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偶然听到的话》 第一章 “在崎岖不平的路面前进的要诀,是好像要让前轮浮起来一样推动。下坡的时候则掉头往后,同时握住手煞车。” 看到这里,莲川润也闭上眼睛,携带型阅读灯的光线微弱,看没两下眼睛立刻就累了。 是要再看一会儿,还九九藏书是今天就到此为止呢?他一面揉着眼睛一面迟疑着。 “在那边停一下。”室伏光雄的声音从隔板前方的队长座位上传来。 “知道了。”驾驶座上的永野回道。他把方向盘往右转,车子立刻停下。 要去哪里啊,莲川睁开眼睛。 其实根本不用往外看。从越过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亮,就知道是停在便利商店前面。在这个乡下小鎭,晚上九点灯还这么亮的地方屈指可数。 “在这里等着。”室伏开门下了车,走进店里。 “队长要去买什么东西吗?”莲川在后视镜里望着永野问道。 “买什么……面包、饭团子之类的吧。就是我们的晚餐啦。” 永野的腔调听起来像是在说:干嘛问这种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但接着他立刻就啊了一声,自顾自地点点头,又加上一句。 “这么说来,莲川,你今天是第一次跟室伏队长一起出动吧。” “嗯。”跟准岳父一起出勤。他等了好几个月,才终于等到这次机会。 “不用拿钱包喔,队长请客。让他请就好。” “这样啊。” “说到这个,你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莲川反问。 永野好像百无聊赖地把手放在驾驶盘上,反覆握住又放开,回道:“那个老太婆啊。” 他好像是指刚刚送去医院的老太太。 他们.99lib.接获的通报是说老人家失去了意识,但是赶去后看见老太太自己从家里走出来,上了救护车还一路閒聊到医院。 “也是啦,要是那样就吃惊的话,就干不了这份差事啦。还有很多更夸张的呢。” 的确如此。最近甚至发生过医生把钱包忘在医院,假装突然肚子痛,叫救护车回医院去拿这种事。 “咦?”永野突然出声道,把脸凑近镜子。“莲川,靠过来一点。” 莲川合上手里的书。书的封面上印着:“轮椅看护法:这样就安心了”。书名已经不怎么样了,更让人不舒服的是图,一点常识概念都没有。早知道在书店让店员包书套就好了。 莲川一面这么想着,一面从患者室的座位上起身,凑近前方的驾驶座。永野转过头,越过眼镜望向他的胸口。 “果然,脱线啦。” 莲川缩起下巴,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制服,这才第一次看见上衣第二颗钮扣已经脱落,只有一根线连着。 他立刻知道钮扣脱落的原因,这是因为他老是握着缝在上衣内侧的护身符,有点像是站上甲子园球场的打击位置的高中生常做的那样。 但是这也真奇怪。衣服上这样慢慢累积起来的损伤,竟然现在才表现出来。自己应该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碰这个地方了啊…… “算了,不用管它。再过一星期就有佳奈帮你缝了。” “这点小事我可以自己来的。” “不用客气,就拜托新娘吧。对了新郎倌,婚礼准备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 “就算是我嘮叨吧,给你一个过来人的忠告。夫妇圆满的秘诀就是不要有任何隐瞒。” “我什么都没隐瞒。” 一年前,他在消防救难队员的家族聚会上认识了室伏佳奈。从那之后他跟她无所不谈。佳奈半年前出了车祸,必须坐轮椅,但他们之间也完全没有改变。 “这样啊。不管怎么说,莲川真走运,终于结束了三十三年的光棍生涯。反而是新娘的爸爸,一定很不好受吧。” “是吗?” “绝对是。——喂,要不要打赌啊?” “打什么赌?” “队长会不会在婚礼上哭。” 莲川轻轻摇头,示意还是算了。他望向店内。 室伏已经站在收银台前,店员在读取商品的条码。果然跟永野说的一样,买了饭团子和三明治之类的东西。 “要买晚饭直接说就好了啊,”莲川把话题拉回来,“跑腿是我的差事。” “不,队长从来都不说的。——就像插管那件事。莲川你也有听说吧。” “嗯。”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在建筑工地受了重伤的患者,在救护车里突然呕吐,陷入心肺停止的状态。 急救的第一优先是确保气管畅通,室伏便当场替患者插管。 他采取的措施是违法的。当时法律不允许急救人员施行气管内插管的处置。 急救人员只能把管子伸到气管的开口处,或者是塞住食道,不让空气进入胃中之类的办法。 但要是患者呕吐的话,被阻塞的呕吐物可能会进入肺部。因此室伏才不顾一切犯了法。 那时他也没有跟其他队员商量,默默地一个人进行了所有处置,这样责任就完全由自己承担。 “这跟那时候是一样的。违反规定的时候不牵连到部下。我们队上还有这种规矩的。” 似乎有其他的自治单位允许正在执行勤务的救难队员到店里去买东西,但垣沼市消防总部的规则没有宽大到这个地步。 “那次事件,队长有受什么处分吗?” “嗯。被上级申诫,还有减俸。” “患者呢?” 获救了,永野正这么说的时候,室伏从便利商店走出来。 他回到队长的座位上,从塑胶袋里拿出两个饭团子丢在永野膝上,然后转过身子。 “给你。” 他把塑胶袋朝这里递过来。当了将近四十年消防队员,不断地抱着形形色色的人,从长袖櫬衫下都看得出室伏的上臂筋肉壮頎结实。 “那我们回去吧。” 永野发动车子引擎,踩下油门。透过前方玻璃看见的景观从便利商店变成了沿着县道的夜景。 莲川正要撕开饭团子的包装纸,位于驾驶座跟队长座之间的控制台上的消防警报无线电就响了。 “垣沼救难总部呼叫救难南一。”室伏拿起麦克风。 “这里是救难南一,垣沼救难总部请说。” “发生伤害事件。现场位于垣沼车站东方室外储物柜前。被害者是大约五十几岁的男性,腹部被刺伤出血,犯人已经逃走。——救难南一能现在前往现场吗?” “知道了。现在立刻赶去。” 室伏放下麦克风的同时,水野打开了警笛,踩下油门。 莲川把饭团子放在网棚上,拿起掛在座位靠背上的感染防护衣,穿在制服上面,并且戴上头盔和防护镜。 三分钟不到,他们就抵达了现场。 储物柜前面围了一堵人墙,好多人拿着手机对着前方拍照。 室伏第一个下车。莲川推开看热闹的群众,紧跟在他身后。 男性被害者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只有下顎突出,好像溺水的人想把头抬出水面一样,急促地喘息。他的年纪看来将近六十岁。 男人身上穿的白衬衫腹部右侧染成暗红色。疑似凶器的刀子就被弃置在他旁边。 他还注意到男人手里拿着的西装上衣。前襟上别着一个银色的徽章。菊花模样的设,彷彿有曾经看过的印象。 那是什么徽章?县议员的徽章吗?不对。也不是律师的……。 想不起来。但是莲川注意到室伏看见被害者的脸,表情一瞬间险恶起来。 被害者望向室伏的时候,也好像忘记了痛苦,整张脸都僵硬了。 “是认识的人吗?”他低声询问,室伏微微点了头。 第二章 “红十字跟厚生会都不行。”永野讲完手机之后,在室伏耳边轻声说道。 “满床了吗?”室伏也压低了声音回问。 “对。” “其他的医院呢?” “县立医大的话有空床,但是外科医生不在。” “什么时候回去?” “说是十点半。但也似乎不是那时候就一定会回去……”“还有什么别的地方有空床的?” “济生会。但那边的外科医生也很忙。” “那就决定了。”室伏伸手拿无线电。 “不行,那里的医生现在正在动手术,没办法抽身。” 室伏正要拿无线电的手停了下来。 “济生会没有其他的医生了吗?” “对。一直到不久之前,好像都只有别处派来支援的一个医生——”永野用中指推推眼镜,“然后那个人刚刚离开了。” “手术什么时候结束?” “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左右。” “大概吗?” “大概。确实时间说不准。县立医大和济生会都会在能收病人的时候,跟我们电话联络。” “那私人诊所呢?有谁能过来吗?” “没办法。附近的外科医生全部联络过了,大家都拒绝。” 永野把跟医院交涉的结果向室伏报告,他的声音与其说是焦虑,不如说是丧气。 救护车接了病人,却没有医院可送。这个问题最近颇受到媒体的关注?,垣沼市和周围的乡鎭也常常发生这种情况,而且是从很久以前藏书网就开始了。 现在刚过晚上十点。把被害者送上救护车,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 莲川望向车外,又有新的红色迴转灯光接近。这已经是第四辆抵达现场的警车了。 他的视线回到车内的担架床上。躺在上面的男人瞪着车顶,现在仍旧大口喘着气。 以他的伤势来说,这种呼吸法似乎有些夸张。可能是看见自己流血吓到了吧。不久之前莲川替他打上点滴,但伤者甚至可能没注意到自己左腕上插着一根粗大的针呢。 那个男人望着天花板说:“撑得住吗?” “什么……撑得住?”莲川反问。 “这个啊。”男人指着被刀刺伤的部位。“我的伤势啊。能撑个二、三十分钟吗?这样拖着没问题吗?” 他虽然看起来好像惊慌失措,但室伏跟永野的对话似乎滴水不漏地都听进去了。 “嗯,没问题的,请安心。” “我要怎么安心,没有医院肯接收我啊。” “总之不会有问题的。伤口很浅,急救措施也都已经做好了。” 莲川这么回答,但腔调中可能有点动摇。 在救难本部抽不出空来的当値医生的确指示他该如何处置,他也照做了。但是要是没有医院肯收容伤者,果然还是不能放心。 那个男人突然扭过头,大声说道:“喂,室伏先生。” 在用无线电通知总部目前情况的室伏把头转向这边。 “打电话给增原吧。增原和成。那个医生会替我治疗的。” 增原和成——。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名字会突然出现。这个伤患不只认识室伏,也认识那个开业医生啊。 莲川微微吃了一惊。他望着的人不是伤患,而是室伏。听到害女儿坐上轮椅的人的名字,现在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呢?莲川很想知道。 室伏暂时中断了无线电,转向驾驶座上的永野。 “你刚才说‘附近的外科医生全部联络过了’对吧?” “……对。” “增原也联络过了吗?” 室伏的表情完全没有变。 “……没有。……没联络他。” “搞什么,用不着顾虑我。” 对不起,永野嗫嗫嚅嚅地说,室伏横了他一眼,把掛在脖子上的手机拿下来。 “莲川。”他把手机递过来,好像在说“喂”一般,轻轻摇晃。 莲川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接过。 “用这个打增原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他的号码。” “但是他——”莲川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僵硬起来。 “不要啰唆,打就是了。” 室伏说完再度拿起无线电麦克风。 知道了,莲川对着他的背说。莲川解开面罩一边的带子,打开通讯录。 “喂,我是增原。” 他身材削瘦,声音却很粗獷。莲川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因为工作的关系,成天都会和市内外科医生打照面,但只有这个男人从不久以前开始成了例外。那是因为对方避着他。 “我是消防队的莲川。” “你好。” 对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彷彿有点狼狈。他应该也听说了佳奈要跟什么人成家吧。 莲川想直接说正事,对方却说:“咦,对了,” 被增原抢先了。 “你不是西分署的人吗?调职啦?” 增原的手机上显示的来电者可能是“南分署”吧,莲川一瞬想着,很快回答道:“我轮流在不同的分署出勤。不久之前开始每星期在南分署出动一次。” 用不着跟这个男人说自己因为对未来岳父的工作感兴趣,所以志愿调过来出勤吧。 “这样啊。” “我们有患者想要拜托您看,现在前往您的诊所可以吗?要不然就请您过来一趟。” “都不行耶。” “为什么?” “很不巧,我现在正要出诊。我也是很忙的。” 他说“我也是很忙的”的时候,莲川听到“啾啾”声音。听起来像是解除汽车车门电动锁的声音。 “您现在正要上车回家吧?自己开车是吗?” “这种事没有关系吧。” “增原的情况怎样?”伤患歪着头问,这是莲川第一次跟他对上视线。 是该继续跟增原说话,还是回答这个男人,他迟疑了一瞬。男人继续说:“跟他说我的名字,那样增原就会立刻赶来了。” 莲川听到这句话,拿开了手机。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问男人的名字,已经跟总部通话完毕的室伏伸手过来,把手机要了回去。 “我是室伏。” 莲川可以轻易想像,增原的表情更加狼狈了。 “……不是,我不是要说那件事。” 增原果然以为室伏要说佳奈的事。 “增原先生,真的完全没办法吗?伤患是葛井先生。” (什么——这是葛井?) 莲川听到这个名字,再度望向伤患的脸。 (这个男人就是葛井啊。) 眼睛、鼻子、嘴巴。莲川一一审视他的五官,终于想起刚刚在他西装外套上看到的徽章是什么了。秋霜烈日章——法院的标誌。 “增原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莲川靠近仍在讲电话的室伏,用眼神问道:真的是那个葛井先生? 室伏眨眨眼肯定了他的疑问,然后重新握紧手机。 “……刚刚离开医院啊。哪一家医院?……这样啊……喂?……喂喂,增原先生?” 通话好像中断了。增原好像尷尬得受不了,直接掛了电话的样子。 室伏微微皱起眉头,仍旧握着手机。但他放下手臂,似乎不打算重新拨号。 躺在担架床上的葛井等于是被增原拋弃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莲川虽然非常在意这个男人的来路,但眼前只能暂时拋开一切,思考到目前为止的情况。 (结果只能二选一了。) 伤患不是送往县立医大,就是济生会。这两处方向相反,但跟目前所在地的距离几乎一样。 问题是医生。哪边的医生会比较早有空。 县立医大说三十分钟以后。很慢。但三十分钟后一定有。 另一方面济生会是二十分钟以后,比较快。但那边说不一定。 各有利弊。队长会怎么判断呢…… 室伏对永野说:“开车,去济生会。” “请等一下,”永野怏怏地回过头说:“要是凭猜测行动的话,可能反而会延误治疗。还是在这里等一等,看看济生会跟县立医大哪边先跟我们联络,然后再送去比较保险。” 莲川的想法跟永野一样。 “开车。”室伏毫不迟疑地又说了一次。 这应该是他凭着多年经验累积出来的直觉所下的判断。这种情况下济生会应该会先有空,他可能直觉地这么认为。 “……知道了。”永野踩下油门,再度打开警笛。 “莲川,这里交给你了。有什么情况就告诉我。” 室伏说着从患者室回到队长座位,他把仍旧握在手中的手机举到耳边。 莲川低头望着担架床,开口说:“您是葛井先生吧。” 嗯,男人应道,但他发出来的声音几乎是呻吟。 “怎么了,会痛吗?” “有一点。”葛井简短地回答,他抬起下巴,戒慎恐惧地望向自己的腹部。 “葛井先生是地检署的人吧。” 对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认识我吗?莲川又说:“我看见西装上的徽章。银色是副检察官吧。” 葛井用鼻子喷出一口气。“你很清楚嘛。” “还好啦。——对了,您有看见刺伤您的犯人吗?.” “看到了。” “那逮捕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还是您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知道。” “是谁?” “只是个小流氓。几年以前被我起诉过。” “所以刺伤您的动机就是报仇。原来如此,检察官也很辛苦啊。走在街上都不能大意。” 葛井皱起脸来。应该不是因为伤口疼痛,而是听他的话不顺耳。 “您想说吵死了,安静一点,对吧。——但是还请您忍耐一下,再听我说一会儿。” 莲川脱下手上的乳胶手套。 “受伤的病人要是在救护车上失去意识,状态往往会恶化。随着伤势严重的程度,有时候甚至会就此往生。” 从病人的角度看来,这种话算得上是威胁了。脱口就说出这种话,由此可见自己看到眼前的葛井心情有多恶劣。 “所以在到达医院之前,一定要让病人保持清醒。我们救难人员会东拉西扯跟病人说话。就算惹人厌烦也没办法。这也是重要的工作。” 莲川把手套丢进垃圾桶,望向车窗外。 这条路上其他的车辆为了避开他们都靠向路肩,开始往前开。 “因为这样的缘故,所以就算听着很烦,也还是请您再跟我说一会儿话。” 葛井好像认命了一般,呼出一口长气。 此地离济生会医院大概有七、八公里,现在这个时段应该五分钟都用不着吧。马上就要到了,没时间磨蹭了?。莲川继续说道:“葛井先生,请告诉我。您连小流氓都起诉,为什么却放过了增原呢?” 葛井再度抬头,这次他看的不是自己的腹部,而是莲川的脸。 你是谁啊——在他开口询问之前,莲川就说:“救南队员跟检察官一样,也是很忙的。虽然如此,把病患送到医院后到回总部的这段时间,可以稍微喘一口气。葛井先生,我都利用这点时间——” 莲川把放在旁边的书拿起来,让葛井看到《轮椅看护法:这样就安心了》的封面。 “看这本书呢九九藏书。是为了我太太。” 说了这句话之后,莲川偷瞄了队长席一眼。 室伏还在打手机,所以一边耳朵没空。但很难说另一边耳朵没在听这里的对话。要是听到的话,搞不好会责骂莲川,叫他不要乱说话。 (那样的话也好。) 那就在被制止之前,把想说的话都跟葛井说了。半年前在托儿所外面的路上发生的车祸。负责此案的副检察官,就在自己眼前动弹不得。这种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葛井在望了这边一眼之后,也把头转向队长席。 “所以你们是岳父和女婿啊。” “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了。” 葛井的表情凝重起来。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因为难应付的人又多了一个。 “我太太的车祸我也调查了一下,所以当然知道是谁决定不起诉犯人。——葛井先生,我再问您一次,为什么放过增原呢?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当然是因为发生车祸是被害者的责任。是你未婚妻不好,自己骑脚踏车冲进车道的。” “那是没办法的事啊,突然有小孩跑到她单车前面,她只好避开。——也罢,先不讲这个了。那个跑出来的小孩是这么说的:‘开车的人在撞倒脚踏车之前,眼睛是闭着的。’您为什么不采用这个证言呢?” “什么证言?你知道那个小孩几岁吗?才五岁。托儿所小孩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葛井说着,皱着脸呻吟起来。 “原来如此。那我问别的问题好了。” 莲川的口气微微带着怒意。要是夸张喊痛的话,莲川就没法再说下去了吧——他要是以为莲川看不出他这点用意,就未免太天真了。 “我也调查了增原的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增原有时候会抓着胸口,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这是我听他们医院的护士说的。这样看来那个医生可能有病,八成是心脏病。” “天晓得,我是第一次听说。” “应该是吧。增原自己是不会说出去的。医生有随时可能发作的心脏病,病人一定会避之唯恐不及。他应该是自己开药抑制症状。” “或许吧。” 葛井好像很疲倦般,用鼻子长长喷出一口气。莲川在他的呼吸声中说:“增原撞倒佳奈的时候,很可能是轻微的心脏病发作。要是这样的话,大部分的过失归属应该就在增原那方面了。” “你真烦啊,没有证据好吧。” “健康检查报告如何?医生也要做健康检查的吧。这样的话绝对有纪录的。请去调查一下。” “我拒绝。案子已经结束了。” “这样啊。但是我们也不会就此哭着上床睡觉。总有一天我们会去检察审查会申诉,有必要的话也会向地检署的高层递交请愿书,要求撤除您的职务。” 莲川说着,转开脸不看葛井。 莲川一面听到葛井在他背后说“随你便”,一面望向车外。前方是大型十字路口,在那里左转的话,济生会医院就在眼前了。 就在那时,他觉得鞋子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钮扣掉在地上了。 他把手伸进防护衣里抚摸制服的胸口,果然上衣第二颗钮扣没了。 莲川拾起钮扣,想着衣服里面缝着的护身符。 小时候只要听藏书网到救护车的警笛声,他一定马上跑到路边。他想当坐在车上的人。 现在他成为救难队员已经将近十年,梦想实现了。在这期间他一直都握着护身符。每次出勤救助患者,都祈祷他们能够平安无事……。 现在自己已经没有这种値得称许的无私了。 消防队总是人手不足,但是出勤的要求却不断涌入。把救护车当计程车用的行为也从未停止过。上班二十四小时常常连小睡一下、吃点东西的空档都没有。但要是休假的话就没有救护车能出动了。 接到通报、出勤、搬运病人、送到医院。 为了不把热情消耗殆尽,只能抱着平常心,不花多余的精力比较好。要是成天都祈祷陌生人平安无事,想不累垮也很难…… 接近济生会医院的建筑了。从大门开进去之前,永野关掉了警笛。 室伏仍旧把手机贴在耳边说:“不要关掉。” “啥?” “警笛。不要关掉。” “哎,但是,为什么……” 莲川也不明白室伏为何这么说。救护车的警笛依照惯例应该在进入医院大门之前关掉的。一方面不要吵醒医院里睡觉的病患,同时也不让他们不安。 “别管了,打开就是。” “……知道了。” 永野再度按下开关,然后打算把车子开到急诊处的入口。 “等一下,开到停车场。”室伏又下了令人难以理解的指示。 永野瞠目结舌,但仍旧把已经转向右边的方向盘扳到反方向,把车子开向医院南边的访客专用停车场。 “绕着停车场开。” 听到室伏的指示,莲川半站起身子,把脸凑向车侧的窗户。 停车场大约有百来个停车位,晚上只停了大概一半。 他歪着头望向医院建筑,不出所料,病房的灯一一亮起来了。 警卫室里走出两个穿着制服的男子。但那两个人似乎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也难怪,这是救护车啊。他们也不能就这样把车子拦下来。 在停车场绕了一圈之后,又经过仍旧不知所措的警卫前面。室伏再度对永野说:“出去。” “队长是什么意思?” “离开这家医院。” 第三章 十字路口出现在挡风玻璃前方。 这里离济生会医院的正门西边几十公尺,通常交通都很拥塞。现在再过两小时就是明天了,但前方仍旧有许多车辆的尾灯。 “右转。”室伏指示将车开往商店街的方向。 永野还没打方向盘,莲川就站起来,在室伏背后说:“我们要去哪里啊?” 室伏没有回答,只望向车旁窗外,显然是要避开莲川。 “队长,为什么离开济生会医院?” “请注意,救护车接近十字路口。” 永野在沉默的室伏旁边按下广播的按钮,然后没怎么减速就闯了红灯。 “刚才绕着停车场开了一圈,那是为什么啊?” 莲川换了别的问题,但室伏仍旧不予理会。 “把警笛开大声一点。”室伏只跟开车的永野说话。 永野转动警笛的音量设定,好像解除了“住宅区模式”。喇叭发出的声音有了变化。就算在有隔音装置的车内也能清楚听出来,水野应该还把音量转大了。 “在那边左转。” 发号施令的室伏仍旧把手机贴在耳边。莲川很介意。他到底在跟谁通话?不,这应该不能算是通话,只是把手机放在耳朵旁边而已。室伏从刚才开始就没对着手机讲过半句话。 “喂。”莲川闻声转过头,躺在担架床上的葛井,脸上浮现不安的表情。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闪烁不定的眼神这么问着。 “没事。” “少他妈的骗人。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什么带到哪里去,当然是去找医生啊。” “那为什么刚刚到了医院还又离开了?” “那是因为……没办法啊。济生会医院还没有答应接收病人。” “就算这样也不用离开啊。” 葛井说得的确没错。既然已经到了医院,就把车停在急诊处入口,等医院方面准备好接收病人就可以了。 “……队长大概要去别的医院吧。” “真的吗?室伏不会打算对我怎么样吧。” “请不用藏书网担心。”莲川好像要甩开葛井的视线一般,把头转向前方。 车子已经再度开上通往济生会医院正门的道路了。左转、右转、然后开进小路的结果是绕着医院周围转了一圈。 车内的电话响了。莲川立刻拿起话筒。 “这里是济生会医院,”不知道是医生还是护士的女性声音说:“我们准备好接收急诊病患了。” “知道了!”莲川大声说,望着车里的时钟。晚上十点十五分。手术好像比预期早结束。 “立刻就送过去。” 室伏的直觉果然很准。莲川一方面对他多年的经验肃然起敬,一面跟室伏、永野跟葛井转达了电话内容。 “对了,”女性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 “不是你们开着警笛在停车场打转吗
?” 对不起,那是有原因的——。莲川含糊带过,掛了电话。济生会医院的正门就在他们右手边。 永野打了右转灯。 “不要转弯,”室伏说:“直走。” “为什么?”永野很稀奇地出声反问。“您刚听到了吧。济生会说我们可以送过去了。” “永野,我说直走。” 莲川看见永野扳回右转灯的手微微颤抖。他伸手用指尖拭去额上的油汗。室伏的态度以某种程度来说是意料中事。只不过他没想到真到了这种时候,自己会如此困惑。 葛井应该也同样开始冒汗。担架床上传来的呼吸已经接近喘息声了。 救护车又开到“塞车十字路口”,室伏再度指示右转。但是下一个转角他叫永野再度右转,走跟刚才不一样的路。 莲川再度拭汗之后,室伏招手叫他。 他走到队长座位后面,室伏叫他蹲下来。 莲川蹲下后,室伏把一直放在耳边的手机压到他左耳上。手机感觉很温热,加上室伏的体温,几乎是烫的了。 “你拿着。”莲川伸手接过,室伏抽回手。 手机另一端没有任何声音。但是的确是在通话状态。莲川可以听到通话中的微微噪音。 “这是在跟谁打电话啊?” “你不用管这么多。在我说可以了之前,一直给我听着。要是有什么声音立刻告诉我。” 莲川摸不着头脑地点点头。但这样一手拿着手机,要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可以用耳机吗?” “不行,会有杂音。” 的确,如果用车上的耳机的话,有的时候声音会破掉。接头的地方已经磨损了。 “用手拿着。” 莲川再度点头。此时他背后的声音说:“室伏先生啊。” 葛井再度叫他。 “你误会了吧。撞倒令千金的不是我,是增原。你恨的应该是那个医生。所以你这样是冤枉好人了。” “右转。”室伏完全不理会葛井。救护车第三次转上通往济生会医院正门的道路。 然后室伏这次果然也要永野过门不入。 车子开过医院之后,莲川感觉有人拉他的感染防护衣。 他转过头,葛井握着他的衣角说:“要不要跟我谈个条件?” 莲川把视线从葛井脸上移开。 想过来想过去,他还是不明白刚刚听到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他没一边听着手机分心,应该也一样不明白吧。 他回望葛井问道:“谈个条件是什么意思?” “你帮我说服室伏先生,叫他送我去医院。这样我就起诉那个外科医生。” 葛井的眼神毫无笑意,嘴上也是。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要是检察审查会说起诉,我也会照办的。所以快点送我去医院吧——” “葛井先生。”莲川顿了一下,伸手覆住抓住自己衣襟的手。 “您怎么会说要‘谈个条件’呢?” 莲川说着,突然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好像一直遮在眼前的薄纱被拿掉了,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条件”。不起诉的理由没有比这更明白的了。 他轻轻拂开葛井的手指。清晰的思绪一转,这次感到某种滚烫的感觉渐渐萌芽。 莲川极力抑制发抖的声音继续说:“刚才增原突然掛了电话。队长一说‘葛井’,他就不说话了。” 葛井的喉结大幅移动。 “是因为他很忙吗?要不就是不想跟您再扯上关系??” 葛井用舌尖舔嘴唇,好像想说什么。 莲川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 “我再问您一次。为什么不起诉他?——难道是因为您和增原之间也谈过了?” “……什么啊。谈过什么?” 莲川突然有想用耳边的手机丢这个男人的冲动。“您拿手的‘条件’啊。” 他用强调的口气说。 葛井从担架床上撑起身子,露出黄牙,但说不出话来。 “你放过他,然后私下得到好处——这就是你谈的条件吧。” 莲川觉得葛井的脸色变青了。就算那是心理作用,但他两个眼睛像寻找逃生路线的老鼠一样惊惶四顾的样子却非常明显。 莲川确信自己刚才说的话应该八九不离十。他背对葛井,在室伏耳边轻声说:“队长,听到了吧。这就是您的目的吧。” 室伏可能从一开始就疑心是这样。葛井和增原之间可能有什么古怪。为了确定便威胁葛井,等他自己招认。室伏让救护车不断迷走的原因就在此吧。 “这样就够了。增原会被起诉的。我们可以去医院了。” 室伏突然握住莲川的左手腕,用力将他的手举到脸旁边。 “叫你要一直听着的。” 莲川这才第一次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到大腿上了。 葛井好像还没有放弃要跟他“谈条件”的样子。这次他对着室伏打算直接谈判。他数度调整呼吸,一直深深地吸气。 就在此时,无线电好像收到他的讯号一样响了起来:“垣沼救难总部呼叫救难南一。” 室伏拿起麦克风。“这里是救难南一。垣沼救难总部请讲。” “室伏先生吗?” “嗯。” “你拖拖拉拉在搞什么?你打算到哪里去?” 消防总部的通讯司令室可以经由GPS全球卫星定位掌握救护藏书网车目前的位置。动静有异的话一定会联络。 “济生会跟附近的民家都来抗议,说你们的警笛吵死了。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车站前面的伤患现在怎么样了?” 从说话的口气看来,现在在司令室拿着麦克风的人,不是室伏的同期,就是阶级同为消防队长的人员。 “我们发现另外一位患者,现在正前往抢救。” “另外一位患者?我们完全没有接到通报。室伏先生,你到底要违反规矩多少次才满意?要是再被惩戒的话——” “晚点我会跟你们联络。暂时先不要管了。” 说完,室伏就把麦克风放回原处。 “队长!”莲川立刻质问室伏,“请不要随便乱说好吗?‘另外一位患者’在哪里啊?什么‘现在正前往抢救’啊?从刚刚开始我们就一直绕着医院转圈子不是吗?” 莲川把脸凑近仍旧一言不发的室伏。这个终于要成为他的岳父的男人。他闻到室伏脖子上散发的汗味,压低声音说:“队长,请告诉我,您的目的是什么?继续吓唬葛井,到底还要怎样?” “莲川。” “……什么事?” “你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我跟你说过伤患由你负责。他情况如何?你有好好注意吗?” “……对不起。”莲川道歉。他紧握着拳头,指甲都陷到手心里了。 室伏强制转换话题他还可以忍受。但在此之前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实在无法让人心悦诚服。自己在工作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折磨葛井公报私仇,却要部下好好做自己的工作。室伏不知道这样有多矛盾吗? 莲川咬紧牙关,转向身后的担架床。葛井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伤口更加疼痛,他弯着手指轻轻抓着床单。 “没问题的。一定会送您去医院。” 莲川这么对他说,一面望着生理监视器,发现心跳跟血压的数値都略微下降。而且呼吸也变弱了,脸色也很差。 莲川转向队长座位准备报告现况。 但是室伏已经站起来了,他到担架床边很快让葛井的头朝后仰。 这是确保呼吸道畅通的作法。但是室伏真的打算帮助葛井吗?莲川无法确定。他对着驾驶座说:“永野先生,对不起,请开到济生会。” “莲川,”室伏背对着他说:“你什么时候当上队长了?” “但是这样下去的话……” “不要慌。—水野,继续绕着医院开。路线你自己决定。但是不要重复,走之前没走过的路。” 室伏很快说完,戴上耳机。他可能打算再度跟总部的医生联络。莲川把手机递给他。 就在这一瞬间。 “混帐东西!”室伏的怒吼迎面扑来。 “刚才不是才说过,叫你要一直听着不可以放开!” 第四章 莲川羞愧地把手放回原位,嘶声说:“对不起。” 室伏再度转向葛井,一面对莲川伸出手。 “你的手机借一下。”他的声音已
经恢复了平静。 遭到当头棒喝的震惊,让莲川觉得身体好像都麻痺了。他勉强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室伏。 室伏把耳机的接头插到莲川的手机上,开始跟医生通话。报告了葛井的情况之后,一面听对方的指示,一面在点滴架上掛起生理食盐水袋。 “不好意思,刚才我大声了。”室伏一面准备点滴,一面静静地说。 “……没事。” “我的耳朵靠不住的。毕竟年纪大了,可能会听漏细微的声音。所以莲川,我才拜托你。我再说一遍,要是那支手机里传来一点什么声音,就要立刻告诉我。什么声音都一样。” “……好。”莲川应声,再度望向生理监视器。心跳跟呼吸都回到稳定的数値了。葛井虽然仍旧闭着眼睛,但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 室伏在葛井的耳边低声说:“再忍耐一会儿。” 就在此时,莲川听到手机里有微弱的声音。 那是警笛的声音。不是警车也不是水泵车,而是救护车的警笛声。 但是那跟现在在车子里听到的,本车发出的警笛声有点微妙地差异。 从手机里听到的声音频率好像比较高。可能是都普勒效应的关系。也就是说救护车接近了对方的手机。 莲川望向室伏。 “听到什么了吗?” “是的。警笛声,好像越来越接近。” “很好。听到最清楚的地方就告诉我。永野,开99lib?慢一点。” 室伏说完,开始轮流望向车厢两侧的窗户外面。 传到莲川耳朵里的警笛声慢慢变大。但是过了某一点之后,声音的频率就像慢动作一样变低了,音量也开始减低。 莲川脑中浮现红色的旋转灯光渐渐远去的情景,他急急跟室伏说:“刚刚声音最清楚。现在慢慢变小了。” “这样啊。——停车。” 永野踩下煞车,救护车停了下来。 “后退一点,倒个三十公尺,不,二十就可以了。” 倒档齿轮在车底发出声音,室伏离开窗口。 “莲川,准备AED。” 莲川说:“什么?” “自动体外心脏除颤器。准备好。然后还要搬运垫。我们要出去。” 室伏很快说完,对他伸出手。是要他把手机还来吧。 莲川把手机交给他,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总之你动作快点。” 莲川不知所以地拿起AED的袋子和担架。 永野再度踩煞车前,室伏打开车门,车子刚好倒车完毕。 “莲川跟我来,永野在车里待命。” 室伏说完下了车,莲川跟在他后面。 他一下车就知道自己在哪里。停车场。距离济生会医院北边大约一百四、五十公尺左右的投币式停车场的出入口。 室伏跑进停车场,莲川追着他。虽然头脑一片混乱,但两只脚却像被驱使般跟着眼前宽阔的背部,自然而然地追了上去。 停车场是一个分成两部分的长方形,左右分别停了大约十辆车。 室伏弯着腰转过头,在停车场右边小跑步前进。他指着莲川这边——停车场左侧——说:“像我这样,检查车子和车子中间。” “要找什么?” “你照做就是了。” 莲川照着吩咐,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地一一查看。 他在第六辆高级外国车和第七辆普通车中间看见倒地的人影。 人影趴在柏油地面上。微弱的光线照出灰色的西装。是个削瘦的男人,好像完全失去了意识。他左手握着手机。 “队长!” 莲川对着室伏的背后叫道。他跑到倒地的男人身边,那人的侧脸他清楚记得见过。 这是外科医生增原。 增原握着的手机电源是开启的。莲川望着液晶萤幕,看见计时的数字仍旧一秒一秒地在增加,现在仍在通话状态。 “找到啦。” 室伏赶过来,关掉手上的手机。同时增原的手机萤幕上出现了“通话结束”的字样。 室伏跪在地上,一只手扶住增原的头部,另外一只手指着他的脚。 “要替他转身。你握住那里,然后立刻心脏按摩。” 莲川遵照指示,抱住增原的小腿,把他削瘦的身体翻转过来。 他脱掉他?99lib?灰色的西装,开始心脏按摩,自己的脑子将这十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情真相联繫起来。 增原在跟室伏讲电话的时候突然倒在这里。 他应该是心脏病发作了,不会有错的。他支援济生会医院动完手术之后,正打算回家。 室伏透过手机发觉了他的情况,但不知道增原倒地的确实地点。只知道他刚刚从济生会医院出来,正打算上车开回家。 因此他才一直继续听着通话中的手机,一面让救护车鸣着警笛,一面绕着医院的停车场和周边前进。 警笛的声音终于传到增原的手机,然后在室伏的手机里听到了。只要听到声音,就能找到地点。声音最大的地方就是了。没想到等待他们救助的“另外一位患者”竟然是在这里——。 室伏继续准备AED,一面说:“不要吃惊。” 莲川听到这句话,才发现自己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又不是什么开天闢地的创举。” “我明白。” 利用警笛的声音找到通话对象倒地的地点。这种案例实际发生过,消防人员跟警察大部分都知道。 只不过室伏应该是第一个用这种方法,救助称得上是仇人的救难人员吧。室伏叫莲川暂停心脏按摩,把AED的电击贴片贴在增原的胸口,然后对着在停车场入口待命的永野叫道:“跟医院说患者多了一位。” 莲川望着手表。增原倒地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了。但是只要心肺功能没有完全停止,应该还有救。 “队长,您不要太爱耍帅了。” “什么?”室伏挑起一边眉毛。 “无视规则的责任您一个人来负,我们当然很感激。但是您一直都不说话,我们还是很为藏书网难的。” 室伏的嘴角微微牵动。他可能是笑了。 “按下电击按钮。” 莲川点头。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着胸口。 第一章 从车站查票口出来,走过好几家已经拉下铁门的商店,站前广场角落的纸箱屋映入眼中。 总共有五户。大约一这样的话,呼叫器就可以退休了……。 她边走边想,不觉
.99lib?
已经走到离车站只有几分钟脚程的自家附近。启子发现似乎有什么骚动。 一栋盖在路灯稀少的阴暗处的民家,门前停着一辆箱型车,那是鑑识课的车。然后还有一辆普通车,那是窃盗组的侦防巡逻车。 七、八个附近的居民远远地看着鑑识人员忙来忙去。 那是羽角房野的家。 启子跟门口站岗的制服员警表明身分,走进那家的院子里。 正在玄关大门上洒铝粉的鑑识人员可能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她不记得这人的名字,但面孔却挺熟的。 他举手到帽沿行礼,站起身来。 “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住在这附近,就在往里面下一家。” “这样啊。……咦,这里,”他指向地面,“也是羽角家呢。难道是您的亲戚?” 启子摇头。 “以前这个姓氏很普通的,这附近就很多。——发生了什么事?.” “拒加入七。” 可能是天气冷,舌头转不过来。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说“居家入侵”。 (又来了?) 前几天站西地区这里才有老人的住所发生了居家入侵案件。 “现金被偷了。放在柜子里大概十万日圆。” “有目击情报吗?” 虽然是警察,但不能插手管不同组的案子。不过这里是自家邻居,能多知道一点讯息也好。 “附近居民好像在案发的时间看到形迹可疑的人。” “怎样形迹可疑法?” 启子一面问,一面望向玄关大门。 门锁中央的圆钮像肚脐一样凸起来,那是俗称喇叭锁,防范性最低的便宜门锁。 “详细情况我不知道。只不过据说可疑的人物眼睛底下有很大的伤痕之类的……刑警是这么说的。” (难道是猫崎?) 听到刚才的话,启子脑中浮现的是以前曾经被自己逮捕的男人。 眼睛底下有很大的伤痕。在杵坂署的辖区中,有这种外观特徵的犯罪者只有横崎宗市——浑名猫崎——一个人。 但是他的犯罪纪录只有跟踪前妻和伤害罪,并没有窃盗的前科。 这先不管,要是横崎在附近的话……? “对了,主任,那件杀人案怎么样了?” “没有进展。”她简短地回答,瞥了一眼手表。已经超过十点半了。 她是该去看一下房野太太,还是就这样回家呢?想到菜月的脸让她犹豫起来。 结果她小声地说:“打搅了。”脱了鞋子走进屋内。 进门就是起居间,房野正坐在用报纸糊着破洞的纸门前面,接受窃盗组刑警问话。八十几岁佝僂的后背在微弱的灯光下微微颤抖。 启子稍微避开了一点,以免妨碍鑑识人员的工作,等待问话结束。 第二章 回家之后她看见菜月坐在客厅的桌前,桌上摊着算数课本和笔记本。 这孩子大概会递给她一张用铅笔写着“你回来啦”的纸条吧。启子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开口说:“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菜月埋头写笔记卡,头也不抬地说。 “……回来了。”她不假思索地重复了一遍。 “有什么好惊讶的?” “……因为好久没听到菜月的声音了。” “我已经不生气了啦。”菜月用铅笔指向厨房的方向。“我做了晚饭,麻婆豆腐。在微波炉里,你吃吧。” “谢谢。” 于是这次母女吵架就算落幕了。 四天前的早上,菜月突然不跟她说话了。虽然她常常这样,还是会让人心焦。启子完全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 轮到妈妈打扫厨房但是没扫。在昨天收到一张明信片之前,启子完全不知道这是她生气的原因。 你不觉得厨房变成蜘蛛的巢穴实在太恶心了吗? 她直到看见明信片背后,菜月的字迹才明白。 她觉得积蓄在颈部的疲累似乎缓解了一些。她进入和室,在佛坛前双手合十。 (已经四年了啊……) 去世的丈夫是重案组的刑警前辈,他车祸身亡,转眼四年也就过去了。 (菜月精神饱满,身体健99lib?康。) 丈夫非常期待女儿的成长。她对着丈夫的遗照报告了女儿的情况,心里想着是不是还有什么新的话题可以说。她回想着最近几天跟菜月有关的记忆,但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来。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重复跟昨天相同的话。 (但是她还是一样,孩子气得很。) 不说话只笔谈。女儿的这种做法只让她觉得孩子气。明年就要上中学了,真希望这种幼稚的举动能到此为止。 (都是你的错啦。) ——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就写在纸上好了,这样心情会比较平静。 爸爸有时候也会这么做喔。 启子回想起丈夫跟菜月这么说。她天生就很容易动怒,一旦生气了就好一阵子什么话也不说。 接着她报告了今天的工作。回家的路上碰到房野家的案子也说了。 刚才她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终于跟房野对上视线。 老妇人走过来,静静低头行礼。当时她看起来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大概是因为觉得有人来帮她了吧。 房野自然知道她是警察。只不过好像不清楚她对付的是重大刑案的犯人,而不是鸡鸣狗盗的小偷。 晚点包些鮭鱼子去给她吧。纸门上糊着报纸。看她生活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存款。收入应该也只有老人年金吧……。 启子一面想着,一面不自觉地开始数数。 三次,不,四次。今年到99lib.独居老人自杀的现场次数。 每一件都是因为贫困,更重要的是被孤独感所迫,这点毫无疑问。 启子走出和室到厨房。 她用微波炉热了麻婆豆腐之后,把菜跟一罐啤酒放在托盘上,端到菜月对面坐下。然后她从皮包里拿出昨天收到的明信片。 菜月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桌面上微微动弹。 启子把明信片推向她的指尖。 “不要再这样了。”菜月抬起眼睑望向这边,指尖仍在动作。 “有什么不99lib.满就说出来。要不然就写在笔记本上当场给我。写明信片要好几天才寄到,在寄到之前根本不知道菜月在生什么气。妈妈非常烦恼啊。” “讨厌,”菜月微笑着说:“就是要这样啊,时间差攻击。” “那个……你知道邮差先生有时候会送错吧,把我们家跟房野太太家搞错。” “我知道。” “那、上次菜月的明信片被送错的事情还记得吧。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丢脸死了。” “那是邮差不好。” “是你的字不好。把9写得像7……” “是是,我会注意啦。” 启子夸张地嘆了一口气,转换话题。 “说到房野太太,你听说了吗?” 菜月做出“什么事?”的表情。外面的騒动好像没有传到这里。 “刚才她家发生了居家入侵的案子。” 菜月的指尖动作稍微缓慢下来。 “居家入侵?” “普通的闯空门都是偷没人在的住宅。但居家入侵刚好相反,家里有人,小偷还是进去偷东西。” “喔。” “什么喔……就这样?真无情。你老是这样——”启子学菜月用手指在桌上轻敲。“你算数好是谁的功劳啊?” 她已经忘记了低年级时候的事吗?房野教了她不少。每天晚上都在人家家待到很晚,还跟人家学了珠算。现在总也该关心她一下吧。 话说回来,要是母亲每天能早点回家的话,还是小学生的女儿也不必每天晚上自己独自看家,让隔壁的邻居老太太觉得孩子可怜了……。 “那种事情算什么,”菜月把心算的结果写在笔记本上,“你有更重要的案子要办吧。” 启子被她戥中痛处。 “……是啦。我在努力就是了。” “快点抓住犯人啊。沿路行兇的杀人犯太可怕了吧。害我天黑以后都不能去便利商店。” “我知道。” “妈妈你是不是没有当刑警的才能啊?” “搞不好呢。对搭电车上下班的欧巴桑警察来说,杀人案太过沉重了。” “但是没用的警察比较好。”菜月合上笔记本。九九藏书“抓不到犯人就不会得到回礼。要是连妈妈也不在了,那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回礼呢。) 这孩子是从哪学到这种行话的啊。 撞死丈夫的是他以前逮捕的纵火犯。好意反被怀恨。他被当警察的职业风险夺去了性命。 她把事情真相告诉了菜月。但她并不记得跟菜月说过这种黑话和行话。 (虽然如此……) 沿路杀人的案子发生在十一月十八日。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在这期间自己到底有什么成果呢?没有才能——或许被菜月说中了也未可知。 启子觉得手上的筷子突然沉重起来。她用筷子夹起麻婆豆腐送到嘴里,突然想起来大声说:“哇,菜月,真好吃。你可以开中华料理店啦。” “少来,”菜月冷冷地瞇起眼睛,“分明很难吃。” 启子倾向桌面,压低声音。 “嗯,老实说调味不怎么样。” “看吧。谁叫你突然装模作样。” “刚才说的那句,其实不是说给菜月听的,”启子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一面瞥向和室的方向继续说:“是要给爸爸听的。” “那就在佛坛前面说不就好了嘛?” 菜月仿彿也受到影响,小声地这么说。 “那可不行,菜月。你不知道传闻的效果吗?” “什么啊?” “果然不知道。那你应该也没听过‘傍闻’这个词吧。——听好了,比方说我捏造出一个故事。” “嗯。” “要是跟对方直接说的话,人家可能会怀疑。” “是吧。” “但是如果对方把同样捏造的事跟别人说了,而我自己在旁边不小心听到的话呢?那很容易就相信了吧?” “……嗯。” “这就是传闻的效果。一定要别人相信的事情,就跟其他人说,然后让对方从旁听到,秘诀就在这里。——所以天国的爸爸现在一定很高兴。啊,菜月会做饭了啊,这样。” “嗯。所以这样听到就叫做傍闻?” “对。学到了吧?” 启子放下筷子,用空出来的手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就在此时电话响了。 “羽角吗?” 是班长的声音。乍听之下声调跟平常并无不同,但不知哪里隐藏着不悦。 “又死人了。第二个。” 启子话没听完就站起身来。 第三章 下午五点开始的调查会议在两个小时后结束。启子立刻冲出会议室。 她在洗手台前不断作呕,喉咙深处有种好像被针刺一般的感觉。她只要吸了二手菸都会这样。 都是隔壁那个男人的错。她见过那人。四天以前——十二月二日的晚上在房野家问她问题的窃盗组的刑警。 追捕的犯人从窃盗犯“升格”为杀人犯,他可能自以为重要起来,开会的时候一直菸不离手。 下次要选个离他最远的座位,启子在心中发誓,回到刑事课的办公室,摊开今天还没来得及看的报纸。 沿路杀人魔案件的报导在社会版的中央,总共有三段。出现第二个牺牲者已经好几天了,媒体仍旧没有特别重视。 案件没有进展,报导的资料也不足。这样的话,记者只能用苦肉计了。最近几天,智慧型犯罪、窃盗、暴力组织、枪械管制和毒品等各组的搜查员都前来支援重案组,只99lib?不过是临时编制,记者连这都当独家新闻般报导了。 “羽角主任。”启子抬起头来。 邻座的后辈把话筒递过来。 “电话。留管打来的。” 留管——留置管理课有什么事? 启子惊讶地接过话筒。 “啊,我是伊丹。” 听到这个声音,启子脑海中浮现一张有稜有角的国字脸。 “你过来我们这里一下好吗?.” “有什么事吗?” “现在待在我们这里的客人,有人一定要见你一面。” “谁?” “十五号。” “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是谁。” 启子刻意让声调平稳,但听起来还是带刺。 “十五号就是十五号,有什么办法?我们这里的客人都用编号称呼的。” 启子掛了电话,用手按摩太阳穴。 “搜查和留置分离政策”,是让刑事课跟留置管理课之间备生齟齬的警察组织大原则。个人的力量是无能为力的。话虽如此,像刚才那样的一来一往实在让人疲累。 邻座的年轻刑警投来疑问的一瞥:有什么问题吗? “我要出去一下。” “喔,那查访怎么办?什么时候去?”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启子离开办公室,她迅速走楼梯到底下一层的三楼。 客人——遭留置的犯人中,有时候会有人知道跟自己无关的其他案件的情报。难说“十五号”没有什么跟沿路杀人魔相关的资讯。 启子推开通往留置所一扇又一扇沉重的门,不由得耸起肩膀。 这里的暖气应该跟其他楼层是一样的,但此地都是铁栏杆,丝毫没有温暖的感觉。 她走到监控室,一个相貌端正的年轻警官坐在那里。 这人叫做斋藤,他也住在站西区,启子常看见他。他过得满气派的,不时就换车,还听说他跟互助会借了不少钱。 启子脑子里掠过这些思緖,一面问道:“伊丹先生在哪里?” “请等一下。”斋藤意外礼貌地回答,站起来走进后方的办公室。 不一会儿四方脸的巡查部长取代英俊的刑警走了出来。 伊丹说:“这里。”他沿着走廊走向留置区,启子跟在他背后。 留置区的房间下半部不透明,但上半部是铁栏杆,被留置者站起来就可以窥探走廊。 晚上七点。正是他们吃完晚饭没事做的时候。房里每张望向这边的脸上都满是好奇。 “本来呢,”走在前面的伊丹半路转过头来说:“我们当然不会让客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十五号的客人坚持一定要跟你见面。这是特殊待遇喔。” “这话应该跟十五号说吧。”启子这么想着,一面听着这番卖人情的话,默默点头。 伊丹在离监视室最远的房间前停下来,房里有三个男人。 “喂,十五号。”伊丹叫道,其中一个人转过头。他大约四十来岁,穿着有点脏的套头上衣。启子看见他的脸,微微倒抽一口气。 (猫崎——) 右眼底下长长的伤痕。不会错的。这是横崎宗市。 横崎站起来藏书网,悄然无声地走向铁栏杆。单眼皮下的细眼用毫无感情的视线直直望着这里。 “你什么时候出狱的?”启子问道。 但是横崎一言不发。 “才十天以前。”伊丹替他回答,“好不容易出来了,又去老人家里偷小钱,所以又回这里来啦。” 房野家的案子。犯人果然是横崎。 等一下。这个男人搞不好跟沿路杀人魔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启子不由得起了疑心。 但是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最初的杀人案发生是将近二十天以前的事。那个时候横崎还在服刑。 “那件案子真的是你干的吗?” 启子虽然这么问,但横崎却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大概吧。”又是伊丹代答。“今天决定要拘留十天,真是可喜可贺。” 虽然法院决定要延长拘留十天,但她仍旧不觉得窃盗案是横崎干的。 “你现在住在哪里?地址呢?.” 她并没期待横崎回答。启子望着房间里的三个男人,朝伊丹这么问。 “车站喔。那天晚上他在站西区的垃圾场乱翻。然后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突然就跑到那老太婆家里去了。” “等一等,你说的车站,是杵坂站吧?” “对。” “住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啊,那边的站前广场不是有四、五个纸箱屋嘛。” “对。” “十五号住在其中的一个。” “……这样啊。” 新来的流浪汉是横崎——。 “所以,”她的声音微微尖锐起来。因为她脑子里不断浮现一个词。启子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横崎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用舌尖慢慢地舔舐嘴唇,然后用粗嘎的声音开口说话。 第四章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启子很快说完下了车。 “主任,”开车的后辈从驾驶座上倾身过来,“您该休息一下。” “为什么?” “脸色不太好啊。班长好像也很担心您。” “我休息的话,沿路杀人魔也会乖乖去睡觉吗?” 启子强忍着强烈的头痛,开玩笑似地回答。 后辈抿起嘴,抽身回去坐好。 她在把钥匙插进自家门锁之前,先转动门把,确定强度。 人手都去支援重案组,调查窃盗案的人力就变少了,现在还是小心为上比较好。 她一进家门立刻叫女儿:“菜月。” 没人回答。浴室传来水声。她好像在洗澡。 客厅的桌上摊着报纸。四小时前自己在刑事课办公室看的同一份报纸的版面。 最近女儿每天都看社会新闻版,是想多知道一点母亲的工作内容吗? 启子在工具箱里找出笔形手电筒,在桌旁坐下。脑子里仍旧是横崎的面孔。 (那傢伙到底打算做什么……) 不一会儿,菜月从浴室出来了。启子看见她头髮没湿,显然不是去泡澡,可能是洗了浴缸吧。 “坐一下。” 启子指向对面的椅子,另外一只手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横崎的照片。她离开留置区之后就去了资料室,调阅了之前案件的档案,复印了一张里面的照片。 “看这个,”她把照片放在菜月面前,“好好看清楚,记住这个男人的脸。” 菜月拿过照片。 “这傢伙叫做横崎。最近常常听到‘跟踪犯’这个词吧。这傢伙就是。这人很恶劣,被他盯上的对象他会紧追不捨,好像猫一样固执,所以浑名叫做猫崎。他以前曾经缠着离婚的前妻不放,最后用刀片割伤了她。” 菜月看着照片点点头。 “然后就被妈妈逮捕,送进监狱了。所以可能对妈妈怀恨在心。” 菜月眨了两三次眼睛。 “横崎出狱了,现在住在车站。就是杵坂站那边的流浪汉纸箱屋那里。也就是说离我们家很近。所以妈妈有点担心。” 菜月抬起头来。 “没错,就是你之前说的‘回礼’。他可能盯上我了。我刚说过他就是那种个性的傢伙。这只是假设啦,但菜月也可能有危险。” 菜月把照片还给她。 “你拿着。”启子覆住女儿的手,继续说道:“幸好横崎现在被拘留在警察局。但再过十天可能就出来了。” 她问过窃盗课,逮捕横崎的理由只有“看见眼睛下方有伤痕的男人”这句目击者证言而已。要是没有任何其他物证的话,拘留期限到了之后,他被释放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没问题,不用担心。那种男人妈妈会对付他的,妈妈绝对会保护菜月。总之你先记住他的长相,不管在哪看见他都立刻逃开就是了。知道吗?” 菜月没有出声,只点点头。 启子摸不着头脑。分明是紧急情况,她又要不说话了吗? “好好回答啊。你又有什么不满意了?告诉我啊。” 菜月果然不肯回话。 启子轻拍桌面,算是多少发泄了一点怒气。 “我要出门。”说完她走向玄关。 走出家门她先察看了信箱,里面果然有一张明信片。 上面用稍微往右上斜的字迹写着收信人“羽角启子女士”,送信人“菜月”。笔迹是她见惯的,但这次的明信片不是普通的空白明信片,而是有画的的明信片,这跟往常不一样。 收信人底下写着: 打算追小偷追到什么时候? 反面是野草的照片,并无特殊之处。 启子又看了一次内容,好像是在责怪她晚归。这是菜月又不说话的原因吗? 最近的确都过了半夜才回家。昨天甚至在署里过夜。 (但是) 启子觉得肩膀上好像负着重荷。为了这种理由就任性耍脾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而且呢,“我追的可不是小偷,是杀人犯啊。” 启子不禁自言自语。她经过多少努力,才从窃盗组被拔擢到重案组,这种错误让她有点恼火。 ——你有更重要的案子要办吧。快点抓住杀人犯啊。 前些日子菜月这么说,她以为女儿对母亲的工作有了比较深入的瞭解,但好像是她误会了。 话说回来,有这种误会的可能不只是菜月。不管是杀人犯还是窃盗犯,不管是负责什么的警察,大家都一起追捕。小学生对警察的认知大概都是这样吧。 她把明信片塞进外套口袋,走出大门。 她一路走到站前广场。 每一个纸箱屋都没有动静。那些流浪汉好像都睡着了。 她接近五个纸箱屋里最新的一个。 横崎一定就住在这里。 他入狱之前住在市外的乾净小公寓里,现在谁住在那里呢?他失去财產果然是因为民事诉讼吧。要是这样的话,他的前妻跟他要了多少赔偿金呢? 启子一面想着,一面回忆横崎在拘留室说的话。 ——您能来跟我见面吗? 他用粗嘎的声音这么说,一开始启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您能来跟我见面吗,羽角女士。” 横崎毫无抑扬顿挫地重复。 “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横崎慢慢地摇头。 “我说的是在会客室见面。”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刑警不能跟嫌犯在拘留所的会客室见面,的确有这么一条规矩吧……。 “没办法。”伊丹插进来说。“会客时间只到下午四点,早就已经过了。不能坏了规矩。” “我不是说现在,改天吧。” 横崎看也不看伊丹一眼,只望着启子。伊丹好像很不爽地大声说:“明天不行。你明天要接受侦讯吧。——真是的,你见到她该谢天谢地了。现在刑事课大家都在忙着侦办杀人案,还特别为了你这个小案子腾出时间呢。” “那就后天。” 伊丹没有说话。 启子也没有回答。不,是无法回答。这当然是因为她在推测横崎的真正意。 为什么要在会客室呢?他是要使什么手段吗?打算威胁她“把脖子洗乾净等着”吗?启子完全不明白。 但是有两点非常清楚。 第一,横崎果然盯上她了。他不只搬到附近来,甚至还提出要私下会面这种动机不明的要求,推断他计画复仇应该没错了吧。 第二,自己完全没有一点答应对方要求的意思。 她在纸箱屋前蹲下,为了保险起见出声招呼。 “有人在吗?”如她预期没有人回答。 经过站前广场的人都斜眼看她。她在背后藏书网感觉到他们的视线,拉开纸箱屋的门。 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她打开笔形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第一个照到的是肮脏的被子。启子忍着作呕的感觉,慢慢地移动光圈。 第五章 眼前的压克力板比想像中还要厚。但是透明度却很高,连对面墙上时钟的秒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墙壁好像是隔音的,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启子不知道有多久没到拘留所的会客室来了。可能是从警察学校时代参观之后就没来过。那就超过二十年了。 启子闭上眼睛。第一个浮现在脑中的影像是女儿的面孔。 大前天——从六号晚上开始,菜月就没跟她说过半句话。 那天收到的明信片: 打算追小偷追到什么时候? 今天上班时收到的明信片变成: 为什么这么喜欢闯空门啊? 明信片是房野太太送来的。昨天送到她家,所以今天早上她就拿来了。 启子望着收信人和地址,菜月写的9看起来又成了7。 (还说她会注意呢。) 启子为麻烦人家而道歉。房野也深深低下头。 “上次多蒙您关照,非常感谢。真的。” 启子什么也没做,也忘了送慰问金,人家这么说了,只让她更加不好意思——。 启子睁开眼睛,从口袋里取出记事本。“领钱给房野”。她怕忘记,在记事本里写着。她的笔尖非常稳定。 没错,她并不紧张。 似乎还没找到横崎是犯人的物证。侦讯可能会一直持续到拘留期限最后吧。 这样一来他还要在铁栏杆后面关一星期。就算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只要那人不出现,他就不可能立刻离开此地。 在此期间她们可以搬家,隐藏行踪就好了。 启子合上记事本。不一会儿压克力板对面的门打开了。 首先进来的是横崎,伊丹跟在他后面。 启子用眼神问伊丹:你也要在场吗? 伊丹回答:“这是规定。” (那就没办法了。) 只有律师才能在没有警卫的情况下单独跟嫌犯会面。.99lib? 进入会客室之前,她跟一般民众一样在接待窗口提出身分证明文件,塡写了申请单。就算是同为警察也没有特别待遇。 “你当然也不能侦讯他喔。然后我可以看谈话内容决定什么时候终止会面。话先说在前面。” 伊丹冷冷地说,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横崎也在正对着她的柜台后坐下。他用跟前天在拘留室时同样毫无表情的视线直直望着她。 启子看着他薄薄的嘴唇,等他开口。 横崎一言不发,就这样过了一分钟,横崎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十五号,”伊丹坐的椅子发出咯吱声,“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不用客气。” 启子也不耐烦了。 (有话就快说啊。) 她之所以改变主意,答应横崎会面的要求,是因为希望能从横崎说的话推断他的企图。 前天晚上她去调查了纸箱屋,但那里并没有任何线索,既然如此,情报的来源就只有他本人了。 但是他要这样保持沉默的话,她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前来就毫无意义了。她今天稍后仍旧得出去查案子。沿路杀人魔连续杀人案到现在仍旧毫无头绪。 十分钟过去了,横崎仍旧闭着嘴。 “喂,十五号,”伊丹的声音露出疲累,“你要是打算一直不说话,那我们就此打住了。” 然后横崎终于开了口。 “三十分。” “什么?” “三十分。根据规则,会面时间至少有三十分钟,现在还没过一半呢。” 伊丹咋舌。 “而且——”横崎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会面不一定要说话。光看对方的脸也是会面啊。” (开什么玩笑。) 看来她决定来这里是大错特错。这只是那个浑名叫猫的男人阴险的刁难把戏而已。 既然这样,早点离开才是上策。 启子作势要起身。 但先站起来的是伊丹。他一面再度大声咋舌,一面打开门对着走廊叫道.99lib.:“喂,斋藤,你在忙吗?” 没有,不怎么忙,启子微微听到回答。 “那你来代替我。” 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然后斋藤端正的面孔出现在门口。 年轻刑警的长官觉得无聊,离开了会面室,年轻人代替他在椅子上坐下。 接着又过了一分钟。 “我接受了侦讯——”横崎再度开口。 “警察大人们的动静,我大概都知道。” 他这是在说什么啊。启子困惑地问:“知道什么?” “调查的状况。案子有多接近解决的阶段,这我是知道的。” 横崎的上半身动弹九九藏书了一下,启子反射地采取戒备的姿势。 横崎仍旧似笑非笑地把双手从膝上抬起来,放在柜台上。 “我涉嫌的案件好像也找到真正的犯人了。” “果然不是你偷的?” “对,不是我。我不知道是谁,但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 横崎微微往前倾身。 “警察大人们已经锁定了那个人,证据搜查好像也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申请逮捕令。不会错的,侦讯室的气氛很明确。” 横崎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光芒。“只不过要逮捕那个傢伙好像有些麻烦。警察大人们似乎都很头痛的样子。” 横崎脸上微微的笑意突然消失了。 “就是这样,羽角女士。请你好好听清楚了。我呢,搞不好最快明天——” 启子屛住气息。 “就能离开这里了。” 第六章 早上起来头痛非但没有好,反而更严重了。简直像是脑壳里面有木槌在敲打一样。 她把几乎没动过的饭倒回饭锅,同样没动过的菜放回冰箱。 菜月默默地在水槽前洗碗。热水器坏了,她的手一定冷得快没感觉了吧。但她仍旧毫无怨言地用海绵和洗碗精在洗碗。 洗完之后,菜月走出厨房,到客厅去把早报摊在桌上。启子抢过早报。菜月抬起头,双眼圆睁。 “妈妈今天休假。” ——明天你在家睡觉吧。 昨天晚上,班长望着她的脸这么说。这让她觉得非常不甘心。他可能是真的担心自己的身体,但听在当事人的耳朵里就像是:“这件案子你办不了的。” 简直就等于是这么说了。 “今天不当班,我会一直待在家里。” 菜月没有说话,只点点头。 为什么这么喜欢闯空门啊? 之前的明信片上这么写着。天晚上信箱里收到的明信片变成了:.99lib. 混蛋小偷跟女儿哪个重要? 她还是不原谅启子晚归。 “我要再说一遍,菜月,数字9要好好写成圆的。这样总是麻烦到房野太太啊。” 到目前为止,菜月写的明信片上的9看起来都像7。这样的话应该不止是第二张,第一张跟第三张也误送到房野太太家了吧。也就是说三张明信片都是那位老太太送过来的。 “知道吗?”菜月闷不吭声。 “你也差不多该开口了吧?” 启子用手撕着报纸,忍住心中的不悦。 “然后我有更重要的话要说,你好好听着。从今天晚上开始,菜月就去阿公家住,从那里去上学。嗯,不用担心。只是防范措施而已。” ——我搞不好最快明天,就能离开这里了。 昨天横崎说的话要是真的,他今天就被释放了。当然本来不会就凭他一面之词信以为真,把这种威胁当一回事的。 启子离开会面室后,先去问了负责的刑警,横崎是不是马上就要被释放了。 哪有这种可能。听到这个回答,她松了一口气,但横崎的愚蠢更令她惊讶。用立刻就会被戳穿的谎言威胁别人,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要是只能这样虚张声势的话,他果然就是闯进房野家的犯人。这样的话一定会再度被关回监狱的。这样一来她就没必要搬家了。 没错,这只是防范措施而已。 “听
到了吗?回答啊?” 菜月拿过旁边的广告传单,在背面写下:“嗯。”她的举动让启子一瞬间怒火中烧。 “叫你要好好说话了!”启子忍不住一把抓起广告传单,捏成一团丢向菜月。 开什么玩笑,我担心你担心得要命!你不要这么幼稚行吗!不要为了无聊的小事耍脾气,为什么总是跟小孩一样!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 启子丢了纸团之后,继续不断地用言词攻击女儿。 第七章 眼睛好像睁不开。是眼屎的缘故。她用指尖拭去。 启子直起身子,这才第一次发觉自己趴在客厅的桌上。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而且睡在这种地方。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在狠狠数落了女儿一顿之后,她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 眼前的菜月眼睛里含着泪水,一面啜泣,99lib?一面把手放在书包上。 “对不起。”启子小声说完之后,跑向玄关。 启子想跟她道歉,走出客厅追上去,但女儿已经关上大门离开了。 头痛得更厉害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回去坐下,本想稍微闭目休息——。 她望向时钟,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她从菜月手里抢过的早报仍放在桌上。她又揉揉眼睛,习惯性地翻到社会新闻版。 启子顿时僵住了。她睁大眼睛,把那篇报导看了两遍,猛地站起来冲向电话,几乎把椅子撞倒。 “喂,这里是第七小学。”接电话的声音好像过了很久才传来。 “请找六年二班的羽角菜月。我是她妈妈。有紧急情况!” “请稍等。” 职员去叫菜月的时候,她又看了一次报导。 窃盗案现任警官自首 她并没看错。报上的标题的确是这么写的。 十二月二日晚上,杵坂市站西区发生了民家遭窃盗闯入,偷取现金的案件。八日傍晚,杵坂署的警员在警署自首,承认犯案。警署在调查之后,逮捕了犯案的警员。 真正的犯人是警察。“真正的犯人让警察感到头痛”。横崎在会面室说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真正的问题在报导最后。 杵坂署以本案嫌犯身分逮捕留置的无业男性,已经无罪释放。 横崎已经自由了—— 他不是虚张声势。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啊,菜月同学好像已经回家了。今天没有第五节课——” 启子还没听完就掛掉电话,抄起外套飞奔出门。 她咬紧牙关,骑着脚踏车赶到车站。 她在站前广场的入口拋下脚踏车,跑向纸箱屋。 横崎是不是正在跟踪菜月?她无法拋开这个念头。要是这样的话,去他的纸箱屋也无济于事。 虽然如此,但她想不出别的对策。 启子顾不得别人的眼光,直接冲到最近的纸箱屋前打开门。 阴暗的箱中有个裹着毯子的人影。 是谁啊。别的流浪汉已经进占了吗? 她的眼睛还没适应阴暗,看不出那人的长相。启子移动身体让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再度望向那个人的脸。 右眼底下有伤痕。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她一瞬间倒退了一步,但接着她立刻钻进纸箱屋里,逼近横崎。 “你——”要是对我女儿出手的话,就让你吃一辈子牢饭。 原本是打算这么说的,但可能是脑中混乱,要不就是太过激动,竟然说不下去。 横崎好像轻笑了一声。启子瞪着他,他开口道:“果然是这样啊。” “……是怎样?” “你以为我会报复吧。来给你回礼之类的。” 横崎别开视线。 “不会的。我可不想再坐牢了。就算是流浪汉也比关监牢好多了。” “既然如此,”启子稍微退开了些,99lib?“为什么到这个车站来?” “没地方可住的话,这里不错啊。没有别的理由。” “那你干嘛要求跟我会面?不是要威胁我吗?” “不是的。你看到今天早报了吗?” 启子点头。 “这样的话就知道犯人的名字跟长相了。” 启子摇头。报导只写“现役警察”,也并没有照片。 “这样啊。显然记者要获得情报也不容易。可能是赶不上早报截稿吧。”横崎说着扭过身子。“车站的垃圾桶里有后来出刊的报纸。请仔细看看吧。” 横崎把有细细折痕的报纸递给她。 启子看见报纸上犯人面孔的瞬间,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她完全明白了。 “横崎……那天晚上,你看到了这个人。” 他看到了。横崎看见了从房野太太家逃出来的犯人——。 “嗯,我吃了一惊。” 那是自然。他在被逮捕拘留的地方竟然看见犯人,想不大吃一惊也难。 不对,那个时候横崎应该还没办法确定,报上照片里的这个人就是犯人吧。现场附近灯光很暗,应该没办法清楚地看见脸。 所以他才要求会面,给犯人设下圈套。要是那人真的是犯人,应该会死心自首。 “不好意思,我怀疑你……” “没关系,我也利用了你。我已经没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了。除了羽角女士之外,我想不出能要谁来跟我会面。”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从头来过,去找工作。” “这样啊……”启子离开了纸箱屋。 有犯罪倾向的人。自己一直觉得横崎就是这样。认定他是个冷血的人。但是只凭那次跟踪伤害事件就断定一个人,可能是不对的。 回到自家之后,她又看了一次横崎给她的报纸上的报导。 上面刊登的犯人——留置管理课的刑警斋藤,就算在解析?99lib?度很低的照片中仍旧五官端正。 也就是说那次会面的目的是“傍闻”。横崎一直在等会面室的警卫换成斋藤。然后让他听到警方已经锁定了真正的犯人,罪证确凿等等谎言。 要是当时伊丹没叫斋藤来代替他的话,横崎一定会再度要求会面,等待下一次机会的。 第八章 不一会儿菜月回家了。 女儿放下书包。启子默默地伸手用指尖触摸她的前额,今天早上自己用纸团扔到她的地方。 “对不起。” “没关系。——对了,你还头痛吗?” “一点点而已。” “什么时候要去阿公家?” 启子摇头。“不用去了。” “什么啊,人家很期待的。”菜月从客厅走到厨房。“你睡觉吧。我做好晚饭叫你起来。” 启子点头,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伸手拉过毯子。 她闭上眼睛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来——了。”菜月应声走到玄关门口,九九藏书打开大门。启子闭着眼睛倾听她的动静。接下来她听到:“晚安,菜月。” 是房野的声音。 “你妈妈在吗?” “妈妈在睡觉,我去叫她。” “嗯,不用了,菜月,没关系的。——啊,这个是我刚刚做的。不介意的话就请你们吃好吗?” “哇,谢谢。” 她收下什么了啊。 “真不好意思,只有这种东西当回礼……。还有这个,寄到我家信箱了。” “啊,对不起。” 那一定是投错的明信片。菜月又把数字写得不清不楚。连续四次。这想要不认为是故意的都很难。 (一定是故意的……) 启子睁开眼晴,望着天花板。 (……不会吧。) “那就这样了。菜月,下回见。” “谢谢您。” 听到关门的声音之后,启子坐起来等待菜月。 菜月两手端着一个锅子走进厨房,她手指间果然夹着一张明信片。 她好像以为母亲还在睡觉。视线相交的时候,菜月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是隔壁的老太太吧。”启子问道。 “嗯,她送了这个来。” 菜月用单手拿着锅子,看起来好像很危险,但她设法没让锅子落地,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掀起锅盖。 启子透过冒出的热气看见许多煮成褐色的小鱼,立刻觉得饿了。房野做的酸甜沙丁鱼。她以前也吃过,很清楚味道如何。 “妈妈你帮了她什么忙吗?她说这是‘回礼’。” “抓到了。” 菜月把锅子放在桌上。 “谁?” “.99lib.闯进她家偷东西的犯人。” 菜月一时停止了动作。 “妈妈其实什么也没做就是了。” “喔。”菜月跟平常一样,好像觉得无聊般应了一声,背对她朝垃圾桶弯下腰。 她听见撕纸的声音。然后她直起身子,手上的明信片已经不见了。 菜月用空着的两只手,整理餐桌上散置的广告传单。其中也有横崎给她的报纸。 “咦,已经不用看社会版了吗?因为案子已经解决了?” 她故意使坏这么说,菜月转过头望向她,好像有点动摇。 “明信啊。那样就不会不自然了。就算写了收信人,但收到明信片的人不管怎样还是会看吧。但是故意把9写成7,不会有点99lib.困难吗?” 菜月直直望着她。好像是要看清楚母亲到底知道多少。 “刚才你丢掉的那张上面写了什么?关于小偷的。‘偷摸’?‘宝盖头’?你知道不少行话啊,不愧是警察的女儿。啊,但是业界用语对方就不懂了。” 启子一面说,一面回想起之前收到的明信片讯息。 打算追小偷追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这么喜欢闯空门啊?混蛋小偷跟女儿哪个重要? “小偷”、“闯空门”、“混蛋小偷”。这些话都是有意义的。她是要说“警察从早到晚都在追捕‘窃盗犯’”。 跟谁说?跟那个遭窃的老太太说。菜月这些讯息不是要给母亲,而是要给隔壁老太太房野看的。 媒体鎭日都只有沿路杀人魔的报导,以及窃盗组的人手被分配到重案组之类的消息。 房野太太一定也看到了那些报导。她一定觉得很不安吧。她会担心被偷的钱回得来吗?同时一定也觉得寂寞无助。可能觉得这个世界已经不再理会她了。 所以菜月才寄那些明信片。 她利用邮差误投,造成“傍闻”的效果。调查窃盗案的人手的确减少了,但让房野“傍闻”到相反的情报,可能就觉得事实不是这样吧。 不管发生多大的案子,隔壁老太太的小案件也并没有被遗忘。警察拚命在追捕窃盗犯。没有人弃你于不顾。 她藉着传递这些讯息,持续地鼓励她——。 “等一下,”菜月脸红起来,“你想要我说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你寄明信片就罢了,未必一定要装出生气的样子吧。” 菜月别过红起来的脸,扭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赌气用力洗手。 启子觉得她的背影不知怎地,看起来好像比昨天挺直了一些。 第一章 诸上将吾很快走下狭窄的楼梯,然后经过同样狭窄的门厅走出公寓。 各户的信箱设置在东边的墙壁上,他打开自家信箱。把早报留在里面,只拿出广告传单之类的东西,然后往旁边移动。 信箱旁边有个小窗。只要站在窗前,就能看到隔壁人家的木造建筑——那是新村初美的住家。 玄关门口没有初美的踪迹。 台阶那里传来脚步声。出现的是住在同一层楼的大学生。他站在信箱前面,对着这里说:“您好。” 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诸上也同样回应,没办法只好低头望着手上的广告传单。 小钢珠、房地產、美容、和服……十张左右的广告中没有一张他有兴趣的。 不,有一张。市中心大型超市的传单:“春季特别拍卖全部商品积点两倍!” 他脑中立刻浮现笠间的面孔。他的儿子就是死在这家店里。 学生从门厅走出去,诸上再度窥向隔壁的玄关。 初美还没出来。他看看手表,刚好八点。 全国各地的自治单位都一样,室江市消防署的当値换班是在早上八点三十分进行。 从这里到消防署跑步的话要二十几分钟。换衣服也要好几分钟。几乎没时间等初美了。 他虽然有一台四百CC的机车,却不骑去上班。因为他调到现在的单位后就发誓要跑步上下班。两年来恪守的习惯现在他并不想改变。 他再度望向前方。 她还没出现。他不知何时开始抖腿了。 (要不要放弃呢——) 就在此时,玄关门终于开了,初美提着垃圾袋出来。她穿着浅咖啡色的上衣,底下的裙子颜色稍微深一点。 诸上把伪装用的广告传单塞回自己信箱。小跑步到街上。 “啊,早安。” 声音好像是在说“真巧啊”,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很不错。昨天晚上他练习了很多次。 初美把垃圾袋放在地上,双手放在身前行礼。 “诸上先生,要去上班了吗?” “嗯,我帮你拿吧。”他不等她回答,就伸手拿垃圾袋。 “唉呀,不好意思。” “没问题。——对了,小爱里精神真好呢。” 初美四个月大的女儿有时候晚上会哭。几乎称得上是声撕力竭的哭嚎。昨天晚上也是。 “唉呀,不好意思。”初美又说了一遍。“是不是吵醒您了?” “没有,我睡得很好。只是觉得新村太太辛苦了。” 他一面走一面觉得鞋子不太对劲。果然还是该穿皮鞋的。 西装底下配球鞋。他每天都是这种不相配的上班打扮,被谁看见其实都无所谓,但让初美见到就不一样了。 他是在两个月前认识她的——二月初的时候。 初美住在诸上公寓的东侧,她家的东侧则住着一位有点老人痴呆的老人家。立春的时候,老人家抽菸引起了火灾。 “火灾出动命令。第一出动。建筑物火灾。现场在千瓦町三之四之一。” 诸上听见消防署广播的火灾现场,一瞬间脸上血气尽失。现场就在自家附近,实在无法保持冷静。 虽然这么说,火灾只有客厅一角有点焦黑,灭火花不到一分钟,完全没有蔓延到邻家。 灭火之后,消防员到隔壁人家去宣导防范火灾的重要。 他连门铃都不用按,隔壁的人已经站在玄关了。应该是看消防队灭火的情况吧。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手里抱着婴儿。 女人先开口:“您是不是住在隔壁的先生?”她似乎认得诸上的面孔。 反而他在此之前,完全不知道隔壁住着怎样的人。 “是,我在消防署工作,名叫诸上。” “我是新村。——您是消防队员啊,辛苦了。来,小爱也打个招呼吧。这是刚刚帮我们灭火的消防员叔叔喔。” 自称新村的女性举起抱着的婴儿的手,轻轻挥动。叫做“小爱”的孩子扭动身子,挣脱她的手,好像想摸消防制服一样对他伸出手来。 “她好像很喜欢黄色。” 女人笑着说明,诸上也对婴儿伸出手,心想让孩子摸摸他袖口上的黄色萤光条纹,说不定.99lib.能逗她笑。 诸上等着孩子对萤光条纹失去兴趣,一面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压扁面颊。 孩子的表情完全没变。他拉自己的耳朵,装斗鸡眼,孩子仍旧不笑。 他把头盔斜戴,遮住一边眼睛,小爱才高兴地挥起手来。 “新村太太,你有相机吗?” “没有。” “那就下次吧。”诸上轻敲斜戴的头盔。“我这样拍张照片给你,装在黄色的相框里。” “太麻烦您了。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人要多笑才会健康。婴儿也是吧。希望她能健康地长大。” “谢谢您。” “那我就告辞了。”诸上戴好头盔。“外出的时候请记得熄灭火源,关掉电源。” 他正要转身,女人突然急急地说:“我在那边的荞麦面店打工。公园旁边的那家。还请您有空光临。” “啊,好的,一定去。我很喜欢荞麦面。” 他们应该还聊了些别的,但不知怎地记不清楚了。 只不过,那种感觉现在仍旧非常明确。离开玄关,走出她家的时候,仍旧体会得到。那种全身飘飘然的感觉——。 “对了,新村太太,这里面,”诸上把垃圾袋稍微举起来99lib?,提起事先准备好的话题,“里面有硬纸卷吗?灯管或是锡箔纸里的那种。” “不知道耶,或许有吧。” “那种东西可以用来检查喔。” “检查……?” “对。婴儿身边不是有各种小东西吗?那种东西可以试着塞进纸卷看看。” “啊,原来如此。”初美双手一拍。“可以通过纸卷的小东西,婴儿也能会不小心呑下去,是这样吧?” “没错。请一定试试看。” “对了,我想起来了。”初美再度轻轻拍手。“上次我在杂誌上看见,锡箔纸捏成一团,会发出细碎的声音。” “是啊。” “据说那种声音让哭个不停的婴儿听,可以让他们立刻安静下来。” “嗯,我知道。据说是跟母亲体内听到的声音很像。” 他在认识初美的第二天,就去了公园旁边的荞麦面店。在那之后他在不当班的时候,几乎一个星期一定会去一次。 他总是故意挑中午营业时间就快结束的时候去,也就是初美不忙的时候。 他虽然以为这样就能跟初美说上话,但是:“初美,来一下好吗?可以帮忙刨一点柴鱼片吗?” 之类的。店长常常会从厨房叫她,让她不得不离开。 虽然因为这样,他的计画不时受阻,但偶尔能跟她攀谈两句,也就慢慢蒐集了一点资讯。 她比诸上小三岁,今年三十二。不知道是离婚了,还是丈夫死了,总之现在是单身。每个星期三早上八点左右会出来倒可燃垃圾。 “小爱”名叫爱里。去年年底出生的。现在住的地方是租的,瞒着房东养了一只猫……。 在第一次说话后的一个月,他就打算要请她吃饭。计昼是调查附近有托儿所的餐厅,查到了电话号码。 但计画就到这个阶段为止,始终无法有所进展。 是不是该先预约了再说呢。这样的话,就算会被拒绝,他也非得邀请她不可。——最近他开始这么想了。 “还有,您知道替婴儿理髮的秘诀吗?” “理髮?嗯……我还没替她剪过头髮呢。” “先用透明胶带扎成一束束,然后再剪,这样就不用担心剪下来的头髮掉到婴儿脸上了。” “诸上先生……是单身吧。” 初美歪着头望向他,他不由得尖声回道:“对。” “但是您对养小孩的事情,还真是清楚哟。” “还好啦。都是我姊姊告诉我的。” 诸上用之前想好的藉口回答。他平常就刻意学习育儿知识,当然是为了要跟初美有话可说,但这自然不能坦白告诉她。 “您有姊姊啊。” “是的,她有两个小孩。偶尔见面就听她抱怨
养小孩有多么辛苦。” 他们走到垃圾场,诸上放下垃圾袋。初美又礼貌地低下头。他.99lib.们早上的小约会就这样结束了。 诸上对她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他在前面不远处转过弯,同时立刻开始拔腿狂奔。他连看手表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章 他在整理前些天发生的瓦斯外泄事件报告的时候,“副司令。”旁边有人叫他。是石崎的声音。 “嗯。”他应声道,仍旧望着报告。 “还是找不到啊。” “你有仔细找吗?” “有。我从所长办公室到厕所都找过了。” 隶属诸上分队的这位年轻消防队员,丢了一把扭力扳手已经一星期了。 “你之前也搞丢过工具吧。”诸上抬起头。 “起重轴对不对?” 除此之外,石崎还有把训练用的扩音器,掉在地上摔坏的前科。 “您要教训我的话,我之后会乖乖听训的。现在我的扳手怎么办啊?诸上先生没看.99lib.t>见吗?” “我完全不知道。” 这是骗他的。其实昨天早上换班结束要回家的时候,他看见扳手掉在车库的角落。现在那把扳手藏在他更衣室的柜子里,还没打算还给石崎。 “可以买新的给我吗?” “哪这么容易啊?”诸上用原子笔的末端戳石崎的头,“在找到之前跟别队的人借吧。” 扭力扳手是每天早上检查车辆的时候,用来确定车轮螺帽有没有锁紧用的。 “太不方便了。每次去跟人家借,人家都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那就被人家讨厌吧。” 打发石崎之后,已经接近中午了。 本来以为要到下午才整理得完的报告,不知何时也就做完了。可能是因为精神很振奋吧。之所以振奋是因为见到了初美,而且交通号誌很帮忙,让他准时上班没迟到。 诸上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进入食堂,笠间已经去买过东西回来了,现在正在瓦斯炉上烧东西。 消防队员自炊并不稀奇。室江市消防署东仓分部这里,不分老鸟菜鸟,大家都轮流去买东西,然后回来做饭。 前天四月一日,从别的分部调过来的笠间,也已经开始当班做饭了。 “喂,那个锅子把手松了喔。” 他虽然这么说,但笠间一动也不动。要说反应的话,只有好像刀子般的眉毛微微动弹了一下,然后朝这里打了个招呼。 笠间是他四期的后辈消防士,距离上次他们隶属同一个单位,已经有四年了。调动之后一直很忙,还没有时间两人一起好好叙旧。 “但是最近的年轻人,对工具真是漫不经心啊。” 他用玩笑般的口气说着,把石崎弄丢扭力扳手、被自己找到藏起来的事情告诉了笠间,希望能引他一笑。 但是笠间的表情完全没变,只微微点头。他果然还是很沮丧。 笠间三岁的儿子在上个月的今天——三月三日时不幸在超级市场里意外死亡。笠间稍微放开了孩子的手,他就翻越三楼的电扶梯扶手,摔到十公尺下的一楼。 诸上在笠间服务的单位兼任水泵队的分队长。水泵队不时会跟救难队一起出动到事故现场。最近支援在公园游玩受伤、以及家庭虐待儿童等跟小孩有关的案件明显增加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上加重笠间心灵创伤的案子。诸上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要不要我帮忙?”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装着食材的塑胶袋仍旧放在流理台上没动。 大塑胶袋容量可以装下两个藏书网大西瓜。消防队员的工作需要体力,大家的食量都很大,食材的量可不是盖的。 诸上走向流理台,打算看看塑胶袋里装着什么。 “不好意思。”笠间终于开口了。 “反正我没事。” 袋子里有三盒咖哩块。“甘口”。每一盒上面都印着这两个字。 藏书网真是的,诸上心想。分局的男人大家都得要“激辛”才满意。诸上也是。 “这是我喜欢的口味,所以就买了。” 笠间好像敏感地察觉到他在想什么,离开瓦斯炉走向流理台说道。 “没关系,这种就好。我最近胃怪怪的。” 诸上把塑胶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正要把袋子丢掉。但笠间从旁把手伸过来。 “可以重复使用的。” 这话让诸上想起来,分局对面的级市场从这个月开始,塑胶袋要用钱买了。藏书网 “对喔。” 诸上把塑胶袋递给笠间。笠间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制服的裤子口袋里,然后开始在流理台前切洋葱。 “让我做点什么事吧。”诸上把红萝卜放在面前,对笠间伸出右手。 笠间把刀柄放在他手上,问道:“紧急出口的门把吧?” 他立刻知道笠间在说什么。 笠间看见他手掌上有一道带状的伤痕。大约两公分宽,皮肤微微隆起。这是烧伤的痕迹。 他在两年前发生火灾的大楼里受伤了。他抓住烧得通红的L型门把,试图打开紧急出口的门。他的手套虽然有特殊加工,但耐热程度仍旧有限。 “要花个两分,不,三分钟才打得开吧。” “嗯。” 正如笠间所说,抓住把手的时间总共约三分钟。他坚持了这么久,因热变形的门才终于打开。 (观察力真敏锐。) 笠间光从一道烧伤的痕迹就能看出受伤时的背景和状况,真令人佩服。诸上一面在心中咋舌,一面切红萝卜。 笠间开口道:“诸上先生。” “什么?” “可以拜托您再切小块一点吗?” “这种大小可以了吧。” 诸上切的红萝卜是普通大小。这种大小从来没有任何人抱怨过。 “麻烦您再切小一点。” 真奇怪。笠间以前应该不会计较这种小事的……。 在几乎没见过面的四年之间,他好像变了。 总之诸上听了笠间的话,把切好的红萝卜又重新切过。 就在此时,分局里所有的扩音器都响起三声短促的警报声。 “接获火灾通报。” 诸上放下刀子,奔向车库。笠间也已经离开流理台,赶在他前面跑出了厨房。 诸上一面追着笠间,一面倾听本部的指示。 “火灾出动命令。第一出动。建筑物火灾,现场在千瓦町三之四之一。” 第三章 今早跑步上班时看到的景色,现在反方向又看了一遍。平常路边的视线会让他感到士气高昂,今天却连望向车窗外的余地都没有。 诸上坐在水泵车后面,在纸上写字。 火灾现场的老人家是不是平安避难了呢。自己的公寓没有被波及吧。他虽然担心这些,但在脑里盘旋不去的是初美的面孔。 火势在东风的煽动下,蔓延到邻家——这是刚才从无线电里听到的情报。现在应该有人慌慌张张地打电话到她打工的荞麦面店了吧。 诸上停下笔,很快说道:“司令,画好了。” 他把那张纸递给坐在前面的消防司令阿木。 纸上画的是现场的地图:老人的家、初美家、自己的公寓以及邻近的民宅。阿木瞥了一眼,指向地图上的一点。 “你知道这里住着什么样的人家吗?” 他指的是初美家。 “一位成年女性,带着一个孩子,总共两人。母亲在附近工作,小孩还是婴儿,应该托人照顾了吧。” 他在乔麦面店见过几次正在打工的初美,并没看到她带着爱里。不可能把婴儿一个人放在家里吧。她家现在应该没有人才对。 “屋里有多大?” 从外面看来大概有五、六间三坪大的房间,诸上回答。 “好。诸上,进去灭火。” 他花了一会儿才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我要进入她家啊。) “喂,怎么啦?” “没,没事。” “三个人一起进去。保险起见还是要搜索看有没有人在。动作快点。一个不小心,火势就可能烧到你家了。” “知道了。——你们俩都听见了吧。” 他跟旁边的笠间和石崎说话的声音似乎微微颤抖。他丹田用力,继续说道:“抵达现场之后,你们准备灭火,我来搜救。” 知道了。两人回答。诸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中演练接下来的行动。 他还没模拟完,水泵车已经到达了现场。 他下了车,确认起火的地方,这次没办法说是小火了。浓烟不断冒出,顏色浓得像是固体一样,让人联想到蛇玉花火。 先行抵达的水泵队员已经开始喷水了,火势正如刚才从无线电里听到的一样,随着风向逼近初美家。 那里好像因为高热而开始燃烧,已经有阵阵白烟冒出。 诸上着手准备进入屋内,一面望向聚集过来看热闹的民众。 起火点那家的老人由邻居扶着,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他好像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看见初美的踪影。 他把视线转回水泵车,笠间和石崎也已经把五十毫米的管子接在消防水枪上了。 “走吧。” 只不过稍微动弹一下,就满身大汗。穿在制服上的防火衣和防火裤全部都不透气,当然热了。 今天早上自己盯着的玄关大门当然上了锁。 他没有破门而入,绕到房屋西侧,那里有扫除用的窗。考虑到延烧的部分和空气流通的动向,从那里进入比较安全。 他站在扫除窗前,透过玻璃望向屋内的起居室。房间中央放着矮桌,里面没人。 他打开窗子进入起居室。 有个小小的东西从视线的边缘窜过。 是老鼠。 诸上抬头望去。天花板的木板之间縈绕着白色的烟雾。 看来整栋房子的天花板上都已经烟雾繚绕了。烟雾之所以往下窜,应该是因为屋顶下没有往外的通气孔吧。 目前烟还没有下降到人脸的高度,虽然有焦臭的烟味,但还没有到必须戴防烟面具的地步。 诸上呑嚥了一下口水。 (她住在这里。) 学生时代他有女朋友。当上消防官之后,他也跟两个女孩交往过,但都没有结果。他99lib.甚至没有进过女朋友的房间。 正因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他没有想像过自己在任何情况下进入初美的家。 他好像要追赶被烟燻跑的老鼠一般,离开起居室进入走廊。 左右看了一下之后,屋里的佈局他大概都清楚了。 大房间总共有六间,沿着走廊东侧三间、西侧三间。屋内平面图要以汉字来表示的话,就像是“用”字。 诸上在脑中替“用”字的六个隔间编号:从左上、右边、斜下方、右边的顺序标上一到六号。 这样的话,刚刚的起居室就是三号房。延烧到的房间是斜对面二号房。 携带型无线电对讲机突然响了。 “阿木呼叫诸上。” “我是诸上。” 他回答之后,立刻听到无线电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请救救我的女儿。拜托了。” 是初美的声音。阿木将她找来询问详细状况吧。 太太,不用担心,延烧只有一部分而已,火势马上就可以扑灭——阿木对她这么说,然后,“屋中有899一名。小鹰。” 899是“需要救援者”。小鹰是“不满一岁的婴儿”。这是室江市消防署无线电通讯使用的代号。 也就是说爱里现在在家里。 真是出乎意料。他本来以为初美出去打工的时候会把孩子托人照顾的……。 他按下无线对讲机的按钮,问道:“在哪个房间?” 他晚上在自己的房间听到爱里的哭声,但无法分辨是从哪个房间传来的。 “西南的边间,有婴儿床的那一间。” 西南的边间——就是五号房。 诸上转向两个部下。 “899的小鹰一名。阿石,你按照预定行动。” “知道了。” 石崎带着消防水枪,拉动水管走向二号房。 “笠间,你——” 说到这里,诸上又想起初美的脸。 他喜欢的女人就在外面等待。 救难工作是绝对不能夹杂私情的。这他非常清楚。但想到救出爱里,交到初美的手中,实在非常有吸引力。 但是。 现在还是该优先鼓舞笠间。 让他救出爱里吧。外面应该聚集了不少媒体记者了。让笠间抱着婴儿走出去,让媒体拍照。 这次行动非常简单,或许称不上是救难。但是消防队员抱着婴儿,从起火的屋子里走出来的场面还是很有戏剧性。不管是哪个消防队员,都曾经想像过自己是这一幕的主角。 出动前在食堂他勉强说笑,试图鼓舞笠间,但是徒劳无功。然而如果现在这么做的话,多少能“有功”吧——。 “你的任务变更为救助受害者。”诸上指向五号房。“从那个房间开始,找到899就立刻出去。好好抱着。” “知道了。” “那给我。” 他接过笠间手上的消防水枪。笠间沿着走廊跑到藏书网五号房间前面。 他打开房门的时候,诸上听到“呀”地一声。是爱里的声音没错。 他看见笠间走进房间,然后跟在石崎后面走向二号房。 二号房是厨房。隔壁延烧来的火已经把玻璃窗烧毁了,火焰开始像爬虫类的舌头一样舔舐着壁纸。 迎面而来的热气一下子暴增。 但是火势本身并不大。加上外面喷的水柱,一把消防水枪就可以扑灭了。 石崎蹲下来察看桌子下面,然后站起来大声说:“确定0099不在这里。开始灭火丨.” 石崎的消防水枪爽快地喷出雾状的水柱。周围冒起水蒸气。 这样一来火势已经控制住,现在诸上比较担心爱里的安危。二号房就让石崎负责,诸上走向五号房。 他踏进笠间打开的房门。 诸上就这样僵住了。 因为笠间站在房中央。 奇怪,他应该已经抱着爱里出去了才对啊。 他观察房内。房中的确有张婴儿床。那是一张小床,周围的栏杆大约五十公分高。 床是空的。 笠间也空着手。 怎么回事?诸上疑问地望向笠间。 笠间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回答:“没有人。” “……你说什么?” 诸上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他走向婴儿床。就在此时他在视线边缘看到有动静。 (在那里啊——) 他转过头,但映入目中的是一只大三毛猫,猫脖子上戴着黑色的项圈。 他跟猫对上视线,猫一溜烟逃到走廊上去了。 (在别的房间吗?) 诸上心想,轻拍笠间的背。 “这里我来,你去别处找。” 笠间出去的同时,无线对讲机里再度传来阿木的声音。 “找到了吧。” “没有,还没找到。” “喂,就在放婴儿床的房间啊。” “现在正在这里,但孩子不在。” “胡说什么啊。” “真的,好像到别的房间去了。” “只有四个月大的婴儿耶?” 他无法回答。阿木说得没错。才出生四个月,连话都听不懂,怎么可能自行翻越五十公分的栏杆到别处去。 “房门呢?是开着的吗?.” 房门?这么一说,房门是笠间打开的,也就是说本来是关着的。 这样的话,婴儿果然还在这里——。 “不要紧张,好好找。” 阿木这么说。 “爱里!” 他听见初美的叫声。 这间房间的天花板也冒着烟雾,上面一片白茫茫地,看不太清楚。但是靠近地板附近的空气仍旧清新。 地板上散置着衣物和纸屑。 婴儿床的周围特别脏乱。猫的沙盆就放在旁边。现在这个季节没有蚊子,不知为何却有线状的蚊香。 实在很懒散——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初美意外的一面。 诸上蹲下身子,掀起衣物的一角。 白费功夫。 他跪在地上四下张望。除了婴儿床之外,这里没有其他家具,只有一个靠着墙.99lib.摆放的衣柜。 衣柜宽两公尺多,将近一公尺深。高度的话离天花板只有二十公分,算是很大的衣柜。 (难道在里面吗?) 他走过去打开衣柜的双扇折门。 衬衫毛衣等一股脑掉在地毯上,中间夹杂着内衣,诸上要伸手还踌躇了一下。 他鼓起勇气在衣服堆中翻找。 但并没有婴儿的踪影。 诸上闭起眼睛,尽量压低呼吸声,仔细倾听。 石崎使用消防水枪的声音和外面的喧哗声,让他没法听到细微的动静。但如果婴儿发出声音的话,他一定听得出来的。 周围这么吵,实在很难想像婴儿还在睡觉。她应该会哭闹才对。 (出点声音吧。) 他觉得心脏好像就在耳膜附近,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不得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听见。 这样他之前听到的声音,是那只三毛猫吧。 “不在这里,我到别处去找。” 诸上用无线电对讲机跟阿木报告,走出房间。刚好跟从六号房出来的笠间在走廊上面对面。 “找到了吗?”笠间问他,他摇摇头。 他用不着问笠间同样的问题。看他空手就知道了。婴儿也不在六号房里。 笠间走过他身边,再度进入五号房。 “没用的!到别处去找!” 他不由得大声起来。刚刚他才搜过的,可以断言爱里不在五号房里。 诸上再度回到厨房。延烧的部分在屋外的水柱和石崎的努力之下,已经快要扑灭了。 但他立刻就呛咳起来。 屋里的空气比他刚进来时混浊多了。天花板上的烟雾已经瀰漫下来。 “戴上面具!” 他命令笠间和石崎戴上防烟面具。诸上察觉自己的声音里夹杂着焦躁。他继续到每个房间寻找爱里。 (可恶。在哪里啊。) 他在起居室的矮桌下寻找,分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把坐垫一个个掀起来看。他把沙发、桌子、所有家具都推开。 “喂,诸上,你在干嘛!还没找到吗!” 阿木应该是看见从窗户里冒出来的烟,怒鸣起来。 初美的声音则正好相反,细微地好像要消失了。 “爱里……” 整栋房子都搜索过了,但他没找到只有四个月大的婴儿。 诸上愕然站在走廊尽头。 眼睛好痛。额上的汗滴到眼睛里了。耳中悸动的声音,在防烟面具里显得更为响亮。 第四章 诸上举起右手,做了个V字型的手势。 隔了一会儿,眼前的水泵车左边的灯开始闪烁。 他对驾驶座上的石崎说:“没问题!”这次举起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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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灯、头灯、红色迴转灯……。石崎依照他做出的手势,一一打开车辆的灯。 诸上一面进行早上的车辆检查,一面望着水泵车的梯型车体。 他看得很清楚。每个细节和零件都清楚地映在网膜上。 视线往下移的话,数字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擦拭车体,抹布先遮住了“室”这个字。 两三秒过后,移开抹布,“室”字仍旧在原处。 同样地“消”和“部”也都在。 诸上擦拭水泵车车门上“室江市消防本部”的标誌,然后走向车辆后方。 诸上确定自己没错。 (不是我没看清楚。) ——找到899了! 前天他茫然站在走廊尽头,在混浊的空气中听到了笠间的声音。同时也听到婴儿嚎泣出声。 诸上奔向这两个声音的来源。他进入五号房——有婴儿床的那个房间。 笠间蹲在地上。他手上抱着婴儿。 (爱里在这个房间里……) 真是难以置信。他分明彻底搜索过了。 “救出了!” 笠间从五号房的窗户出去。诸上不由自主地跟在他后面。 他从笠间背后看见水泵车和阿木。阿木背后拉着黄色的警戒线。 初美就在警戒线的另一端,愕然站着。 笠间把婴儿交到她手中时,媒体的闪光灯疯狂地闪烁。 婴儿被母亲抱着,反而哭得更厉害了。爱里宏亮的哭声显示她并没有烧伤,也没有吸入浓烟。 只不过她衣服背后不知怎地弄脏了。 “孩子是在地板上的衣服堆里。” 笠间在火灾处理后的调查上说明。 (真是太差劲了。) 诸上咬紧牙关,擦拭后车轮的轮盖。 自己没有找到爱里的理由。要是并非视力异常的话,就只有心理动摇了。 进入心仪的女性家中,失去了惯常的冷静。他不注意烟味,反而一心只在初美的生活情况上,消防员的直觉失灵了。 他让私情干扰工作。于是没找到婴儿,延迟了救援行动。虽然结果没事,但他仍旧让需要救援的对象陷入了险境。 “太差劲了。” 这次他出声说出来。 在五号房找寻爱里的时间大约一分钟。然后到别的房间搜索大概花了两分钟。总共三分钟。在分秒必争的火灾现场,就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就算被开除也无话可说。他承认自己前天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 (……算了。) 诸上轻轻摇头,转换思緖。他想着昨天看到的报纸版面。 将婴儿递藏书网到母亲手中的笠间,登上了社会版的头条。全国性的报纸也有篇幅较小的报导,但都刊登了类似的照片。 替笠间打气——他的目的实现了,而且比想像中还成功。 诸上擦完水泵车,去更衣室拿出藏起来的扳手,再度回到车库。 石崎好像正在跟人借扳手,对着负责管理救难车辆的署员连连低头道歉。 诸上在他背后喊道:“阿石。” 石崎转过身,他用扳手指着他的鼻子,石崎的脸色立刻亮了起来。 “我刚刚找到的,掉在轮胎架下面了。” 他一面撒谎一面把扳手还给石崎。 “谢谢您丨” 石崎冲向工具箱,用黄色萤光胶带缠在扳手的把手部分。他是打算让扳手醒目以后好找吧。 正如他的计画。 诸上之所以把扳手藏了三天,就是要让石崎知道不管是多么小的零件都很重要。要是一找到就还给他,他可能以后还会犯同样的错。 “对了,”他问精神百倍地走回来的石崎,“笠间呢?” 从今天早上就没见到他。 “我不清楚耶。” 休假吗?诸上自言自语。后面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看见阿木。 “过来一下好吗?99lib?” 阿木说着走出车库。他只能默默跟上。 他们走到分局后面的耐热耐烟训练设施。到了这里就几乎听不到车库那里的杂音了。阿木停下脚步,开口说:“你的小队发生什么事了?” 诸上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是笠间。” “……他怎么了吗” “他好像想辞职。” “辞九九藏书职?” “他今天早上说要辞职。” 诸上瞪着阿木的脸,他在开玩笑吗?但他的眼神毫无笑意。 “但是我还没收到辞呈,只是接到电话而已。——诸上,我让你休假,你去笠间家看看?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劝劝他。一定不要让他辞职。” 第五章 不管吃多少荞麦面,都嚐不出味道。 面店门上已经掛着“准备中”的牌子,店里的客人只有自己一人。 初美在另一头擦桌子,然后走进店后。她再出来的时候,背上背着爱里。 初美朝他的方向走来,一面收对面桌上的空蒸笼一面说:“不好意思。失礼了。” 她说失礼了,是因为在客人面前照顾孩子吧。 “没有关系。” 自己在中午营业时间快结束时才来,点一碗山药荞麦面就赖着不走,是他不好。诸上继续说:“才刚发生那种事,就立刻回来上班了啊。” 她暂时搬出屋顶都被烟燻黑的房子,现在好像住在离这里大约一公里的出租公寓。 “有事可做心情比较平静。” “原来是这样。的确没错。——对了,现在把小爱里一起带来上班啊。” “是的。我把婴儿床放在这里的更衣室。真是对老板跟其他员工不好意思。” 店休息的时候,其他的员工也会用更衣室,所以她才进去把爱里背出来,以免打搅别人吧。 诸上放下筷子,朝初美摊开双手。 “很重吧,我替你抱。” “啊,不会的,请不必在意。” 她一面摇手一面退后了半步。店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初美,来一下好吗?请你把这里打扫一下。” “店长在叫你呢。” 诸上说着再度伸出手。初美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那就,麻烦您了。” 结果她把女儿交给他了。 诸上抱过婴儿,比想像中要轻。 他望着初美走进厨房,然后轻轻摇晃身体哄爱里。 他是不是该跟初美坦白自己没有找到爱里的失误呢?这样的话,会被她瞧不起吧。不,要是跟她直言不讳的话,或许更能拉进两人的距离也说不定……。昨天他烦恼了一整天,今天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现在笠间的问题比初美优先。 ——你为什么要辞职?告诉我理由好吗? 不出所料他什么也不说。 “因为我已经不是消防员了。” 这是在他们对峙将近一小时中,笠间唯一说的一句话。除此之外他毫无所获。 不,还有一件事。 他败下阵来,正要起身的时候,看见放在电视上的相框。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一定是笠间的儿子不会错。 照片中的男孩握着汤匙,正在努力吃咖哩。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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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照片,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前天笠间买的咖哩是甘口的了。为什么他坚持要把蔬菜切成小块了。 前天是他儿子的月忌日,他可能是打算替儿子做饭吧。 他觉得笠间在这四年间变了。一点没错,他当了父亲,这让他改变了。有了儿女——人的一生中没有比这更大的改变了吧。 只不过即便知道了这一点,诸上也无法阻止他辞职。 要不要再试着把他带回分局呢……。 他一时无法决定,所以总之先到初美的店里来了。 他回过神,看见怀中婴儿还无法聚焦的眼睛直直望着自己。 诸上轻轻握住爱里的手腕,学初美那样微微摇晃。 当时爱里不高兴地扭着身子,但今天好像心情很好,诸上松手之后,她还自动伸出手来晃动。 这时他突然看到爱里的手指之间,有好像被蚊子咬一样的红肿痕迹。两手上各有两处。 诸上一面瞥向厨房方向,一面轻轻脱下爱里穿的黄色袜子。 脚上也有好几处红肿的痕迹,位置也是在脚趾之间。 也就是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从消防工作经验得知,人的皮肤上这种伤痕是怎样造成的。 他感到有点头昏。 这孩子半夜哭嚎。 还被丢在没人的家里,和一只大猫在一起。 婴儿床周围又脏又乱。 他在脑里整理到目前为止获得的情报,只得到一个结论。 令人难过的结论。他品味着口中的苦涩,慢慢明白那时候自己为什么找不到爱里了。 他是打算彻底搜索房间的,但其实并没有。他只找了没有被烟雾笼罩的地方,完全没有往上看天花板附近。 那就是盲点。 他回想现场的藏书网状况。他记得很清楚,大衣柜和天花板之间有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 应该是那里吧。考虑到婴儿服背后的污迹,当时爱里应该是躺在衣柜顶上。 衣柜顶上?乍看之下是不可能的。天花板附近聚集着浓烟,应该难以呼吸。 就算可以呼吸好了,但这是婴儿啊。四周那么嘈杂,她应该一定会哭闹啊? 但要是采取某种方法的话就另当别论了。简单得令人惊讶的方法。这个方法能一举解决呼吸和哭声的问题——。 “麻烦您了。” 初美很快赶过来。 “不会,真是可爱的孩子。好想就这样把她拐走呢。” 他极力保持平静,把爱里还给初美。 初美将女儿紧紧楼在怀里。 诸上付了蘅麦面的钱,离开店里。 一路走到公园。 他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 铃声响了几次之后,有人接听了。 “喂,我是笠间。” “是我。” “……还有什么事吗?” “你听好了。新村初美——” 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或许可以让笠间回来。诸上继续说道:“现在正紧紧地抱着她的女儿呢。” 第六章 诸上调整了一下头盔,望向“样品屋”。 这是建在分局后面的两层楼建筑,里面的隔间是移动式的,可以任意改变屋内的佈局。 军方和警察的特殊部队,把用来演练营救人质的小屋称为“KILLHOUSE”。这栋耐热耐烟建筑,当初大家也是这么叫的。 “KILLHOUSE”不知何时变成了“样品屋”。中间的原委他并不清楚。 “诸上、笠间,准备好了吗?” 拿着码表的阿木问道。 “好了。” 诸上和笠间一齐回答,诸上打开了“样品屋”的门。笠间紧紧跟在他身后。其实他们两人用绳子繫在99lib?一起,想离开两公尺以上也没办法。 民宅发生火灾。一个大人来不及逃出,时间是夜晚,而且停电。屋中满是浓烟,能见度几乎等于零——这次训练是如此设定的。 诸上趴下来,用手摸索着前进。室内的温度超过摄氏六十度。烟雾99lib.阻断了手电筒的光线,眼前就只能看到这些而已。 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感觉起来是笠间的手腕。 诸上在防烟头盔下低声说:“那个婴儿,很轻吧?” 话声才落,诸上想起前天在荞麦面店看到的爱里的伤痕。那样的红肿是用点燃的蚊香烧出来的。 初美可能是承受不了一个人养育幼儿的压力吧,真正的原因不得而知,但她的确反覆虐待自己的女儿。 “是啊。”笠间回答。然后他很快地拍了两次诸上的肩膀。这是发现899的暗号。 同时诸上也摸到了用沙袋做成的假人。 “您还好吗?振作一点。”笠间拍着假人的肩膀说,用手电筒的光从假人的头部照到脚。 发现需要救助的伤患时,必须先确定伤势才能搬动。这是基本动作。 跟那个时候一样吧。笠间第一次进入五号房的时候,看见婴儿床上的爱里,一定先检查婴儿的身体状况。 婴儿身上有多处红肿水泡。笠间一定可以立刻看出原因。从房间里的状况就可以推断出母亲是如何对待婴儿的。 在那瞬间,对他而言救难的定义就改变了。 要救这孩子脱离比烟雾瀰漫的房间更可怕的环境——笠间如此想着。 所以才用“某种方法”把爱里藏在衣柜顶端。不,从发现婴儿到采取那个方法之间只有非常短的时间,应该说是瞬间就决定把她藏起来了吧。 那时候笠间是不是想起了我在厨房说的话呢? 理由跟我藏起扳手是一样的。 我藉此教训石崎,笠间藉此教训初美。但他没有花三天,只花了三分钟。拖延了三分钟才找到婴儿,让母亲体验失去孩子的心.99lib.焦,让她知道孩子是多么宝贵——。 “诸上呼叫阿木司令。发现899。现在开始撤退。” 他轻扯子,让笠间知道要撤退了,然后把手伸入假人的腋下。 笠间做出瞭解的手势,抬起假人的脚。 他的判断的确有误。一个不小心,爱里就会吸入烟雾。他说自己“已经不是消防员”也是理所当然的。 写报告的时候不能说谎。把笠间的行为写上去,会有麻烦的。 但是…… (让他当我们的伙伴吧。一直到最后。) 离开“样品屋”,阿木的声音立刻传来。 “四分十七秒。马马虎虎啦。” 诸上拍了笠间的屁股一下。他的手掌透过防火裤,感觉到了笠间用的“那个方法”。 用这玩意掬取地板附近的空气,套在爱里头上,然后只要在胸口部分打结,防止外面的烟雾进入就可以了。 可以装两个大西瓜的特大塑胶袋。以婴儿的肺活量来说,应该够呼吸一分钟。 不管塑胶袋的材质是什么,爱里只要稍微移动头部,就会听到.99lib?窸窸窣窣的声音。 诸上用仍旧带着塑胶袋触感的手,接过石崎递来的毛巾。 “对了,诸上,进入前的氧气筒残量是多少?” 阿木突然这么问,诸上停下了手。他无法回答,这是自然,因为进去前他并没确认。 “你吃这行饭多少年了啊。” 阿木一掌打在他头上。他腰酸背痛,没法灵活地避开。 诸上从歪掉的头盔下望向笠间,把毛巾扔向那张表情稍微和缓下来的脸。 “你有带相机吗?” “有。” 笠间伸手到防火服的口袋里。轻便型的数位相机放在防火防烟的灰色收纳盒里,看起来像是一块石头。 “照张相。” “照什么?” 诸上指着自己的脸,开始思索要去哪里买黄色的相框。 第一章 设乐结子在快七点的时候推开食堂的门。 里面大约三十个座位,一半的位置已经被男人占据。没有人交谈,房间里只有喀喳喀喳的声音。她每天早上都觉得食器发出的声音,其实比想像中要大。 结子拿起托盘,他们开始出声道早安。 在看见她之后有些声音迟了个几拍,他们现在仍会迟疑,不知道没有获得允许是否能开口吧。 结子一面回应,一面在厨房前面的柜台取早餐。 盘子上的鲑鱼薄得要命。旁边附的萝卜泥分量也只是意思意思而已。但是考虑到今年的伙食预算,这样已经算是很努力了。 “啊,所长,不好意思。”厨房里的料理员拉下口罩对她说:“炉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火力一下子变弱了。” “知道了,我会跟维修人员说的。” 结子说着,斜眼望着食堂后方。碓井章由宽阔的背部今天也在最后面的桌旁。 除了坐牢的三年间之外,他都是从事劳力活动的临时工。发达的筋肉让穿着工作服的矮小身躯显得比实际庞大。 她望向碓井脖子的曲线,知道他跟平时一样看着墙壁上的电子钟。 “香澄庄”这里的规定是“早餐从七点开始”。但实际上厨师们都会提早准备好,所以大家都早十分钟就开始吃了。 现在时间
九九藏书
是六点五十八分,还不到七点,但大家都已经在吃饭了,甚至有人已经吃完离开。 但只有碓井面对着眼前的早餐,双手放在膝上动也不动。 结子等待电子钟的数字从五十八变成五十九。那个时候他才会拿起筷子。 碓井开始吃饭的时间——一个月前还是七点整——早了六十秒是有理由的。 “就算早一分钟也可以。” 因为结子跟他这么说了。大家确实必须遵守规则,但并不是毫不变通地死守。她本来的意思是要说“坐定了就可以立刻开始吃”的。 但碓井却把她的话当成了新的规矩来遵守。 简直像是开玩笑一样,但他绝对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不只是碓井,原来的受刑人都有一个特徵,那就是在绝对服从刑务官命令的世界过久了,听到别人的指示就不由自主地照着去做。当然有个人的程度差异,但碓井这种倾向特别强烈。 数字从五十八变成五十九了。 同时碓井伸手拿起筷子。 结子看到他开始吃,才拿着托盘走到后面,绕过桌子在碓井的斜对面坐下。 他们四目相接,他略微低下头说:“早安。” 结子也跟他道了早安,拿出自备的筷子。 夹着筷子的中指发痛。是手指上的茧。破皮已经一星期了,现在还看得到肉色。过了六十岁,连伤口癒合都变慢了。 她调整筷子的位置,一面喝味噌汤,一面抬眼窥探碓井的样子。 印着“饭塚工厂”的制服上有黑色的机油痕迹。但左手无名指上的绷带是雪白的。这是昨天晚上结子替他包扎的,所以还没弄脏。 她望着他的嘴角,咀嚼的速度并没九九藏书有改变,似乎并没有失去食慾的样子。脸色和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难道他忘记今天是六月十八日了吗?这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没有根据,但她只能这么想了。 无论如何,跟碓井同桌吃早餐,今天是最后一次了。要是能够的话,她希望能跟他谈谈。 她开口询问:“你不会再回房间去了吗?.” 今天开始,碓井就要搬到饭塚工厂的员工宿舍,他脚边放着一个纸袋。一套西装、换洗内衣、牙刷和刮鬍刀。里面大概就是这些,他的全部财產。 他既然把这些东西带来了,大概打算吃完饭就直接离开。 果不其然,碓井说:“是的。” “药有带着吗?” 他长年喝酒,有慢性高血压。坐牢的时候也持续服用钙离子拮抗剂。 ——以后绝对不可以喝酒了。在这里的时候当然不喝,出去之后也仍旧不能喝。 结子要碓井这么保证的理由,一半是为了他的健康。 “是。” “有伞吗?” 她说着望向窗外。昨天气象报告说进入梅雨季节。半夜开始下的雨,天亮后也仍旧没有停止的迹象。 结子的思绪不知何时飞到了四叶川。 这条流经市内的南北向二级河川,在这个季节有时候会氾滥。东岸的工厂和西岸的酒馆街现在都在准备沙包了吧。 “有。” 碓井弯腰从脚边的纸袋里拿出有点脏的折迭伞。 “有就好……” 结子闭上嘴。她觉得得多跟他谈谈,但原先想好的话题不知怎地都从脑袋里消失了。 就在此时,结子看到一个削瘦的男人进入食堂。 他拿了早餐,走到靠近门口的桌位。 结子对着他的后脑叫道:“佐藤。” 男人停下脚步,瘦长的面孔转向这边,眉毛高高挑起。突然被叫住感到惊讶——他似乎是想做出这种表情。 “请到这里来。” 结子指向自己对面的座位。 佐藤润二堆着应酬的笑容走过来坐下。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大概知道……。是我的房间吧。” “没错,快点整理一下。” 她在到食堂之前,从走廊上瞥了一下佐藤的房间。里面的东西比昨天更多了。 这个有四十年窃盗癖的男人,每次上街都会带着餐厅门口的布帘或灯泡、看板之类的东西回来。他一再重复这种奇特的行为。光是这样就够糟的了,最近他还开始在屋里囤积垃圾。 她前几天才要他保证不随便拿店家的东西,现在显然还得要他不能捡别人丢弃的物品。 “嗯。” “那种电视你是从哪里捡回来的啊?” 在他堆着各种杂物的房间里,那台十四吋的映像管电视十分醒目。 “就在我常去的垃圾场啊,不是偷的喔。现在大家都换液晶电视,这种东西都当成垃圾丢掉了。” “还能看吗?” “能啊,很清楚呢。啊,不好意思,我之所以把那么重的东西搬回来,是因为想看所长您呢。” 从今天星期一开始到星期五为止,晚上六点半结子都会出现在NHK地方分局的节目里,她参加的单元叫做“问问此人”。主题是“地方组藏书网织的更生保护事业”,预定连续五回跟记者对谈。 只不过不是现场播出,是事先录影的,而且满久之前就录好了。 “我想自己一个人,仔细听您是怎么经营更生保护设施的——” “总之现在立刻把房间整理好。” “我知道啦……但是,” “突然要丢掉,会觉得好可惜,很难下决心啊。” 碓井突然开口说:“迟疑的箱子。” 咦?结子疑问地望着他。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迟疑的箱子。之前社长说过,要是不知道该不该丢的话,就放到迟疑的箱子里。这样的话,过个五、六天就能丢掉了。” 果然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结子想进一步问个清楚。但碓井只喃喃道:“我吃饱了。”他放下餐具站起来。 “碓井先生,保重啊。”佐藤弯着上半身,夸张地挥手。“待会去宿舍送你饯别礼物。是昂贵的好东西喔。” 其他人也零零落落地拍手。碓井匆匆走向门口。 结子站起来,跟在碓井后面走到门边,对着穿制服的背影叫道:“好好干啊。” 碓井停下脚步,他没有回过身,只点了一下头。 “恩” 然后就在雨中离去了。 第二章 结子回到还没人来上班的办公室。 她打开放着收容所里三十位成员资料的档案柜。碓井的档案夹几乎已经空了。重要的资料昨天晚上都已经加入保存用的档案里了。 剩下的只有好几份没有派上用场的履歷表。 她把履歷表迭在一起,放到自己桌上,拉过放在活动扶手上的电话。按了饭塚工厂电话的快速拨号键。 工厂一年到头都在赶交货期限。饭塚也是其中之一。现在他应该已经到工厂了吧。 “感谢您来电,这里是饭塚工厂。” 他的声音平常就很大,是因为长年处于嘈杂的环境中吧。结子把话筒拿得离耳朵稍远。 “早安,阿彻。” “喔,结子啊。” “碓井今天开始就拜托你啦。” 她一面说,一面把桌上的履歷表卷起来。总共有约二十份吧。 碓井能用汉字写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履歷表全是结子代笔的。 为了模仿他的笔迹,结子得改变拿笔的方式,用力书写。话虽如此,其实或许不必用力到让手指长茧的地步。 碓井是上个月开始找工作的。他每天都去职业介绍所,但总是毫无所获,空手而返。 因此结子不得不替他奔走。 要是拜托老朋友饭塚的话,应该会雇用碓井吧。她虽然这么想,但她有要尽量避免的理由,还是先到别处找。 她自己开车走访各家公司。好像有点苗头的地方,就算被拒绝过一次,她还是会再去。 即便如此仍旧没法找到工作。碓井没有任何资格或证书,加上他已经五十五岁,还有前科,要找人家雇用他实在很难。 考虑到他的高血压,已经不能再打零工,结果还是只好去拜托饭塚。 他的公司是製造汽车零件的中小企业,员工福利也很好。?99lib?据结子所知,沿着四叶川的多家工厂里,只有他们有员工宿舍。 “嗯,房间里没有电视也没冰箱,但床还不错。” “会替他办欢迎会吧?” 饭塚工厂六点收工。她听说他们会围着碓井开始大吃大喝。 “简单的而已。” “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五。” “上次也说过了,不能喝酒喔。” “我知道,不会有酒的。大家都喝可乐和乌龙茶。” “不好意思,拜托你了。——对了,员工宿舍的人对于碓井搬进去觉得如何?” “老实说,有人反对。” (应该是吧……) 就算是过失,仍旧是杀人的前科,不会受到欢迎的。 三年前的六月十八日,当时在邻县饭场的碓井,下班以后到酒馆去喝酒。 他喝得烂醉,晚上八点钟骑着脚踏车回家。 他的脚踏车似乎多年以来都没有维修过,后轮的剎车线断掉了,也没有车灯或反光片。 他的脚踏车在一座小桥上撞倒了从补习班下课回家的小学生。 被害人是小学二年级的女孩子。她体重还不到三十公斤,被车撞得飞出去,从桥面和护拦之间的空隙掉到河里。 因为前一天下过雨,河水湍急,那个女孩子的尸体一小时后在下游被发现。 碓井被以严重过失致死罪起诉,被判两年十个月的徒刑。 “还有,今天是那个女孩的忌日,所以……” 碓井搞不好会自杀。 他撞死的女孩的父母写信给他。 我们绝对不原谅你。一年三百六十四天,请你为了其他人的福祉努力工作。然后在我女儿上天堂的那一天,请你跟她一样痛苦地死去。 结子看过这封信一次,内容之辛辣,让她到现在仍旧记得非常清楚。 碓井服刑的监狱每两星期配发一次厕纸。去年六月十八日,他把所有厕纸塞进自己嘴里,引起了一场骚动。 刚才在食堂他并没有要自杀的样子,但既然有那种前例,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我也没办法一天到晚盯着他啊。但是我会尽量注意的。” “谢谢。——啊,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迟疑的箱子是什么?” “从碓井那儿听说的吧。” “嗯。” “因为很多人的宿舍房间都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朝会的时候我就教了他们一招。——就算知道非丢掉不可,但还是迟疑着要不要丢进垃圾桶的东西很多吧。” “没错没错。” “这种时候就在垃圾桶旁边放另外一个箱子——就是迟疑的箱子——把不能决定要不要丢的东西放进去。然后一天去看一次,过个几天就可以下决心丢掉了。” “等一等,为什么这样就能下决心丢掉??” “理由可以说99lib.是心理机制吧。人的心理就是这样的构造。” “嗯。” 没法一下子真的捨弃,就假装丢掉看看。习惯了那种状态之后,就能整理迟疑的心情,决定丢掉也可以。——饭塚所谓的“心理机制”就是这么回事吧。 原来如此。结子虽然没试过,但可能真的是这样。 “怎么,结子,你竟然不知道,真是意外。这个方法很有名喔。” “我本来就不会囤积废物的啊。” 那就这样,如果碓井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络。结子放下话筒,伸手要把履歷表放进碎纸机里。 但她没有按下按钮。 今天先不要丢好了。现在丢掉履歷感觉有点不吉利。明天再丢也可以。 结子弯腰把履歷表放在桌下的架子上。 她直起身子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男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他穿着厨师服,脖子上繫着领巾。是酒馆街旁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西洋餐厅“POTAGE”的老板。 平常总是脾气很好的男人,现在却满脸怒气地皱着眉头。 “今天早上我们店外的旗子不见了。但是我知道犯人是谁,会拿走那种东西的,这附近只有你们这里的混蛋小偷。” 餐厅老板.99lib.还没说完,结子就想起那张削瘦的面孔。 她弯着腰从对方身边走过,跑向佐藤的房间。 佐藤应该已经吃完早餐了,却不在房间里。不知又跑到哪去了。 她走进房间,翻开废物,立刻发现了杆子,但重要的旗帜却不见了。她想再找找,但东西太多了,没办法立刻找到。 “晚点一定会还给您的。” 她一面道歉.99lib.,一面把杆子还给对方,总之先让他回去。 她再度回到办公室坐下。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一直在嘆气。 佐藤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跟他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吗……。 结子打开桌子的抽屉,拿出里面写到一半的文章。 她戴上老花眼镜,从中间开始看。 …… 我的父亲犯了伤害罪,坐了很久的牢。因此我从小就被欺侮长大。成人之后找工作时,也因为身家调查而没有办法获得想要的职位。 我身为主妇,同时志愿担任保护者的工作,是为了要跟针对前科犯和其家人的偏见战斗,也就是説让他们重新做人是我的目标。 因此我希望他们无论有什么遭遇,都能重新站起来。我真心这么希望,一路走到现在。虽然重新做人并不容昜,但只要周围伸出援手,还是有可能的。我深信这一点,尽我的力量帮助他们。他们要是 文章就在这里中断了。 结子拿起钢笔,这是写篇文章专用的。她接着“要是”两字继续写下去。 “似乎有烦恼的话,我都会询问,就算他们避开我,我仍旧鍥而不捨。我也尽量.99lib.跟他们一起吃饭,努力让他们对我敞开心房。但是” 她停下笔,应该说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这可能是因为她的思绪从佐藤转到碓井身上也说不定。 碓井第一次拿到饭塚发的工资时,直接回到这里来。她本来以为他一定会到哪里去喝酒的。她虽然这么以为,但薪水袋并没有打开的迹象,里面的金额也没有减少。 没错,他并没背叛任何人。还是有人遵守承诺的……。 她把文章放回抽屉里。 她拿下眼镜,就在此时门开了,两个职员前来上班。结子请其中一人修理厨房的炉子,拜托另外一人到佐藤的房间去找旗子。 第三章 忙着处理公文,一下子就下午六点半了。她走到大厅,收容所将近半数的人都已经聚集在电视机前。大家当然都知道所长要上NHK的节目。 三十间的单人房没有一间有电视。以前是有的,但被人随便拿出去卖,所以之后就完全废除了。要是想在自己的房间看电视的话,就得99lib?跟佐藤一样自己想办法。 结子靠墙站着,越过大家的头顶看着映像管电视。 “我还想请问——”访问她的记者也是女性,只不过年纪不到她的一半。 “设乐女士担任所长的更生保护设施,是怎样的机构呢?” “犯人在监狱服刑之后,多半会被家人和朋友疏远,因此出狱之后常常无处可以栖身。我们的设施替这.99lib.样的人提供食宿,虽然时间只有半年,但在这期间我们帮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辅导他们的生活和就业。就当成这样的地方就可以了。” 她觉得脸发烫。录影的时候觉得很自然,但现在看起来明显很紧张。腔调也像是在背书。 结子看不下去了,自己一个人悄悄回到办公室。 她在办公桌后坐下,电话响了。 “是我。” 听到是饭塚,结子微微屛住气息。他的声音听起来跟今天早上明显不同。“碓井不见了。” 下班之后,碓井应该是回宿舍去了才对。饭塚去他房间,想问他有没有需要的东西,但他不在房间里。 “我们现在分头去找。” 结子放下话筒,猛地站起来,把茶杯撞倒了。杯里的绿茶倒在文件上,但她管不了这么多,跑出办公室到外面的停车场。 她推出上下班通勤用的脚踏车。 她踩上踏板。 雨不知何时停了。她到了离收容所五百公尺左右的大十字路口才发现。 在这里左转立刻就是饭塚工厂了,但结子继续往前,她的目的地是四叶川的河边。 她不认为碓井会在工厂的角落上吊。也难以想像他在宿舍的浴室割腕自杀。碓井要死的话,只有一个地方、一种方法。 在不能自由行动的监狱里他只能呑厕纸,现在的话他可以选择跟小女孩同样的死法。饭塚工厂离河川很近。所以她才不想介绍他去上班。 四叶川上有好几道桥,她来到了离饭塚工厂最近的下游的桥。 到河边去找——她后侮刚才在电话里没有这样拜托饭.99lib.塚,一面望着岸边桥墩底下。 什么也没见到。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照河水现在的速度,碓井应该早就已经漂流到很远的地方了。 结子把自行车头转向下游方向。 她还没走多远,背后就藏书网传来警笛声,一辆救护车很快超越她往前奔去。 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她一面死命追赶前方的红色迴转灯,一面用一只手抓住胸口。99lib? 第四章 她再度跟“POTAGE”的老板低头道歉,离开了餐厅。 她用手帕擦拭前额,吐出一口大气,终于感觉轻松了一些。 今天星期四,下午在翻遍了佐藤屋里各种玩意之后,终于找到了旗子。 “超好吃!特製午餐,六百七十日圆”。她仔细地用熨斗烫过写着华丽字体的长布条,细心地卷起来,还给了餐厅老板。 本来打算带佐藤一起来的,但从星期一上午开始,他就一直在跟她玩躲猫猫。 她望向街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六点了。天上的云层更暗了。 得在下雨前回去才行。结子掉头加快了脚踏车的速度。 就在此时她看见了穿着工作服的壮硕男子。 他走过四叶川上的桥,往这里走来。虽然还隔着四、五十公尺,但从体型看来是碓井不会错。 这就叫做奇遇吧。星期一饭塚打电话告诉她碓井突然失踪了,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现在过了三天,这次他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九九藏书 那天傍晚的救护车停在某家工厂前面。 那家做金属板加工的工厂有工人受伤了。受伤的是个满脸痘痘的年轻男子,他手上包着绷带。 看见他手腕上渗出的血迹,让她联想到碓井的无名指,他的割伤是饭塚工厂的转盘造成的。 转念一想这些工厂是并排的。每家工厂都有危险的机器,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其实也并不稀奇。 就算知道救护车跟碓井没关系,结子心里仍旧七八下。离开现场之后,她继续骑车沿着下游前进。 到了下一座桥的地方,她看见体型庞大的饭塚骑着小绵羊。 他可能正好在外面办事,很稀奇地穿着衬衫,连领带都打了。饭塚看见结子,只说了“没有”这两个字。 然后他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他的员工打电话来说:“找到碓井了。” 碓井在酒馆街西边的家电量贩店。他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被饭塚的员工看见了。 结子当然很高兴碓井没事,但他去的地方更让她高兴。 家电量贩店。他打算开始购买烤面包机、洗衣机等生活必需用品吧。一定是先去逛逛的。 也就是说碓井打算继续活下去。 这样的话她想多少帮他一点。结子从钱包里拿出五千日圆递给饭塚。“帮我把这个给碓井。” 今天早上饭塚打电话来说,碓井前天星期二、昨天星期三也都去了同一家量贩店。 今天他也打算去那里看各种商品吧。 (……不,不对。) 那家量贩店星期四公休。 (那他要去哪呢?) 碓井一直低着头走着,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 叫他一声吧。结子堆起笑脸,踩着脚踏车踏板。 但碓井却突然转进左边的巷子里不见了。 结子骑着脚
.99lib.
踏车,在他转进去的巷子前停下来,从建筑物的阴影中看过去。 看见碓井背影的同时,结子听到不知从哪传来的卡拉OK歌声,闻到鸡肉串烧的99lib?味道。 这条巷子是酒馆街。 碓井在一家居酒屋前停下脚步,拉开门探头进去。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但并没有进去。 结子推着脚踏车跟上去。 碓井接着打开隔壁酒吧的店门,他进去了一会儿,但立刻就又出来了。 接着他又一一看了附近的居酒屋和小吃店,但都没有进去。 他可能是在看价钱和菜单吧。不管怎样他应该是在选打算光顾的店,不会有错。也就是说他打算喝酒。 结子咬着嘴唇,望着他穿着工作服的背影。 他食言了——。她侮恨地心想,糟了。自己不应该随便给他钱的。 碓井在第五家店推开门看了一下,就进去了。这次他没有出来。 那是一家叫做“味乐”的和洋居酒屋。 结子站在能够看见居酒屋门口的地方。 但过了两三分钟后,路人奇特的眼光让她发现自己形迹可疑,只好再度开始往前走。 她走过“味乐”门口,从门上的小窗看了店里一眼。 碓井在最里面的柜台座位。 结子走过店前,转过街角的时候,“但是——” 她突然想起自己没写完的文章。 “但是,现实跟理想差太多了。説老实话,我感到非常疲倦。我在做的事是否都是徒劳呢?以前心中隐约的疑问,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变成确信……” 她推着脚踏车绕着附近的建筑走了一圈,再度回到能看见“味乐”门口的位置。 碓井刚好从店里出来,他进去不到十分钟。 结子躲在阴影中。 碓井仍旧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结子盯着他的侧面,想看清楚他的脸是否因为喝酒而泛红。但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之后,结子把脚踏车停在“味乐”门口,很快看了一下旁边的菜单。 日本酒小瓶三二〇日圆、大瓶六三〇日圆99lib? 啤酒一杯三四〇日圆、中壶四四〇日圆 毛豆二五〇日圆 串烧每串一三〇日圆 菜单跟价钱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碓井为什么选择这家店呢?她抱着疑问推开店门。 除了柜台之外,店里还有狭窄的榻榻米座位。坐个十五、六人就满了。现任店里有五个客人。 她环视店中。 一尊满大的招财猫、老式的电视、还有不知什么人签名的几张色纸……。放眼望去大概就这样。店内的装潢和设备也跟这附近其他的店家没有什么差别。 “欢迎光临。” 刚才在柜台后面洗东西,似乎是店主的男人,转向她大声说道。 (干嘛啊?) 结子用疑问的表情望着老板。后者仍旧没有移开视线,半张着嘴一直瞪着她看。 五个客人也一样,大家都中断了谈话,一齐朝结子望来。 “这位大姊,” 一个坐在榻榻米上喝酒,剃光头的男人打破几秒钟的沉默说:“你刚才是不是在那里啊?” 男人说着朝柜台末端的座位抬抬下顎。 (啊,原来如此。) 电视摆在那里。现在的画面是本地的神社,这是观众寄到电视台的录影带。昨天“问问此人”的单元结束后,也是这个节目。 原来如此。一分钟前电视映像管里的人物突然出现在眼前,大家都会惊讶吧。 结子觉得耳垂发热。她说:“有点事情想请问。” 她对抗着众人的视线,走近柜台。 “刚刚出去的那个人,点了什么,喝了多少酒?” 她不想觉得自己遭人背叛。日本酒的话一合,啤酒的话中壶一壶,这样的话还可以通融。结子一面问老板,一面在心里当场决定“容忍的标准”。 第五章 至少看一下最后一集吧。结子走到大厅的时候,自己的访谈已经几乎结束了。 “设乐女士认为今后的更生保护工作不应该由政府藏书网主导,而应该由民间进行吗?” “是的。不管国家或自治机构提供多少预算,还是要社会大众改变对前科犯的态度,要不然出狱的犯人再度回到监狱的情况仍旧会继续发生——” 上次她也觉得自己在电视上看起来年轻了五岁。就算是特写皱纹也不太明显。可能该给化妆师送礼呢。 “本週以地方该如何进行更生保护事业为题,我们访问了‘香澄庄’收容所所长设乐结子女士。设乐女士,非常感谢您。” 记者弯腰行礼。 “谢谢大家。” 画面中的自己也行礼。坐在电视机前的人纷纷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 出乎她意料的是其中竟然有佐藤。 结子把握机会赶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 “干嘛啊你?” “跟我来一下。” 大厅对面是当仓库使用的房间。她教佐藤进去,拿了五个压扁的纸箱,然后回到他的房间。 “你下次要是再从别人店门口拿什么东西,.99lib.就要报警了。” 结子在苍蝇飞舞的房间里警告他,然后叫他把纸箱组合起来。 佐藤组纸箱的时候,她环视周围的各种废物,注意到十四吋的电视不见了。 所以刚刚佐藤才从大厅出来。她问他电视到哪去了。 “哎,那个啊。上次我不是跟您说过,我要给碓井先生送行嘛,那台电视就是礼物。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送去给他啦,电视在他宿舍房间里。” “这样啊。” 碓井…… ——啊,刚才的客人吗?他什么也没有喝喔。 昨天傍晚“味乐”的老板这么告诉她,她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真的喔。他说‘我待会再点’,我就没继续问,结果他什么也没点就走了,连小菜也没动。” “那他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就坐着而已。” 她不觉得老板在说谎,老板也没有理由说谎。碓井偷偷进入店里,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喝酒。 今天她也放心不下,刚刚打过电话到“味乐”去问昨天那个男人有没有来,老板说没来。 “对了,佐藤,那个。”结子指着旁边的废物。那看起来像是三轮车的轮子。“你打算用来干什么?”“呃……” “为什么捡回来?” “我是想搞不.99lib.好有用啊……” “放进去。” “哎?” “放到刚才组好的纸箱里。” 佐藤虽然照做了,但脸上浮现不满之色。 “那个呢?” 接着她指向破洞的T恤。 “可以拿来当抹布啊……” “放进去。” 佐藤拿起T恤,啊地叫了一声。 “这难道就是碓井先生说的那个吗,迟疑的箱子。” “现在才知道啊。就试试看吧。把所有废物都放进去,在看得到的地方摆个一星期。” 她严厉地说完,走出佐藤的房间。 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脚下滑了一下。低头一看,之前替碓井写的履歷散落一地。 她把纸张捡起来,放进碎纸机,然后按了饭塚工厂的快速拨号键。 按下之后她脑中才浮现欢迎会这三个字。 饭塚现在应该跟员工一起吃吃喝喝吧。打搅他太不好意思了。她打算马上掛掉电话。 但对方已经立刻接了起来,结子甚至还没听到铃声响起。 “啊,喂?” “……结子啊。” “是我。” “其实我正好要打电话给你,你就打来了。” “果然是这样。” 因为饭塚正拿起话筒要拨号,所以就直接接通了。 “太厉害了,简直是心电感应。”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担心碓井。你们现在正在举行欢迎会吧。怎样,他跟大家合得来吗?” 结子等待饭塚回答,他却突然沉默下来。 “阿彻,怎么啦?” “我也是因为碓井的事打电话给你的。其实他刚才——” “嗯?” “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了。” 结子听到这话,最先想起的是星期一见到的光景。长痘痘的年轻男子,渗血的绷带——。 接着是饭塚工厂各种钻子和转盘,还有碓井的无名指。 又受伤了吗?饭塚的话声很沉重,这次可能是重伤。 (……如果不是的话,那一定是……) 无名指立刻被别的想像取代了。 (酒。) 他已经三年没有喝酒。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他可能会反过来一口气狂飮也未可知。欢迎会上有人带酒来。他喝了一口,然后又一口。避着饭塚的视线,一杯又一杯地灌下喉咙。 是不是就这样急性酒精中毒了呢——。 结子在瞬间考虑了这一切,然后问道:“他怎么了?” “他?99lib?,”饭塚回答,“跳河自杀了。” 第六章 关纱窗的时候,一只在这个季节很罕见的蜻蜓误闯进屋里。 蜻蜓在结子头上盘旋了一会儿,停在黑色的箱子上,那是佐藤送的饯别礼物,十四吋电视。夕阳照在电视上,在伤痕累累的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电视旁边放着一张五千日圆的钞票。
上个星期五,碓井只在欢迎会上坐了二十分钟。 他回了宿舍一次,然后就走到四叶川旁,翻过栏杆。他避人耳目走到桥下,在工作服的口袋里塞满石头,然后把自己的脚绑在一起。 投水的碓井被在下游桥边玩耍的孩子们发现,他们叫了大人把他拉上岸,中间过程超过十分钟。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天,碓井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情况仍旧很危急,也没有恢复意识的徵兆。 但他要是醒过来的话,应该会需要一些换洗衣物什么的。所以结子拜托饭塚带她到宿舍来。 “你的话他没有听进去啊。” 饭塚歪着头用手帕擦拭额上的汗。 “什么话?” “你不是一直要碓井活下去吗?你时不时打电话来,那就是我听到的讯息。” 结子没有回答,只伸手把电视打开。蜻蜓仍旧没有动弹。 荧幕上映出NHK的节目。正如佐藤所说,画面意外地鲜明。 这个星期也播放了“问问此人”。上星期自己坐的位置这星期坐着别人。 看来似乎是从事灾难救助活动的公益法人组织代表。 结子关掉电视,用带来的包袱巾包起碓井的东西,对背后的饭塚说:“再说清楚一点吧。” “嗯?” “欢迎会的时候,碓井的样子如何?” “嗯……他离席五分钟都没有回来,我开始担心,就到宿舍这里来看。” “然后呢?”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我就敲门说:‘主角不在,欢迎会怎么开啊?’” “那他怎么回答的?” “他只说:‘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吗? 他这么说时可能心里想着去世的小女孩跟遗族。即便如此,在饭塚听来应该是“现在就回去参加宴会”的意思吧。 “我呢,”结子一面绑起包袱巾,一面好像喃喃自语般说:“还是打算辞职了。” “这样啊……你已经写了辞呈吗?” “写了,而且随身带着,随时可以交给理事长。” “喔,现在也带着吗?” “当然。” “给我瞧瞧。” 她从手提袋中拿出信封。 之前一直都放在抽屉里的文章,现在就在信封里。干不下去了。她每次这么想时就写一段的辞呈。 真的是一点一点写起来的。之前写的时候只想尽快停笔。但得知碓井投河之后,一口气就写完了。 “还真厚呢。” “是啊。我不喜欢‘因为个人因素’这种敷衍话。想说的话我全部都写上去了。” 一眨眼间,结子手上的信封就不见了。饭塚以庞大体型想像不到的迅速动作从她手中抽了去。 “讨厌,还给我啦。” 饭塚推开她的手说:“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饭塚把信封放进工作服里。 “小女孩的忌日是星期一,碓井为什么到星期五才投河自尽呢?” 关于这一点结子也想过。但是仍旧想不出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忘记了,突然想起来所以急着去跳河?不可能是这样吧。碓井应该是希望尽置能在星期一自杀的。但不知道有什么事耽搁了。应该是这样吧。” “嗯,应该是吧。” 但是这样的话,他是为了什么事耽搁了呢? “他在阿彻的工厂有没做完的工作吗?” 明知道一定不是这样,还是问了。饭塚果不其然地摇头。 “我只给他一天内完成的工作。” (那果然是……) 结子低头望着地上。 不知道有多少人住过这个房间,地板上有无数细小的痕迹。然而这里却非常乾净,没有垃圾更没有灰尘。 (……他无法下定决心。) 那件意外已经过去三年了。随着时间过去,自己非死不可这种念头应该会渐渐淡去。所以真到了要行动的时候,需要时间下定决心……。 结子这么说,心里想着每天早上在这里扫地擦地板的碓井。 “要不然就是,” 饭塚的声音打断了结子脑中想像的情景。 “他决定要在星期一自杀。但他心中有所迟疑。为了消除自己的迟疑,所以必须等到星期五。——这么想比较自然吧。” 如何?饭塚疑问地望着她。 “但是,”结子皱起脸来,“有所迟疑是什么迟疑呢?.” “让他迟疑了四天,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吧。……不对,”饭塚转向桌?99lib?上那张五千日圆钞票,“金钱对他而言是身外之物,或许不是东西。” “不是东西是什么?” “应该是人吧。” “心中重要的人……什么人呢?” “某个人啰。”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妻子儿女。但碓井有一个算得上是朋友的人也不奇怪……。 饭塚突然抓住结子的手肘。 “走了。” 他拉着她的手肘走出房间。 庞大的身体沿着走廊前进。结子踉踉蹌蹌地跟上去。上次她拉着佐藤,这次换她被人拉着了。 “是要走去哪里?” 饭塚没有回答,拉着她离开宿舍,朝四叶川的方向前进。他虽然体型庞大,年纪也不小,但可能是每天都站着工作的缘故,腰腿强健,走路的速度很快。 他们过了桥,来到酒馆街。 饭塚推开了那天碓井去的“味乐”的店门。 结子跟他说了那天碓井看了好几家店都没进去,最后来了这家,结子自己后来也进来过。 饭塚探头进去,好像跟老板说了些什么,然后再度走向桥边。 “听好了,”饭塚没有回头,望着前方说,“回想一下上星期的星期一到星期五,傍晚六点半的时候碓井在哪里。星期一到星期三在家电量贩店。星期四在‘味乐’,然后星期五在自己房间。对吧?”“嗯。” “仔细想想,这三个地方有一个共同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东西吗?” “这次真的是东西。物品。” 突然这么问,结子想不出是什么。他来到碓井跳河的桥墩,终于放慢脚步。 饭塚走到桥中央
,停下来回过头。 “是电视。” “……你这么一说,果然是。” “碓井应该是要看电视吧。” 结子张开嘴,但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所以一开始三天到家电量贩店去。那里公休的时候就去附近的酒馆,他的目的是要看电视,所以并没有叫酒菜。接下来那天自己有电视了,所以哪里都不用去。” 她花了一会儿才明白饭塚的话中含意。在决定要不要自杀的关键时刻,竟然要看电视。性命和电视。这两者之间差异太大了,让她脑筋转不过来。 “你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对啊,实在是……” “但是不会错的。刚才我说了:‘站在门口,听见他在里面。’” “你是说了。” “你想我怎么会知道呢,因为听到屋子里有声音。” “电视的声音?” “没错。——但是碓井并不只是看着画面而已。他有想看的节目。从他的行动看来,这点是确定的。” “行动?” “酒馆街的其他店里也有电视的。但他却不去那些店而选了‘味乐’。” “所以那个时候碓井在看的不是菜单也不是价钱……” “对,他在看电视的频道。——刚刚‘味乐’的电视也在播NHK的节目。我问了老板,他们的电视一直都是NHK频道,没有动过。” 这样的话,家电量贩店呢?根本不用担心,有那么多的展示电视机,其中自然有NHK频道。 宿舍房间里的电视刚才也固定在NHK频道——。 这样一来就很清楚了吧。饭塚瞥了她一眼,转向河面,把手肘撑在拦杆上。 “碓井要看的是NHK的节目。” “……应该是吧。” “也就是说他要看上节目的人。他心里掛念的人。” “哎?” 什么“也就是说”啊。刚才他说的话仍有一处她不明白。 饭塚望着河面,咕噥着说:“是因为我跟他说了那些没用的话吗?” 啊,结子微微抬头望天。 (——迟疑的箱子) 无法捨弃的东西,放到迟疑的箱子里,一天看一次,过个几天再说。碓井完全遵照饭塚告诉他的话去做了。 电视就是他迟疑的箱子。有开关的沉重黑盒子、迟疑的箱子。他每天看一次里面的“某个人”,连看了好几天——。 结子也望向河面,把手放在栏杆上。 水面上自己的影子很清晰。上星期五开始,梅雨停了,天气一直很晴朗,河水十分平稳。 旁边传来撕纸的声音。她扭过头,看见饭塚把刚才从她手上抢去的信封撕成碎片。 “所以还用不上这个吧。” 他说着松开手。 从背后吹来的风让纸片四散纷飞。 (怎么办呢?) 再努力一下吧……。 白色的纸片飘落在河面,随着河水渐渐远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