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掏摸》
第一章
刚出道那会儿,我年纪还小,中途经常会失手。99lib.
在拥挤的商店或陌生人家,偷拿到手的东西总是抓不牢。他人之物在我手上显得是那么陌生,不肯听我摆布。原本就不该我碰的那陌生之物,在手中微微颤动,好像每个接触点都在抗拒我。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东西已自作主张脱手落到地上。远处总是有座塔,罩在雾里,只能看出个大致轮廓。这塔就像一个古老的白日梦。不过,如今我再也不会失手。那座塔,自然也看不见了。
眼前一位初显老态的男人,身穿黑大衣,右手提了个银色西装箱包,正朝站台那边走。我断定,周围这些乘客中要数他最有钱。大衣和西装都是意大利布鲁奈罗,库奇内利品牌。皮鞋崭新瓦亮,估计是在法国伯鲁提公司定做的。有钱人无需开口,那身装扮已向世人宣告了:我与众不同。左手戴的白金腕表从袖口微微露出一角,一眼就能看出是块劳力士DATEJUST。这男人平日里好像很少独自乘坐新干线,买张票都要折腾好半天。他弯腰在售票机前捅来捅去,短粗的手指肉虫一般令人作呕。我早看清,钱包就塞在他大衣前面的左口袋里。九九藏书99lib?
保持距离,上了自动扶梯,从容走下。手里拿张报纸,站在等候新干线的男人身后。心跳微微加快。这站台上哪儿装了摄像头,我早一清二楚。手里只有一张站台票,必须赶在上车前完活儿。后背挡住右边人群视线,折上报纸换左手拿了,让报纸缓缓下垂以作掩护,右手食指和中指探进男人口袋。大衣袖扣映着灯光一闪,光点从跟角倏地滑过。深呼吸,屏住气,夹紧钱包一角……得手了!只觉一股暖流从指尖涌向肩胛,然后向全身蔓延开来。周围乘客无数双视线交织成网,独独看漏了刚才那一幕。手指微颤,凝神把钱包抽出来,塞到折叠的报纸中,再倒换到右手。
回到检票口,从通往丸之内线的灰色台阶走下。蓦地一只眼睛像是蒙了层雾,眼前经过的人群全都显得模模糊糊,轮廓线融化了一般。走进站台,余光瞥见一个身穿黑西装的男子。后面裤袋微微隆起,一眼便能断定里面揣的是钱包。从穿着举止看,大概是个颇有些人气的男公关。男子一脸疑惑地盯着手机,细细的指头在键盘上按个不停。随他一道挤进电车,趁乘客正往里拥,顺势站到他身后。车厢里热得像蒸笼。人的神经同时受到或大或小的刺激,便会忽略掉那些小的细节。这条线路前方有两个弯道,经过时车身会剧烈摇晃。身后一个白领把晚报对折了正读,右边两个中年妇女聊着八卦,一笑连牙龈都龇出来了。周围人坐车是为了赶路,唯独我另有所图。掌心向内贴紧男公关腰身,两根指头夹住他那个钱包。站立的乘客就像一条条垂线围住了我。男公关裤袋上两根绽开的细线打着螺旋,犹如两条正在挣扎的小蛇,看上去十分扎眼。猛然车身一晃,我假作站立不稳,身子向前一栽贴到男公关背上,顺势垂直抽出两指。紧绷的神经这时才放松了,吁口气……浑身的血顿时活过来。凝神向四周扫了几眼,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刚才做的这票只能算小儿科,断无失手之理。前方刚一到站,我就走下电车,缩起脖腔装出怕冷的样子,溜之大吉。99lib.
混入没精打采的人流,走出检票口。眼睛扫过聚在站口的十五个男女过客,心下掂量,这帮家伙身上的存货大概不下二十万日元。点了根烟信步往前走。左边电线杆对向有个身穿白色羽绒夹克的男子,毫无戒心地察看了一下钱包,然后随手塞进右边衣袋。男人袖口污腻发黑,脚上那双运动鞋快要磨穿帮了,浑身上下也就那条牛仔裤能值点钱。这货我压根就没看上眼,径直走进三越百货店。男士品牌服装商铺一家挨一家。道具模特身上混搭的款式摆了一货架。来这里的顾客多半都是些生活富裕的男士,二十五六岁到三十四五岁,各年龄段都有。我身上这套服装跟道具模特的款式一模一样。我这人对服装没兴趣,可干我这行的,穿着千万不能太寒酸。要避免周围人起疑,穿体面一点是必须的。着装就是伪装,伪装了混在人堆里才不显得扎眼。只有脚上那双鞋跟道具模特不一样。为了便于紧急关头开溜,我特地穿了双运动鞋。
借着店里的热气,我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一曲一伸,锻炼起关节的柔韧性。那块用来预防手指打滑的湿手帕还是凉冰冰的。我食指跟中指差不多一般长。是天生就长成这样,还是出道后才变成这样,我自己也不清楚。那些无名指比食指长的,下手时常用中指与无名指。还有把中指稍微退缩了用三根手指的。天下万物之动都有各自的门道,要让钱包从口袋跑出来也不例外。手法要干净利索。除了角度之外,速度也很重要。石川最爱聊的就是这类话题。几杯酒下肚,他就会像个孩子一般口无遮拦地神侃。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或许已不在人世了?
走进百货店厕所昏暗的隔间,带上薄手套,盘点起今天的战利品。为确保万无一失,做这事我从不去站台里的厕所。那个黑衣阔佬的钱包里除了九万六干日元,还装了百元美钞三张,威士金卡、美国运通金卡各一张,外加驾照、健身房贵宾卡、七万两千日元餐饮收据。心里有点不耐烦,正想把钱包收起来,忽然发现里面有张花哨的硬卡,卡上没—个字。这种卡我见过多次。是一家色情俱乐部的会员卡。那个男公关的钱包里装了五万两千日元,另有驾照、三井住友银行信用卡、茑屋和漫画吧的租借卡,以及几张应召女郎名片。其余则是些收据、发票等废纸头。居然还发现了几粒花花绿绿的药片,上带心形或星形图案。我从钱包里抽出现金,其余的一股脑塞了回去。从钱包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与经历。和手机一样,钱包也是—个人的“芯片”所在,是全身最隐秘的中核。信用卡我不会拿到外边倒卖,那太麻烦!至于钱包,只要我学石川的样儿,往邮筒里一丢,邮局就会把它送到警察手上,再由警察按驾照上的住址还给失主。抹掉指纹,把钱包塞进衣袋。那个男公关说不定会因嗑药被捕。不过这不关我的事!
正想走出厕所隔间,隐隐觉得大衣内袋有些蹊跷。心一动,又折身返回。原来内袋里还揣了个宝格丽硬皮夹。除了二十万日元崭新大票、几张威士金卡之外,另有一张证券公司老总的名片。这种皮夹和名片上的人名,我都是第一次见到。
运气!我心里暗想。不过这一票究竟是什么时候干的,居然没了印象。今天的几桩买卖,就数这一票最带劲。
第二章
头有些痛,身子任由电车颠来簸去。
眼下乘坐的这班车是开往羽田机场的。车厢里十分拥挤。空调外加人体散发的热气,搞得我直冒汗。两手插口袋一边锻炼指关节的柔韧性,一边向窗外眺望。沿线藏书网一簇簇灰暗的民居群落,每隔一段间距就会在窗外一闪,仿佛有人在打什么暗号似的。脑子里忽地浮现出昨天察看过的最后一个钱夹。一眨眼,高大的铁塔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从眼前飞掠而过。虽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视线转回车厢内,只见一个男子正伸手在旁边女子身上乱摸。两眼眯缝了,那表情与其说是全神贯注,不如说更近于陶醉。我知道这类男人通常分两种。一种人心理扭曲但行为可以自控,与常人没太大区别;另一种人则不能区分正常与变态的界限,被自己的扭曲心理所俘获,整个人都深陷进去无法自拔。我猜这男人应属后一种。待看清被摸的是个女中学生后,我便从人缝中挤了过去。除了我和男人及女孩之外,周围再没人注意到我移动了位置。
男人还在女孩身上乱摸,我不出声息地伸出左手,从后面卡住他左手腕。能感觉到,男人受了惊吓,先是打了个激灵,随后身子渐渐瘫软。卡住男人手腕不放,食指按定表盘。用拇指解开表带,就势把那块腕表退进自己的袖筒。再伸出右手,两指夹紧男人右侧西装内袋里的钱包。因衣服隔挡,不易翻腕掏出,遂撤去手上力道,让钱包从男人西装与衬衫之间的缝隙滑落,再伸左手去下面捞住。男人约摸三十五六岁,是个白领。看他把那种戒指戴到那根手指上,分明已有了家室。改用右手再次抓紧他手腕。男人脸都吓白了,晃悠身子想99lib?回头看背后究竟是何人。那女生也察觉到情况有变,扭了扭脖颈,不知是否该回头看。车厢里一片静谧。男人张了张嘴,仿佛要向我或向这个世界申辩一般。眼下他肯定很懊恼,怎么会碰上我这“丧门星”。那喉结不住蠕动,仿佛准备随时喊出声来。额头和脸颊上汗水直流。双眼圆睁,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我若被人抓了现行,说不定也是这般狼狈?松了手上力道,只嘴唇微动了一动,让男人“快滚”。男人扭曲着脸,不敢相信我真的会放他走。我又扬脸朝车门方向点了点,男人微微颤抖双臂,仿佛才发现我一直在盯他似的,转过身去。车门刚一打开,男人便冲了出去。接着一头扎进入堆,拨开两边行人,踉踉跄跄溜了。
留在车内的女孩99lib.
把目光转过来。我身子掉个方向,强忍住心头的不快。本没打算要那男人的手表和钱包,却无心得之,因而被那个男人和女孩看破了行藏。不过我猜测,那男人肯定不敢去报案。
心气已泄,便在下一站走出车厢。上了自动扶梯。身边走过一个衣着光鲜、满脸慵倦的中年男子。我打量了他一眼就走出检票口。出了站台,靠在脏兮兮的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正一点点往外泄。手插口袋一边取暖一边盘算,要不要搭辆出租车往回赶。
忽然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扭头看,是个身材细瘦的男子,正要在我边上倚墙站了。上身那套西装看不出是什么品牌,脚下那双黑皮鞋也同样看不出产地。我认出这人是立花。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他!我极力抑制住内心的波动。记得以前他染的是金发,现在却改成了茶色。立花两眼眯缝着盯住我看,厚厚的嘴唇也歪扭了,貌似在笑。不过究竟是与不是,我也说不准。
“你不是见了阔佬才出手么?”
立花说时,整个身子都转向我这边。我怀疑立花不是他真名,不过他肯定知道我真名。早就预感到会碰见他,还想象过那时肯定是我先发现他,谁知……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我缓缓吸了口气,说:
“……现在也一样啊。”
本想跟他聊点别的,可眼前只能先用这类不着边际的话应付一下了。
“……算了吧!真阔佬谁还会去挤电车?……反正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好鳖,该着他吃点苦头。”
“这话说得倒还在理……你居然没死?”
“什么话,我这大活人不是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么?对了,是我先发现你的。”
“……什么时候?”
“有段时间了,就在你下掉那个花痴钱包时……你居然没注意到我一直跟在身后,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我抬脚向前走,他也随后跟过来。走到铁道天桥下,我收住脚。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立花盯着我问,不知何故,脸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刚回来没几天。还是东京这儿好混,不管哪方面都……”
“可你一个人单打独斗,还是太难了点……我来给你打下手怎么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算了吧。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连算账劈份子都怕你分不匀。”
听我这样说,他不由得笑出声来,抬腿就往前走。那种故意亮开嗓子的笑法让人感觉笑里有笑,很不舒服。对这一点他大概也心知肚明,却故意不加收敛。穿过天桥,感觉身后的百货大厦和一栋栋高楼像是在监视我。猛然间心里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定睛一看,原来是水泥桥板缝中长出的一株柔弱小草。立花背倚金属护栏网站定了,点上一根香烟:
“活儿我玩得是不太地道。本来嘛,也就上中学刚小偷小摸那两下子,瞎胡闹而已,哪能比得了你和石川……你得了手就传给石川,这小子把里面干货抽出来,你再把钱包放回那人口袋。你们两个又不贪财,三取二,总是考虑给人家留一份。这么一来,不但不容易露馅,就算有人发现被偷,也不好报案。你们有分工,可也会交叉掩护。用不着开口,一个眼神就够了……我只能边上看着过过眼瘾而已。不过说真格的,如今日本人谁还愿意干小偷这一行啊。你现在还没个固定工作?那种营生当副业还差不多,就像以前那样,没事儿溜个空门,出点行货什么的。莫非你真打算做一辈子专业扒手?”
怕他这口无遮拦的话给路人听了去,我只得尽量把身子往前凑,说:
“我以前卖的都是假货。眼下你……”
“地下钱庄玩不转了,先是支使底下的小痞子干些转账诈骗的勾当,不过眼下我已改行做股票了,干中介……”
“股票?”
“……我早不是当初的小混混了……黑道来的钱全都送到我这儿,由我放出去吃红利。要说那伙人可真不是自给的。一句话,干他们那行离不开内线。眼下先这么混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他把手中的烟蒂向远处一掷,接着道:
“我现在赚的远在你之上了。要不要给你也匀点活儿?去跟边上那个流浪汉说,有破公寓住,条件是以他的名义开几个银行户头……”
“……我对这个没兴趣。”
“你跟石川两个可真让人扫兴!石川也这么说……搞不懂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我没吭声。
“……咦,你怎么没向我打听石川的事儿?”
立花望着我说。能感觉到心跳渐渐加快。
“你清楚?”
“不清楚。”
立花说完笑了。头顶艳阳高照,让人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不过,我猜他准是被废了。八九不离十。真可怕。那么大案子居然没留下一点破绽,太恐怖了……估计那时他想躲也躲不掉了。我在这儿给你提个醒,你最好离东京远点,尤其是这一带……”
“……怎么?”
“那帮家伙好像又在捣什么鬼呢。”
我和立花四目相交,他眼中那副神色让我不知如何回应才好,只得低头看地面。
“你赶紧远走高飞吧,免得被牵连进去。”
“……那你呢?”
“我倒无所谓。那帮家伙折腾得越欢,我的买卖就越兴隆……先这么混吧,眼下我已不再考虑什么退路不退路了。”
说到这儿,他又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似乎察觉到聊的时间有点长,他朝我摆了摆手,拐过红绿灯走了。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路人,看穿戴像是有钱人,可我已没了出手的心气。四下里的高楼让人觉得气闷,我再次钻到天桥底下。地面一汪浊水,像是从那个已发臭的便当盒渗出来的。没来由地,我感觉那水温吞吞的,令人不快。
第三章
躺在床上,两眼圆睁,可就是睡不着。
雨水敲打在公寓的薄窗上,发出讨厌的噼里啪啦声。楼上那户人家正放音乐,低音炮的轰鸣声时断时续,不知要折腾到几时才肯罢休。全副神经都凝聚在我居住的一楼这个房间。雨水自空而降,仿佛屋子周围偌大的空间都冲泡在雨水中。
楼上的低音炮哑了,只有落雨声还在淅沥个不停。乐曲声再没响起,估计楼上的人已经睡下。只觉得世上独有我一个人被遗弃了。拿根烟,点上火,这才想起烟灰缸里还有一根刚吸过两口的。屋里的摆设除?99lib?了一张钢管床,一个衣柜,外加一块熨衣板,再没什么可观的东西了。合成纤维编的榻榻米磨起了皮,茬口像木桩一般探出头来。我盯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弯了伸,伸了弯,锻炼起指关节的柔韧性。什么时候才觉察到自己能两手左右开弓的?想了半天,竟然回忆不出。或许开始就这样了,也可能是慢慢练成的。
雨水像要阻止我出门一般,下起来没完没了。想想空中成片的乌云,又想想自己眼下所处的这个空间。我成心要跟老天爷作对似的,抓起烟盒,套上袜子,打开那扇薄木门,走了出去。雨水濡湿了公寓锈迹斑斑的钢柱,濡湿了死人一般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就连雨中冰凉的空气也平添了几分冷峭。
拐过路口歪斜的路标.99lib.,再从厂里那座已然生了锈的阶梯边上穿过,就到了一栋连一栋的筒子楼前。向左转过丁字路口,一辆汽车从身后加速追了上来。我知道汽车见人肯定要躲,故意把身子往车道那边靠了靠。果然,车上那个胆小鬼把方向盘一打,闪了。成排的电线杆那边,巍峨的铁塔正经受雨水的冲刷。我移开视线,心里却很清楚,不管我看也好,不看也罢,铁塔都已在那里生了根。
到了火车站,一辆待运的出租车泊在雨中。司机懒洋洋地看着前方,两眼发呆,丢了魂一般。踏上候车室台阶,把伞收了。过道里躺着一个流浪汉,像是为了躲雨,又像是为了避寒。见我走过,抬头朝我打量了一眼。这老汉看上去很眼熟。每天一到这时候,就会作为流99lib?浪汉铁定现身在这一带。汉子的眼神跟石川是那么相像,看得我不由心里一颤。不过年龄相貌显然是另外一个人。流浪汉不再盯着我看,却瞄住我身后那个位置,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想调整下心绪,点了根烟,从通往站台另一侧的老式台阶走下来。
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香烟和一罐咖啡。递上钱,店员接了过去,精神病似的大声喊道:“谢谢!”这钱是昨天那个花痴的,不过这个花痴又是从哪里搞来的,就不得而知了。心想,大概这钱已目睹过世间众生相,说不定还见证过杀人现场……由杀人犯塞给某个店员,再辗转到某个善人口袋里。
出了店门,感觉全身都被成千上万的雨滴包裹住了。一片片阴云宛如巨大而又厚实的棉被罩在头上,心跳渐渐加快,手指在衣袋里弯起。脑中浮现出即将上演的一幕:登上一辆出租车去闹市,手伸到街上行人的口袋中,混在人堆里接二连三下手,手法尽可能既快又准……雨还在下,悸动的心还没有平复。尽管我知道该去街上了,可还是想先稳定一下心绪。再次走上车站的台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固执地跟着我。我以为那不过是自己脚下的回音,就点了根香烟。流浪汉已不见踪影。心脏跳得缓慢而有力。我穿过候车室大厅,再次走下台阶。眼望站前环形广场,一个身穿雨衣的男人淋着雨站在那里。过往车辆都开了前灯。白光映射下,雨雾幻成点点耀眼金珠。雨水内藏的锋芒居然会如此锐利!——我心里正在感叹,发现刚才那个流浪汉的身影又出现在车站过道里,穿雨衣的男人,却不见了!.99lib?
我再次告诫自己千万别回头看,直觉提示我今天绝对不能上街。我分明感觉到了从这里本望不见的那座铁塔,感觉到了永无休止的阴雨;我还意识到正是头顶这片巨大的乌云让阴雨连绵不停,意识到正行走在乌云下的自己。
第四章
“一个身家十亿的阔佬,就算被偷了十来万,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石川常这样说。他的志趣在专偷大款,我自然乐得奉陪。石川只管下手偷,并不计较偷多偷少。偷来的钱,大多数当天就挥霍一空。
“不过,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对我的说法他虽然也点头赞同,但依旧面带微笑,想顺着刚才那个话题聊下去。我俩常去一家老式酒吧,坐在狭小的包房里,海阔天空胡侃。店长早先曾在黑道上混过,不过从来没听他细说过以前的经历。这人身子稍有点歪斜,细胳膊细腿,看不出实际年龄。
“在我看来,假如没有‘所有’这九九藏书个概念,自然也就不会有‘偷盗’这个说法了。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孩子饿肚皮,不管什么样的‘所有’都只能说是一种恶。”
“可单凭这一点,并不能证明咱们干的事就正当啊。”
“我并没说咱们正当,我只是讨厌那帮家伙,明明虚伪却总自认为很善良。”
石川曾搞到一笔巨款,所用招数却很简单。
得知有个老头要带成捆现金去色情俱乐部,石川就预先买了个手提包,跟老头99lib? 用的那个一模一样。这老头是某宗教法人团体理事,最喜欢向女人炫富。每次集会一结束,老头都意犹未尽,总要带了贴身秘书去俱乐部开房。老头身体精瘦,长了双金鱼泡眼,一笑牙龈都能龇出来。石川算准老头去俱乐部的时间,早早候在那里。车上的人刚走下来,石川便朝拎包的秘书一头撞过去。趁乱把装钱的手提包塞进大衣,同时把装满废纸的提包丢到地上。老头从地上捡起提包,石川连连向他表示歉意。老头咆哮了一通,便和几个秘书一道消失在那家俱乐部灰色楼房中。包里装了一千万日元。
“一千万呐,老家伙或许图吉利才会带了这么一个整数。不过倒也不能说他是个坏人。实际上就像那个宗教团体对外宣称的,这笔钱是用来在苏丹创办学校、救济难民的。所以,无意中,我无意中.99lib?t>等于帮了他一个大忙。”
石川像个孩子似的眯眼笑着说:
“你知道,在苏丹那个国家,许多小孩刚一生下来就断了气。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投错了胎。连一天都抗不过,就啪嗒啪嗒被撂倒了。瘦得皮包骨,身上叮满了苍蝇,这事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我绝对受不了。”
他从巨款中拿出一百万给了线人——那家俱乐部里一个国籍不明的女人,又在当天自己花掉了另外一百万,剩下的钱则全部汇到了海外非营利组织。这些话究竟是实是虚,我也不清楚。石川那时还告诉我说,他过去的女友就在这家非营利组织机构工作。
石川原本就心灵手巧,能说会道。只在缺钱花时,才会出去做上一票。他好像换了很多行当,遇到我那会儿,正混迹于一个有名的投资诈骗团伙。
“我混在人堆里穿来穿去时,常会生出一种特殊感觉……你知道吗,时间这东西是有浓淡的。赌博或投资诈骗也一样,快要得手时,人就会绷紧……跨过预警线那一刻,比方跟黑帮女人或那种轻易碰不得的辣妹上床时……整个心窍都被激活了,这把火一旦燎起来,人就欲罢不能。那是浓淡的时间缠上身了,非飚出来不可。就好像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爽过了还想再爽,就跟总也喂不饱的饿狼……嗯,我感觉还要数掏包时最爽!”
石川因投资诈骗遭警方通缉,先是逃到菲律宾,后来又辗转去了巴基斯坦、肯尼亚。这次回日本是冒用了一个死人的身份。驾驶证、护照和户口都重新办过了,所以表面上算是得到了自由。
“以前那个我,在巴基斯坦时就死掉了。我现在叫新美。刚认识你那会儿就已改成这名了。你大概会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这事不好细说,你最好也别多间。”
“不问为好”——估计这是他所在那个圈子里的规矩。石川就按这个圈子的指令,从周一到周五,守在只有他一个光杆司令的事务所里。有电话打进来,他就报个子虚乌有的公司名周旋。有邮件发过来,他就亲自跑邮局去取。偶尔来个当官模样的人,自然也是他一个人接待。除去周六、周日,他难得和我一块儿去逛逛街。
应石川之约,我曾去过几次那家事务所,陪他聊天解闷。正是在这里,我与那男人初次相遇了:事务所的门突然打开,我惊讶地回头看,那男人已站在我眼前。男人一走进来就把房间里的灯全关了,默不作声地打量室内各处。不知为什么,刚照面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真不该来这里。昏暗中,男人一言不发地走过来。
男人一头黑发,鼻梁上还架了副墨镜。那身打扮看上去像个经纪人,不过究竟有多大年纪却估摸不出。说他三十来岁也行,五十多岁也不算离谱。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把男人那拉长了的身影投射在墙上。男人一举手—投足,影子也随之晃来晃去。室内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听上去有些诡异。藏书网男人一边盯着石川,—边开保险柜。漫不经心地掏出约上千万现金塞到包里后,这才把目光移到我身上。不知为什么,他盯着我看了好久,嘟哝说:“咱们还会见面的。”
我不明就里,只能听任男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男人走后,石川像要刻意阻止我开口提问,接着聊起刚才的行窃话题。
“……自打入了小偷这行,唯独那次,真想歇手不干了。你还记得么,那次焰火大会……虽然人山人海的,可人堆里有钱人却不多,就那么零星几个。”
我原想向石川打探一下那男人的来历,可看石川脸上的表情,决定还是什么都不问了。估计刚才那个男人也属于“不问为好”圈子里的。我想把男人留下的印象从脑子里清除出去,可怎么也办不到。
“……有个中年男人本来和情人一块儿呆在旅馆看焰火,可那女人总唠叨说想下去吃荞麦炒面,或四处转转……小时候,我最喜欢焰火大会了。那是穷人不花钱也能享受到的最美娱乐时光……焰火腾地飞上天,把快乐平分给每一个人。”
石川时不时就会流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对人不存一点戒心。不过,那天男人的阴影留在房间里飘忽不去,石川的视线闪来闪去的次数也因而增多了。
“真美呀……99lib?人生在世,那么美的景色又能看到几回呢。不过咱们却把那种美用来满足自己的私心了。大家入迷地看焰火,咱俩偏不看,只盯着人家口袋。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呢?”
那时石川曾这样感慨。可我所感慨的却与他不尽相同。在我眼里,他行窃时的手法才最迷人。三根手指夹出钱包,马上递到我手中。我则两手背在后边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币。还没等我把钱包塞回他手,他已经又干了一票。同时还能两眼不看失主,手腕轻轻一顺,就把我递上的钱包送回失主口袋……他那妙手空空的神技,在我眼里简直就是人生最漂亮的一景。那时我做梦也想不到,这幅美景竟会从我眼前消失。
第五章
走上街头,雨停了。我把伞随手丢到路边自行车前筐里,扣上大衣纽扣。一只猫不知为什么总跟在我身后。我睬也不睬,径直走进超市。
店内温度挺高,热得直出汗。四下巡视了一番,想看看立花是否也在店内。转念一想,他怎么可能来这儿?便吁了一口气,引得店员直往我这边打量。拣了鸡蛋、火腿肠和面包扔进购物篮,又抓了瓶矿泉水,就去收银台结账。
边走边琢磨,我这次回东京究竟为了什么?我深知,自从那桩打劫大案之后,回东京必有危险。虽说我很想知道石川的消息,可我究竟是不是单为这个缘故才回来的,自己也搞不清楚。以当时的情形看,石川大概凶多吉少。我这次回东京,肯定也充满了风险。
视野里出现一对母子身影,我收住脚立在原地。女人一头长发向后拢作一束,发质显然因染烫过度受了损伤。只见她伸腿用膝盖在孩子身上轻轻一抵.99lib.,眨眼间那孩子已把鱼肉段塞进了手提的优衣库纸袋中。袋子里还装了条毛巾,晃上一晃,毛巾就遮住了肉段。我看得一颗心咚咚直跳。怎么轻易就乱了方寸?这让我对自己大为不满。那孩子只是为了不辜负母亲的期望,才会这么专注地去抓商品。从他那闪电般的手法中,确乎能感受到他内心坚定的信念——万万不可被人发现,让母亲受牵连。蓝色短裤中露出的两腿,看上去有些细弱。披在身上的绿运动装,袖口和衣袋都磨出了毛边。轻音乐声四下回荡的超市里,这母子二人显得格外扎眼。我站立不动,两眼一直盯着那个小瘦孩。或许嫌孩子走得慢,女人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周围顾客都扭头看。众目睽睽之下,那孩子脸上却挂着笑容。说不定孩子原本感到羞愧,只是为了向众人证明说:挨一巴掌并不是因为我不乖,妈妈打我也不意味着妈妈不近人情,所以才挤出那副笑容的。这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微笑,意在为母亲遮丑。
定定神,这才发现自己正跟在母子身后。女人把膝盖又抵到孩子身上,孩子利落地抓了盒快餐面扔进纸袋。手法够灵敏的,只是拎的那纸袋未免小了点,无论如何都难以满足那女人的欲望。一个身穿蓝褂的大妈盯着母子俩看了半天,随后便消失在过道一角。这娘们肯定是超市雇来监视小偷小摸的。孩子好像察觉到了异常,却苦于无法跟母亲明说。
我凑到这对母子近旁,现在看得更清楚了:女人三十四五岁,眯缝眼,脸庞瘦削。一身红色紧身运动装是崭新的,脚下那双凉鞋却又脏又旧。女人在点心货架边蹲下来,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拿不定主意买哪个好。我忽然想起佐江子,尽管她长得跟眼前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像。女人拿了盒咸味饼干,招呼那孩子过来。我趁机在女人旁边弯下腰,正想开口搭话,女人察觉到身侧有异,赶紧把饼干放了回去。她刚想站起身,恰好与我打了个照面,惊慌之下,忙把头扭向一边。我看见女人那副表情,明知不该多嘴多舌,可还是忍不住轻声说:
“你们被盯上了。”
“……啊?”
女人瞪了我一眼,像要借此掩盖一下内心的胆怯。边上呆立的孩子,看上去那么羸弱无助。
“瞧见那穿蓝褂的娘们了?……超市里的,早盯上你们了。现在到处都跟警署连线了,一个电话,警察就到……所以你们要么拿上东西去柜台买单,要么撂下东西赶紧走人。”
母亲想要的显然更多,远远超出了状似小孩手工糊成的纸袋里那条毛巾所能覆盖的范围。鱼和肉倒是遮上了,可点心小吃袋却鼓鼓囊囊的,怎么也盖不严。我走到收银台排队等候结账。收银台乱糟糟的。成群的顾客肉虫一般挤来挤去,挤得人直冒汗。
走出超市才想起来,忘买罐装咖啡了。走到边上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筒。掏出烟,点上火,只见刚才那对母子也出来了,就在我身后。小孩打开那辆坤式自行车的车锁,眼睛盯着向我凑近的女人背影。
“你,究竟什么意思?”
女人一只眼用力眨了眨,整张脸瞬间也扭曲了。到了我近前,脸上的肌肉仍旧痉挛不止。
“……看你们被盯上了,提醒一声而已。”
“你是瞧不起我们娘俩?”
女人瞪着我,那只眼睛又拼命挤了一下,说:
“我不过想给孩子找口饭吃,若是因为这个你就瞧不起人,那你算是想歪了。”
孩子跟着,好像在揣测女人眼下的火气大到什么程度了。那副大嗓门意味着女人肯定有什么地方错怪我了。盯着女人的脸,我想起佐江子曾说过:“你不让我这么做那么做,我听了有99lib.时反倒高兴。我并不是故意装……”佐江子还说,“因为我做事本就讨人厌,因为我做事就连自己都烦,因为我践踏了各种价值观。”佐江子一说起这些,总是细声细气的。
“我没瞧不起你们娘俩。”
我掏出刚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说:
“只因为……我也是个偷儿。看你们被人盯上,这才提个醒。都在道上混,算是个照应吧。”
女人瞪大眼睛望着我。佐江子好像从没在我面前显露过这种表情。
“你,究竟是……”
“……随你怎么想。”
“你做什么工作的?”
“没工作。”
我说的是真心话,可女人却上下打量着我。为了夜里上街方便,我和往常一样,特意穿了套体面点的服装。
“看你倒不像个穷酸。什么时候想玩了,给我打个电话。不多要你的,九九藏书一万日元就成。”
女人说着,又从钱夹里掏出张名片。上面印的那家夜总会怕只是个虚号,女人自己的小照倒是不假。住址,电话,都用圆珠笔勾掉了,只留了个手机号。
“我要打扮打扮,看起来还过得去。讲定了,就一万日元。”
女人拉着孩子胳膊让他爬上后座,蹬起自行车一溜烟消失了。那孩子,并没回头看我。
第六章
一
从石川口中得知内情,是在我俩钻进高架桥地下通道时。带着刚斩获的几个钱包,去酒吧包房劈过份子,就走出来了。可石川并没有放我回去的意思。本想一块儿去停车场,忽又改了主意,继续往前走了一程。地下通道里时不时有人骑车从身边经过。好在夜已深,通道里还算安静。地上乱丢了些咖啡罐、臭便当盒残骸,墙上有英字涂鸦。一边挥手驱赶眼前的飞虫,一边向通道深处走。低矮的顶板下,听得见我俩脚踩碎沙发出的微响。通道中央丢着两个黑色小塑料袋,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伸出脚尖捅一捅,软骨囊囊的,感觉像是碎肉块。心里顿时有些发毛。
“本来想找个更牢靠点的地方……当然,刚才那个酒吧问题也不大,可我总觉得还是外面才稳妥。”
石川边说边把身子倚在通道墙壁上。那天,石川酒喝得比往日要多。他看了看我的脸,正想开口,却又把目光移向地面,点了根烟,吸两口,这才说道:
“我,在一家公司……”
说完,石川并不看我。
“……或许那公司根本不能叫公司……反正跟那个神秘莫测的窝点肯定有牵连,我是这么猜测……”
我蹲下来,也点了根烟。大衣下摆快要蹭到地面了,我把衣摆塞到两腿之间,脊背倚在墙上。
“不过,情况十分不妙……照这样下去,蹲班房还算是轻的,说不定丢了小命都难了结……所以我必须设法脱身,趁现在还没怎么陷进去……”
“……究竟怎么回事?”
“你就别问了。”
通道人口处,出现了一个流浪汉的身影,看见我俩后,又拖曳身子缓缓退了出去。
“……我在那儿打工时间不算长,现在开溜还不太难。我跟他们讲过了,想离开东京。我这人牢靠,不会去跟警察乱讲。这一点想必他们也心里有数。可麻烦的是,我想走这事被那小子知道了……本来下线小伙计洗手不干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哪小子?”
“就是你以前在事务所见过的那家伙……好像叫木崎,大概不是真名。那家公司甚或背后那个神秘窝点的大老板就是这小子。”
我心里不由得一阵翻腾。
“那小子跟我说,想走也行,不过,要先干完眼下这一票。还说,过去办护照之类的费用可以就此一笔勾销。‘谁让我现在好心情呢。’这小子说,油水嘛,自然少不了你的。不管你今后走到哪儿,一辈子都会感谢我的。”
“他想让你去干什么?”
“……抢劫。”
我只觉得浑身一点点瘫软了。
“简直莫名其妙!”
“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确切点说,好像是让我去搞几份文件来。目标是个投资阔佬。这边派人扮成强盗,连钱带文件都抢过来。摆明了要强抢……不过那帮家伙抓心挠肝想把什么搞到手的时候,哪次不是强抢!”
“什么文件?”
“……我也不知道。”
我把烟蒂扔到排水沟里,站起身来。
“这事怎么想都有点蹊跷……最好别参与。”
“其实,我想跟你说的事儿才进入正题。”
石川微微叹了口气。通道里有盏照明灯忽闪了几下之后,就绝望地熄灭了。
“说是要把你也拉进来……那小子早就摸清了你的底细。”
“嗯?”
“以前你在棚部那个团伙里混过,对不对?”
心跳越来越快。
“那帮家伙作案,全都由上头负责踩点……谁家有钱,用哪种门锁,有没有保险柜……比起这伙人,撬门压锁的那帮子混混只能算小儿科。这伙人干的才叫专业。就连团伙里怎么劈份子都瞒不过那小子的耳目……所有眼线都由那小子或他的亲信掌控。所以那小子才了解你的根底。”
“……那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也不清楚。本以为是哪家企业的黑帮老大,可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大像。总之是个让人猜不透的老怪……这家伙挺爱说话,是个笑面虎。据说动不动就会把手下的人做掉。”
一个身穿西装的小伙子,嘴里嘟囔着什么,从通道人口处走进来。看到我和石川后马上闭口不语,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消失在通道那头。小伙子身后搅起的空气中漂着一股浓浓的酒精味。
“……这么说逃不脱了?”
“难啊。好几个伙计想溜,都被那家伙废了。不过听说他也不是蛮不讲理。这一点倒挺像黑帮老大。”
“……不可轻信。”
头顶传来火车经过的隆隆声,估计是列货车。能感觉到紧绷的身体里涌出一股刺痛般的灼热。那温度确确实实在体内涌动。我想或许要不了多久,自己的意识就将开始只能感受到这一点灼热了。眼前浮现出一座铁塔,那个脏兮兮的黑塑料袋也在昏暗中显出清晰轮廓。我一直盯着那团阴森森的肉块似的垃圾。
“做强盗去打劫,要杀人吧?我可下不了那个手……”
“不,那倒不必。”
“这话怎么讲?”
“因为一旦出了人命,难免闹到警察那儿,这帮家伙好像很忌讳这个。还因为那个有钱的老头,就算遭到入室抢劫,也不敢去警察那里张扬……那笔钱本身就来路不正,好像是偷税漏税所得,最关键的是那几份文件,若被警察知道了,大为不妙。要把老头当场废了,想不让警察介入都难。”
“不过……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
嘴上虽这样说,其实心里已拿定主意。当时我确实感受到了体内那股刺痛般的灼热。
若是我一个人逃走,肯定会给石川惹来麻.99lib.烦。与其说我顾虑的是这个,莫如说我是被另外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情所激励。面临两种抉择,我决意舍静取动,置生死于度外。走在石川身后,只觉得时间在自己周遭加大了密度,某种温热而又有弹性的东西正推着我往前走。脑子里又浮现出佐江子的身影,走出地下通道口时,以前从未留意的铁塔闪进眼帘。塔尖插进冰冷的天空,巍然挺立在夜幕中。
二
在车站碰头时,石川把立花也带了过来。不知立花和石川先前是种什么关系,反正那会儿我和石川扒窃,他也常陪着一块儿去,躲在边上快活地观望。我们一声不吭地走进那个总是石川一人镇守的事务所。
事务所里桌椅全撤空了,地面光秃秃的,显得异常宽敞。我们刚在地板上落座,就见三个汉子走进来。早不来,晚不来,恰好踩着点来。莫非他们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一颗心不由得悬了起来。石川仿佛根本不认识这几个汉子似的。三个汉子各拿了一个箱子,像是要来搬家。一进屋,随手把箱子往角落里一丢。
“原来是你们啊。”
身材最高的那个汉子哑着嗓子边说边在地板上坐了。这人看上去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可那满脸的皱纹却透着诡谲,让人一时难以判定他的真实年龄。
“看模样这帮小家伙没—个傻头傻脑的,都是鬼机灵。”
一瓶饮料扔过来,我心里正犹豫该不该喝,立花已经盯着几个汉子的脸喝了起来。另外两个汉子都三十来岁,个头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脸上一条条横纹和那大个子差不多,十分惹眼。一个剃了光头,另一个理的板寸。三人身上的工装全都脏兮兮的。
“今天来就是为了说那档子事,动手也在今天。现在才说,是担心有人胆小怕事,走漏风声。你们就多担待点吧。事成之后每人给你们五百万。这回该满意了吧。”
居然会给那么大数目?真不知这帮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看了石川一眼,他却不动声色。立花也是一样。我盯着那个喋喋不休的汉子,决定自己也保持沉默。
“你们大概已听新美交代过了,有一点要记住,动手时除了新美,你们两个一声都不能吭。”
大个子正讲到这儿,门开了,那男人走了进来。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三个汉子也同样一脸惊讶。男人穿了一身不知什么品牌的黑西装,鼻梁上还架了副墨镜,左手腕戴的那块名表也看不出是什么牌子。脖颈有道紫色疤痕,十分扎眼。大个子刚要上前说什么,那男人一摆手阻止了。这才见他歪着嘴,皮笑肉不笑地说:“今天我正好空闲……”
几个汉子大气都不敢出,四下里一片静寂,就连喘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这紧张也能传染似的,我静静地盯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男人有如雕像一般凸显在空气里,分外抢眼。从他身上仿佛有什么法力释放出来,一接触到那空气,皮肤马上绷紧了。男人愉快地打量着我们三个人,然后盯住立花,歪着嘴说:“这回见到我了吧。”脸上那副开朗的表情,和先前在事务所初次相见时比简直判若两人。立花想尽量笑得坦然些,可汗水却渗了出来。
“这次行动事关紧要,所以我才……不是不信任你们几个,你们以前办事都挺卖力,凡我交代的,都干得很漂亮……不过今天还是我来说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三个汉子听了连连点头。那男人全无戒备地在他们与我们之间坐下了。我感到喉咙有点发干,打开饮料瓶含了口水在嘴里。男人和我们之间,距离有些过近了。
“犯罪最需要什么?是计划!没计划就行动的家伙都是些蠢猪!”
男人这样说。不知为什么,说完了,看着我的脸。
“不过,也正因为蠢,所以才会去犯罪。就算天王老子也没辙……这话也可以倒过来说,真正聪明的人根本不在乎法不法的。世上若没了法,犯起罪来反而没劲。这道理你们懂吗?”
男人的目光仍旧盯着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有沉默不语。
“剩下的就看胆气了。知道《罪与罚》的故事吗?……谅你们也不知道。那个拉斯柯尔尼科夫身上欠缺的正是一种胆气!”
男人只稍微移动了一下身形,并没见他姿势有什么改变,可身后那个理着板寸的汉子已重重地挨了一拳。震惊之余,我暗暗提醒自己,绝不能把内心的感受流露在脸上。板寸侧身横倒下去,男人继续猛击他耳根。每打一下,板寸那颗脑袋就在地板上撞出砰的一声响。我有意调整了一下气息。本能告诉我,千万别乱动——
“……就算眼前天塌地陷,也要心平如水。”
挨了一顿打的板寸慢慢直起身来,想恢复原来的坐姿。那张脸显见得有些发肿。男人把头又扭回我这边,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不过从呼吸中能感觉到他已微微喘起了粗气。不像是击打引发的气脉散乱,倒更像没能全部遮掩严实而泄漏的窃喜。我把目光转向一旁。
“……唔,那我就长话短说。车轱辘话免了吧……我想强调的唯有一点,你们俩到时绝对不能吭气。至于地点嘛,就是那个投资阔佬家。老天造了这头蠢猪出来,本就是为了给世人提供一个活标本。”
我又朝板寸望去,可就在快要与他四日相接时,却又错开了。暴力的余韵中,那男人的声音越发轮廓清晰,还稍有些低沉。套在里面那件衬衫,同样辨不出品牌。
“有车送你们去,地点我就不说了。但你们要把那家的示意图预先装在脑子里。那院落可是相当大……”
男人话音未落,大个子已掏出一张地图。拿图的手在微微颤抖。三个汉子好像直到现在还没弄明白那男人为什么会来这里。挨揍的板寸和另外那个光头都僵尸一般动也不敢动。三人全冒了汗,不错眼珠地盯着那男人后背。
“这户人家现今只有投资阔佬和一个女人。女的好像是老头的佣人兼情妇。老头妻子不在这儿。满打满算家里只有两个人。先前还有另外两个女的一起住,肚子被搞大后,如今都辞了工。再就是个女秘书,这周正好休假,人不在日本。”
男人接着又说:
“你们的任务就是吓唬住那女的,捆牢了,免得妨碍他们几个行动。说白了就是搭把手。恐吓的话只能由新美说。要装成中国人的样儿,就像我以前跟你交代过的,让你干这个,是因为打劫这一套你已经熟悉了。”
男人眼睛盯着石川,歪着嘴说。石川点了点头。
“能混成老头情妇的女人,脸蛋自然不会丑。不过你们可别打什么歪主意。唔,你们大概都不是见了女人就没命的色狼。想玩,等五百万拿到手再说。怎么玩还不随你们的意?呵,五百万,够意思吧!”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数字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那一带的混混都没长脑子,指望不上。见了女人就迈不动步,口水、精子一齐喷,稍不遂意再来个一刀夺命什么的……碰上刚烈的,被挠去一块皮,留在指甲里,那就成了证据。”
听男人这样说,三个汉子都会心地微微一笑。
“劈份子钱,也能让人鬼迷心窍。不过我对你们倒是不担心,大家都是明白人。棚部早跟我汇报过了,西村就从没为份子钱闹过别扭……”
我暗自告诫自己,千万别把内心的震惊流露出来,可身上还是忍不住直冒冷汗。男人刚才提到的“西村”,本是我的真名。这名字就连跟棚部、石川我都没透露过。我想看看石川有什么反应,可却没能与他对上视线。男人把目光转向立花:
“你小子我还不摸底,不过问题不大……你小子有野心。从长相就能看出来。有野心的人,轻易不会为几个小钱断送人生……总而言之,话我点到为止。那女人的卧室在这儿,通过窃听装置已查清,老头常把女人叫到自己床头,却从不主动去女人房间。所以你们三个进了门马上奔这间屋,把女人捆起来。要是女的不在,就赶快到老头房里去,捆住女人。至于老头怎么处置,你们就不必操心了。你们要考虑的只有一点,就是怎么把女的捆结实了,千万别让她叫出声。就这么简单。”
男人像是渐渐有些不耐烦了,接二连三地吁气。大个子正想上前代劳,被男人一摆手止住了。男人脖子上那条紫色疤痕,这时显得越发狰狞。
“说真格的,这票生意真够劲儿,就连我都想亲自出马了。那个投资阔佬偷税漏税,光保险柜里就存了八千万,里面还装了我们要搞到手的文件。他们几个动手吓唬老头,让老头打开保险柜,你们就别掺和了。如果可能,最好连看都别看。不过要做到这一点,或许有难度。常人都见钱眼开,这和见了美女迈不开步一个道理。吓唬人时最好拿日本刀,比手枪更有威慑力。要把人当场吓懵了,还是大家伙见效最快。捆人用的绳子,过会儿就拿给你们,和一个月前中国劫匪用的那种一模一样。你们穿的衣服、戴的手套,包括脚上的袜子,也都准备好了。这类东西只有在中国才买得到。其中一件衣服实际上正是那伙中国劫匪穿过的。到时让他们几个拿了去门上捣点鬼,房间里就会留下这衣服纤维的刮痕。全封闭头盔是给你们几个预备99lib.的,戴上它,管保连根眼睫毛都不会落在现场。鞋子也备了两种,一种是削平了鞋底的,另一种是那伙劫匪穿过的式样。那伙劫匪老窝已经被新宿另外一拨团伙连锅端了,骨头渣都没剩。老头若把偷税漏税的事连同文件都捅到警察那儿,也没什么,随他们去追,千辛万苦查到末了,只能追到那伙劫匪头上。等明白那伙人早死光了,追查不下去,这事儿就会不了了之。我们就是要摆个迷魂阵,让人以为这案子是那帮短命鬼干的。这是完美犯罪的条件之一。因为没有必要杀人,你们都不必担惊受怕。杀了人,警察就会动真格的,势必增加侦破人手。我们又何必犯蠢?给老头和女人留个活口,傲引子,让他们去误导警察,这对我们更有利。最关键的一点,千万不能让老头察觉到我们真正目的是在那捆文件上。”
男人喘了口粗气:
“这个方案没有一丝破绽,绝对会马到成功。再过几个小时,老头就会失去他的钱财,他的文件。这点已成定局。就算你们犯蠢,留下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到我们头上。因为没人知道你我之间有来往。这家事务所今天就将彻底消失,我们与这个事务所之间的线索也会抹得一干二净。万一真有谁被抓了,除了承认被一帮来路不明的歹徒胁迫利用了,谅你们也讲不出更多东西。事实也的确是这样。话虽这么说,你们若胆敢胡言乱语,想给警察提供点破案线索,那就对不住了。你们蹲篱笆总有放出来的那一天,不可能永远靠那堵高墙护着。不妨跟你们透个底,监狱关押的犯人当中也有我们的卧底。就算你们躲过里面的一劫,走出监狱大门,也照样活不成。或许你们以为会被举止可疑的人迎头带走了处死……没那么啰嗦。说不定人堆里哪个女的冒出来给你一刀,或远处放一冷枪结果了你的小命,甚至电梯里偶然相遇的人都有可能是冷面杀手。这才是我的索命方式。总之,你们能做的只是—一别犯蠢,别被逮住。再就是幸运地领到赏钱后,背地里偷着感谢我。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男人紧绷的嘴角松弛了,点了根香烟。空空荡荡的事务所里一片寂静,大个子拧开饮料瓶盖时发出的喀吧声显得异常刺耳。我盯着正在吸烟的男人,心想,为什么我没在这房间里抽根烟呢?板寸的脸好像肿得更厉害了。立花轻吸了口气,似乎下了好大决心才开口。石川则一直沉默不语。
“我想问一下,好心里有个数……这次行动用什么车……那家大门用什么钥匙,怎么开呢?呃……还有,什么时候才能拿到份子钱?”
男人像是不耐烦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香烟掐灭了。刚打出个手势,大个子就接过话茬说:
“……车子早备好了,是辆面包车,偷来的。不过已找改装高手换过车牌了。就算有人盘查也不会出什么纰漏。我那本假驾照,跟车况全都相符。警察记下车牌号也不打紧,本来那就是个空号,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就连今天哪儿设了卡子,哪儿有交通监控摄像头、跟踪仪器等也都摸清了。再就是……什么来着?”
“大门钥匙……算了,还是说份子钱吧。”
“行动一结束,回到车上就给弟兄们当面劈。这比另外找场子来得更加稳妥,大伙儿也更放心。钥匙我早配好了。因为那户人家大门不太好开,所以夜间行动你们得小心点,千万不能发出声响。”
男人站起身来,三个汉子也像要送行一般跟着站了起来。令人不解的是,这次打劫有三个汉子人手已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特地起用我们三个小毛头?本打算也开口问上一句,想想还是作罢了。
“都听明白了?”男人说,声音有气无力的,大概是对这个话题已没什么兴趣了,“你们都记住了。犯罪,也是分档次的。有勇无谋的劫匪,跟蠢猪没什么两样……成本高不说,还捞不到什么油水。唔,你们几个家伙算不上聪明,好在我已经提前把程序都教给你们了。只要掌握了警察破案手法,倒过来自然能找出反侦查的手段。关键还在计划!你们光会瞎折腾不行,还要多动脑筋……事情看起来简单,其实根本不是。现在你们要去老头家打劫,没我的指令就成不了事。打劫中要保持头脑清醒,学会欣赏自己的每一个举动。因为你们马上就要领略到的是旁人在他们人生中永远也没机会领略的——境界!”
第七章
午夜一点了,登上面包车。在车里换装。衣服尺寸倒是合身,就是不知为什么,浑身散发出一股酸味儿。几个汉子掀开车内铺的地毡,露出一块板状黑盖,下面是空的。“日本刀就放在这座位底下。”大个子边说边把换掉的衣服塞到车厢板下面那个黑洞里,“这里什么都能装,不光毒品,塞个人进去都没问题。”
在车上等了片刻,门开了,一个从没打过照面的男子坐到驾驶席上。他向几个汉子点点头,就脚踩离合器,把车发动起来。穿过一条窄巷,时不时会遇上红灯,停下再开。车子行驶在深夜的街路上。
车里的人都默不作声,吸着烟,眼睛茫然地瞄着窗外。路旁有个骑车的男人,追着他身影看了一会儿。一辆汽车并排驶过,又扫了眼车里穿着体面的那对中年夫妇。快过圣诞节了,挂了珠光灯的屋宅十分抢眼,墙上彩珠拼成的圣诞老人闪闪发亮。一串串蓝的绿的红的微型彩光灯,把各家各户点缀得晶光灿烂。
“这小于只负责拉人,把我们撂下后,就得开车另找个地方躲起来。总停在人家门口,会让人起疑心。得手以后,打.99lib.手机叫他一声,他再把车开回来……等搞到柜里的钱,你们看见我打手势,就赶紧撤回车内。我可能要多留一会儿,把老头和女人捆到柱子上,电话线也得掐了,以免他们报警。总之,行动要麻利。”
过了铁路交道口,面包车悄无声息地驶上一个缓坡。路旁人家的珠光灯竟相放射出五彩光芒。再往前开,四外渐渐暗下来。“那就是了。”听到提示,我抬眼向前张望,只见一座二层小楼,好像还挺新。房子很大,四角装饰得十分张扬,就像一家新开张的什么公司。院落不算大,有草坪,还栽了几棵树。那些树好像从哪儿漫不经心拔下来顺手插到这儿,看上去很不谐调。“这是老头在东京的家。”大个子说。四周还有好几排建筑,都是和老头家不相上下的豪宅。室外有照明灯,路面也做藏书网了精心铺装。
下车前戴好头盔,手里还被塞了一柄与其他人一样的带鞘大刀。这刀与常见的日本刀不同,既没有慑人寒光,也不见凛然之气。倒更像把普通的菜刀硬抻长了专门拿来吓唬人的。车子缓缓驶向门前,几个汉子留神查看着四周动静,车子无声地停下来。“我一个人先过去把大门打开。”身穿绿工装,一直沉默不语的光头低声说,“总之,除了新美以外,你们两个都别吭声。”
光头下了车,把刀往腰间皮带上一别,轻手轻脚地打开两扇大门朝玄关走。就在这时,玄关的照明灯亮了。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本能地屏住呼吸。汉子站在院落草坪中央,全身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光线之下。立花正要开口说什么,大个子打了个手势,让他别出声。“一盏灯罢了。”大个子悄声说,“灯亮了也没什么好怕的。这家的情况早摸清了,院灯没联上报警装置,周围没什么人住,就算暴露了,也不必惊慌。防盗的小把戏而已。”
光头用钥匙插进玄关锁孔,开了门,推开一条缝,然后朝大门这边打了个手势。众人纷纷下了车,排成一列黑色长龙,顶着草坪上的灯光朝玄关进发。只觉得喉咙发干,重新体验到了以前在盗窃团伙时的那种紧张感。来时乘坐的那辆面包车,正悄无声息地撤离现场。看到一众全都进了楼,大个子把门轻轻带上。
从玄关再往前是条昏暗的走廊,静得让人发冷。那种不脱鞋就走进入家的感觉虽说已经久违了,可重温之下竟让人心生怀念。我跟在立花和石川身后向走廊冲去。紧里面是厕所,女人就住在厕所前面那间屋。老头大概在二楼卧室里。几个汉子顺楼梯蹑手蹑脚地往上爬,消失在昏暗中。我们几个的任务就是把女人捆起来,然后帶上她赶往二楼老人住的那个房间。
到实木门前站定了,深吸一口气。石川轻轻打开门走进去。室内一片漆黑,面积有十张榻榻米大小,角落里那张大床上鼓鼓囊囊的一团。石川手里拿着事先裁好的塑料胶带向床头摸去。女人若是挣扎,石川与立花只管上前按住,我则亮出大刀威吓。握紧刀鞘,屏住呼吸。只见石川步法纯熟,悄无声息地贴近床头,正想把胶带粘到睡梦中的女人嘴上,不料卡巴一声,是塑料开裂的脆响,大概立花踏到什么东西上了。我回头看了眼立花,床上女人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哼。石川按着女人脑袋,附耳说了句什么。女人频频点头,身子却条件反射一般挣扎起来。起初还能听见剧烈的喘气声和轻微的呻吟声,旋即又静了下来。石川打开床头灯,立花缓缓抽出刀,仿佛怕动作过猛刺激到女人似的。女人看了眼立花的长刃大刀,又看了眼石川的胳膊,最后看了看站在门前的我。听到石川催促,女人鼻孔里喘着粗气,钻出被窝。身上只一件吊裙,连内裤都没有穿。石川让女人在屋子当中坐下,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子,把女人倒剪双手捆牢了。
女人高身材,细腰条,果然很妖艳。由于双手被倒剪捆住了,吊裙里一对大奶子每颤一颧都很扎眼。身体惊恐地弓缩了,两条长腿没遮没拦地向外探出。女人生怕丢了小命,连自己的女儿身都忘了遮掩。空中弥漫着香水味儿,女人全身隆起处一览无余。在恐惧与危险中,女人的身体全不受女人的意志控制,宛如一团生命之火把所有一切都吸吞了过去。石川借灯光查看了一下女人的手腕是否捆牢,跟女人又嘟哝了句什么,然后用刚剪下的胶带给女人嘴上新加了道封条。灯光照耀下,美女那被虐的身姿越发显得撩人。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只觉得那肉体竟一直向眉睫逼了过来。佐江子的身影频频闪现,等发觉自己已盯着这女人看了好半天,赶忙调转目光。看得出,立花是强忍着才没去摸这女人一指头,石川也是尽量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石川从床上拉过一条毛巾被搭在女人身上,抓住女人手腕捆绑处让她缓缓站起来。爬楼梯时,石川和立花一上一下,把女人夹在当中。以前不知哪个臭小子穿过的工装汗味里夹杂着女人满头浓郁发香。
二楼老头卧室泄出一线灯光,能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打开门,灯光明亮耀眼。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除了三个手持长柄大刀的汉子而外,还有一个坐在地上的老头。老头白发苍苍,像条虫子。倒背的双手腕子用绳索捆得牢牢实实。
几个汉子见我们带女人上来,望了望,就掉转脸继续盯着老头。嘴里还用中国话商议着什么。老头瞪圆了眼睛看那几个汉子。汉子做了个手势,我们把刀拔了出来。老头并没有高声惊叫,只是愣愣地睁眼凝视着我们。
“不杀你,把保险柜打开!”
大个子故意拿腔捏调,说的并不是那种笨笨嗑嗑的日语,而是比较流畅、却又带点外国口音的日语。
“真的不杀九九藏书……?”
老头声音嘶哑浑浊,听上去像野鸟嘎嘎叫。
“少罗嗦!”
“你们要是杀了我,就别想打开保险柜。”
老头略作抵抗,不过,声音颤抖,汗水已湿透全身。
“杀还是不杀,全在老大一句话。杀也行,不杀也行。你要是想抵死反抗也行。我们连保险柜整个搬走,去工厂里开。随你便。你这老头真烦。做掉算毯!”
板寸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手持大刀,走到老头身边。
“小心血溅到身上,站另一边去,朝他脖子来一刀。”
“明白。”
老头哼了一声。
“说了,你们真会留我一命?”
“就看你怎么表现了。”
“6,5,2,2,1,*,*,0,5。”
光头坐在屋角那个嵌在木架上的银色保险柜前。按过号码,保险柜门开了。大个子取出手机,用中国话嘟哝了几句就挂断了。保险柜里装的钱远远超过当初所说的八千万。立花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苦笑。大个子扔过去一条白布袋,光头默默地往里装钱。
“等等,拜托了,钱你们随便拿,那材料……”
看到光头拿起纸捆和信封时,老头哀求说。
“……嗯?”
“哦,这股券和房地产证,也得带走。”
“不,那不是股券。你们拿了也没用。”
“*****,咦,这字不认识哎,看不懂。”
“你们拿了真的……”
“闭嘴!”
大个子像是有些不耐烦,给板寸使了个眼色,老头只得不吭声了。女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两眼失神地望着。老头强扭身子摇来晃去,蠕动挣扎。双眼盯着手提袋子站起身来的光头,口中不住念叨,“你们拿了真的没用啊。”
大个子挥手指了指房门,我们都走了出去。临出门时回望那女人一眼,只见她好像丢了魂似的,两条大腿叉得很开,毛巾被也从身上滑落了。板寸打开玄关,看了看四周。附近一幢幢房屋,仍旧矗立在静寂中。面包车缓缓靠过来,汉子做了个手势,众人一起出了玄关。来到大门口,面包车门缓缓打开。这次打劫真可说没费吹灰之力。
“还有一个哥们呢?”
立花稍微提高了嗓门,问那几个汉子。估计是在打听留在房间里的大个子:
“……他要过会儿才来。不是跟你们说了么,得留个人断后。老头他们要报警,那就麻烦了。”
正说着,大个子回来了,一屁股坐到助手席上。面包车顺着来时路缓缓往前开。
以前在盗窃团伙里,要像今天这样做完案,大伙准会觉得解脱了,个个喜笑颜开。可现在这帮人却是闷头不语,仿佛刚才干的那票根本不值一提。大家只是在车上把工装随便一扒,把头盔和装现金的袋子往车厢板底下的空洞一扔,再把六柄长刀塞进车座底下的空档里。样样都利索了,几个汉子这才百无聊赖地轻叹一口气。趁这当儿,身边的石川捅了捅我,我赶紧把一个纸团捏在手里。
“早知……”立花开口了,“早知这么容易得手,光你们几个来就够了……我的意思是说,干嘛非带上我们……”
我一边惦记着石川塞过来的纸团,一边留意听他们交谈。大个子点了一根烟,懒得开腔似的,看也不看立花,说:
“……我们三个自然也够了,可为保险起见,还是多来几个好。人多,气场也大……假如那老头真不上道,搬保险柜也需要人手啊。还有就是……”
“为什么非要带上我们几个……?”
“这个嘛,本来已另外安排了三个人,也是咱帮里兄弟。不过听说新美要离开东京,头儿这才改了主意。挑明了吧,带上你们,不过是想让你们沾点光。头儿就喜欢往你们这样的小鬼头身上砸钱。”
我假作低头挠腿抓痒,打开纸团扫了一眼,上写着:
“速离东京。明晚七点,新横滨站北口前。”
“可……”
“你这小子可真够烦,头儿心里怎么想,我哪儿清楚啊。总之算你们走运。就像头儿说的,躲一边偷着千恩万谢吧……比这稀奇古怪的事儿,我见多了。全都是头儿的意思。我只认一条,头儿点名要用谁,那就等于说这小子办事稳妥,不会捅娄子……刚见你们那会儿,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牢靠。唔,这回新美要洗手了,总得找个由头让他捞点外快才好。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施恩于人吧。虽说迄今能得到这种殊荣的弟兄不多,可毕竟有。头儿对年轻人一向都很关照,所以从没想要把你们怎么着。像你们这帮软蛋小鬼头,就算撒手放出去,头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新美在巴基斯坦那会儿,头儿出手搭救,那不过是一时兴起。这回的劫票也是一样,戏词早拟好了,你们照着唱唱而已,不吭声地捆个把女人,能有什么难度?总之,你们真够幸运的!”
汉子说到这儿,煞住了一个哈欠,把香烟掐灭了。车子没多久就穿过了那片昏暗地带,来到一个工厂废旧遗址。
“开到这儿就行……停车!”
几个汉子都下了车,开始换衣服。宛如柔软肉段一般的轮胎碎块散乱丢了一地,东倒西歪的厂房钢架锈迹斑斑,边上一辆白色微型卡车窗玻璃捣得粉碎。我趁换衣服的当儿尽量离那帮汉子远一点,不过,石川没跟过来,只是默默地脱了衣服,换上原来那身行头。
“……开始劈份子吧。”
大个子话音未落,光头已打开车门钻了进去,随后又漫不经心地手掐成捆的钞票走过来。
“五百万,这下满意了吧?简直就像白送的。老实说,我觉得这么多钱给你们几个小毛头,真是太不值当了。”
光头把钱分别交到我们几个手中。大个子打了个哈欠,司机也抬手揉了揉眼睛。
“过会儿上路找个地方把你们撂下来,你们自己打出租车吧。哦,对了,新美,你先代开一段。我还一直没眯过呢,这小于也是一样。再开下去,非整出事儿不可。”
车子随后穿过住宅区窄巷,上了一条国道。大个子和司机打起了盹,光头代替大个子下令,让石川把车停住。看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见远处有家便利店,周围再没什么别的大商店。路灯稀稀落落,光线有些黯淡。
“你们几个快点下……钱在身上藏好。别以为你们是惯偷,人家就不来偷你。到手的东西,你们总不至于傻到再白送人家吧。”
立花下了车,我跟着走到车外。“对不住了兄弟,你再开一段。”见石川也要下车,光头忙阻拦说:“这两个家伙睡了。咱们现在就去品川,得把这车先处理掉。你开到半道,然后换人……”
“这……我……”
石川支吾着,光头一听,笑了:“你小子也太神经了点。我明白了,你就开到七号环线吧,然后我接手。真够添乱的……”
我看了一眼石川,他微微颔首示意我先走。我跟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车门关闭,却什么也不能说。面包车启动了,渐渐提速,没多久就消失在昏暗中不见了。四下里瞬时静下来。
我和立花默不作声呆立了好一会儿。茫然地望着眼前偶尔驶过的汽车,点了根烟,心里还在想石川的事儿。问立花,石川那个纸团上的话该怎么解,立花又续了一根烟,这才说:
“……我琢磨那意思是让你也离开东京,对吧?”
说罢微微一笑,又道:
“依我看,石川这家伙胆子也太小了点……屁事也不会有。反正我没什么好顾虑的,留下来,会会哥们,玩玩女人……”
“我……得离开。”
“随你便了。嗯,今天这一票可真够劲,我猜这案子轻易破不了。”
“……那男的究竟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不是说他叫木崎么?咳,这事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就像那小子说的,只要私下里念着他的好处就行了。”
和立花一起走到便利店,拦了两辆出租。车子一前一后停在驻车场,立花像是打暗号似的把烟蒂使劲一掷。
“走了,后会有期。”立花冲我喊了声,“咱们这种人,说不定在哪儿还会碰面的。”
我坐上出租,径直赶往新横滨。天刚蒙蒙亮,黎明时分的市街、房屋、道路,还有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在靛蓝的晨色中显出依稀轮廓。我下了出租,走进站前商务饭店。服务台的女人哆里啰嗦地跟我说,再有几个小时就到退房时间了。我说我要住两晚。付过钱,进了房间。
躺在床上,身子好像还没有从紧张状态松弛下来。人在车上时,恍然觉得还没离开老头那个房间。怎么也睡不着,想招个女人来陪睡,可一转念,都这会儿了,店里怎么会有闲女人?点了根烟,心里盘算起下一步该怎么走。思前想后,还是得找点事干,边干边规划今后行动的重心放在哪儿。眼前浮现出老头房间里看到的那个女人被捆的身影,不由得又思念起佐江子来。
几乎没怎么合眼,就到了石川指定的碰头时间。晚上七点钟,新横滨站北口熙熙攘攘的。比起到现在还没睡的我,跟前这些人的体力、精力显然更见充沛。望着这些过往行人,脑袋隐隐作痛。
八点钟过了,很快就到了九点,可还是不见石川的身影。我坐下来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霓虹灯下,往来行人的服饰泛着缤纷光彩,晃得人眼疼。一对情人纵声欢笑,公司职员倚墙呆立,四下里看过了,再看手表,看自己脚上那双鞋。一个汉子挥手走过来,留神看,才发现不是石川。心里正自懊恼.99lib? ,只见通道那个流浪汉从相反方向走到我身边:“别声张,不管我跟你说什么,你都……”
老头盯着我的眼睛这样说。心脏咚咚跳了起来,越跳越快。周身无数张模糊的面孔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哈哈大笑:
“千万别吭声……小心丢了性命。你这人挺有意思。咱们还会再见的。”
我盯住老汉那张脸。呼吸越来越急促。我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
“你是……?”
“……我过来代人传个话。刚才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给了我这个。”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瓶威士忌。
“……他还说了些什么?”
“哦,他还说……”
老人扭着脸咳嗽了一声:
“他还说打算放你一马……让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念记他的好99lib?处……就是这话了。”
进车站,随便买了张票,等待新干线进站。候车室的电视里刚才还在播放战争新闻,画面突然切换了,一行文字映入眼帘:“众议院议员xx氏被杀身亡”。屏幕上那个面孔,正是我们这帮子刚打劫过的老头。
“据目击者管家女士称,从穿着上看,这伙劫匪好像是外国人,胁迫xx氏打开保险柜后,又用大刀之类的凶器杀了xx氏……警视厅推断,这起案件实施者是近年频频犯案的中国人犯罪团伙,现已开始侦查。国会……”
后来得知,案发第二天,另一位政治家的私人秘书自杀了,还有一位公益法人理事坠轨身亡。某IT行业的经理失踪,现已找到遗体。股价先是莫名拉升上扬,紧接着就开始跳水。大臣称病辞职。尔后与他同—个派系的政治家亡故。
我当天就坐上电车,离开了东京。
第八章
一
脊背靠在有些脏兮兮的杂居楼墙面,掀起大衣挡住风,给香烟点着火。
手插进口袋里,只觉得寒气从脖子、肩头往里钻。杂居楼里走出一对中年妇女,看上去像是双胞胎,二人疑惑不解地望着我,从身边走了过去。指头冰凉,半天暖不过来。去便利店买了一罐热咖啡,手拿咖啡走向音乐厅。
在吸烟角假装发短信,又点了一根烟。忽听一阵喧嚣声,抬眼望过去,大批观众正从音乐厅里向外走。几乎所有古典音乐会的观众都是上了年纪的,这些人不差钱。节目单上列着柏辽兹《幻想交响曲》、埃尔加《谜语变奏曲》等,对这些我可是一窍不通。
二
混在人流中往出租停车点走,眼睛锁定一对穿着人时的老夫老妻。漫步而行,一边在口袋中活动手指,一边把身子贴了过去。老头老婆笑脸相望,对那位法国指挥家赞不绝口,还商议说下回去法国观赏他演出。老男人穿的是罗洛·皮亚纳褐色厚毛大衣,老妇人穿的则是奶白厚绒大氅,脖子上还系了条古琦围巾。老男人提议给孙子买点什么带回去,老妇人微微一笑表示赞同。老两口人长得慈眉善目,看样子还沉浸在音乐会的余韵中,脸上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那是接触到了美,因美的感染而生出的满足。老男人脸上那条条柔和的皱纹披露了年轮的沧桑——仿佛在暗示他们人生没有走弯路,仿佛在诉说他们这辈子和和美美,一直走到今天。
老男人的钱包大概就放在大衣内袋里。唯有从正面轻轻撞他一下才好下手,尽管这办法有点老套。正思量间,只听老男人说了声,好热,边说边放缓步子解开衣扣,想把大衣脱掉。紧跟在老人身后,这样还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后面人的视线。必须赶在老妇人上去帮脱大衣前就完活。趁老男人扣子全解开,揪衣襟正往两边分扯,飞快地伸手从左上方斜探过去。左手食指与中指滑进左边大衣内袋,夹住了钱包。那一刻但觉自己手指触碰到的本是老男人那宽厚的表情以及这表情深处喻示的温馨岁月。把钱包往上提,退人自己大衣袖筒。正要从老男人左边擦过去,赶在他们头里,老妇人伸出纤臂,朝手拎大衣不知如何是好的老男人说了句什么,看样子是想帮他拿衣服。
老男人的钱包里装了二十二万日元,还有各式信用卡,以及与孙儿一起拍的大头贴。夹在这对老夫老妻之间那个少年很美,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欢欣,正咧嘴笑着扮鬼脸。把钱包使劲塞进邮筒里,感觉用力之大像要把自己也顺带着丢掉一般。高耸的杂居楼顶,竖了根银光闪闪的避雷针。垂直上伸,直接日光。我收回视线,又混人人丛中。
三
坐上出租,在离我住的公寓不远处下了车。有个后脑勺留了褐色长发的小孩,口里喊着什么,从对向那座墙面已颓朽的公寓背阴处向外跑。经过锈迹斑斑的招牌,边上一堵水泥墙面画着刺眼的涂鸦,再过去就是一家铁帘卷门紧闭的店铺。茫然扫了一眼,正想点根烟抽,又忍住了。总觉得嘴里该有点什么东西才安逸,正想着,手指尖触到了口袋里那块口香糖。一辆汽车加速从眼前开了过去。这口香糖是以前买的一直忘了嚼,还是买罐装咖啡时顺手拿的赠品?已记不得了。我决定还是先抽根烟。一边裹紧身上的大衣,一边放平自己的心绪。踏上一条宽阔的马路,满脸倦容的行人中一眼就发藏书网现了那个曾贴着母亲身边偷东西的孩子。手里拎的还是那个纸袋,独自一人钻到那家超市。我本来打算回公寓,犹豫了片刻,扭头走进超市。
孩子还是那身打扮,下身蓝短裤,上身绿运动装,只是破损得更厉害了。走到卖肉柜台站了一会儿,脑袋稍歪了一歪,眨眼间就抓了一块肉放进纸袋。那只手动作非常迅速,选的是一条离纸袋距离最近的线路。看了让人不禁心生感慨:他的活法早就被他降生的那个空间规定了,他在迅猛的激流挟裹下,就这样在庸碌中终其一生。接下来去的是蔬菜柜台。家庭主妇都聚在降价菜摊前。孩子从女人腋下钻过去,利用柜台形成的死角,往纸袋里塞了些圆葱和土豆。孩子是右撇子,抓东西费时很短,东西刚抓到手就送进了纸袋。我一边留意孩子举动,一边想象自己在他这般年纪时是否比他更高明。虽说他出招百发百中,可小孩子家一个人逛超市,看上去总是显得很扎眼。千不该万不该,他压根就不该拿这么个小纸袋来。店里雇的中年女保安眼.99lib?下正扮成顾客模样,盯着少年。这长发婆娘与上次那个短发婆娘并不是同一个人。女人眼里同时还瞄着一个形迹可疑的老人,可并没因此就放松对少年的监视。
孩子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走到卖酒的柜台前停住脚,好像正犯愁:必得之而后快的货品超大,而自己拎的纸袋又超小!店里雇来的中年女保安那双眼睛已牢牢锁定了孩子。接下来的一幕不必上演,我已想象得出:无数双手向孩子伸过去,揪住他身子把他展示给人看——这孩子居然是这样一个贼娃子!这个说,真可怜。那个说,真想不到。孩子瘦小的身躯就这么晾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肆意戳戳点点。我走近前,站在那孩子身侧。孩子吃了一惊,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不过并没抬头看我。
“你被盯上了,扔下袋子快走!”
我这样说了一句,孩子孤独无助地抬眼望着我。
“和上次一样,早有人盯上你了。赶紧收手。”
我朝那个盯梢的女人走过去。女人察觉九九藏书了,忙移开视线,弯下腰假作挑点心。可那孩子非但有没收手,反倒借机往纸袋里一连塞了三罐三百五十毫升装的啤酒,然后一路小跑,去了乳制品货架。孩子脑袋转来转去不停地搜寻要拿的——或者说是大人吩咐一定要拿的——货品。我走近前,确认那婆娘并没朝这边看,一把抓起个篮子,从孩子手里夺过纸袋。
“算了。”我说,“我买了送你。”
孩子起初出于本能还想抢回纸袋,可一打量我那副身躯比他要高壮得多,只好乖乖顺从。脸蛋脏兮兮的,睫毛很长,眼睛大而清澈。
“还想要点什么?”
听我这样问,孩子没吭声。见他衣袋里像是装了个纸条。我两根指头一顺,纸条就到手了。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开出了所需物品的清单。是那个女人的笔迹,字体歪斜,很难看。
把东西装到购物篮里提了走,少年跟了过来。刚才那个女人也尾随在身后。不过,看到有人突然跟孩子并排走在一起,那婆娘深感意外,—个劲儿打量我想看出个究竟,还瞄了一眼篮子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发现刚才那个老人在货架角落一闪不见了,婆娘赶紧追了过去。孩子乖乖地跟着我走,没一丝要抗拒的意思。我为了行窃方便,穿了身和那孩子装扮相当不协调的高档服装。我猜那孩子或许会为自己被看破行藏而心生羞隗。我扭头对孩子说:
“你这小家伙真不赖……看我也给你露一手,瞧仔细了。”
纸条上开列的物品单还缺最后一样就齐了:酸奶。东摸摸,西摸摸,顺势把手伸向摆放酸奶的货架上。眼睛余光扫了下前后左右,用中指的指尖在酸奶盒盖上只一勾,酸奶就弹跳一般进了袖筒。手臂保持原状向左滑过,又用同样手法把三盒酸奶收入袖子里。孩子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的手指,而后抬头久久凝望着我的脸,仿佛看了一场让人难以置信的戏法表演一般。大概他是在纳闷,为什么我放下了胳膊,那酸奶仍旧不会落下来?
“走吧,交款去……这回满意了吧?”
不待孩子回答,我径直走向收银台。付了钱,出了超市,把东西从商品袋转放到孩子的小纸袋里。
“这儿你再也别来了。店里有盯梢的,那些家伙早记住了你的长相。”
孩子肩头被沉甸甸的纸袋压得有些下坠,两眼盯着我的脸。
“纸袋里放条毛巾遮盖,这点子倒是不错。不过还是别再冒险了。旁的不说,小孩拎纸袋逛商店,看起来就很别扭,太扎眼。还有,口袋这么小,塞东西时不方便……你动作太外露。不要直奔目标,下手时得适当加点假动作。”
看到孩子脸上有些认真了,我把视线移开。
“……唔,拿上袋子回去吧。”
说完,我就掉头走了。忍住回头再看的念头,掏出口袋里的那块口香糖扔进嘴里,恨不得一下子嚼烂。
第九章
一
一觉醒来,脖梗、肩膀都汗津津的。好像刚刚做了一个梦,可就是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房子、电线杆那边有雾,雾那边更远的地方有座塔。是一座石塔!上面刻着几何图纹,大概很早以前就一直耸立在那里。塔身笔直向上伸,看上去影影绰绰,却纹丝不动,屹立原地。
我一连吸了两根香烟,脑海里浮现出石川的身影。那时候多问立花几句本来没什么不可以,可他的话让人没法当真。他向我传递虚假信息,用那些假话蛊惑我,太不地道了!石川原来所在的那个杂居楼里的事务所,如今已改作保健美体沙龙。
心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得出去转转。藏书网管他什么地方呢,高级宾馆会所也好,高档品牌商店也好,哪怕是以前一直想去却又没去成的羽田机场,总之得去个地方。还是边走边考虑吧。门刚拉开,一眼瞥见那孩子正坐在公寓走廊满是裂隙的地板上。那身姿与这破旧有如垃圾场一般的所在倒是般配。孩子抬头茫然望着我开门向外走,等待我发话。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问,他却没反应。我知道那天他尾随过我,可没想到会一直跟到这儿。
他手里拿着一个茶色纸袋,那袋子比昨天的大多了。不过,我猜他肯定也清楚,问题并不在纸袋大小。
“这次又开了什么单子?”
听我这样问,孩子掏出了一张纸头。广告纸背面歪歪扭扭胡乱涂写着:“猪肉三百克”、“老姜”、“生菜”、“莲藕”、“胡萝卜”、“罐装啤酒五百毫升三罐”、“乌贼鱼段”、“盒装拉面(你喜欢吃的那种)”。这是要给哪个上门的恩客开小灶?
“……扯淡!这东西怎么偷?要偷,只能挑那种拿起来趁手的,比方罐头啦,袋装蔬菜之类的。”
孩子还是老装扮,蓝色短裤,脏兮兮的绿运动衫。右手一个劲儿挠着露在短裤外的大腿。搞不懂是因为天太冷,还是天长日久无意识中养成的毛病。看他胳膊在腿上抓挠个不停,脑子竟一时恍惚了。转身回屋拿了个皮包出来,孩子拎纸袋尾随在后。这副样子若让石川见到了准会拿我开涮。强挤出一丝笑容,拦下一辆正朝这边开的出租车,孩子这才开口问:“去哪儿?”孩子嗓音还没被周围环境所侵蚀,高亮而清澄,透着一股稚嫩。
“那家超市再也去不得。进去就会被人盯上。咱们这回走远点儿。”
我跟司机说了要去的地界,身子倚到靠背上。不知为什么,少年一路紧闭双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风景。
走进百货店巨大的地下超市,提了个购物篮在手。抓起一盘猪肉片塞进黑皮包。这包上早巳做过手脚,紧贴皮面横纹线割了一道口子,无需开拉链,就可把东西塞进去。孩子观察过我的手法,然后就一直盯住皮包看个不停。“扯住我大衣右角,”我跟孩子说,“咱俩扮成父子,你用身子给我打掩护。”
要搞的货品进了包,顺手再往购物篮里丢盒便当,以掩人耳目。店里雇的防盗保安是个半老女人,戴了副眼镜。这女人扮成普通顾客模样,为了装得更加逼真,还特地在购物车上的篮子里放了几样东西。不过,怕盯梢时间过长,没敢放生鲜食品。她这会儿正盯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头发染成了茶色的那个中年女人穿了件白色棉布长衫,衣摆飘曳,正在货架前转悠。99lib.
“……你站到这儿来,看那个女的!”
中年妇女手提购物筐,迅捷地抓了一盒巧克力装到衣袋里。保安大妈虽没看清刚才这一幕,不过,出于某种确信,仍然耐心地跟在那女人身后。
两个女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走着,消失在货架通道拐角。
“……估计那个女的是有病。”
“什么病?”
“……偷窃癖。总忍不住想偷点什么,不偷就难受。”
我这样解释给孩子听,刻意说得不动声色。
“据说这是一种青少年认知障碍,不过,说法五花八门,很多谜团现在没法解释。为什么人一有了这种念头就会身不由己地去偷,为什么非偷不可?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孩子摇头表示听不懂。
“……不说这个了,抓紧机会动手吧……趁现在店里人挤人,那个保安婆娘也正好不在。”
我把纸条上开列的所有货品都一一抓来,塞进包里,又拿了啤酒和水、火腿肉,放进购物篮。在收银台结过账,离开超市。
二
到了公园,把便当递过去,孩子二话没说就狼吞虎咽地开吃了。水也给了他,可没见他怎么喝,只端着便当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夹着肉和煎蛋,差点噎住。
我开了一罐啤酒,就着火腿肉喝起来。天上乌云密布,越压越低,连太阳光都遮住不见了。远处长凳上,孩子们聚成堆,人手一个游戏机,神情投人地盯着画面。
“小孩出来偷,要量力而行才好。”
孩子正往嘴里塞便当,听我这样说,抬眼看着我。
“点心还成,比果汁再大的就不好拿了。至于在超市里偷菜,岂不是找死?倒不妨这样……”
我伸手在孩子的运动装上比划了一下:
“比如在你这衣服里面缝上个布兜,再把外衣口袋弄个洞出来,让口袋跟布兜里外相通。或者在衣服前面沿着拉链开一条缝,长短正好能被另一边衣襟遮住。这么一来,什么东西都有地方装了。趁衣服还没撑得过鼓时,就得赶紧收手。”
不知不觉间,孩子已经把便当都吃光了。
“除了这办法,还可以用书包。双肩挎太扎眼,上补习班用的那种小书包就好。照我刚才用的黑包那样上面开道口,随便什么都能装进去……再就是扒窃。偷钱包。”
“我偷过。”
孩子看了一眼远处那群孩子。
“……跟妈妈一起,满员电车上。”
“是吗……”
“不知哪儿的老头,口袋里的钱包露出个角,……我心想,一顺就能到手,应该没问题,果然让我得手了。里面有七千日元……后来又干过几次:一个人坐电车……”
“来试试?偷我的。”
我边说边把自己的钱包放进后面裤袋里,站起身。孩子装作不小心撞了人一般,贴在我左腿上,身体重心就那么向左歪着,右手一顺,眨眼间就把我的钱包掏走了。
“还不错。不过还是别干为好……刚才这手也就是闹着玩玩的水平,再说这里很多门道你还不熟悉。真要掏包,得这样,两根或三根手指夹住。哪像你还得另添一根拇指?唔,不过你还小,劲道不够,指头也短,加上拇指倒也是个办法。”
我一口气把啤酒全灌进肚子里。
“用工具也行。那种前面带钩的,一勾,钱包就出来了。”
“……这玩意儿你也有?”
“我用不着。不过有个神偷,正是靠这玩意儿成名立万的。”
“哪个神偷?”
“一个叫白灵顿的家伙……爱尔兰人,早年住在英国。他是一家剧团里的演员,常常应召去贵族家,在宴会上表演。那些阔佬可被他偷惨了……为了偷起来顺手,他自己做了件钩索,技术练得熟熟的。议员、大臣都曾栽在他手上。偶尔他还会在行窃时扮成神父。人称神偷。唔,好像确实很厉害。”
“还有哪些名偷?”
“咳,你还小,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孩子看着我,一脸惊讶的样子。明明是我在这儿啰嗦个没完,可他脸上那表情却像是在为他自己过于啰嗦而惭愧。短裤里伸出两条细腿,脏兮兮的鞋子上沾满了尘土。
“……小偷里也有不少怪人。偷了钱包,塞张带有自己签名的卡片,又还给失主……美国就有一个这样的名偷,叫道森。还有个小偷也很厉害,叫安杰利罗,据推算他一生总共作案十多万次……女偷则要数爱米莉了,传说她因为掏包被抓,受审时还顺手牵羊了法官的眼镜盒,引得法庭上哄堂大笑。”
孩子脸上的表情渐渐放松了。
“……日本呢?”
“……也有啊,有个叫小春的,就很牛。以前的钱包大都是那种荷包,使劲这么一捏,咔吧,就合上了。有人怕被偷,干脆拴根绳把钱包套在脖子上。据说那小子能把人家衣扣解开,让钱包原样吊在脖子上,光藏书网拿走里面的钱。这就是传闻中所说的‘抽芯’术。更神的是,被偷的钱包还会照样合上,大衣纽扣扣回原样。算得上神功盖世了。”
“……真的?”
“这种人,是惨笑着在看世界啊。”
那群孩子看看钟点已到,都收起99lib?游戏机,不一会就走出了公园。一对年轻男女牵了条狗散步,从我们身边走过。母亲拉着小女孩的手,边走边唠叨,还扫了我们一眼。
“有个小于,一天就搞到了一千万。”
“……一千万?”
“是啊,我一个哥们儿,死了……很可能是死了。”
孩子抬眼望着我。脑中浮现出石川在车上朝我最后一次点头的模样,还有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那辆面包车红色尾灯。
“这种人,下场大都很悲惨……所以你最好别走这条道。这碗饭真不是那么好吃的。”
我掏出一叠钱递到孩子眼皮底下。是从那个已有了孙子的老男人口袋里偷来的,总共二十二万日元。
“全给你吧。下次再让你上超市偷,你就用这钱买了东西拿回去。别再干那种勾当了。”
“干嘛给我……?”
“我得忙正事去了。”
我从长凳上站起身。孩子默不作声跟上来,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时远时近。分手时,孩子仍旧是一声不吭。回到家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钻进被子里也不管用。心想,我应该是伤风了。出门买药时,感觉身子越发冷得紧。不管怎么着,还是吃点药先睡一觉再说。整整两天,我几乎都是在被窝里度过的。刚好梦见佐江子,门铃响了。本来不想理睬,可门铃却响个不停。搞不清眼下是黄昏还是黑夜,点了根烟,抽一口,苦不溜丢的。开门瞧,外面站着的竟是那孩子的母亲。
第十章
一
孩子的母亲身着短氅,腿上套了双黑条纹的长筒袜。她惊讶地盯着我,又向屋里打量了几眼。分明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可目光却显得很惶惑。右眼搐动时,就用力挤一下。手摸皮包扣,好一会儿才抬头询问似的看着我。抬眼上望的神情与那个孩子很是相像。
“……你怎么来了?”
“我……”女人又用力挤了一下右眼。
“你……住在这种地方?”
“嗯?”
看到女人手里拿了一把伞,我才注意到外面正下雨。穿了一身工装的外国人,口里叼着烟,冒雨从对面那个昏暗的小巷横穿过去。
“孩子说那钱是你给的,所以……你居然给了他十万!”
“是想还给我怎么着?”
“不是,干嘛要还你。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会……”
“随你怎么想了。”
“这叫什么话?”
想想我的解释确实有点不像话。可她单为问个究竟就找上门来,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
“得,你走吧。”
“先让我进屋,不让我进,我就嚷了。”
女人边说还边咧嘴强挤出笑容。我转身回屋,女人嘴里嘟囔着跟进来,脱去脚上那双长筒靴。从她使劲挤弄时不时搐动的右眼就可以看出,这女人精力过剩。这让我联想起佐江子的身体。女人脱下身上那件白色短氅,露出里面的自毛衣。毛衣箍得很紧。像是刻意要把胸前那对奶子凸显出来。
我抬脚把散乱的衣服往边上撩了一撩,正想坐下,女人抢先一步落座把那个位置占了。屋角熨衣板上,堆着一叠乱七八糟的废纸片,里面还散杂了些现金。我挪过身子坐到床上。
“你……是做什么的?”
女人一边打量着房间各处一边问。
“跟你无关。怎么会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给我们十万日元……总得给个说法吧,这你还不明白?”
“嗯?”
“所以我猜,你在孩子身上花心思,必是另有所图……否则直接往警察那儿一送,不是更省事?”
女人抽搐着脸,拼命挤眼盯着我看。看得我有些心里发毛,只得微微一笑说:
“我哪里花什么心思了。”
“可你那么做总该有你的理由吧。瞎话可骗不了我。”
“他……长得很像我那个死去的儿子。”
我顺口胡诌了一句。女人一愣,眼睛骨碌转了转,显得有些茫然。我接着上面的话头随编随说:
“和我那个死去的儿子,很像。我是不差钱。可对房子好赖之类的早没了心思,所以才会住到这儿。日本各地随便哪儿,我想借点钱用,那是手到擒来。不就十万日元嘛。小意思。看你家小孩做偷儿,怪可怜的,权当我一时兴起捐了点款吧。那会儿正赶上我醉了。不过话说回来,要真把孩子送到警察那儿,倒霉的还是你。”
“可是……”
女人好像在琢磨该说点什么。看了一眼熨衣板上随意丢放的现金,又往衣柜里瞄了几眼。
“这么说,是我多心了?”
“是啊,你想多了。”
“不过……嗯,唉,也不能怪人家往那上面想嘛。”
女人一边说一边俯下头,猛地想要跃过什么障碍似的,扬起脸盯着我说:
“这样吧……我陪你玩玩。最近生意不好做了……我那个死男人,光知道挥霍,真要命!明天还等着用钱呢……上次跟你说过,一万就成,可这次你照顾点,给五万吧……你不是说那孩子像你死去的公子么?”
“少来这套。”
我话音里没来由地透着甩手不管的腔调。女人望着我一时摸不着头绪,右眼使劲闭上了又睁开,轻声叹了口气。
“你这是真心话?开什么玩笑!”
女人突然扯嗓子叫了起来。我吃了一惊,表面上却装得不露声色。女人脸上挤出了一道道她那个年纪本不该有的皱纹,像是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一般敲打着地板,口中还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吼着什么。女人的情感无需铺垫就大起大落。近距离看过去,瘦削的肩头、下颚与丰满的身体不成比例,手背与脖颈各有一条宽宽的红印记,或许是挠痒留下的抓痕?
“……你这不是拿人开心吗!嫌我是个妓女抱不得?别以为我是真心喜欢你才开的口,再说我有哪点不好……算我瞎了眼。”
满耳朵都是她的怨声,只觉得身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莫名地心跳加速。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没那么想。我自己就是个偷儿,怎么会嘲笑妓女?这回你明白了?我……”
女人一脸惊讶地望着我。我意识到自己肯定是一脸窘迫,就点了根烟。想慢悠悠抽上几口。
“……我真的是偷儿,所以见过的世面也多。那孩子要照这么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逮住!等警察找上门来,那时你也得跟着受牵连。所以别再逼他去偷了。”
“……可不偷怎么活?”
“你要是真缺钱,我把手头的都给你。大概二十来万吧。这点钱不算什么,运气好,一天就能搞到手。有了钱,就别再逼那孩子去偷了。”
“……真的白给我?”
女人说这话时,极度疲惫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焰,慢慢掉转头盯着那叠钱,全不介意身边是否有人。但觉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女人兜头照亮了。女人瘦削的肩头,柔柳般的腰肢,还有那目光中缓缓透出的光焰,霎时让我心口一热。
“脱了吧……我改主意了……那笔钱就当我付给你的小费好了。”
听我这样一说,女人脸上浮现出微笑,好像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一般,两眼直愣愣地望着我的脸。
“明白。我不会再逼那孩子去偷了……让那孩子也吃饱,吃好。”
女人没有丝毫踌躇,脱下毛衣,一边解着裙扣一边贴了上来。手伸进皮包,拿了药片给我看,说:“吃了这个更来劲。”可我抬手挡过了。不等女人分辩,我抢先说了谎:“做偷儿的,最忌讳嗑药。”
二
把女人放倒在床上,眼前又浮现出佐江子的身影。佐江子是我四年前常会的女人。已结了婚,孩子也有了一个。可还是常来我住处。“我真不该结婚。”这句话她总挂在嘴边,简直成了口头禅。佐江子一边和我做爱一边哭。
还边哭边喘,身子颤个不停,两手揪住我头发,一次次把细柔的舌头送进我嘴里。她身材偏瘦,可很美。灯光映照下,每个部位都像柔波在荡漾。她边哭边张开双唇,像要把什么吞进肚里似的,随后又炸裂一般笑起来。这种方式好像成了她获取高潮时,偶尔会采取的手段。仿佛不这样,就无法让那种无以名状的情感倾泻而出。
“-……看见什么东西有价值,我就想给废掉……怎么会有这念头?我又得不到半点好处。我这样究竟是想干什么,连我自己都糊涂了。你呢,最想的是……?”
佐江子说话时,总是侧着头不看我。
“你是小偷吧?真牛!可你好像并不是为了钱……”
“或许是……死!”我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死?”
“我最想知道的是,自己会怎么……死。混来混去混成现在这个样,将来会是个什么结局?”
那时佐江子听了我的话,并没有笑。不知为什么,只是一声不吭爬到我身上,要我和她再来一次。
“……我在梦里,哪怕大白天做的梦,也总是转着同一个念头。”
佐江子对我说这番话,是在一个月前,与我分手的时候。我和她躺在旅馆的床上,映着室内红色的灯光,连衣服都懒得穿,就那么盯着天花板看。
“梦见有个地方,在地下的地下……周遭有一堵破烂围墙挡着。地面黏黏糊糊的……我在围墙中,忽悠,忽悠,一直一直地往下坠……一直落到最下面,有张床。床上没人。不是说那儿摆了张床遮住了下面,那儿真的就是最底层……床板凹了一块,正好能容下我身子。身子贴着床板,床板的凹处越收越紧,把我勒得死死的。就像你们男人的胳膊……我被凹进去的床板缠紧了,心里很安详,那种感觉真不知该怎么99lib?形容了,欲望腾地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各种价值都踩到脚下,身子真的就像火一样发烫。就这么嗨过了一次,紧接着又上来了……我又是哭又是笑的,见什么,毁什么,还把舌头伸了出来。没等这一波过去,下一波又开始催动,快活得欲仙欲死……好像整个人都融化了,灰色烟雾一般,模糊一团。即便都这副模样了,我也没完全失去知觉,只觉得心里快活到发痛,顺着一个又一个灰色的细细的颗粒,一直传到每个颗粒的尖端……我就这样和热量一起化作一股白气。不过就在这一瞬间,有一根高大的巨桩冒了出来。”
我看了一眼她的脸,听她讲下去。
“……发着光,长长的,在外界高不可及的地方。我好像漂到了外界,可又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我一边看那巨桩一边想,那究竟是什么?那根巨桩很好看,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头。于是我就想,我是没福气去那地方了,眼下这烟一般发热的白气,就是我能抵达的顶点。说是顶点,可却没法爬上去。该怎么解释才好,那可能就是我的极限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感觉真是太爽了,各式各样的价值都被我毁得一团糟,我成了唯有感觉的存在。热得让人简直受不了,就那么消失了-……那长长的发光巨桩就在远处,可我却心满意足地在破灭之下死去了。虽说那东西确实又高又漂亮,我也很渴望得到。我不说你也该懂九九藏书得,这可是我期望得到的最大的东西啊。”
三
也许是嗑了药的缘故,女人几次三番亢奋地高叫,双手的指甲深深抠进我脊背、肩膀以及腰腹的肌肤里。事完之后,女人的舌头仍留在我嘴里好久不撤离。我还在想佐江子的事。“不过,真正的破灭是不会那么抽象的。”记得她曾这样说,“破灭在形式上总是那么无趣,总是跟无趣的现实模样如影相随。”
女人终于把身子从我上边挪开了,点了根我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身子又凑了过来。手放在我心口窝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下里静悄悄的。远处响起尖利的警笛声。
“我说,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女人边说边用鼻尖在我肩上蹭。
“……我不会再跟你要这么多钱了,少给点,意思意思就行。”
“那可不行……”
我话音刚落,女人就略微提高了嗓门叫了起来。那声调好像一下子和佐江子重叠了。我把眼睛掉转到一旁。
“有什么不行的?没什么不行。这样不是挺好吗。”
“哪儿跟哪儿呀。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听人说,卖身,本来就是人最早的一份营生。”
“最早的?噢……那第二份呢?”
“那还用说?偷呗。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偷也是营生?”
听她这样问,我微微一笑:
“是与不是,我也搞不懂。不过。你要真打算破罐子破摔,那就该一个人扛着,别连累孩子。”
警笛声越来越响,没多久就在附近停了下来。
“……这道理我懂。以后再不会让他去偷了。我那死鬼若是过来,就把小毛头打发到外面去。这样总行了吧。还可少挨那死鬼几巴掌……”
“挨巴掌?”
“几巴掌而已。就那么拍打几下,喝醉时。”
“……反正绝对不能让孩子再去偷了。”
“我知道。那就下次再见了。”
她看了看时间,穿好衣服。抓起钱。
第十一章
一
女人出门走掉后,我还在呆呆地想佐江子的事。说到再也不能相见时,佐江子哭了。
“我这破罐子要是摔了……其实现在已经摔得不成样子了……我是说我要真的摔成一地碎片,你也别赶我走。”
她这一番话,确实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想尽可能多看她几眼。
“下次再见面时,我这破罐子会破得更厉害……一直破到跟你不相上下。”
听我这样说,佐江子微微一笑。
“嗯。那你就可劲儿摔!……这么一来,你就更不会跑到别人前充大了。”
可是,她却没跟我打声招呼,就一个人撒手去了。不知消失在哪个角落。等丈夫找到人时,已吞下了大量的药片。身边连封遗书都没留。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夜里,我走上街头,不分阔佬还是穷酸,见人就偷。钻进入堆里,钱包我偷,手机我也偷,就连手帕、口香糖以及收银条纸片也一概照收。我气息紊乱,任凭紧张与快乐在身体里四处游走,见了东西就偷。头上,是一轮高悬的银月!
在家窝了好久,难得出来转转。天空飘着细雨,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像是蒙了层雾。与一群身着工装的外国人擦肩而过,又从扯嗓子打电话的女人身边走过,这时才发现,那孩子正尾随在身后。管他呢,不睬他,跟几步他自己就会觉得没趣的。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手机攥在手心里,却想不出有什么电话可打。来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罐咖啡,握着暖暖手。身上已经不发烧了,可头还是有点痛。一边喝咖啡一边暗自盘算,该去哪儿才好?
羽田机场有点远,不如就近看看有什么宾馆或商城。走进便利店,买了本杂志,查一查哪家商城正在搞促销活动。手拎袋子推开店门,却见那孩子正躲在店前停放的那辆轮胎脏兮兮的轻型汽车背后。
为了彻底断了孩子的念想,也为了翻一翻手头的杂志。走进一家老咖啡馆。咖啡馆里光线昏暗,潮呼呼的,天花板好像有点低。虽然刚才喝过了一罐咖啡,可我还是点了一杯。
女店员身着短裙,腿上套了双黑色长筒袜。正想着那孩子的母亲时,孩子进了咖啡馆。身上被细雨淋湿了。这小子,和我一样,没打伞。
孩子在我桌边坐下,见身穿短裙的女店员面带笑容走过来,就要了份橙汁。我一边点烟,一边看了眼孩子那身脏兮兮的衣服。
“回家去!”
尽管孩子听见了,可并不回应。反倒像我压根就没说过那句话一般,低声告诉我:
“钱被收走了。”
“是嘛?”
“……不过,只收走了十万。.99lib.我手头还剩十二万。”
“哦。”
橙汁端上来了。仿佛品尝橙汁才是当前头等要务一般,孩子一口叼住吸管,神情专注地喝起来。
“……算了,你还是回家吧。我得忙去了。”
我这样劝道,可那孩子仍旧叼着吸管不放,好像一门心思都放在橙汁上了。
“让我跟你学两手嘛!”
“不行。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跟着碍手碍脚。”
孩子喝完了,两眼望着我的咖啡杯,手里摆弄着吸管包装袋。
“我就站在远处看几眼,不会给你添乱子。”
“不行。”
“为什么不行?离得远,又不妨碍你。”
孩子的话显然比从前多了。
“……你要不愿意回家,那就去图书馆找本书看。”
“……你跟我妈,有过那个了?”
店内微弱的灯光投在玻璃杯水面,又反射回来。我心里有些震惊,不过没流露在脸上。我缓缓吸了一口气,说: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不是你的救星。跟那种色鬼没什么两样。”
“……得了吧,有什么呀。”
孩子低下头,又摆弄起吸管包装袋。
“……我早习惯了。还撞见过他们那事儿呢。”
“……可你,肯定觉得讨厌吧。”
“是很讨厌。不过……”
孩子挠着大腿,欲言又止。玻璃杯中的冰块已经融化了,混在剩下的那一点橙汁里,孩子用吸管把杯底看上去增多了的橙汁嘶啦一声就吸进肚子里。咖啡馆的麦克风正流淌着圣诞曲。
“要是把那家伙换成叔叔你,该有多好……”
“怎么可能!”
“假设连妈妈也这样想呢?”
“……你爸爸在哪儿?”
“不知道。”
干嘛要问小孩子这些呢?我一把抓起收银条,付过账,走出店门,那孩子也跟了上来。
二
出了新宿车站东口,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霓虹灯下。身子倚在杂居楼墙上,点了一根香烟,抬头看,正好和迎面走过来的流浪汉打了个照面。孩子见了那老头,惊恐地贴紧我,刚想扯我袖子,却又把手缩了回去。我继续吸着烟,目光扫过水一样流动的往来各色行人。
“没有谁能一直保持精力高度集中……一天里总会有那么几次显得心不在焉。”
“嗯。”
九九藏书不知为什么,孩子把刚才那家咖啡馆里的彩色纸杯垫带了出来。
“……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或周围发出很大的声响,人的注意力大部分就会分散到这类事情上面。刚才你实际上就被那老头摄住了。人的认识都有局限。说得再具体一点,人在吸气或屏住呼吸时最敏感,可吐气时,神经则会放松。”
孩子把目光转向我的袖口。
“小偷,就是钻了人容易走神的空子。老派的偷法都是上前先撞一下,再趁机出手。可说起来这营生并不适合单干。最好有个帮手。一般都是三人一组。有撞人的,有做托儿打掩护的,有下手偷的。撞人不必使蛮力瞎撞,肩头稍微碰那么一下就够了。比方现在这群人,前面若是有谁突然急刹车,后面的人就会跟着乱了脚步。一点点的混乱就够了。下手偷的人只要留神左边别被人发现就行。右边和后边由那个负责打掩护的来监视。下手的拿到钱包后,要马上转移给打掩护的。只要配合默契,绝对不会被逮住。”
路上有个女的边走边打手机,男公关正跟在屁股后面献殷勤。那张倭瓜老脸偏要弄成麦色,看了能让人背过气。
“若是五个人搭伙,最好两个人假装吵架,趁周围人都去看热闹,剩下的三个人就可以朝围观的人下手了。常言道,变戏法的、掏包的,一个锅里搅马勺的。记得上次跟你提到过那小子,偷了一千万的,我以前跟他做搭档,什么招儿都用过。有时是那小子装成醉鬼,趔趔趄趄地搂住对方,我假装阻止他,趁机动手。有时是我伸腿把对方绊倒了就溜掉,那小子假装上前搀扶,就势把那人的钱包顺走……还有一次买通了一个流浪汉,让他手里攥着钱在人堆里喊,‘抓小偷!’路人听了都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无意中就暴露了钱包的位置,上前一偷一个准。不过像你这般大的小鬼头,要去人怀里偷,难度太高。偷后面裤袋还差不多。我不爱用工具,不过刀片倒是不妨偶尔一用。贴着衣袋底边划开一道缝,钱包就会在引力作用下从豁口掉出来。总而言之,关键还在怎么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我抬脚往前走,孩子跟了上来。
“你就站在那儿看吧,下不为例!”
我眼睛瞄着刚才那个男公关,对孩子说:
“那家伙钱包就放在后边右侧裤袋里。我现在就跟上去,踩一下那小子的鞋跟。等那小子一趔趄,身子栽歪了。再顺势把钱包搞到手。踩鞋跟也有诀窍。要趁人正往前迈步时,赶紧踩。人一被踩,身子大都会往前栽歪。动手时最好用自己的大衣遮住路人视线。”
我解开大衣扣子,靠近男公关。男公关正四下打量,等发现了要找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后,就把身子掉了个方向。我尾随在他身后,稍微撩开半边大衣,挡住左方视线。眼睛盯着右方,观察是否有人注意。就在我一脚踩住男公关右脚跟的同时,两根指头已夹住了钱包。趁他身子一栽歪,合着他身势把钱包抽出来,嗖地一下退进右边袖口。险些栽了个跟头的男公关回过头来,我向他道了声歉,随即装出急着赶路的样子。他刚要说什么。可一打量,见刚才那个女人越走越远,赶紧追了上去。钱包还在袖筒里,拐上另一条路,孩子跟了过来。
“……得手啦?”
是个褐色LV钱包,款式再寻常不过。
“才八千元啊……真扫兴,把空钱包拿去丢到那边沟里吧。”
“还没看清你怎么下手,就……不过,总算学了一招,该怎么合着对方身势……”
“……是嘛。”
孩子像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你是小孩儿,索性拿出孩子气,直接朝对方身上撞过去,说不定效果更好。趁相撞时下手,再说声对不起,然后像没撞人时一样顽皮跑开。不过若是在电车上,被人发现了,就没路可逃了。”
“真想现在就试试。”
“那可不成……哦,还是先拿我练练手再说吧。”
走进边上那家丸井商店,站在洗手间镜子前。我脱掉大衣,把钱包塞进裤子后兜里。孩子向我撞过来的那一瞬间,把钱包也掏了去。这回用的是食指、中指加无名指。
“……再来一次。”
孩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用相同的手法下掉了钱包。我身体一趔趄的瞬间,与他下手掏钱包的瞬间,两者几乎同步。我在他这个.99lib.年纪时,出手速度未必比他快。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倒是不必担心他会被抓住。心里这么想,口上却说:“还差得远呐!”
购物的人越来越多。正打算给孩子添件新衣,他却嘟囔着说要回家。本以为是刚才那句话伤了他,可他却轻声道出内情,回去晚了要挨打。
“……你妈打你?”
“不,是常来家里的那家伙。”孩子一脸平静地看着我。
“他一喝醉了就撒野,找家里人的茬。所以,要是回去晚了,准得挨揍。”
拦了辆出租车,把从男公关那里弄来的八千元都塞到孩子手里。趁车门还没关拢,孩子小声说,我还想去你那儿。我说,就算我说不,你肯定也照样来,对吗?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望着出租车渐行渐远,我心里暗想,那个同居的男人可能已知道了孩子母亲是干哪行的。说不定就是受了这家伙怂恿,女人才走了那条道。百货店橱窗里陈列着装扮齐整的童装道具模特。正想挑件可心的小孩服装,忽见马路对面人行道上,走着一个穿着人时的男人。正愁手头发紧呢,机会说来就来了。
脑子里浮现出佐江子的面容,心想,她那个孩子如今在干什么?她的孩子应该与那孩子年纪相仿。转身上了对面的人行道,迎着刚锁定的目标,正面轻轻撞了那男人一下。指头一抖,钱包就到手了。正盘算着,与其买一件高档童装,倒不如多买几件便装好让孩子换着穿。猛地心头一震,手腕不知被什么人握住了。一时来不及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三十六计,走为上!孰料握住我手腕的那五指灌注了异常的力道,仿佛牢牢箍住了。身体霎时被钉在原地,僵直了动弹不得。路上行^就从边上走过,却没人察觉到有什么异常。霓虹灯闪烁不定,一辆辆汽车奔驰而过,高大的住宅楼群在眼前耸立。真没想到,抓住我手腕的那人居然会是他:木崎!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头发理得很短,显得很别扭。最令人奇怪的是,脖颈上那道疤不见了。往来行人经过我俩都绕着走。我没办法从那男人身上移开视线。
“久违了。一直盯着你呢。”
呼吸越来越急促,想控制却控制不住。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让人琢磨不透。
“是新美告诉我的……你们好像只偷有钱人。远远看见你,就赶过来,故意在你面前晃来晃去。果不其然,你上钩了。没错,这条街上,是数我最有钱!”
第十二章
手腕被男人钳着,从歌舞伎町一路穿过去,进了一条暗巷中的杂居楼。心想,这人力道果然了得!就算我放开拳脚、拼死挣扎也是白费力气。说不定侥幸逃脱了反倒会给自己招来更大危险。一边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上爬,一边心下暗思量。舞厅里水泥地面积了一层沙土,看上去脏兮兮的。灰色墙面已经斑驳,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回路的出口渐离渐远。一扇没任何标牌的门打开了,进去后,里面又是一道黑森森的铁门。门刚一开,刺耳的音团伴着红色的光束兜头扑了过来。男男女女聚成堆在炫目的灯光下摇着舞着。那男人钳着我手腕,带我从人丛中穿了过去。再过去一点,咧着大嘴的女人缠着两个帅哥不放,任由他们在身上摸来摸去。柜台里走出一个侍童装扮的男孩,默默地走到男人前面做向导,仿佛周围的男男女女全不在他视线之内。地板上女人像狗一样爬着,口里不知叫些什么,一把抓住了我的腿。我挥动胳膊想赶她走,可她却好像浑然不觉,仍旧抓着不放。赤身躺在地上的女人东张西望,还有个身材强壮的男人也同样在地板上躺倒了。一个男人扳住女人脖子,身体从女人腋下探出,任女人在身上舔来舔去。边上那个女人在自摸的痉挛中陶醉了。再往前,还有一扇门。不知为什么,脑中忽然被一个意念牢牢控制了:石川或许就在这家色情会所里!侍童开了门,走过狭窄的廊道,还是门!再打开,进去了才看清,是个窄小的包房。左右对放的沙发之间有个银色小桌。墙上挂了一幅画,草木朦胧的,一看就是印象派风格。除了这幅画外,墙上其他地方都是光秃秃的。
“喝点什么?”
男人问,仿佛全然没看到刚才那一幕幕光景。
“……不必了。”
“那就拿点水过来。还有那东西……”
男人吩咐道,侍童弯腰行了个大礼,关上门走了。单间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尖利的耳鸣发作了,像是有人在远方召唤。
“……这里就是色情炼狱。有趣吧。”
男人边说边从金属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
“虽说这炼狱里很滥,但却十分安全。因为只有那些体检合格没有性病的人才会放进来。不过一旦成了会员,人也就没救了。因为这是色情炼狱!没人能逃脱沦为常客的命运!”
叩门声响起来。侍童走进。带有螺纹的长玻璃杯,装了貌似威士忌的液体瓶,还有透明的晶光杯与盛了水的玻璃罐,都一一在桌面上摆放齐整了。侍童走出去。房间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男人脸上挂着无声的笑,开始喝起那种貌似威士忌的液体。我只饮了点水,润一润干渴得有些发痛的喉咙。男人一边用指关节叩着桌面,一边打量着我。
“是碰巧么?我怎么觉得不像。”
我开口道,喉头润过了,可嗓音还是嘶哑。两臂内侧的肌肉微微有些酸麻。
“当然不是碰巧!你回东京这消息,我早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立花告诉我的。唔,就算他不讲,照样也瞒不过我。因为我恰好也想找你聊聊。你今天去新宿,就是手下人通报我的。我从窗口往外一看,果真是你。刚走近你身边,你就出招了。到底是偷儿!”
“……石川在哪儿?”
“早化成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心口顿时像被人猛击了一拳。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因为还有几颗牙留了下来。身子已经火化了,连骨头都烧成了白色粉末。那几颗牙大概也散落到东京湾海底了。为了敲掉那几颗牙齿,真费了不少功夫。尸体,你是找不到了,哪儿都没埋。就像刚才我说的。确确实实是消失了。”
“……我也会这样消失?”
“不是让人给你捎过话了嘛,留你一条命下来,不光有利用价值,还能添点乐子。那小子掌握的内情实在太多了。尽管他跟你什么都没讲,可却流露过口风,因为知道得太多,想洗手不干了。没马上做掉他,仅仅是为了让他在那桩抢劫案中派上点用场。”
浑身软绵绵的,眼前一片模糊,好久才清醒过来。能感觉到玻璃杯后面男人那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直视着我。
“为什么要让……?”
“嗯?”
“我是问,那桩抢劫案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干,非要拉上我们几个?”
听了我的话,男人抹了抹嘴唇。不知怎地,心里一时竟在琢磨:这种男人居然也会抹嘴唇?
“万一计划出纰漏,让警察看破这不是中国劫匪团伙作的案……尸体,劫匪留下的尸体……就派上了用场。让你们几个扮的,正是为此虚构出来的另一拨劫匪,看上去就像受另一个黑老大调派……和我们这一伙完全两样。当初设这个套时,就已考虑到,死者若是我这边的,警察就会顺藤摸瓜追过来。虽不至直接追到我头上,可追到我左近,总是难免。不过,假如死的是你们那拨人,警察就只能按我设的套去寻找线索了。现在,你该明白过来了吧?”
我沉默不语。
“至于为什么会圈定你们几个,是因为你们都没什么人可投靠。在这个世界上,你们都举目无亲,即便哪天你们死了,也不会有人察觉!猴年马月都未必能查清你们身份。当警察发觉眼前的尸体不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首先就会奔着我设套时留下的虚假证据去追。当初做这个局时,需要的正是这样一种‘自由’人。唔,我说的‘自由’,当然也包括那种或许能从我掌控中逃脱的自由。”
“当初……做局?”说出这几个音节时,我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们真正目的并不在打劫?!我现在总算看明白了,虽说你们需要钱,也需要文件,可你们最终目的,却是要杀人!”
“……是啊。可也不全是。”
男人喝着杯中酒,脸上仍旧挂着那副笑容。
“所以会用人室抢劫这办法,是想让社会,让传媒都以为那老头死于劫案,对老头遭遇到的不幸心生同情。不过,个别几个聪明人大概也猜得到,这幕政治家之死的大戏必是我一手导演的杰作。这才是关键所在。逆我者亡,不服就一杀了之?没那么单纯!这次劫案与通常暴力凶杀看似相似,其实不然。在电车站台把人推下轨道,或者一枪毙命后弃尸扬长而去,这类命案事发之后,难免会引起种种猜疑。相比之下,人室抢劫凶杀,现场有人亲眼见证,自然没有丝毫令人生疑之处。人死在了明处,是地地道道的事件。这才足以称为恐怖!或许有人会想,那家伙居然如此了得,连中国贩毒团伙都调动得来。还有人会想,这桩案子犯罪技巧和作案程式的设计真够巧妙,居然能让人误以为是中国贩毒团伙干的……总之,最终都会归结为,对我这个人的恐惧!”
男人含了口酒在嘴里,一边以酒润着双唇,一边用舌头翻搅口中的酒水,看上去就像从里面温柔地按摩脸颊上的肌肉一般。
“有家集团官商勾结,不少利益相关者都和这个集团捆绑在一起。那个政治家就是为这个集团幕后操纵者跑腿的。我早就觉得他碍事儿了。干掉了这个老家伙后,果然收到了预期的震慑效果,那些百般推脱着不愿和我们做交易的混蛋,都乖乖就范了,答应和我们谈生意。当然。谈生意时,凡跟那桩案子有关的事情,一个字都没人提起。彼此只是嘴上装模作样地应酬,‘批文已经下来了’,‘在商言商嘛’。不过。当场谈的这些生意,大都遇到了暗中阻力,好在我们握着那次行动搞到手的文件,其中一些阻力顺利排除了。通过这次生意场上的较量,我的想法更加明确了,有几个家伙注定得死!同时心里也更清楚了,这几个家伙一旦除掉,我们的绊脚石就会大大减少。就像拼图游戏似的。这个这么摆,那个就得那么摆。那个换位置了,这个也得跟着换。那次折腾给我们带来的好处,真不能算少。这么说你也许就明白了,给你们几个那点报酬,简直是九牛一毛!不光得到了好处,还增强了实力!不过话说回来,那次折腾,只能算搂草打兔子。对我而言,不值一提。”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我?”
“我干嘛要杀你?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么,你还有利用价值。我手下养一个小偷足矣,两个都嫌多了。假如你不掺和进来,新美也许不会死。唔,当然这全取决于我心情如何了……现在就有个活儿,等着你去干呢。”
男人说罢,盯住我的脸。我双腿运力,正准备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不干!”
这句话刚喊出口,喉咙就被卡住了,喘不上气来。男人轻微的呼吸声就在我耳旁。我想挺身站起来,却听那男人说:
“……最近,有个孩子跟你挺亲啊。你跟孩子他妈妈也睡过了吧?”
透过墨镜,隐约可见男人眼睛的轮廓。
“……你这种威胁手段未免有些老套了。”
“越老套反倒越见效。”
男人说时,竟笑出了声。
“你和新美两个真是一对傻帽。明明选了条龌龊的道走,却偏要装什么高尚,简直蠢到家了。你们两个要真能守本分做你们的‘自由’人,事情或许没那么糟。你可知道?新美本可以在打劫前逃走却没逃,那全都是为了你!”
“……新美,他……为了我?”
“没错。我当时指给他两条路,让他挑选:要么参与打劫,两个人都能活;要么一起逃走,两个人都得死。假如你不搅和进来,以那小子的秉性,就算明知死路一条,也会选择逃走!”
想点一根烟抽。烟灰缸里放着一根没掐灭的烟头。那男人眼睛一直盯着袅袅的烟雾。
“跟你明说了吧,你在我掌控之下。想不干?没门!你要是不干,那母子俩会死得很惨。这就是你的命运。你没觉得吗?命运这东西,与强者弱者的关系很是相像。想一想宗教里怎么说的,你就会明白。追随耶和华的以色列人为什么会怕耶和华?因为耶和华是神,有力量。信神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对神心怀畏惧。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神有力量!”
男人又喝了一口酒:
“假如那个神不是创世者,仅仅是一个具有惊人能量的超人式存在,结果也还是一样。人们照样会追随他,祭拜他,期盼他那惊人能量能给自己带来繁荣……趁我今天正好来了兴致,就再讲个故事给你听。”
男人拨通了手机,侍童应声端来了与方才同样的酒和水。我的玻璃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见底了,杯子的表面是干的。侍童面无表情地摆放好杯盏,向男人又是深深一礼,带上门走了。舞厅那边男男女女似乎还在折腾。
“古时候,在法国,那时奴隶制还没废除。有个贵族……”
男人好像有点醉了,不过浅黑的面皮没一丝变化。愉快地面对着我,靠在昏暗的沙发上,一边说一边还比比划划打手势。
“那个贵族所在的城市,来了个少年,十三岁,是被卖到这座城市做童仆的。少年长得很俊美。恰好赶上那贵族正列-人生感到厌倦,想找点乐趣。他倾其钱财,把所有能弄到手的东西都弄到手了。每天怀里搂着各色女人,要权有权,要名有名,就像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
男人微微吸了口气。
“贵族一边看着那少年一边想:我要给这小子制定一种人生。他的命运沉浮,他的欢喜忧愁,甚至他的生死,都由我来决定。就像亚伯拉罕、摩西总是处于耶和华管制之下一样。贵族花了一年光景,观察那少年的人格和能力,最后有了大致的设想:假如这么安排,那少年就会随着如此这般……贵族拿出一张纸,花了好几天时间,开始记下少年今后的人生。这是命运的笔记。这本笔记上的内容一旦写下来,就再也无法变更了。那少年将按上面书写的那样生活下去。”
房间里橘色灯光映在男人墨镜上。聚成两个圆点,闪烁发亮。
“少年十五岁时,遇到一个心仪的少女。还没等这对少年男女两情相系,女孩就被发配到远方的领地。两个人像三流电影中常见的那样,挥泪告别。当初让少女接近少年的是那个贵族,这次让二人分手的自然也还是那个贵族。十八岁时,少年得到了一天假期,获准去探望身为农奴的父母。那天,一家人遭到山贼袭击。当然,这还是贵族一手策划的,早就在贵族那本笔记上预先写定了。少年目睹了双亲惨遭杀害的情景。据说这时贵族正坐在椅子上。心中忐忑不安。他并不是为自己策划的这桩恐怖事件感到自责,而是担心山贼错杀了少年……在失意和愤怒中,少年脸上再也看不到原来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贵族的私人卫队邀少年学剑法。那时奴隶虽然不能做骑士,但却可以上战场,还可以参与剿灭山贼。于是少年开始习剑。教他剑法的那个卫队长自然是奉了贵族之命行事。少年一边做童仆,一边练剑法。令他一辈子都难以消泯的精神创伤与活着就是为了复仇的信念,就这样在他心头培植起来了。少年就像那个被耶和华玩弄股掌之上的约伯一样,从不向神追问为什么会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在贵族掌控之下。凡与少年相关的,事元巨细,贵族都预先记录下来。比如少年曾受同为家仆的女人诱惑与女人发生了肉体关系,险些遭管家处罚,最后经贵族恩赦才算获救。同时也因发生了这档子事,少年对贵族越发忠心耿耿。又比如,作为童仆,少年偶尔也会犯错,听到几句无足轻重的表扬也会眉飞色舞,等等。少年就这样每天过着平凡的生活,和笔记上记载的没什么出入。可到了二十三岁那年,少年迎来了人生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天。也就是笔记上说的最富于戏剧性的一幕。在剿灭山贼的战斗中,与杀害双亲的山贼狭路相逢。卫队长下令说,今天你可以手刃仇人,快意恩仇了,真为你高兴!少年流泪杀死了山贼。那以后,又过了三年,少年二十六岁,按贵族旨意与一个女奴结了婚。可那女奴人格有严重缺陷,和这种人一道生活,让少年深感倦怠。经不住诱惑,与贵族情妇私通,二人开始频频幽会。当然,这也全是照笔记上所写的贵族指令去做的。没多久,贵族的情妇怀孕了,贵族虽心知肚明,可还是佯作不知地跟少年说,在众多的子嗣中,想让这个孩子继承家业。少年为此既苦恼又害怕。甚至还出现了这样一幕:在高朋满座的贵族聚餐会上,那情妇当着正忙前忙后端饭莱的少年,险些把心头的秘密说出来,幸好中途又打消了主意。贵族开心得很。直到少年满三十岁那天,贵族这才把少年叫到房间里……”
男人讲到这儿,住口不说了。又一次感觉到了轻度耳鸣,满眼都是天花板吊扇旋转的影子。男人打手机说了句什么,随后就挂断了。我吸着烟,不过那男人却只喝酒。
“……少年从贵族手里接过细绳扎起的纸捆,打开一看,上面记录着迄今为止自己全部人生历程。笔记早在十五年前就写下了。看到这个记录,少年必是十分震惊。最后,少年获罪,要当着贵族的面处死。罪名就是勾引情妇——这原本出于贵族的唆使。少年坐在地上,思前想后。想了好久,才算理清了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轨迹。一时百感交集,不由得浑身颤抖。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少年抬头望着贵族。身后站立的卫兵当即照少年脊梁一刀刺了过去……直到断气为止,那段时间少年究竟在想些什么,没人知道。不过,据说那个贵族快乐得浑身发抖。那种快乐在寻常的声色犬马中绝对品尝不到,简直无与伦比!贵族甚至忘了开怀大笑,只是一脸认真地享受着那份快乐。那副认真的表情,看上去就像给什么东西来了个一剑封喉!”
“……简直是疯了。”
我这时才开腔插了一句。男人依旧面带微笑说:
“没疯。那个贵族只是在仔细品尝而已。品味从人生中得到的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舍不得遗漏分毫。”
“……这故事是你编的?”
听我这样问,男人哈哈一笑:
“哪里。准确地说,是我手下一个小子喝醉了即席胡诌的。那场劫案计划就是他的手笔。”
“……是以你为模特?”
“没错。你小子脑筋转得真快。这回明白了?你今后的人生走向如何,全都取决于我。”
男人把酒一口干掉了。
“在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本你的命运笔记。操纵他人的人生。这事真的太有趣了。对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信命么?”
“……不知道。”
“这回答可真没劲。你说那贵族真能完全掌握少年命运么?抑或被贵族掌握才是那少年真正的命运?”
敲门声又响了。男人回应了一声。身穿西装的细高挑男人走了进来,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面,鞠了一躬就出去了。男人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照片和几份文件。
“……现在有三件小事想交给你办。说起来,事儿的确不算大……不过,用上你。能让我们接下来要办的事干起来更顺溜。第一件,要你六天之内把这个男人的手机偷来。成功了,就把偷来的手机投进我指定的那家高级公寓信箱里。这小子家安全预警装置十分齐全,就算趁家中没人,下手也不容易。还有,不管发生什么意外,都只能留活口。至于为什么非要偷手机,这是因为现在急需尽快掌握这家伙的交际网。在大街上见面去抢,这招也不是没考虑过。可这次情况有点特殊,并不想从他手里强抢。能做得不显山不露水最好,让这小子以为自己弄丢的。第二件,七天以内,从边上这个小伙子身上再偷点随身小物件。偷个打火机之类的就好。其他东西也无妨,关键是上面要有他的指纹。要点和前面说的一样,不能让这家伙察觉被人偷了。偷来的玩意另有用场,会放到某具尸体边上。当然,目的并不是让这小子顶包。只要警察怀疑上他,把他抓起来,另外一桩事情就会连带着浮出水面。这家伙的房间和刚才那小子一样,就算没人时也不容易进去。光偷个打火机之类的,还不够,再搞几根这小子的头发过来。这条挺难,可你得做。两三根就够了藏书网。不要那种剪下来的,那种不自然。所以你得在不被他察觉的情况下,挑那种带发根的搞过来。搞来的东西,也照样投进信箱里。”
男人好像游戏一般,愉快地手指照片讲解。我面不改色地听着。
“最后一 件,是从一个汉子手里偷份文件。给你十天时间。我手头没有这汉子的照片。不过回头会找来给你。我曾派手下人去他房间搜过,可没找到我想要的那件东西。估计很可能在他身上,走哪儿带到哪儿。这汉子异常神经,胆子非常小。还揣了把枪。再有一点,光偷还不算完,一定要保证两天之内不被他察觉到。”
“办不到。”
“办不到你也得办。文件装在一个信封里,已经封了口。估计就连那小子也不知道里面的内容。由此推测,如果开了封,那封信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我已另找了个线上的人造了封假信,你就用这假信去和那封真的调包。那家公司的秘密文件一般都用这种信封,上面加盖公司的封印。不过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调包前你最好还是确认一下……这信别投信箱里,不保险,还是直接交给我好了。”
“……如果事情办砸了怎么办?”
“那你也别想活了。你或许会觉得我这人蛮不讲理,不过凡是被我盯上的人,都只有遵从,没道理好讲。哈哈,那母子俩你倒是不必担心,就算事情办砸了,我也不会杀掉他们。紧张和高度的责任心,能让一个人最大限度发挥潜能。不过施加的压力过大,或许会适得其反。这里我还得补充一句,可能的话,还是让手下少几个冤死鬼为好。死的人越多,露马脚的概率就越大。哪怕是万分之一呢。新美被杀是因为他掌握了我们的核心机密,只好干掉。我从不无缘无故杀生。不光没杀你,就连立花,虽说这小子没什么太大利用价值,可我照样留他一命。都是一个道理。不过,你要是胆敢违逆不办,那就别怪我心黑手辣了。那对母子绝对活不成。在我,增加了一道程序而已。规矩一旦立下,就再不能变更!”
男人把文件和照片装回公文包,在桌面上往我这边一推。我只得硬着头皮接下来。
“……一个人的人生,就这样在桌面上敲定了。你不觉得以这种方式君临他人之上,跟神很相像么?如果有神,那么最能品味这世界的就是这个神了。我操纵那么多人的命运,有时会自觉不自觉地与那人同化了。仿佛他们的所想所感,都进入了我自己的生命之中。这种状态很独特,复数的人的情感,同时渗了进来。你没这种体会,所以你可能不明白。在所有快乐中,这种快乐才是顶级的!懂吗?你听好了……”
男人向我凑近了一点:
“人的一生最正确的生存方式就是让痛苦和欢乐各尽其妙。所有情感都不过是你从世界那儿得来的刺激。让这些刺激在自己身上以最佳方式掺和在一起,就会花样翻新-用法大异其趣。你如果想沾染恶,就绝对不能忘记善。光知道拿愁苦的女人寻开心,这种玩法很无聊。若是看见女人愁苦,懂得怜香惜玉,甚至发挥想象力联想到她苦难身世,乃至养育了她的父母等等,一边流着同情的泪水一边给她施加更多的痛苦……那时你再仔细品味,那种感觉绝对超级棒!你小子要学会品尝天下的百味。这次即便你把事儿办砸了,也要学着品尝那种来自失败的滋味,仔细咂摸死亡的恐怖。等你掌握了这门学问,你就超越了你自己。你看世界的眼界就会与以前全然不同!我在刚刚残忍地杀完人后,会觉得眼中看到的旭日初升很美,会觉得周围孩子的笑脸万分可爱。那孩子若是个孤儿,我会心怀怜悯望着他,既有可能伸手援助,也有可能杀了他!假如神或命运也有人格、情感,我描述的那种感觉与神或命运所感觉到东西,是不是很相像?你大概会同意我这个看法。在这个世界上,好人或孩子反而得不到善终……”
男人说到这儿就打住了。那声音因酒精作用而变得黏稠了,执拗地滞在我耳中。那张面孔上,仍旧挂着永不退场的微笑:
“……那么,我就祝你好运喽!”
第十三章
一
第一个要下手的目标叫桐田,是个四十二岁的汉子,住在五反田的高级公寓里。从照片看,留短发,身上穿的那件西装做工精良。这人身为金融掮客,只管在暴力团与准备上市的风投企业之间往来穿梭,把暴力团的黑钱贷给那些很难得到银行融资的客户。如果客户业绩上升,最终如愿上市,股票就会上涨,由此获取暴利。不过,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企业仍有可能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那些贷款来自地下钱庄。虽说偷个把手机没什么技术含量,可一旦目标限定,偷窃的难度自然会随之增大。
我把手头掌握的有关这家伙的一星半点记述,连同那张照片上看到的相貌,都印在脑子里,然后就去桐田住的那家公寓附近守候。边上若是有家咖啡馆之类的,倒是可以坐在里面从窗口监视。可这儿是住宅区中心,周围找不到什么地.99lib.方可以坐坐。站在外面盯,又显得太扎眼。忽见桐田家的窗帘动了一动,我俯下头走开了。远处有个公园,寻了条已生锈的长凳坐下。细窄的滑梯边,母亲领着孩子正不出声地游戏。看那孩子脑袋,像个开了洞的木块。留神再细端详,哪里是什么木块,不过是头上套了个纸袋而已。孩子活蹦乱跳一个劲儿地逃,母亲跟在后面追。从侧面能得看见公寓出口,不过距离太远,要认准出入者相貌却是不大容易。
足足等了四个钟头,貌似猎物的人总算走了出来。身穿奶黄色大衣,手拎一个挎包。去向与我所在的位置正好相反,看不见他相貌。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男人身子弓得像只大虾,修长的手指看了令人咂舌。走路时不知为什么会把两手的指头分张开来。就在我快要赶到公寓出口时,却见公寓自动门开了,又是一个男人走出来。只见这人穿了件黑大衣,手拿黑色商务包。我忽然意识到,这人才是我要跟踪的桐田!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赶紧低头摸了摸口袋假作找香烟,与那人擦身而过。偷窃这事儿不难,可偷了还不能让人察觉,还非要让人误以为自己弄丢了——这真是强人所难!我保持距离,跟在桐田后面。
这家伙先是进了一家兼卖杂货的药店,接着又赶往火车站,在一家连锁咖啡馆里,见了一个胖乎乎的男人。钱包就装在这家伙西装左边内兜里,可手机却被放进了商务包。感觉店内不好施展,只有等他出来再说了。也曾考虑过趁他乘电车时下手,可这家伙一出店门就和胖男人分手,登上了一辆出租车。我接着也拦了辆坐上去,让司机跟定前面那辆。司机还太嫩,我只得一一指点,让他见缝就插,尽量骑在行车线上往前追。
男人在赤坂下车后,就进了一家地下酒吧。店里有个大舞台,虽然很宽敞,可却人挤人,显得乱哄哄的。心想这样倒好,正可浑水摸鱼,就在柜台边落了座。要了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胳膊支在桌上候着。桌子已经旧得褪了色,露出里面的木纹来。
转眼一个多钟头过去了,那男人大概是喝得有点多了,说话声调也高起来,还手舞足蹈的,张着鳄鱼般的大嘴呵呵笑。对面坐的是个男孩,看样子年纪不大,学生打扮。文件就摊在桌上,可桐田却连看都很少看。
桐田从商务包掏出手机,不知给哪儿打了个电话,然后又把手机收进包里。那包就放在地板上。我默默企盼这家伙打过电话就把手机揣怀里,孰料没能如愿。假如今天得手,从桐田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看,他准倾向于认为手机是自己弄丢了。况且他下次什么时候出门,是否能堵个正着,这些都是未知数。指定的日程也是他排在最前面。趁女招待正往桐田那张桌子走时,我离开了座位。
桐田坐的那张桌子对面是卫生间。我假作去解手,瞄着女招待,配合着她的步点走。到了桐田旁边,女招待往桌上放了个新玻璃杯。就在她点头正要离开的那一瞬间,我假作擦肩而过,伸腿把女招待绊了个跟头。女人倒下了,玻璃杯从托盘中掉下来,摔得粉碎。我也装作身体失去重心的样子倒在地上。听到玻璃杯发出的脆响,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身穿短裙倒下的女人身上。我特意看了桐田一眼,只见他惊吓之余,正用手擦抹微微濡湿了的肩头,眼睛盯着女人。我坐起身来,让大衣展成裙状,把这家伙的商务包蒙在里面。左手从大衣口袋里的小洞伸进去,在大衣遮盖下扯开包上的拉链。那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边起身边想招呼桐田。女招待正要爬起来,猛地发现裙边上翻,赶紧用两手扯了扯遮住下体,还张着两片红唇,似乎在道歉。大衣把商务包遮得严严实实,阻断了所有视线。我左手在大衣遮蔽下伸到包里,摸来摸去。手指勾住九九藏书手机链,手机就纳入了我袖筒。桐田正起身想伸手拉女招待。我从包里一边往外抽手,一边两腿发力,准备站起身来开溜。就在丹田那口长气就要涌出喉头时,袖筒里的手机响了。那铃声,响得人心惊肉跳。
身子一下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袖筒里手机铃声还在晌个不停,桐田的目光正要从女招待身上收回,往我这边转移。我把手机丢进包里,敛心凝神,在大衣掩盖下把商务包重新拉好。声音听上去不像刚才那么刺耳了。不过桐田好像没分辨出有什么差异。女招待向桐田和我道歉说对不起,我心咚咚跳个不停,站起身,也连声表示歉意。桐田并没在意我和女招待,只顾忙着拉开商务包。手机铃声还在响,桐田掏出手机接通了电话。我正打算离开,转念一想,听听桐田说什么也好,说不定会派上用场。一边帮女招待捡玻璃杯碎片,一边匆匆扫了眼桐田默默记下来的文字:“周四,7,涉谷,大神宫。”我再次哈腰道歉,把账结了。有了今日这般短兵相接,下次再想尾随,怕是不大容易了。
拦了一辆出租,回自己住的那处公寓。问司机说,能吸烟么?司机答道,吸吧,这是今天跑的最后一趟了,就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香烟,眼望窗外繁华街上霓虹灯连绵不断,一时心绪澎湃。木崎的脸,石川的脸,佐江子的脸……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现。佐江子要是看到我现在这样子,会怎么看?落魄了且不说,还被人当枪使,任人摆布。不过就算我再怎么烂泥糊不上墙,她也不会因此就对我心怀轻蔑。以她那种心性,准会笑着说,要烂,咱们就烂到一块儿吧。边说边解开衣扣,下到我所在的位置来。
下了出租,走进公寓,却见那孩子坐在我门前睡得正香。今天穿了条长裤,是件灰运动装,不过面料显得忒薄了些。我望着他的手和腿,不由得再次感慨:人啊,哪里生,就是哪里的命!在那种被强加给他的状况中,他一直尽力挣扎着。天这么冷,不会冻死了吧?心头一紧,伸腿轻轻碰了他一下,孩子睁开眼。也许怪我不该用脚碰他,先瞪了我一眼。不过还没等我说什么,他已抢先小声说,今天我想在你这里住一晚上。
“……那怎么行?回家去。”
“为什么不行?”
孩子呼出的热气,微微泛着白色。
“你妈会来这儿找你,说不定还会报警。”
“怎么会!”
“……怎么不会?”
“她早就想把我赶出家门了。”
孩子站起身来,掸了掸掌心上沾的沙土碎屑。孩子的脸上和双手都脏兮兮的,鞋底几乎快磨穿了。有心让他进屋,可屋里既没壶也没碗筷,莫不如去便利店。我抬脚往外走,孩子跟了上来。
“……那家伙一直赖在家里不走,嫌我碍眼。”
“他这么说了?”
“他总是这么说我……我知道,那老东西还不是为了让妈妈,陪他多滚几次床单?”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提速发出的轰鸣声。
“我恨那个老东西。总缠着妈妈……搞了又搞,把我支开,让我一直在外面晃悠。搞完了,就喝得醉醺醺,打我。”
我把手搭在孩子肩头,问:
“那家伙……知道你妈是干什么的了?”
“他怎么能不知道?本来就是他指使的,我恨死这老东西了。”
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想离开那个家么?”
“当然想。”
二
孩子一听这话,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我是想离家出走,可我一个小孩子,出来了肯定还会被抓回去。每回被抓住,挨训不说,那老东西要是也在,还得挨顿揍。所以我想……”
“……一直躲我这儿可不成。”
“为什么?”
我把手从孩子肩头挪开,可随即就醒悟到,这手挪得太不是时候了。
“我干的这个行当,非常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连命都得搭进去。你小子已受了不少牵连,没必要为大人的错误让你今后的人生再吃更多的苦头。”
“可我……”
“……去福利院怎么样?”
我看着孩子的脸,孩子像是在琢磨。
“……那地方肯收么?”
“办了手续就……不过,说心里话,你肯定不愿离开妈妈吧九九藏书 ?”
“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孩子抬头望着我。那目光很像我小时候,倔强地圆睁了,仿佛要豁出去大干一场似的。
“我先去跟人家商量商量……门,我就不锁了,以后要是赶上天冷,你什么时候想进来,就进来。”
说完我们就走进便利店,买了热奶茶、油水足的便当和牛奶。
第十四章
一
第二个目标是个小伙子,二十八岁,住在一栋七层高级公寓里。这小子不知做什么的,从穿着打扮和表情看,不像跟黑道重头人物有牵扯。这栋高级公寓也在住宅区中,元法一直站在附近监视。我进了边上一家咖啡屋,从窗子观察过往行人。从那小子住的公寓去火车站,眼前这条道是必经之路。小伙子没开车,也不骑车。等了两个小时左右,这家伙还是不露面。走出咖啡屋,顺着屋外这条遭慢慢往前走,走一段再兜转回来,朝着公寓方向,回到咖啡屋。
一直盯到第二天中午,才见那小伙子走出公寓。那时我已乘出租车赶到公寓,等了一会儿,看这家伙没有要出门的迹象,就进了咖啡屋。刚点了份咖啡,却发现这家伙已走了过来。急忙出门,尾随在身后。进车站,过检票口,到了站台。搞来的打火机和头发会放在某具尸体边上——这意味着他肯定有前科。不过单从外貌看,这小子比照片上还显得年轻,一副敦厚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歹人。电车进站了,挺拥挤的。心下思量,最好在车上动手。于是站到了那人身后。
这家伙长了一头黑发,好像?99lib?还喷了点睹喱水定型。扫了眼他肩头、脖颈,没见有掉落的发丝。唯有从他头上硬拔了!车厢里暖风开得太大,这小子已冒汗了。电车刚一刹车停下,他就挺胸紧贴前面乘客想往外挤,我顺势把身子靠到他背上。食指与中指的指尖上各缠了一小截锉刀片,是用家里的指甲刀改成的。门一开,冷空气吹了进来。他抬脚刚跨出电车,我在身后假装一趔趄,抬手用食指和中指从他脑璇处拔了几根头发。旁人只看到我手掌在空中抓挠似的比划了一下,那小子本人也没什么明显感觉,只是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过这时我已钻过他腋下,站到了他前面。总算了结了一件事,剩下的就是偷打火机了。
小伙子先是向楼梯那边走,突然又改了方向。心里正自诧异,看他是去山手线站台吸烟处,这才明白过来,他烟瘾犯了。小伙子掏出香烟,接着又左摸右摸,翻找打火机。我心里暗叫,这打火机若是真弄没了,岂不歇菜?当下灵机一动,戴上手套,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简易打火机擦了又擦。站到这小子边上,点了根烟抽起来。看这小子还想继续找,却又不抱什么希望的样子,我默默地把自己的打火机递了过去。小伙子点了下头,表示谢意,用我的打火机点了火。怕这小子留下的指纹太淡,等他还打火机时,我故意没接稳,让打火机掉在地上。这小子果然中了我的圈套。等他捡起打火机,再次交到我手时,大功终于告成!电车进站了,我一步跨上去,赶紧离开站台。
二
去美容院理了个发,头发染成了褐色。鼻梁上还架了一副眼镜,不过镜片没有度数。上次跟踪桐田时,穿的是那件平日不离身的黑大衣,这次改穿了一件棉布白夹克配牛仔裤,看上去顿时像换了一个人。晚上六点钟已到,我朝涉谷赶了过去。估计桐田此时已进了那家名为大神宫的酒吧。他与我只打过一次照面,照理对我不会有什么印象。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特地换了身装束。
坐上出租,在涉谷西武前的红绿灯等信号时,看到了桐田的身影。与上次一样还是穿着一件黑大衣,手里拿的也还是那个商务包。我下了出租,尾随在桐田后面。狭窄的路上人挤人,桐田每次停住脚步,我离他就更近了一点。说不定等他没走到酒吧,我就能得手。前面又是一处红绿灯,桐田停住脚,我就站在他身后。不过边上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总是盯着桐田,找不到机会下手。信号灯绿了,挤在乱哄哄的人群中,一直紧跟在桐田身后。
我拿定主意,下一个红绿灯就动手。谁知桐田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阵紧张,好在这小子似乎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我把脸掉到另一边,放这小子过去。间隔拉开了,我在后面紧追,却见他进了巴尔克商厦。这小子在店内张望了—下,就朝自动扶梯走去。自动扶梯一格一格向上转,人顺次站上去前后高度不一,要从手提包里偷点东西出来,这时候最是容易。电梯缓缓向上,我站在桐田身后凝神等待机会。自动扶梯边上有镜子的地方容易暴露,还是等过了这一段再下手为好。身后的男人正扭头和更下面一级台阶的女人闲聊,压根没注意我。心想,时间地点都再好不过,真是天助我也!感觉体内温度在升高,惬意到发麻的两手已跃跃欲试。就在桐田的脸刚从镜面消逝那一瞬间,急伸左手,托牢他手中的商务包底,以免晃来晃去。右手随即扯开拉链,掏出手机,退入自己的袖筒。然后把拉链拉回原位,松开左手。眼睛余光确认桐田已踏上了往更高—层上升的自动扶梯,我身子向左一闪,溜了。走出侧厅,找到楼梯口,顺台阶走下去。身上的力道全泄了,紧绷的神经渐渐复归原态。从袖筒退出手机,放进衣服口袋里。行至涉谷,街头人山人海,忽见前面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伸手往他怀里只那么一探,钱包就进了我袖筒。男人领带别针的反光映入眼中,化为一点绿的残像,久久没有消逝。拦了辆出租,在车上查看了一下钱包中的战利品。里面除了十二万日元和几张卡,还有几张夜总会小姐的名片。出租车这个狭小空间,总能带给我一种踏实感。车体把我和街道以及街上的行人隔离开来。上了车,也就意味着自己这时才真正脱身了。
坐在出租车上继续向前走,一直开到了惠比寿。我按约定来到一所高级公寓。这幢楼还比较新,看上去很清爽。我只要把几样东西投进楼里的七零二室信箱,就算完成了两桩差事。正如先前那男人所说,打开信箱一看,里面确有一个白色信封。掏出信封,再把手机、打火机连同装了发丝的那个袋子放进去。本想躲在远处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来取这些东西,不过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离开公寓,拦了辆出租,在车上打开信封。我知道里面装的必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那个男人就是接下来我要下手的目标。纸条上面则会写明他的住址等简单信息。掏出照片拿在手上端详,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上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眼睛凹陷,颊骨突出,头发稀疏。我一边打量这人那副面目一边暗自想,还是别趟这股浑水为好。迄今为止,我的这类预感大都很准,虽然结果往往令人不快。为了平定一下心绪,我想点根烟抽。可司机说,车上禁烟,于是我就下了车。
给香烟点上火,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路灯稀少。破旧的公寓一栋连着一栋,是个住宅区。猛然间手机铃声响了,我下意识地打量了下四周。照理这手机号码除了佐江子和石川之外,再没告诉过旁人,怎么会……看手机屏幕,显示的是空号。接通电话,听声音,是个陌生男人。
——你倒是够麻利的。还剩最后一个人了。邮箱里的信封拿走了吧?
男人的声音又尖又硬。听了令人不快。
“……你是谁?”
——我不说,你也能猜出个大概吧。听好了,最后这个家伙叫米泽,他明晚八点去新宿。你就在那儿动手。
“……万一失手呢?”
——下周二之前必须搞定。还剩五天了。借你的光。我们的业务做起来轻松多了……搞不定,你的小命也难保。不过,你别想溜。
一个金发女人领着狗散步,惊讶地打量着我。
“……木崎在你边上么?”
——木崎先生?不在这儿。不知去了哪儿。
“这家伙究竟是何居心?”
我这样问,对方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肯定不是一两份文件、个把打火机那么简单吧?”
——管那么多干嘛!
话筒里传来远处女人轻微的笑声。弥散在空中的杂音渐渐大了起来,电话挂断了。那条胖狗执拗地嗅着电线杆,女人站在一旁候着,眼睛一直朝我张望。我回头和她对视了一眼,女人对狗说了句什么,强行把狗拉走了。四下暗了起来。或许刚才那女人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后。
照片上,那个叫米泽的男人,穿的是件略有些脏的黑大衣。不过他住的那家公寓却好像挺高级,底楼还有服务台,随意出入怕是不大容易。不知他是干哪一行的,从他出门经常带枪这点推断,多半是那类刀尖上舔血的营生。照片上,这家伙两个眼窝内陷,一副杀手模样,至少也该是个受命卧底的暗桩。我包租了一辆车,在公寓附近找了处停车场,远距离观察那楼的出口。尽管开车极有可能遇上警察拦截查验,不过,要盯梢,还是有车来得更方便。我本以为他会预订一辆出租在公寓楼前候着,谁知这小子出了公寓大门,却开步走起来。两条腿好像轻拖在地面,又好像弹起来一般。他心神不定地边走边四下张望,还没来由地朝迎面走来的孩子瞪了一眼。我下了车,尽可能和这小子保持距离,尾随在后。心下暗想,一个从没什么开销的男人,住在那种高级公寓里,招风自是难免。进了车站,这小子磨蹭半天才买好票,转身向周围打量了一番,然后就盯着一个袒胸露臂的女人,不错眼珠地呆望。我把和他的距离再拉开些。一直到坐上电车,始终没找到贴身下手的机会。
米泽走上站台,抬手在脖颈上挠了又挠,然后就开始盯着身边一个穿大衣的女人看。这小子头发抹得很平,看上去怪怪的。脸颊多了两块照片上没看到的褐斑。脚下那双鞋子脏得要命。电车进站了,可车厢里并不拥挤。与他拉开距离,翻看报纸。米泽没有坐下来,站在车厢角落发呆。
钱包就紧塞在他前面右侧衣袋里,手里没见拿包,一时看不出信封放在哪儿。很可能在大衣内兜里,可找不到机会下手。好在车厢里渐渐变得拥挤了。我收敛了一下心神,离开座位,身子从乘客之间的缝隙钻过去,站到车厢的门前。到了池袋,乘客蜂拥着挤下去,不过上车的人比下车的还多,就连转个身都很困难。车厢广播里提醒说,新宿站就要到了。车门刚开,乘客就动起来。人挤人密不透风。我在人流中紧紧盯住米泽,趁与他身子相拥的那一刻,解开他大衣扣子,把手探到里面。米泽呼出的气息喷到我脸上,很不舒服。指尖触到了一个信封般的东西。心里暗想,马上就能得手了。正要把手指再往里探时,发现这内兜口是封死的。不是扣子扣得紧,也不是拉链拉住了,而是一针一针缝上的!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嗖地一下把手缩了回来,装模作样贴紧他身子重新往电车上挤,趁乱把他的扣子扣好。周围人还在使劲挤来挤去。米泽走上站台。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秒,我也跳下了电车。心还在咚咚跳,一时平复不下来。想用我带在身上那个伪造的信封去掉包那个缝在大衣兜里的信封,这根本不可能。就算我拆了那道缝线,能偷出信来,却没办法让他两日之内没任何察觉。米泽慢悠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紧跟。到底该想个什么招数,怎么才能把那个信封搞到手?一时竟没了主意。难不成连衣服一块儿掉包?可那种旧大衣又哪里去买?就算真买到了,也不能担保所有地方都和原来那件一模一样。更何况像他那种神经质,穿了件掉过包的大衣,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异常。
米泽出了车站东口,往歌舞伎町方向走。走起路来身子摇摇晃晃的,还边走边向四处打量。忽见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瞪眼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这才向一座灰色的杂居楼里面走。我在外边守候。不过就算他再次露面,我也无计可施。有心去见一见木崎,可又不知这家伙在哪儿。蓦地想到位于惠比寿的那栋高级公寓,当即决定去邮箱号码标示的那个房间看看。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脑子里不断浮现出石川、佐江子的模样。到了公寓,坐电梯上去,按响那个房间的门铃。一阵沉默之后,智能对讲盒里传来一个汉子的声音。报上名字之后,门开了。那汉子走出来,阴沉着脸,看看我,又转身回了房间。这小子好像不是昨天给我打电话的那个男人。灰色地毯上摆了张桌子,室内装修和以前石川的事务所大同小异。
“……什么事?”
那汉子声音浑浊。我与他相向而立。
“……米泽的信封缝在大衣口袋里了。偷是能偷,可要偷了还不被他发现,根本做不到。”
“……这事我管不着。”
“那我找木崎说话。”
“没门儿。”
汉子像是不耐烦地看着我,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打开电视。画面映出一个身着泳装奔跑的女人,好像在追赶什么似的。
“……这差事我要是完不成,你们也不好交代吧。让木崎出来,我有话跟他说。你若不通报,这责任就得你来负。你要是能扛,我马上抬脚走人。”
汉子边看电视,边嘟嘟囔囔,眼睛看也不看我,操起了话筒。只听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话筒从耳边拿开,关了电视,吁了一口气。桌上有份赛马报,还胡乱摆了些茶点。我接过话筒,过一会儿,才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告诉他要找木崎,男人先是说,不行。又沉默了一会儿,木崎接电话了。说,只给你五分钟。听得出,那声音的确是木崎。只不过与以前相比,声音更显低沉了,俨然变了个人似的。
“……米泽的信封缝到了大衣口袋里。调包这招根本行不通。硬搞到手。行不行?”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木崎笑了。
——……你小子点儿够背的。真遗憾。
“……怎么?”
——那信若搞不定,你就没命了。仅此而已。咱们不是讲好了吗。唔,至于那对母子,倒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我要是真搞不定,你不照样也有麻烦?”
——没想到,你小子还挺在乎自己那条小命的。
木崎这样说了一句,又高声笑起来。他的嘴想必离话筒很近,听上去都炸音了。耳边仿佛能感觉到他喷出的热气。
——我能有什么麻烦?唔,那家伙三天后好像要去新宿,所以你还可以再试一次。就算你办砸了,也没什么,我们会直接干掉米泽,99lib?把信封抢过来。现在留着他,是因为有些地方还能用得着他。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可……”
—你要把事儿办砸了,必死无疑。这是早说定了的。说定的事,就不能再变更。命运这东西本来就无情。你的人生,也真挺悲惨的……最近的事,我都查过了。
听到这里,我气都喘不上来。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到现在为止,历史上死掉的人何止几百亿?你不过是几百亿分之一而已。人生如戏。何必把人生看得那么重?
我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是跟你说过么,你的命运早就装到我脑子里了。真是刺激,让人受不了。这些就不啰嗦了,再给你四天时间。这件事你也许完不成,遗憾的是,那也只能照章办事。你这种人,大体上也就是这命了。听好了,实话告诉你,不管你失败丢命,还是成功保命,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凡我定了的事,决不可能再变更。办砸了,就废了你。没二话。我手底下好几个家伙都像你一样,奉了我的命令行事。你不过是其中之一,不过是我脑子里装的所有情感中的一小块碎片而已。阎王爷就算打个喷嚏,也能淹死小鬼。这就是世界的不二法门!最重要的是……
木崎说到这儿,顿了一顿。
——别再跟我提什么条件。包括问东问西……我说的意思,你还没能完全理解?不管你理解不理解,我说的话就相当于板上钉钉了!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世上多少婴儿,一出生,就饿死了。扑通扑通倒在大地上。就那么回事吧。
木崎说到这儿,电话挂断了。
三
回到新宿,回到米泽消失不见了的那座杂居楼。可我并不认为他还会呆在那座楼里。就算在,好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没作停留,就直接穿过繁华街,穿过旅馆街,来到一条不知名的住宅街上。这里高级公寓一栋连着一栋。夜虽已深,可公寓的窗户还是灯火通明。或许因为明天是节假日,他们大可以晚点起床。窗灯柔和,在昏暗中看上去朦朦胧胧。我一边数着窗灯一边想,该干点什么才好。忽觉大衣口袋里多了点东西,伸手进去一掏,除了一个钱包而外,还有一个芝宝银质打火机。钱包看着眼生,里面装了七万九千日元,还有各种各样的信用卡、汽车驾照以及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证。视野刹那间变窄了。只见一条臃肿的狗盯着我,满怀戒心地消失了。前面走来一个身穿雨衣的男子。一边望着他一边想,好像天上并没下雨嘛。定睛再看,墙上好大一块斑迹,可那块斑怎么看也不像人的形状。向左拐,走进一条窄巷中,看到一家小店亮着灯。我把钱包装回衣袋里,打火机则丢到躺在地上的自行车前筐里。店面很小,只有微微的一点光亮照在已经漆黑变色的招牌上。看不清店名。
进到店里,有四张柜台座位和两个小桌座席。掌柜的坐在柜台里,身上脏兮兮的。见我进来,一副睬也不睬的样子。点了杯威士忌,在桌边落座。柜台那儿有个公司职员打扮的男子,喝得烂醉,估计是这里的常客。男子额头抵着柜台,就那么睡着了。
店内微型音箱里流淌着西洋古典音乐。掌柜的很少动一动,懒洋洋的,仿佛呆在店里就为了听音乐似的。柜台边上栓了条杂种狗,趴在地板上,只有两眼圆睁。掌柜的拿来一杯石堡威士忌酒,放到桌面,然后就再也不看我一眼,只茫然地望着店内各处。我心里暗想,难怪生意红火不起来。
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威士忌,又要了一杯。掌柜的端了瓶子和冰块过来放下,就又缩回到柜台里。不用多说,总劝我别喝过量的石川是不可能来陪我了,总劝我再多喝两杯的佐江子也不可能来陪我了。只觉得酒力渐渐发作,眼前的杯子有点模模糊糊,眼中所见之物全都朦朦胧胧了。
店里面,只有一直在听音乐的掌柜,醉醺醺的西装男人,以及那只百无聊赖、只因被拴在那里便放弃了抗争的杂种狗。我想着自己的死,想着迄今为止自己走过的每一步。我以探出的两指成就了自己叛逆一切的生。既不顺从集团,也不顺从健全性与明朗性。我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墙,跃入生命绽开的黑暗缝隙,并在那里存活。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想在这小店里多呆一会儿。掌柜的坐在柜台里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我不懂音乐,只是看着那男人在听音乐。我在自己人生经历中,看到了很多令我讨厌的东西。不过同时,也看到了很多我不希望消失的物,不希望消失的人!然而,最可悲痛的是,我不希望消失的那些人反而都活不长!我在想,自己这辈子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我还想到,在这里,假如我死了,那一瞬间会是什么样?
西装男人还在睡,掌柜的也纹丝不动。我望着眼前的光景,心下思量,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这么一直看下去,直看得我自己也昏昏欲睡。
第十五章
小时候,远方总是有座塔。
小巷里脏兮兮的,拥挤的大杂院,低矮的公寓。抬头往上看,那座塔总显得朦朦胧胧。被雾气锁住了,轮廓不清,好像一个古老的白日梦。那座塔,在远九九藏书方,散发出缥缈无定的异国情调,庄严而肃穆,高得望不见塔尖。无论怎么走,好像也绝不可能抵达。美得无法形容!
走进店门,把饭团装到一个小袋子里。别人的东西,在自己手里,总觉得很陌生,沉甸甸的。不过我从那种行为中,既感觉不到罪,也感觉不到恶。身体正处于拔高时节,需要更多粮食滋养,需要把吃的东西拿来填饱食肚子。如果有人对这一点都心生抵触,反倒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别人的规则,不过是别人制定的玩法而已。我把那个沉甸甸的饭团放到嘴里,使劲强塞一般吞了下去。透过一排排电线杆,穿过肮脏的街巷,翻过那座小山丘树丛,再过去就是那座高塔了,屹立在那片遥远而又朦胧的领域。我望了叉望,那座塔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跟我说点什么。挠着短裤下露出的大腿,我静静地感受着肚里积存的他人的异物。
边上哄闹声起。与我同样身高的孩子群在游戏。一个长发的小孩手拿了个小巧的玩具汽车高声喊,这是在外国买的!清亮的喊声在空中回荡。小汽车闪闪发光,做工精细,在孩子手中拿的那个遥控器指挥下,高速奔驰。
我看着小汽车,心里很不以为然。那东西并不是他自己搞到手的,别人送的而已。可那小子居然为此还得意洋洋,真不知丑陋。为消除那丑陋,我觉得只要让小汽车消失就可以了。我偷走了那辆小汽车。因为这帮小子都不识我真身,要偷简直是易如反掌。不知为什么,外国的东西,让我联想到了那座塔。
一个人在满是沙石的小巷中。静静地玩着那辆小汽车。不过,现在这车看起来却不像当初那样闪闪发亮。我觉得有点别扭,心里难受,就把小汽车电源关了。放到远处,又战战兢兢地接通电源。驱动小汽车时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让我再一次收手,把车放到远处了。我把小汽.99lib.车丢进河滩污泥里。那座塔在远方遥遥闪现。高塔只是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一言不发,隐在雾气中,高高地耸立着。
那座古老的塔为什么总会出现在城镇的远方?我从来没细想过这件事。我甚至觉得,或许自己生下来时那塔就已经耸立在什么地方了。世界僵硬而强固。感觉好像所有的时间让所有的东西都固定了。以它应有的速度流动,在我后面推着我,让我渐渐移动到某处。不过,在把手伸向他人的所有物时,在那种紧张中,我觉得我真正进入了自由状态。我能体会到,仿佛那一刻自己才得以从流经周身的所有东西,从强固的世界,稍微偏移抽离。
上小学后,一个刚刚当选为年级学生会委员的小伙伴,手里拿了块光闪发亮的手表,“这是爸爸给我买的!”他向周围人炫耀了一下。又赶紧藏到身后,“这表,放到水里也照样能走。”孩子们久久地盯着这块放到水里也能走的表。这表,我偷到手了。
为什么那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会失手把表掉到地上?照理出手够快的,那表也已半截进了口袋,整套动作只差最后一点点就完成了。可偏偏就在那个节点,手表从我那个小小的口袋滑出去了,哐地一声,重重砸向地板。众伙伴都把目光对准了那个落在地板上因撞击而停止了走动的钟表,那一双双眼睛随即又全都转向我脸上。“你这小偷!”学生会委员高声嚷了起来,“你看这表已经摔坏了。这表很贵的。看你穿得那么脏,就知道……”
教室里喧哗声四起,越喊越凶。好几条胳膊伸了过来,揪住我的胳膊腿推来搡去。我被推倒在地。小偷!小偷!听到这哄闹声,一个年轻老师赶过来,见我躺倒在地,上前一把抓住我手腕。大概是被那帮子喊的小偷一词弄昏了头,“道歉!”年轻老师高声吼道,“你要是真偷了。就赶紧道歉!”
想来那或许正是一种解脱!因为自己的行为以前只有那座塔才知道,而眼下这一瞬间,则在众目睽睽之下曝了光。不过,我当时对那种解脱却完全缺乏领悟。身体被众人扭住,在羞耻中,我感觉到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快乐!若是你觉得光芒闪亮刺眼,难以忍受,何不躲到相反的背光处?!我既没去遮我那张渐渐失了豪气的脸,也没作反抗,任众人扭压着躺在地板上。我从教室的窗口望见了那座塔。我觉得那塔好像跟我说了什么。因为那座塔一直就那么久久耸立着。不过,那塔始终也只是在远方,美丽地,高耸!望着在耻辱中享受着快乐的我,那塔既没肯定,也没否定。我达观地闭上了眼睛。
我想偷点什么,一直偷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塔为止。偷得越多,那塔身就会越低,塔影就会越朦胧。而我,离那座塔就会越远。没多久,探囊取物的紧张感已牢牢地攫住了我。自己手指触碰他人之物时生出的那种紧张感,得手后袭上身来的那种暖洋洋、确实可感的温度,都让我万分陶醉。这是一种否定所有价值,蹂躏所有束缚的行为。自己需要的东西,偷!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也偷!偷来再丢掉。我一次又一次把手伸向不该触碰的领域,享受着那种在指尖游走的非同寻常的酥麻感以及那酥麻感渐渐消退的快乐。搞不清是因为我的行为超越了某种底线,还是仅仅因为我年纪渐增,不知何时,那塔,竟消失不见了。
给孩子母亲打了个电话,对方应承了,说,还是去旅馆为好,就坐了出租车赶过去。在一家扒金库店前碰了头,一起去白天走过的那条旅馆街,找了家差不多的就进去了。刚一进屋,女人就开始脱衣服,说,果然你没忘了我。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女人已钻到了被窝里。一方面不想把她惹翻,怕接下来的正事没法谈,另一方面又自哀自怜她想,如果我这回真的丢了命,以后恐怕再没机会碰女人了。任女人骑到我身上,指甲抠进我肩背肉里。或许嗑了药的缘故,女人来了一次还不肯罢休。
女人钻出被窝,光着身子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说,那边新开了一家超级城市购物中心。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还边说边挠着脸颊,招呼我去看。地板上散堆着女人脱下的衣服,软塌塌的,看上去像具尸体。窗帘缝隙透进几丝阳光。我微微撑起身子,说:
“你说这个,我才想起来……”心里有些犹豫,不知这当口该不该说那事,不过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你,想不想把孩子送人?”
她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刹时凝固了。
“给你?”
她这样反问了一句,不知为什么嘴角还带着微笑。
“不,少年福利院。”
“……那儿肯收吗?”
我本以为女人会翻脸,可女人把窗帘拉上,又回到了床上。
“肯收。只不过要办点手续。”
“讨厌……”
女人突然冒出一句,眼睛再不看我,点了根香烟抽起来。我还以为她说“讨厌”是嫌手续太烦呢,就说:“……我可能要消失一段时间。就连这孩子也见不上面了。你和这孩子还是分开生活为好。孩子不在跟前,你和男人来往也方便些。你要肯把孩子送到福利院,我给你五十万日元。怎么样?”
“……嗯?”
女人目光缓缓移到我身上。那眼睛与嘴唇一样,微微濡湿了,闪着可怜兮兮的光。我隐隐觉得欲望又涌了上来,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我那死鬼,这阵子打起人来更凶了。虽说未必往死里打,但虐待……是叫虐待吧?电视上好像这么说的……就是那种……要让警察知道了……刚才你说的,能成?”
“我有的是钱,再说也花不了几个子儿。跟儿童保护机构联系一下,让他们把孩子领过去。那里若说不行,就跟这个地方联系。这家儿童福利院很正规。不过若是你光拿了钱,没什么正当理由,还继续把孩子留在家,那就稍微有点麻烦。我肯定是要消失,可我会托朋友照应这事。他是黑道上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这番话女人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突然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我爸妈要是还在,孩子倒是可以让他们帮照看。正因为爸妈都走了,我才一直犯愁不知怎么才好。这下可有救了。以前不知道,原来有这种地方能收养。只要跟那儿联系一下就行,是吧?这么大一笔钱,连旅行一趟的开销都有了。”
女人边说边把我给的那张纸条放钱包里收了。我从刚才脱下的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女人嘴上推说“不急”,可还是马上接过钱装进皮包里了。一只眼睛用力连挤了好几下,说:“你真够爷们!太好了,真好。我好高兴。啊啊,这下能买点什么了。人也真是的,干嘛要生孩子呢。你说是不是?小孩也就刚生下来时显得可爱。”
在公寓前下了出租,那孩子正站门口等我呢。手中拿着开了盖的可口可乐,还有我经常喝的那种罐装咖啡。孩子不出声地把咖啡递到我手上,我当场就打开了。孩子默默望着我染成褐色的头发。咖啡已经不怎么热了。
我回房间里转个身又出来了。我在前面走,孩子在后面紧跟。路上的汽车嗖地一下从身边开过,孩子吓得揪住了我大衣角。那辆车底盘很低,音量很大,播放的音乐也很无聊。迎面走来一对父女,女孩同样也是揪着父亲衣襟。孩子和我都没出声,与那对父女擦肩而过。那个父亲跟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好像生气地回敬了一句。
漫步在远离城镇的小河边。河道已经疏浚过了,可河水还是挺浑浊。饮料瓶之类的漂在水面。孩子正想要说什么,踌躇了一下又闭上嘴。我点了一根香烟,望着淤滞的河水。
“我把你的事儿跟你妈说了。福利院条件真的很不错。你就去那儿生活吧,这事就算定了。”
“嗯。”
孩子的话音里,多了点刚性。
“……假如你妈还想把你留在身边,你自己又不高兴这样……就给这儿打电话。这家福利院很正规。”
我把纸.99lib.条交给孩子,孩子一直盯着这张纸头,好像要把那上面的内容背下来似的。
“你现在还可以从头再来,做什么都不晚。把小偷小摸这回事忘掉吧。”
“为什么?”
孩子抬头望着我。
“这个世界,你适应不了。”
“可我……”
“……别啰嗉了,听我的,全忘了吧。”
我自己都活成了这样,又有什么底气去指点孩子这种存在呢?
“……这个,给你的。”
我边说边掏出一个小盒子。
“什么东西?”
“这东西我本来就用不着。等你什么时候挺不住了,或死路一条了,要么就是遇到危险了,需要力量,那时再把这盒子找出来打开。这么一想,挺好玩吧。”
“……可,说不定又会被谁抢了去。”
“那……咱们现在就找个地方埋起来?”
前边有条徒步旅行山道,我和孩子慢慢行走在褐色石砖铺就的路面上。途中,见到一个后现代风格的女性石雕像,那女人大笑的样子像是疯癫了一般。我们用易拉罐和手在雕像后面挖了一个很深的坑穴。虽然底座上的文字磨蚀得几乎认不出了,但看得出,这雕像大概是什么纪念活动时作为赠品保留下来的。据此可以认定这一带最保险,不会有人来施工或乱挖乱掘。
“……如果你自己也用不上,那就转送给像你.99lib.
这样的小孩好了。”
我跟孩子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继续走。太阳渐渐西斜,身上能感觉到一丝寒意。走到广场,眼前滚落下来一个网球。我若无其事地抓起这个沾着泥土的小球,用手掸了掸。只见长凳那边,有个少年正和父亲一块儿练习投球。那少年和这孩子年纪相仿。不过投出的球,速度很慢,软绵绵的。少年每投出一球,父亲就对他喊上一嗓子。长凳上放的数码相机、便携游戏机等,大概就是这父子二人的。
“……你球投得好么?”
“……我也不知道。”
“肯定比那个软蛋投得要好吧。”
我把球远远一掷,孩子犹豫了一下,跑过去捡球。那对父子注意到边上来了人,朝我们这边张望。孩子捡起球,站在原地,使劲朝我掷过来。我接住了,指尖震得微微发痛。我加了点力道把球投回去。不过,孩子两手接住,又用比刚才更大的力气再次回给我。见我没接住,孩子咧嘴笑了。那对父子在远处望我们投来投去。投了半天我才醒悟,那球本来是人家的。我像通常人通常会做的那样,向那对父子道了声谢,从低处把球抛给他们。
“没事吧?”
我问。那孩子正向我这边跑,跑得有点气喘吁吁。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咱们再也见不到面了……你要学得有出息。就算活得再怎么艰难,也要活出个人样来!”
听了我的话。孩子点点头。孩子没有上来拉我的手。不过,回去的路上,他却再次拉住了我大衣角。
“先给你买几件衣服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第十六章
穿着黑大衣,站在月台一侧,眼睛盯着米泽。
我摸了摸口袋里放的小刀,假装看报纸。米泽瞪了一眼咯咯笑的孩子,见女人从边上走过,眼睛就随着追了过去。没多久,又低头往前走,一头撞上个白领模样的男人,连声歉也不道就过去了。电车进站,尾随米泽上了同一节车厢。车里虽然拥挤不堪,但还没到身贴身的程度。我假作看报纸,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电车摇晃前行,米泽耷拉着两条胳膊,脊背倚着车门。
到了池袋,大部分乘客都下了车,可上来的更多。身穿紧身运动套衫的女高中生,成群结队跑过来,硬往里面拥。车厢里顿时挤得密不透风。心中暗想,机会来了!报纸收起,往米泽身边靠。不过这时他正眼睛盯着女高中生,一边咂着舌,一边慢慢往女孩堆上靠。车厢里乘客一个紧挨一个,硬从人缝挤过去的米泽。看上去很惹眼。这小子移动着往女孩那边凑,贴上身,那双眼睛瞪得更圆了。他既不搭讪,也不动手动脚,就那么紧紧贴着,凝视着那些女孩。
眼下如果动手,不大容易施展,我决定等到下一站再说。下车的不多,上的也不多。我一点一点往米泽那边靠,站到他身后。被他紧紧贴住的那个女高中生,像是挣扎一般,使劲把身子向外扯。我用指头揪起米泽左边腋下的大衣布面。女高中生把书包挪到了两人身体之间以隔开米泽。米泽身子晃了一下,我趁机用刀锋在他大衣腋下轻轻竖着割了一道。不过,缺口还不及内兜。我轻吁了口气。车内热得像蒸笼,身上有点发燥。米泽瞄了一眼夹在两人之间的书包,知道这回彻底没戏了,只好盯着女孩过眼瘾。他开始用手摩挲起大衣襟,视线渐渐向下倾斜,看样子用不了几秒钟,他就会发现大衣侧面那道缺口。屏住渐渐加快的呼吸,灵机一动,伸出左脚,用鞋尖踢了下那女生的小腿。女孩身子一哆嗦,小声惊叫起来,慢慢回过头看米泽。米泽那细瘦的身子因吃惊而微微摇晃了一下,我再次把刀伸到他大衣腋下。左指挑起外面那层布,去割他内兜。刀尖一寸寸地破开面料。虚展掌指,拇指和食指夹刀,再以闲下来的中指和无名指去夹内兜里的信封。就在这一瞬间,从手指向肩头酥地一颤。我极力控制内心的紧张,把信封抽了出来。余光瞥了一眼那信封,恍惚觉得和用来掉包的假造信封不像是同一种。心里暗想,这下可越来越麻烦了,只觉得身体瞬时往下一沉。女高中生或许出于恐惧,没见有进一步的举动。等回过神来,电车已抵达了新宿站。
望着先我一步走在站台里的米泽,我取出信封。掉包用的假信封颜色是绿白相间,可掏来的信封却是常见的那种褐色。指头微微颤抖了。不过对着灯光看,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信封。打开褐色信封,掏出里面那个信封再看,虽然和假造信封相同,也是绿白相间,印有公司名称,可让人始料不及的是,这信封整个都老旧了,褪成了茶褐色。无论新旧程度还是变色程度,二者之间的差异很明显。高大的建筑在站台周围坚挺高耸。我觉得头有点痛,心里惶惑着跟在米泽身后追赶。
米泽从车站东口出来,走进入丛。看到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这小子就停住了脚步,扭头张望。差点和他来个对视。我回到车站里,在站内小卖部买了一罐咖啡。脊背朝外倚在站口前的玻璃上,喘着粗气,掏出手机,按纸条上记的号码给米泽拨了个电话。渗出的汗珠像爬行一般,直流到下颚。
远远可以望见阿尔塔前的广场上米泽站立的身影。好像正嚷着什么,周围人都诧异地看他。只见这小子把手伸到腋下,朝四下打量。大概忽然听到了手机铃响,赶紧伸手去口袋里掏。电话里,能听出他呼吸急促。
“是米泽吗?”
我不动声色地问。不过,没听到他回应。
“我问你是不是米泽,快说!”
“你……是谁?”
“是不是丢了个信封?”
米泽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听上去含混不清。他把手机贴在耳上往我这边走过来,中途又站住了,打量起广场上的行人。我可不想和带枪的家伙直接打交道。
“你再怎么张望也没用。我离你还远着呢。我正在远处的一栋高楼里,用望远镜看藏书网你。”
“你是谁?”
“这你就不必问了。”
他越走越近,我把身子从蒙了层雾气的玻璃上挪开了。一个像是便衣模样的刑警从我眼前快步横穿过去。
“……你小子居然把信缝在衣兜里到处走,真够邪门的……有人求我把这东西搞到手。不过,那帮家伙未必靠得住,我担心拿不到报酬,这才改了主意……听说这东西挺值钱。你肯定舍不得吧?真纳闷,这种烂信封有什么金贵的?要我还你不难,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成。”
“……你是那家公司的?你是那个……矢田手下的?”
“这你就甭问了。”
“我宰了你!”
好几个人扭过头看米泽,他还微跛着腿在周围打转转。我向车站里走,进了边上那家百货店侧厅。
“回答我的问话!”
“果,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被盯上了。开什么玩笑!所,所以我才不愿意出门……”
“你再东岔西岔,我就把这东西扔了。”
听我这么一说,米泽登时不再吭声。我走进厕所,躲进一个隔间,拴上门。
“先告诉我,这东西是什么玩意儿?”
“……这可不能随便透露给你。”
“为什么?”
“要掉脑袋的。还给我吧。”
“……我一把火烧了它!”
米泽又咕噜了一句什么。
“求你了……混帐,还给我!”
“现在,弄湿了。”
“啊?”
“信封溅上了咖啡……再不快说,里面的信也要完蛋了。”
我往手上倒了点咖啡,在信封上薄薄地涂抹了一层。
“别乱来!”
“啊,都弄得脏兮兮了。真好玩。”
“我懂了。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
“现在已经皱皱巴巴了。”
“……你听我说99lib?,那东西你拿了也没用。那条暗线你绝对摸不着门路。别折腾了。我给你钱,三十万。”
“快成碎片了。”
“再加二十万,给你五十万怎么样?再多,我也没有了。肯定比那小子给你的要多吧。”
信封四角已经破损了,我把假造的信封与真信封比较了一下。比起脏兮兮的真货来,假造的显得更脏。凑近了看,中间的封印二者角度略有些差异,不过位置大体相同。
“唉,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手头正紧呢。”
“……你这狗屎!”
“你敢再说?再说我就真扔了。”
感觉就这样交出去也差不多能以假乱真了,不过又担心就此作罢,那小子会对信封起疑心。走出厕所,几个人擦肩走过。我又走进车站大厅,登上了去东口的楼梯。
“……你现在就去银行提钱。提完了到东口,放在丸之内线检票口前面的自动寄存柜里。钥匙另放,去小卖店边上那个自动贩卖机前,放到取货口,靠右边放……不知怎么搞的,今天看到了好几个便衣晃来晃去。小心他们盯上你。”
“……便衣?”
“少想那些没用的。千万别打歪主意,想盯着谁去寄存柜取钱?没门。完事你就回到广场上,我在这儿能看见你。等确认你真的回广场了,我就会把信封放到同一个寄存柜里。钥匙也放在同一个地方。这样才保险。”
“……你要骗我呢?还是一手钱一手货最好,两清。”
“这可由不得你。”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走出东口,远处看得见米泽握着手机的身影。他径直往前走,我拉开距离远远跟在后面。眼看着他进了银行。
我掉了个方向,去阿尔塔前面的吸烟角点了根烟。刚才就一直想吸,没得空儿。抬头看,街头大屏幕上正播放即时新闻。消息说大臣在新宿西口演说中遭枪击。街上所有的行人顿时骚动了。画面上的主播还在一脸认真地讲解着,仿佛就像他亲眼目睹了一般。米泽从银行折回了,穿过横道正想朝车站东口走。不过,发现众人都停下了脚步,他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就钉在原地了。我掉过脸继续吸烟。等米泽再次开步走,我拉开距离,跟在后面。
米泽打开自动寄存柜,放了一样东西进去,又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点什么。看他正东张西望,我再次走出东口。稍过片刻,米泽才在东口现身,走到广场,不住向四下张望。我又返回车站里,拨通电话,告诉他十分钟后再来取,就把电话挂断了。眼前有一个刑警模样的高个子男人,一边打着手机一边走过去。男人好像在拼命吼着什么,消失在人群中。
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钥匙,打开寄存柜,里面有一个银行用的信封。打开确认了一下,里面确实装了钱。我把那个假造的信封放进去,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往外掏咖啡时,顺势把钥匙塞了进去。
浑身虚脱,真想一屁股坐下来。不过还得盯紧点。直到那家伙把这个信封取走。只有确认了他并没有察觉到信封被调包,也即只有当他把手中拿的这封假信当成真的,这场斗智才能算结束。混人人群中,保持距离观察,米泽的身影出现了。打开寄存柜,正确认信封。我心里一阵紧张。好在他把信封原样揣到口袋里了。我拨通了电话。
“拿到手了?”
听我这样说,他没有马上答话。
“我说话你没听见?”
“……怎么弄得那么脏,真不像话。”
看情形他眼下并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这要怪你自己了。我说到哪儿就做到哪儿……虽说我也可以拿了信封就溜掉,不过这玩意儿捏在手里,总让人提心吊胆。归根结底我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你该谢谢我才是。”
“你这家伙,让我撞见非宰了你不可!”
“你不妨试试。”
挂断电话,浑身虚脱了一般。正想再点根烟抽,猛然发觉不少人在回头张望,顺着众人视线看过去,只见米泽在寄存柜前正扯住一个小伙子的手不放。小伙子握着个手机,还背了个大旅行皮包,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估计是个单身旅行者。我当时若是拔腿就开溜,肯定溜得掉。不过一想到这小子身上还带着把手枪,就凑近了些,准备先给他打一个电话再见机行事。就在这一瞬间,双眼险些和远处的米泽四目相交。我赶紧转过头,但还是能感觉到米泽正步步紧逼。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正想把电话掐断,可又一转念,假如电话铃声断了,我再把胳膊放下,这些迹象岂不等于明确告诉对方打电话的就是我么?我让电话就那么响着,把手机揣到口袋里,然后一头扎进入堆里。每次回头,都恰好和米泽对上视线。眼角余光能看到,米泽宛如疯了一般,拨开身边的行人追过来。暗想,我若现在开跑,反倒会更加做实了他的疑心,当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台阶上走。就在这时,米泽已贴近身边,一把抓住我手腕。那指头犹如细蛇般缠在我腕上,心里一阵悚然。喉咙干渴得要命。
“是你小子吧?”
“……嗯?”
米泽一个劲儿喘着粗气。
“钱呢,放哪儿了?”
我脸上故意装出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可心跳却越发快了起来。
“信封我是拿到了,可那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快把钱交出来,不准声张。”
米泽紧贴住我,好像把什么东西顶在了我腰眼上。不用看也猜得出,必定是把手枪!木崎的脸浮现了,石川、佐江子好像就在眼前闪现。看照片时第一眼就让我厌恶已极的那张面孔,如今就在眼前。
“你这人,别胡来。”
“好像就是你。咱们肯定见过。就是你,除了你再没旁人了!”
周围人只是微微扭头朝这边望了望,并没显出特别关注的样子。米泽的手机还在响个不停,仿佛举行什么仪式一般。两个眼珠快要瞪出来了,汗水哗哗直淌。我有意让自己保持镇静,可从眼下情况来看,太镇定了反会显得不自然。
“对不起,我有什么冒犯之处……”
“难道我认错了人?臭小子,一枪崩了你。别跟我装蒜,我看就是你!要不是你,那才见鬼了。”
米泽喋喋不休地说,唾沫星乱飞,一边说还一边动手要翻我大衣兜。心下暗想,还不如承认算了,钱也.99lib.照还给他。可转念又一想,他眼下狂躁失控,再加上怀里那个真信封万一被他发现了,岂不更糟?当机立断,还是冒险逃走为上!虽然有可能被他开枪打中。正要拔腿开溜,却见有个汉子一把扭住了米泽的胳膊。
“你再怎么逃,也逃不出矢田先生的掌心!”汉子说,“不过,能逃这么远,也算不简单了……一你就是米泽吧,总算逮到你小子了。”
米泽朝那汉子猛击一拳,然后就一头扎进看热闹的人丛中跑掉了。我正诧异,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心想,我也赶紧溜吧。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手腕已被那汉子掐住了。为什么这家伙不去追赶米泽,反倒来抓我?我一时动弹不得。暗想,这下全完了。正思量间,只觉得汉子的五指又加大了力道。
“你小子不简单啊。这包还真让你掉成了。”
汉子一开口就露出满嘴黄牙。
“一直盯着你呢。木崎先生早已下过命令,你要是失手了,就当场干掉米泽,把文件搞到手……刚才一时搞不清怎么个情况,还以为你要逃呢,差点连你一块儿也干掉了。唔,说实话,真要是这样,反倒会更轰动,说不定还能给西口那儿的暗杀添点障眼的烟幕呢。”
第十七章
和汉子一道上了车,汉子在车里脱下防弹背心。汉子笑着一个劲儿念叨,“你小子有可能成木崎先生的得力干将呢。”这汉子少了一个耳朵。正当他把那只脏兮兮的胳膊架到我肩上说有空儿哥俩喝一杯时,手机响了。果不其然,电话是木崎打过来的。
——文件已交给那人了?
“……还没呢。”
——警惕性蛮高嘛。你干得棒极了!
木崎笑着说。不过我还是没能琢磨透眼下正发生的这一切。
——是不是因为我吩咐过你,信封一定要交给我本人啊?现在没问题了,交给那小子吧。
我把信封交给男人。
——你先到我这儿来一趟。让前岛送你过来。
电话挂断了。我吁了一口气。我当然不会跟这帮害死石川的家伙沆瀣一气!
口袋里还揣着那把用来割开米泽大衣的小刀。心下暗想,要是能拿这把刀来除掉木崎倒也不错。不过杀了他,自己显然也活不成了。不知为什么,脑中总有个强烈的意念挥之不去:真不情愿就这么一死了之。究竟是99lib?什么在阻止自己,说不清楚。不过,极力避免行动失败,这意味着自己对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东西还很执着!暂且不想这些了,还是想想该用什么招数来拒绝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吧。
到了驻车场,叫前岛的汉子让我先下了车。他则用剩下的那只耳朵听手机,和对方聊着。还抽空告诉我,从两楼夹道进去,紧里面有个门,让我去那道门里。说完又接着和手机里那个人聊起来。这是两座杂居楼,楼与楼之间有条说不上是路还是巷的狭缝,对面行走,勉强能擦肩挤过去。杂居楼上没挂招牌,搞不清里面究竟都有些什么样的公司。脊背凉飕飕的,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见木崎了。
夹道窄得不能再窄,四处还散发出一股霉味儿。前边有人正往里走,心下暗思量,这么窄的路两人擦肩能走过去吗,正想退出去,身后走来的前岛,身形比方才看到的更显庞大。正琢磨为什么会显得更庞大了,转头再看前面,眼前一把大伞张开了,兜头罩过来,肚子上也同时感觉到一阵灼热。浑身一下没99lib.了力气,扑通倒在地上。心想怎么光是热却不疼呢,猛然间肚子里就像有只手在狠狠撕扯,一阵剧痛倏地袭上身来。感觉就要断了气,身子发抖,呕了一呕,却吐不出什么东西。剧烈的痛感从肚子向胸部迁移,不知怎么又扩散到了胳膊上。两眼顿时模糊了,只觉得身子里面某处性命攸关的所在被生生毁损了。水泥地面汪起了一摊黑血。眼前出现了一双鞋,正要抬头看,可却动弹不得。
“好可怜。”是木崎的声音。.99lib.
“任务完成得那么出色,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你肯定搞不懂是什么缘故吧?”
不知是谁走上前来,手往我身上一搭,顺势一扯,就把大衣剥去了。身体骨碌转了几转,气也喘不上来,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待到醒过来,只觉得身上钻心地痛。
“你成功也好失败也好,今天都免不了一死。这是我早就决定了的。理由很简单,正好这里需要一具尸体。现在还稍早了一点,不过再有一个小时,整个局面就会明朗了。”
木崎似乎在边说边笑。
“说来遗憾,接下来那有趣的一幕你怕是看不到了……这个国家马上就会变得妙趣横生。那些只认得权钱二字的昏庸当权者,将在结构上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太有戏剧性了!这事给老百姓带来的影响会大得无法估量。世界马上就要开始沸腾了!可是,不过……”
木崎双目眯缝了盯住我的脸。隐在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
“即使变成那副样子,也无法让我感到满足,反倒让我觉得更加倦怠。哈哈哈!全都变成炼狱了。可如今我却只能感觉到一点点震颤。真的没什么道理好讲,我能按我一手炮制那样,在我定下的地点,亲眼目睹一个人的人生是怎么在一瞬间结束的……这是我唯一的快乐了!从明天起,我会一整天都在国外。因为要做的事还不少呢。我必须—个劲儿地扩张,扩张了再扩张!”
木崎照理就在我身边,可不知为什么,那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十分遥远。
“……你99lib. 马上就会像那个贵族手下的少年一样,临死前一直在琢磨,自己的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阴郁而又凄惨。在你思索期间,这里绝对不会再有人来。一切都终结了。”
木崎的身子微微动了一动。
“你可能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吧,为什么会被杀,为什么会落得这种下场?人生本来就充满了奇妙。懂吗?不懂就好好听着,你现在至少该明白过来吧,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你信命不信?你的命运,不管是我攥着它,还是它被我攥着,都是你的命运。尽管说法不同,其实本就是一回事!”
木崎就像从我身上碾过去一般,迈步走了。杂乱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起来,头顶上像有什么阴影飘过,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所经时间并不长。
倚着墙坐起来,鲜血还在一点点向外流淌,我用手捂住伤口。视野模糊不清,感觉身上越来越痛。我不想死。这念头一闪。我真的不想以这副样子了结此生。念头又一闪。眼前浮现出了那孩子的身影,还有石川,还有佐江子……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在拥挤的人丛中连连施展绝技。或许还?99lib?可以考虑一边旅行,一边行窃,在海外漫游。据说伦敦等地仍保留着精妙的扒手文化。说不定能有机会和那里的偷儿比试比试呢。把世界上那些愚蠢的富翁富婆的钱偷过来,何其痛快!窄巷之外,远方云蒸霞蔚中,那座塔又出现了!那么高远,那么巍峨。偷世界上那些阔佬的钱,把偷来的钱送给那些衣着褴褛的孩子们,为什么不偷?手指伸展开,那指尖上的快乐,那切实可感的炽热,全都在眼前一一醒转过来了。我要偷,我要一直偷到粉身碎骨,把自己偷儿的身体修炼成“偷”的精魂。犹如焰火一般绽放,融入浩荡的众生中!正浮想联翩,远远传来脚步声。
大概有人正从夹道那头穿行。听声音像是年轻的女孩子。行走时还忙不迭地抱怨、唠叨着公司或客户的事。夹道入口离这里相当远。不过要是能找到什么东西投过去打在她们身上,或许她们就能注意到我。周围摸禾到一块石子。大衣被扒掉了。就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侥幸,裤兜里不知什么时候还揣了一枚硬币。
那是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忘了是什么时候,从谁口袋里无意中摸来的。我微微一笑。假如有人一伸手就想摸钱,那天生就是做小偷的料了。这枚血染的硬币无论打到谁身上,谁都会往这边看。那家伙也太小瞧偷儿了。边想边留神是否有人走近。我怎么能不明不白就死在这里?今天我所以会陷入这濒死的绝境,正可说明从前的我没有虚度一生。我倾全身之力用指尖夹住硬币。远方有座塔,在缥缈的烟雾中高高耸立。
刚见人影一晃,我就忍着疼痛,把硬币掷了出去。血染的硬币遮住了日光,仿佛带着对所有误打误撞的期待一般,在空中闪烁着黑色光芒。
后记
小时候,曾99lib?看到过远处的塔状物。
云遮雾罩,看上去很美,却离得很远,远得甚至让人感觉根本无望抵达。我想那或是稚童眼中的幻象,不过当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我背对所有一切,而那塔对我却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就那样耸立着。那是一个人在人生中所追寻的东西。还是超越了人的东西,抑或与人的命运及世界相关的存在?也许因为年纪渐增的缘故,那座塔消失了。不过,我心头这一冀望却始终未舍:说不定那塔至今仍耸立在某处呢。
这本小说是我出.99lib.版的第八册单行本。我写的主人公在所有意义上都可说是我的分身,这句话自然也适用于我写的每一本书。不过,我对本书的主人公尤其抱有特别的感恩。出于我个人的心性,我对小偷这种反社会的存在抱有好感,这一点还请读者多体察。不过话说回来,.99lib.假如我不是这般心性,我压根就不会动笔写小说了。我不需要那种从外部强加给人的光明。假如一切都完美无缺,小说也就不再是必需的了。我觉得这本小说的主题,非常契合我所欲传达者。
2004年,河出书房新社编辑约我写本新作品,时至如今,已过了五年。不过正因为费时既久,我想写的东西才得以全部化成了文字。这本小说将会成为我作家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一?99lib.本作品。这自然也有赖诸位编辑的包容与耐心。
谢谢与这本书有关联的各位,以及读了这本书的所有读者。真的很感谢你们。
中村文则
2009年9月2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