案,突然间,恐惧向我袭来。 我叔叔坐下,老人的手掌还撑在桌子上,最后他终于开口讲话了。 “先生,”他说,“一个人将另一个引向地狱,以求自己能跳出那个深渊,这应该吗?没错,她是他的女儿,而她的妈妈是我的女儿,我杀了他。他自己不能说话,不过他用这些信劝诱她。” 老人停下,从地上的口袋里拿出用褪色的丝带捆成一束的黄色信封。 “而她相信了一个女人往往会相信的东西。你能怎么办,先生?去付诸法律——你们英国的法律——给这个女人微薄的补偿金,然后把她推出政府的大门,让她被那些下流胚耻笑?先生,这不是法律,我懂得法律,就像我父亲,和我父亲的父亲,也像你父亲,和你父亲的父亲一样懂得。后来她死了,要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早杀死他了。我曾经跟随他翻山越岭,日复一日,如影随形。直到有天我用刀刺穿他,就像把一头猪开膛破肚一样。但是我不能让人把我吊死,把这个孩子独自留下,所以我一直在等。” 他坐下了。 我们可以等,我们所拥有的就是乡下人的那种耐心。当我准备好,我就杀了他。 老人停下来,伸出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手心向上。这是一只令人惊奇的手,就像一个有独立生命的活物。 “你有一双眼睛,先生,不过其他人都是瞎子,他们难道认为我的这只手会失误吗?灵巧的人们能够制作出令人叹服的精妙的机械,但是再精密的机械也永远比不上经过训练的手。先生,如果用针在你身后的门上划一道线,我能闭着眼睛用飞刀射中这条线的每一处弯折点。为什么,先生,在布莱克福德的身上沾着一根稻草,或许他去过畜栏之类的地方。当他从人群中走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了它,我的刀将稻草劈成了两半。” “怎么样,先生?” 但是我的叔叔打断了他,“不必说这个,”我的叔叔说,“我想多为活着的人做点什么,而非死人。如果我只为死者着想,今天早晨我就会说出来了,我也会为活着的人考虑。你都为这个孩子做过什么?” 老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崇高的温柔表情。 “我让她沐浴着爱长大,过着有尊严的生活,而且我从那里得到了遗产。” 他停下来,指着那一捆信。 “在您进来的时候,我正要烧掉他们,先生,因为它们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任务,我认为我有必要学会布莱克福德的笔迹,于是开始学习,这可非一日之功,也不像那种普通的伪造者一样,学习一周就算合格,之前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在一年后,几年后,我这只手终于被我驯服了,我逐字的研究,练习,直至我能用他的笔迹书写,而非模仿他的笔迹书写,先生,不是模仿,那就是我自己的笔迹——就跟布莱克福德亲手写的一样。这样,我就能用一封信,就能为这个孩子弄到布莱克福德所有的一切,除了他的债务,没有人会知道这封信并非他自己写的。” “我知道那封信不是他写的。”阿伯纳说。 老人微笑了。 “您在跟我开玩笑,先生,”老人说。 “连布莱克福德自己都无法区分我们两个的笔迹,我也不能,任何活着的人都不能。” “没错,”阿伯纳说,“信是布莱克福德的笔迹,就像他亲手写的一样。就像你所说的,这不是模仿,跟他自己写的没什么区别,但是这不是他写的,当我看到时我就知道不是他写的。” 老人的脸露出狐疑的神色。 “您是如何知道的,先生?”老人说。 我的叔叔从口袋里拿出我父亲收到的那封信,展开放在桌子上。 “我来告诉你,”他说,“我为何知道这封信不是布莱克福德写的,虽然这正是他的笔迹。我的兄弟鲁弗斯把信给我看过以后,我发现里面有些拼写错误。不错,这对聋子来说算不了什么,他自己的拼写也经常有错,引起我注意的是这些错误的方式。按老法子,当一个聋子学习读书写字的时候,他是用视觉学习。他写字都是凭视觉记忆,而不是凭借单词的发音。所以,他的错误都是由于视觉的记忆错误,而非由于读音的字母混淆。在这一点上,他有别于任何听觉正常的人,正常人在不确定一个单词中的某个字母时候,会按照单词的发音试着拼写出来,而不是使用字形看上去相似的单词,比如他们会把‘c’和‘s’搞混,或是搞错‘o’和‘u’,这是一个聋子永远不会犯的错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字母在单词中的发音。所以,当我看到这封信中的拼写错误是那些发音相似的字母出现了混淆,当我发现写这封信的人是用发音记忆单词,而且他努力让自己的拼写符合单词的发音——我就知道他是个听觉正常的人。” 老人没有回答,不过他起身站在我叔叔面前。他站得笔直,无所畏惧,他白色的长发向后梳,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脖子,他的头昂着,眼神镇定平静,就像是远古的德鲁伊,身处他神圣的橡树中。 我使劲把眼睛凑近镶板的缝隙,拼命想听他说了什么。 “先生,”他说,“我做这件事是出于正义,这并不是我的心愿,而是代表了上帝的意志。我谨慎又耐心地完成了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所以从人们的眼光看来,这似乎是命运的安排,所有人都对治安官的裁决感到满意,除了您。您追寻那些线索查探,所以您现在必须要忍受智慧给你带来的负担。” 他向那个熟睡的女孩伸出了手。 “这个女孩应该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尊严的成长,还是应该在知道身世后堕入地狱?她应当知道她的母亲是谁,父亲是谁,我是谁,然后被这种罪恶所玷污吗?她应当被遗弃,被剥夺继承权,流落街头吗?我应当被吊死,而剩下她独自一人吗?这些事情留给你来决定,因为你碰触到了隐藏的东西,揭露了表象下的隐情。我把决定权交给你。” “而我,”阿伯纳说,“我把决定权交给上帝。” 第五章 寻宝者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水手来到海菲尔德的那一天。那是所谓的浪子回头,虽然来的有些迟。但是,并没有寓言中那种好客的主人来欢迎他。老桑迪克··麦迪森去世了,查理·麦迪森作为唯一的继承人继承了他的遗产,他可不想看到一个整整二十年杳无音讯的兄弟乘船渡河回到这里。 法律规定一个人失踪七年以后就认定死亡,由于他已经失踪了二十年,达波尼·麦迪森,早已被判定死亡,在桑代克·麦迪森留下的不动产中,原本应当归他的一份遗产也照规定判归其他继承人继承,那个合法继承人的就是查理···麦迪森。 在这座山上,每个年轻人的想象力都被这件事中那份充满戏剧性的财产点燃了。这事的细节在被黑人们一再提及,他们还将这事加以润色,以增加故事的趣味,使其具有丰富的色彩。 在那份不动产不再属于查理以后,他开始借酒浇愁,从黎明喝到午夜。老克雷伯恩和玛丽亚都是家里的黑奴,照规矩住在离家半英里以外的小屋里。一天晚上,老克雷伯恩把查理放到床上睡下,自己就回到小屋去了。翌日早晨,玛丽亚去给查理送咖啡时,发现查理已随老桑代克而去,后者是在他九十岁的时候寿终正寝。 我们要说的那件事情发生在一个女巫之夜——大风伴随着降雨发出鬼哭狼嚎的声响,气流的哨音在烟囱和屋梁之间打转。那座房子建在临河的高处,河水流湍急,仿佛带有洪水之势,在拐弯处冲出锐利的转角。风雨拼命抽打着屋子,那栋房子已经年代久远,木料在风雨的冲刷下发出“喀喀”的断裂声。 查理喝多了。当看到失踪多时的兄弟时,他两脚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地大吼出声。 “你不是达波尼,”他说,“你是故事书里的画片。”然后他半是疯癫半是惊恐的大笑,就像是孩子看见父母装扮的鬼魂。 “看看你的耳环!” 对于一个喝多了的男人来说,这还真是个绝妙的评论,因为如果曾经真有个人物真的从海盗故事的书中走出来,那么就是他了。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达波尼自己拉开门销走了进来。他骨架粗大,长着个颇有异族味道的鹰钩鼻。他穿着一件脏乎乎的水手服,脸白的像石膏一样,一条红色布条绑带紧紧系在脑袋上,耳朵上则挂着半月形的大耳环,肩膀上扛着一只海员用的手提箱。 这是老克雷伯恩讲述的故事。 他轻轻地放下手提箱,就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放在里面,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看到我开心吗,兄弟?” 查理双手扶住桌子,视线模糊,合不拢嘴。 “我没有看到你,”他结结巴巴地说,然后他转过头,下巴古怪地向老黑奴伸了一下,“我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达波尼走到桌子跟前;拿起盛酒的玻璃长颈瓶。 “克雷伯,”他说,“这里面是苹果威士忌?” 我听老黑奴讲这个故事已经有一千多遍了,他很重视这句话。这些字,这十个字,总是一成不变。当他的故事讲到这里,他都会用一种长长的鼻音,像唱圣歌一样哼唱出这句话。 “达波尼少爷!我的老天!有多少次了,我以为我听见你对我说这句该死的话:‘克雷伯,这里面是苹果威士忌?’,老天不会总是愚弄我们这些黑鬼,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重新见到我的达波尼少爷!” 不过查理当时只想把那个老黑奴送去见撒旦,他扶着桌子,喃喃咒骂。 “你不是达波尼,”他大吼,“我认得你,你是老拉菲特,是个海盗,你曾经在新奥尔良帮杰佛逊将军攻打英国。爷爷曾经讲过你的事情。” 他开始一边大哭,一边责怪他的祖父,怪他由于他当年讲的故事太过生动,让自己对这个人物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现在这个人趁着酒劲蹦出来愚弄他。然后他鼓起勇气,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拳头冲着不速之客比划着。 “你吓不到我,拉菲特——诅咒你!比你可怕的东西我整天都能看到。我见到过魔鬼,用一把铁锹挖掘墓穴,还有一只马蝇,就像秃鹰那么大,它蹲在高橱上,盯着我,大声对着魔鬼叫唤,‘挖深点!我们要把老查理深深埋葬!’” 克雷伯恩最后终于让他相信,虽然脸色死白,还缠着红色的头布,但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活生生的达波尼。 之后,查理借着发酒疯发泄了自己的怨恨。他说达波尼已经死了,如果没有,那么他也应该死,然后他就朝高橱走要去拿决斗用的手枪。怒气伴着他醉酒后的咒骂填满了整个屋子。这里是属于他的!他不会分割给别人。 那是个魔鬼之夜。拂晓时,老黑奴送查理上床睡觉,把水手安顿到老桑代克的房间,帮他生了火,就像照顾一个客人那样打点周到。 那件事发生了以后,查理变得出奇的安静。一言不发的水手让他遭受了相当大的打击。不论遭到以怎样的对待,那个水手似乎都打算在这房子里长期待下去。房子里风平浪静,然而给人的印象只是暂时休战而已。 达波尼相当谨慎地检查了那块土地,不过他并未去打扰查理名下的资产,也没人听到他对遗产提出任何的主张。查理好像在观察他,他只是端着一杯酒,安静的待在一旁。 似乎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原因,但是老克雷伯恩说,达波尼不久就开始表现出惊恐。他跟狗教上了朋友,那是一只大块头的老年猎熊犬,他还弄到了一支猎鸟枪,把它放在枕边,最后,他干脆把狗带进房间跟他一起过夜。而白天,他则尽量避免出现在房子里。 大家会看到他带着一支水手用的望远镜,大步走过河边的高地,或者看到他坐在树的枝杈上。他还穿着那件水手衫,头上绑着红色的头带。 我敢肯定阿伯纳叔叔不止一次看到过他。我就知道其中的一次。那次他刚刚出席了一场县里的法庭审判,骑马走在回家的路上。而达波尼则在海菲尔德老屋前的金雀花丛中溜达。我叔叔叫了他一声,下马走过去。他带着水手用的望远镜,穿着水手服,头上绑着发带。 见到我的叔叔对他来说并不是件高兴事儿。他看上去很紧张,像是背负着某种压力。在阿伯纳叔叔跟他聊天的时候,他会带着狐疑疑地神色径直地往一个方向走三步,然后再转身走回来。阿伯纳就带着疑惑提醒他。 “达波尼,”我叔叔说,“你干嘛这样走来走去的。” 那个男人在他的行动轨迹上停下来,有那么一会,他好像陷入一种狂乱的恐惧中。然后他咒骂道:“该死的,这是习惯!阿伯纳。” “那你是在哪里养成这种该死的习惯的?”我的叔叔说。 “在一条船上。”男人回答。 “什么样的船?”我叔叔说。 男人犹豫了一会。 “好了,阿伯纳,”最后,他终于大叫起来,“哪种船会运送加勒比人到乾龟岛集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紧张和疯狂的信号。 “他们没有大屋可以住,人都在三步宽的围栏里。” 我的叔叔用他粗大的手指环住下巴,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个男人。 “对于桑代克的儿子来说,达波尼”他说,“那真是奇怪的住所。” “是啊,阿伯纳,”男人大叫着,“你经历过什么?我就是睡在那种地方或者睡在木板上的。你们这些绅士,和绅士的儿子们有弗吉尼亚州政府的庇护真应该感到万幸;一旦到了百慕大,就有枪口指着你的背,而大海就在你脚下咆哮——怎么样?” 我叔叔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凑近注视他。 “一种干干净净的死法,”他说,“总比被天谴一直跟随你要好。” 水手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咒骂。 “天谴!”他笑起来。 “我才不在乎有什么跟随。如果是复仇,那也是老朱尔斯和该死的英国人巴雷特的灵魂,鬼鬼祟祟地跟在人身后,真让人浑身发抖。天谴!为什么,阿伯纳,传教士在礼拜堂会祈祷天谴不要降临;不过他能祈祷不再有混血杂种出生?还是能祈祷让那些歪鼻子的英国人离我们远点?” 这个男人好像陷入一股狂乱之中,这让他晕头转向,草率地脱离了神智清醒的状态。 “西班牙大陆可不是弗吉尼亚!”他大吼,“没人能在那里过什么绅士生活。抢掠和谋杀可不是绅士们的娱乐。西班牙大陆危机四伏。不过弗吉尼亚安全吗?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吗?呃,阿伯纳?如果你知道,就来告诉我呀!”然后他大步跨进金雀花丛走掉了。 过了不久,来了一个邪恶的法国人,鼻子歪扭,嘴里咬着一把弯刀,他是一个浑身被老朗姆酒浸透的可憎男人,别着一把手枪。他同样卷入了这奇异的达波尼的传说中。 山上的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将要发生了;不过之后发生的疯狂事情比人们想的来得更快。 在一个晨光微熹的清早,一个黑人小男佣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告诉我们老克雷伯恩一早就赶到治安官兰多夫那里,兰多夫派他来请我叔叔一起去海菲尔德。 兰多夫离那里的路程更近,不过阿伯纳叔叔在他走到麦迪森家大门口时赶上了他,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屋子。 老查理并没有醉;但是他正在喝着未掺水的烈酒,而且尽其所能多喝。他的脸色死人般地苍白,手不停的发抖,所以在他的大酒杯中,只能盛住大约一匙的白兰地。我叔叔说如果有哪一种恐惧是该诅咒的话,那么就是当时老查理所感受到的那种。 事情就发生在他们到达之前不久,他们用尽办法也无法让查理镇定下来,直到酒精发挥作用。他的下唇松弛抽搐,拼尽所能,也只有把一口口白兰地送进嘴里的力气。 老玛利亚坐在厨房里,用围裙盖住脑袋,坐在四条腿的椅子上不停地发抖。比起老查理,她的状态更差,对调查毫无用处。 我的叔叔和兰多夫在来这里的路上,从克雷伯恩嘴里套了出一些情况。昨天夜里,一切还毫无预兆。达波尼走进老桑代克的房间,像往常一样,带着那条狗。老克雷伯恩把喝醉的查理扶上床,吹熄了蜡烛,回到半英里外自己的小屋。对于前一天晚上的事,老克雷伯恩只知道这么多。或许水手显得比平时更恐慌一些,或许查理喝得比平时更多;不过他对这些关于‘程度’的问题也不怎么肯定。水手最近似乎总是处于恐惧中,而查理也愈加的自甘堕落,放任自流,酒似乎也越喝越多。 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的叔叔和兰多夫自己去看也比听他说好些。 老桑代克的房间就像这座房子的其他房间一样,有一扇通向门廊的大门,那是一条正对着河隐蔽的走廊。旧门锁被几根螺丝松垮地吊在门框上。门上看不到任何施加暴力的痕迹。他所有的衣服,包括那条头带,都整齐地折好,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水手的箱子被人打开,里面被掏空了。有少量的血滴从床上滴洒到门口,一直延伸到门外的草地上。而屋里的其他地方并没有血。从那间屋子直直地通向河的方向,有一道脚印,草地被踏坏了。外面的地又干又硬,没人能说出有多少人从屋里走出去。狗躺在门口附近的房间里,喉咙被割断了。那是用很锋利的刀大力划开的伤口,狗的脑袋几乎给从脖子上割下来。 那是在无声,迅速的情况下完成的行动——无声、迅速得让人难以相信。达波尼甚至没有醒过来,因为那把猎枪还放在那里,没有移动过。当大门打开,门扇划过一道扇形,有人进入了房间,他先使狗无法叫唤,然后用刀划过了男人的喉咙,接着是其他…… “事情一定是这样的。”兰多夫说。 无论如何,那个不受欢迎的水手死了。他带着一堆谜团回到这里,并带着谜团死在这里,他的尸体在哪里已经非常清楚。那是条雄壮的河流,在一块突出的高地处猛地转弯,吞噬他面前的一切。一个遇难的泳者在这条致命的河流中,往往要在几个月以后,在下游几公里外才能找到尸首,更有甚者,已经很难称其为人形,让山上的居民无法辨认。 谋杀的方式,在达波尼与我叔叔的那次户外谈话中似乎有些暗示。除此之外,黑奴们曾经看到一个,或者更多的身影在黄昏时,出现在海菲尔德近陆一侧的大牧场上的废旧烟草库房前。 那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建筑,被一丛丛的灌木包围侵蚀着,在它一侧是牧场,而另一侧则是一片沼泽,南方人称其作湿地。那附近是幽灵出没的闹鬼之地;黑奴们说在悲剧发生之前曾经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移动,就在牧场附近的一颗大榆树后,老克雷伯恩从不远处看到了它,它自己则浑然不觉。 那无可避免地是在某个讽刺的机缘下,达波尼用他的海军望远镜侦查河流时,那个他所畏惧的东西穿过沼泽,向他逼近过来。 等我叔叔和兰多夫搜寻到这些证据的组合,酒浆已经让查理稳定下来。开始,他假装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睡的很沉,什么都没有听到,直到老玛利亚的嚎叫让整个屋里充满了骚乱。 兰多夫说他从来没见过我叔叔像这样陷入深深地迷惑;他坐在老查理的房间里,敏锐,坚强的面孔像一块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然而治安官看到有一束光从岩石般牢不可破的谜团之中透出来,他舍弃了骄傲,一往直前。 “查理,”他说,“达波尼突然回来让你很不高兴。” 那个喝得烂醉的人并没有撒谎。 “对,我并不想见到他。” “为什么不?” “因为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是因为你不想把你父亲留下的土地分给他,对不对?” “没错,那些都是属于我的——如果达波尼死掉的话。” 治安官继续问。 “在他回来那天,你曾想向他开枪,对不对?” “我不知道,”查理说,“我喝多了。去问克雷伯。” 这个男人怕极了,但是他在尽量保持头脑灵光。 “达波尼知道他在这里是身处危险之中,对吗?” “没错,他知道。”查理说。 “他处于恐惧中?” “没错,”查理说,“他每天都怕得厉害!” “怕你!”治安官发出一声突然的,压迫性的怒吼。 “我?”老查理奇怪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不是我。” “那么,他在怕什么呢?” 老查理开始摇摇晃晃,白兰地开始在他身上产生另一种作用。 “好了,”兰多夫说,“这已经足够他害怕的了,看看那东西对他做了什么。” 兰多夫站起来,隔着桌子站在这个男人的对面。 “你们这些姓麦迪森的都是些大个子。好,现在听我说!要打开这扇门是需要些力气的,门上没有冲撞的痕迹,这说明是人用肩膀将门轻轻地撞开。而现在有一件事是你需要面对的:达波尼是在睡梦中被谋杀的。而房间里的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为什么?” 这个烂醉的男人脸上呈现一种怪异,不知所措的神态。 “这样看来,兰多夫,”他说,“这事很蹊跷——真他妈蹊跷!” “并不是那么蹊跷。”治安官回答。 “为什么不?”查理说。 “因为那条狗认识走进你父亲房间,做下这桩事情的人。” 兰多夫又一次逼近了那个醉汉,带有威胁的气势。 “杀达波尼的那把刀呢?” 然后,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老查理从身边的抽屉里摸索了一阵,然后他掏出一把刀放在桌子上。 这场威慑质询出乎意料的成功让兰多夫气喘吁吁,我叔叔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们凑近观察那把刀。那是把乡下常见的屠刀,是铁匠用一把磨光的锉刀改造的,在任何人家的厨房都能看到;但是它的刀尖被磨的非常锐利,刀刃边缘锋利得放上一根头发都会断成两半。 “看看手柄。”查理说。 他们看到那里有一个火烫的烙印,做工粗糙,就像孩子拙劣的模仿,那是一个骷髅头和两根交叉的骨头的图案。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把刀的。”我叔叔问。 “在我房间,当我醒来时,它就插在我的桌上,那张桌子就在我的床铺旁边。”他用手指比划出那张桃花心木板上被刀戳出的痕迹。 “还有这个被刀钉在桌上。” 他停下来,又在抽屉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把一张纸摊在那些瞠目结舌的男人们面前,那是一张卷纸,上面用刀尖蘸血写着:“箱子里什么也没有!把一千个金币放在牧场的榆树下,否则你也是这种下场!” 纸的中间被刀刺了一个小孔,我叔叔把纸平放在桌上,透过破裂的地方看着桃花心木桌面,然后把刀放上,刀尖与纸上的小孔和桌面的刀痕吻合。 刀上还沾满血迹,是个令人恶心的东西,查理刚刚在白兰地的作用下恢复常态,又几乎要陷入惊慌和恐惧中。他的手指紧张地抽动,用气流鼓动松弛的下唇,就像一个按捺不住自己情绪的童工。 他又朝白兰地酒瓶走过去。他最后讲的一个故事是人们为自己辩护时能讲出的最为疯狂的谎言——如果是谎言的话。这正是需要判断的地方。也是兰多夫当时所考虑的。 查理说,达波尼一系列怪异行为的开始,是源自一周前的某个晚上,他向查理索要一千美元。查理让他去死。他说达波尼并没表现出怨恨,既无纠缠也无恶言相加。他只是继续坐在那里,开始表现出恐惧的神色,这让查理手足无措,于是就向他的酒瓶求援。达波尼每一两天就会像那样求他给钱,查理则故意喝醉来逃避。 “我上哪去弄一千美元?”查理以质问的语气对我叔叔和兰多夫说。 他说在悲剧发生的前一天,这种糟糕的状况达到了顶峰。达波尼非常惊恐的来找他要钱。说他要用这笔钱来保住性命。最后他绝望地走了,查理说。然后他大哭起来。 在回忆这些的时候,查理因为激动而滔滔不绝。这是件令人不愿想起的事——达波尼恳求的方式是那样无助与痛苦,那眼泪,那叮当作响的耳环,那种所有勇气都分崩离析的样子,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那副大大的半月形耳环衬着那个男人苍白,颤动的面颊,给他最为凄惨的感觉,查理说。 兰多夫认为,即便他说的是真话,润色的成?分也居多。如果这就是真相,这种过分鲜明的印象可以解释为酒精的作用。无论如何,治安官很快就说出了他的想法。 “查理,”他说,“你试图讲一出那种便士作家编造的海洋奇谈。没人会信你。” 这个男人反射般地抬起头来,望着兰多夫的脸。 “为什么?”他说,“好吧,你说的没错,这听起来的确像是那种东西。但它不是——这都是真的。”他转而向我叔叔求助。 “你知道这都是真的,阿伯纳。” 后来,兰多夫说,事件的症结就在这里,这起事件中的这个部分,简直要突然地的推翻所有已经建立起来的常识标准和健全的人类认知。 而我叔叔的回答是: “我认为这是真的。” 查理从衣袋中拿出一条很大的亚麻手帕擦拭着自己的脸。然后他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很朴素,像一个孩子会说出的那种:“我害怕。” 一个人能质疑的其他任何东西,兰多夫说,但无法质疑这个男人的恐惧。 “我能想到都发生了什么,”查理继续说,“他们为了什么东西跟踪达波尼来到这里,他们认为那东西在达波尼的箱子里,于是提出如果他交出一千个金币就饶了他。所以他才会那么迫切的想得到一千美元,当他们发现东西不在箱子里,就以为东西到了我手里,或者以为我知道达波尼藏匿那个东西的地方;于是他们又来找我了。” 老查理又停下了,他擦了擦脸。 “我不想死,阿伯纳,”他又补充说,“死在床上——就像达波尼那样。我该怎么办?” “我们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我的叔叔回答,“把钱放到他说的榆树下。” “不过,阿伯纳,”查理说,“你可从没从你口袋里一下子拿出过一千个金币。” “没有。”我叔叔回答。 “不过如果你给我一份抵押书,我会帮你垫付这笔钱。你的不动产已经毁坏的差不多了,但还是值这个价钱的两倍。” 兰多夫后来告诉我,那是非常特别的一天,值得纪念的一天,在那个充满怪异,疯狂,和荒谬的日子里,他也做下了一桩同样怪异,疯狂,荒谬的事情,他写下了一张抵押合同,查理以麦迪森的土地为抵押,向阿伯纳借了一千个金币。 我叔叔是个出言必行的人,而且他身上充满了让人信任的力量,他骑马离开时,老查理已经恢复了平静与自信,如同自己已经逃离了危险,这让兰多夫感到惊讶,因为所谓的危险,不是潜伏在沼泽的海盗暗杀者,就是弗吉尼亚的绞刑架。 房子两百码开外有一溜灌木,这道灌木种在路旁,也划出了牧场的边界,我叔叔在这里下马,把缰绳拴在灌木的嫩枝上。 “现在怎么办,阿伯纳。”兰多夫大叫,正如一个目睹疯狂事情一件件在眼前发生的男人所能做的一样。 “现在我要去协商赎金的事情。”我说叔叔回答。 治安官发出一阵激烈的诅咒。如果我叔叔像他所说的那样,想要跟那个亡命暗杀者会面——而且还是独自一人,毫无武装——那么真是有勇无谋的极端危险行为。难道他认为那些谋杀犯会跟他谈判,然后放他离开,让他带一队人回来?这已经超越了人类可以相信的范围。 兰多夫深信这是一桩流血事件的预兆,似乎在他面前发生的事情是无可避免的冒险,他也下马,朝我叔叔走过去。 那条小径路边架这围栏,那是在老年月里修筑的,为了抵抗不断侵蚀的沼泽。而现在,在篱笆附近已经长起了一大丛一大丛的芦苇,山毛榉和常见的湿地灌木。 他们顺着充满了潮气的小路静静地向旧烟草仓库走过去,仓库的大门已经摇摇欲坠。 我的叔叔没有对策略和安全多加考虑,不假思索地径直走向它,打开大门。那门已经变得腐朽不堪,松松垮垮,被人一推就掉下来,这栋怪异的房子随之发出哗啦一声。 听到这个声响,一个高大,憔悴,睡在地板上的人影,一下子跳了起来。 兰多夫慌忙借着暗淡的光线四下寻找武器——那扇破旧的门扇暂时可以充数。而我叔叔却非常镇静。 “达波尼,”他说,“我来跟你协商赎金的事情,我的代理人,住在孟菲斯的格雷先生会把钱给你。你无需签署任何协议就可以得到它。” 兰多夫说他当时由于震惊而大喊出声:“达波尼·麦迪森,我的老天啊!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叔叔转向他。 “你怎么会这样想,兰多夫?是你自己发现那只狗是被它认识的人杀死的;而且你应该发现,狗是死在地板上的,而那里没有任何血迹,所以,狗其实是在床上被杀死的,为的是将床布置的血迹斑斑,假装发生了谋杀。” “不过,”兰多夫说,“阿伯纳,你为什么要把钱付给达波尼?” “因为这是他父亲所留下的不动产,这是属于他的一份。”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了?”兰多夫大叫;“那份不动产价值的一半。该死的,伙计,你做了一大堆混帐事,就是为了这个?为什么你不去法院告他?法律会保障你的权利。” “因为一场法律诉讼会使他的过去曝光。”我叔叔回答。 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突然地站起来,开始衡量眼前的局势。 “兰多夫,”他说,“当你漂泊在海上,没有任何法律属于上帝,也没有任何法律属于人。百慕大没有什么绅士的营生,也没有人会告诉你你父亲的土地被赋予了何等的荣耀。阿伯纳知道我去过哪里。” “没错,”我的叔叔回答,“当我看到你苍白的脸,当我看见你海盗头带下的短发,当我看到你每三步就要转身的紧张的走路姿势,我就知道了。” “那说明我去过西班牙大陆?”达波尼说。 “那说明你去过监狱。”我叔叔回答。 第六章 死者之家 我们正在去往思茅伍德家的路上——阿伯纳和我。是日清晨,我以为我们是那天第一个经过那条路的人,然而在三叉口附近——就是罗斯特克里克公路沿山脉延伸的地方,我们看到有匹马拐上那条路,就在我们前面。 那是个天堂般的早晨,新鲜而耀目。挂在路旁篱笆上的蛛网结着露珠,在太阳下闪着光,木头发出喀嚓声,轻尘为豚鼠草镀上一层银色。太阳从世界的另一端慢慢爬了上来。能活在这种十月的早晨,我为这种纯粹的快乐吹起了口哨,身下的马儿也像在跳舞;不过阿伯纳一直低头策马前行。在这种旅途中他总是这样。这是有原因的。 此行目的地的那片草场并非是我们所有。那块牧场属于郡治安官,阿斯博瑞·思茅伍德。在那些日子里,税务由治安官负责征收。在一天夜里,有人闯入了郡治安官家,烧了他的房子,带着一大笔税收逃之夭夭。这桩罪行究竟是出自谁手,没有任何线索。这件事让郡治安官一蹶不振。他放弃了他的土地,搬到了邻近的郡。他辖下的纳税人曾经被要求重新纳税,我的父亲也曾是其中的一员,然而,让阿伯纳叔叔烦恼的并非我父亲的损失。 “这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鲁弗斯,”阿伯纳说,“不过这会让伊莱森·斯通元气大伤,还会击垮亚当·格利特海斯。” 斯通是个背负着沉重债务的牧人,而格利特海斯则是个小农场主。我记得在我父亲付清他那份补偿金时,是怎么跟我叔叔打趣的。 “上帝给的,”他说,“现在被他老人家拿走了——呃,阿伯纳?” “不过,”阿伯纳回答,“真的是上帝拿走了吗?是某人拿走的。” 阿伯纳的意思很清楚,如果是上帝拿走的,他自当把这些东西托付给主,如果是什么人拿走的,他必定要手持武器,将失去之物取回。阿伯纳的神很严苛,是个神中之神,他的命令必须按部就班地完成,不过他不会给小偷分赃,也不会出具逮捕令。 在郡治安官衰败以后,阿伯纳就把他的牲畜带到这里来放牧,想为纳税人分担一点负担。这是块非常丰沃的牧场,不过是使用泉水灌溉的,所以我们必须看守这些泉水,一头肉牛没有充足的水是不会长肥的。所以我们每周都去给牲口喂盐,顺便守着泉眼。 在骑马前行的时候,我注意到阿伯纳正在留意路上的马蹄痕迹。这时,我发现我之前从没有注意过的事,在路上有三道马蹄的痕迹——两道是顺着我们前进的方向,一道是相反的——不过只有一道足迹是刚刚留下的。最后,阿伯纳抬起头,继续向前骑行。我们路过一栋被烧毁的房子,那粉碎的地基和枯萎的树站在那一条小路的尽头。在那里,本来有一扇大门立在屋前,不过那扇门现在已经被钉死了。走在我们前面的马走上过这条小路,才踏上几步就又转回大路上。 阿伯纳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凝视了地上的马蹄印有那么一会,然后继续向前走。不久,我们看到了栅栏,那是通往牧场的路。在那里,我们前面马停下了,那个骑手跳下马,拆掉了一处栅栏。能看到马从那里走进去,而骑手的足迹印在软粘土上清晰可辨,旧马蹄印也走到了这里,拐进了篱笆里面。 阿伯纳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兴趣在研究那个男人的足迹。旅行者往往会穿越别人的土地;倘若他们记得将身后的篱笆重新装好,那又有何不可?但是,无论如何,阿伯纳似乎对这个旅者颇为关注。当我们要踏上这块土地时,他坐在马鞍上想了半天;之后,我们没有去山上的泉眼那边,而是穿越山谷,往一片森林走去。那儿有一条溪水,环绕山谷而下,在路上,阿伯纳一直注视着这条小溪。 最后,当溪水就要流进森林中的地方,他勒止坐骑,翻身下马。在我走过去时,他正在检查小溪旁边的一道足迹。那是一个男人的足印,把河水翻搅的浑浊了。阿伯纳在岸边站了好久,我一直想不透他在等待什么。有那么一会儿,他一直注视足迹,而我则站在一旁。他等到浑浊的河水逐渐澄清,之后,男人的足迹在河底出现了。 “阿伯纳叔叔,”我说,“为什么你会这么在意是谁从这块土地经过?” “如果他在离开的时候,会把篱笆弄好,”他说,“我通常是不会在意的;不过这次有些事不太寻常。那个步行跨过小河的人和骑马走过那块地的骑手是同一个人。这里的脚印和篱笆那边的脚印来自同一双鞋。他昨天骑马来过这里,还曾经拐到小路上,有马蹄印留在那里。除此以外,这个人还想隐匿自己的行踪,因为他早早启程,藏起了马,然后步行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藏起了马,阿伯纳叔叔?”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招呼我过去,我们骑马走进了森林。落叶在湿气中变得潮乎乎的,我们的马踩上去都不发出任何声音。过了一会,阿伯纳停住了,透过树的枝杈指向前方,我看到有一匹马被拴在一颗小树上。那匹马低头站在那里。 “那匹马在睡觉,”阿伯纳说,“它肯定已经赶了一整夜的路。我们要找到那个骑马的人。” 此时,这些有趣的事情让我的心情一下子振奋起来。那些关于江洋大盗的游侠列传都是发生在我出生之前的故事了,罗曼蒂克,精彩绝伦。一个清白的人怎么会偷偷摸摸地来这里呢,为什么要骑马骑一整夜,然后把它藏在树林里?此外,就像阿伯纳所说的,这匹马昨天曾经朝治安官的房子走过去;而且这匹马在房子烧毁前也去过那里——因为马是自己拐上了那条小路,走了几步就被骑手拉住缰绳,让它掉转方向。我们都对马的这种惊人的记忆力屡见不鲜,一匹马,一旦曾经走过某条路,进过某扇门,当它下次再走上这条路,它还会重复上次的路线,走进上次那扇门。 然后我想到,还有一条旧的马蹄印,在此之前就留在地上了,事情的解答好像出现在我的眼前。有种说法是两个男人抢劫了治安官家,而现在的这些证据恰好与这种说法相符。两个男人曾经骑马进入过那个牧场;有一条比较旧的足迹,是由于其中一个男人跑去告诉另一个他们碰头的地点——另一个则跟着前一个的步伐。前一个抢匪的马无疑隐藏在树林的更深处。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回头呢?这很清楚——他们隐匿战利品直到现在,而就在刚刚,他们取回了它。 我为这次的冒险兴奋得发抖,血管里有种刺麻的感觉。我们已经跟上了抢匪的踪迹,而他们绝不可能很容易的甩开我们。骑这匹马的人就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因为当我们到达河边,被他蹚过的河水依旧浑浊;不过为什么他会过河向烧毁的房子前进呢?从山中通向屋子的路四通八达——全部是整齐的草地,连一棵树都没有。当我们来到溪边,观察山上动静的时候,那个步行前进的男人本应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但是他并没有。我们坐在马上,搜索地上的线索,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可以通向任何地方的草地,向下面走就是那栋烧毁的房子,那块草地就像我的手一样毫无遮蔽,放眼望去尽收眼底。一只兔子都不可能匿踪其间——而那个人是怎么逃开的呢,骑那匹睡着的马? 阿伯纳坐在那里向下看这块干净、开阔的土地。这个男人不能凭空消失在空气里;他也不能隐藏在一丛青草里;在他跨过的河水依浑浊的当儿,他也不能一下子跨越三百亩的开阔地。他可能爬上了山腰然后继续向下行进到达了那座房子,但是,除非他长了翅膀,否则他不可能越过那片草地和牧场。 晨光微熹,空气中似有莲花的味道。太阳还没有跃出地平线,却已给远处的小山勾勒了一道金边。我向上看,在山的顶端有一个小突起,那是一个古老的墓地——这里有个古怪的风俗,我们会把死人葬在这块土地的最高处。一小块光斑打在死者的家——这时,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眼球。 我坐在马鞍上回头说: “我看到有东西在那里闪光,阿伯纳叔叔。” “闪光,”他说,“就像是武器?” “闪闪发亮,”我说。然后勒紧了马缰绳。 而我叔叔则拉着马缰让马小步行走。 “安静点,马丁,”他说。 “我们要骑马慢慢地绕山行走,就像在寻找什么走失的牲畜一样,之后我们去那个突起的后面;在那里有一道山脊,直到我们翻过墓地旁边的山顶,都不会有人看到我们。” 我们磨磨蹭蹭地继续骑马前行,走走停停,就像人们在消磨他们的闲暇时光。不过我的兴趣已经被点燃了。在去往山顶的整条路上,我的血液都在血管中急速流淌。马儿们则悄无声息地在绿绒毯般的草地上前行。当那块古老的坟墓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满心希望能够看到一队荷枪实弹的抢匪——就像故事书里的图画——他们头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皮带里插着手枪;或者是两鬓留着络腮胡的海盗们围坐在一大堆西班牙银币前。 然而,无论如何,在某一刹那,我觉得有些幻灭。在那里,有一个跪在墓地旁边的男人,看到我们就站起来。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他是郡治安官,而我也在一瞬间就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令我非常不安:他的父亲就埋葬在这里。在这个地方,他既隐藏自己感情,人就像隐藏犯罪一样隐藏感情;即使要偷邻居的东西,一个人需要先越过自己的心防。 我扯住缰绳让马停下,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他,对于这件事,我感到很惭愧;但是阿伯纳继续骑马前进,于是我也带着惊异跟上他。如果阿伯纳咒骂自己的马,或者哼起一支猥亵的小调,我也不会如此惊讶。我对自己感到羞耻,也替阿伯纳感到惭愧,他怎么能这样骑着马朝一个跪在墓地旁的男人走过去?我的大脑在记忆中不断地翻找,想找到一个先例能够说明他曾经如此地不顾及他人,不过在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做过这样轻率的事。 治安官看到我们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在一层外衣的包裹之下,我能体会他,能像他一样感受到这事带来的痛苦。如果我在做同样事情的时候被人撞见,我的脸也会变得那样苍白。我有点埋怨阿伯纳,这种痛苦的感觉如鲠在喉。是不是他心打翻了,所有慷慨的本能已经被倒空了?之后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让这个男人获得一点慰藉,让他的感情不要受到冒犯,然而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思茅伍德,”阿伯纳说,“你回来了!” 男人眨着眼睛,好像阳光刺到了他的眼睛。他还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是的。”他说。 “你为什么来?”阿伯纳说。 男人苍白的脸突然涨的通红。 “你问我这个?”他吼道。 “这是我父亲的坟墓!” “你的父亲,”阿伯纳说,“是个诚实的人。他活着时对上帝充满敬畏,我对他的坟墓怀有敬意。” “那我谢谢你,阿伯纳,”男人回答,“我以我父亲的墓地为荣。” “你是刚刚才以其为荣的。”阿伯纳说。 “刚刚!”思茅伍德重复道。 “刚刚。”阿伯纳说。 男人展开双手,做了一个随你怎么说的手势。 “你是说我遇上的倒霉事玷污了我父亲的名誉?” “不,”阿伯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种不幸不会令人蒙羞,不论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父亲的父亲。” “那你是什么意思。”男人说。 “思茅伍德,”阿伯纳说,“现在这块土地与之前不同,你任凭这块墓地的篱笆腐朽,是我重修了它,在这里,你任由杂草生长,是我把它们除掉。” 这是实话,我叔叔为这座墓修葺过篱笆,锄过杂草,现在只有桃金娘和洋莓覆盖在那一小片土地上,我想郡治安官该为这个感到害臊,然而他的面孔放出光彩。 “是那场灾难,”他说,“把我带回到这里,为死者尽我应尽的责任。在富裕时我们容易忘记,在贫穷时我们才会记起。” “人总是很少想起死者;”阿伯纳回答,“我也一样。死者都在神的掌管下!对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来说,对死者尽到一个生者的义务,这可以获得力量。你记得吗?茅斯伍德,那个故事中想要埋葬自己父亲的年轻人?” “我记得,”茅斯伍德说,“我也是一样,把这当成是自己的荣耀。” “所以,您也是这样埋葬他的。只有一件事实不同的。” “什么事?”茅斯伍德说。 “那个故事是一个借口。”阿伯纳回答。 光彩从这个男人的脸上消失了,他的嘴唇翕动,他说出了我怕他说出的话。 “阿伯纳,”他说,“如果你打算从我嘴里把这事套出来,原因就是如此:我再也无法忍受继续待在这个村子。我羞于见到那些因为我而遭受到不幸的人,伊莱恩·斯通,你的兄弟鲁弗斯,还有亚当·格里特海斯,我下定决心要永远离开这里,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想看看我父亲埋葬的地方,因为我再也不会再见到它。你永远不会理解一个人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我告诉你,当一个男人遇上麻烦的时候,他会想起他父亲的家——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死了,他会想念他埋葬的地方。” 这个男人坦承阿伯纳的无情让他感到难过,在此之前,阿伯纳的态度也让我无比苦恼,于是我走过去,抓住阿伯纳叔叔的袖子。我的马站在阿伯纳的栗色马旁边,我希望他拗不过我骑上马继续前进,他先是在马鞍上转头看我,然后策马走到治安官面前。 “马丁,”他说,“我们应该把你爱父母的那份孝心暂时放下。” “一个孩子有这样的心肠是一种光荣,”男人回答,“而这对你是一种鞭笞,阿伯纳。在你这个年纪居然要剥夺我们的亲情,真是遗憾。” 阿伯纳把一只手放在他的马鞍上,然后回答郡治安官。 “我曾读过圣保罗论仁厚的书信,”阿伯纳大叔说,“经过长时间的思索后,我相信世间存在一种比仁厚更重要的东西——一种对人类而言更珍贵的东西。同仁厚一样,它不会饶恕恶行,但它也不会容忍一切或相信一切,抑或忍耐一切;与仁厚不同的是,它在坚持自己……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思茅伍德?我来告诉你,它叫做正义。” “阿伯纳,”这个男人回答,“我没心情听你说教。” “那些需要听听说教的人,”阿伯纳说,“绝少会有心情聆听一场说教。” “阿伯纳,”男人大吼,“你要把惹毛了。你干嘛不骑马走开?” “就快了,”阿伯纳说,“等我们再多谈一会儿。你就要离开村庄了,我或许不会再看到你了,关于某件事,我想听听你的主意。” “好吧,”他说,“是什么?” “那就是,”阿伯纳说,“看上去你的子女是以极大的孝心和尊敬来对待你,为了对这份孝心致以我个人的崇敬,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们应该怎样对待一个曾经拿枪指着他父亲的男人?” “他该被吊死,”思茅伍德说。 “那换一种情况,”阿伯纳说,“如果父亲占有了儿子的东西,但儿子无法让步,因为那是他人托付之物,所以,这个儿子,为了讨回东西,不惜跟父亲兵戈相向,这样呢?” 治安官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怀疑,猜忌,不确定,而且,我认为还有恐惧。 “阿伯纳,”他大 53eb." >叫,“我不懂,你能解释一下吗?” “你要把我不理解的事情跟我解释清楚,”阿伯纳回答,“我就会跟你解释这件事,你昨晚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你今早又再次到这里来?在六小时之内两次造访你父亲的墓地。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跑两趟,你,追随你自己的足迹。” 那个男人久久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才再次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来过?你亲眼所见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我没有看到你,”阿伯纳回答,“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你来过,不过我就是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思茅伍德说。 “让我来告诉你,”阿伯纳说,“今天早晨,我在这条路上发现了两道马蹄的痕迹,顺着路的方向前进,这两道痕迹都在十字路口拐弯,而且都一路走到这里。一道比较新,而另一道则早个几小时——这在黏土路上很容易分辨。我比较了这两条足迹,还有一条回程的马蹄足迹,然后马上发现这些马蹄印出自同一匹马。” 阿伯纳停下,用手指着下面的山毛榉丛。 “此外,”他继续说,“你的马被藏在一片树丛里,它已经累坏了,正在那里睡觉。这段距离只是二十英里远而已,今天早晨的路程不会让你的马累得站在那里睡着——但是如果同样的路再走一个来回就不一样了——那样是六十英里,那就可以解释你的马为什么会疲劳至此。” 治安官的头一动不动,不过我看到他的目光朝下瞥了一下。这一瞥也没有逃过阿伯纳的眼睛,他继续说。 “刚才我看到草地上有把撬棍,”他说;“不过撬棍跟你的这两次旅行有什么关系呢?” 我,现在也看到了那支撬棍。那就是刚刚在阳光下闪光的东西。 那个男人挺了挺胸膛,他扬起面孔,站了起来。他的姿态和表情都在传达这样的讯息——这个人在进行绝望前的垂死挣扎。 “没错,”他说,“昨天晚上我在这里。是我的马在路上留下了足迹,而且我的马现在正藏在那个小树林里。草地上的撬棍也是我的……既然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两次来到这里,还带着撬棍,为什么我会藏起我的马?好吧,既然你毫无羞耻心做派又下流,而且你打算死咬这事不放,那么让我来告诉你……你不会明白的,阿伯纳,因为你有一颗石头般的心,不过我要告诉你我打算在永远离开这个村庄之前来看看我父亲的坟墓。我愧于见到这里的居民,所以我选择在夜里赶路。当来到这里,我发现墓碑已经倒下,压在坟堆上面。我想要把墓碑重新立好,不过这无法做到……那么,我该怎么办呢,阿伯纳,离开,留下我父亲破败不堪的坟墓?不管你会怎么做!我走了二十英里的路,回去拿了撬棍然后又回到这里,想在我离开之前,把我父亲的墓碑撬起来,重新在坟墓上立好……现在,你能骑马离开,让我把剩下的工作做完了吗?” “思茅伍德,”阿伯纳马上说,“你怎么会知道你的房子在烧毁前遭到过抢劫?或许那些税收是在大火中被烧掉的?” “我会告诉你,我了解这件事,阿伯纳,”这个男人回答,“那些税收都搁在我的几个鹿皮鞍袋里,垫在我枕头下面;在我惊醒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到处都是烟味。我跳起来,从床边的椅子上拿起衣服穿上,跑到楼下;不过,在那之前,我伸手去摸枕头下面,那些皮袋已经不见了。” “但是,思茅伍德,”阿伯纳说,“如果你没有看到你的鞍袋,你怎么这样肯定钱已经被人偷走了呢?” “我找到了鞍袋,”治安官回答,“后来我回到房子里,捡回了鞍袋——那时它们已经空了。” “那可真勇敢,思茅伍德,”阿伯纳说,“折回那间熊熊燃烧,一片漆黑又到处都是烟的房子。然后把你要找的东西带出来。” “你说的没错,阿伯纳,”治安官回答。 “我很快就出来了——那栋房子浓烟滚滚。不过那些钱对我来说很重要,阿伯纳。那是我的责任,是一个男人赌命也要维护的东西。” “那么,思茅伍德,”他说,声音中包含武器般的威慑力,“你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在浓烟滚滚一片漆黑的房子里那样快速的找到那些空皮袋吗?除非你知道那些袋子在哪。” 我能看见阿伯纳的问题刺穿了那个男人,就像用针刺穿一只苍蝇那样;然后,像一只苍蝇那样,那个男人开始在垂死边缘拼命扇动翅膀。 “思茅伍德,”阿伯纳说,“你这个小偷,伪君子,说谎者!而且,像所有的说谎者一样,你毁灭了你自己!你不仅自己偷了那笔钱,还让你父亲也成了抢劫的帮凶。为了藏匿这笔钱,你把它们藏进了死者的家——就是这块墓地,但是,你的父亲用他的房子来惩罚你!当你昨晚来到这里,想要拿走那笔钱的时候,你发现墓碑倒了,楔进了一块石灰岩中,你搬不动它,于是赶回去取撬棍……但是谁又知道呢,你这个小偷,一个死去的人也会感应到世间罪恶的潮汐,愿他与上帝同在。我现在来到死者之屋,帮助他惩罚自己的儿子,这就是他手中的武器!” 我看到那个男人变得畏缩,手足无措,瑟瑟发抖,看上去已经无法从既定的轨道脱身,一会儿,力量又回到他的身上,然后他拱着背翻过篱笆然后开始狂奔,他惊恐的跑下山,跨过小溪,最后钻进树林里。不一会,他就骑在他那匹疲倦的马上飞驰而去。 阿伯纳从山顶俯视这个跑得飞快的贼,然而他并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 “让他去吧,”他说,“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我们欠那个死去的人很多。” 然后他下马,用撬棍撬起石碑,然后把它翻过来。 下面就是治安官的鹿皮袋和那些被偷走的钱。 第七章 黄昏中的冒险 那是一种我们前所未见的奇怪光景。一个男人立在一个通向一片山毛榉林的十字路口前,他坐在马上,一只来福枪横在马鞍前。直到我们走到他面前他才开口,用的是一种险恶的调调。 “继续往那边走。”他说。 但是我叔叔阿伯纳并没有继续。他勒住那匹高大的栗色马,沉默地打量着男人。 “你说话的样子就像你拥有某种权威,”他说。 那个男人用一句咒骂回答了他。 “直着往前走,要不然你就要惹麻烦了!” “我已经对麻烦习惯了,”我叔叔泰然自若地回答;“你应该给我个更好的理由。” “我要送你下地狱!”那个男人咆哮着。 “滚开!” 阿伯纳的眼睛带着一种审慎的观察态度打量着说话的人。 “尽管我可能会下地狱,”阿伯纳回答,“但送我去那里的人绝不是你。弗吉尼亚的公路都有武装守卫?” “起码这条路是这样。” “我可不这样认为,”我的叔叔阿伯纳回答,他用脚后跟撞了一下马,拐上了那条路。 那个男人端起他的武器,我听见他的大拇指拨弄撞针的声音。阿伯纳一定也听到了,不过他宽阔的后背依旧绷得直直的,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他只是用惯常的声音招呼我: “你继续往前走,马丁,一会儿我会赶上你。” 那个男人把枪端在胸前,不过他没有开枪。他就是那种尚未下定决心就顺从地接受一项指令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准备用激烈的言语来恫吓人,但是并没又用激烈的行动来支持它,他就静止在那里,带着不确定的神情,一边大声喘气一边咒骂。 我像我叔叔所说的继续前进,但是那个男人似乎下定了决心。 “不,我的老天!”他说,“如果他往那边走,那你也去!” 他抓住我的马缰,拉着我的马也拐上那条路,然后也跟上来。 悠长的黄昏降临在山间,太阳下山了,但是世间犹有天光。带有某种怪异,黯淡,古怪精灵的感觉,黄昏初来,遮蔽笼罩了整个世界。地上还很明亮,但是那种光并非来自神圣的太阳,在世界每个角落的光线都那么均匀,好像世界在与光明斗争,最后在力量上取得了胜利。 星星还没有出来,一轮苍白的月亮不时的露出脸来,不过月亮是那么无力,世间的光芒并非来自月亮。风向往常那样刮着,空气非常柔和,土地的香味充溢其间,如同某种香水的味道。在日间,人和动物发出的噪音已随白昼的结束而消逝,而晚上的动静开始在夜里出没。蝙蝠以一种狂野的姿态飞扑盘旋,不发出任何声音。眼睛能够捕捉,但却悄无声息。北美夜鹰开始凄厉的呼号,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那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世界,因为我们是种日光下的动物,我们充满恐惧,唯恐在那里撞见某种正在进行的勾当,那会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经历,可能会证明有些东西会让人失去理智。所以一个人行走在黄昏中,就会陷入沉默,会看会听会调动他们的官能去察觉暗中的危险。 我们走上的是一条年代久远、专为马车修筑的路,在车辙之间长着青草,马儿们无声无息地前行,直到我们进入了一片古老的山毛榉林,在那里,马蹄踏在枯叶上发出破裂的沙沙声响。阿伯纳一直没有回头看后面,所以他并不知道我已经跟上来了。他知道有人跟在后面,不过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尾随的人是路口的哨兵。我什么话都没说。 那个男人把枪竖直放立,在我身边冷酷地骑着马。我不知道我们会去哪里,也不知道何处是终点。我们可能会被树后的人击中,或者会被谋杀在马鞍上。在那块土地上,没有人会以绝望的态度衡量一件琐事。而且我知道阿伯纳正在卷入一起事件,这事情是那种缺乏勇气的人会迫不及待要置身事外的。 不久,我的耳膜捕捉到一个声音,或者说,是几种声音的混合,让人分辨不清;像是有人在地上凿坑,那声音很微弱,应该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不过随着我们继续前行,这声音逐渐变大,我渐渐能分辨出雀嘴锄一下一下的敲击声,铁铲插入泥土的摩擦声,和泥土倒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声音最初在我们的正前方,然后,过了一会,好像到了我们的右手边。最后,透过一片灰白的山毛榉树干,我看到两个男人正在一块低地中间挖一个深坑。他们一定是刚开始做这活,因为挖出的土还不多。不过他们扫起了一大堆的树叶堆在一边,鹤嘴锄正在烤硬的地面上挖掘。坑的长边跟路形成某种角度,两个人都是背朝我们干活。他们穿着衬衣和长裤,树杈浓重而斑驳的阴影在他们背上肩上盘旋,像一群鸟儿。地被烤得很硬,鹤嘴锄敲击在上面叮当作响,在这些杂音中,他们没发现我们靠近的动静。 我看到阿伯纳以一种奇特的关注旁观他们的工作,他的头半扭着,不过并未停留,我们继续前行,那条旧马车道有个路口通向那块低地。我听见了马的声音,没过多久,我们遇到了足足有一打男人。 那是让我无法轻易忘记的场面:山毛榉林开始变得稀疏,那是由于这些入侵者砍掉了他们周围一个圆圈中的山毛榉树,他们憔悴地站在那里,脚下尽是乱七八糟的树叶,等待着怪异的黄昏的降临。有些男人坐在砍倒的树上,一些站在附近,还有一些骑在马上。然而在这一群表情残酷的男人身上却散发着某种气氛,好像在等待某件事情的终结。 一个留着铁灰胡须的老人抽着一支烟斗,慎重而有力地噗噗吹出满嘴的烟,另一个在削一支手杖,切几个牛角,并以至臻完美的态度来修整他的作品;另一个则用指甲勾绘他马鞍上的字母。 有几个人在一棵山毛榉树附近,两个骑马停在一根灰藏书网色的枝杈下,他们的手臂被人用皮带绑在身上,嘴被鞍褥塞住。在他们背后,有个人正拿着一个马笼头忙碌着,他拆开头盔上的合股线,想在那里找到一根更长的绳子。 我最初看到的景象就是这样,不一会儿,我叔叔策马近前,这让情况变得狂乱。男人们纷纷跳起来,他们拉住他的马嚼子,很多把武器指着他。有个人喊了我身边的放哨人一声,他就策马飞奔过去。有那么一会儿,现场一片混乱。尔后,那个慎重地抽着烟的大块头男人叫出了我叔叔的名字,其他的也开始叫。惊恐一下子被驱散了。然而圈子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肃穆,很多张坚定的脸孔环绕着我叔叔和他的马,随着那阵电光火石般的行动,他们没有传递出任何有关他们那严酷意图的信息。 我的叔叔看了看他们。 “莱缪尔·阿诺德,”他说,“尼古拉斯·万斯,海勒姆·沃德,是你们!” 在我叔叔喊出他们的名字时,我也认出了这些男人,他们都是牧场主:沃德就是那个抽烟斗的大块头,其他跟随他们的人则是他们的佃户和他们雇用的牧人。 他们几个人的土地离山脉最近,地理位置决定了他们那里世代沿袭的封建传统和某种自治行为。身处边陲,他们常常这么说,所以他们不得不自己保护自己。而且,应该说的是,他们的确用自己的勇气和决心保护了自己,有必要时他们也会保护整个弗吉尼亚。 他们的父辈把领土的边境向北部和西部扩张,然后拥有了土地。到了这一辈,他们跟土著斗争,单枪匹马,舍生忘死,用他们特有的方式和武器,无情而残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们夺回了自己原本的土地。 在土著入侵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加入民兵的阵列;他们在家迎敌,跟随敌人穿越森林,并为敌人敲响了丧钟。他们比敌人还要顽强,他们的手段更加强硬,双手也沾染了更多的鲜血,直到俄亥俄山谷的部落的老人禁止他们奇袭,因为这样代价昂贵,尔后将战事转入南方的肯塔基。 某些历史学家严厉地描写了他们残忍的手段,还有他们关于人道战争的妄言;不过为了维护他们一手创造的文明的安全,他们的词句十分苍白无力。 “阿伯纳,”沃德说,“让我明白地告诉你,我们今天要跟两个偷牲畜的贼算总账,而且我们不希望被人打扰。偷窃牲畜和谋杀牲畜就要在这几座山上绝迹了。我们对这个已经受够了。” “好吧,”阿伯纳说,“我是整个弗吉尼亚最不可能打扰你们的人。我们都已经受够了,我们都坚定地希望这种事能够停止。不过你打算怎样了结这件事?” “用绳子。”沃德说。 “这是个好办法,”阿伯纳回答,“如果能正确的使用它。” “你说的正确使用是什么意思?”沃德说。 “我是说,”我叔叔回答,“我们要找到一个公允的方式,然后信守这个公约。现在,我希望帮你们解决偷窃牲畜和谋杀牲畜的问题,但是我也想言出必行。” “那你想向我承诺什么?” “就像你们所承诺的那样,”阿伯纳说,“像在场的所有人承诺的那样。我们的父辈发现他们无法处理暗杀者和小偷,所以他们聚在一起,找到某种大家都能达成一致的处理方法。现在,我们认可他们所达成的共识,承诺去遵守它,而我,作为其中一个,会信守这项承诺,” 那个大块头的男人脸上曾经的疑惑一下子不见了。 “见鬼!”他说,“你是说法律?” “随便你怎么叫,”阿伯纳回答,“它只不过是所有人的一致认同,应该以某种形式去做某件事情而已。” 男人的头抽搐了一下,同时他做了一个决定性的手势。 “然而,”他说,“我们要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我叔叔的脸上现出沉思的神色。 “那么,”他说,“你会伤害到某些无辜的人。” “你是指这两个骗徒?” 沃德用拇指对着两个俘虏打了个手势。 我叔叔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棵大山毛榉下的两个男人,好像他之前从没想到过他们一样。 “我指的不是他们,”他回答。 “我在想如果像你,莱缪尔和尼古拉斯·万斯这样的男人亵渎法律,少数人也会把你们当作榜样,你们可以说你们是为了保持安定,而他们也可以说他们是为了复仇和战利品。而法律就会这样分崩离析,无数依仗法律才能保障安全的软弱无辜的人就会失去保护他们屏障。” 我记住了那些话,因为它们指出了滥用私刑的危险,这是我没有想到过的。不过我发现他很难撼动那些意志坚定的男人。他们的血液已经沸腾,他们的残忍也有目共睹。 “阿伯纳,”沃德说,“我们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你争论。有些时候,人不得不用自己的双手行使法律。我们生活在山脚下。我们的家畜被人偷走,再跨域州境被带到马里兰州。我们已经受够了,我们想让这一切不再重演。 “我们的生命和财产受到这群不计后果的亡命恶棍的威胁,我们下定决心要追他们到天涯海角,然后把他们吊死在我们看见的第一棵树上。我们没有派人去找你,在这个地方,你行事自有你的一套方法;现在,如果你害怕触犯法律,你可以骑马离开,因为我们的行为会跟法律抵触——如果吊死两个恶棍也算是触犯法律的话。” 叔叔的回答让我感到震惊。 “好吧,”他说,“如果一定会打破法律,那我就来帮你们一起打破。” “好极了,”沃德回答,“不过你脑袋里可别装着那些错的观念,阿伯纳。如果你选择留下,你就要跟我们这些人站在一起。” “这正是我要做的,”阿伯纳回答,“不过就现在的状况而言,你们这里所有的人都比我占有某种优势。” “什么优势,阿伯纳?”沃德说。 “这优势在于,”阿伯纳回答说,“你们已经听过指控这两个俘虏的所有不利证据,能够确定他们是有罪的。” “如果这也算是优势,阿伯纳,”沃德回答,“你也不能够否认它。最近这附近发生了太多牲畜偷窃的事件,我们这些住在边境的人最后集合起来商议,决定以后不能让无人看管的牲畜走进山里,看管人也必须是我们熟悉的人。今天下午,一个我们的人报告说,有人赶着一小群畜生赶路,我拦住了他们。赶这群畜生的是两个男人,我问他们这些牲口是否属于他们所有,他们回答他们并非家畜的主人,但是他们受雇将这些家畜赶到马里兰州。我不认识这两个人,而且他们回答时不停的骂骂咧咧,这让我觉得很可疑,就询问是谁雇佣了他们,他们说这他妈不关我的事,说完就继续前进,于是我叫来村庄里的人。我们追上他们,把牲畜赶到一块野地,然后把他们带回来,直到我们找到畜群的主人,在路上我们遇到了鲍尔斯。” 他回头指着那个刚刚在拆马笼头的那个男人。 我认识那个人。他是个牲口贩子,债务缠身,不过他懂得低买高卖,避免入不敷出。 “他向我们透露了真相,昨天他准备去煤镇看丹尼尔·库普曼的牲口。他听说你们村子有几个牧场主也想去买些小公牛,阿伯纳。他想赶在你们的人前面,所以连夜离开家,大概在日落的时候赶到了丹尼尔·库普曼那里。他抄近路上了山,发现对面山脊附近的路上有一个男人正骑马离开。那个男人好像曾经坐在马上观察下面的山谷,库普曼的家就在那里。鲍尔斯到他家的时候,库普曼人并不在。屋门大开,鲍尔斯说那样子看上去好像库普曼刚刚出门,随时都有可能回来。附近一个也没有,因为库普曼的太太去拜访她的一个女儿去了,他们的女儿住在好几座山以外,那个老人一个人在家。 “鲍尔斯思忖库普曼是带着他刚刚看到的那个男人去看家畜了,所以就去牧场找他们。他没找到人也没找到牲口。于是他回到库普曼的家,坐在门廊上等他回来。当他坐下的时候,他发现门廊刚刚被擦洗过,还有些潮湿。他仔细观察,发现被擦洗过的地方只有大门前的一小块。这看上去有些奇怪,他好奇库普曼为什么只洗刷他门口的一点地方。他站起来,当走向门口的时候,他发现门框中间的一块好像裂开了,他仔细检查了门框断裂的地方,很快就发现那是个弹孔。 “这让他一下子警觉起来,他走到院子里。他看到从房子门前通一道马车的车辙通向马路。在草地上,他找到了库普曼的手表,就捡起来放进口袋。那是枚大银表,刻着库普曼的名字,拴在一条鹿皮绳上。他循着这些踪迹来到了院子的门口,从那里走出去就是大路。他发现有牲畜从这扇门出去的痕迹,这时已经是晚上了。鲍尔斯回到库普曼那里,骑上库普曼的马赶路回家。今天早上,他跟着牲口的足迹一路往前走,后来他遇到我们,就再也没有看到动物脚印。” “那两个家伙对他的说法有什么说法?” “他们没听到,”沃德回答,“鲍尔斯没当着他们的面说。我们遇到以后,他就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那两个人认识鲍尔斯吗?”阿伯纳说。 “不知道,”沃德回答;“当我们拦住畜群时,他们的话太不堪入耳,所以我们把他们的嘴堵上了。” “这就是全部?”阿伯纳说。 沃德爆发出一声咒骂。 “不,”他说,“你觉得只有这样我们就会想要吊死他们?从鲍尔斯的话中,我们认为这两个家伙杀了丹尼尔·库普曼,然后带走了他的牲口;但是我们想要确证这一点,所以我们动身去查他们杀了库普曼以后怎样处理尸体,还有他们把马车弄到哪里去了。我们跟随车辙来到谷溪,那里没有马车通过的痕迹,不过我们在另一侧河岸找到了马车和一群牲口正从路上拐出来的足迹,那足迹顺着河谷走了大约一英里后进入了树林。在河流的一个拐弯处,我们找到了那两个恶棍扎营的地方。 “他们在离河很近的地方用圆木生了一大堆火,不过已经没有烧火的余烬留下来。在一个直径十二英尺的圆里,灰都已经被铲走了,铲子的痕迹清晰可辨。在圆形的中心,被火烧过土被刮掉了,不过在边缘还留着少量灰,地面也发黑了。正对火堆的河流在这里冲击出一个天然的岩洞,我们削了一根木棒,在末端做成叉状,用木叉探着河水搜寻,找到了很多马车上用的铁制零件,这能够说明他们生火的用意。然后,我们把一个锡桶固定在木棒上,在岩洞里打捞,我们捞出了一些灰烬,纽扣,皮袋扣和一些骨头的碎片。” 沃德停了一下。 “这事有了定论,大家回到这里,要把这两个恶棍像荡秋千一样吊在树上。” 我的叔叔听的非常认真,现在他开口了。 “他们的雇主付给这两个家伙什么东西?”我叔叔说。 “在你们拦下畜群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告诉你?” “既然你问到了,”沃德回答,“那是另外一个该死的证据。在搜查这两个男人的时候,我们在其中一个身上发现了一个钱袋,里面有一百一十五美金和一些零钱。那是库普曼的钱袋,因为我们在里面找到一张旧的缴税收据,那张纸滑进了皮革和内衬之间。 “我们质问他这是从哪里得到的,他说十五美金和零钱是他自己的,而一百美金是雇用他们的人付给他们的,是他们干活的酬劳。他解释说那个雇主的钱就装在这个袋子里,当他付钱的时候,他说他们可以把钱袋一起拿走。” “那个人是谁?” “他们不说。” “为什么不?” “是呀,阿伯纳,”沃德大喊,“为什么不,的确!因为他们就不是那种人。这故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这两个恶棍罪孽深重。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们。” “好吧,”我叔叔回答,“有什么间接证据,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是怎样开始的。在某种程度上,通向真相的是一条危险的路,因为所有的路标使用了奇怪的诡计把你引向同一个方向。现在,人不可能认识到这一点,除非他转头向回走,然后,他会惊愕地发现,路标都已经被人转动过了。不过,只要他的脸还向着原来的方向,就会一意孤行,他不会听进别人的劝告,而他如果看到你走另一条路,还会把你当成傻瓜。” “这件事只有一条路可走。” “事情往往都有两条路,”阿伯纳回答,“被怀疑的人有可能是有罪的也可能是无辜的。你从一开始就抱定这两个人有罪的理论。现在,假设你从另一条路开始,又会如何呢?” “那么,”沃德说,“又会如何呢?” “那么,”阿伯纳继续,“你在路上拦住这两个人和丹尼尔·库普曼的畜群,他们告诉你有人雇用了他们赶着牲口去马里兰州。你相信了他们,然后动身去寻找这个人,而你们找到了鲍尔斯!” 鲍尔斯的脸变得死白。 “老天呐,阿伯纳!”他说。 但是我叔叔毫无怜悯之情,然后他直接得出了结论。 “然后呢?” 他并没有回答,不过人们的目光从我叔叔身上转向了那个男人,他正解开麻绳的双手开始颤抖。 “但是我们发现了那些东西,阿伯纳。”沃德说。 “既然路标已经被转动过了,”我叔叔继续说,“那能证明什么呢?是某人杀了丹尼尔·库普曼,赶走了他的家畜,然后他销毁了他的尸体和拖尸体的马车……但是是谁干得呢……是赶库普曼牲口的人吗?还是那个骑库普曼马的人,他的口袋里还搁着库普曼的表?” 沃德的脸上呈现了一种苦思的表情。 “哈!”阿伯纳大声说。 “想想那些路标被转向哪里?想想如果我们跟随它们的指向前进我们会走向哪里?杀了库普曼的人害怕被人发现他与库普曼的牲口在一起,所以他雇用了这两个人帮他把牲口赶到马里兰去,而他会走另一条路与他们会合。” “可是,还有他讲的那些,阿伯纳。”沃德说。 “他的故事里都有些什么呢?”阿伯纳回答,“他被逮到了,所以他必须解释他为什么骑着别人的马,为什么他身上带着的那块表,而且他必须要找个替罪羊。于是,他杜撰了一个故事,一个符合所有证据的故事。最后,他把这两个人献出来供你们吊死。” 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像雅各布·鲍尔斯一样处在这样致命的恐惧中,他坐在马鞍上迷惑而惊恐。 “上帝!”他叫道,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我叔叔的表情严峻而残忍,人们心中的天平已经倒向了另一侧,那些无法无天的怪物曾经与鲍尔斯同仇敌忾,而现在他们已然倒戈相向。他看到这一切,怕得关节都错位了。 一种声音袭来,那是站成一圈的亡命之徒的吼声,他们的态度已经改变。 “上帝,”那个声音吼道,“我们终于找到了他。” 一个人从鲍尔斯手里夺过了麻绳。 不过我叔叔骑马朝他们走过去。 “你能确定吗?”他说。 “能。”他们的回音此起彼伏。 “是你自己告诉我们的,阿伯纳。” “不,”我叔叔回答,“我没有告诉你们。我只是告诉你们,如果我们火急火燎地接受了鲍尔斯的理论,那些旁证会把我们引向何方。鲍尔斯说有人站在山上看丹尼尔·库普曼的房子,这个人知道他没有杀掉丹尼尔·库普曼,他说的是真话。” 他们瞧着我叔叔的脸笑起来。 “你相信那里有这样一个男人?” 我好像看到我叔叔的身躯越来越高大,而且他的声音变得洪亮而有统治力。 “我相信,因为那个人就是我。” 他们上过了一课,然后我们骑马带那两个人去接受法律审判。 第八章 奇迹年代 被白杨树丛环抱道路指向一栋房舍,有个女孩伫立在树丛边的林荫道上。正是由春入夏的时节,她看起来局促不安,又无所适从。 当阿伯纳和兰多夫沿着砾石路前行时,一下子注意到了她。 他们两个已把各自的马匹留在了栅栏门前。女孩刚却下意识的已把自己的马牵进了门,不过离开房屋的半途中,她却又记起了这件事,回去牵马出来。 当时她正倚靠着马儿的肩胛。这是一匹黝黑的狩猎用马,高大且衰老,然而年龄却并没有破坏那躯体线条的美感。它就像是用黑檀木制成的一匹乌木马,被施了世上罕有的波斯幻术,却尚未被那魔法唤起,变成活物。 女孩身着一袭深色长骑马装,是当时时兴的式样,还有一件红色猎狐外套,深色的浓密秀发编成了手腕粗的麻花辫。她有一双与发色相同的大眼睛,一副户外运动造就的结实而柔韧的身材。 “啊!”兰多夫叫起来,同时做出了他的典型手势,“普洛斯彼罗曾经在林中吹响笛子,这里有一个晨光的女儿。我们老了,阿伯纳,年轻人才为神灵所钟爱吶!” 我的叔叔背着手,盯着砾石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幅令人着迷的图景。 “可怜的孩子,”他说,“眷顾她的神祇绝非山神,必是峪灵。” “露丝站在异邦的谷田里想着家!她的身段难道不是更优美么,阿伯纳?喔,比起这些地产来,她拥有一份更棒的财富。她拥有青春嘛!” “这两样财富她皆应获得,”我的叔叔应道,“夺走她的遗产,纯粹就是强盗行径。” “这是法律程序,”治安官回答道,“这桩案子是依法执行的,而我们不能对法律持有不敬的态度。” “但是,对于某些利用法律作恶的人,我们当然可以,”阿伯纳说,“他是个亡命徒,跟拦路抢劫的马贼和海盗并无二致。” 他的手臂伸向了坐落在林荫道尽头的大房子。 “尽管已有法律的认可,而我仍认定这个麻木不仁的家伙是个强盗。如果可以的话,我将尽力夺回那些落入他手的土地。不过呢,兰多夫,你所谓的‘法律’可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可是,”法官说,“他并没有从中获利,他正在那儿等死呢。” “但是他的弟弟却有利可图,”阿伯纳说,“而那姑娘却什么也没有。” 这位衣着优雅入时的治安官,在指间旋转起他的乌木手杖来。 “世人都应该宽宥往生者,”他以一种滑稽的口吻解释起来,“这可是圣典的指令。” “对于往生者,我可毫无兴趣,”阿伯纳答道,“逝者皆听凭神明处置,活着的人才是我的关注所在。” “既然这样的话”,治安官大声说,“你该是会饶恕那个拿走财产的兄弟了。” “当他归还他夺走的东西时,”阿伯纳答道,“我才会饶恕他。” “‘归还他夺走的东西’!”兰多夫大笑起来,“哎呀,阿伯纳,即使是魔鬼,也休想从老本顿·伍尔夫握紧的双手中拿走哪怕一枚硬币。” “魔鬼么,”我的叔叔说,“可并非我信仰的权威。” “那么,就指望发生‘天堂奇迹’吧,”治安官道,“不过,现在可不是什么‘奇迹年代’。” “恐怕不是呢,”阿伯纳说,他的声线落入了一个更低沉的语调,“然而我却无法确信无疑。”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女孩伫立的地方了。她飞奔着跑过去迎接他们,晨风掠起脚边的黄叶,她的脸庞显得容光焕发。 “该死!”兰多夫大吼。爱芬河的威廉所知道的巫事,”女孩说,“那时我们就在这门廊上。” “哎呀!”兰多夫有些尴尬的叫起来“正是在这里嘛!” 他吻了一下女孩的手指,阴影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兰多夫的心地纯良,言行举止也全然一派绅士风度。不过,阿伯纳才是这姑娘陷入两难境地时寻求帮助的对象。 “刚才我忘了”,她说,“差点就这么骑着马一直进入了别墅。您觉得我该把马儿留在这儿么?如果我撂下缰绳,它会好好的自个儿站在那里。” 然后,她继续解释起来:她很是想看看这栋老房子——这么多年来,这儿都是她的家呀。今天,所有的乡村居民都要赶来参加葬礼,她才有了唯一的机会。她认为自己也是可以来的,纵然目的并非是满怀敬意的为死者歌功颂德。 她挽住了阿伯纳的手臂,他神色凝重地俯视着她,显得忧心忡忡。 “我的孩子,”他说,“把马留在那儿吧,然后跟我一道去——我也不是为了满怀敬意的歌颂,而你比我更有理由来这里。” “我想……”,女孩嗫嚅道,“人们都是应该尊敬死者的吧,但是对于他,他们,我是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我的叔叔答道,“如果一个人在世时我尚且无法尊敬,那么当他死去时,我也不会惺惺作态。” 他们行走在铺满黄杨木叶的林荫路上,豚鼠草和茴香沿着未加修缮的砾石小径一路疯长。 那是一个清爽宜人的早晨,栅栏上结了霜花,在牧场高高的草叶之间,许多蜘蛛网密布伸展,宛若精致繁复的网眼状花边,令人眼花缭乱。天气晴朗,太阳放出明媚的光芒,却没有带来临近正午时,那种令人压抑的闷热和高温。 村民们已经前来围观亚当·伍尔夫下葬了。这是一群佃户,他们大多身份低微无所事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前来闲逛凑个热闹,因为,那两个老人在世时,曾经将有缺陷的认证书作为合法契约,窃夺了这块地产,并且不允许侵犯别人他们土地的边界。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各有其属,既没有淘气鬼随意摸鱼,也不见小男孩偷偷打猎。深深的河流沿岸穿行,河底的土质肥沃,凌青色的鲈鱼长得愈发肥硕。但是鹌鹑、野鸡、知更鸟和野云雀们,却一度被老亚当举着鸟枪追捕。他几乎一年四季鸟枪不离身地各处跋涉。人们甚至认为,天堂的鸟儿们曾在这位仁兄身上施加了无尽的伤害,因而作为报复,他才向它们公然宣战。而且,这个老人也正是由于这一危险的爱好而猝然遭遇死亡的。尸体被找到时,他手握着猎枪倒在那儿,他的粗心大意使得鸟枪走了火。 这两位老人一直离群索居,故而产生了各种关与他藏书网们有关的谜团秘事。这些传言被黑人们以离奇的想象力详加阐释,又经由每个“说书人”之口,增益了许多阴森的细节。它们充满诱惑,颇具惊险刺激的吸引力,于是乡村居民们便以此作为了解两个老人莫测经历的入口。 兄弟二人的生活方式截然相反。亚当为人粗犷暴虐。他的喊叫咒骂,他那冷酷野蛮的态度,令走夜路的黑人们心生畏惧,也把暮色降临时回家路上的淘气鬼唬得胆战心惊。至于本顿,却总是缄默行事。他奉行着一种谦恭谨慎的态度,对待别人的品头论足亦是不温不火。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黑人们和淘气的小孩都更加惧怕本顿。恐怕是因为他早已为自己打造好了棺材,并且将它连同寿衣一起保存在那幢房子里。他为精心筹备着自己的死亡,为那套装殓的服装讨价还价,纠结于每个先令是否花得合算,这种情形看起来着实诡异。 然而,置办这些可怕物件的老本顿,看上去并未期望死神降临。当继承那片土地的时候,他双手以谄媚的姿态揉捏着,以一种明显十分受用的语气侃侃说道——因为他是比较年轻的一个,按常理说应对生活怀有这种期待。 房门附近,一大群人挤成一团,几乎溢出了走廊。他们接踵摩肩,个个劲头十足,兴奋得颤抖,恨不得将所有事尽览无遗,喂饱自己的强烈好奇心。 女孩原本想在柱廊处止步,站在那儿观望就可以看到旧时的花园和果林,以及所有的阡陌蹊径,她年少时的仙苑奇境皆能够尽收眼底。不过,阿伯纳却让她继续向里走。 兰多夫别开脸,我的叔叔和女孩在棺材旁逗留了一会儿。死者额头边缘和下颌都已被猎鸟枪打烂,但眼睛以及大部分脸孔没有受到损毁,细 800c." >而窄的鼻梁以及由顺势形成的褶皱纹路构成的面孔即可确定他的身份。而且,这些沟壑似的深纹鲜明昭示了他的暴躁脾性,即使这场令他命丧当场事故也无法将其带走。bbr> 亚当·伍尔夫穿着寿衣,躺在原本是弟弟本顿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里,惟手套没有戴,只是覆在双手上。老本顿忘记给他戴上了。其时,本顿出面为自己的哥哥筹备一场公开的葬礼,由于没有其他人触碰遗体,他必定竭尽所能地在房屋各处搜寻可利用的东西,才能将那副旧针织手套上,每一条裂缝、每一个窟窿都精心地补缀完好,恰似他虽然内心悲苦地坐在那,却尽可能在哥哥的面前呈现出最佳面貌。 女孩被这个小细节所触动,潸然泪下。女人的心思可真怪。 “多可怜的人呀!”,她哽咽道。为了这种平凡细碎的小事,她大概暂时忘掉了死者和他弟弟对她造成的伤害,他们强加于她的损失,以及她长期以来的困窘生活。 她向阿伯纳的手臂靠近些,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睛。 “我真为他难过,”她说,“我是说那个活着的弟弟。这太悲惨了。” 接着,她指指那副手工粗糙、经过了补缀的破旧手套。 然而我的叔叔只是怪异地看着她,一脸的冷静淡漠,无动于衷。 “我的孩子,”他说,“有一种古怪的美德打动了你。或许,它也能够使编那副手套的人感动。走,一起上楼去看看他。” 接着,他叫来了法官。 “兰多夫,”他说,“跟我们来。” 法官转过身来。 “你们要上哪儿去?”他说。 “呃,先生,”阿伯纳答道,“这孩子看了一眼死者的手套就哭起来了。所以,我觉得老本顿见了它们也会哭。心肠一软时,就会归还他窃取的东西了。” 法官仰视着阿伯纳,就好像看一个疯子。 “然后他就会为犯下的罪行感到抱歉是吧!接着还会再摘除一只眼球给你当玩具耍么!拜托了,阿伯纳,你的常识到哪儿去了。这种事情发生,除非上帝创造奇迹。” 我的叔叔仍是泰然自若。 “好吧,”他说道,“那就跟我来吧,兰多夫,帮我来实现奇迹。” 他走进了大厅,登上老旧的楼梯。女孩脸上犹有泪痕,挽着他的手臂。兰多夫跟在他们后面,一副不得不为某件荒唐事儿无谓奔走的样子。 他们进入了楼上的房间,一个身形肥硕的男人正坐在内衬靠垫的扶手椅上,鸟瞰他那树木繁茂的林荫道,看起来志得意满。当三人走进时,他应声转过身,一双挤在肉呼呼的面部褶皱中的眼睛张得很大。 “阿伯纳、兰多夫先生,还有茱莉亚·克莱伯恩小姐,呃呵呵,”他咯咯地笑起来,“你们向过世的人致哀来了呀!” “那倒不是,伍尔夫,”我的叔叔答道,“我们是来审判生者的。” 这间大屋子里的摆设不多,只有一个带有些英伦风格的开放式写字台和几把椅子,显得空空荡荡。墙上的画像倒挂着,显示房主对它缺乏兴趣。画工的技巧并没有特别赋予山峦宜人的美感;土地和树林也并非被临摹润色出何等的魅力,但是土地和树林是他的财产,为他所掌握,想要怎么处置听他说了算。 不过,在放了一摞大页书写纸、铁制墨水壶和羽毛笔的写字台上方,悬挂着配了框架的土地详图以及房地产的书面契约,这就是那两兄弟靠打官司得到的财产。 老人频频地眨眼,有些犹疑不决,接着,他回答道:“你们能这样想我,可真是太好了,我已经被忽视了很久很久。即使是在此时,审判引起的小小一点关注,也可以大大缓解我的丧兄之痛呢。”兰多夫紧握下颌忍住大笑。这个又高又胖的老人脑袋低垂,几乎陷进了他肥厚的双肩,他细小的眼睛像昆虫的目一样闪着光,如同一个小玻璃珠子。他继续说下去。 “我可是更加积极主动的一方,”他说,“阿伯纳,因为你一直对我既冷淡又疏远,所以从未有登门拜访。你也是,兰多夫,尽管我们住得并不远。一位绅士对待另一位绅士,可不应是这样的,特别是我和已故家兄亚当远道而来,并无一位朋友引领投奔,就自愿成为你们之中的一员。” 他唉声叹气,十指交叠。 “唉,阿伯纳!”他接着说,“这就是我和我的兄长亚当所忍受的冷酷轻视。像你这等人物,每逢关键时刻都说得上话、办得成事,是不会盼着得到别人安慰的。可对于孤独无依、背井离乡的人而言,得不到丝毫的关爱,便堪称是一种令人痛苦的缺憾呐。” 他指了指面前的座椅,示意让座。 “先生们,克莱伯恩小姐,你们请坐吧。请别介意我没能起身,亚当的死使我难过得浑身哆嗦。” 兰多夫仍然站得笔直,总算压抑住自己的表情。而阿伯纳只是将女孩在座椅上安置好,自己站在了椅背后,就像一位善于掌控局势的亲密朋友。 “伍尔夫,”他说,“很高兴你的心被软化了呢。” “‘我的心被软化’!”老本顿叫起来,“此话怎讲呀,阿伯纳!在所有上帝造物中,我的内心简直是最温柔易感的,我甚至不能容忍杀死一只麻雀。我的哥哥亚当可不像我。他似乎天生就是为了端着火器猎杀野外的小生灵而存在的,但我可不会从这类事情中得到乐趣。” “嗯,”兰多夫接茬说,“后来这些小生灵们就向他复仇了。这真是一一桩荒谬的死亡事故。” “兰多夫,”老人回答道,“那可真是粗心大意到了极点。他居然用一个手指按着火枪的撞针,左手举着枪筒的中部,从枪口往里看,只为看看子弹空了没有。我的哥哥就有这么个蠢笨的习惯。我对此很是反感,每次看到,都恳求他下次别再这样做。” “不过他对任何火器都没有半点畏惧,就好像它们已经被他驯服,就像驯兽人,他们会忽略野兽的野性,毒蛇的尖牙,和爬行动物的毒液一样,他逐渐忘记那是上了膛的凶器。” 他虽说是对兰多夫讲话,却注视着茱莉亚·克莱伯恩和她椅背后的阿伯纳。 女孩笔直地坐着,平和而沉静。我叔叔身躯散发出的气场,强有力地庇护着她。他宽阔的肩膀就在她的上方,他双手紧握椅背,举目平视前方。而且,他高大健硕,颇具威严,就像画家们经常绘出的天堂战争中与魔鬼作战的米迦勒。 这种仪态的威慑力,使得本顿收敛了注视。他的身体在扶手椅里挪动了几下,开始对女孩讲话了。 “前来看望沉浸在悲痛中的我,您可太好心了,阿伯纳,还有你,兰多夫。而茱莉亚·克莱伯恩小姐能来,真是显得又体贴又高尚。男人们都可以通过权利的授予和获取来理解这个法律的判决,而孩子却很难明白这一点。出于本能,年纪尚轻的克莱伯恩小姐或许会觉得受到了我和哥哥亚当的不公平对待,她也许认为我们发起的司法诉讼,是以不正当的手段攫取了她父亲临死前留给她的财产,而这份地产一直被其父认定归自己所有。一个孩子也许搞不懂为什么那项权利从未合法地归属于她,不明白为什么私人财产是一回事,而世袭的地契与它截然不同。因此,我被小姐的深明大义深深感动了。” 接下来轮到阿伯纳说话了。 “伍尔夫,”他说,“我很高兴发现你怀着这样的一种心情。这么说,兰多夫现在可以带着一种对于温情和关爱的体察来书写契约了——刚才跟我一起往这边来时,他可不是这样。” 老人的小圆眼珠骨碌着,发出微光。 “我不明白,阿伯纳。什么契约?” “就是兰道夫要专程来写的这份,”我的叔叔答道。 “我说阿伯纳,”治安官插话道,“我才不是来写什么契约的呢。”接着,他愕然注视着我的叔叔。 “哦,当然是这样,”阿伯纳回答,“确切的说,这正是你此行的意义。” 他指了指那个开放式写字台。 “瞧瞧,这位财产转让者恰巧为你预备好了所有东西。这里有大张的书写纸、羽毛笔和墨水。而且,这里铺展开来的土地详图,地界标识一应俱全,也是为了方便起见。还有这儿,”他指着墙壁说,“这栋宅邸的房契就嵌在镜框里,宛如一幅迷人的风景画。快坐下,兰道夫,动笔吧。”接到了这一具有权威性的指令,治安官立即在写字台旁坐定,开始挑选起羽毛笔来。 接着,他又发现了指示的荒谬之处,于是转过身子。 “这是什么意思呀,阿伯纳?”他大声问道。 “我的意思恰如我所说的,”我的叔叔答道,“我要你写一份契约。” “问题是,写什么样的契约呢?”治安官讶异地问,“由哪一方授予,被什么人接受,又是关于何种财产的呀?” “下面你要写的,是一份产权转让合同,”阿伯纳接着回答,“格式就是一份房地产担保契约的承诺书,包含全部庄园住宅和土地——就是你面前的房契和地图展示的那些。授予人一方是本顿·伍尔夫,绅士先生;受让人一方是茱莉亚·克莱伯恩,未成年的小姐。至于你呢,兰道夫,将会得到温情和关爱作为报酬,外加为表格所附的一块钱。” 老人大吃一惊。他陷在宽厚双肩内的脑袋摇晃起来,圆胖的五官抽搐着,骤然改变了神情仪态。鬼鬼祟祟的眼睛变得冷酷而强硬,忿忿地喘着粗气。 “别着忙嘛,我的好先生,”他咯咯地笑道,“不会有什么契约的。” “继续,兰多夫,”我的叔叔说,仿佛根本没受到干扰,“让我们赶快了解这件事吧。” “但是,阿伯纳,”治安官反驳说,“我完全是白费劲,授予者是不会签字的。” “他会的,”我叔叔说,“等你书写完毕,盖章公证时自然会签,快写你的吧!” “可是,阿伯纳,阿伯纳先生!”惊讶的治安官表示抗议。 “兰多夫,”我的叔叔呵斥道,“你是想继续写,还是打算干脆把这张纸丢给我?” 这个男人以如此的威严,将其意志施于这位疑惑不解的治安官身上,迫使他铺开纸张,将羽毛笔饱蘸墨汁,依据我叔叔的口述的格式和双方责任人,撰写起文书来,就在他书写之时,阿伯纳向着那个肥胖的老人转过身来。 “伍尔夫,”他说,“需要我说服你签字么?” “阿伯纳,”老人叫起来,“你当我是傻瓜么?”他已经挺直了庞大的身躯,一脸轻蔑地端坐在扶手椅上。 “我并不这样认为,”阿伯纳答道,“所以我才觉得你会签字。” 这个肥胖的老人朝着地板恶狠狠地猛啐一口,他的脸十分恐怖地皱成了一团。 “签字?”他气急败坏地说,“傻瓜!白痴!疯子!我怎么会签字放弃自己的土地?!” “原因有很多,”阿伯纳沉着地应对道,“这份财产不属于你,你耍弄了一个合法的诡计才窃取了它,而处理诉讼的法官则拘泥于那些法律术语才会让你得逞。但是,你已经老了,伍尔夫,而下一任的法官将会很难面对这样的审判记录,因为如何处理案件关乎他本人的体面和尊严。‘如果寡妇和孤儿想我哭诉,我必将听取他们的呼求。’伍尔夫,此种不祥之语,即适用于你这种身负罪名,进入末日审判法庭的人。” “阿伯纳,”老人怒吼道,“带着你那琐碎的布道滚蛋去吧!” 我叔叔的长手指将椅子背紧紧握住。 “既然这样,伍尔夫,”他说,“如果这样无法打动你,就让我动用一下人们的敬意,孩子的悲痛,还有我们的问候吧。” 老人的下巴颤抖起来,把指关节掰的啪啪作响。 “就凭你提到的那些,我是不会交出什么的,”他一遍大声叫嚷,一边用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了极微小的一个量度。 “哼,告诉你吧,先生,我的心血来潮虽然无聊又可笑,却比起你的胡说八道更具有说服力。” 阿伯纳不为所动,只是他的声音更加深沉洪亮。 “伍尔夫,”他说,“一时的心血来潮有时会成为人们行事的助推器。此时,我正被自己一时的奇思妙想所左右。伍尔夫,我有个设想,你的哥哥亚当,其实是两手空空地离开人世的,正如他呱呱坠地时那样。” 老人扭动着硕大的脑袋,卑鄙的双眼似乎要将阿伯纳整个地收入视野。 “什么?”他咯咯笑道,“你指的是什么?” “伍尔夫”我的叔叔回答道,“我有个设想——‘既无聊又可笑’——你刚才不是这么形容的么?好吧,无聊且可笑,随你喜欢罢了。我想让你的哥哥戴上手套再下葬。” 阿伯纳严厉地注视着老人,尽管纹丝不动,那种恫吓与威胁的仪态,也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他的气势,也在那个高大肥胖的老人身上产生了魔法般的效果。他小山包似的身躯整个地哆嗦起来,满脸褶皱挂着一层稀薄的油脂慌张地绷紧了。他瘫软地陷在座椅里,油腻的汗水越来越多,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的下颌猝然抽搐了一下,嘴巴松垮垮地张成一个洞,这个大块头像害了疟疾一样浑身战栗。 最后,这坨丰满的、波状的肥厚身体中发出了一个细弱的、受了惊吓似的声音。 “阿伯纳呀,”他说,“是否还有其他人,心存这种设想?” “没有了,”我的叔叔回答说,“但是,伍尔夫,我是否秉持这种猜测,以你的决定而定。” “那么,阿伯纳,”他细弱的声音提高了,“你会允许我哥哥照现在的样子下葬吗?” “如果你签署契约!”我的叔叔说。 恐惧的冷汗令他湿漉漉的身体散发出臭气,几乎有人会相信那波状的肥厚身躯再也不会恢复平静了。 “兰多夫,”他颤巍巍地说,“把契约递给我吧。” 房间外,女孩在阿伯纳的臂弯里埋头啜泣,她并没要求任何解释。她情愿相信,财产的失而复得是上帝创造的奇迹——它是永恒的,任何事情到了最后一步,它终究会出现。但是,在女孩离开之后,兰多夫转过身来,开始向我的叔叔发问。 “阿伯纳,阿伯纳!”他叫道,“为什么,以神的名义,为什么这个老人看到手套会抖成这个样子。” “因为,他看到了刽子手就在他们身后,”我的叔叔说,“你可曾注意到,死者脸庞的边缘被猎鸟子弹打得满是窟窿,面孔中间却很是光洁?为什么会这样呢,兰多夫?” “这是个枪支走火的造成的离奇意外吧。”兰多夫答道。 “根本不是意外,”阿伯纳说,“他脸上那片区域之所以完好,是因为受到过保护。因为当死者看到哥哥将要射杀自己时,曾举起双手挡在脸上。” “被手套盖住了的老亚当的手背,应该像他面孔边缘那样,被鸟枪打得千疮百孔。” 第九章 第十诫 午后的太阳热烘烘的,当畜群从树木繁茂的山上一路下山的时候,简直没法让他们远离树丛,那是刚刚购买的种牛。我们从破晓就开始赶路,牲口们也疲倦了,阿伯纳在后面驱赶畜群,我则在前面引路,我身下的那匹母马对于怎样带畜群赶路简直懂得跟我一样多。我们尽量使我们之间的畜群保持前进的队形;然而最终还是有一只小公牛逃离了畜群,奔进了密林深处。阿伯纳叫我把牲口领到道路上方的小树林,以便在我们在一灌木下搜索那只逃亡的小公牛时,让它们休息一下。我把畜群赶进一片开阔的橡树林里,留下我的母马看守它们,然后步行穿过树林边缘的灌木。那条沿山而下的道路通向山下的一条河流,路旁没有篱笆,长着一丛一丛的灌木,在道路下面三百码的地方,那头小牛从我视线中消失了,于是,我站到一个树桩上搜索它的踪迹。 我没有找到那头小牛,不过在面前的灌木丛中,有个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小片灌木丛被砍掉了,树叶被踩的乱七八糟,还有一柄山茱萸做的木叉扔在地上。大约五十英尺以外就是一块陡峭的石台,石台下面有一条走马的小径通向树林。 这事有种神秘的味道。这附近都是茂密杂乱的灌木丛,而这里却突兀地出现了一条走马小径,刚刚那些被踏坏的树叶,是不是被谁用山茱萸耙子扫到那边的呢。我太过专注,以至没有发现阿伯纳叔叔已经骑着马下山,来到我的身后,直到我回头,才看到他骑在那那匹高大的栗色马上,俯视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他翻身下马,小心地分开灌木,走进去。在木叉的另一边,有一条空心圆木。阿伯纳把手伸进圆木里,拖出来一支枪。那是一支油亮崭新的单管前膛猎枪,彼时这个国家还没有后膛枪。阿伯纳把枪前前后后看了个仔细。那支枪明显已经填好了弹,因为我能看到子弹在击锤下闪闪发光。阿伯纳打开了枪托上的铜片,那里只有一根线绳和一个像螺丝锥一样的零件。它的尺寸跟推弹杆差不多,末端拴着一根线,这是用来清理枪管用的通条。这时,我突然看见小牛在矮树丛中动弹,我跳过去逮它,留下阿伯纳独自一人拿枪站在那里。 当我赶着那头小牛穿过山路,重新加入畜群,阿伯纳也从山路下面的树林中走出来,他坐在马上,双手紧握放在马鞍上。 他表现出这种样子时,我总是很怕问他问题,不过我的好奇心战胜了自己。 “那支枪呢,阿伯纳叔叔?” “我把它放回去了,”他说。 “你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吗?” “我不知道那时谁的,”阿伯纳回答,但他并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胆小鬼!” 下午时分,太阳朝着远处连绵的山脉靠近。静谧降临在整个世界,只有小虫在空中飞动,它们在远处盘旋,发出嗡嗡的声音,一大群黄蝴蝶在路上翩跹浮动。牲口们都在橡树的阴影下休息,我们在旁边等候。阿伯纳的栗色马站在那里,像一尊黄铜雕塑,我则骑在马上打瞌睡。 阴影穿过了峰峦之间的空隙和山坳,布满整个世界,突然,我听到了马的声音,于是站在马镫上看过去。 有匹马从我们下面的林中小径跑过来,我能看到在密林中穿行的那个骑手的身影。他是个牧场主,土地就在树林的西面。在那深深地,绝对地安静之中,我能听到他马鞍上的皮革吱吱作响。他策马赶路,蓦然地,传来一声猎枪的咆哮,一阵烟雾和尘埃遮蔽了他的影像。 这预示性的一幕让我即刻想到先前在灌木丛中看到的场面。有人躲在那里伏击这个男人。地上的那把耙子的用处是架住枪管,以防射失。 在这种情况下,我无可避免地感到,由于我叔叔的疏忽才会发生这种惨祸,这种知觉令我感到惊恐。在他站在灌木丛中时就一定已经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既然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把枪继续留在那里?为什么他要把枪放回藏匿它的地方?为什么他会漠不关心地回来,放任那个暗杀者完成他的谋杀。不只如此,那个骑马穿过丛林的人与阿伯纳相识,阿伯纳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在他的住处休息,我们正在去那里的路上! 一秒的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所有的这些令我痉挛一般的把头扭向阿伯纳,然而他端坐马上,纹丝不动。 下一秒,我看到受惊的马从小径跳出来,我指望看到的马鞍上空空如也,或许那个骑手会蹒跚着走过来,血慢慢从他的外套渗出来,或许更恐怖的事已经攫住他。不过我的所见并非是这样。那个骑手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马鞍上,他勒紧缰绳,然后,一边继续骑行一边慵懒地四顾左右。他一定相信刚刚的那一枪是哪个猎人在打松鼠。 “哦。”我大喊,“他没打中。” 不过阿伯纳没有答话。他站在马镫上,目光在林中搜索。 “他怎么会没打中,阿伯纳叔叔?”我说,“他当时离那条小路很近,还有那个耙子稳住枪管。你看到他了吗?” 他半天没有吭声,然后他回答了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没看到,”他仔细考虑过以后回答。 “他一定是穿过灌木溜走了。” 他就说了这么多,有好一会儿,他陷入沉默,手指敲打着马鞍,望着远处的树梢。 当阿伯纳再次驱赶畜群赶路的时候,太阳已经触到那边的山脉了。我们把牲口赶出树林,来到下山的路上。那条路走到山脚下有一个三岔路口,其中那条大路通向我们想要留宿的房子,另一条则通向森林。 当阿伯纳赶着畜群走上另一条路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惊讶,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不久我就了解了我们计划发生变化的原因。由于自己的疏忽,我们刚刚差点旁观一个男人遭到谋杀,在这个时候,我们恐怕很难接受这个人的盛情款待。 在前行了半英里以后,小路通向一块开阔地。那里有一栋崭新的大屋,建筑在一块略高的土地上,下面是原野和牧场。我不熟悉这条岔路,不过我知道这个地方,住在这里的男人叫迪尔沃斯,以前曾经是郡法院的书记员。有种传闻说,他利用档案记录的漏洞搞到了这块地,而现在,他又用一套法律程序控告他邻近的牧场主们,以攫取他周围更多的土地。为了炫耀所得,他又在那块土地的中心地带新盖了这座大房子。我听到人们对这种赤裸裸的挑衅议论纷纷,还有传闻说有一个牧场主站在法院门口发誓,在判决下来那天一定要杀了迪尔沃斯。我知道阿伯纳对这个男人所抱持的看法,我怀疑他该不该选择这里过夜。 这是我们初次拜访这栋住宅,在我们享用晚餐时,阿伯纳几乎一言不发。然而在饭后,我们跟着这个男人在他宽大的走廊上俯瞰整个村庄时,阿伯纳改变了态度——我想是在他拿起郡里发行的报纸的时候。报纸上的内容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仔细地阅读着,那是一篇法律通告,内容关于变卖违法者的土地以缴纳罚金,不过那张报纸被撕破了,只剩下半张残页,于是他开口向主人打听。 “迪尔沃斯,”他说,“这篇通告上都包括哪些土地?” “不都写在上面吗?”那个男人回答。 “没有,”阿伯纳说,“报纸少了一块,对詹金斯土地的描述的地方被撕掉了”——他用手指指出撕掉的地方给男人看——“在这后面还有哪些土地?” “我不记得另外几块土地了。”迪尔沃斯回答,“不过再找一张这样的报纸应该容易得很。你对那些土地有兴趣?” “不,”阿伯纳说,“我只是对这篇通告有兴趣。”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 阿伯纳向下俯瞰整个郡的风景。 “这是块很不错的牧场。”他说。 坐在椅子中的迪尔沃斯向前欠了欠身,他是个大块头的男人,留着一把茂密的栗色胡须,有一对微微闪光的小眼睛和一副庞大的身躯上。 “为什么,阿伯纳,”他说,“这是那种供肉牛放牧的最好的土地。” “这是丹尼尔戴维斯在乔治三世时从皇室手里得到的那块土地的一角,”阿伯纳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以怎样的方式为皇室效力,不过这份报酬是高贵的——一个男人为皇室效劳而得到拥有这份不动产的殊荣。” “他是在为皇室效力,”迪尔沃斯说,“或者说是行恶。为什么,阿伯纳,庭院下面的土地非常肥沃。我看着他们把老戴维森埋葬在这里,那些黑奴铲起泥土抛向老戴维森时,每一锹土都像他们的脸那样黑,草皮就像女人的头发那样平顺。那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不过从那时起我就暗暗对自己许诺,有一天我一定要占有这些土地。” “垂涎别人的财产是危险的,”阿伯纳说,“大卫王曾经试过,但他是迫不得已——你是怎么说的——行恶。” “为什么不呢?”他说,“如果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理由有很多,”阿伯纳说,“其中一个是:做这种事需要相当的勇气。行恶是个沉重的工作,迪尔沃斯,会让软弱的人走向失败。” 迪尔沃斯笑了。 “大卫王没有失败,不是吗?” “他没有失败,”阿伯纳回答,“不过大卫,耶西的儿子,不是个懦夫。” “没错,”迪尔沃斯说,“我同样也不会失败。我的双手不擅长用来打仗,却对诉讼非常在行。” “你用诉讼得到了你筑屋其上的这块楔形土地,不是吗?”阿伯纳说。 “是的,”迪尔沃斯回答,“但是一个人如果不时常操练,他们一定会有疏忽大意的一天。” “好吧,”阿伯纳说,“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小农场主想必对此深有体会。当你把他从自己的土地上驱逐出去,他就在马厩里用一根缰绳把自己吊死。” “阿伯纳,”迪尔沃斯吼道,“这些话我已经听够了。我没有要他的命,我只是接受了法律赐给我的东西。如果一个人打算买地,而又不仔细研究条款,那是他自己的错。” “他的购买的是法院裁定售卖的土地,”阿伯纳说,“而且他坚信法院不会让他签订有缺陷的条款。他是个诚实的男人,所以他认为整个世界都是诚实的。” “他想错了。”迪尔沃斯说。 “他没错。”阿伯纳说。 “那好,”迪尔沃斯大吼,“我该受到指责,就因为我不像他那么傻?难道人们从来学不会法院并不能担保诉讼中判决售卖的土地条款一定符合法律规定?一个人在法院门口买东西就像是买一头放在袋子里的猪,如果袋子里什么也没有,难道是法院的错吗?法官不可能检查经他手判决售卖的每块土地的买卖条款,也无法逐条检查与每块在诉讼中被公正判决的土地有关的条款。如果这样做,每个与土地相关的诉讼案中就要加入一个检查条款的诉讼程序,所有的权益相关者都会成为案子的当事人。” “你说的可能是事实,”阿伯纳说,“不过人们往往会忽视这一点。” “如果他们懂得质询的话,”迪尔沃斯回答,“他们会知道的,这些人为什么不去找法官?” “好吧,”阿伯纳回答,“他现在已经去找那位最高审判者了。”阿伯纳斜靠在他的椅子里,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子。 “法律并不总是代表正义,”他说。 “如果一个男人买下了一块土地,按照价格付清了金子,来到那里成为土地的主人,然而,由于治安官的疏忽,在承认购买契约的文件中遗漏了某些字句,于是这位购买者就丧失了购买资格,而且可能会失去他手中其他的土地,这种事情不是法律。” “那就是法律,”迪尔99lib?沃斯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针对这个对那些农场主提起诉讼的。在契约被提领出来那天,治安官兰多夫没能找到他那份梅奥指导手册的副本,所以他凭自己的记忆把条款写出来。” 阿伯纳沉默良久。 “这就是法律,”他说,“不过它代表正义吗,迪尔沃斯?” “阿伯纳,”迪尔沃斯回答,“如果法律中没有定义正义的概念,我们又怎么知道什么是正义?” “我认为所有人都知道正义是什么,”阿伯纳说。 “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标准,”迪尔沃斯说,“而忽视法律所限定的标准,难道应该这样?那可能是正义的终结。” “那会是正义的开始,”阿伯纳说,“如果每个人都遵循神给出的标准。” “不过,阿伯纳,”迪尔沃斯回答,“如果没有一个仲裁标准,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标准,有什么法庭能够伸张正义呢?” “我觉得这样的法庭是存在的。”阿伯纳说。 迪尔沃斯大笑。 “如果真有这样的法庭,也不是在弗吉尼亚。” 然后他把自己庞大的身躯陷进椅子,像一个正在进行总结陈词的律师。 “我知道你觉得有,阿伯纳,不过这完全是异想天开。你要在每个人身上安放一份道德心,然后让道德驱使他们的行为。好吧,我不会让他们抛弃良心。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这是个难题。我想把它留给法律。瞧瞧,如果一个人在他做每件事情前都必须考虑这件事是否出自正义,这对他来说将是多么大的负担。现在,法律能够把这个重担从人们身上卸下,我宁愿让法律承受它。” “不过在法律之下,”阿伯纳回答,“弱者和愚者正为他们的软弱和愚昧所苦,精明狡猾的人却因他们的狡诈和奸猾得益。怎么才能补救这一切?” “现在,阿伯纳,”迪尔沃斯说,“要补救这些就如同把整个世界颠覆。” 阿伯纳又长时间陷入沉默。 “如果每个人都把世界转动的齿轮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或许这能够实现。” “但是,为什么应该这样实现?”迪尔沃斯说,“大自然让它实现了吗?看看她是多么冷漠地消灭那些弱者。在她的身上会有同情吗,抑或是有像你那样温柔的小关怀?我告诉你,这种事在自然界里绝不存在——它们都是来自于——人。” “或是来自于——神,”阿伯纳说。 “随便你怎么叫,”迪尔沃斯回答,“这也同样荒谬,如果法律会追随它,也会是个笑柄。就我自己而言,阿伯纳,我会避开这些麻烦而又微妙的东西。因为法律会承担这份职责,她会告诉我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我也把东西留给她,让自己获得解放。她要我付出的,我会去付出,而她要我承担的,我也会去承担,这样事情就得走向它的结果。” “这是个简单的标准,”阿伯纳回答,“而且,让事情简单化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你来找我的原因是什么?”迪尔沃斯说。 “我知道你来是有原因的。”他稍微笑了一下,那是紧张的干笑。我观察到这种笑在此时爆发出来,尔后一直伴随着他们的谈话,我观察到他不自在的举止态度,从我们刚一到达时就开始了。在这个男人的表层之下潜藏着什么东西令他不安,是这种东西让令他这样子笑。 “是关于你的诉讼案,”阿伯纳说。 “那案子怎么了?” “这件案子的问题在于,”阿伯纳说,“你不是个有能力起诉他的人。” “阿伯纳,”迪尔沃斯大吼,“你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来告诉你,”阿伯纳说。 “我一直关心这件案子的进展,你胜诉了。随便哪一天,你向法官提出要求,判决就会下来,但是现在已经过了一年,这事还搁置在那里,列在法院的记事表上,你并没有提出要求,这是为什么?” 迪尔沃斯没有回答,不过他再一次露出那种干巴巴,不安的笑容。 “我来帮你回答,迪尔沃斯,”阿伯纳说,“你害怕!”阿伯纳伸出手臂指着河对岸的几块牧场,那里的牧草在黄昏的日光下变得色彩黯淡模糊,光束滑过河流,滑过树林,将那里映照的璀璨夺目。 “在更远处,”阿伯纳说,“那里住着莱缪尔·阿诺德;他是你诸多诉讼案中唯一的男性被告,其他的都是妇孺。我认得莱缪尔·阿诺德,我原本打算今天在他那里留宿,不过后来我想到了你。我知道他血统的渊源,当汉密尔顿在俄亥俄州收购头皮,并与印第安人为了那些女人和孩子的价钱讨价还价的时候,老海勒姆加入了他们的讨论:‘买头皮的,’他说,他说,‘来买我的头皮,全是大块的,’然后他开始抓住一个口袋往桌上倒,那是整整一口袋头皮;全都来自皇家士兵。这个男人就是莱缪尔·阿诺德的祖父,他身上流着这个人的血。你会说他暴力而危险,你或许是对的:他崇尚暴力,他充满威胁。我知道他曾在法院门口对你说过什么。并且,迪尔沃斯,你怕他怕的要死,所以你坐在这里,望着那肥沃的土地,只敢在心中觊觎,却惧怕拥有它们。” 夜99lib?幕降临了,我坐在那宽大的门廊的石阶上,一片阴影笼罩着我,我早已经被那两个男人遗忘。迪尔沃斯一动不动,阿伯纳继续说: “这对你来说很糟糕,迪尔沃斯,天天坐在这里被这种欲念纠缠。你可能将会有什么计划,但是那会包含着‘恶行’,这是你无法掌控的。把它交给我吧。” 那个男人清了清嗓子,伴随着一小声不安的笑。 “你是什么意思——交给你?”他说。 “把那个案子卖给我,”阿伯纳说。 迪尔沃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很长时间没吭一声。 “不过我想要的是这些地,阿伯纳,而不是它们卖得的钱。”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阿伯纳说,“我同意按比例给你我在这桩案子中胜诉获得的土地。” “应该是很大的比例,因为是我打赢了官司。” “你想要多大就要多大。” 迪尔沃斯站起来,在走廊上踱来踱去。人们能看出来,有两件事正在他头脑里绕来绕去:那就是,阿伯纳是个解决这件事的适合人选——在法庭上,他不会畏惧;而另一件—— 他能要到多大的比例?最后他踱了回来,在桌前站住。 “八分之七,这样还算公道吧?” “是的,”阿伯纳说,“把合同写出来吧。” 一个黑奴送来了卷纸,钢笔,墨水,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并在桌上点亮了一根蜡烛。迪尔沃斯写好了合同,然后签上名字,又在签名之后用钢笔画上他花里胡哨的印鉴。然后他把合同递给桌子对面的阿伯纳。 阿伯纳出声的读出这份合同,权衡着租金的法定支付期和其中的每个法律用语。迪尔沃斯深谙此道,写出的合同极富技巧。阿伯纳小心地折起合同,把它放进口袋。然后从他的皮制钱袋里取出一个银币掷到桌面上。因为合同里写着:“收到此份合同后,需据惯例付一美元现金为凭。”硬币受到猛的一撞,在橡木的桌面上打旋儿。 “这里,”他说,“是你的一个银币。一个银币是他们付给犹大的钱,是犹大第一笔报酬,也是你能得到的所有。” 迪尔沃斯站了起来。 “阿伯纳,”他说,“你说这话用意何在?” “这个,”阿伯纳说,“我已经买下了你的案子;也付清了钱,现在它是我的了。售卖条款写在上面,你也签过名了,我得到土地后,你会从中分得一定的比例,不过若是我什么也得不到,你也一样。” “什么也得不到?”迪尔沃斯重复着。 “什么也得不到!”阿伯纳说。 迪尔沃斯把他的两只大手放在桌上,整个身体都倚在上面;他的脑袋在肩膀上低垂着,目光越过桌子望着阿伯纳。 “你是说——你是说——” “是的,”阿伯纳说,“我的意思是,我要撤销这个诉讼。” “阿伯纳,”那个男人哀嚎道。 “这是暴殄天物——这些土地——这些肥沃的土地!”他展开双臂,就像那里有他的挚爱一样。 “我真是个傻瓜。把那张纸还给我。”阿伯纳站起来。 “迪尔沃斯,”阿伯纳说,“你的记性真差。你说过一个男人应该为他的疏忽大意付出代价,你自己也不例外。你说同情是荒谬的,现在我也同意那很荒谬。你说你会占有法律赐予你的,现在轮到我了。” 那个啜泣的男人在椅子上异样的摇晃着身体。 “阿伯纳,”他哼哼唧唧地说,“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毁掉我。” “我不是来这里毁掉你,”阿伯纳说,“我是来这里拯救你。如果没有我,你就要犯下一桩谋杀了。” “阿伯纳,”男人哭喊着,“你疯了。我为什么会犯下谋杀。” “迪尔沃斯,”阿伯纳回答,“有某种戒律,冥冥中主宰一切,不是由于有魔鬼潜伏其中,而是戒律在引导——因为万物随戒律而行——你的名字,迪尔沃斯,‘行恶’。今天下午你从灌木中企图谋杀莱缪尔·阿诺德。” 恐惧向那个男人袭来。他不再摇晃身体了,向前探出身子,凝视着阿伯纳,他脸上的一块块肌肉都松松垮垮。 “你看到我了?” “没有,”阿伯纳说,“我没看到。”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好像从什么骇人听闻的恐怖压力中解脱出来一样。他的声音就像是风箱中呼啸的气流。 “这是说谎!说谎!说谎!” 我看到阿伯纳严峻地注视着他,但是他无法感染面前的这种东西。 “这是事实,”他说,“当我站在灌木丛中研究你的武器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来到这里我才明白。但我在灌木丛中就知道做这事情的是个懦夫。而我眼中唯一的懦夫就是你。”他说,“别再自己欺骗自己说我没有证据。那些线索已经足够把我带到这里来。证据?我在这栋房子里找到了,我会拿给你看。不过在这之前,迪尔沃斯,我会还给你一些属于你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把铅弹丢在桌上。铅弹咔嗒咔嗒地四散弹开。 “这就是我从谋杀中把你拯救出来的方法,迪尔沃斯。在我把你的枪放回空心圆木之前,我褪出了枪膛里的所有子弹,只把火药留下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迪尔沃斯,”他说,“不久之前,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不过你没有回答。我问你报纸上通告售卖以缴纳罚金的土地有哪些。有一部分报纸被撕掉了,名单也少了一部分。当时你没能回答。你记得这个问题吗,迪尔沃斯?当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已经在我的口袋里了。缺少的那一半通告被你填进了猎枪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报纸,拼在另一半报纸上,放在迪尔沃斯的面前。 “看,”他说,“边缘是吻合的。” 第十章 黄金十字架 我走过一道篱笆的拐角,正准备跟随阿伯纳叔叔进入花园,突然间我停下了。在我面前一两步以外,阳光照在一道爬在格子窗上的葡萄藤,在葡萄藤遮蔽下,一幅场景引起了我的好奇。阿伯纳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小径上,一个女孩靠在他的胳膊上,脸孔埋在他的外套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然而女孩的双手在颤抖,而她的双肩,也随着她的呜咽而抽动。 只要我一想到漂亮的女人,不知何故,贝蒂·兰多夫总会第一个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直到今天还是这样。但是在这些记忆中,我总无法在我眼前勾勒出她的形象。她总是那么年轻,就像一直生活在仙境,对她的描写总是带有诗性;那种极尽可能的铺张的词句总是会侵入我,摆布我,令我放弃我的企图。 我无法像别人那样,开口说一个女人就像一大捧的苹果花,或者似牛奶那样雪白,或是像幼猫那样爱娇。这些令人愉悦的词语的堆砌正是她的写照,不过这不是我的方式。同样,我也无法用任何一种文明世界的语言来描绘她,因为她不属于某种语言——就像每一个车轮,每一个纺锤都各有自己的姿态;她毋庸置疑的出众,却让人望而却步,这就是我对她的理解。年龄增长会为女人渲染上浪漫的色彩,赋予她们诗般的奇想,这可并非你想象的那么不可思议。这是个怪异的世界;将信仰置于耕犁上的人会于耕犁上收获,而将信仰置于奇想上的人就会收获奇迹。 我怀着极大的好奇继续躲在篱笆后面。我们是专程来向这个女孩道喜的,因为不久她就要结婚了,然而迎接我们的却是这样让人意想不到的场面。那桩婚姻无可指摘,你不可能找出什么证明那是一出引人眼泪的悲剧。如果世界上有所谓般配的爱侣,那就是他们。 爱德华·邓肯是个外形俊美的年轻人;他的土地与兰多夫的毗邻,而家世也与兰多夫相当。他总是高傲的站在山岭中,不过我不喜欢他。看到我是怎样写下有关贝蒂·兰多夫的那些文字,你可能会会心地微笑,然后,想起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内心会是怎样绝望的嫉妒。 他们两个还在襁褓中时,就被那些街坊的飞短流长凑成一对,尔后他们又在具有预见性的闲言碎语中长大。而他们的爱情故事,因为对这些流言带有浓重的否定味道,反而使其更甚。那个年轻人自己买了土地,建了自己的房子,不过兰多夫说,如果他想把新娘取回家,必须先付清所有购置不动产的欠款,而兰多夫自己在此情况下只是袖手旁观。 他们等待了几年,而兰多夫也曾经大发雷霆。那些债务已经还清了不少,不过还剩下一处抵押,直到现在,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这处抵押才得以清偿,这件事就像是天堂的大门为他们打开了。爱德华·邓肯的父亲以很低的价格得到了一块诉讼中拍卖的土地,这是靠近马里兰州边界的一块野地。他卖掉了这块地,据他说,买者是个外国人,而他用这些钱还清了所有债款。男孩给贝蒂写了信,那时她人在巴尔的摩,听到这个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赶回来。那天日暮时,我们想去看看她会有多么快乐,但是她却靠在我叔叔手臂上,哭得心都碎了。 过了那么一段时间她才开口,而阿伯纳则站在那里,安慰地抚摸她的头发,好像她是个幼儿似的。当那场突然发作眼泪停住后,她告诉阿伯纳令她如此伤心的原因,我那时绕过了篱笆,走到他们面前,在这种距离下,我的手都能够触碰到这个女孩。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条旧丝带递给阿伯纳,丝带上有个小小的圆环,下面勾着一个沉重的黄金十字架。我认识那个十字架,这里人人都认得;那曾经属于她的母亲,上面镶着三大块祖母绿,是郡里为数不多的精美而名贵的珠宝。那三块宝石价值五千美元,是她英国的外祖母留下的传家宝物。在贝蒂·兰多夫开口之前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那些祖母绿不见了。在她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十字架。 她只用了几个字就讲完了整个的故事。宝石失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她的父亲直到今天才发现。她曾经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不过被他偶然间发现了这件事。之后,他就进行了一场质询,坐下来寻找是谁实施了这桩抢掠。就是这时,令贝蒂·兰多夫最为伤心的事情发生了。祖母绿的失窃本身就足够令>人难过的了;但是她的老保姆莉莎妈妈,被当作罪犯带走审问了。在她自打儿时有记忆时,就一直把莉莎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以这件事已经令她没法再忍受下去。而她的父亲现在就在他的办公室里继续进行着那场暴行。能不能在他做出什么令她心碎的事情之前去看看他?她这样央求我的叔叔阿伯纳。 阿伯纳接过十字架握在手里。他问了一两个问题,不过,由始至终,他几乎一言未发。这让我觉得很怪,想要把这事搞清楚。那些祖母绿失踪多久了?而她回答在她动身去巴尔的摩之前还在,而在她回来的时候就失踪了。她在旅行途中并没有带着这个十字架,而是把它跟她的其他首饰一起留在她的房间里。直到她回来才发现宝石失踪了。 然后她又开始哭bbr>.起来,优美的嘴唇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在她棕色的眼中满溢。 阿伯纳答应去他的办公室在他的审讯中直面兰多夫,把莉莎妈妈带回来。他吩咐贝蒂在花园里散步等他,当她离去时心情已经宽慰多了。 不过阿伯纳没有立刻动身。他手里拿着十字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让我惊奇的是,他转回到我们刚走过的那条小路上。我简直来不及从那条路上闪开,因为他的步伐又急又快,他顺着小路走到门口,接着去了马厩。我跟在后面,因为我好奇他为什么不像许诺的那样直接去兰多夫的办公室。他从几张桌子前面走过,走进了一个大工棚,里面放着耕犁之类干农活的工具,有长柄镰刀,还有玉米锄。这个工棚由几根巨大的圆木支撑,上面盖了板子做顶,两边没有墙,是开放的。 我在马棚中兜圈子的时候耽搁了一点时间,当我从圆木的缝隙中望向工棚的时候,阿伯纳叔叔已经坐在一块很大的石磨前面,他用脚转动石磨,而且非常仔细地将十字架置于石头的边缘。他停了一下,自己检查手头的工作,然后又继续。我没搞懂他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他要到这里来?为什么他要用石头打磨那个十字架?无论如何,他现在停下了,四下寻找,直到他发现了一块旧皮革,然后他又坐下打磨那个十字架。 他一次又一次地检查他手里的活计,直到那东西令他满意为止,然后他站起来。他离开工棚,顺着小径向花园走过去。这次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了,于是我走了一条捷径。 兰多夫的办公室是在他的住处加盖的一处翼状建筑,式样模仿了老弗吉尼亚州政府大厦。那里有单独的一层使用独立的入口,这样就可以使这幢建筑的主人方便接待公务访客,处理事务而不打扰他的家庭活动。 在生命中的那个时期,我是个很棒的印第安人,擅长隐蔽与躲藏。那年我十岁,过着像莫霍克人一样的生活,并以十分小心的态度精确地对待细节。不错,现在我由于要处理大量的事务而放弃了那种生活方式,不过我还保留着其中的优点。没有人会在五岁那种年纪时那样的嗜杀,在树木茂盛的牧场静悄悄地趴在地上,手里拿着木质的小刀,等待伏击火鸡,也不会有人在十岁时对这项技能日臻成熟,达到恩卡斯那种造诣。 不久,我就已经藏身于一从长势旺盛的灌木丛中,在那里能够清楚的望见兰多夫的审判,而且我认为,如果贝蒂能够等在那里看到这个场面,就无需在极大的痛苦中哭着跑开。兰多夫正坐在他的桌子后面,身上还是带着那种华而不实的举止和帝王般的庄严。除去这副姿态,他在与莉莎妈妈对抗的过程中完全占不到任何便宜。 那个年老的女人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像一根杆子一样直挺挺地坐在椅子里,她的黑丝连衣裙烫着整齐的裙褶,她白色的帽子整洁得无可指摘,她的方框眼镜架在鼻子上,双手搁在大腿上面。如果在刚果有皇室血统的话,那在她血管中流淌就一定是,因为她庄严的神态是货真价实的。而且,我认为她已经反驳了兰多夫的所有明确的指控。他则进一步地进行华而不实和掉书袋式的影射和争论,使用一段演绎和‘某事在某行为之后发生,即为某行为导致某事’的结论,得到她就是罪恶代理人的结果。但是她毫无过失的清白人生赋予她居临下的立场,因而她对这些毫不在意,兰多夫也没法让她在意。她将这次质询看作是两个重要人物的惯例性的协做——是兰多夫宅邸两位一家之主为了利益与荣耀而共同探讨某个问题的会议。并且,任由他进行了各种努力,她都在这种立场上泰然处之,完全没有动摇。 “你的房间与贝蒂的相连?”他说。 “是的,兰先生,”她回答。 “我总是睡在那孩子旁边,自从她的妈妈把她从她出生的那张床上交给我以后。” “那么除了你以外没人进她的房间?” “没有,除非在我没有注意他们的时候。” “那么,没有别的仆人能从贝蒂的房间拿走任何东西而不被你注意?” “是的,兰先生。我一定会知道的。” “那么。”兰多夫说,他把假设中的前提条件又收紧了一点,“如果只有你一个有权进入那个房间,而且别人不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进入那里。其他的仆人怎么能够带走那些珠宝呢?” “他们没有!”那个年老的女人说。 “这些黑鬼在我的看管下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这是在怀疑他们,这是在审问他们!。”她的嘴闭的紧紧的,脑中似乎还萦绕着残忍的记忆。 “我了解他们!他们是些闷闷不乐的黑鬼,他们可能很少开口说话,他们可能叫喊或者咒骂,但是他们做过什么,他们偷偷摸摸的鬼蜮伎俩,他们干坏事的下流手段,我全部都知道。而且他们也知道我知道。”她顿了一下,举起一根长长的黑色的手指。 “他们能够骗过贝蒂小姐,也能够骗过您,兰先生,不过他们不可能骗过莉莎妈妈。” 她又把双手交叠,拘谨地放回大腿上的丝裙上面,继续用一种隐秘的调调说话。 “当然,我们都知道那些黑鬼们经常偷东西,不过他们偷窃的都是些吃的,从没有人在意那种事情。您的祖父不会,您的父亲不会,我们也不会。您不能对那些黑鬼过于严格,就像对他们不能放松管束一样。如果你过于严格,他们就会整天垂头丧气,而如果你放松管束,他们就要上房揭瓦。一个无精打采的黑鬼毫无价值,而一个趾高气扬的黑鬼让人恶心!” 她顿了一下,准备开始她的长篇大论,然后重新开口。 “我不是特指某人,在这个家里有些需要密切注意的东西,让我不得不去留意;不过他们就像些做事不经大脑的马,他们可能会在厨房顺手牵羊,或者在做熏肉的房间偷走一片培根,不过他们绝对不会有您说的那种严重的偷窃行为。” “不,唉!不,兰先生,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偷那些珠宝。” 她停下来想了想,脸上充满了战斗的力量。 “我倒想看看有哪个黑鬼敢从我的孩子那里偷走一针一线。我会立刻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偷东西!不,唉,他们没有。这里没有黑鬼敢这样惹我生气。”在这种兴奋的状态下,她告诉兰多夫一些家庭中的真实情况。 “他们并不怕您,先生,因为他们知道能用些骗术和伎俩蒙混过关;他们也不怕贝蒂小姐,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装的可怜楚楚就能令她心软;而我就不同了。我是用鞭子和镣铐在管教他们!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能够用谎话欺骗我,因为我了解他们的秘密,懂得那些黑鬼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 她伸出紧握的拳头,做了一个恶狠狠的手势。 “而且我对他们说,兰先生,我要用鞭子狠狠打你们,我要用钉子刺你们。”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叔叔阿伯纳进来了。 莉莎妈妈马上装出那种见客的礼数。她站起来,微微行礼。 “恩伯纳,恩伯纳先生,”她说;“您对这里的一切是否感到满意?” 阿伯纳跟她寒暄了几句,兰多夫走上前招呼了他。他请我的叔叔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然后跟他解释了这件让他操心的事。阿伯纳告诉他,他已经从贝蒂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兰多夫回到了他桌子后面的座位中,恢复了他那种公正严明的态度。 “关于这起盗窃案,现在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指证谁是犯人,”他说,“如此,为了能够继续追查此案,我们必须遵循那些法学家著作中所提到的既成的定式。我们必须对环境,时间,地点,动机,意图,机会和行为进行缜密的探查。而且,基于一场审判,我们要假定所有的嫌疑人都是无辜的,但是基于一场审问,我们必须假设所有受审者都是有罪的。” 他紧闭嘴唇,摆出一副高贵与庄严的神态又说。 “没有人能够免受怀疑,甚至是最老最诚实的仆人。这种方式的明智之处在威廉·拉塞尔爵士的案子中深刻地表现出来,那桩案子的证据都指向自杀,但是,对这一程序的严格执行证明,我们的拉塞尔爵士实际上是被他的贴身男仆谋杀的。” 我的叔叔没有打断他。不过莉莎妈妈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为兰多夫感到非常骄傲,而且,像所有的黑人一样,她有那种能够尖声喊出词句的能力。他的一番豪迈的演讲和他浮夸的姿态深受她的喜爱。她的眼中射出了敬慕的光。 “继续讲,兰先生,”她说,“您真是个伟大的演说家。” 兰多夫砰地敲了一下桌子。 “闭嘴!”他大吼。 “在这个家里,是不是没人能在不受打扰的说句话!” 然而莉莎妈妈眼中只有沉静与安详。她已经对她主人这种突然地爆发习以为常,而且丝毫不感到尴尬。她继续端正地坐在扶手椅中,脸上带着信徒般爱慕的光辉。 这就是夸夸其谈的好处之一,它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所吓倒。即使你拼命捶打,它也会像不倒翁一样重新站起来。别人可能会在碰壁后灰溜溜的走开,但兰多夫绝对不会。他又摆出他最为得意的那种姿态继续说。 “我们要记住这些,”他说,“让我们来分析一下那些指示中所提及的环境要素。一位罪犯,在可能的条件下,当然,会在犯罪中使用某种技巧,他们会尽量小心地执行这一计划,然后若无其事地保守这个秘密,用任何的审讯去追查他们的行为,都会是徒劳的;不过这也并非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就像,在阿什比·库珀爵士的案件中所昭示出的那样。” 他顿了一下,把十个指尖合拢在一起。 “我们怎样才能够筛选出那个罪犯呢?没有人看到他的犯罪过程,也没有证人提供证词;不过我们决不能放弃我们的追查。那些法律书籍的作者告诉我们,在罪案中,间接证据是能够指正犯人的最为有力的证明,因为一个人有可能为了某些卑劣的东西而提供伪证,不过事实,就像莱格男爵适当指出的那样,是不会说谎的。” 他用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指了指他的书架。 “事实,”他说,“我不会像巴特勒法官在多兰一案中所做的那样,将间接证据置于直接证据之上,我也同样不会说那些在人类能力范围之外的一系列状况会欺骗那些毫无经验的官员。这让我想起乌姆之案,在这件案子中,马修·海尔爵士犯下了令人感到不愉快的错误,他以谋杀同船水手的罪名吊死了几个海员,但事实情况是那个水手并没有死。不过,即使是这种错误,先生,”他直接地向我的叔叔演示他演讲的热情和雄辩的口才。 “如果人们在法律中接受到来自于诗人们的例证,并对这赞誉有加。这就黑尔法则。” 他稍作停顿以示强调,这时,我叔叔开口了。 “那么,这个规则是什么呢?”他说。 “这个规则,先生,”兰多夫回答,“是约定俗成的东西,每个人的说法可能都会有所不同。这是一个在我们法官中普遍存在的习惯中错误,在我们可靠的教科书中俯首皆是。这种情况,先生,马修爵士曾以优美的文笔描述过。” “别去管马修爵士的优美语言了,”阿伯纳回答,“这法则是说什么?” “就它的作用和本质来说,”兰多夫继续说,“除了以下一点外别无他物,即亦:官员们要在决定为某事制裁某人之前,确定此事是一起犯罪。” “恰好!”我的叔叔说;“我听说过的法律,其意义正在于此。” 他用巨大的手掌举起那个黄金十字架。 “拿这个案子来说,”他说,“如果确定没人偷走了那些祖母绿,思索是谁是小偷有什么意义?” “没有被偷!”兰多夫大叫,“但它们不见了。” “没错,”阿伯纳回答,“它们不见了,但并不是被偷……我要让你考虑这样一个事实:如果十字架上的祖母绿是被人偷走的,那么用来 56fa." >固定这些宝石的小爪应该会被折断或者撬开,并且会在金属小爪上留下痕迹……但是”,他继续说道,“底座处的那些突起相当的平滑。这表示什么?” 兰多夫接过十字架,仔细观察了一阵。 “你是对的,阿伯纳,”他说,“这些底座都已经磨光了。我不感到奇怪;这个十字架已经很古老了。” “如果这些底座都已经磨光了,”我叔叔继续说,“那宝石会去哪呢?” 兰多夫用紧握的拳头砸了一下桌子。 “它们是掉下来,不知道丢在哪了!天杀的!”我叔叔斜靠在扶手椅中,似乎觉得这个意见有些多余。不过兰多夫又开始了一通演说,这次他演说的直接对象是莉莎妈妈,大意是庆祝这个令人欣喜的事件,使家中的每个成员都避免了受到了怀疑。他开始进入了滔滔不绝地演讲状态,描绘着他的忧伤,严格,公正的对于正义的判断力让他的这种感情受到限制,最后,在那种领主般的愉悦中,他接受了这一事实。 而那个老女人坐在下面,听得全神贯注心醉神迷。她偶尔出声地发出叹息,或者弄出叽喳的声响。她的双肘举起,身体有韵律地随着兰多夫的抑扬顿挫摇摆。她从一进门就开始听着兰多夫的演讲,但是对兰多夫讲话的意图却毫无知觉。她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被宣判无罪,就像没有注意到她曾经受到指控一样。在兰多夫结束了演说以后,她神清气爽地鞠了一躬。 “是的,”她说,“是的,兰先生,我对您说过,这不会是您的任何一个奴仆干的。” 不过,对我来说,好奇心已经压倒了一切。我的叔叔用一项证据说服了兰多夫,但其实这是他自己用石磨的精心炮制的。 原来他在工棚所做的就是磨光那些金属小爪,再用皮革抛光镶嵌宝石的底座,让它们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久远年代后的磨损。我身处在那从茂盛的灌木后的有利地形,以一种逐渐膨胀的兴趣看着屋内的他。他坐在那里,已经被那个正在夸夸其谈的兰多夫遗忘,他背对他,眼光落在远处的绿野上。他使莉莎妈妈不必承受指控带来的痛苦。但是毕竟有人是有罪的。是谁呢?在后来的五分钟我就得到了暗示,这事令我感到惊骇。 “莉莎,”兰多夫转而提到另一件事,“是谁打扫贝蒂小姐的卧室?” “兰先生,”这个年老的黑人回答,“我孩子的事情当然由我负责。我会盯着他们打扫那个房间,无论是擦玻璃,擦地,还是铺床,我都会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贝蒂小姐的房间一直是空的,当然除了爱德华先生来的那次。” 她停了一下,开始吃吃地笑。 “我的老天,这些年轻人的做法真傻!爱德华先生每天都会骑马过来,他总说,‘我估计我今天是见不到贝蒂小姐了,我要上楼去看看她的妈妈。’然后他就从马背上跳下来,‘莉莎妈妈,把你的钥匙拿出来’,他说,‘打开那扇可怕的大门。’我就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打开门,他就朝小姐书桌上挂着的一副照片走过去,那是小姐的妈妈。” 那个老女人停了一下,用一块折的完美无缺的手帕擦了擦眼镜。 “是的,没错,”她说,“贝蒂小姐跟她妈妈长的很像,简直一模一样……于是我就走出房间,坐下楼下的台阶上。等着他对照片膜拜完毕后他会走过来说,‘谢谢你,莉莎妈妈,我觉得照片会一直让我开心到明天,你去锁上门吧,’然后我就仔细把门锁好。我没忘记,不能让那些黑鬼有机可乘。” 然而我的叔叔打断了她,兰多夫的审讯结果无罪,他亲自把她送到贝蒂小姐那里。然后这两个男人开始谈论其他事情。 但是我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故意对我叔叔摆出一副冷漠的脸孔,我尝试找出这些矛盾事情连结起来,变成我能够理解的什么东西。慢慢地,真相向我靠近!但是我没有得出那无可避免的结论。这结论太过骇人,我看到了它,但是把它当成了一个谎言。 有人从十字架上取下了祖母绿——有人进入过那个房间。但那个人并非莉莎妈妈!阿伯纳知道这些……而他故意伪造了证据。是为了替莉莎妈妈脱罪?并不止为了这个,我想。她并非身处危险之中,即便是秉公执法的兰多夫,也不曾有过一分一刻真正抱持她有罪的念头。那么,这就说明我叔叔故意为真正的犯人隐瞒罪行。但是,为什么?阿伯纳不会崇拜什么人。他只站在正义的一边——清白,无情的正义,一视同仁,对每人都是公平的。那么,他这样做是为什么? 后来,我有了一点启发。阿伯纳是在为犯罪背后的人着想,如果正如我推理的结果一样,罪犯是那个人,他是为了她做的!现在,我也觉得该为她考虑了。 她的信仰,她的希望,她此生至亲至爱的幻象岌岌可危,就要被摧毁了,多亏我叔叔深思熟虑后的果决的行为才得以够挽救。 尔后,另一件事绝望地在我面前升起。他怎么能让这个女孩继续毫不知情地跟他继续在一起?毕竟,难道他一定不会告诉她真相吗?在这个痛苦的考验面前,我的舌头发干。可是,在根本上,犯罪动机是出于对她的爱。而她不需要知道,这个秘密将被排除在任何人的生活以外。此外,尽管手段强硬,阿伯纳是一个视正义高过空泛的‘真相’的人。 但是,在我孩子气的那种有限的想法里,我好像觉得他必须要告诉她。所以,当他离开兰多的办公室走进花园,我不顾一切,狡猾地开口刺探他。我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他会怎么选择。他会说出来吗?还是会保持沉默,让事情永埋心底?在这出戏剧中,我将成为夹在两个演员之间的一个丑角,而我要看看这出戏到底会怎样落幕。我将自己隐藏在高高的牧草之后,看到了这件事的结局。 他在花园的角落里找到了贝蒂。因为莉莎妈妈的脱罪,她一脸欣喜地朝他跑过去,心中的情感全部优美地在脸上显现出来。而他不发一言,只是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一条长椅边。 她坐下之后,他就坐到她的旁边。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是我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带有一种惊人的慈爱。 “我的孩子,”他说,“通常,人不会去涉足犯罪的一个原因就是,犯罪是件难以驾驭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十字架。 “现在,”他继续,“我已经帮助某人脱离了困境,这个人在犯下这宗错误的时候极端悲惨而又经验不足。我也不能够熟练的驾驭,不过,亲爱的,我可不像这个人这么笨拙……让我来告诉你……这个从十字架上拿走祖母绿的人把上面的金属弄弯或者折断了,这显示这是一起深思熟虑的犯罪行为,所以我把那些残留的痕迹磨掉,让这件是看上去像一次意外……所有人都非常清楚,莉莎妈妈没有犯下这桩罪行的动机,而爱德华·邓肯,他有。” 那个女孩一下子站起来。 “哦,”那个女孩的声音像一声悠长,发抖的颤音。 “不会有人相信是他做了这件事。” “为什么不呢?”我的叔叔继续说,“他既有机会又有动机。他在等待你离开的时机,而且他需要钱来还清他购买土地欠下的债务,而这些钱可以用那些祖母绿换到。” 那个女孩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 “不过你并不认为是他偷了那些宝石?”她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那种颤音。 我躺在那里,怕得发抖。 “不,”阿伯纳说,“我不认为是爱德华·邓肯偷了那些祖母绿,因为我知道那些宝石从来不曾被人偷走。” 他伸出手把女孩拉到他身边坐下。 “我的孩子,”他继续说,“我们常常信任那些最卑鄙的小偷,因为我们常在他们身上看到隐约闪现智慧之光。当我第一次在你的手中看到那个十字架,我就知道这并非出自盗贼之手,因为没有一个贼会费尽地掰开十字架上的金属爪取下珠宝,并把十字架留下当作自己犯罪的证据。现在,有一个原因能够解释为什么十字架会被留下来,但是这理由没法用在一个小偷身上,这就是:因为有人想留着它,并且他们留下十字架并不会对他们带来什么恶果。” “现在,我的孩子,”阿伯纳伸出手揽住她的双肩,“谁是那个珍爱这个十字架的人,谁不怕留下它?” 她依偎在我叔叔的身边,然后我听到她一边抽泣,一边承认了。爱德华为她牺牲了一切,而她也为他牺牲了一样东西。她在巴尔的摩卖掉了那些祖母绿,通过一个代理人,买下了他的山地。而他一定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知道,就连我的叔叔也以自己的尊严向她保证。 躺在牧草深处,我听到他向她许诺。 第十一章 女巫和她的仆人 当时,我们正站在杜德利·贝特斯家门口的一小块牧场上。这是四月的一个下午,刚下过一场雨,金色的阳光洒在天鹅绒般的草地上。星星点点的苜蓿白花尽情沐浴在这光辉之下。头顶的天空是纯蓝色,而脚下的草地则是清亮的绿色,莲花般清逸的微风从身边安然拂过。向南望去,这片阳光照耀着的牧野上,耸立着一尊养蜂架。蜂架由一块隔板遮盖,顶部铺满了黑麦秆。 兰多夫停下脚步,注视着辛勤的蜜蜂。他伸出手指,画着小圈,“哼着歌儿的泥水匠,把金黄的屋顶盖上,”他吟唱道,“啊哈,阿伯纳,艾芬河畔的威廉真是位了不起的大诗人。” 我的叔叔转过身来,看了看兰多夫,然后又望着蜂箱。一个女孩从下方的小溪旁走来,手里拎着一只小水桶。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胡桃色上衣,姿态端正挺拔,就像希腊神话中的纺织女神。 她停在蜂箱前,嗡嗡的蜂群就像环绕着一大片苜蓿一样环绕在她的身旁,而她对这蜂群丝毫不感惧怕,如在家中一般惬意,就像一个正在与翩翩的金黄色蝴蝶玩耍的小女孩。水滴从她提着的小木桶边缘滴滴答答的落下,蜜蜂们时常轻吻她的指尖。 我们跟了过去,在蜂箱前,我叔叔停了下来,重复了一遍兰多夫引用的诗句: “‘哼着歌儿的泥水匠,把金黄的屋顶盖上,’……地板是金的,柱子也是金的,”他补充了一句,“你的这位英国诗人,随口便说出了了不起的谜语。” 我沉浸在这孩童神话般的奇想世界中。这些小小的人一边唱着歌,一边码好金黄的地板,建起金黄的墙壁,盖上金黄的屋顶!唱着歌!这简直就像在我眼前建立起一个阳光照耀着的新奇世界。 兰多夫愉悦不已,他像是被感动了。 “一首伟大的诗歌,阿伯纳,”他说,“不仅如此,他从自然的世界出发,阐述真理。人应该为辛勤的劳动唱赞美诗,让这世界响满歌声,而不是让咒骂的病毒蔓延。他真是位伟大的哲学家,是不是,艾芬河畔的阿伯纳?” “但作为一个哲学家来说,他还是不及圣保罗伟大,”阿伯纳回答道,接着不再观察蜜蜂,转身面向杜德利·贝特斯家的老宅,走到了门前。他双手扣在背后,青铜色的脸上写满了严肃。 “那些垂涎金钱之人,”他说,“必会被各种悲痛愁苦刺穿。这不是事实吗?那边就是杜德利·贝特斯家的老宅。他正为病痛所累;他已经失去了儿子;现在又快丧命,而他的灵魂亦将不复存在——一切都是因为金钱——‘必会被各种悲痛愁苦刺穿,’就像圣保罗说的那样,而现在,最终,他丢失了自己终身卖命才积攒下来的储蓄。” 这个男人是这座山的笑柄,卑鄙狭隘,只对吝啬抱持过度的信仰。他总是不加思索地把周围的一切榨干,他将庄稼一直种到家门口,把篱笆建到路上,不放过他能看到的每一分钱。他役使自己的儿子,直到他忍无可忍地翻越大山离开,他逼迫自己的女儿将就着穿粗麻衣服。 就像每一个独裁者一样,他生活在猜疑和恐惧之中。他害怕把钱借出去,唯恐他会丢失这笔钱。他为了得到这笔财富,已经付出了太多,因此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闪失。这也是他将这笔钱兑换成金子储存起来的原因。 但是谨慎和恐惧还是无法避免鹰身女妖的到来。贝特斯已经被她的爪子牢牢地抓住了。这是一片黯淡的土地,使那些掠夺者得以进入。那些年迈的、被遗忘的人们确信,我们不能过分地压榨土地,唯恐将邪恶的东西从里面驱赶出来,继而遭到反噬。我们不能锱铢必较地收集每一颗麦粒,地灵或者土地中的不可知之物会被冒犯,这是一个最古老的信条。人们在喝酒时会还酹土地,放牧或者收获水果时会为大地供奉祭品。这些不文而明的道理,他该懂得。 先人们是如何习得这些道理的呢?那时候生活艰辛,人们节省下每一分毫。这种风俗带来了灾祸,一些惊心的体验给先民们上了一课。 起初,贝特斯对这些警告嗤之以鼻,尔后咒骂他们,这种态度上的变化不言而喻:开始的嗤笑是由于怀疑,而后来的咒骂则是因为恐惧。 而现在,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个老头穷尽一生、受尽伤痛所积攒下的积蓄,居然离奇地消失了,没人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像贝特斯这样小心翼翼之人,在这灾难面前,依然默不作声。他们这样的人,是能够把这种致命的痛苦隐藏的不留痕迹,仿佛这事跟他们毫无关系一样。 他当晚悄悄地将此事告知了兰多夫和阿伯纳,而现在他们就来到这栋宅子进行一番调查。 他看见我们走进大门,就放下了锄头,领着我们走向宅子。这栋宅子跟最早期的那些开拓者住的房子没什么两样,地板上铺着家乡产的手织破旧地毯,床上盖着手织的床单,桌子、架子和长椅子则是粗糙的木工活。从这些都能看出这个人极度节约。然而我们还是看到了一些显示出他内心恐惧的东西:这栋宅子就是个原始的窝。门上有沉重的门闩顶着,窗户上则装着巨大的铁插销,老人的床边竖着一把斧子,还挂着一把古老的决斗用手枪,线就悬挂在扳机上——简直是全副武装。 我没有走进去,毕竟,年轻人都更狡猾一些。我坐在了门阶前,全神贯注地观察某只正在辛勤工作的蜜蜂。蜜蜂真可怜,它们应该没有耳朵的吧,但我有一双顺风耳,一切都听得非常清楚。 老人拿来两把藤椅,摆在桌前,邀请他的客人们落座,然后抱来一只蓝色陶罐摆在他们面前。这是个老式的琉璃罐子,经常可以看到小贩沿街叫卖这种罐子,比瓦罐小一些,但是更深,壁很厚,带着两只把手。他一直把自己的金币储存在这里,直到有一天,它们全部消失了。 老人微弱的耳语声忽远忽近地传进我的耳朵,他讲述了整个故事。他清晰地记得是哪个夜晚,因为每天睡觉之前和第二天起床之后,他都会检查一下罐子。那真是恶魔之夜——流云从铁青色的天空穿过,钩子般的月亮摇摆不定,苦涩的风如镰刀般割破大地。 当他讲述完当晚的状况之后,每个人的脑海里对整个过程的印象都栩栩如生。老贝特斯说,当晚他曾听到过某种噪音,但他无法形容那是种什么声音。这样的夜晚总是充斥着很多声音:风从烟囱里钻入的声音,窗框的吱吱作响声。日落时分,曾经突然刮起过一阵狂风,卷起漫天烟尘和残叶。接着风力越来越大。屋内的火都熄灭了,整个房间漆黑的像幽冥一样。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进去了或是出来了,只记得第二天白天,金子就消失了,而他很清楚,没有一个活人曾经进入过他的宅子。门闩栓着,窗户上的插销也插得很紧。如果有什么东西进来了,那肯定也是通过锁孔,或者是仅容一只猫往来的烟囱。 阿伯纳什么也没说,但兰多夫坐了下来,开始了正式的官方质询: “你被抢劫了,贝特斯,”他说,“当晚有人闯入了你的房间。” “没人进来,”老人用嘶哑的耳语声回答道,“不论是那一夜,还是其他某个夜晚,门都闩得很紧,治安官。” “但贼有可能是在离开后又放下了门闩。” 贝特斯摇了摇头说:“他不可能是在走后放下门闩的,而且,我是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栓上门闩的。门闩没有移动过。而窗户——我锁上了窗户,并故意让插销保持特殊的角度。没人碰过。” 如果要这个人搞错,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从他设置的小陷阱就看得出来——门闩放置的时候,精确地留下了一道缝;而窗户上的插销则精确地保持了某一角度,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点。兰多夫实在想不出这位小心谨慎的老人有什么事可能忽略了。 “那么,”兰多夫继续说道,“那个贼一直躲在你的房间里,直到第二天才从房间里出来。” 但贝特斯又摇起头来,他环视着房间,目光停留在壁炉架上的一根蜡烛上。 “每晚我睡觉前,”他说,“都会仔细检查一番的。” 那个画面出现在我的脑海,年老而恐惧的他,手持烟熏的蜡烛,穿行在房间中,窥视着每一个角落。一个贼有可能在他了如指掌的房间里藏上一整个晚上吗?谁都知道这不可能。他已经预想到了所有危险的可能,这也是其中之一,而他每晚都会仔细巡视一番!他甚至知道墙上的每一条裂缝,知道宅子里的每一只老鼠。 接着,在我看来,兰多夫最终询问起来谜团之外的问题。 “你儿子知道这些钱的事吗?” “是的,”贝特斯回答道,“兰德清楚这件事。他以前常说,这笔钱有一部分是他的,因为他为这笔钱工作得跟我一样辛苦。但是我告诉他,”老人的声音忽然变成某种大笑,“他是我的。” “这笔钱丢失的时候,你儿子在哪逍遥呢?”兰多夫问。 “在山外很远的地方,”贝特斯说,“他已经离开一个月了,”他顿了下,望着兰多夫,“不是兰德干得。那一天,他待在杰弗逊先生的学校了。我从这少爷那还收到了一封信……现在就在手头上,”说着,他转身去找那封信。 兰多夫招手让他坐下,然后沉在椅子里,思索了起来。 接着我叔叔说话了。 “贝特斯,”他说,“你认为那笔钱是怎么丢的?” 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变得有些粗鲁。 “我不知道,阿伯纳。” 但我叔叔继续施压。 “你怎么看这件事?” 贝特斯附身贴近了桌子。 “阿伯纳,”他说,“每一个人都有很多他不明白的事情。我们把一匹马赶到牧场上去,过段时间,它的鬃毛会变成手可抓住的打结状……你看到了吗?” “是的,”我的叔叔回道。 我也不止一次看到过,马被放到草原上之后一段时间,鬃毛就会扭结成圈,打起结来,就像是为一个骑士准备了缰绳一样。 “嗯,阿伯纳,”老人继续用沙哑的耳语声讲着,“谁骑了那匹马?你没法解开或拆开那些扭结——只能用大剪刀剪掉——铁制的大剪刀。是不是?” “确实,”我叔叔回答说。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嗯,阿伯纳?因为这些扭结根本不是由人类的手指系上的!你知道那些老家伙们是怎么传说的?” “我知道,”我叔叔回答,“你相信吗,贝特斯?” “嗯,阿伯纳!”他发牢骚似地发出喉音,“如果没有女巫,父辈们为什么还需要用烙铁去驱除她们?在故乡,我的祖母曾亲眼见证女巫被烧死。” “贝特斯,”兰多夫吼道,“你是个笨蛋,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巫!” “隐多珥的女巫就是真实存在的,”叔叔回道,“继续说,贝特斯。” “哇哦,先生!”兰多夫叫唤着,“如果你们谈到女巫,那我就该朗读一下詹姆斯一世的书给你们听了。这位苏格兰国王曾写过一部鬼神学主题的专著。他曾建议地方官仔细检查女巫的身体,调查其中是否隐藏着恶魔;痛苦对于恶魔的宿主也许是有效的,而詹姆斯也曾说过,‘用针刺出恶魔。’” 但我叔叔是认真的。 “继续说,贝特斯,”他说,“我不相信有任何人进入了你的房间,抢劫了你的钱财,但你为什么会认为女巫能做到?” “嗯,阿伯纳,”老人回答道,“除了女巫之外,还有谁能进得来呢?贼没法从锁孔里爬进来,但她们能做到。我祖母曾跟我说,在老家时,一个.男人在某天晚上突然醒来,他发现一只灰狼蹲坐在他房间的火炉边。他拿起一把斧子,就像我这把一样,他用斧子与狼搏斗,剁下了狼的手爪,而那东西惊叫着从锁孔中逃走了。然后,地上的手掌变成了女人的手!” “这么说来,贝特斯,”兰多夫叫道,“你没用上这把斧子,简直是幸运至极啊。” 兰多夫很明显是在讽刺挖苦,但听到了这些话,阿伯纳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骇然的表情。 “的确啊,”他说,“以上帝之名!”贝特斯俯身向前,吃了一惊。 “阿伯纳,如果我使用了那把斧子,你说我会出什么事?我会手持着斧子死掉吗?” 骇然的表情依旧浮现在我叔叔的脸上。 “在光明降临之前,你最好祈祷仅此而已,这样你死后才能逃脱地狱的惩罚。” “那么说来,我会坠入地狱喽?” “是的,贝特斯,”我的叔叔回答道,“你会径直地坠入地狱!” 老人靠在椅背上,双手贴着扶手。 “隐藏在世界背后的那些家伙,真是可怕,”他大声地咕哝着。兰多夫听到这句话,跳了起来。 “该死!”他说,“难道我们还是在罗杰·威廉姆斯的时代吗?这里是马萨诸塞州吗?就好像这儿巫师横行,人们用魔法盗窃金币,并且饱受地狱之火的威胁似的。你犯什么傻,阿伯纳?”藏书网 “这不是犯傻,兰多夫,”我的叔叔回答说,“但这是真相。” “真相!”兰多夫大叫道,“你是打算告诉我偷东西的是那些妖魔鬼怪而不是人类,他们有办法通过锁孔进入,攫取贝特斯的金子,然后离开,而且如果他用斧子跟这些凶徒搏斗,他就会直接坠入地狱受折磨?该死!就常识来讲,你能将这称之为真相?” “兰多夫,”阿伯纳的声音低而深沉,“你说的每一个字,都确凿无疑。” 兰多夫颓坐回椅子中。他只是不解而好奇地盯着我叔叔。 “阿伯纳,”他说,“你已经一直坚守于常识。那些传说、故事和愚蠢的妖魔鬼怪,在你面前都会统统裂为碎片。而现在,你却要证明女巫的存在?” “而如果我这么做了,”我的叔叔回答道,“我想,圣保罗也会站在我这一边。” “教堂之父一定是搞错了什么,”兰多夫针锋相对。 “那么律法之父呢?”阿伯纳说。 兰多夫用手托起下巴。 “马修·海尔爵士认为没有什么律法、规则是制订出来的,都是一步步循着自然的脚步,逐步被发现的,他可是英国的大法学家啊。这么说来,对于巫术,也可从三个方面来阐述。第一,圣经中曾经提到过巫术魔法;第二,所有国家的法律都曾制订过反对女巫的法律;第三,人类有关巫术的证词,简直是浩如烟海。我记得,马修爵士曾有过六千起以上的案件经历呢……但这是弗吉尼亚州,杰佛逊先生的光辉照耀着这里的土地,阿伯纳,爵士的那一套在这可行不通。” “即便,”我的叔叔回答道,“这里是弗吉尼亚,是杰弗逊先生的地盘,事情还是发生了。” 兰多夫长吸了一口气。 “那么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就让我们在村子里烧死那些老巫婆吧,直到那些家伙把贝特斯的金币从锁孔里还回来。” 贝特斯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们确实还了一些回来!” 我的叔叔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贝特斯?”他说。 “啊,是这样的,阿伯纳,”他的声音又小得像从墓穴里发出来一样,“有三个早晨,我照例检查罐子里的金币。阿伯纳,我发现一些金币回到了罐子中。我敢肯定每一扇窗户都是插好的,而门也是拴好的。我也非常确定,这些失而复得的金币确实是我的,我很清晰地记得金币上的刻痕之类细微的痕迹——但是很明显,那些在牧场上骑着马儿的妖怪们曾经持有过这些金币!”他一脸恐惧地对他小声说道,“我为何这么说?等等,我展示给你看。” 他转身去床上,扒开床垫,取出一个破旧的滑盖小盒子。他用拇指推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你们看,”他说,“仔细看看,这些金币上都沾着些蜡。皮鞋匠用的蜡,你看看……嗯?阿伯纳!我妈妈曾经对我说,那些妖魔鬼怪为了防止手打滑,在骑马的时候,都会在紧抓鬃毛的双手上,涂满蜡。他们就是用自己的双手拿着这些金币,而蜡从他们手上脱落了,粘在了金币上!” 我叔叔和兰多夫探身过去,望着桌面。他们在仔细检查那些硬币。 “不灭的主啊!”兰多夫叫道,“真的是蜡!这些金币以前是干净的吗?” “是干净的,”老人回答道,“蜡就是那些家伙手上的。我妈妈不是说了吗?” 我的叔叔坐回椅子里,但贝特斯僵硬地倾身向前,掷出了自己饱含恐惧的疑问。 “你怎么看,阿伯纳,金币都会回来吗?” 我叔叔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静静地坐了一会,视线透过窗户,投在了阳光明媚的牧场和原处的小山上。最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像终于思索出了一个难题的答案。 “不会全部都回来,”他说。 “那会回来多少呢?”贝特斯小声问道。 “留下的,”阿伯纳说,“就是被征收之后的部分。” “你知道金币在哪?” “是的。” “在些妖魔鬼怪们手中,我知道了,阿伯纳,”贝特斯耳语道,“他们不是人类吗?” “确实不是人类!”我叔叔回答道。 接着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闲庭信步,并非在寻找那些神秘东西留下的痕迹。他的踱步看起来像在思考——而老贝特斯跌坐在椅子中,脸形都扭曲了。兰多夫依然坐在凳子上,双手合抱,托起下巴,一脸怀疑地望着他们两人在房间里逡巡。迷惑的表情写在了他的脸上。这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不管是金币的消失,还是金币的回归。而我叔叔的言论则更是不可思议,那些夺走贝尔特金币的家伙能够直接穿过锁孔!贝特斯如果用斧头袭击他们,就会径直坠入地狱!一部分金币会被带出去,而另一部分则会被还回来!而这些金币上的痕迹都表明那些妖魔鬼怪曾持有过它。这实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了。人类的盗贼才不可能拥有这些超自然的力量。看来妖精是确实存在的啊。更何况,人类盗贼抢走了金币之后,一个子儿也不会送回来的。 我刚说过我的叔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但突然,他停了下来,俯视着悲惨的老人。 “贝特斯,”他说,“我们的世界很神秘。许多超出我们想象的事情,都封印在这神秘之中。听我说!酋长们为了获得更大的畜群,会向上帝进贡自己畜群中的一部分。为什么?因为上帝需要绵羊和母牛吗?当然不是,因为那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一牛一羊,都是他的。有另外的原因,贝特斯,我虽没有完全理解那个原因,但我所确信的是,每一个人所赚的的东西,都不可能完完全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努力所得来的。利益需要合理的分配,其他人都不会独吞所有的利益,但你却这么做了!” 他停了下来,换了一口气。 “道理就是这样……你该怎么做?” “我必须做什么,阿伯纳?”老人小声地问,“像酋长们那样献祭吗?” “你必须作出某种牺牲,贝特斯,”我的叔叔回答道,“但不是像酋长那样献祭。你从这世界上得来的财富,须将之分等分为三分,然后留取其中一份。” “那剩下的两份我该给谁呢,阿伯纳?” “给你该给的人,贝特斯,如果你有可选择的对象的话。” 老人手指摩擦着嘴唇。 “那么,99lib?”他说,“我会选择把钱留给我的家人——如果不得不给的话。” “嗯,”阿伯纳说,“从今天起,你赚的钱三分之一自己留下,剩下两份三分之一,分别给你的儿子和女儿。” “那些金币呢?还会回来吗?” “三分之一会回来。对此你应感到满足。” “而那些家伙们拿走了我的金币吗?他们会加害于我吗?” “贝特斯,”我的叔叔回答道,“那些拿走你金币的人,白天会躲在他们的宅子里,为你干活,他们会像奴隶一般卖命——且不需要奴隶主的皮鞭。你答应吗?” 那个满怀恐惧的老人答应了,而我们离开的房间,走入艳阳之下。 那个个子高挑,衣着整洁的女孩正站在冷藏间前,一边捏炼着一碟黄油,一边像画眉一样歌唱。我叔叔走向她。我们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歌唱声戛然而止,他们藏书网开始谈了起来,最终看起来两个人都非常高兴。 我们站在嗡嗡的蜜蜂面前等着他。他走了回来,兰多夫面向他,抛出了自己憋了很久的疑问。 “阿伯纳,”他说,“那个该死的谜团,到底解答是什么?” “你已经说出了真相啊,兰多夫,”他回道,“哼着歌儿的泥水匠,把金黄的屋顶盖上。”然后他指着蜜蜂说:“当我注意到这些胶树的盖顶被挪动过,我就知道,贝尔特的金币就藏在那儿,当我看到硬币上的蜡时,我就确认了这一点。” “但是,”兰多夫叫道,“你说是某个非人类的东西穿过了锁孔的啊——” “没错,我说得是蜜蜂,”我的叔叔回答道。 “但你说贝特斯如果用了斧子,他就会径直坠入地狱!” “他会杀了他的女儿的,”阿伯纳回答道,“你敢想象比这还可怕的地狱吗?她拿走了金币,藏在蜂房盖顶中。当她给她兄弟送出一笔钱时,她便把同等分的钱还回老贝特斯的罐子中。” “那么,”兰多夫恶狠狠地说,“没有妖精,也没有巫术了?” “是啊,”我的叔叔回答道,“这要取决你用你是不是用比喻的修辞手法。这儿只有一个聪明的女孩,和一架子蜜蜂!” 第十二章 金币 我看过很多次雪,但却从未经历过一次如二月十七日那般惊心动魄的雪夜。那一天原本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空气轻柔而懒洋洋地浮着。天空包裹着大地,就快要沉下来,看起来像是追寻了很久,终于将大地逼入了角落。一整天,云层都盘旋在地面之上,仿佛在逼视着它的猎物,而大地也好像因恐惧而焦虑不安。动物骚动不已,人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天,并不时抬头望着天空。 那一天,我们在郡政府。大陪审团就坐于庭上,而阿伯纳也被宣上庭,坐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大陪审团在进行有关老克里斯蒂安·兰斯之死的调查。某天早上,在他自己的房间中克里斯蒂安被人发现他瘫坐在椅子上。尸体呈坐姿,扭曲向前,死在椅子上,而脸上一副难以描绘的神色,令人恐惧不已。彼时,宅子中除了老克里斯蒂安之外并无他人,尸体也是由邻居发现的。这起悲剧也使得大陪审团成员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毕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谜团尚未解决。 克里斯蒂安之死所封印的谜团,从他生前就无人能获知任何线索——这谜就是,这位老人到底把他的钱放在了哪?他放养着一些牛,以此获得了不菲的收入。他基本上不花钱;他没有把钱交予任何人,他也没有把自己的钱拿出去投资。众所周知的是,他在进行牲畜买卖的时候,只收金币,对此他并不保密。正常的推论是他把这些金币埋藏在他花园这块地的某处,但一些游手好闲的家伙在他卖牛之后,整夜地躲在他的宅子附近观察,从未见他拿着铲子从房里走出来。而一些好奇的年轻人——我想他们比罪犯还要好奇——曾经趁他不在闯入他家,不止一次进行搜查。没有一个角落是他们没搜查过的,没有一块地板是他们没有撬起来翻查过的,没有一块壁炉砖他们没有敲击辨音过。 某次,在有关这一谜团的讨论中,有人提出主张,认为他家柴架的把手是金的,这是他从某个故事中得来的灵感。在此不久后的某晚,老人从谷物粉碎房回到宅子里,发现柴架上的几个把手不翼而飞。但是,类似的盗窃行为再未发生过。很明显,这个稀奇古怪的想法并不是解决克里斯蒂安谜团的真正钥匙。 在某次恶作剧般的搜索行为之后,他留下了如神谕般暧昧不清的话语。在某日离开家的时候,他用潦草的铅笔字在日记账本上写下了一句话,并钉在了壁炉架上。 “你们为什么不查查母牛呢?” 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对这句话苦苦地思索。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是在嘲笑吗?还是那个老人认为他们已经搜索过了他宅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接下去的调查只能检查母牛红色的嘴里了?或者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把钱投资到牛上去了,让大家去查查那里呢?还是某种神秘的隐喻——就像古代的神谕一样——指代了他储藏金币的神秘地点呢? 不管怎样,老克里斯蒂安从来都不怕离开宅子,并且还大敞其门,他对于这一秘密颇为自信。他的这种自信一直被挑战,但从未有人成功过。经历了外人一次次的搜索和调查之后,这个谜团已经升华为某种传奇。 无数双好奇的眼睛盯着他,谜团被传得神乎其神,不难想象,他这出死亡悲剧会成为怎样轰动全村的事件。 我刚刚提到了,死者死在椅子上,身体扭曲变形了,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极端的令人惊骇。这着实是非常恐怖!这个词都没法承载这起事件的可怕的程度。他的眼睛,下巴的肌肉,每一块骨头上附着的肌肉,看起来都承载了某种必死的决心,看起来就像是不屈的灵魂在强迫着肌体去做某件事,即使人已经死去,但意志力依然推动着他的身体。但这里有件事很令人好奇。这个老人死前拼死想要前往的方向,不是这栋宅子,或者是某个藏钱的地方,而是朝向大门,仿佛他是要跟上某个从那儿出去的人。 邻居们用斧子劈开椅子,搬出他的尸体,费了好大力气才展平他的四肢,最后才能把他埋葬。但是对他带着必死决心的扭曲面容,他们实在无能为力。不管是死亡后的宁静,还是尸体美容师们有力的手指,都无法对他脸部的肌肉和眼皮产生一丝一毫的效果。他就这样带着那种搏命的表情躺进了棺材,入土为安。 当那个老人的尸体被发现时,兰多夫便通知了阿伯纳,他们两一起彻查了宅子,宅子里一如往昔地整洁。吊架上有个罐子,壁炉旁找到了个瓦罐。斜梁上挂着一捆捆的玉米,豆荚也是一串串挂着的,壁炉架上方有个架子,摆满了牛脂块;一束束苹果干和药草则斜靠在烟囱旁。房间里的所有家具都摆放正常。 完成这项工作之后,他们依然对于谋杀老克里斯蒂安的人是何身份一无所知。阿伯纳什么也没说,而治安官则是喋喋不休地对每个遇到的人讲起此事。对于真相,他们所知道的,并不比村里其他人知晓更多,但他的言辞惹恼了阿伯纳。 “兰多夫就是个大漏罐子,”他说。很明显,从他的这番话可以看出,阿伯纳叔叔有些话还没有告诉治安官。 在二月的那天,他就坐在大陪审团的面前。大陪审团的成员诡秘地坐在一起。他们是一群严苛而沉默寡言的人,任何只言片语都没有溜出过那个房间的锁孔。在听过证人的证词之后,大陪审团对谁杀害了老克里斯蒂安依旧茫然,在法官面前,他们又一次作出了这一判..t>断。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控告谁。当法官询问检察官还能采取何种行动之后,检察官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我们离开郡政府的时候,夜色渐沉。阿伯纳宛如黄铜像般端坐于马鞍之上脸色阴沉,当他沉默的时候,脸色总是如此。我骑马跟在他身旁。我很愿意把我叔叔的形象仔细描绘在你们眼前。他是那种一丝不苟、对宗教极其虔诚的人,这一点倒是跟克伦威尔很像。他们都有着强壮的体格,一簇灰白色胡须以及如铁匠打造出来一般的面孔。他信仰的神是提斯比之神,它的追随者都是持剑之人。这块土地需要阿伯纳这样的人物。弗吉尼亚州遍地都是珍宝,这块伟大而富饶的土地被绵远的山峦包围着,犹如墙中之国。它自己的和平,需要自己来维系,就是这些钢铁一般的人,维系着这里的和平。先父们从英格兰王国手中获得了这块土地的所有权;他们移居至此,对抗当地的野蛮人,在此生根发芽,然后反抗国王本人……而那些子子孙孙,也追随他们的先祖。 马儿看起来很紧张,它们暴躁地甩着头,慌乱的铃声此起彼伏。对于一个富有旅行经验的人来说,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危险将至。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接着雪花开始飘落。这雪花与我曾经历过的雪都不大相同——不是一阵狂风暴雪,也不是如淋浴般飘落的小雪花。刚刚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的是一片片如人手指甲大小的雪花。这些雪花敏捷地飞行并降落在大地上,宛如某种活..着的生物。雪片落在哪里就紧紧地附在那里,仿佛是从天堂里飞出的某物,攫住一样东西,然后毁灭掉它。当这层雪片附着上,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雪片相继而来,一层层降落其上。高耸的豚鼠草被压得弯下腰来,最终不堪重负,啪地一声被雪片压得折断了。 雪迅猛地占领了整个世界,这简直就像是奇迹,那么地迅速,又那么地悄无声息地降临世间。树和篱笆在雪的包裹下,外形都变得有些怪异。大地的轮廓被彻底遮盖了起来。夜幕降临,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好像是要压垮整个空气。 不久,阿伯纳停了下来,抬头望着天空,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我们也继续前行。而现在,湿雪覆盖下的大地有些泥泞,粗重的树枝看起来快要不堪积雪的重负;马儿开始发慌,最终,阿伯纳收住脚步。看样子,我们已经到了林中的十字路口,我彻底迷路了。雪已经覆盖了所有我记忆中的所有路标。我们像是在一望无际的西伯利亚大草原上纵马一个小时了一样,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阿伯纳设法找出了一条路,通往森林之中。我骑马跟在后面。之后,我们立于一栋小屋之前。这栋小屋像是圆木堆起的的畜棚,但无人使用,空空如也。小屋的门敞开着,门铰链也坏掉了。我们下马,牵着马儿走了进去,卸下马鞍,从阁楼里搬出发现的一些陈年的干草,撒在马槽中。我不知道我们身处何地。我们前路已阻,看起来不得不在这里过夜,但看起来阿伯纳可不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一个地方,马丁,”他说,“我们必须找到那栋宅子,然后升起火来。” 我们离开马厩出发了。阿伯纳设法在深深的积雪中留下可见的痕迹,而我跟在他身后。他肯定具有某种特殊的方向感,我们不得而知。我们以为要在雪中挣扎一个小时,但事实上出发后没过几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彼时,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宽阔的阶梯,以及阶梯之上粗大的廊柱。我只知道这是某栋废弃的庄园大宅,建在某片已被透支的土地上,就在森林的边缘。不远处,河水蜿蜒而过。这栋宅子的成长史伴随着丧服和葬礼,而现在,它已开始腐朽。但现在,当我们走上门廊,却发现扇形门里的玻璃透过一丝闪烁的亮光。这灯光令阿伯纳困扰不已,他停下脚步,躲在柱子后面,表情里带着些困惑和混乱。 “到底是谁呢?”他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他在那停留了一段时间,望着昏暗的灯光,仔细聆听着一丝一毫的声响。但那里悄无声息,那已经是一座废宅,窗户都被牢牢钉住。最后,他走上前,敲响了古老的们扇。作为回应,里面传来一声武器重重的爆炸声。门板上的一小块碎片崩到了他头发上。他跃向一旁,武器声又再度响起,我又看到碎片崩起。接着我看到了之前未注意到的事,门板和钉窗户的木板上打着许多的弹孔。阿伯纳大吼着自己的名字,并让宅子里面的人停止向门口射击。 过了一会,枪声终于偃旗息鼓。接着门开了,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持着一根蜡烛。他是个小个子老人,蓄着铁丝般的胡须,一头红灰色的头发,眼睛锐利得像玻璃碎片,如同一棵橡树一般多结。他头戴宽大的皮领帽,系着狼牙扣。我认识他,他的乡间老医生,名叫斯杜姆,从哪个只有上帝知道的地方来到这山里,他住的地方并不远。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非常怕他。我怕大风天在山中看到他飘动着的披风,很可怕。那个时候,他总是走路,只有距离非常远时才骑马。没人知道他的历史,传说他有用魔法召唤的神奇力量,这些说法都会有些具体的表现形式。斯杜姆是魔鬼的竞争对手,他也与人和兽的生命进行着某种比赛。他会仔细检查马的尸体,不时咬紧下巴念着他特有的奇怪咒语。他检查病人和解剖尸体时也会如此。确定无疑的是,若某人站在他身旁观察他,必会认为斯杜姆正在用祈祷来对抗某物。我现在能看到他,就站在门前,手高高地举起,视线投向黑暗之中。 当看到阿伯纳时,他大声喊了出来。 “进来吧,”他喊道,“上帝啊,别客气!” “斯杜姆!”阿伯纳说,“你居然在这宅子里!” “为什么不行?”那个人问道,“我外出散步,结果被雪困住;而你虽然骑行,但也逃不脱同样的结果。” 他大笑起来,露出了歪扭的黄牙。下一秒,他转身消失在门口,我们跟着他走进了宅子。房间里壁炉的烈焰在熊熊燃烧,桌上插着一根蜡烛,火苗随风飘舞。这栋宅子就如同常见的南部庄园宅邸,大厅与房间只隔着一扇门。宽阔的桃花心木门矗立着,一旁是盘旋而上的楼梯,下方则立着壁炉架。这儿很温暖,但有股霉味儿,看来已经久无人居。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满地都是灰尘。桌上摆着一只小旅行箱,这是某种带扣的旅行箱,显示某人正要出行。旁边则立着一只蓝色铁石制水壶,以及一只脏兮兮的杯子。 他安放好蜡烛后,用一种古怪而讽刺的姿势指着水壶和壁炉。 “请接受我的好意吧,来一杯,然后去壁炉那暖暖身子,阿伯纳,”他说。 “靠近壁炉就可以了,斯杜姆,”阿伯纳回答道,“如果你乐意的话。” 我们靠近了炉火,脱下厚重的外套,将粘附其上的湿雪片拍打下来,然后靠坐在壁炉架旁的老式红木椅上。 “每一个人都该享受生活,”斯杜姆说。 他拿起壶,将里面的液体悉数倒入玻璃杯中。水壶中所剩的酒并不多。看起来像是苹果酒,这剂烈酒的香味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接着他举起杯子,面向炉火,把玩着注满蓝白色的液体的酒杯。 “你将幽灵带进人的脑海,”他转身,擎着酒杯,仿佛持着某种古怪的药物,“我们吞下你,就会看到异象,死人会从他的坟墓中爬出来。”他饶有趣味地将玻璃杯放在了桌上,坐了下来。 “阿伯纳,”他说,“我了解人体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根肌肉纤维;但是脑中的思想——这块土地上有太多神秘之事。我们不敢相信。”他停顿了一下,结满老茧的手指轻敲着桌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的思想是无害的。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有人是安全的吗?一个人也许不会害怕你的希伯来神,也不会害怕你的亚述恶魔,但是,他自己的思想会改变太的看法,会让他的内心充满恐惧……一个人可以秘密而不避人眼目地干掉他的敌人,并全身而退——眼睁睁看着死者跌坐在椅子上,伤口还在流血。但一个人即使动用自己全部的理智,也无法将自己脑中已经存在的幽灵彻底赶走。他会说这东西根本不存在,但有什么敢真正担保这一点呢!” 他站起来,斜靠在桌边,手指撑着桌面。 我有点害怕,微微靠向我叔叔。这个奇怪的老人正用力撑着桌子,眼睛瞥向阴影之中,这光景令我不禁看得入迷。他如金属丝般褪色的红发覆盖在头皮上,一身暗色的衣服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阿伯纳把自己那张严肃的脸转向了他。这次该轮到他说话了。 “斯杜姆,”他说,“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老人叫道,他的声音如嘶厉的断奏;他做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手势。 “你害怕你的神,阿伯纳,而我害怕我自己!” 阿伯纳的声音并无什么特别,但他的这句询问,仿佛武术一般施加在了这个人的身上,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他坐了下来,紧握着酒杯,盯着阿伯纳。起初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说话。看起来他好像是在脑海中慢慢消化某些问题。这里实在有太多的事实需要澄清了。我们恰好在这儿发现他,但很明显,他以一种最怪异的方式迎接了我们。他说他是在今晚早些时候来到这栋宅子里的,但很明显是在说谎,因为这里非常温暖,不可能是今晚才生起的炉火。真相到底的是怎样的?他为什么会在这,又是谁令他烦恼不已,他在害怕某事,不过现在,他见到我们还是颇为高兴,在大雪中的这场偶遇,使他明显地松了口气,因为我们不是某个他害怕见到的人,不过我们还是惊扰到了他,此时此刻,他也不确定自己该做些什么。他坐在桌边,我看到他眼睛的余光睨了我们一下,接着目光在房间内游移,最终回到了黑色旅行箱那儿。 在他踟蹰不定的时候,阿伯纳开口说话。 “斯杜姆,”他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偷偷地瞥了他一眼,接着发出了我耳朵难以捕捉到的细微声音。 “我这么说吧,阿伯纳,”他说,“某个人不巧来到这儿了,就像你来到这儿一样,某个人恰好被人遇到了,就像你被人遇到一样。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来访者的脑中自然而然会产生这种怀疑。这一切对于这宅子里的主人来说,意味着危险。对此他必须在两者之间进行选择。他需要解释清楚,或者向他的客人开枪射击……恩,他选择先解释清楚,如果解释不能奏效,只好另选他法。” “然而,”他说,“你的到来解了燃眉之急,他很乐意见到你,接着你问‘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他则会回答,‘强盗。’你会再问,‘这种宅子里有什么值得抢的?’而他则会告诉你这些话:” “迈克尔·戴尔是这栋宅子的产权者。他是个富人。他将死的时候就坐在这壁炉边,用藤条抽打着砖块,凝视着他那不中用的儿子。你记得他的儿子吗,阿伯纳,在恶魔占有他之前,他看起来就像是希腊神话中的宙斯一样威武。‘威灵顿,’他说,‘我将给你留下一笔遗产,这笔遗产就在这儿。’彼时他刚谈过自己名下的不动产,有人认为这里的财产指的是他拥有的土地,所有对此并没有太在意。但之后,某人突然想起这件事,并开始仔细思考。他想起迈克尔·戴尔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正敲着砖块。他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溜进了宅子里,意欲仔细寻觅。”他用某种特殊的姿势指着壁炉砖说,“不,已经不在这儿了。金子在那个旅行箱中。”他起身,打开了箱包,伸手进去摸索。接着他转身面向我们,手里拿着一块东西。 阿伯纳接过一块金子,对着炉火仔细地检查起来。这些金子看起来有年岁了,他用手指用力擦着块体,然后用手指甲刮着表面。接着他把金块递了回去。斯杜姆接过金块,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拉上。最后,他坐下来,拿过酒杯喝了一口。 “现在,阿伯纳,”他说,“这财富是不幸的根源。它会让人充满恐惧,你必须站在这儿守护它,这令人神经无比紧张。风从烟囱里吹过会有声音,每一个声响都让人误以为听到了脚步声。起初,一个人还能冷静地手持武器应对,但后来,他实在无法忍受了,听到的任何一个声音,他都会用子弹来迎接。” 阿伯纳没有动,我坐在那儿,像是听了一个来自巴格达的传说。一切的谜团都解开了——他为何出现在这栋宅邸中,他的恐惧,弹孔,以及他见到我们为何如此宽慰,以及在我们刚到来的时候,噼里啪啦地射出子弹。而且我也能看出他内心的变化轨迹——到底他是应该相信我们呢,还是让我们自己猜,然后形成我们内心里认定的结论。我终于明白了整个过程,并在脑中仔细检视这故事的每一个细节。我试着以他的思维方式来思考每一分每一秒的过程,因此,我也能够理解那种恐惧,以及他为何会在其他人到来之时疯狂地向阴影中倾泻子弹。我望着这个男人,目光中带着些惊愕。 阿伯纳用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摩擦着他古铜色的下巴,接着他开口了。 “斯杜姆,”他说,“迈克尔·戴尔之谜并不是唯一的谜团,”接着他讲述了克里斯蒂安·兰斯之死,并指出毫无疑问是那张神谕般的字条导致了他的死亡,“你知道老克里斯蒂安吧,还有他奇特的一声,是吧,斯托姆?” “是的,”斯杜姆回答道,“我还知道是谁摘下了柴架的把手。但你怎么认为那是一句谜语呢?阿伯纳,你怎么会认为那里面蕴含着谜团和真相呢?我只当那句话是一句嘲弄的话。” “兰多夫也这样认为,”阿伯纳说,“但是你们两个都错了。秘密就在这句信手涂鸦之中,而有人猜出了谜底。” “你怎么知道的,阿伯纳?”斯托姆问。 阿伯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老克里斯蒂安嗜钱如命,”他继续说道,“他即使死去,也不会说出钱藏在哪儿。他尸体变形的僵硬姿态是向着门口的方向,那样子像是,他死前的最后一刻正要出门追赶的某人。他如此执着地做出这个动作,意味着他的秘密已经被识破,他的金子已经以某种方式离开了房间。” “你用一根稻草来支撑一个结论,阿伯纳,”斯杜姆说,“如果你的证据仅此而已的话。” “其实,”阿伯纳回答道,“我有自己的推测。” “那说说你的推测吧,”斯杜姆说。 “好啊,”阿伯纳继续说道,“当老克里斯蒂安写道,‘你们为什么不查查母牛呢,’他其实是确有所指。架子上摆着一排牛油块。我的理论就是,每年他卖牛得到金子的时候,都会将金子铸入牛油块中,混在其他牛油块堆里,摆在架子上。而就在那壁炉上,那摆着的一排排牛油块中,就隐藏着老人的巨大财富!” “但你跟我说当你们发现老克里斯蒂安的时候,牛油块依然在架子上,”斯杜姆说。 “曾经在架子上,”阿伯纳回答道。 “每一个都在?”斯杜姆问。 “每一个都在,”阿伯纳回答。 “其中任何一个有被切开 6216." >或者破坏过吗?” “没有,那些牛油块就像新出炉的一样。” “那么你的结论就是彻底错误的,阿伯纳。没人把克里斯蒂安的钱带出门,钱依然在架子上。” “不,”阿伯纳说,“已经不在那儿了,杀了老克里斯蒂安·兰斯的人,把金子从牛油块中弄了出来,带走了。” “那么阿伯纳,”那个人吼道,“你这理论的基础也破裂了。一个人怎样才能把金子从牛脂块中挖出来,又让这个牛油块完好无损呢?” “我会告诉你这一点的,”阿伯纳回答道,“吊架上有个罐子,壁炉旁也有个罐子,而架子上的牛油块都是白色的……所有的牛油块都被重铸了!兰多夫没有注意到,但我发现了。” 斯杜姆跳了起来。 “那么说来,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解释喽,阿伯纳——从壁炉砖里找到金子的解释?” “我不相信,”阿伯纳的声音更加低沉了,“这些金币上还沾着牛脂!” 我看到阿伯纳盯着斯托姆的手,用余光瞥了一眼拨火棍。 但老人并没有拿出他的武器。他轻声笑了,嘴巴歪扭着。 “你说得没错,阿伯纳,”他说,“这确实是克里斯蒂安的金子,我刚刚讲的故事也是个谎言。但是你故事的结论是错误的,兰斯并不是被我这个小个子杀死的,他是被你这种大个子杀死的!” 他停住了嘴,倾身向前,双手空空摆在桌上。 “要了他命的那个人并没有猜出谜语的真相,阿伯纳……把线索集中起来……在兰斯被杀之前,他曾被长时间困在椅子上。为什么?因为有人在威胁他,如果不把藏金子的地方说出来,就杀了他……当然,兰斯没有说,但凶手凑巧在无意中发现了真相。他把拨火棍伸入炉火中加热,以此来折磨克里斯蒂安。当他起身的时候,肩部不小心碰到了架子上的牛油块,其中的一块掉在了壁炉上。接着他用那根拨火棍杀掉了克里斯蒂安。我清楚这一点,因为我注意到伤口附近的头发是烧焦了的!” “你在那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番,阿伯纳,但你发现烟囱上架子毁坏时擦下的痕迹吗?那是一个人的肩膀曾在白石灰墙上留下的痕迹。而那肩膀,阿伯纳,”他抬起头,耸着肩膀说,“跟你一样高!” 屋内一片寂静。 那两个男人互相望着对方,屋外传来了某种声音。起初,我没有挺清楚是什么声音,不久我意识到是风声,风在变大,雪块从树上坠下。但宅中毫无缘故地充斥了另一个声响。 接着某件事发生了。某扇通往大厅的桃心木门打开了,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手枪。而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他的脸完美无缺,富有贵族气息,但整张脸却像一摊废墟,一摊令人作呕的废墟。为了不辜负天神的造化,他的身体俨然成了一个恶魔的居住地……用罪恶吞噬了自己的那种低俗污秽的恶魔。我不是很确定恶魔是什么样的,但这看起来如此残忍、邪恶的家伙,应该就跟恶魔本身也差不了多少。而这张面孔上还有一些我能理解的东西,其他人肯定也注意到了。那就是恐怖,不是恐惧!这看起来就像是某个人一直在反抗着某物,他的内心已经充满恐惧,但他的勇气却使他超越了那种恐惧。他所散发出的每一分气息都表明了他的危险性,但看起来,他并不会匆忙地开始这场混战。 我听到了阿伯纳的声音,“戴尔!”声音就像是宣读某样稀有物种的名字。而我也听到斯杜姆的声音,“上帝啊!服下一茶匙的鸦片酊,他居然还能走路!” 那家伙并没有望向我们,他听着外面的声音,然后走向门口。 “你们,”他咆哮着,“又一次!……该死!……我一定会抓到你……我要把你打入地狱!”接着他醉醺醺的声音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轻声的咒骂。 他猛推开门,跑了出去,武器发出了轰鸣声。循着醉醺醺的叫骂声,我们能够追上他的脚步。看起来他向北方去了,我们无法确定,于是停下来仔细听。 “他往河那边去了,”阿伯纳说,“这是上帝的旨意。”远处传来了最后一声枪响,一声怒吼的惨叫声震颤着穿过森林传了过来。 那一夜,在炉火旁,斯托姆向我们讲述了他在雪中来到这里,发现戴尔喝得烂醉,与克里斯蒂安·兰斯的鬼魂天人交战,他听他倾吐整个故事,帮他施下麻醉药,接着把他藏起来,答应为他保守秘密。后来他发现阿伯纳在怀疑他,于是一直搪塞。但最终药失效了,这令他恼怒不已。 “如果这药是纯的,足以让一个陆军准将和他的马睡过去。我看明晚我得试个十来滴,看看药效了。” 第十三章 稻草人 那是弗吉尼亚六月上旬的一天。下午温暖的阳光洒在法院巨大的石膏柱子上。二层的拱廊上金光闪闪,绿草地延伸到远方低矮的森林山丘,边缘那一圈山峰仿佛是这个世界的最外缘的壁垒。 这是巡回法庭开始的第一天,整个郡都会参与其中。在那个下午,两位男子穿过了通向郡政府的大道,踏着宽阔的石阶,走向法院。 两个人的外貌大相径庭。其中一人是个矮个子,看起来有人入中年的发胖迹象。他穿着精致,下巴上蓄着黑乎乎的大胡子,亚麻木制外套看起来相当得体。他手指上戴着颗巨大的雕刻戒指,手表带上则缀着厚重的装饰物。另外一个人则是个宽肩膀、胸膛开阔的大个子,他是撒克逊人,一切体态特征都暗示自己属于一个在烈日和狂风下久经考验的民族。他体格强健,不带一丝赘肉,就像戍守边疆的那些勇者。那副面孔是老式的克伦威尔式的脸,如钢铸般地带着道道沟壑,凸显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和坚毅的轮廓。在他灰色的眼睛中,则蕴含着极度的平静,就像夏日茫远的天际。他的穿着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人们看到时总会对他高大而宽阔体型留下的印象。 当两个男人走到石膏柱子之间时,一个高个老人从郡书记员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脸无甚特别,跟弗吉尼亚成千上百的英国人一样。对于这副巨大的身躯和面目轮廓,实在无法用什么有特点的言辞来形容。 但那张脸一下子就攥住了人的视线。那是一张融合了生活和残忍的勇气的脸,深不可测而又令人厌恶。坚硬而瘦骨嶙峋的下巴凸了出来,脸部侧面的曲线看起来极度苦涩,眼圈是红色的,凝视的时候,总让人感觉他面无表情。当人不期然地望向他,则会觉得恶心,因为那双眼睛上看不到眼睑。 两个男人走上前来。衣着精巧的那位对老者说话。 “最近过得好吗,诺斯寇特·穆尔?”他说,“你认识阿伯纳吗?” 老人突然停住脚步,静静地站着。他嘲弄地挥舞着手中的拐杖,然而用一种高音调的暴躁的声音说起话来。 “阿伯纳,呃!恩,阿伯纳来这干吗?” 小个子带着黄色手套的手握成个拳头,但他的声音中并未流露出恼怒。 “我邀请他过来看看伊斯特伍德庄园。” “法庭真是该死,”老者吼道,“你也该死,兰多夫!你把每件事都搞得没完没了。” 他毫不在意阿伯纳,而阿伯纳也并未感到窘迫,他只是好奇地盯着那个没礼貌的老人,仿佛在打量着某种怪异的、从未见过的有些特别而又无礼的野兽。 “整件事都该死,兰多夫,我就想说这么多,”那个暴躁的老人继续吼道,“忘了这事吧。谁他妈的会在意?一个整天说胡话的瘫子被杀死了。哦,他也许五年前或二十年前就该死掉了!他没法管理自己的财产,还把我排除在外。他一直表现得很有耐心,而我也只能在我死前一直在这游荡。接着,一个黑鬼到他家偷钱,给他当头来了一下子。我是该逮住那个黑鬼让他受绞刑吗?才不!我看我该赏他一块土地才对!” 兰多夫的脸上显露出一副刨根究底的表情。 “但是,先生,”他说,“有关这件事的细节有些特别——我也许该称之为非常特别。” 老人又站着不动了。当他再度开口说话的声音,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么说来,”他说,“你们又找到了新的线索,把阿伯纳找过来,然后我们一起再次进行调查?” 他悠闲地晃着拐棍,然后用一种劝诱性的语气说了起来。 “你就不能不要惹是生非吗?大家都开始遗忘这件事了,而你又旧事重提。我怎么能总像个背后接了铁链的木偶,任由你的摆布呢?” 然后他用拐杖的金属尖猛戳着地面。 “你真是该死!”他大叫道,“难道弗吉尼亚就没其他神秘的案子了吗?你为什么总是揪着伊斯特伍德的这件案子不放?这件事情变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可是公共服务啊。弗吉尼亚需要些有勇气的人。这个州已经朽烂了。邓肯·穆尔年轻的时候就是个笨蛋,他死了最好。让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兰多夫。”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郡书记员的办公室。 兰多夫是弗吉尼亚的一位治安官。他注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然后对他的同伴开口了。 “他来这里是为了将邓肯·穆尔的土地按官方审核规定过户到他的名下。他是依法获得这些财产的,此法律由弗吉尼亚立法机构制定,并袭承了杰弗逊法律条文的严密性。在法律的保护下,原属于邓肯·穆尔的祖先并由他继承的土地,在他死后,可由诺斯寇特·穆尔继承,若诺斯寇特死去,则桂艾斯戴尔·穆尔继承。遗产继承权真是条长链啊,”他顿了顿,然后抬起手指,摆出一副挑剔的姿势,“这是个古怪的家族——我想就算称之为弗吉尼亚最古怪的家族也不为过。家族中的每个人都有缺陷。死者邓肯·穆尔没有子嗣,他的两个兄弟死于癫痫。这个家伙,就是大哥之子,是个盲人。而老二的儿子,艾斯戴尔·穆尔先生,则是个律师——” 治安官的话被打断了。一个穿着整洁的小个子站在他面前,他皮肤黝黑,留着光头,穿得活像裁缝宣传广告中的人,骨子里却透着一种英国殖民者特有的狡猾、敢作敢当和优良教养。他刚穿过人群,拍了下治安官的肩膀。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兰多夫?”他大叫道,“我确信阿伯纳肯定对这件案子已经了然于胸了,”接着他职业性地将头歪向阿伯纳,并摆出一副社交用的亲密表情,“咱们去酒馆谈谈,我想听听你的传奇故事,‘荷马史诗’一般的传奇故事。” 他引着路,一路大声招呼着司法界的同事,跟熟人招手致意,精力充沛而直率地开着玩笑。所谓四十出头,年富力强,大概也就是指这样的人吧。 “没劲儿透了,兰多夫,”他恼火地咕哝着,“一大早到现在,都没啥让人兴奋的事。不过那场老维奇伯爵陷入僵局的诉讼还算有趣。在我看来,人一定要挺直腰板,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人们应该知道当他们需要一个律师的时候,该去哪儿找。” 他一板一眼地迈着军人般的大步,向前走去。 “律师的生活远谈不上有趣。我想我该换个行当了,兰多夫,如果我擅长射击或者钓鱼的话。哎,我是个可怜虫!”接着他做了个富有戏剧性的夸张姿势。 他给人一种感觉,就是在层层泡沫之下,别人能从中滤出他最真实的本性。尽管他对案件很有兴趣,但法律只不过是一种游戏罢了。法律一点也不真实。他在法律中玩耍,并总是想赢。他必定是花费了很长的时间谨慎思考,并最终选择了这一职业,这种态度与一位饲马者为德比郡赛马大会选择一匹小马驹一般无二。他对于法律在弗吉尼亚州产生的政治影响毫无兴趣。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源自他内心和本性的兴趣——是打野鹌鹑,或者在磨粉机旁的小溪中尽情地钓鱼。对于他来说,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法律的条文和法庭的诉讼都是幻境。 “现在人们怎样才能获得一大笔财富,阿伯纳?”他回头问了一句,“我急需一大笔钱。是婚姻还是犯罪呢,嗯?犯罪需要相当大的勇气,而人们都公开宣称律师是非常颓废的,办不来这事。再者,有你和兰多夫在这查案,我怎么也不敢犯罪!” 他摆手,招来一位巨人,唤其为哈里森,让他帮忙盯着法庭,如果有事可以喊他。然后他转头继续跟阿伯纳聊着。 “婚姻呢?你认识一个怀抱金天鹅的孤儿吗?又快乐,又能大赚一笔,那真像田园诗!最简单的人也会明白这一点。你知道巴黎的作家们都怎么写的吗?他们描述法国的农民在新婚之夜,一手抱着新娘的同时,另一只手则伸到麻布袋里,摸索着新娘带来的嫁妆。” 现在他们走到了酒馆第二层的走廊上。艾斯戴尔·穆尔先生按照英国时髦做法,跟黑人侍者点了一壶茶。 接着他挑选了走廊尽头的一张桌子,多少有些远离人群,然后三个人坐了下来。 “那么现在该说说了,兰多夫,”他说道,“你在伊斯特伍德发现了什么?” “抱歉,”治安官回答道,“我们几乎没发现什么新的线索。手头只有上次那一大堆不中用的线索,但是阿伯纳来了,他对那堆线索好像很有兴趣。” “我确信阿伯纳能够一把抓住那个杀人犯,”律师评价道,“来吧,先生,让我给你满上一杯,当我单膝下跪之时,就像圣奥古斯丁常说的那样,请告诉我是谁杀掉了我的叔叔,到底是谁夺走了令人尊敬的邓肯·穆尔的生命?” 服务生带着一只大银壶和几只造型怪异的紫色杯子走了过来,杯子上还雕刻着些母牛的图案。 阿伯纳抬起他的杯子。 “先生,”他说,“只有非常确定,我才能回答你的这个问题。”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就像某种平衡大自然的元素一般。 他等待着,艾斯戴尔为他斟满一杯,接着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而先生,”他慢慢说道,“我还不是非常确定。” 他将一块放糖滑入杯中。 “只有万物之主才真正知道,先生,我们只能推测。我们无法像他一样,看到真相在眼前展现;我们只能通过一个线索导向另一个线索,不停地探求,直到找出真相。” “但是阿伯纳,”律师慌忙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拥有理智。在这一点上,上帝并不比我们高明多少!” “先生,”阿伯纳回答道,“我无法想象上帝是根据‘理智’这一残忍之物来进行判断的。如果仔细剖析‘理智’,我想人们很快就会发现,理智不过是人脑想法一个特殊的外化元素而已。上帝从来都不需要这个东西,在任何情况下都不需要。理智是为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类所准备的,只有人需要遵循它,一步一步,最终获得真相。” 他停下来,视线投向远山。 “确是如此,先生。在弗吉尼亚州的伊斯特伍德庄园,上帝知道究竟是谁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他不需要将搜集证据起来,进行辛苦的推理。但兰多夫和我就像怀抱着谜语的孩童一样。我们必须收集齐所有的碎片,然后坐下来,费尽心机地将它们拼起来。” 他低头看着杯子,陷入了安静与思索。 “而且,先生,”他继续说道,“如果一个人能够确定他已经找到了每一块碎片,那么人类的不解之谜便不会存在了。事件的每一个细节都与某件事像吻合,前后的关系也都顺理成章起来。整件事的碎片都已拼接完整,真相就不可能会躲避我们的视线。但是,唉,先生,人类的智慧是很无力的,轻易就会迷惑自己,而事件的关系与分支数量又非常庞大,且相当复杂难解。” “那么,先生,”艾斯戴尔·穆尔先生说,“你不相信罪犯能够制造一系列假证据,并使这些假证据完全吻合真相喽。” “没人能做到这一点,”阿伯纳回答道,“因为为了做到这一点,那个人必须知晓他意欲造假之前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的细节。只有上帝这个全知全能者才能做到这一点。人类的大脑不可能在此狭小的范围内制造出与现实严丝合缝的假象。” “那么,绅士们,”律师大叫道,“你的意思就是,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把某一事件做成不可破解的疑案的。” “是的,”我的叔叔回答道,“我们可以为你找一个借口——一个正当而合理的借口:那就是你的能力不济,比不上上帝。” 艾斯戴尔·穆尔先生衷心地大笑起来。 “你可是声名远播的阿伯纳,还有兰多夫,弗吉尼亚州司法卫士的化身。你们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唉,”阿伯纳继续说道,“名声都是过眼云烟的,我们跟其他人比,没什么特别。有一点经验,知道一点犯罪者的习惯,有一点小小的观察力,这就是我们仅有的优势了。如果我们中间出生了一个脑容量是我们两倍的家伙,那么任何的罪犯都无法从他的视野中逃脱。” “他在嘲弄咱们呢,阿伯纳,”治安官说道。 “他会一直这样笑话嘲弄的,”我叔叔说,“但他对那些把犯罪行为办糟了的家伙们,肯定会报以最响亮的笑声。对于他来说,最狡猾的犯罪行为就是这些罪行的修补行为;伪造线索就是一种修补行为,而这些假线索也会淹没在浩如烟海的线索中,与之一起构成协调而统一的线索库。”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幸运的是,在人类社会中,假线索造成的矛盾总是闪闪发亮,以至于我们总能看到它。” “就像威廉·拉塞尔领主的案件一样,”治安官说,“贴身男仆杀掉了他的主人,并将现场伪装成了自杀的模样,但却一个不留神带走了他的受害人本该用之割断自己喉咙的刀子。” “没错,”阿伯纳说,“就是这意思。我想,每一起案件都一样,如果我们仔细研究,都会发现其中存在着矛盾。” 他转向艾斯戴尔·穆尔先生。 “通过小小的观察,先生,对线索的观察,以及一些小小的用以解释犯罪意图的常识,我和兰多夫设法抓住了这一点小小的矛盾。” 律师开始发问。 “你们在伊斯特伍德到底发现了什么闪闪发亮的矛盾?”他问道。 阿伯纳望着兰多夫,像是在等待他的许可以继续说下去。治安官点了点头。 “先生,”他回答道,“为什么写字台并未上锁,却被暴力破坏?” “但是阿伯纳,”律师说,“除了我自己之外,还有谁会知道写字台没有上锁的?每个人都习惯地认定它是上锁,尽管里面只不过放着我叔叔的扑克牌罢了。我早上已经告诉兰多夫了,在我叔叔去世的那天,我把钥匙丢在了写字台抽屉的一堆纸中间。之后我打开抽屉,发现找不到了,因此我只能把抽屉合上。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个。其他所有人都以为写字台的抽屉像往常一样是锁着的。” “并不是每一个人,”我叔叔继续说道,“仔细想想这个片段:一个人要确信写字台的抽屉在当晚是上锁的,他必然清楚之前每个夜晚,写字台的抽屉都是上锁的。一个人要确信因为抽屉是合上的所以写字台是上锁的,那他必然清楚之前每次抽屉合上的时候,写字台都是上锁的。更进一步来说,先生,人必定是熟知这个习惯——必定对此确信无疑——在那个节骨眼上他才会连眼都不眨地把锁破坏掉,他连拉一下抽屉把手都没有尝试。” “如此,先生,”他继续说道,“这是不是能够否定谋杀邓肯·穆尔的凶手是个来自外部的普通盗贼呢?一个怀着普通目的的普通盗贼,是无法悉知这个习惯的。他也许‘相信’或是‘以为’写字台上锁了,但他无法‘确定’。他不可能对此如此肯定,以至于连抽屉把手都不拉一下。我们必须相信如下假设:智商最下等的罪犯也会拥有一些无法抹杀的本能的智慧。” “神啊!”律师捶着桌子,大叫道,“我当时就有种感觉,我的叔叔不是死于一个普通小毛贼之手!我想官方调查已经陷入了死胡同,这也就是我一直跟兰多夫保持联系的原因,是我让他邀请你去伊斯特伍德法院庄园进行调查的。” “先生,”阿伯纳回道,“对于你的恭维我深表荣幸。你的感觉确实没错,而我想,你对于此案件的执着也是值得赞美的。” “虽然如此,先生,如果你能原谅我把话题扯远了,请允许我提一下,刚刚你的评论让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猜,就是因为这个感觉,你才抛弃了显而易见的解释,去进行更加细致的调查了?” “阿伯纳,”艾斯戴尔·穆尔回答,“现在我也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这是某种无法解释的预感。我有这种感觉,其他的我也说不上来了。” “我恰好,”阿伯纳继续说道,“研究过有关预感的理论,而我发现最终都会导向两个结论:他们要么是某种出自个体本源的不可靠的感觉,要么就是在掌握已有信息情况下,人脑未经推理而得出的模糊的结论。这也就是说,感觉,预感或者前兆,可能都是某种未成形的结论所投下的阴影。” “某种无意识或下意识的精神过程生成了这种印象。这种印象来自于星辰之外,事实上,这也仅仅是给出了一个理性的结论。若我们肯耗费巨大的努力,最终可以发现谜团后的真相。” 他喝了一小口茶,然后轻轻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先生,也许你的思维过程走得过于超前,为你制造了这种预感。如果你更在意一些你的思维过程,搞不好你会率先解决这一谜团。我在想,为什么你的推理依然是下意识的?” “这应该是个精神科学方面的问题吧,”律师回答道。 “不完全是吧?”我叔叔继续说道,“人们不是总是把真相的碎片统统装入袋中,然后去寻求哲学家的帮助,让他们将碎片拼齐吗?让我们回溯这样一个片段,先生:对于那些最原始的感觉作出反应——比如说,恐惧吧——总是下意识的,或者我们该说,是出于本能的吧?我们的身体每天有上千次从危险中退缩回来的举动,这一切都是无意识的行为。我们不会遭遇危险,而是毫无知觉地绕过了危险。那么我们是否也可以怀疑,人脑在通过某种精神过程之后,也本能地意识到了最终的某种危险,于是趋利避害呢?” 律师惊讶地盯着我叔叔。 “阿伯纳,”他说,“你别忘记我在这件事中表现得很主动。是我一直与兰多夫保持联系的。什么本能的恐惧能够从精神上限制住我?” “先生,”阿伯纳回答道,“同样的出自本能的恐惧却令兰多夫和我自己颇感束手无策。” “恐惧什么?”他问。 “恐惧,”阿伯纳继续说道,“这推理将要导向的结论。” 阿伯纳将椅子挪得更靠近桌子,然后把声音压低。 “先生,刚我们谈到这起案件是由某个外贼抢劫杀人的可能性,如果我们排除这种情况的话,那还剩下什么样的解释呢?让我们看看:强力破坏写字台抽屉,只可能会是由某个熟知死者习惯的人所为。谁对此习惯非常确定呢?先生,很明显,就是在宅邸中一直陪伴着老邓肯·穆尔的家族成员。” 律师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意蕴深远的兴趣。他弯下身子,右肘靠在桌上,用手拖住下巴,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拿过一盒烟草,正在开启盒盖。这姿势真是无比优雅。 阿伯纳继续说了下去:“是伊斯特伍德庄园的某个仆人吗?” 他暂停了一下,兰多夫插嘴进来。 “在悲剧发生当晚,”治安官说道,“家中的所有仆人都去参加了一个隔壁的仆人舞会。他99lib.们一同前往,又一同回来。当他们离开家的时候,年迈的邓肯·穆尔还活着,而当他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但是兰多夫,”阿伯纳继续说道,“不谈不在场证明,就看这些仆人本身——我感觉他们不是我们需要关注的对象——我们的推理也会合情合理地指向伊斯特伍德庄园中除仆人之外的人。” “理智的人不会忽然犯下谋杀,除非他有动机。对于仆人来说,除了大赚一票之外,没有任何谋杀动机了。然而,他们并不能从老邓肯·穆尔的死亡中获得一丝一毫的好处,除了能从写字台抽屉中赚到点什么便宜。但是那个明白无误知道写字台抽屉上了锁的人,必然也很清楚抽屉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迟疑了一下,晃了晃杯子的把手,“而现在,先生,”他补充道,“还剩下两个可能的人选。” 律师用手指打开了烟草的盒子,并将之递向我的叔叔和兰多夫。他点燃一根,然后望着阿伯纳的脸。 “你是指诺斯寇特·穆尔和我吧,”他以一种平稳和坚定的声音说道,“嗯,先生,到底是哪一个呢?” 我叔叔看起来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先生,”他说,>“那个伪造了外界盗贼证据的人,还为我们留下了盗贼入侵的特殊场景。长长的多角的走廊北侧尽头,有扇窗户打开了。在伊斯特伍德庄园的人,从那扇窗户爬进来,刻意径直走向走廊南端老邓肯·穆尔被杀害的那个房间。伊斯特伍德庄园初次被调查的时候,你曾经跟兰多夫提过你的怀疑,认为当时有人顺着走廊走过来,因为他们在拐角处的墙上发现了一些指纹。这些指纹分布在走廊东侧沾满灰尘的墙壁上。而走廊西侧,最靠近邓肯·穆尔房间的墙壁上,则印着带血迹的指纹。” “这些痕迹很明显表明凶手事实上是径直穿过走廊行凶,然后又顺着走廊逃走的。但他并不是从那扇打开的窗户处进入的。窗框上布满了灰尘,而只有内部的灰尘被清理过。除此之外,窗框上还有外力打开的痕迹,窗框内侧依然清晰可见强力破坏的痕迹。” 他停下话来,沉静了一下,又继续说了下去。 “走廊是最通常和最习惯的一条路——事实上,也是从伊斯特伍德庄园北翼通往南翼的唯一的一条路。邓肯·穆尔一个人住在南翼房间里。而在当晚,诺斯寇特·穆尔和你自己住在北翼。你们俩对于走廊都相当熟悉,因为你们原本就住在那儿,必定经常走来走去。”阿伯纳暂停了一下,看着艾斯戴尔·穆尔先生。 “我要继续说下去吗,先生?”他说。 “恳请你说下去,”律师回答道。 阿伯纳继续用他低沉而平稳地声音说着。 “先生,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和兰多夫对于推理可能得到的结果怀抱着怎样的恐惧了吧,先生,也许你下意识的结论应该进一步地揭露真相了。” “弗吉尼亚州的法律,”治安官说,“并不偏袒任何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当然,我知道,”律师继续说道,“继续说吧,阿伯纳。” 我叔叔轻轻地在凳子里移动了一下。 “如果老邓肯·穆尔死了,”他继续说道,“诺斯寇特·穆尔将会继承宅邸和土地。而如果艾斯戴尔·穆尔想要获得这些产业,就必须除掉邓肯·穆尔和诺斯寇特·穆尔。只杀掉邓肯·穆尔,谁能从罪行中获得利益?艾斯戴尔·穆尔还是诺斯寇特·穆尔?” “还有一件意义重大的事:艾斯戴尔·穆尔先生知道当晚写字台抽屉并未上锁,而诺斯寇特·穆尔并不知道。那么,谁更有可能打破写字台抽屉,将之布置成为抢劫的现场呢?” “而最终,先生,谁会在穿越走廊的时候,用双手摸索着墙边和角落呢,是一个能看见光明的人,还是一个盲人呢?” 我叔叔说完,坐回凳子上去了。 律师弯下身子,双手置于桌上。 “绅士们,”他像是在向兰多夫和阿伯纳致辞,“你们简直让我震惊!你们这是在控告弗吉尼亚州最声名显赫的人。” “法律面前,”治安官说道,“人人平等。” 律师若有所思地转向我的叔叔。 “刚才你推理的时候,”他说,“我一直坚持要求你继续说下去,因为我自己也牵涉其中。我一直听到结尾,而每一步你都让我震撼不已。但现在,我还是恳请你再仔细想想。诺斯寇特·穆尔属于一个古老而荣耀的家族。他老了,而且是个盲人。他的性命应该能够挽救。” “救不了的,”治安官坚定地说。 阿伯纳抬起脸来,他一脸平静,毫无表情,像一块面具。 “也许可以,”他说。 桌边的另外两个人吃惊地站了起来。 “也许!”治安官大叫道,“这里可是弗吉尼亚!王法在上!” 但是律师看起来更加惊讶了。他没有动,但他的脸上像是突然被施了巫术一般,浮现出某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酒馆里的人都走光了,所有人都回到法院里去了。只剩下这三个人。除了村庄传来的点点噪声和空气中飞虫振翅的声音,酒馆里再无他响。艾斯戴尔·穆尔先生的座位朝北方,面向廊柱;阿伯纳坐在他对面;而兰多夫则面向东部法院的方向。我叔叔一时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伸手想拿一根烟。律师机械地举起盒子,递到治安官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打开盒盖。阿伯纳拈起一根烟,但并没有点燃。 “法律的创造者,”他开始说了起来,“曾警告过我们,在面对颇具智慧的罪犯时,要注意一些非常显而易见的推论。这是因为如下原因:最低级的犯罪者总是试图去掩盖自己的身份;高级一些的犯罪者则将嫌疑从自己身上引至别人身上,而顶级的犯罪者,先生,有时则会耍出一些高超的手段——某种一箭双雕的手段。” “最低级的犯罪者总是努力让官方找不到任何嫌疑犯。高级一些的犯罪者则在他自己的门前竖起一个稻草人,希望能够误导官方。但最顶级的犯罪者则在别人的门前竖起一个稻草人,希望官方推翻稻草人之后,抓住躲在其他的那个背后的人。” “现在,先生,”我的叔叔停了一下,“再回来来仔细看看,我们这些显而易见的推理,是不是缺乏某种可靠的确定性?” “如果诺斯寇特·穆尔被执行绞刑,艾斯戴尔·穆尔则会继承房屋和土地等不动产。因此,他也许会希望诺斯寇特·穆尔被执行绞刑,就像诺斯寇特·穆尔也许会希望邓肯·穆尔被谋杀一样。” “而且,如果某人蓄意放置稻草人的话,破坏很明显没有上锁的写字台抽屉这件事,是不是会有一些矛盾浮现出来呢?这么说来,先生,稻草人还真是个显著无比的记号呢!” “还有第三段推理,”他灰色的眼睛微微闭上,声音缓慢地说道,“如果某个人生下来就是盲人,而另一个人则习惯白天的时候在走廊上走来走去;那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那个夜晚,谁会去摸索,去一步一步顺着墙角寻找前进的路呢——是那个能看见的人,还是那个盲人呢?” 紧握双手的治安官大吃一惊。 “上帝啊,”他大叫道,“不是盲人!因为在盲人看来,走廊永远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律师没有动,但他的脸上已经表露出绝望的混乱,他额头开始冒汗了。治安官正准备冲向他,但阿伯纳伸出手来阻止了他。 “等一会儿,兰多夫,”他说,“人的身体真是个奇异的结构。它有两侧,两侧几乎完全一样,结合于躯干之上——如果右侧在人面向升起的太阳时,面朝南的,那么左侧,就是面向北方的。这两侧在人体中的地位却并不对等。其中的某一侧必定控制和支配着人,而当一件颇具难度的任务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定会以更有效率更具控制力的那一次来进行尝试。” “因此,凶手处心积虑地在通往现场的路上隐藏声音,不走错一步,不撞到任何墙角,那么他一定会用自己的惯用手去触摸墙壁以寻找感觉。走廊是由北向南的。血指印是印在西侧的墙上,而灰尘中的指纹则印在东侧的墙上。因此,凶手必是先顺着东侧的墙走先向凶杀现场,然后带着血迹,顺着西侧的墙返回。” “这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有力,“他总是顺着左侧的墙走。” “为什么呢,先生?”他站了起来,高声说着,手指则指向缩在角落的那个正在流汗的家伙,“因为他的支配侧是左侧——因为他是个左撇子!” “而你,先生——我一直在观察你——” 压抑了很久的艾斯戴尔·穆尔先生,看起来将要爆发。 “这是谎言!”他吼道。 接着他挥舞着左拳,冲了过来。 第十四章 天理 那是个地狱般的夜晚。大雨无情地倾泻着。间或有狂风吹过,摧残着门窗和酒馆的招牌。酒馆的招牌正嘎吱作响,上是乔治三世的肖像画,但现在,画中的人烟明显被枪打过,还烧出洞来。 这座酒馆就坐落在俄亥俄河沿岸。河下不远则是不幸的布兰纳哈赛特家族的私人领地,一座狭长而地势平缓的岛屿。洪水覆盖了这座岛屿,并四散流走,成片的混黄之海中,点缀着些许绿地——还能看到森林的边缘。 酒馆内的光景则大为不同。这个地方充满了快活:欢乐的大叫声,下流的笑话以及歌声。新奥尔良黄金国度的船员正在酒馆的会客室举办宴会,这是一间巨大的公用房间,不远处面向河一侧的客房则住着那些上等人,那儿的地板仔细的擦拭过,高脚橱用桃花心木装饰着,柴架擦得锃亮,那里才是展现一个酒馆奢华装饰的地方。 这房间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对外界喧闹充耳不闻的男人,正在阅读一本小册子。他佝偻身体靠在桌上,正用手指翻动书页,两侧则是高高的青铜烛台。他的穿着是典型的绅士风格——进口的优质亚麻布料做的外套。桌上还立着一顶大礼帽,角落火堆旁,则立着银扣装饰的旅行箱,看起来像是在旅程之中。这位男子不到四十,他的长相没什么特别,面部光滑;在深色的眉毛下,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面孔则是橄榄色。 他偶尔会起身,走到窗边探头张望,但目之所及都是一片洪荒,外面是.99lib?肆虐的倾盆大雨。他看起来颇为烦躁不安,手指在窗台上下意识地敲击着。然后他突然注意到桌上的小册子,于是转身,又回到两柄大蜡烛之间坐下来。 酒馆的老板不时从门外走进来谄媚地询问,使得这位客人怏怏不快。 “该死的,”他说,“你干嘛一直呆在门口?” “我该给那些船员上些朗姆酒吗,先生?”店主问道。 “不,”男子回答道,“我才不会为这些进口的酒掏钱,你这个勒索犯。” “可是他们想喝,先生。” 男人把目光从小册子上移开,抬起头瞥了他。 “他们想喝,呃,”他用断然的口气申明自己的决定,“但是,卡斯图先生,我不想!” “卡斯图先生”这几个词的发音听起来还蛮轻柔的,但却带着一种讽刺意味的强调。他被光滑的胡须所遮盖着的上嘴唇,伴随着微微轻启的牙齿,带有一种奇异的猫科动物般的威胁。 当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这个男人几乎一跃而起,他像一只黑豹一样敏捷的转身站起来,当他看到是谁站在门口的时候,脸上立刻浮现出社交性的礼貌表情。 “你早到了一天,阿伯纳,”他说,“弗吉尼亚的马车队已经准备好来运输盐和铁了吗?” “他们明天就会到达,”我的叔叔说,“道路被大雨冲垮了。” 男人看了看我的叔叔,注意到了帽子和大衣上布满了溅起的泥巴。 “你是怎么来的,”他问道。 “从河上来的,”我的叔叔回答道,“我以为会在黄金国度遇到你呢。” “黄金国度!”男子大叫道,“在这样的夜晚,在乔治三世酒馆里燃起篝火,供应上好私酿酒的夜晚!我才不呢!” 我叔叔走了进来,关上门,脱下他的大衣,摘下帽子,然后坐在了壁炉旁。 “船看起来出了点事故?”他说。 “直到现在,”男子说,“热闹的酒馆也没让我觉得宽慰,我不知该怎么向我的船员们交代。” 我叔叔将手伸向火堆,暖起手来。 “伯德,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他以一种慎重的语气说,“是男人的一个优秀品质。但你要怎么样向你的货主以及为你的船投保的公司交代呢?” “阿伯纳,货物,”男子回答道,“都在本顿的仓库中,已经卸好货等待你的马车队了。船也系好了,河上的漂流原木不可能撞到船的。” 他停下话,敲着他光洁的、颇有贵族气息的下巴。 “从福特·皮特下来的这段旅程简直是糟透了,”他补充道,“连绵不绝几英里的洪水,水流湍急,水色混黄。这段旅程一点也不愉快,相信我,阿伯纳。水流卷着原木,当我们靠岸的时候,岸边的移民者居然对我们开火。一个没脑子的亡命徒,你们这种移民者,阿伯纳。” “你觉得,伯德,他们比那些驾船毁坏岸边木屋船长更没脑子吗?” “这条河,”男人说,“是蒸汽船的捷径。” “那些木屋是移民者的家。”阿伯纳说。 “他肯定是自然而然地认为,”伯德说,“他的家是宫殿和沼泽地中的金苹果园,而你们的这位移民者就是金山中的国王。我的货物现在被打成蜂窝了。” 我叔叔对着火堆,若有所思。 “这事会导致一场河域战争的爆发,”他说,“会引来暴力和谋杀。” “战争,啊!”男人鹦鹉学舌道,“我可没想到这一点,话说刚刚我还接到了最后通牒呢。我们今晚在此歇脚的时候,一个大个子驾独木舟前来,交给我一封信。我都要忘记现在是个什么时代了,阿伯纳,但是我想除非我放弃这些水路,绕过这块殖民地,否则我会被捆在火刑柱上烧死,而我的船也会去见撒旦。” 他停下来,又以那种古怪的姿势敲打着下巴。 “如果是上帝的旨意,”他补充了一句,“那我到真的可能会选择绕路。但当他威胁我的时候,我就在想,即使他们费劲全力,也不能影响我分毫。他的独木舟被我搞了个底朝上,如果他不会游泳,说不定早就下地狱了。” “你做了什么?”我叔叔询问道。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男子说,“一些船房摇晃了下,但没有一个倾覆。我看过了,阿伯纳,这就是你说的战争中的一场小冲突。每扇窗户前都架着不止一把来复枪。如果我还继续沿着河走,”他继续说道,“那么我肯定会被打成筛子。” “那么你是要放弃这条河了,”我叔叔评论道。 “世事艰难啊,阿伯纳,”男子说道,“现在这种年月,想从美国佬的生意中赚点钱,我就必须自己开这艘船。那些船长们都是那种容易受小恩小惠贿赂的小角色。我不是说金子都流进了他们之手,而非那些殷勤好客的店主。你们这些美国佬,阿伯纳,在这一点上所有人都一样,或许他会为了钱匣里的一个六便士铜子儿自甘堕落。船长在自己家里大宴宾客,不足的美食烈酒就从货舱里补充。一个人没法在新奥尔良生活得惬意自在,也没法在俄亥俄州自由地贸易。” “在新奥尔良,人们都非常快乐吗?”我叔叔问道。 “在新奥尔良,没这回事儿,”男子回答,“新奥尔良不是整个世界。世界的中心在皮卡迪利大街,在那儿你会生活得像一个绅士。你能邂逅威尼斯舞女,与摩登女郎逗逗乐子,还能掷上几把骰子,赌资也不是这寥寥几个油腻的先令而已。” 伯德再次起身走向窗户。窗外,狂风暴雨愈演愈烈。他的忧虑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积累。 我的叔叔也站了起来,他背对着火堆把手张开,摆在火焰上方。接着他瞥了伯德一眼,又瞥了下桌上的小册子,只见他嘴部坚实的肌肉突然绷紧,显出讽刺的笑容。 “埃弗林·伯德先生,”他说,“你在读什么?”男子转身走回桌子前。他坐了下来,优雅地翘起了二郎腿。 “这是一个叫米尔的英国人写得一篇评论,”他说,“重新发表于本杰明·弗兰克林在费城创办的杂志上。我很同意费尔菲克斯爵士对广受尊敬的本杰明的看法:‘他的座右铭真该死!简直是充斥着新英格兰的味道!’不过他的刊物总是能让人感觉英国玩意还是有那么点价值的。” “那么,这篇英国评论为什么有价值?”我的叔叔问道。 “因为,阿伯纳,这篇文章的最终结论,就是为绅士们最富趣味性的恶习辩护,即为‘偶然,’米尔先生如是说,‘偶然是我们一切知识的终结,但也是我们一切基本假定的开始。’我们由此开始,阿伯纳,而我们亦由此结束。我们哲学体系的一切,便是建构在偶然性的基石上,并以此添砖加瓦。” “那么说来,上帝的意志,”我叔叔说,“并没有出现在米尔先生这篇令人钦佩的评论中喽?” 埃弗林·伯德先生大笑了起来。 “当然没有,阿伯纳,”他说,“世界上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出自偶然,这个偶然并不是由你的上帝来控制的。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件事只不过是静悄悄地发生了。事情开始并不会让一个教堂信奉者变好或变糟,也无法拯救那些祈祷者。一个人深谋远虑并耗尽心力地谋划出某个计划,而偶然性则来决定是要帮助他,还是妨害他。当两种情况之一发生的时候,这跟当事人的道德并无关系,也跟神的旨意毫无关系。” “那么你是要把上帝排除在外喽?”我叔叔说了一句,但并未再加评论。 “为什么不呢,阿伯纳?”他回答道,“在大自然的这种体系中,还容得下上帝的介入吗?啊,先生,你们圣经中万般鄙视的人类智慧,能轻易扰乱上帝的奖罚制度。阿伯纳,掌管地球的不是好人,而是聪明人。一个能看清自己计划的所有方面,并用明智的策略做防范的人,才能获得成功。人们每天的先见之明已经超过你的上帝的智慧。” 我的叔叔抬起了下巴。他望向屋外的深夜之中,然后转脸看着坐在桌边椅子上的这个优雅的男人,接着把视线投向角落里的旅行箱。他宽厚的下巴动了动。从他的表情和神态可以看出,这件事已经进行到一个重要的时刻了。接着,随着一阵骰子落入盘中的声响,从房间的另一端爆发出一阵咒骂和下流的赌咒。 我叔叔伸出手臂,指向房间。 “你们这些绅士的恶习,”他说,“呃,伯德先生!” 男子伸出戴满宝石的手,扑灭了烛火。 “恶习,阿伯纳,但不是绅士,”伯德先生从他完美无瑕的袖子上拍下烟灰。接着他做了个‘由他去吧’的姿势。 “这些野兽,”他说,“是新奥尔良的渣滓。他们整天都在证明,那些流传在外的下流名声并非名不副实,跟这些人根本没有道理可讲。阿伯纳,赌博,只不过是绅士的一种娱乐手段;这全由偶然性来控制,所有的交易也是一样。伦敦的主教也没有办法指出邪恶存在于何方。” “那么说来,”阿伯纳说,“主教有些名不副实。” “在新奥尔良的咖啡厅,已经讨论过这个了,”伯德先生回答道,“而且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不同意见。” “我想我倒是能给出一个,”我的叔叔回道。 “.你的异议说来听听,阿伯纳?”男子说。 “我的异议就是,这一理论简直是在鼓吹人可以不劳而获,当然这是人类所希望的,伯德。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些意志力薄弱的家伙就会纷纷加入投机冒藏书网险的危险行列,从而塞满整个监狱。”我叔叔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钢铁一般的下巴又移动了起来。 “伯德,”他说,“在上帝智慧的光辉之下,劳动才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唯一要素。劳动无处不在,劳动带来财富,劳动让所有人感到快乐。人只有耕种了土地,才能从土地中得到结出的果实。他必须砍伐周围的树木,使阳光照到谷子,才能使之成熟。人类只有纺纱,才能有衣服穿。而在做生意的时候,人必须劳动,才有多余的东西卖给别人,才能用自己多余的物品去换取别人多余的物品。劳动是生命的报酬的前提和条件。而你所谓的绅士的恶习,伯德,会颠覆和毁灭这个世界。” 但那个人好像并没有在听阿伯纳的话。他再度起身,走到窗前。他用手握住下巴,轻声地诅咒着什么。 “你到底在为何烦恼,伯德?”我叔叔问。 他停在了火堆前,手伸向火焰。男子突然转过身来。 “就是这个夜晚,阿伯纳——风雨交加。真是活见鬼了!” “伯德,天气,”我的叔叔回道,“在你的哲学中,也是由偶然性来控制的。所以对此你应该感到满足,就像你告诉我的,偶然性并不会偏向于任何人的计划,不管是聪明人,还是蠢人,偶然性都不会作出特别的选择。” “不管是正义的一方,还是非正义的一方,都不会,阿伯纳。” 我叔叔低头望着地板。他古铜色的手指在背后紧扣着。 “所以你是这么认为的,伯德,”他说,“好吧,我可以阐明一下我的观点。我想你所说的‘偶然’其实是上帝的旨意,而且我想它是倾向于正义的一方的。” “阿伯纳,”男子现在从窗前转过身来,吼道,“如果你相信的话,那也只是相信罢了,你根本无法证明。” “为什么,不,”我的叔叔回答道,“就在今晚,我已经找到了证明。” 他暂停了一下,接着继续说。 “我原本是驾乘弗吉尼亚马车赶路的,”他说,“慢慢地跟着马车队前进,本应该明天到达这里。但是这场雨让山边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我决定丢下马车队,连夜赶来。” “现在,随便你怎么称呼都行——不可预见的道路条件,计划的变动。这就是‘偶然性,’伯德!” 他又停了下来,收紧了下巴。 “但这并非偶然,先生,也不是什么意外情况。弗吉尼亚州的麦迪逊,马里兰州的西蒙·卡罗尔和我的兄弟鲁弗斯,无论是生意还是其他,都是正直、公平和值得尊敬的人。” “那么先生,如果说这是偶然,我先于弗吉尼亚马车队于今夜赶到这儿的偶然,这个意外,令麦迪逊,西蒙·卡罗尔和我的兄弟鲁弗斯受益,这是出于很明显的意图,就像事先清晰计划好的一样。这就是这个证明,或者,埃弗林·伯德先生,这算是一个小线索,某种毫无争辩余地的标签,那些被公认的可敬的人,对他的朋友公正的人,也会受益于这些无法预测的事物。” 男子现在正认真地听着。他从窗边走了回来,坐在桌边,他手指紧扣,摆在桌上。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阿伯纳?”他问道。 我叔叔抬起下巴。 “在证明我的论点,伯德,”他回答。 “但是你的故事,恩,阿伯纳?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叔叔低头看着他。 “别着急,伯德,”他说,“夜才刚深,你现在不必着急开始你的旅程。” “我的旅程!”男人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恩,”我的叔叔回答道,“我猜,你将启程前往皮卡迪利大街,那些舞女,还有绅士,他们都生活在偶然之中。但如果现在你不去的话,我们还充足的时间可以继续讨论下去。” “阿伯纳,”伯德叫道,“你在说什么谜语?” 我叔叔在火堆前稍微挪了挪。 “我离开弗吉尼亚车队的时候是在正午,”他继续说 9053." >道,“接着夜幕降临了;我寸步难行;泥沼很深,而雨一直下。整个世界就像地狱一般。有种常识是说,马能在夜晚也能看见,不管天色有多暗。但这常识是个谬误,就像人们常说某种野兽有超自然的能力一样。我的马穿过森林,走到不知谁家的篱笆旁;我看到从一扇窗户中时不时浮现烛光,但那烛光很暗;在如此黑暗的夜晚,烛光依然很不明晰,仿佛使黑暗更甚。在这样一条怪异的道路上,我们无法前行了,洪水又开始泛滥,我那时就想,不如先去某个移民者的家中借宿。记住这点哦,伯德,但是我又继续向前走了。为什么?我说不出来。‘偶然,’埃弗林·伯德先生,如果你喜欢如此称呼,那就这么称呼吧,我倒是宁愿换种叫法。但这都无所谓。”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我走到河边,那时整个世界都漆黑得像撒旦的国度。接着,突然我看到你系着的船中有点点微光。那光仿佛是从船里的某个地方发出来,而它的火焰也令我疑惑不已。于是我下马,走上那艘蒸汽船。我没发现任何人,但找到了光源。那是正要扩大范围的火灾,也许一个木匠曾经在那干过活,现场有许多刨花和几小截蜡烛,而那堆垃圾就差点酿成了火灾。” 男子坐在两柄牛油蜡烛之间。 “火灾!”他说,“是的,今天确实有个木匠在我的办公船舱中干过活。他留下刨花,也许还有几小截蜡烛,这是可能的。是在我的办公舱里吗?” “顺着地板,”我的叔叔回答道,“已经开始燃烧了。” “顺着地板!”伯德先生重复了一遍,“那么我舱内没有任何东西被烧到?壁橱,阿伯纳,壁橱上长长的桃心木抽屉——有没有烧到?” 他的话音中带着某种渴望和期盼。 “没有烧到,”我的叔叔回答,“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非常值钱,”男子回答。 “你把那么值钱的东西留在那儿,却不设置任何保护措施,这很奇怪”我的叔叔回答道,“大门还是敞开的。” “但桌子不是,阿伯纳。桌子是锁上的。锁还是我专门从谢菲尔德购置的。除了我的钥匙之外,没人打得开。” 伯德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他精巧的手指摸着下巴,嘴唇微启。接着,他很努力地切换回亲切态度的模式。 “我要好好感谢你,阿伯纳,”他说,“你拯救了我的船。你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真是太巧了。” 他靠在椅子上,大笑了几声。 “但是你的理论,阿伯纳?这一偶然事件并不支持你的理论啊。不是好人,就是基督徒,会从巧合中受益。而阿伯纳,作为受益人的我,既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基督徒。” 我叔叔并没有回答。他脸上依然一副沉思的表情。 雨点打在窗户上,外面是醉酒的狂欢气氛。 “伯德,”他说,“你认为火是怎么产生的?某个粗心大意的人随手丢了个烟头,还是某个敌人?” “某个敌人,阿伯纳,”男人回答道,“肯定是那些该死的殖民者放的火。他们威胁过我之后,就决定给我点下马威。而我当时并没在意,现在看来,我还真是错了。我早该对这些家伙多留几个心眼了。反正他们放了这把火,如果死不认账,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他停下来,抬头说道:“阿伯纳,你怎么看?有人故意放火吗?” “从那堆燃烧的垃圾上,我也没法猜测,”我的叔叔回答道。 “那你呢,阿伯纳,”男子说,“你怎么看?” “有人故意放火,”我叔叔回答道。 伯德站了起来,他双手合抱捶击桌子。 “既然如此,看在撒旦的份上,等明天船离开了之后,我就要把每个移民者的小屋翻个底朝天。” 我叔叔对于他的暴力毫不在意。 “你这种荒唐的行为只会伤害到无辜的人,”他说,“移民者们并没有放火。” “你怎么会知道,阿伯纳?” 我叔叔沉思的表情一扫而光。出现在他表情上的,是活力,能量以及钢铁般的意志。 “伯德,”他说,“我们刚刚讨论过,让我重新帮你回忆一下。你说‘偶然’对所有人发生的可能性都是平等的,而我说上帝在控制它。如果我今晚没有继续艰苦地赶路,那艘船肯定就会烧掉。移民者们就会被怪罪。而弗吉尼亚州的麦迪逊,马里兰州西蒙·卡罗尔和我的兄弟鲁弗斯——他们在巴尔的摩的公司经受你这艘船的保险业务——将会承受他们根本支付不起的损失。”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仿佛一道光刃刺过。 “伯德,你确实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基督徒,因为这些损失都不必由你来承担。真正承担损失的,其实是这些人。是不是,埃弗林·伯德先生?” 男子橄榄色的脸上,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当然会要求保险赔偿,毫无疑问,这是我的权利,”他冷冷地说着,表现出一副无畏的态度,“但是,阿伯纳——” “没错!”我的叔叔说,“而现在,埃弗林·伯德先生,让我们继续说下去。后来我们又有些争论。你认为一个足够聪明的人能够愚弄上帝。而现在,先生,你居然真的干了!你的员工都喝得醉倒在这儿,你的船被弃置一旁,那些移民者将会遭到不公正的栽赃,而你已经整理好你的旅行箱,准备即刻动身前往巴尔的摩,你一直站在窗前,是想看到窜出的火苗吧。” 男子橄榄色的面孔上,两只怪异而怀疑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手伸向马甲的口袋。 我叔叔钢铁一般冷静的声音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你失败了,伯德!上帝愚弄了你!当我扑灭垃圾上的火时,整个船舱里漆黑一片,但是就在黑暗之中,伯德,就在那儿,我注意到了你壁橱锁孔内有光在闪动。那壁橱只有你一个人能打开,你把它锁死了。就在那儿,那个空抽屉中,三截蜡烛正在燃烧。” 男子的手靠近了鼓胀的口袋。 我叔叔的声音就像厚厚的钢板一样沉重。 “愚弄上帝!”他吼道,“为什么,伯德,你忘了一件小学生都可以告诉你的事了。你忘了在密闭的抽屉中,由于缺乏氧气,蜡烛燃烧的速度要比在外面燃烧慢得多。你设置的在外面定时燃烧的蜡烛已经点燃了垃圾,并且被我扑灭,但是你放在上锁抽屉中用来愚弄上帝的蜡烛,却依然在燃烧。” 男子的手敏捷的如同蛇一般,从鼓胀的口袋中摸出一把大口径手枪。 但我叔叔的动作更快,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他一个箭步,仿佛比光速还快,闪身到了他的面前。手枪应声落地,连子弹都没来得及发出。男子瘦长的手指被铁掌钳住。我叔叔如喇叭般的声音响彻暴风雪和醉酒的喊叫声之上: “愚弄上帝!为什么,埃弗林·伯德先生,你连我这个小小的上帝创造之物都愚弄不了!” 第十五章 秃鹰的眼睛 是夜,我叔叔在门口下马的时候,十月的初雪开始在空中飘荡。那栋巨大的石头房子建筑在山脉的一侧,在屋后是一整片的森林,下面是小山上的牧场。 在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王子想要在苏格兰建立王国的想法破产以后,不止一个生活在高地的家族流亡海外,定居在弗吉尼亚,在一百多年中延续着他们的传统。我叔叔现在就站在这样一个家族的门前。 从我叔叔和他的马匹上,可以看出他们经过了辛苦的长途跋涉,一个老人招呼他们进屋。 “有谁在家?”我叔叔问。 这个仆人用两个外国单词回答,意思是‘赤鹰’,他的话带有浓重的盖尔口音。 他带我叔叔穿过了大厅,来到起居室。一只匐犬跟着他们走进去,那种场面就像是时光倒退了一百多年。一个体型硕大的中年女人独自在一间有屋梁的窄长房间用餐,屋里用牛脂蜡烛照明,一个年老的仆人随侍身旁。 在这个女人身上有两个显著的特征——她鹰钩鼻子和一头粗糙的红发。 看到我叔叔的时候,她站起身。 “阿伯纳,”她大喊,“我的老天,见到你真高兴!进来!进来!” 我叔叔走进房间,她让他坐在她的对面。 “你应该吃点东西,阿伯纳,”她说,“看看你就知道你旅途辛苦。” “长路漫漫。”我的叔叔回答。 “是以利亚的大乌鸦们把你带到我这里的吗?”这个女人说,“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我叔叔问,他正在对付他的晚餐,牛肋和烤马铃薯,动作带有一种礼数周全的随意。 “为什么,阿伯纳,我所需要的是一位证人,他的名字可以与整个世界抗衡。” “一个证人!”阿伯纳回答。 “是,一个证人,”这个女人继续说。 “这个村庄让我变得严厉阴沉,而且那些村民惯于将他们的利益加诸于我的意愿之上。今天晚上,在这栋房子将举行一场婚礼,我想让你参加,这会让我卸下点担子。我的侄女玛格丽特·麦克唐纳终于决定结婚了。” 我叔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新郎是什么人?”他说。 “坎贝尔,”她回答,“对一个蠢女人来说,他就够好的了。” 有那么一会,我叔叔一动不动。他的手,他的身体,他眼睑上的肌肉,在那片刻之间都像石膏铸成一般静止。然后他又开始吃马铃薯和牛肋。 “那么,坎贝尔现在在吗?”他说。 “他晚上会来,”女人回答,“就这一次他还算有点热情。他或者今天晚上就能得到那个女孩,或者永远也得不到她。他和我的丈夫,艾伦·埃利奥特已经赶着他们的畜群从草地赶往巴尔的摩了。艾伦正在去坎伯来郡的路上,而坎贝尔则快马加鞭地赶来带姑娘一起走——或者永远地把她留下。不论她要走还是要留,他不会再回来了。等他把牲口卖掉,他将从切萨皮克出海,去格拉斯哥。” 她停了一下,做了一个讥讽的手势。 “是恶魔,阿伯纳,要不就是巫婆的伎俩,把一个人创造成坎贝尔。他优柔寡断又阴沉。不过,他今天晚上就像苏格兰低地上的偷牛贼一样意志坚定,今天晚上,他将会是格林莱恩的坎贝尔。相信我,阿伯纳,这个摇摆不定的小畜生今天晚上变得像橡树一样坚强,有魔鬼般的勇气。是什么能让人有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人可能会在两条路之间犹豫不决,”我叔叔回答,“这只是由于他的软弱,不过当他最后做出了选择,他会从他所选的路中获得——来自天堂的勇气,或者来自地狱的勇气,女士,如果他选择了那里的话。” “伙计!伙计!”她笑起来。 “如果哪个人,像我们所说的那样,想要让坎贝尔身上充满精力和勇气,那他干的可是一桩苦差事。他今晚将是格林莱恩疯狂的老偷牛贼!” “你认为,”我叔叔说,“一个格林科的麦克唐纳会跟一个格林莱恩的坎贝尔的联姻吗?” 那个女人的面孔变得严峻。 “斯蒂尔爵士与格林莱恩的坎贝尔家族曾经在昨天日出前屠杀过格林科的麦克唐纳家族吗?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玛格丽特这个傻瓜!在我昨天下决定前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不是有句谚语说,”我的叔叔说,“苏格兰高地的人永远不会改变。” “不过整个世界在变,阿伯纳,”她回答,“坎贝尔不是邦尼·查理,他人到中年,阴沉而安静,而且他会得到这次所卖家畜的一半的钱,他会好好照顾这个女孩。” 然后她用一种尖锐的声音大声说。 “而且这些山脉能给她带来什么,你能告诉我吗?我们变穷了!还有老人需要供养,这次卖牲口的钱艾伦可以拿到一半,但是几乎还是不够。甚至是老麦克珀森,”她指了指站在她椅子后面的老人——“都在设法告诉她,‘我看到你面临着最为可怖的危险,灾难将要扑上去压倒少女,而一个肩膀宽阔的男人会保护你。’这是毫无征兆的,阿伯纳,但是梦中的情景来自他的判断力。这些饥馑的年岁已经榨干了这个傻瓜的青春,而且坎贝尔的肩膀也足够宽阔,可以担得起任何的预言。好了,阿伯纳,你能留下做一个证人吗?” “我会留下来的,”我的叔叔一字一句地回答,“如果你能把我的兄弟鲁弗斯请来做另一个。” 这个女人好奇地看着她的客人。 “那是二十英里的山路,”她说,“我们不可能在明天早晨之前见到他。” “不,”阿伯纳说,“到麦克斯韦客栈只有三英里的路,今天晚上他会在那里歇脚。” 这个大鼻子的红发女人用她的手指笃笃地敲着桌布,人们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薄情的将会成为人们聊家常的谈资,她会希望自己不要理会这些非议。 但是那个女孩害怕坎贝尔,那个男人看上去会给她带来危险,这并非从任何行为中显示出了什么迹象。这是那个女孩的本能,她觉得这个男人的本质是某种分泌毒液的东西,在他爆发之前,总会用温文尔雅的外表矫饰。这种恐惧占据着她,强迫着她,给了她勇气拒绝这个女人的意志。 坎贝尔对女孩的长久的追逐人尽皆知,这个女人想要极力促成这桩婚事,然而女孩拒绝。这个女人已经预见到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将在这附近的山头上掀起,她想要防患于未然,所以当晚出现在这座房子里的,必须是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如果是阿伯纳和他的兄弟鲁弗斯在这儿,就不会有谣言说女孩同意婚事是被迫的。 她知道到处都在风传她是个专横独裁的女人。在家中独掌大权的人是她,而非她的丈夫,她以钢铁般的决断力捍卫着高地人的每一项传统,每一种形态,每一个领主制的细节,对抗着民主时代的到来和人们的奚落,而这一切给她的房子带来贫穷和连年不好的年景。她独个承担繁重的工作,艾伦·埃利奥特是一个没有魄力的人。他总是跟他大块头的搭档一起在山脉之中放牧,或者带着大群牲口赶路,就像现在,去巴尔的摩。而她需要面对整个世界。 “那需要等待,”她说,“坎贝尔急急忙忙地赶来,那些女人们也一定为新娘打扮好了,而这位大人在……麦克斯韦客栈!”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好吧,我要跟你定一个协议。我会去把鲁弗斯请来,不过你必须要说服坎贝尔,让他多等一会。你必须说服他,阿伯纳,用你自己的方法,因为我没法告诉他我是去请一位证人,以证明我的侄女在这件事上的选择是出于她自己的自由。如果你能让他等等,那就等鲁弗斯到了再举行婚礼。不过我不会帮忙的。” “坎贝尔到了?”我叔叔说。 “是的,”她说,“在鲁弗斯到达时,一切都会准备停当。” “他是独个一人?”阿伯纳说。 “他独自一人,”她说,露出一个尖酸的微笑。 “做为一个新郎,他在进行最后的自省。” “那么,”我叔叔回答,“这个协议成交。” 她像个男人一样嘎嘎大笑起来。 “如果可以,控制住他。这个是个技术活,阿伯纳,用你的聪明劲儿对付他。不过要秘密行动。我可不能让你像圣经中的大力士一样把新郎绑起来。”嘎嘎地笑声加重了。 “而且,我认为,这不会比你精巧的小把戏更简单。在体格上说,他是个大块头,就像你自己一样。” 她站起来往外走,不过在离开之前,她又说了另一番话。 “阿伯纳,你不要责备我,”她的声音非常平静。 “有些人很少为这些漂亮的小傻瓜着想。她们就像是在缺乏智慧的土地上生长的百合花,那里没有冬天,她们都会绚丽的开放!她们跟一碗苏格兰羊杂布丁一样没脑子。她们要用她们的小小爱情对抗真实的生活?而她们的泪水,阿伯纳,就像夏天的雨水,只要有乌云,就会 4e00." >一阵阵地下,她们引颈期盼着那种鬼话里所说的——王子将会降临,他们不可能得到梦中的那种男人!”她顿了一下又补充说。 “我现在要去请鲁弗斯来。等你用完晚餐后,麦克珀森会带你去见坎贝尔。” 那个老人刚漫不经心地朝阿伯纳的椅子走过去,那个女人就离开了。 “老爷,”他小声说,“你想来点酒么?” “我今晚不喝酒,麦克珀森,”我叔叔说。 那个老人眨了眨模糊的双眼,像只半瞎的猫头鹰。 “今晚有盛大的婚礼,可以来一口。”他说。 “为了尽情享受婚礼的欢乐,”我叔叔说。 “喏,老爷,喏,老爷!”然后他很快地四顾左右。 “老鹰有它的爪和喙,而鸽子有什么呢?” 老人从桌子对面窥视着。 “您有强壮的胳膊,老爷。”他说。 我的叔叔放下手里的叉子。 “麦克珀森,”他回答,“你拐弯抹角地想说什么?” “我没法忍受,”他说,“我天生就有看到未来的眼睛,我能看到。” “你能看到什么?”阿伯纳问。 “一只飞起来的秃鹰,”老人说,“不过在他的身下是未知的黑暗。” 在这个夜晚,又一次地,所有动作,所有细微的迹象,从我叔叔身体和脸上消失了。这种状态保持了一会,他就像一座木雕。 “一只秃鹰!”他重复道。 “是的,老爷!鸽子要怎么保护自己呢?” “秃鹰,也许它是。”我叔叔说。 “一只赤鹰,和一只龌龊的秃鹰!”老人大叫,“不,老爷,这些都是代表死亡的鸟。” “一只代表死亡的鸟,不过不是猛禽。”然后他站起来。 “你可能有妖精的本领,麦克珀森,”他冷淡地说,“我们都知道。他们出现在隐多珥的女巫之后。这是一个神秘的世界。不过我可不想阻止你复活塞缪尔,而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统治者要扑灭你们的行动,那是因为你在误导他的人民。如果在这件事中真有一只秃鹰,麦克珀森,那也没有任何征兆表明,他就是新郎。那么,现在你能带我去坎贝尔那里了吗?” 老人把门扇打开,阿伯纳走进大厅,当他跨过门槛时,一个刚刚在门口偷听的女孩匆匆从他身边溜走。她刚刚就蜷缩在门边。 她打扮到一半,穿着一袭白衣,好像刚刚一个疲惫的女人刚刚得到一点喘息机会,她有一张鬼魂一样雪白的面孔,带着恐惧的眼睛张得大大的。 我的叔叔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而走在他前面的苏格兰老人摇晃着脑袋,用他耳语般的声音说了一句:“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就在今晚。” 他们走进一个大房间,桌子上放着蜡烛,壁炉里烧着栗树的木料。一个正在屋里踱步的男人在壁炉前停下脚步。这是个体型庞大的中年男人。 在看到我叔叔时,一道凶光掠过他的面孔。 “阿伯纳!”他大声说。 “是什么鬼东西把你给带来了?” “这很奇怪,坎贝尔,”我叔叔回答,“除非鬼是想对付你,否则他就是遭到了你的误解。圣经告诉我们,他几乎能与万能的上帝匹敌。他不会误导他的子民,也不会愚弄他的仆人。我发现他总是热心于子民的利益,坎贝尔,他的创造力源源不绝,并且会努力施用每一个诡计为他的子民们谋得福祉。我不景仰魔鬼,坎贝尔先生,但是我没发现他有给自己人找麻烦的恶习。” “但是,”坎贝尔大声说,“非常明显,我不是魔鬼的同道。因为,如果魔鬼是站在我这边的,他就不会让你在今夜突然到访。” “为什不呢,”在他回答时,身上笼罩着沉思的气氛。 “他的意志不会起什么作用,我不会允许魔鬼支配我的行为。有上帝凌驾其上,而且若他总是不能达成他子民的意愿,他们将一起声讨他,背叛他。” 这个男人转过身,做了一个手势,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 “阿伯纳,”他说,“跟我解释一下这件事。你是来没事找事说这些闲话打扰我的婚事,还只是偶然拜访?” “两者皆否,”我的叔叔回答,“我到山脉这边是为了购买你和埃利奥特在这边放养的牲口。我发现你已经赶着畜群往马里兰州去了,所以我准备回去,路上经过埃利奥特的住处就停下歇脚喂马。” “埃利奥特正赶着那些牲口去马里兰州,”坎贝尔说。 “不,”阿伯纳回答,“埃利奥特并不在照看牲口。我在切特河附近遇到畜群扎营的地方,放牧它们的人说你今早雇佣了他们,然后你骑马离开了。” 这个男人交替双脚,低头看着我叔叔。 “在这种季末,”他说,“要有人提前有人去安排牧场,准备些饲喂用的稻草。埃利奥特先走了。” “他没有先走,”阿伯纳回答。 “阿诺德和他的牧人顺着那条路从马里兰州走回来,他们都没有看到他。” “他没有走大路,”坎贝尔说,“他走的是山中的小路。” 我叔叔沉默了一会。 “坎贝尔,”我叔叔说,“圣经告诉我们,有一条小路是秃鹰的眼睛无法看到的,埃利奥特走的是这种路吗?” 男人掏出了一块很大的银质怀表,用拇指的指甲打开了盖子.。 “那个女人该准备好了。” 我叔叔凝视着他。 “坎贝尔,”他说,“推迟你的婚礼吧。” 那个男人猛地转身。 “为什么我要推迟?”他说。 “嗯,理由倒有一个,坎贝尔,”阿伯纳回答,“因为出现了一些凶兆。” “我不相信那些预兆。” “在圣经中充?.满了预兆,”阿伯纳回答,“有的预兆是给约书亚的,有的预兆是给亚哈斯的,而这一个是给你的。” 那个男人转身咒骂了一句。 “你在暗示什么可耻的事情,阿伯纳?” “坎贝尔,”我叔叔回答,“我接受这个单词:可耻。” “把事情明明白白说出来!什么预示!什么前兆!” “为什么,预兆就是,”阿伯纳回答,“麦克珀森,他天生有预见未来的能力,他看见一只秃鹰在盘旋。” “该死的人!”坎贝尔大吼,“你怎么会相信这种蠢话。他是在一杯不掺水的烈酒中看到这种景象的吧,什么帕特莫斯岛的飞翔的猛兽。你能告诉我吗,阿伯纳,你真相信麦克珀森看到了这个?” “我看到了秃鹰,”阿伯纳回答,“..而且我生来诚实,也不爱酒。” “阿伯纳,”坎贝尔说,“你是在黑暗中盲目地行动,而我也没时间跟着你摸索前进。那个女人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你准备好了吗?”我叔叔说。 “伙计!伙计!”坎贝尔吼道。 “.难道你一定要吞吞吐吐的吗?去见撒旦吧!我准备好了,听,那些女人来了。” 不过来的并非新娘。是麦克珀森过来询问新娘是不是可以过来了。 这时我的叔叔站起来。 “坎贝尔,”他的声音深沉而平稳,“即便新娘准备好了,你也没有。” 这个男人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去死吧!”他大喊。 “如果你有什么意见,就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坎贝尔,”我叔叔回答,“在婚礼上有一个习俗,就是询问在场的所有人,有没有什么理由,使这桩婚姻无法缔结。难道我应该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一个理由,让婚礼延期吗?还是你现在推迟婚礼,我来告诉你这个理由?” 这个人在我叔叔的威胁后面看到了某些非凡的东西。 “吩咐他们等一等。”他对麦克珀森说。 然后他关上门,背对着我叔叔——他的双肩佝偻,手指紧握,他像是想用一段咒骂作为开场白。 “好了,先生,”那段咒骂被他咽了回去,“是什么理由。” 我的叔叔站起啦,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了某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亚麻布条,紧紧地绞在一起,就像有人用两只手掌把他们用力地拧起来。 “坎贝尔,”他说,“今早我随着你的畜群停留休息的地方继续向山脉中走,一个白色的东西突然引起我的注意,我下马从硬路上捡起这块亚麻带子的碎片,这东西令我感到困惑。它怎么会绞在一起呢?我开始让马放慢脚步,在地面搜索,慢慢扩大搜索范围。不久,我发现了第二截,接着是第三截,它们都像第一块一样。然后,我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些亚麻带子都在着你们前进的方向上,顺着山坡指向远处树林的边界。我回到留下足迹的地方,在被烤硬的地方,有一块污渍,就像是有人在那里浇了一桶水。” 坎贝尔站在他的对面,凝视着那一段亚麻带子,蜷缩的肩膀一动不动。 “继续,”他说。 “这让我想到,”我叔叔继续说道,“或许在之前的路上,那些畜群曾经走过,留下痕迹的地方也有这些东西,于是我顺着动物的足迹向下寻找,一直走到山下的一道栅栏附近,没再发现那种拧在一起的布条,不过我找到了另一样东西,坎贝尔,我看到栅栏的另一侧,有一块草地有被踏过的痕迹。我下马凑近查看。在被人踏过之前,草地的上表面有一道平整的压痕,那条痕迹看上去像是一块方形的钢铁曾被人从那里拖过去。” 我叔叔停顿了一下。 “继续。”那个男人说。 我叔叔思索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接着他继续说。 “那条压痕与出现水痕的路面呈一条直线。这让我感到困惑,我骑马原路返回,走到捡到亚麻布片的地方。在树林的边缘,我看到一个烧过的木柴堆,我下马顺着捡到亚麻布带的方向走回去,仔细检查路面,那里有些干草的碎片,接着有些被压扁的豚鼠草,好像有什么东西,移动到山坡下的柴堆那边。” 坎贝尔站在那里看着我叔叔的面孔。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他说。 “我想,”阿伯纳回答,“有人坐在篱笆后面的草地上,把一支半新的,方形枪管的来福枪架在草地被压平的地方,从灌木后面向从路上经过的某物射击,然后把那东西拖到山坡下的柴堆,我想那滩水的用途是清洗射杀猎物留下的血迹。我知道这块亚麻布条从何处来,我猜想它们会绞在一起是由于人的体重。我说的对吗,坎贝尔?” “没错。”这个男人说。 我叔叔感到惊讶,因为坎贝尔直面他,严酷,笃定,就像一个在任何危险面前都会荡平一切威胁的人。 “阿伯纳,”他说,“你循着踪迹找到事情的真相,在这背后必然有某种依据,坦率地说,你的依据是什么?” 这话让我叔叔感到吃惊。 “坎贝尔,”他回答,“因为你让我坦率地说出来,所以我不会含含糊糊。有两个人共同拥有一大群牲口,这群牲口在通往巴尔的摩的山路上赶路,即将要被售卖。如果其中一个合伙人被射下马,而这场谋杀又被人所掩盖,么必然是另一个卖掉所有的牲口,然后独吞那笔钱。” “而如果那个活着的合伙人,坎贝尔,有着恶魔般的决心,我想他会为这件事冒一次险,他会雇佣其他人看管他的牲口,并对其他人说他的合伙人已经向前赶路了,然后,他会回去找他想要得到的那个女人,带她去巴尔的摩,把她送上船,卖掉牲口,带着女人和钱一起去皮萨切克,再从那里回到他的故乡,苏格兰高地!谁会知道在那个失踪的合伙人身上发生过什么呢?谁知道他不是拿着属于他的一半钱遇到强盗,被谋杀在回家的路上了呢?” 我的叔叔停下了。而坎贝尔突然爆发出讽刺的大笑。 “把这当成一次教训吧,阿伯纳,你的小推论是正确的,不过你的大结论非常荒唐。” “在畜群里有一条疯疯癫癫的小母牛,根本管不住,所以我们宰了那头畜生,想要射死它可不大容易,不过我最后还是在栅栏那边办到了。” “但是还有那些小片的亚麻布条。”我的叔叔说,“还有那些水迹。” “阿伯纳,”他大吼,“你一辈子都在放牧,难道不知道血会惊扰到牲口?我们可不想让畜群发生骚乱,所以我们清洗了小母牛倒地的地方,而那些布条!我来解释这个谜团,为了接住血,我们把一条旧被子放在小牛身下,然后用那东西裹住它,把它拖到山坡上。那些亚麻布条是从被子上掉下来的,被小牛的体重坠的绞成一束。” 然后他又补充说:“那是在几周前的事了,不过那里已经一个月没有下过雨了,而且这些犯罪的迹象,就按照天意保存下来,阿伯纳,静候你的到来。” “还有那个柴堆,”我的叔叔说,好像一个想要所有事情都得到解释的人。 “它为什么会被烧过?” “现在,阿伯纳,”那个男人继续说,“在你敏锐的推理之后,我还需要回答这样的问题吗?我们要处理掉屠宰那畜生的下水,我们不会傻到记得把血迹洗掉,但把那些东西留下让那群牲口发疯。” 他的大笑变成了对胜利的炫耀。 “好了,阿伯纳,”他说,“你会留下来参加我的婚礼吗,还是会希望看见我被吊死呢?” 我的叔叔向窗口走过去,在坎贝尔说话的时候,他好像在听,但并非在听这个男人的话,而是在听窗外的动静。现在,在远处,通往的木制屋桥的路上,似乎传来微弱的马蹄声。阿伯纳带着一抹严峻的微笑转过身来。 “我会留下,”阿伯纳说,“看看到底会是哪一种。” 这是那种最为怪异的婚礼,一个大块头,一个毅然决然的女人,把这看作是天数。衣衫褴褛的仆人们手里端着蜡烛,司仪和新娘,在白纱下面躲躲闪闪,像用木雕伪造的生命体。 婚礼开始进行了。场面被一种寂静的气氛笼罩着。我的叔叔走到窗边,路上的积雪模糊了马儿前进的声音,直到出现了铁鞋踏上门口石阶的声音。然后,突然地,就像在等待这个声音一样,他用很大的声音反对这场婚礼继续进行。那个大鼻子的红发女人转向他。 “为什么你会反对,你跟这场婚礼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反对,”阿伯纳说,“因为坎贝尔把埃利奥特送上了错误的小路。” “错误的小路!”女人吼道。 “是的,”阿伯纳说,“在错误的小路上,有一条秃鹰的眼睛无法看到的小路,约伯告诉过我们。不过坎贝尔送埃利奥特走上的那条,有秃鹰在虎视眈眈。” 他大步走进房间。 “坎贝尔,”他说,“在我离开你可憎的牧场之前,我看到一只秃鹫降落在林中,就在你的柴堆那一边。我走过去,那里有具被射穿心脏的赤裸尸体,那是艾伦·埃利奥特,坎贝尔,你的柴堆就是用来烧掉裹着死者的棉被和死者的衣物的。你信任秃鹰,坎贝尔,现在秃鹰逮住了你。” 我叔叔的声调升高了,又变得深沉。 “我给我的兄弟鲁弗斯捎了口信,他集结了一队人,前往麦斯维尔客栈。然后我骑马去那里休息喂马。我看到了你,坎贝尔,你第二次站在邪恶计划的边缘。 “我让埃利奥特夫人去请鲁弗斯,跟我一起做为证人参加你这场被诅咒的婚礼。我承诺要推迟你的婚礼直到他到达。” 他举起强壮的手臂,紧握的手指像青铜的车轴一样巨大。 “我本可以用我自己的手阻止这件事,”他说,“不过我现在想看到附近山上的人把你吊死……他们现在就在这里。” 在大厅门外响起了一阵纷乱巨大的脚步声。 这些人们走进来,他们是高大,严厉,意志坚定的男人们,阿伯纳喊出了他们的名字: “阿诺德,兰多夫,斯图亚特,伊莱恩·斯通,和我的兄弟鲁弗斯。” 第十六章 暗影边缘 这是一块充满了各式各样奇怪勇气的土地。不过,即使是在附近的大山中,我也从没见过像塞勒斯·曼斯菲尔德这样的男人。在那次骇人听闻冒险经历降临的时候,他已经垂垂老矣;然而,即便在极端困苦的生活中,面临着恐惧,他仍以那种异教徒的观念对待公众利益,这就要等他自己神明来裁决他了。 那是秋季的一个漫长午后。那个死去的人躺在刷着白漆的小屋里,直勾勾地盯着布满蛛网的天花板。在他左眼下方的面颊上,留下手枪射击造成的烧伤痕迹。子弹从的眉骨射进去,轰开了他耳朵上方的颅骨。他灰白的头发像灌木一样竖着,脸上原本狂乱表情由于死后的尸僵而被大大地夸张了。 一个高个憔悴的女人坐在门口的阳光下。她对着满满一兜的皂荚树枝做着活计。她把一条条的树枝编成环状,那些树枝上布满了尖刺,女人双手从手掌到指肚早已伤痕累累,不过她把那些刺折进花环里,对伤口毫不在意。 当我叔叔阿伯纳和治安官兰多夫进来时,她并没有停下手上的活,以一种斯多葛学派般地冷静沉着继续她的工作。 那个男人和女人都是这块土地上的外乡人,他们住在曼斯菲尔德的小屋里。人们纷纷臆测他们的隐秘的营生。而现在这个男人的死则成了另一个秘密。 当兰多夫问起这个男人是如何丧命的时候,女人站了起来,她一言不发地走向碗橱,拿出一支手枪递给兰多夫。尔后,她用一种闷闷的声音说;“他疯了。‘业障,’他说,‘必须用血来祭奠。’” 她沉着地望向那个死了的男人。 “啊,没错,”她说,“他疯了!”然后她转身走回到那张放在门口日光下的椅子那边。 兰多夫和阿伯纳仔细检查了那支武器。那是一支漂亮的决斗用的手枪,有镶银的枪托和一根长长的,八角形的枪管,枪管的材质是坚硬的,边缘锋利的钢。这枪不久前开过火,雷帽还扣在喷嘴上。 “他是个烂枪手,”兰多夫说,“他差点就没打中。” 我叔叔凑近观察死者的伤口和下方的烧伤。他慢慢摆弄那支武器,然而兰多夫不耐烦了。 “行了,阿伯纳,”他说,“是这支手枪杀了他吗,还是你想说是天意?” “是手枪让他送了命,”我叔叔回答。 “那这个女人的话可信吗,呃,阿伯纳?” “我很想相信她,”我叔叔回答。他们四顾这座小屋。血迹沾染了地板,墙上斑斑驳驳,枪管也被血弄污了,看上去,这个男人在死前曾经摇晃蹒跚着走了几步,那时,射入身体的子弹让他已经几乎失去意识。所以,即便这伤口虽并未立即致命,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它的确能够致人死命。 兰多夫把这些记在他的备忘录上,两个人走到屋外的路上。 那个下午让人有置身天堂般的感觉。道路像一条无尽的缎带,朝西面向俄亥俄州延伸,黑人们在宽阔的河滩地上收割玉米,然后用葡萄藤扎好砌成一堆。远方的高处有一座树木覆盖的小山,那里伫立着一座白色柱子支撑的豪宅。 我叔叔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决斗用的手枪递给治安官。 “兰多夫,”他说,“这些武器是成对制造的;肯定还有另一支。而且,”他补充说,“在镶板上有一个顶饰。” “在弗吉尼亚,这种把戏比比皆是,”治安官说,“买进卖出,抵押或者交易。这不适合用来确认死者。而且除此之外,阿伯纳,为什么我们要在乎这个?他死在自己的手上;这是他的权利,他伤害到自己与别人无关;让他和他的秘密一起安息吧。” 他用转动食指的关节做了一个打圈圈的手势。 “‘邓肯过世了,’”他引用道,“‘在一生断断续续的狂热后终于得以安眠。’在离开前,我们要不要去向曼斯菲尔德打个招呼?” 他用手指了指在他们上方的峭壁上那座白色屋檐的房子。 他们背对着那栋木屋的门。那个女人突然从他们面前经过。她戴了一顶白棉布的太阳帽,带着一个用棉布手帕裹着的小包,顺着那条向俄亥俄州延伸的路向西走。她的步速很慢,好像一个刚刚开始一段漫长旅行的人。 莫名其妙的冲动将他们带回小屋一看究竟。死去的男人像之前那样躺在那里,他的脸对着天花板,他的两只手怪模怪样的交叉着,他的身体硬邦邦的。不过,那个皂荚树枝编成的花环现在套在他蓬乱的头发上。阳光爬到了地板上,四周一片寂静。 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小屋,缘着通向山上宅邸的小路攀爬。 他们走上带柱子的门廊,曼斯菲尔德正在那里,他坐在一张硕大的扶手椅中。那里宽敞清凉,铺着以帆船从英国运来的彩色磁砖。 他是我所见过最怪异的男人。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不过在他身上有种精神力,让他能以不屈的姿态面对一切。他坐在那耳里,一条灰色的披肩别在他的肩头,午后的光和影落在他的下巴上,就像一个犁头在他硕大,弯曲,瘦骨嶙峋的鼻子上、在他严厉的灰眼睛上、在他的脸上雕刻出沟沟壑壑。 “曼斯菲尔德,”兰多夫大声说,“您还好吗?” “我还活着,”老人回答,“不过每个小时我都有可能被我的生命放逐。” “我们都活着,”我的叔叔说,“神愿意我们活多久,我们就能活多久。” “现在,阿伯纳,”老人大声说,“你在重复只在教堂里才说的话。就目前我们所发现的,人类的意愿才是宇宙万物的主宰,它能够决定事情的发展。任何其他的存在都无法使哪怕最微小的事情始或者终。不要妄图想象神或者魔对历史洪流的影响比得上最虚弱的人在生命中的一小时所起的作用。坐下吧,阿伯纳,在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前,让我来告诉你真相。” 他朝他指着一张有橡木雕饰的扶手椅,于是两个来访者坐下。 兰多夫爱死了那种华而不实的论调,因此他插嘴说: “曼斯菲尔德,我恐怕,”他说,“您可能永远无法享受到天堂带来的愉悦。” 老人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 “愉悦,兰多夫,”他说,“是那种小人物的快乐;大人物所需要的是那些更为深层的东西。它们超越了从事情中直接获得的满足感。这才是快乐的唯一源泉;去消灭其它的每一个权威——去做唯一的主宰——让每件事都沿着你的意愿前进。这是那种神之于万物的快乐,如果真的有神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话。” 他挪了挪他的扶手椅,他的双肘张开,手指伸展,他瘦骨嶙峋的面孔扬起来。 “阿伯纳,”他大声说,“我愿意如你所说的,为了你活得更久一点,你会说这是神的意志,对我来说,我可不会受到一点恐吓就屈服。我不会在那巨大的发动机的控制杆前踌躇,只因为那隆隆作响的机器中充斥了惊恐的凡人。” “曼斯菲尔德,”阿伯纳以他平稳,深沉的声音回答,“对上帝的敬畏自智慧开始。” 老人动了动他伸开的双臂,做了一个有力的拍打动作,像一只秃鹰的振翅。 “敬畏,”他大声说,“为什么,阿伯纳,敬畏是从动物出生那天起就使其依附于人类智慧的兽类本能。最初的人认为他身边的怪物们是神明,我们的父辈认为大自然的力量是神,而我们,认为推动整个世界运转的是某个至高无上的权威的意志。而往往,在宇宙万物中,唯一凌驾其它事物之上的人惧怕承认万物的主宰就是自己。人类可以变革一切,可以为所欲为,却害怕他们没有遇到过,也可以永远避开的幻象。” 他握紧双手,手肘收到身体两侧,然后唐突地落下,做了一个嘲讽的手势。 “我不了解,”他说,“但是我并不害怕。我不会被我不了解的东西打倒,我不会对它奴颜屈膝,它也不会让我惊恐。我不会屈从去任何比我的力量弱小的事物。我不会任由那些死去的东西控制事件的构成。不会臣服于任何未加思索的法则,也不相信有什么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并非所有被人顶礼膜拜的神祗都能够在明天实现你的愿望,不过我可以;因为,我就是他们的神。怎么能让一个高于其他神明的神,把他对于事情的统治力交到其他神的手里呢?” “所以,曼斯菲尔德,”阿伯纳说,“基于这个信念,你一直是这样做的吗?” 老人猛地把他瘦骨嶙峋的脸转向我的叔叔。 “那么,阿伯纳,”他说,“你用这句神谕是什么意思?” 我的叔叔伸手指了一下白漆粉刷的小屋作为回答。 “死在那里的男人是谁?” “兰多夫可以告诉你。”曼斯菲尔德说。 “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他。”治安官说。 “呃,兰多夫,”老人大声喊。 “作为一个执法者,你的记性怎么能这么差?仲夏在郡政府法院的那场审判。难道你忘记那场调查了吗?” “我没忘,”治安官说。 “那是一场愚蠢的质询。尼克森的一个女黑奴声称一个奴隶往井水里投毒,并以一种古怪的武器来攻击人们。她对这种武器的描述像是传教士的布道中提到的一种长枪的翻版。如果她说的是某种现代战争中用到的武器,我们还会觉得她的话可信一点。” “好啦,兰多夫,”老人吼道,“动脑子想想,她说的都是真的。她看到的那些东西是矛,并不是以色列骑兵用的长枪。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个陌生人在审判开始入座时就一直待在法庭的一个角落里?他在审判结束后就消失了。你有没有想起来他?他现在就死在远处那栋小木屋里。” 一束光线照在了治安官的脸上。 “我的上帝,”他大喊出来,“一个废奴主义者!” 他弹着吊在表链上的金图章;然后他用手指做了一个打小圈的手势,又补充说:“好吧,他是用自己的双手结束生命的。” “他死了,”曼斯菲尔德说,他犁头一样的下巴向前伸出来,“就像所有的害虫应有的结局那样。我们对这些来自南方的堕落的爬虫太疏忽大意了,我们应当一看到他们就把他们全部踩死。他们对于这块土地的和平是一种威胁。他们煽动奴隶纵火,他们煽动奴隶谋杀,他们无法无天,就像一群豺狼虎豹。我们应当鼓起勇气去毁灭这些人。” “这个国家的命运,”他补充说,“掌握在我们的手里。” 而我的叔叔说:“是掌握在神的手里。” “神!”曼斯菲尔德大叫。 “我可不会让位给这种神。在我们游手好闲的时候,阿伯纳,美国佬总会打我们。为什么,伙计,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就会掀起一场诉讼,我们的财产会被一纸公文剥夺。我们的宏伟愿望将无法在这个共和国实现,我们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渺小的英格兰律师的举证和反驳。” “刺刀会是一个更好的答案吗?”我叔叔说。 “好了,阿伯纳,”曼斯菲尔德说。 “你把我逗笑了。这些美国佬根本没法消受刺刀。他们都是些商人,阿伯纳;他们总是跟秤杆和股份什么的打交道。” 我叔叔沉稳地看着这个男人。 “在王室的军队登陆时,弗吉尼亚对于新英格兰也保持那样的观点,”他说。 “这是一个共同的信念。为什么,先生,当听到邦克山战役的消息时,甚至连华盛顿都骑马北上去控制殖民军队,他没有问是谁赢了战役;他唯一的问题是,‘马萨诸塞州的民兵参战了吗?’他们参战了,曼斯菲尔德,凭借他们不朽的勇气。” 我的叔叔阿伯纳扬起脸,面朝山谷,心情好像因那些熟透的玉米而变得柔和。他的声音转而像在沉思。 “共和国的这种情形,”他说,“前景黯淡,而我也非常担忧。在上帝手中,万物都最终学会自我调节。在上帝的安排下,蜿蜒曲折的路总能走出一片光明。不过你做不到,废奴主义者也不行,唯有把这些事留给上帝。你可以强行闯入,用暴力占领那里。你可能找到一条捷径,通向上帝深思熟虑的布局,但是我会因为惊恐而颤抖,因为你将付出血的代价。 他又停下了,他高大的,铜像一样的身体在某种浩瀚的信仰中平静下来。 “公平地说,”他说,“在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都在被强迫执行法律,都在被施以暴力,试着让每个人接受他一手炮制的法律,公平对待每一个法庭,如果有人是有罪的,依照法令条例的文字公正地惩罚他,对公众诉求进行司法管理,让每个地方保持对公平的公众信念,在这个狂热的时期,这是我们保持和平的唯一希望。” 他用深沉平稳的声音说了以上的话,这些话像是具象的物体一样,具有维度和重量。 “对待一个煽动奴隶谋杀的狂热分子,”曼斯菲尔德说,“应该像对待一个绅士一样,把他送到陪审团的面前吗?” “是的,曼斯菲尔德,”我的叔叔回答。 “就像对待一个绅士那样,把他送到陪审团面前!如果一个狂热分子谋杀市民,我会吊死他,如果市民谋杀狂热分子,我也要吊死那个市民,在程序和方法上,没有一点的区别。我会让新英格兰看到,弗吉尼亚的司法正义性是有目共睹的。而她也会仿效这种公平,在整片土地上,法律会对抗无政府状态,这才能达到统一。” “阿伯纳,”曼斯菲尔德大声说,“你就你的神一样游手好闲,毫无作为。我知道一条更为快捷的途径。” “我想知道,”我叔叔回答,“是谁杀了那个疯子废奴者?” “谁在乎呢,”老人说,“那个畜生已经死了。” “我在乎。”阿伯纳回答。 “那就找出来,阿伯纳,既然你在乎,”老人说,他的下巴猛地咬紧了。 “我已经找出来了,”我的叔叔说,“这件事发生的如此怪异,而且有如此古怪的枝节,以至于我无法避免州政府为此蒙辱。” “这件事是以你能想象的最简单的情况发生的,”兰多夫说,“一个傻瓜把自己干掉了。” 这并非是个不可思议的结论,整块土地都在慢慢进入一种高压之下。在这种极端严重的情况下,人们开始把自己的财产和生命看得不那么重要了。国家随时可能会发动一场战争,为了点燃战争的导火索,人命似乎变得微不足道。成千上万的疯子随时准备着牺牲自己的生命。一个弗吉尼亚的狂热分子可能想让那些奴隶主们被国家起诉谋杀,进而发动战争,他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自己打死自己,这在那种极端的感情的支配下,并非是不可能的。这个疯子很可能深信,他卑微的生命会因这场圣洁的战争得以不朽。 我的叔叔带着怪异的微笑瞧着治安官。 “我想曼斯菲尔德不会相信这个的,”他说。 老人大笑。 “这是个绝妙的解释,兰多夫,”他说,“我会对所有这样说,但是我自己并不相信。” “不信!”治安官大喊,他先是看了看我叔叔,然后又看了看那个老人。 “为什么,阿伯纳,你说过那个女人说的是实话。” “她的确没说谎。”我的叔叔回答。 “该死的!”治安官吼叫着,“你干嘛这么反复无常?如果她的话是事实,那么你们为什么质疑我基于她的供述所得出的结论?” “我并不相信是这样,兰多夫,”我的叔叔回答,“因为我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有人杀了他。” “而我,”曼斯菲尔德大喊,“有同样确凿的证据——这是世界上最有力的证据,兰多夫99lib?t>,”——他的声音像一种讥笑声,在门廊的柱子和屋椽间回荡——“因为杀他的人就是我。” 阿伯纳一动不动地坐着,而兰多夫似乎失去了信心。治安官摸索着他衣袋中的手枪,拿出来,把它平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一言不发。老人的证供击倒了他。 老人站起来,他摇晃的身体就像是从荷马时代走来,他的声音配合着他动作的节拍。 “吼!吼!”他大喊,“所以你以为我会害怕,兰多夫,如你们这种小人物一样向隅而泣,颤抖着被恐惧征服。”他把他的披肩揉成一团,做了个颇具戏剧性的手势。 “恐惧!”他又一次爆发出一阵大笑,像是一段高音的奏鸣曲。 “甚至连地狱里的魔鬼都不会让我感到害怕!我开枪打死了那个人,兰多夫!你听清这可怕的词句了吗?你在替我发抖吗?唯恐我被吊死然后被送进阿伯纳的地狱?” 老人的声音充满恐怖的嘲讽,他的举止则像表演喜剧一样惹人侧目。他手指着椅子扶手上上的手枪。 “没错,”他说,“这就是我的。阿伯纳早就应该知道这是曼斯菲尔德家的武器。” “我的确知道,”阿伯纳回答。 老人看着兰多夫,嘴边浮现一抹讽刺的微笑,尔后他走进了屋子。 “等一等,兰多夫,”他说,“我会向你们提供证据,证明我所说的。” 兰多夫被这些话刺到了,激烈地咒骂着。 “我的老天,”他大叫,“我像任何一个上帝的创造之物一样无所畏惧,但是这个人把我打败了!” 他说的是实话。在他成为弗吉尼亚的治安官时,只有绅士才能在政府中执掌大权。他缺乏他的祖先先驱者的优势和能力,他有时会失之虚荣与浮夸,不过他从未感到恐惧,也从不表现出恐惧。 当老人拿着一个红木匣子走出房间的时候,他转过身,沉默地看着他。 “曼斯菲尔德,”他说,“我警告你,我代表着法律,如果你犯了谋杀罪,我会把你送上绞架。” 老人停了一下,带着他那种疯狂的讥笑瞅着兰多夫。 “又是恐惧,呃,兰多夫!”他说,“你觉得你总能用恐惧来抑制我吗?恐惧会使我在绞架或者地狱之前踌躇不前吗?这是一种威胁。而我不予理会,你必须给我一个更好的理由。” 曼斯菲尔德打开红木匣子,拿出了一把枪,跟放在兰多夫扶手椅上的那支一模一样。他轻松地把武器拿在手里。 “那个人到这里来,长篇大论地指责我,”他说,“就像铜壶里的妖怪,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送了他一程。” 他开始大笑,好像把自己乐坏了。 “在他装腔作势的豪言壮语之中,阿伯纳,我递给他那支手枪,他就站在离这根柱子几步远的地方,我给了他我父亲的一只手表。我坐在这里,‘三分钟以后,先生,’我说,‘我要对你开枪,这是你让我听你那些演说的代价。你最好在时间结束之前先把我打死。为了提示你,我会报出时间。 “然后,我坐在这里,阿伯纳,拿着我父亲的另一只表,那家伙拿着我的枪,对我进行激昂的演说。 “我宣布开始计时,而他则滔滔不绝地历数我的过失:‘黑人的肤色应该用血来洗白!’而我回答他:‘一分钟,先生。’ “‘神明会让弗吉尼亚成为麻鸦占有的土地!’是他演说的第二个高潮,我则回答:‘你的时间过去两分钟了!’ “‘南方是一个大妓院,’他吼道,而我回答,‘三分钟了,我亲爱的朋友。’然后我像许诺的那样开枪打了他!他拿着那支没开火的手枪跌进了黑暗中,滑进了你们看到的那间小屋。” 那一刻被寂静占领了,我的叔叔伸手指着下面的一块长形牧场,一个严酷的轮廓顺着路慢慢走远了。 “曼斯菲尔德,”他说,“你点燃了神的导火索,原本在他闲暇时,那导火索是潮湿的。你破坏了这个世界的在我们心中的真挚信仰。弗吉尼亚会记录这个男人的死,但是我们不能为了这个吊死你。” “为什么不?”兰多夫大声说,他被难以控制的怒火刺得难受,于是站起身。 “联邦共和国允许在没有逮捕令的情况下逮捕,这并不会被宣布非法。曼斯菲尔德和任何人一样,没有获准谋杀的特权。我要把他吊死。” 我的叔叔摇了摇头。 “不,兰多夫,”他说。 “你不能吊死他。” “为什么不呢?”治安官大喊,他好像被唤醒了一样,又开始目中无人起来。 “难道曼斯菲尔德高于法律?如果他杀了那个疯子,他能拿出豁免公文吗?” “可是他并没有杀他!”我叔叔回答。 兰多夫惊呆了。 曼斯菲尔德慢慢地摇了摇头,他的脸上依然保持那种讽刺的微笑。 “不,阿伯纳”,他说,“让兰多夫处理他的案子。我杀了那人。” 然后他向我叔叔伸出一只手,就像在法庭上一样。 “安静下来吧”,他说,“如果我会被恐惧吓走,那么对我来说有一个比兰多夫的绞架更近的归宿。在面对他大陪审团的质询之前我就会死,会被焚烧。” “曼斯菲尔德,”我叔叔回答,“你自己应该安静一些,因为你根本没有杀他.” “没有杀他!”男人大吼。 “可是我开枪了!。”他坐回椅子,从红木匣子里拿出了手枪。他举枪瞄准,好像面前有个假想的人形。他握枪的手很稳,阳光照在钢制的枪管上,熠熠生辉。 “正因为你开枪了,”阿伯纳说,“所以才说你没有杀他。听着,曼斯菲尔德:杀掉那个废奴主义者的手枪是反着拿的,枪托朝上,枪管在下方,而且枪管紧贴着脸。死者脸上被火药烧伤的地方在弹孔之下。如果是以正常的姿势持枪,烧伤应该在弹孔上方。这是一条手枪导致伤口的法则:如果你把武器反转过来,烧伤的位置也会随之反转,将枪倒置,烧伤会在弹孔之下。” 深深的惊愕降临到那个老男人充满讽刺的脸上。 “那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如果我没有打中他?”阿伯纳拿起放在兰多夫椅子上的手枪,“在曼斯菲尔德异想天开的决斗中,这个男人并没有开枪,然而这把手枪却曾经开过火。而且,在枪管的边缘明显有血污。我想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男人带着枪,精神异常紧张,挣扎着回到那边的小木屋,想要以‘血的代价’引起战争。有人想要阻止这种疯狂的行为,在扭打中抓住了枪管,所以她的手也一定受了伤。在小木屋里谁的手受了伤,兰多夫?” “我的上帝,”治安官大叫,“那个在编荆棘花环的女人,那是为了掩饰她受伤的手。” 阿伯纳向大牧场举目眺望,一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在黄昏中遥远的道路上渐渐模糊褪色,向俄亥俄州的方向远去了。 “为了掩饰她受伤的手,”他重复着,“也是象征那个死者的使命,她知道那看起来像什么!女人的心是上帝所出的最深的谜语。” 第十七章 养女 “她难道不漂亮吗——呃?兰多夫!” 万斯普提·弗朗尼举起一杯法国白兰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 这是弗吉尼亚州最古怪的一栋房子。它被建成某种外国式样,整个二层朝向东面的一侧由两个宽敞的房间和连接在天花板上的巨大的竖铰链窗组成。在这个明媚的早晨,屋外的整个世界被阳光染成黄色,空气很干燥,土地被烤的硬邦邦的。不过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秋日的空气虽然干涩,但也不可或缺。 我的叔叔阿伯纳,治安官兰多夫,年老的乡村医生斯杜姆,和房子的主人万斯普提·弗朗尼正在刚刚提到的大屋中的一间里。他们围坐在一张桌边,桌面是一块长形的桃花心木,在英国制造,由船运到这里。桌上放着一瓶法国白兰地和几个酒杯。弗朗尼喝多了,现在从自我放逐中重新找到灵魂。 现在他媚视着兰多夫和他刚刚叫进来的女孩。 “对于他,我们需要追溯久远才能看清——昨天或是昨天的昨天。他有着雅典人的身形,一张脸像是在亚诺河边上一间被人遗忘的铸造厂里铸成的,红木色的头发浓密而卷曲,眼睛像意大利栗子毛茸茸的外壳。这个技艺高超的工匠打造出的这些优点,但现在却仿佛在某种巫魇的深渊中结合成了这样的一个怪胎。 “当人端详他的面孔的时候,就会发现他那该死的魅力。几杯烈酒下肚,他一定会胡说八道把事情搞糟,在昨天是如此,昨天的昨天也是一样。的确,事情不是被他搞糟的,搞糟事情的是时机和 4fc4." >俄摩拉城的罪孽。他摇晃了一下,酒弄污了他精致的折边衬衣和马甲。 “一个法国侯爵的女儿,呃!”他继续说,“被当作奴隶出卖,简直就是上帝的玩笑——她是从女修道院的花园中偷出来的珍宝!这是历史传说中新奥尔良那种带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混血儿!” 无论是传说中的还是不是,这女孩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她脸部的轮廓线在下巴上汇聚相交,她的皮肤是柔和的,东方人的那种橄榄色。她的一颦一笑宛若天成,谁也不会想要改变她的姿容和轮廓。现在她就站在房门前,晨曦洒在她的身上,她穿着有趣而迷人的装束,——既适合时令,样式又与这个年轻女孩相衬,她真的是从女修道院的花园中偷出来的珍宝!她被醉酒的弗朗尼喊进来,惶恐不安。 这个男人继续用他厚重,令人作呕的声音说:“我的兄弟施帕德,去北方检视我们的财产,之后带回了这个女孩,并将她收为养女。但他昨晚死在屋内,之后我去他房间收拾物件以备你们查询的时候——呃,绅士们!我发现了一张十年前的抵押券,就是有关这个尤物。” “法国,贵族,女修道院的花园中偷出来的珍宝,也许吧!也许吧!但这个盗窃者绝不会是我的兄弟施帕德。他的养女——还真是多愁善感啊!也许吧!也许吧!但这也是合法财产的一部分,我想,他的继承者应该拥有。呃,兰多夫!” 他将一卷泛黄的纸丢在桌上。治安官放下几乎一口都还没碰的酒杯,检查着抵押券。 “这确实是正式的,”他说,“而你刚刚的解释也正确无误,弗朗尼,就法律性的公文来说。但你不会真的想要这么干吧,我猜!” “为什么不呢,兰多夫?”男人叫道。 治安官坚定地直视他的脸,“你已经得到太多东西了,先生。你和你的兄弟施帕德在你父亲去世的时候,共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而现在,你的兄弟去世了,你就可以将这笔财产独占了。这足够了,你不会想连他的养女都占有吧。” 接着他又补充道:“这张抵押券在法庭上将不会被视为契约,也不会允许有人依此目的而采取某些切实的行为。这也多多少少可以理清这个女孩身份地位相关的问题。法官会认为施帕德在这个女孩幼年的时候以赎身的方式拯救了这个女孩,并非正式地收养她。但某些人会拿着这张纸条,把它当作某种不可撤销的契约,并以此来扰乱人们的认知。” “一定会这么做的,”男子大叫道,“我就会这么做!你让别人轻易放弃自己的权利,说得倒很轻松。”接着他的脸上浮现着淫荡的表情,“放弃她,呃?还让她自由!为什么,兰多夫,我会付五百金币给施帕德,以换取这个美丽的小尤物——整整五百金币啊,直接放在他的手心里。看看她,兰多夫。你不会老得忘记了这些了吧——精致的脚踝,窈窕的身段,高贵的血统。这是法国侯爵的血脉啊,我的天哪!” 接着他大笑了起来,为自己的想法洋洋得意:“这只会让这位高贵的女子变成一件商品。而也许,就像你说的,也许不在这儿,事实上,我的天啊!老家伙,如果施帕德抬价,我就直接出一千金币。一千金币啊!而现在,我一分钱不用花就能得到她!施帕德死在我的宅子里,而我便直接将她继承过来。” 这确实一点没错。这两个人,万斯普提·弗朗尼以及他的兄弟施帕德,在他们父亲去世时,共同继承了遗产。他们都未婚,而现在,施帕德去了,那他的兄弟万斯普提便成为了父亲遗产的唯一继承人,这一点是受法律保护的,财产囊括了房屋、土地和奴隶。这张抵押券使得这个女孩也成为了财产的一部分,与宅邸和土地一样,都是可继承的。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财富的归属瞬息万变,就像掷骰子一样。 事情发生后翌日破晓时分,万斯普提·弗朗尼便派人以最快速度找来了乡村老医生斯杜姆,治安官兰多夫以及我的叔叔阿伯纳。午夜时,就在大家现在所处的这间房间里,施帕德手持蜡烛起身,接着倒下,死去——万斯普提描述了这个过程——当他赶到他身边时,发现已经没救了。他现在则衣着整洁地躺在隔壁的大房间中,等待下葬。 老斯杜姆仔细检查了身体,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死者身上并无擦痕和瘀痕。 他无法看出致命的原因是什么——也许是心脏突然出了问题。不管怎么说,死者在生前都并未遭受过任何性质的暴力袭击,且并非死于毒杀。任何一种毒药都会在人体上留下特征和痕迹,老斯杜姆如是说,人可以很容易地通过肉眼来辨别发现,就像用肉眼便能看到刀刺入的伤痕和手指掐下的瘀痕。 这是正常死亡,“蒙主宠召”,这便是兰多夫的判定。所以治安官和老斯杜姆开始收拾东西,并准备着例行的需要问的问题以及走一遍必经的法律流程。 我叔叔对于这一结论没有做出任何评论。他过来看了看,便陷入了沉默。他对于兰多夫提出的“蒙主宠召”的判定倒是施予了激烈的反驳。他不喜欢把这种事与上帝联系起来。 “是上帝放弃了他,”他如是说,并希望报告词也应修改为这样。但对于案件本身,他并没有给出什么特别的意见。不过他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万斯普提叫那个女孩进来的时候,他依然沉默。在这个人假惺惺的演说和他昭然若揭的意图面前,阿伯纳一脸铁青,下巴紧绷,眼神坚毅,整张脸仿佛钢铁铸就一般。 他坐在椅子上,离桌子稍远一些,就像星期日坐在布道坛前一样,一动不动,陷入沉思。 兰多夫和万斯普提·弗朗尼正在对话。老斯杜姆双手抱胸,头低着,坐在椅子上。他对于案件的兴趣,已经随着尸检的过去而渐渐消散。隔壁的死者正整洁地躺着,双眼紧闭地像关闭的窗子一般,永远与这个世界隔绝了。他只是百无聊赖的瞥了女孩一眼,就像看了一眼小物件一样。 而现在,对话继续,老斯杜姆则盯着自己的鼻头。那个女孩一脸惊恐地沉默着,偶尔向我叔叔偷偷投来寻求帮助的目光。这目光交织着恐惧,迅速地投来,仿佛暗影中一闪而过的光。大桌下部有张隔板,距离地面很近,她迅速而恐惧的眼神,将我叔叔的注意地转移到了那张隔板上。 这一一块长方形的桃花心木薄板,跟桌子同长,用做桌子下部的置物架。我叔叔看到架子上放着一大窝由布包起来的东西,还有一张黑白相间的方形木板,以及一套大型的象牙制国际象棋。布可以在桌子上展开当作垫子,而国际象棋期棋盘的尺寸也很大,这气势正好适合这宽阔的桌面。象棋子头部用手捏的部分是一个圆球,活像一个巨大的弹珠。旁边还摆着一只红木盒子,里面是一副决斗手枪,还真是老套过时啊。 我叔叔站了起来,拿起这些东西,将之摆到了桌面上。 “那么说来,弗朗尼,”他说,“你跟你的兄弟施帕德下象棋。” 男人忽然转身过来,停住,啜了一口杯中酒。 “我尽力逗我兄弟开心呢,”他说,“这儿没有咖啡屋,也没有舞女来养眼,这里是弗吉尼亚的山区啊。” “你们下棋用输赢赌什么?”我叔叔问。 “我不记得了,阿伯纳,”男人回答道,“——一些小东西吧。” “那么谁赢了?”我的叔叔问。 “我赢了,”他迅速地回答道。 “你赢了,”我的叔叔说,“而你记得这一点,但是你赢得了什么,你却一点也不记得了!好好想想,弗朗尼。” 他咒骂了一句,脸上现出怒容。 “这有什么重要的,阿伯纳,东西大小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都是我的了!” “现在是不重要了,但昨晚就不一样了,”我的叔叔说。 “我赢得的东西就是我的,”男人回答道。 “而这里,”我叔叔说,“有一点我要开诚布公地说。一个人会赢,但他也许得不到自己赢得的东西。因为人都会宣称某物是属于他自己的,而输家常常拒绝承认自己输掉了东西。如果赌注很大,那么输家对于之前订下的契约也许就会耍赖了。那到底要怎么保证赌注结果能够执行呢?” 男子放下了酒杯,俯下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叔叔。 阿伯纳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红木盒的银色搭扣。 “我想,”他说,“如果你是位绅士,而你赢了,但输家想要拒绝,你可能会采取某种不必上法庭或者非法律的手段去解决这个问题,就像过去那个年代绅士们一向采取的方式。一样。” 他打开盒子,取出了两把现代的手枪。然后他的脸上密布着疑惑的乌云。两把枪都很干净,也都上了子弹。 男人双手撑着脸,大笑起来。他那张笑脸和笑声让人想起了被撒旦一起被驱逐的邪恶天使,令人想起某些跟地狱有关的事。 “阿伯纳,”他大叫道,“你肯定经常做噩梦,老是想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毫无节制地涌出。 “让我帮你把你的理论整理出来吧。这是非常精妙的理论哦,只不过缺乏细节,但饱含紧张感和英勇无畏精神的戏剧性元素。让我把这些片段展示在诸位面前吧……我并不害怕扮演一个棘手的狡猾的大混蛋,也不会压抑他自身邪恶的本性。我将原原本本地展现此人最本质的性格和黑暗面!” 他暂停了一下,嘲笑了下这出悲剧。 “这世间,连墓地都已经沉睡了——在这栋宅子里,午夜时分。万斯普提·弗朗尼与他的好兄弟施帕德坐在桌边,他邪恶的内心则在贪婪地念想着某人。他将会拥有那个拉丁伯爵高贵的女儿。她在孩童时期,因某种讽刺的命运而背井离乡,卖为奴隶,但在上帝的眷顾之下,她被我善良的好兄弟赎身,并收养为女儿!” “你看看,阿伯纳,这出悲剧的元素是多么的美妙啊!” “邪恶的万斯普提·弗朗尼,多次试图花钱将这女孩购买来,但都未果。他受恶魔的教唆,无畏于眼前的上帝,与他的好兄弟施帕德下一局象棋,以他的豪宅、土地和每一块金币诱使他的兄弟以女儿为赌注进行一场终极较量。恶魔在暗中帮助万斯普提。他赢了。被吓呆了的好兄弟施帕德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于是他拒不认帐。他们隔着长桌决斗,而万斯普提是个更优秀的枪手,他杀掉了他的好兄弟施帕德!” “阿伯纳,这就是‘悲剧之诗’的大纲,尚未经过润色。这种风格跟欧里庇得斯很像吧!” 男子兴高采烈地演讲着,他那张令人惊讶的小白脸上盖着厚厚的卷发,在酒精的激发下,男子汉气概与英勇的气息随着酒精喷薄而出。老斯杜姆毫不在意。兰多夫在听着演说。而我叔叔坐在那儿,望着桌上的一干道具困惑不已。当演讲者瞥着我叔叔的时候,那个女孩时不时地随着他的故事情节,继续暗示着国际象棋的棋子。 我叔叔的手继续摸索着那些棋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它们。忽然间他停下了动作,拈出一颗放在手上。这是一只兵,但是棋子头部的小球不见了。被锯掉了! 弗朗尼被他自己的想法所吸引,他并没注意到我叔叔的举动,而是继续着他的演讲: “这是古希腊式的悲剧大纲。这是五世纪的雅典悲剧。这是索福克勒斯和埃斯库罗斯才能写出的悲剧大纲。看看这是如何展现出希腊式的把握命运的思想的:命运是由男人、异教徒而非好人掌握的。无辜的人和善良的人总是吃亏,精明的人和邪恶的人总是净赚。善良的施帕德死去了,而邪恶的万斯普提占有了他的女儿,他的物品和他的土地,享受富足而悠长的快乐余生!” 他注意到了我叔叔脸上迷惑的表情。 “这个结局肯定会让你很不爽,阿伯纳。卢瑟,加尔文还有约翰·卫斯理,他们都生活在亚里士多德时代之后,而他们的诗歌价值观取向也相似。他们都会惩罚恶人——一把匕首插入邪恶的万斯普提的心脏,而那个奴隶处女,则在上帝的眷顾下得以重获新生。而你就像上帝一样,来此,为整件事主持公道!” 我叔叔抬头看着他,他用手盖住毁坏的棋子,露出平静而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卖弄学问地引用了许多悲剧诗词,”他说,“那么,我也来引用吧:‘我们通常会为我们赢得害处,而无尽的黑暗会告诉我们真相!’在你的演说中,到底披露了多少真相?” “阿伯纳,”男人吼道,“如果这就是你要寻找的真相,而不是某个理论的想象图景,那这里还会剩下多少真相呢?如果讲到的这些都不是建筑在坚实花岗岩底层的真相之上的话,那很容易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像幻彩的气泡一样,非常美丽,像是要飞往星外!但是啊哈,他们一碰触到坚硬的事实外壳,就会啪的一声,破碎了。” “首先要讲到的就是手枪,手枪并没有发射过,因为子弹是满的!” “可以发射之后重新装弹,”我叔叔回答道。 “但是没有人能够射杀一个人,阿伯纳,然后子弹不在他身体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他停住,望着老医生。 “当我找兰多夫的时候,也喊来了斯杜姆,以防别人事后说我的闲话。你可以问问他,这个人身上有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 老人抬起他枯瘦的脸。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痕迹!”他说。 万斯普提·弗朗尼望着他。 “你确定?”他说,“也许你可能会搞错。” 这话听起来像是伊利亚在嘲笑巴尔牧师。 老人摆出了毅然决然的姿势。 “胡扯!”他说,“我曾检查过上千人的尸体!我不会弄错的!” 万斯普提·弗朗尼抬起双手,比出一个无助的姿势。 “啊哈,阿伯纳,”他说,“我们看来不得不放弃这个精妙的理论了。你富有创造力的直觉确实很值得尊敬,我们也许该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你看,阿伯纳,斯杜姆和全世界的人都毫无疑问会坚信子弹一定会留下痕迹。我想凭我们是没办法说服他们改变这一想法。对此我感到万分抱歉,阿伯纳。你在弗吉尼亚州的声誉得以保全。让我们想想,也许还有别的道路能够通向这令人不安的真相。” 他用手拍打着前额,做出一副嘲弄的表情。 就在男人用手覆盖住脸的一刹那,门前的女孩向阿伯纳叔叔递了个颇带指示意味的眼神。 万斯普提·弗朗尼放下手来,注意到了女孩的眼神。他忽然大笑起来,紧握的拳头不停捶打着桌面。 “哎呀!”他叫道,“撒旦之魂啊!这个卖弄风情的小娘们在向阿伯纳暗送秋波!” 他只是看到了女孩最后的表情,并没有注意到之前那眼神所指示的内容。他妒火中烧,咆哮了起来。 “我不想看到我的私人物品在我的宅子里向别的男人暗送秋波。阿伯纳,你必须在决斗场上跟我分出高下。我警告你,先生:我有着弗吉尼亚州最犀利的眼神和最果断的手。” 这是事实。这个家伙是边陲的传奇。他能在十步之外打断一根线;他能在房间之外大中地毯钉。用一把正常的武器,他可以精确到发丝级的准度,是个名副其实的死亡枪手。 “没有人,”他吼道,“能带走这个美丽的尤物。选择你的武器吧,阿伯纳,让我们为这个尤物决斗!” 他无礼地嘲笑着。而我叔叔的脸上却浮现出某种顿悟的表情。这就像是那种某人突然在经历了纠缠于大量的细节之后,处于无形和模糊感的状态下,忽然看到了事件的整个轮廓的表情。 令弗朗尼意外和好奇的是,我的叔叔伸出手来,拿起来了一把枪,然后一枪打在桌旁壁炉的木板上。他起身,观察着弹痕。子弹在薄板上几乎没留下痕迹。 “你少放了火药啊,弗朗尼,”我的叔叔说道。 男子对于他的举动大惑不解,但他还是立即回答了。 “阿伯纳,”他说,“这是个以前我跟别人学到的秘籍。握紧一把手枪非常重要。在击发的时候,有两件事需要尤其注意避免:猛然扣动扳机,以及由于后坐力的原因而上扬枪口。如果火药装填很多的话,没有人能够控制好手枪的击发。如果有人能以子弹断发,那他必然得少放火药。” 这听起来是个合理的解释。而之前不知道的人听到这番言论,了解了其中原理,也会因此而受到启发。 “但是弗朗尼,”我的叔叔说,“如果决斗的目的就是要杀人,这样少的火药恐怕就达不到目的了。” “你错了,阿伯纳,”他说,“人的身体是非常柔软的。如果某人刻意避开骨骼组织,那么这么少的火药一样可以把子弹推入致命的位置。杀人没有必要向穿项链一样将人体贯穿。火药分量只要足够保证将子弹送入致命的位置即可,这样的火药分量是足够的。” “那么说来,子弹可以不用制造贯穿伤害,也能置人于死地喽,”阿伯纳说。 男人冷静地看着我叔叔;接着他摆出一副毫不相关的表情。 “没错,阿伯纳,但这没用。重点在于射术一定要极精良,才能把子弹送到精确的位置。看看这得需要多么少量的火药才能做到吧。” 接着他拿起另一把枪,握在手中稳了一下,然后射向阿伯纳刚刚射击的弹孔。壁炉架上没留下任何弹痕。现场的任何人看到了弹壳,都会认为子弹在空中消失了。但当他们仔细观察才发现我叔叔的弹孔中,镶嵌进了两颗子弹。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精准。毫无疑问,这个人是这块土地上的奇迹。 我叔叔作出了评价。 “你的设计技术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他说。 然后他回到桌前,俯视着那个男人。他左手持着那颗毁坏的兵棋子。门口的那个女孩像是一样展示商品一样,呆站着。 斯杜姆和兰多夫呆呆地看着那颗棋子。 “弗朗尼,”阿伯纳说,“你已经告诉了我们真相,真是超乎我们想象。你的兄弟施帕德当时是怎么死的?” 他的脸变色了。他手指紧扣着扳机,眼中浮现惊醒之色。 “该死的,”他吼道,“怎么又说到这事了!施帕德摔倒,然后死去,就在你站的位置。我不是外科医生,说不出是什么要了他的命。我请斯杜姆来检查。” 我叔叔转脸面向古?99lib?怪的老医生。 “斯杜姆,”他说,“施帕德·弗朗尼是怎么死的?” 老人耸了耸肩,伸出他不安的双手。 “我不知道,”他说,“心脏,也许。他的身上没有伤痕。” 兰多夫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阿伯纳,”他说,“你提出了一个根本无法解答的问题:身体内受了致命的伤而死亡。但我们没有施帕德死因的任何线索。” “哦,是吗,”我的叔叔回答道,“我想我有线索。” “什么线索?”兰多夫问道。 “线索,”阿伯纳说,“刚雄辩的万斯普提已经在故事中告诉我们了。而且只有他能做到。” 他停下话,低头看着那个男人。 万斯普提·弗朗尼站了起来。他脸色大变,神情不安。他的声音现在隐含着某些歇斯底里和威胁的味道。 “阿伯纳,”他说,“够了,该结束了。我只是拿你所谓的线索开个小玩笑,毕竟事实是无可辩驳的。我什么也不会说了。我要用决斗的方式洗清我的嫌疑,维护一个绅士的尊严。” 我的叔叔瞪着他。 “弗朗尼,”他说,“如果你想用中世纪的方式来测试你的清白,我会建议你选取一种更为简单和速效的方法。决斗断讼的方式在现在的弗吉尼亚已经是不合法了。法律严令禁止这种行为,因此我们不能使用了。但我为你提供的这种方法同样源自中世纪。这是基于同样的信念,经久而弥坚,不可动摇,这方法就是,让上帝的旨意来指引出罪恶。这种方法不会违背法律。” 他顿了一下。 “在那个以决斗场,火红的烙铁以及诅咒来证明谋杀之罪的年代,人们同样会相信凶手触碰他的被害人之时,被谋杀者的尸体必定会流血!” “弗朗尼,”他说,“如果你想使用中的某种中世纪设备,我看还是考虑清楚吧……跟我一起来,触碰你的兄弟施帕德,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接受这一测试的结果。” 无法想象,阿伯纳大叔简直是在开玩笑,不过我看来,他依然非常理性。 斯杜姆和兰多夫,还有那个门口的女孩,都惊讶地望着他。 万斯普提·弗朗尼惊呆了。 “真是该死!”他吼道,“你这个疯子,怎么这么迷信。你会相信这种事?” “我宁愿相信这种事,”我的叔叔回答道,“也不愿相信上帝在决斗中会控制凶手的子弹。” 接着,他用毅然决然地声音补充道:“如果你能摒除我的怀疑,如果你想继承这些为你带来欢乐的土地和财产,那么你就在众人面前触碰你兄弟施帕德的身体吧。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痕迹。斯杜姆没有发现任何伤口和流血之处。对于他的死,你是清白无辜的,你是这样对大家发誓的。所以你不会有任何危险,而我也会四处奔走,告知每一个人施帕德·弗朗尼的死就像兰多夫写下的一样,是‘蒙主宠召。’” 他伸出胳膊,指向隔壁的房间,然后望着弗朗尼的脸。 “走在我们前面,然后触碰那个死者。” “撒旦之魂啊!”男人叫道,“如果你非要坚持这一愚蠢的仪式,那就如你所愿。你真是个迷信的老笨蛋,阿伯纳。” 他转身冲向门口,走了进去。其余的人跟在身后——斯杜姆,兰多夫,那个惊惧到颤抖的女孩,以及我的叔叔阿伯纳。 施帕德·弗朗尼躺在房屋的正中央,已准备好下葬。清晨的阳光通过长形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皮紧闭,身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站在死者面前,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死者的兄弟正准备触碰他之时,我的叔叔伸出手来。 “弗朗尼,”他说,“死者必须看到是谁在触碰他,我将打开他的眼睛。” 这句话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万斯普提·弗朗尼叫骂着,冲向了我的叔叔。 他因恐惧而发狂。但即使他还年轻,也远不是阿伯纳叔叔的对手。过量的酒精已经燃烧掉他生命中精华的大半。转眼之前,这个男人便跪倒在我叔叔脚下,我叔叔一手钳住了他,就像用锤子敲晕了一只愤怒的公牛。 兰多夫喊出了声来,其他人聚到死者身旁,而死者的兄弟则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阿伯纳,阿伯纳,”他说,“你这个吓人的谜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叔叔揭开死者的眼皮,揭示了答案。兰多夫和老斯杜姆弯下腰,发现施帕德·弗朗尼被射中了眼睛,那颗象棋子的球形把手射入了颅腔,而那颗坏掉的眼球就隐藏在眼皮之下。 女孩紧紧抓住了我叔叔的胳膊,抽泣了起来。兰多夫将抵押权撕成了碎片。接着老医生斯杜姆双臂展开,站立起来,做了个夸张而扭曲的姿势。 “上帝啊!”他极度厌恶地叫道,“我的父亲是拿破仑的外科医生,我是与尸体一同长大的人,而我却在这弗吉尼亚的山沟里,被一个酒鬼给耍了!” 第十八章 那勃提的葡萄园 在这个共和国中,一个人会听到很多有关民众主权的论调;很多人会把它想象成虚构的空中楼阁,而且怀疑它到底存在于何方,有谁来守卫它,当它的构成和媒介不再存在的时候,他们是如何行使法律的。我不会思索这个谜题,因为我亲眼看到过这种重要的,根本的权威赤裸裸地产生影响力。而且,正因为我看到过这些,我才知道它是多么有力,多么令人畏惧。而且我知道它存在于何方,由谁来守卫,当法律需要出现时,他们是如何行使的。 这里人山人海,因为整个村庄的人都聚集到了法庭。这是一场声名狼藉的审判。 伊利胡·马许在家中被人枪杀。被人发现时,他躺在房间里,一个比拇指还粗的弹孔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年老而暴躁,是马许家的最后一人,所以独自生活。他曾经拥有几块肥沃的土地,不过大部分都是终生产业,剩余的归几个外国人继承。一个邻近牧场的女孩会不时去他家帮他烤面包、整理房间,牧场上的事务则由他雇用的牧场工人代劳。 当邻居们找到马许时,他的屋子并没有被入侵的迹象,也没有抢掠的痕迹,这个男人有钱,他当时将一大笔钱放在身边。 这事看上去并无神秘性可言,因为牧场工人在当时消失了。他是个外乡人,几个月前翻越山脉来到这里,之后就为马许工作。他体型高大,金发碧眼,年轻英俊,可以看出他的血统高贵,在雇工中鹤立鸡群。他有些沉默寡言,因此,大家只知道他自称的名字是泰勒,除此以外,几乎没人对了解更多。 整个村庄的人都出动了,最终在山脉那边的山脚下赶上了他。泰勒把衣物捆成一束,肩头还背着一把长管猎鸟枪,根据解释,他跟马许在早上结清了工钱,中午他就离开了马许家,不过他把猎枪忘在那里了,于是他又折回去取枪;大约在四点种回到那座房子,他走进厨房,从灯罩上方的山茱萸架子上拿下猎枪,立刻离开了那里。他没再看到马许,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承认枪里上了一颗很大的铅弹,原因是由于他想杀掉一只常常在马许家附近出现的狗,那狗常常在普通子弹射程以外的地方出没。当人指出他的猎枪刚刚开过火时,他佯作惊讶。他否认开火,也是到现在才注意到枪膛已经空了。当问及他为何要如此匆忙地离开这个村子时,他一言不发。 他被人带回去监禁在郡监狱,现在要在九月的巡回法庭接受审判。 这场审判早早就入席了。法官西蒙·凯尔瑞尔是一个农场主,他住在离郡几英里之外的自己的产业上,早上,他会骑马去法院,夜里则把法律文件放在鞍袋里带回家。只有在审判开庭时他才是个律师,其他时间,他收割干草,放牧他的牲口,或者想办法增加他的土地,他饥渴地希望在每一次交易中增加哪怕一英亩土地,就像这附近山上的任何人一样。 在弗吉尼亚,在弗吉尼亚,土地是名望的证据和标志。一个人的重要地位是以他的地产来衡量的。杰弗逊废除了乔治三世授予的各项头衔,所以土地变成了贵族们剩下的唯一特权。这位法官意欲成为这类拥有土地贵族中的一员,而他的努力也卓有成效。但是当审判开庭,他又成了律师,坐在长椅上,冷酷无情,像英国的法官们一样舌毒。 我想所有人都来旁观这次审判了。我的叔叔阿伯纳和那个古怪的老医生斯杜姆坐在邻近中央走廊的长椅上,我坐在他们旁边,因为我那时已经是个半大的小伙子,所以被允许来目睹法律的可怖与严肃。 那个囚犯是人们兴趣的焦点。他表情呆滞麻木,看上去像是已经参透了自己的生死。不过他并非没有人关心,因为我的叔叔阿伯纳和斯杜姆医生看到了常常去帮马许先生烘面包和打扫房间的那个女孩。 以?这种类型的女孩来说,她算是很漂亮了,黑发黑眼,像吉普赛人,她的情绪就像四月的天气,时而晴空万里,时而乌云密布。她坐在证人席上,双手紧紧握着一块手帕。紧张感已经让她站在歇斯底里的边缘,我觉得这正是老医生注视她的原因。在我认为她就要忍不住嚎啕大哭的时候,她却猛地抬起头,做出一个美丽的挑衅表情;绕在指端上的手帕已经被她拉扯揉捏,结成一团。开庭前的等待时间气氛紧张,很多证人们都感觉身心俱疲,要不是听到斯杜姆医生和阿伯纳叔叔的耳语,我想我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女孩。 审判持续进行着,那个囚犯会被判处绞刑几成定局。对于他的匆忙离开,他顽固地拒绝给出任何的理由,而间接证据也确凿无疑。只有动机悬而未决,法官举出了与此相似的多个案例,他的手段野蛮,剥去了其中所有的美德。法官对待这个人的态度强硬,无论何处都人无法对他抱有一丝同情,因为这是一起污秽的杀戮——受害者是个老人,并非因为他脾气暴躁就可以为谋杀开脱。 在侦讯的过程中,有罪的证据逐渐积聚,呈压倒性的指向这个囚犯,这引起了公众极大的兴趣。在某一时刻,在法庭中的所有人,作为一个人,而非为了什么共同的目的,都对判决达成了共识;这个结论并没有什么外部的或者可见的证据,只有人的感觉,在这充满紧张压力的片刻。 对泰勒的审判就要走到决定性的时刻,一阵深沉的寂静突然降临,此时,那个坐在证人席的女孩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嚎。她一边抽泣,一边颤抖着站起来,声音噎在喉咙里,泪水从她指缝中涌出。 当时,法庭中的听众无法听到她说了什么,不过这话让法官站了起来,而陪审团也围住了她,笼罩在那个囚犯身上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他进入了全然的狂暴中,拼命地否认。我们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使场面更为噪杂,而他还挣扎着想靠近她,制止她。不过,大家都知道她会说什么,这些话会被记下来,会被作标记,会使用律师的术语,在庭外证明泰勒有罪。 这个女孩亲手杀了马许。以下她的手段和原因:她和泰勒是一对情人,就快要结婚了。在马许去世的前夜他们发生了争吵,而第二天早晨泰勒就离开了村子。他们发生争吵的原因是由于马许做了一些有损于女孩名誉的评论。她下午去了马许家,发现她的爱人已经不在,她认为是马许离间了他们,这感觉让她发了狂,于是她把枪从灯罩上面拿下来,杀了马许先生。然后把枪放回原位,离开了房子。那时是下午两点,正好在泰勒回来取枪前的一个钟头。 这段迟来的事实对人们的判断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人们的感觉发生了一个巨大的转变。因为这个故事明显地与那些指控泰勒有罪的旁证不符,不过倒与泰勒的陈述相吻合,而且揭露了谋杀的动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拒绝给出他消失的理由。泰勒否认了女孩所说的,而且在她发言时试图制止她,这是由于他身为一个男人,不会允许一个女人为他做出如此的牺牲,除此以外,别无他意。 我无法列举出在后来的几个小时中司法程序中的每个组成,不过任何事情也无法动摇女孩的证词。法律规定的一切很快就准备好了,而她被送到郡治安官那里,准备让她在这天早上审判时出庭。 泰勒并没有被释放,而是继续被当局拘留,尽管此案对于他的指控似乎完全被推翻了,但是法官拒绝向囚犯的律师提供这一特许,他说他会撤掉一名陪审员然后继续审理此案。不过看上去,他好像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已经身处法律囚笼中的人,直至有人为这次犯罪付出代价。 晚上,我们与法官一起骑行在回家的路上。他跟阿伯纳和斯杜姆就牲畜的价格闲谈,不过他没像我希望的那样提到审判,除了一次,那次是问他为什么检察官不叫他们其中哪个去做证人,因为他们是第一个发现马许的人,而斯杜姆则是那些为马许尸检的医生中的一个。斯杜姆解释说他对检察官的陈词非常不满,因为他话中的意思明显地透露出只有一个有身份的人才能执掌政府机关。除了引用汉密尔顿先生的话他什么也没做,斯杜姆说,不过那个男人把这当作绝对地侮辱;从而证明汉密尔顿先生所言不虚,斯杜姆补充说。而阿伯纳说,马许案中的旁证没有什么疑点,在同时到达..的其他人已经被传讯过了,检察官一定认为无需进行进一步的提问。 法官点点头,然后他们的对谈转移到了其他话题。到了门口,在一段普通的礼仪客套之中,法官邀请我们一起回家,令我惊讶的是,阿伯纳和斯杜姆接受了他的邀请。我能看到这个男人同样感到惊讶,这种想法让我觉得苦恼,不过他还是带着我们去了图书室。 我不知道阿伯纳和斯杜姆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直到我记起他们对那个女孩抱持怎样的想法,我突然意识到: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搜索到对女孩有利只言片语,在这个女孩身上有高尚的情操,她做出了令人惊讶的牺牲,拥有勇往直前的勇气,这些品质让他们想要伸出援手。 他们提到了那个女人,不过所说的事情并非对她有利。西蒙·科尔瑞尔听他们讲了那个不寻常的故事:在审判开始时他们就认为泰勒并不是凶手,不过他们要随着司法程序观察事情会怎样发展。原因是,有些显示凶手是那个女人而非泰勒的证据被检察官忽略了。在斯杜姆进行尸检时,发现这个人是死于中毒,在中弹之前他就已经死了。这说明枪伤只是一个虚假证据,为的是将嫌疑人指向泰勒。那个女人早上去帮马许烤面包,毒就下在他中午吃的面包里。 阿伯纳刚想解释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仆人进来询问法官当时的时间。法官那时候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坐在那里,进行着深深的反思。他从口袋里掏出表拿在手里擎了一会,然后才意识到仆人的提问,回答他的手表不走了。阿伯纳告诉仆人时间,并问他要不要帮他上发条。法官把表递给他,他上好发条后把表搁在桌子上。斯杜姆瞧着我叔叔的样子,我觉得,带着一种古怪的兴致,不过法官倒是没有注意到,而是又一次深深地陷入反思,忘却了周围的所有事情。 最后他站起来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这让事情变得明朗多了,”他说,“那个女人杀了马许,动机就是她在供词中所说的理由,之后她制造了对泰勒不利的证据,因为他把她抛下独个走了。所以她绝望的复仇有两个对象:这就像是一个女人做的事情,先是不顾一切犯下大错,然后又追悔莫及继而坦白。 然后他问我叔叔是否还有什么要告诉他。尽管我确定刚刚仆人进来的时候,阿伯纳准备说些什么,但是现在他回答没有什么,又问他的马拴在哪了。法官出去牵他们的马,我们坐在屋里一言不发。阿伯纳叔叔保持沉默,好像有什么强烈的主张,不过斯杜姆就像一只猫那么紧张。门一关上他就站起来,卖力地搜索那些立在架子上,皮革封面的法律书籍。突然间,他停下来,抽出一本小册子。他用食指快速地翻动那本书,爆出一声咒骂,然后把书塞进他的口袋,接着他冲阿伯纳叔叔勾勾手,他们就在窗前聊起来,直到法官进来。 我们骑马离开。我很确定他们会说点对那个女人有利的事情,无论有罪还是没有,能够站起来承认,她就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过这次会面改变了他们的初衷。也许当他们听了法官对他们提供的证据的评论,就知道他们想要说的事情毫无意义。他们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并行前进,两个人靠得很近,不过他们一直保持在我前面几步,虽然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也捕捉到了一些对话的碎片,他们是在聊那个女人。 “不过动机是什么呢?”斯杜姆说。 我的叔叔回答,“在《列王传》的第二十一章。” 我们很早就在法庭中就坐,事实证明我们的选择很正确,因为审判室的人群一直挤到门口。当我的叔叔拿着一大本从郡书记员办公室拿来的档案出现时,我非常高兴,因为他把档案给我垫在座位上,这样我就坐高了一些,视野更加宽阔,斯杜姆也在这里,事实上,所有人,形形色色,都已经聚集在法庭中了。 治安官宣布审判开始,囚犯们被带进法庭,法官入场,在他的条凳上就座。他看起来很憔悴,像是一夜没睡,事实上,一个人很难完成这样残忍的任务。他想任何一个人一样,在观念上怀有保护女人的责任感,但是却不得不依照法律她要被吊死。不过,除了受困于一夜梦魇的面容,当他开始进入角色,他会是个强硬的人。 他命令宣读供词,点名让女孩站起来。泰勒又试图抗议,不过他被压在他的椅子上。女孩勇敢地站起来,不过她的脸白的像一张纸,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被问到是否坚持原有的供词,并充分了解依据供词所推论的结果,尽管她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她依然能够清楚地表达。法庭上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法官正要开口说话,另一个声音响彻了法庭。我坐在那本档案上回过头发现我的头撞在阿伯纳叔叔的腿上。 “我对这份供词有异议。”他说。 整个法庭都在骚动。每双眼睛都在这两个悲剧角色的轮廓:一个苗条苍白的女孩和一个强壮忧郁的男人。法官被吓了一跳。 “你的依据是什么?”他问。 “我的依据是,”阿伯纳回答,“这供词是谎话连篇。” 房间里静得连一根大头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女孩的呼吸有些急促,而那个囚犯想要站起来,然后又跌坐回椅子,好像脆弱的膝盖已无法支撑身体。法官的嘴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马上又噤口不言,我能够理解他的惊讶。现在驳问供词的人是阿伯纳,他在法官面前曾经支持供词中的说法,而且在法官表示她有罪的时候,他还曾经替她说话,私下里,他所持的立场与公众舆论相左。他这样做有什么深意?所以在法官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严厉,对此我完全不感到惊讶。 “这样是不合规定的,”他说,“如你现在..所指出的那样,可能是这个女人杀掉了马许,或者是泰勒杀了他,而他们两个是同谋。你或许知道某些情况,可以让我们的问题变得明朗,你也可能无法提供这样的线索,无论如何,现在并非我听你陈述的时机。当我开始审讯此案的时候,你有充分的机会把你所知的讲出来。” “但是你永远不会审理此案了。” 我无法描述法庭中的那些人突然爆发出的不顾一切的好奇心。他们无声的呼吸,法庭中就是那么安静;人们能听见远处村庄里的声音,能从窗口听到外面的男人和马的响声。没有人知道阿伯纳掌握着什么隐情。但是阿伯纳就是那种男人,他的话就意味着公众的信服。 法官转向他,脸上的表情糟透了。 “你用意何在?”他说。 “我想说,”阿伯纳用他深沉,严酷的声音回答,“你必须要离开法官的席位。” 法官怒气冲冲。 “你是在藐视法庭,”他咆哮着,“我下令逮捕你。书记员!”他大叫。 不过阿伯纳一动不动。他冷静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你威胁我,”他说,“然而万能的神也会威胁你。”他转身面向法庭中的所有观众。 “法律的权威,”他说,“握在这个国家每个有选举人的手中。他们能站起来吗?” 之后的那一幕令我永生难忘,因为在我的一生中,再也没有什么给我烙上这样鲜明的印记。慢慢地,在那种寂静中,每个人都像是教堂中的上帝,有一种并非激情的力量让法庭上的人一个一个地站起来了。 兰多夫是第一个。他是治安官,虚荣浮夸,为一些他的祖先拥有而他没有继承到的优点沾沾自喜。表面上,他对阿伯纳叔叔的生活方式感到厌烦。但是,无论我要说些什么,我都要率先指出,他的顽固与虚荣是建筑在同一个前提之上,那就是,他是一个男人。他一个人站起来,没有四顾左右,没有打量他身边人。他冷静地看着法官。那时我才知道,一个男人可能是一阵暴怒的狂风,也可以是一只咆哮的雄狮。 海勒姆·阿诺德也站起来,然后是罗克福德,阿姆斯特朗,奥克尔,库普曼,门罗,还有伊莱恩·斯通,我父亲,刘易斯,和代顿,沃德,以及从山脉另一边赶来的麦迪森。看上去,这附近山上和邻近村庄的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这一场景是多么匪夷所思,而又是极富深意的一课。法庭中的人们在大声的议论着,每个人都呐喊出自己的政治主张,或者像暴徒一样怒吼着。但这些人都没有站起来,虽然这些人中,有许多是阿伯纳所提到的权威人士。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的是这些人——铁匠,马具商,老拍卖商等等。我亲眼见证了法律、秩序以及文明的一切构成元素,看着每一个人心中对于正义的深刻而坚定的理解,对此深信不疑,并在这关键时刻毫不犹豫站出来的那些人们。 多诺夫爷爷站了起来,他在山谷中养着几只羊,他的地位跟他的雇主差不多一样低微,又非常贫穷,但他毫不畏惧;而布朗森,是个加尔文教的信徒,还有亚当·雷德,是卫理公会派的教徒。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不是盲从的人;这只是因为他们信仰正义,而当神用线界出了对立的两边,他们全都站在了同一侧。 最后一个起身的人是纳撒尼尔·戴维森,但那是因为他年纪实在太大,必须等儿子们起身之后,才能扶起他。他曾无数次地出现在弗吉尼亚的集会中,在那个时代,只有绅士和拥有土地的人才有资格出席那样的集会。他是个公正的人,广受尊敬,且无所畏惧。 法官脸色青紫,他挣扎着维持自己的权威。他不住地敲着锤子,并要求郡治安官整顿法庭的现场秩序,但郡治安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并不是缺乏勇气,我想如果当时他的职责是直面人群的话,他也绝不会退缩。他的态度很坚决,旁人无法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的不确定,但他并没有服从法官的命令。 法官用一种骇人的声音咆哮着。 “在这儿,我就是法律的代表。继续!” 郡治安官外表普通,看上去并不熟悉杰弗逊先生用词细腻的法律条款,但他的回答是一个绅士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回答。 “我会顺从于法律的代表,”他说,“但除非我能站在真正法律的面前!” 法官站了起来。 “这是造反,”他说,“我请求政府派民兵过来支援。” 接着纳撒尼尔·戴维森的声音响起。他是个老人,年纪非常大,说话的时候脸还在颤抖,但是他的声音非常平稳。 “坐下,法官大人,”他说,“这里没发生什么革命,你也不需要军队来支持你的权威性。我们所有在座的人都拥护法律的权威。但人民将你选上法庭审判席,是因为他们信任你,而如果他们错信了你,他们也有权知悉这一点,”他顿了下,像是在积蓄能量,接着又继续说道,“这一切权力的基础都是因为你法官的身份。你掌管着法律的权威,而我们这些人则站在你的身后支持你。因此我们必须确定,我们所拥护的权威,不会因为你个人的原因而招致损害。”他的声音愈发低沉而坚决,“号召大家一起来面对你,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这不是一个身微言轻的人的草率行为。”接着他转过身来。 “现在,阿伯纳,”他说,“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时我还年轻,我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位站在法庭上的老者的声音,以及他不容置疑的权威,而与此同时,我也担心我叔叔是否能够自圆其说。但他毫不慌张地站在那儿,仿佛一块巨石投下的阴翳,宁静而自持。 “我控告他,”他说,“以谋杀艾利胡·马许的罪名!我要求他离开审判席。” 直到今天,我想起那非凡的瞬间,依然对于西蒙·凯尔瑞尔遭此重创之时的平静感到无比惊讶。不过后来我猜感觉到,他已经预见到了这件事的发生,而且早已准备好去面对了。但即使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在这样的冲击面前,依然还能保持每一块肌肉都处于原位置上的冷静,真需要铁一般的意志力了。他曾经尝试通过暴力解决,但失败了,而现在,他又求助于法律的尊严。他坐在那儿,手肘摆在桌上,紧握的手指撑着了下巴。他不屑地冷眼看着阿伯纳,但一句话也没有说。现场一片寂静,直到纳撒尼尔·戴维森说话。他的声音如同脸色一般铁青。 “不,阿伯纳,”他说,“他不会离开审判席,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指控而离开审判席的。我们需要你的证明,如果你能够给予的话。” 法官将他冷冷的面孔从阿伯纳转向纳撒尼尔·戴维森,接着又俯视法庭上的人们。 “我不想留在这儿,”他说,“被你这个暴徒口头指控,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袖手旁观。你可以宣称这次庭审无效,如果你愿意的话,然后执行法律延迟程序,但你们不能无视弗吉尼亚的宪法,也不能剥夺我身为一个联邦公民的权利。” “而现在,”他站了起来,说道,“如果你愿为我让一条路,我自当退庭。你的暴行已经煽动了法庭范围内的叛乱。” 他用一种平静而冰冷的口吻说着,而我想他现在遭遇了自己未曾预想到的困境。他面前的这些人要如何理解拥护法律,又要如何将非法的元素从法律审判的流程中清除呢?大陪审团,以及正式的指控,还有所有的权利和豁免权,这些既定程序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随意的胡乱改变吗? 纳撒尼尔·戴维斯直面了这个危险的问题。 “此时此刻,”他说,“我们并未质疑你身为一个公民的权利;公民的私人权利是神圣不容侵犯的,这些权利与你同在,无人可以剥夺。但你不仅仅是个普通的公民,更是我们的代理人。我们选择了你来为我们掌管法律,而现在,你的权力遭受到了挑战。那么,站在你身后的真正的权威——也就是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法官依旧保持着冷静。 “在这儿,你是已经把我当成犯人喽?”他说。 “我们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办公室中的公务员,”戴维森回答道,“我们不仅不允许你离开法庭,我们还不允许你离开审判席。法庭的秩序将会随着正义的回归而恢复。我也不会任凭别人信口开河就扰乱法庭正常的秩序,我们只是需要足够的解释,将原因彻彻底底展现在众人面前。” 我再次为我叔叔而担忧,因为在众人面前公然挑战代表人民的法律权威,打破固有法律的程序,这可是一件不不得了的事。阿伯纳必定是胸有成竹才会这样做。 而他确实胸有成竹。他现在开始说,他没有说废话,而是直入主题。 “这两个人,”他指着泰勒和那个女孩说,“情愿以死来拯救对方的生命。他们两个都是无罪的。泰勒一直保持沉默,而那个女孩撒了谎,他们都是为了保护对方。事实就是:这对爱侣之间发生了口角,泰勒就如同他告诉我们的那样,离开了这个村子,他并未说明原因,理由就是他怕那个女孩会卷入其中。而这位女孩,为了拯救他,居然坦白了一起自己并未犯下的谋杀。” “是谁干的?”他顿了一下,向斯杜姆的方向望了一眼,“我们怀疑这个女人,是因为马许是被下在面包中的毒药毒杀的,被抢击中是他死后的事了。昨天我与法官聊到了这些事实的片段。”他又顿了顿,“在闲聊时的一件事,让我意识到我们是错的;而另一件事则令我们相信这一点,至于第三件事,则让我们对这一点深信不疑。这些事件分别如下列出:第一件事,法官的怀表被撞坏了;第二件事,我们发现他家图书馆中有本书,那书几乎是完好无损的,只是特定的某一页被撕掉了,而第三件事,就是我们在郡书记员的办公室查到,一本老契约簿中的某条未编入索引的记录。”法庭里鸦雀无声,而他继续说道: “在有关此案件的这一理论中,除了泰勒和这个女人以外,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而只需要一件事就能证明这一点,我们一直不敢面对这一点,直到相关的所有谜团都全部理清。这个理论就是某个人,可以从马许的死亡中受益,他意图杀害马许,并将嫌疑置于为马许烘烤面包的女人身上,接着他发现泰勒离去了,壁炉架上还摆着一把枪,于是进一步制造假证据。这么做实在是多余啊!” “扣动扳机时,枪的后坐力很大,不小心撞到了凶手的表链,表便从口袋中掉出来了,他换掉了那块表,但表的发条栓却掉在了地板上,而我从死者的尸体旁捡到了此物。” 阿伯纳转身面向法官。 “而依此,”他说,“我控告西蒙·凯尔瑞尔谋杀;因为他的表是用这颗发条栓上发条的;因为那本老契约书中的记录是一条财产转让记录,记录着继承人在死者死亡之后,原意将马许的土地赠予他,还因为我们从他的藏书室里发现的那本有关毒药的书,绝大多数书页都完好无损,恰恰记载着致艾利胡·马许于死地的那种毒药的那一页,被撕掉了。” 阿伯纳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忽然一声惊雷响彻法庭。这是兰多夫的声音。 “下来!”他吼道。 而这时,纳撒尼尔·戴维森陷入了沉默。 法官缓缓起身,一脸决绝地快步走了。 “我马上就会给你们一个答复,”他说。 接着他转身走入审判席后的小房间。那小房间只有一扇门通向法庭,人们在法庭上等待着。 窗户开着,我们可以看到外面绿色的田野,灿烂的阳光以及遥远的山脉,平静而安详的秋天来临了。法官并没有出现。不久,从紧闭的门口传来一声枪声。郡治安官撞开门,发现地板上血迹四溅,西蒙·凯尔瑞尔躺在地板上,一把决斗手枪握在手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