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女人的阴谋》 第一章 “都是傻瓜。”司机嘟囔着,避开后视镜中顾客的目光。交通台正播着路堵的情况,主持人说交通总指挥比松·富代患了严重的抑郁症,被送到专治此类疾病的医院急诊。记者的这个笑话算是白说了,司机们双手握紧方向盘,没人发笑。 那些终于挨近候机大厅的乘客,急忙从行李车上取下手提箱,努力向护照检验处拥去。亚当握紧小手提箱的把手往前挤。他借口开路,甚至没回头招呼跟在后头的两个女人。电子布告栏的灯光信号闪个不停;第四行证实飞往洛杉矶的客机准时起飞。 旅行社特意在网上包了这架飞往洛杉矶的飞机,并负责在前一天登记多数乘客的行李。 几个急性子的人为插队用胳膊肘挤人,尽管如此,乘客们还是排成一条相对安静的队伍。男人和女人阴沉着脸通过安检门。队伍缓缓前进,手机被放在木盒子里,而手提行李则接受了黑色帘子的抚摸,进x光通道。传送带的另一头,一个年轻的女人仔细盯着屏幕上的图像。如果安检门警铃响起,经过的乘客得折回来再次接受检查——工作人员在可疑物上滑动探测器,这根棍子能辨别出所有的金属物品。钥匙串被搁在一个小托盘上,在x光通道边上递过去。拎手提箱男人身边的一个女人扬起缠着绷带的手腕,试图躲过人群的拥挤。 “过吧。”满面倦容的实习生对她说。 而当那名男子经过的时候,屏幕前的女孩犹豫了片刻:他箱子里的好几样物品都应该向海关人员申报,但她没做声。这几天,鲁瓦西机场来往旅客众多,工作人员已经疲惫不支。他们已漠不关心恐怖嫌疑分子的存在与否,更何况此人乘坐的还是那架飞往洛杉矶的成问题的飞机。对这架来路不明的飞机有很多谣传。就算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在开它之前也要犹豫一番。最微小的驾驶错误都会让这个空中飞行器一年龄整整有四分之一世纪的巨大搬运工——化为乌有。 来了一群日本人,他们人手一个手提箱,箱子塞得满满的,恰好是允许带入机舱的尺寸。两个小不点在积满污垢的地上玩鲜黄色的塑料坦克车,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烦躁不快的乘客里,只有一个身材细长、举止优雅的男人保持冷静。他的脖上围着厚厚的长围巾,头戴一顶帽檐很宽的帽子,忍受着这额外的噪音。他叫萨缪艾尔·芒,是调查员。对将要搭乘的飞机做了一些了解后,他也时不时地感到焦虑。在任何时候他都不能把那个拎手提箱的男人跟丢了,那是个大诈骗犯,可能会让他服务的保险公司蒙受巨大损失。 两辆巴士等在候机室门口,马达已经发动了,乘客们上了车。一路上大家都站着,挤挤蹭蹭的。客机停靠在机场的尽头,到那儿要花整整一刻钟时间。手上缠了绷带的女人对身边男人说:“他们要开汽车送我们去洛杉矶吗?” 暮色浓浓,天空满是棉絮般的云朵,客车向前驶着。一些小汽车前前后后忙着监督跑道,给客车带路。其中一辆引导两辆大客车驶向在昏暗中浮现的一个奇怪的影子:那是一堆金属,上面的舷窗好像是画出来的。在机翼边上,几个字被白色的漆盖住了。 第一辆客车停在舷梯前。宽大的台阶上淌着雨水。 两个小型起重机刚刚开来,举起一个装满行李的大箱子。搬运工冒着大雨通过打开的活动门把行李运进货舱。工人们对冒险上这架飞机的疯子们没有丝毫的同情。 “真是找死!”一人说,但是,由于迷信,没人回答。舷梯高处,在灯光微弱的入口处,空姐们和一个手持小本子的客机服务员交谈着。艾里亚娜对旁边的男人说:“依你看,是这架飞机的使用说明书吗?”第二辆客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下车的旅客拖着手提箱向舷梯的台阶拥去。他们中间有一名年轻的金发女子克洛蒂尔德。约朗德,是在网上拍卖会上买了这次立等可飞的航班的旅行社的代表,她对这趟旅途忧心忡忡,害怕失望的乘客会发火闹事。 旅行团中年轻的澳大利亚女孩叫起来:“我才十八岁半,这么早死掉真是可惜!您不觉得?” 她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在那些富裕的国家,和她同龄的青少年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并深信自己可以活到一百岁。 机组纪律严明,乘务员殷切地想要表现他们的亲和力,这一切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从前就干这一行,因为种种原因——比如年龄——而离了职,现在又被召集在一起。机长大概已经退休,在最后关头才被从邻国召回,负责此次跨大西洋的远行。 乘客们登机时,他正扯着绷得太紧的衬衣领口。空中小姐面带微笑但目光呆滞,她们热情地向每个人问好,心里厌烦着那些手提箱:这些行李会在座椅上方狭小空间泛滥成灾的。旅行社没有安排对号入座,争执声不绝于耳。倘若没有那个时时提防手中箱子的男人的帮助,艾里亚娜早给挤到后面去了。 她丈夫经过好一番争夺才占住了走道右边连在一起的三个位子。他们的女儿克洛蒂尔德打心眼里憎恨此次旅行,决心对这可笑的冒险不做评论。萨缪艾尔·芒在左边第五排靠走廊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丽兹和约朗德坐在了第七排。 “这是架什么飞机?”克洛蒂尔德问她应该称呼“父亲”的男人。 “DC-10。”男人回答,“但不能肯定就是,”他用有点俗套的口气说道,“这架飞机不如正常航班舒服,可是,几个月来,所有的航班都满了。旅行社只能订到它。我之所以安排这次旅行,也是为了让你母亲高兴。” 艾里亚娜座位的一个扶手坏了。 “为了让我高兴?”她嚷起来,“你向我保证的可是豪华游,有坐卧两用位子的一等舱……” “都满了!”男人淡淡地重复道。 他有别的心事。身为法国人,在法国,一张国际通缉令随时可能让他锒铛入狱。倘若他能去加利福尼亚,在庆祝两千年的四天狂欢里,他可以从从容容地从人间蒸发。 丽兹把日本人的行李箱推到一边,放下背包。 她坐了下来,也问约朗德:“这是架什么飞机?” 旅行社代表谨慎地回答:“为了满足顾客的需求,我的老板拍板订下这架客机。我们可以保证,本次飞行非常安全。” 丽兹耸了耸肩。 “你知道,在我眼里这架飞机是堆破烂。很奇怪,这些人为什么不抗议?” 刚开始,一些乐观的乘客还以为能伸展伸展腿脚,也只是奢望而已。座位靠得太近,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芒想着不知舱门有没有关好。令人不快的寂静笼罩着人群。一个孩子找不到地方玩他鲜黄色的坦克车,试着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滑动他的玩具。 机长宣布一接收到控制塔的信号,飞机就马上起飞。 “我们在第四跑道上。”他清了清喉咙又说,飞行将持续十二个钟头,但逆向风可能会降低飞行速度。艾里亚娜向亚当嘀咕:“我宁可下飞机回马尔里。看,那边有个孕妇。这是个坏兆头,真叫我害怕。” “为什么?”亚当问,“孕妇是延续生命的希望呀……” “也许吧,但我们不要!”她说,“我记得有一部灾难片,里头有个女人在飞机上生孩子。夏顿·埃斯东演医生,好不容易才把孩子接生下来。” 还没等她起身打探消息,马达的轰鸣声便已响起,机舱震动起来。信号灯亮了,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空中小姐在中间走道的一头示范救生动作。当她扯出救生衣的时候,一块破布头留在手上,她马上把它藏到口袋里。 飞机在灯光微弱的跑道上滑行了好长一段时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飞了起来,慢慢地升向空中。乘客们微微向后倾斜。 “啊,座位这样摇晃可真不错!”艾里亚娜说。 “不是座位,妈妈,整个飞机都在晃!” 飞机恢复了平衡,空中小姐端着托盘走过来。盘上倒满橙汁和香槟酒的玻璃杯摇摇晃晃,丁冬作响。 “能帮我拿杯香槟吗?我的胳膊很疼。”艾里亚娜几乎是笑着说。 “当然。”男人回答。他喜欢这休战的片刻。 他们找不到地方放空杯子;高脚酒杯在掌心里慢慢变得温吞吞的。终于过来了一个推小车的服务员,车子很旧,搁在上面的金属格子相互撞击,发出闹人的声响。年轻人笑容可亲,戴着耳环,脱过色的头发用发胶粘成几缕竖在头皮上。 他一边收着杯子,一边迈着舞步向前滑去,仿佛谁也拦不住他。在“微型管弦乐队”的伴奏下——就差钹的撞击声了——他走得很快,消失了。艾里亚娜说:“也许他从舱门掉下去了……掉到半空中去了……” 坐在第一排的乘客抱怨厕所的恶臭。敢于走进这个逼仄的洗手问的人会发现,里面既没有小香皂,也没有纸手帕和毛巾,摇摇欲坠的折叠门得用脚顶着才能关上。厨房就在厕所隔壁,一股油脂加热后的味道从微波炉中散发出来。在“享用”过温热的香槟和有点变质的杏仁后,乘客可以再吃一块咖喱箭鱼背或玉米鸡大腿,并且要选外焦里嫩的鸡腿才比较保险。强烈的气旋摇晃着机舱,简直要把老早吃下的蛋奶酥从饱受折磨的胃里颠出来。 这是一架干禧旅游专机。乘客们上了旅行社的当:给他们看的特写是蔚蓝色诱人的大海、棕榈树和沙滩上猩红色的长椅。在大西洋和美国本土上空,恶劣的大气状况令人难以忍受,乘客们一个个耷拉着脸。那位孕妇用手帕捂着鼻子,从厕所走出来。 广播说飞机将于当地时间午夜前在洛杉矶降落。机舱令人不安地抖动了几下后,机长一再要求乘客遵守秩序。那些四处走动想活络活络筋骨的人得回到座位上,并系好安全带。 “你看过《机上还有飞行员吗?》?”艾里亚娜问丈夫。 “你的电影知识真令我惊叹不已!坦白说,我没看过。” “真遗憾,”她说,“那部片子还蛮有意思的。” 亚当忍住哈欠,礼貌地答道:“是吗?” 艾里亚娜又说:“电影里有个印度人——头上缠着块漂亮的包头布——在飞机上非常不自在,因为他的邻座唠叨个没完。坐在你边上,我也不自在,你知道为什么。” “我再重复一遍:所有的航班都满了。这架飞机是包下来的,到了洛杉矶后一切都会好转的。我们在机场附近的旅馆里休息几个小时,然后去夏威夷。” 沉甸甸的手提箱压在他脚上,没法把它移到旁边,已经没有空间了;如果把箱子塞在背后,人就得蜷缩起来,膝盖顶着肚子,像只大虾米。 “你和你的箱子可真滑稽。怕什么呢?”艾里亚娜说,“在这儿,谁会偷它或打开它呢?” “不关你的事。” “幸好在这架飞机上不用担心千年虫问题。驱动飞机的不是电脑,而是机舱后头的破锅炉……” 气涡让飞机纵向颠了一下。一个没系安全带的人撞到了头;空中小姐拿着冰块跑过来给他按摩头皮。 “您的头不会起包的,”她说,“我向您保证!” 艾里亚娜又看到那个不停地来来去去的孕妇,问:“如果她在天上生产,孩子算哪国人?” 这难耐的时刻好不容易就要熬到头,一些表格分发到乘客的手里,他们得填写几份检验申报单。 机舱晃了一晃,一个空的塑料瓶滚到走道上。空中小姐连忙跑过去把它捡起来。终于宣布飞机到达洛杉矶上空。很快,人们看到一条灯火通明的地毯:洛杉矶城。但地毯似乎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这种奇怪的摇摆持续着。 “真美啊!”克洛蒂尔德呢喃道。 “像我这样不常坐飞机的人都知道这台破机器正在天上兜圈子,”艾里亚娜说,“依我看,没人想要这堆垃圾。” 广播里一个男声提醒乘客注意灯光信号。空中小姐走过来检查乘客的安全带有没有系好。她们重复着:“请竖起您的靠背。”一个空姐用力地关上从椅背掉下来的餐桌,它时不时砸到后面女乘客的胸前。 乘客静静地看着,说:“这东西老往下掉。”空姐捏了捏鼻子走开了,她也没法子。灯光变暗了,一个服务员走过来关上又一次翻落下来的行李舱门。艾里亚娜转向她女儿:“我想起来自己还没立追加遗嘱。你是我惟一的财产继承人,我还应该做些修改:如果你死在我前头,在我死后,房子就捐给动物保护协会。” “你能不能换个话题?”亚当问。 他对假扮这个女人的合法丈夫这一游戏厌恶至极,哪怕只几个小时。悉尼一家保险公司已经派出侦探调查他的行踪。他得离开法国,和假“老婆”、假“女儿”一起走的话,这会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可疑。他打算伪装成游客逃往加利福尼亚;他向艾里亚娜和克洛蒂尔德描绘夏威夷的旖旎风光,却从没准备去那儿。他希望一到加利福尼亚就把大家甩掉。 机长宣布由于恶劣的大气状况和地面强风以及一些细微的机械问题,飞机已经改道飞往拉斯韦加斯。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和抗议声。大部分乘客要求在夏威夷过新年。机长保证他们在拉斯韦加斯机场将受到热情接待,在第二天继续旅程之前,他们可以好好吃上一顿,睡上一觉。他的话引起激烈的争论;那些做着异国春梦的人觉得上了当。 一个女人对她的丈夫叫道:“你见不到光着奶子、戴着花环的俊俏女郎了。一想到要到夏威夷这种地方我就受不了。还不如到山上去更好!” 刚才飞机受气涡影响时碰了头的男人对他们说:“安静!我们能活着离开飞机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气氛越来越紧张,亚当忍受着艾里亚娜喋喋不休的唠叨。 “你根本不该从澳大利亚回来。今天我该呆在马尔里的家里。当我想到:走进花园,哪怕地上冰雪覆盖,但可以感觉到脚下结实的土地,在家里,在法国……” “出发前你还是很高兴的。” “是的,但没想到会坐这架飞机。” “我们会平安无事的。” “还会很幸福!”她说。 他已山穷水尽。坐在这女人身边是他最近一次成功行骗的结果,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骗人。一切都开始于几天前,发生在他从澳大利亚回法国的旅途中。靠着航空公司朋友的关系,他得以和一个叫莫莱的人坐在一起,那家伙从前偷过他的一项专利——网络加密技术。在这之前,他们素未谋面。 他打算表明自己的身份,并炫耀自己和他一样有钱坐头等舱。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的邻座是个自闭症患者,为了放松,他酗酒并大量服用镇静剂。莫莱终于知道了亚当的身份,但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接着,莫莱提议跟自己的老婆开个玩笑,当时,那女人正在鲁瓦西机场等他。 “我们年龄相当,个头一样,体重也差不多;咱们有相同的发色,这很少见。我和我老婆分居三十年,现在想甩掉她也容易得很。她很可能会认错人。耍耍她怎么样?我们一起站在她面前:一个有钱,一个穷;一个机灵,一个蠢,看她选哪一个!分开后我就没给她寄过照片。一个月前,我打电话通知她要回来,说自己会带回一座金山。我马上会见到女儿,我离开时,她才两个月大。见过她们后,我就去南非……” “你为什么要回来?”亚当问,再次感到受到莫莱的侮辱。那人答道:“我在澳大利亚混得很好。回来是为了炫耀一下,看看我老婆为了一个价值百万美元的戒指会怎样拍我的马屁。戒指就在我兜里。想想吧,在鲁瓦西机场,咱俩一起站在她面前。相信我,一个对男人充满仇恨的女人只认得她三十年来一直幻想的那个丈夫的样子。你很像我,也许瘦了点儿。咱们让她来选!” “没有一个女人会认错自己的丈夫!” “三十年后可能会的。我甩掉她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父母逼我们结婚,因为她已经怀孕了。我眼看自己要被婚姻套住,于是就撒腿开溜。在澳大利亚,我和最漂亮的妞儿上床找乐子,哪个怀了孩子的女人想用婚姻拴住我,我就亮出自己的已婚身份:我已不是自由之身。你呀,你太老实了,永远也学不会玩这种把戏,总是被别人耍。总之,你没能耐去冒险。举个例子,我兜里的戒指就能把你唬一跳!开个玩笑,别在意。我们会很开心的:我老婆抱着你,而我在一边捧腹大笑。” 亚当极易紧张,甚至有些神经质。所有的人都挑他的刺。他妻子雪莉多年来老指责他不会做事。 亚当也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就算坐在头等舱里,他也不过是这个坐在他身边的坏蛋的笑料。 离科伦坡中途站还有两小时的时候,莫莱像一个泄气的轮胎,瘪了,悄无声息了。亚当刚开始以为他晕倒了,或者是轻度的休克。他等了一个小时才采取行动。他俩坐在波音747豪华的头等舱的第一排:在他们的前面是隔板,没有别人。他忽然想冒个险,有点异想天开,但他经不起这种诱惑。他很快地换了彼此的证件,从莫莱手上拿过手提箱,伸手进去探了探,感到有电脑、一堆文件,还有莫莱提过的记事本。当一切就绪,他观察着邻座的动静。偶尔的,莫莱冰冷的手从毯子里滑了出来,他不得不厌恶地把它放回去。快到科伦坡的时候,他无法再等了,他报告说身边乘客的身子不适。总务长叫了机长,机务人员不说死了人,只推说有人病了,希望不吓着机上的其他乘客。抵达科伦坡机场的时候,一个医生上来,确认是死亡,并让人搬走了尸体,以亚当·富尔涅的名字用担架抬走了。 亚当利用之后飞往巴黎的十一个小时来研究偷来的证件。出生日期、重要的地点、预订的从巴黎飞往南非的机票。他熟悉了一下手提电脑,很棒,日本产的。他也拿了尸体口袋中的装了价值百万的戒指的盒子。 “为了得到它,她不知道要怎样拍我的马屁,”莫莱提到妻子的时候曾这样说过,“用一颗钻石,就能让女人哄你开心。”在鲁瓦西机场,他原本想避开莫莱妻子的迎接,但正当他朝着出租车走去的时候,她却逮住了他,拥抱他,对他说:“你几乎没有变!” 在这个女人的监视下,接下来天晓得要受什么罪!突然掉到一个不认识的家庭里,哪怕小小的一句话都可能暴露他的身份,一旦穿帮,很快就有逮捕令跟着来。就是在这疯狂的1999年12月31日他临时决定了此次旅行。把手提箱夹在两腿之间,他试着开始研究身边这个女人的举止。 她真的搞错了吗?分居三十年,没见过丈夫近几十年来的照片会让她认错丈夫吗?他扮演那个已经死掉的男人扮演得如此成功,以至于艾里亚娜自自然然地接受了他?克洛蒂尔德倒不必放在心上,当他父亲去澳大利亚的时候她还是个刚出世的孩子。她冷漠,还算漂亮,非常保守,不爱说话。 在期待在气流中颠簸的飞机能在拉斯韦加斯着陆的当儿,亚当开始想念自己的妻子,雪莉。他只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在巴黎的时候,告诉她自己的“蒸发”计划,她答应确认那具尸体就是她丈夫!她答应和他串通来完成这个移花接木的行动。促使她下这个决心的是钱,或许还因为腼腆的丈夫此次的疯狂之举。身为寡妇,她能得到他的人寿保险:两百万美金。雪莉以后会怎么做?这个借口了解机上死亡细节而跟着他的调查员萨缪艾尔·芒又知道些什么?拿了莫莱——那个发心脏病死去的、最后几个小时坐在不幸的富尔涅身边的人——的护照,他难道还没有过关? 一个服务员想把手提箱放到行李箱中去。 “不要!”亚当反对道。乘务长跟同事做了个手势:别惹这个脾气暴躁的乘客。 飞机又拉高了,向茫茫夜色飞去。换了航向后的四十分钟非常难熬。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或许是副驾驶的,要求乘客查看插在清洁袋旁边的安全指南。艾里亚娜取出一张卡片,对上面的图像做着讲解:“双臂护胸,”她读道,“低头,身子弯到膝盖。腹婴的姿势……好啊,我们现在要来一次真的假生产了!” 在另一边,坐在挨着中间走廊第五排的位置上,萨缪艾尔越来越不安。不在预期地点降落更增加了他工作的风险。换他人证件的疑犯大可以乘某个混乱的局面溜之大吉。萨缪艾尔曾向旅行社的职员坚持要一个本次航班的座位,他得盯住那个法国佬。 萨缪艾尔·芒肯定那个自称莫莱的人就是电脑程序员亚当·富尔涅。 “要是他在飞机上死上两回,那倒是有趣得很!”他心想。他盘算着这种可能性。如果萨缪艾尔能证明亚当偷了莫莱的证件,电脑程序员就要在监狱里结束他的旅程。 “把自己放到这样不可靠、随时会露馅的局面里,除非是只老狐狸,否则简直是自杀!一切就快完结了。”萨缪艾尔下了结论。如果涉及到找罪犯,尤其是信息业的罪犯,美国是无可匹敌的。程序员真是自投罗网。 “这个假莫莱,”萨缪艾尔想,“定会尽快清空真莫莱的银行存款,逃之天天。否则,他总是要被逮到的。” 他想去哪儿?萨缪艾尔琢磨着。时代变了,在美国做“黑户”的风险是越来越大,还有那些假证件,一个小小的车祸,哪怕只是稍微的超速,警察都要在电脑上核对驾驶证的号码。 “对非法分子和诈骗犯来说,世界真的是变小了。”萨缪艾尔美美地想着。 机长用有点热情的声音宣布,几分钟以后,他们将进入2000年。他用六种语言祝乘客“新年快乐”,其中包括日语。 “他以为自己是教皇呢!”艾里亚娜打趣道,“就缺给我们赐福了!”乘此机会,他还宣布了飞机即将降落。 飞机下降了,接近了那张比洛杉矶还明亮的灯火簇锦的地毯。 克洛蒂尔德想着心事,她想出了个主意,和这个从澳大利亚回来的父亲定个合约,好以后永远都不用再见面。他们在马尔里的初次见面让她受了很大的震动。 “如果他不是我父亲,他会是我生命中的男人。他是我父亲,这简直成了地狱般的折磨!”这个男人,她本来可以爱他的,但她的余生都要逃避他。 和地面的接触是剧烈的。包机重重地撞到两旁亮灯的跑道,行驶了好一会儿,停了下来。乘客们累得要命,都很沉默。机组通知大家只带护照和挎包、小背包或手提包,其他一律不准随身携带,坐滑梯滑下飞机。这一消息引起了一阵恐慌,但乘务长用很轻松的方式向乘客解释机长的这一决定:较远的距离和强风可能增加了下舷梯的难度。 “坐滑梯下飞机是难忘的经验,”他接着又说,“而且它还让乘客免受在机上等待之苦。机场人员会负责照顾你们的。我们请您不要拥挤,听从机务人员的指示。” 机长打开安全出口和滑梯,滑梯从机上落下来,充了气,被等着接待乘客的地面人员固定在地上。出发的信号一下达,乘客就纷纷站起来,听空姐的指示,向出口走去。 萨缪艾尔尽力想呆在亚当的身边,亚当让妻子和女儿先下了滑梯。芒被一个带孩子的男人抢了先。骑在父亲肩上的孩子看了看调查员,向他吐了吐舌头。 “我招惹他什么了?”萨缪艾尔心想,“我做了什么让他这么讨厌我?”他跟踪的那个自称亨利·莫莱的男人正要跨过紧急出口的门槛,一个服务生拦住他,想拿走他的手提箱。 “要是我摔破了头,那是我的事。别烦我。”亚当喊道。当他跨过门槛,腋下夹着他的手提箱,一阵强风几乎让他失去平衡;还好他反应及时,跳到滑梯上,顺势滑下去,背部着了地。在这种疏散人员的场面,乘客总是跑着离开飞机的。这天晚上也一样,乘客们向后面跟着消防车的公共汽车奔去。亚当转过身,看到探照灯打着的地方,在滑梯的顶头,是年轻的澳大利亚女郎丽兹,她的存在是一种附加的威胁,还有那个卖这班航班给他们的女职员约朗德。 亚当让艾里亚娜和克洛蒂尔德上车,自己跟在后面,同时注意着萨缪艾尔·芒。 “我永远也摆脱不了他了。”他想。车内空间很大,只有几个座位。站着的乘客有的拉着挂在他们头上的拉环,有的紧紧握住扶手。一辆小车引路,大巴行驶着,远处是静止不动的飞机,像一个个幽灵,憩在加利福尼亚罕见的雪上。 两辆车都挤满了人,先后停在机场大楼前,救护队和稍远处的检查人员正准备接待这些不速之客。在大厅里,有好几位护士,手臂上别了红十字会的袖章,正等着他们。一个被两名消防队员抬着的老妇人挥动着她的手提包和拐杖。 “往常,我总是有一辆轮椅的。”她用纯正的法语抗议道,“我更愿意坐轮椅,我讨厌别人抬我!”乘客们被请求先在长条凳上入座。几分钟后,两名美国黑人推着小推车过来,给乘客分发咖啡和三明治。约朗德怕顾客会抱怨,她明白她得向他们请求谅解,但如果大家都想不到她,那是最好。 亚当越来越紧张。迫降后,乘客们接受的检查很严格,欧洲送的是什么礼?一百九十八名恐怖分子还是一群无辜的游客?要是哪个国家想渗透一名危险分子到美国捣乱,他会用哪个名字来掩盖身份? 亚当本打算借夏威夷除夕夜找机会开溜,甩掉他的假家庭。在加利福尼亚就把克洛蒂尔德甩掉?他对她有何感觉?一定要压抑或者淡化这种强烈的吸引。他要显得温和,仅此而已,不能流露出一丝的感情。克洛蒂尔德就在他几米外的地方。就是吃四周都溢出西红柿片的三明治的时候,她都有保持优雅的天分。看着她,他任自己坠入荒唐的美梦中去:置身于一个热带小岛,只有他、克洛蒂尔德、一家旅店和一家银行。或许他离这个梦中的绿洲已不太遥远了。幸好他花了点脑筋,在巴黎就破解了莫莱银行账号上一个重要的口令。他现在还缺别的密码和口令,尤其是缺那个能让他日后把钱转到自己账户上慢慢花销的密码。 他紧张地转过身。那个被他视为致命的错误的丽兹这会儿正在不远处注视着他。她会不会出卖我?他心想。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为什么要使眼色呢?那些鬼脸、那些示意会引得别人注意他们的。 用过咖啡和三明治,乘客们听到广播里响起一个甜美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请你们准备好护照做例行检查。我们为工作的迟缓向你们表示歉意,因为你们的突然到来打乱了我们的日程安排,有部分休假的职员被我们用电话从家中召回。”广播又继续说,“四十五分钟之前,加利福尼亚州和内华达州已经跨过了千年的门槛。祝你们新年幸福。”几个还有一点力气的乘客鼓了掌。 “你们将到临时宿舍过夜,那是为意外事件准备的,今天就是意外。你们会有各自的床和卫生用具。” 艾里亚娜转身对着亚当:“受监控也就认了,但住宿舍,坚决不要!和睡觉打呼的人关在一起,决不!我肯定我们能到拉斯韦加斯找到旅馆房间的,只要有钱。” 他们跟着到了滚梯前面,滚梯的尽头是检查室。 穿制服的美国黑人给他们指点了方向。老妇人已经有了轮椅。她从人群旁边经过的时候举起拐杖打了个招呼:“我去了,呆会儿见。” 检查是以美国式的严谨进行的。乘客在用细绳拉起的狭窄过道上前行,很有秩序。机场人员坐在高脚凳上,无法同时看到居留申请单和电脑屏幕。 他们仔细地检查着证件,没人拥挤。艾里亚娜正站在一个阴沉的欧亚混血儿面前,后面跟着女儿。这位混血职员更愿意呆在自己家里,他母亲特地从台湾赶来过节。他翻了翻艾里亚娜的欧洲护照。这个女人为何要在午夜59分来到此地?在2000年的头一天?一个年轻女子,手持证件,站在她身旁。 “你们是一家人?”工作人员问。 “是的,”她回答。 “是母女,我们本想在夏威夷过节的。飞机更改了路线才到这里……这您可能比我们还清楚。” 他拿起第二本护照,在电脑中键入姓名。艾里亚娜插话说:“我丈夫就在旁边。在另一排。您要我喊他过来?” “不必。我要看您的机票,还有返程票。” “我去拿,”克洛蒂尔德边说边向约朗德走去,整个旅行团的文件和预订的机票都在她那儿。往回走的时候,克洛蒂尔德注意到那个坐轮椅的女乘客已经过了关。一个女警员用真诚的微笑祝福她“新年好”!老妇人举起右手朝她做了个V的手势,表示“胜利”。工作人员久久地看着艾里亚娜和克洛蒂尔德的机票。 “你们要继续从洛杉矶去夏威夷?” “原定路线是这样的。但没有在洛杉矶着陆,我还真不晓得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这得看……我父亲的意思。” 她艰难地吐出“父亲”这个词。 “您也有一张洛杉矶一巴黎的回程票。只需确认一下返程日期。” “是。订的票是可以乘坐某一固定航线的任何公司的飞机。” “她们一点也没有亚洲女人的优雅,”工作人员想,“她们太高大、太强壮、太结实了。” 他给她们签了一个月的签证,并订了半张绿色的纸在护照上,之后向她们做了一个到另一边去的手势。默默地,她俩等着发动此次苦难历险的罪魁祸首。 亚当,喉咙发紧,把护照交给一名黑人女警官。他怎能预料到这趟飞往洛杉矶的飞机会在这里迫降,随后会受到严格的检查?他们的到来令人怀疑。穿制服的女人抬眼看了看亚当,把他苍白的脸和护照上的照片进行比较。 “所有的白人都长得一个模样。”她想。她手中拿的就是给这个家伙打开美国之门的印章。莫莱一家的名字在屏幕上滚过,编了不同的号。 “你们来过拉斯韦加斯。”她用没有感情的声音指出。 这是一
99lib?
个问题还是一个调查?亚当只能含糊地回答。 “You know……”他说,用一句“您知道”,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质朴而热情。 “生活中什么都会有:对游戏的热情,对城市的热情……但此行倒在计划之外。我本想和妻子女儿在火奴鲁鲁吃年夜饭的。但洛杉矶的强风让飞机被迫改了航线。” 他指了指艾里亚娜和克洛蒂尔德:“她们正等我呢,她们是那么疲惫……” 女人转过头,看到两名沉默的女子。 “您女儿应该很大了嘛。” “我结婚很早,你明白不明白?……” 边境女警官给他签了一个月的签证,并加了一句:“新年快乐!” 几分钟以前,萨缪艾尔成功地离开了那条等待的长龙:曾向他吐舌头的男孩把小便拉在父亲的上衣上,液体流到地上,引起一点混乱,调查员乘机挨近了亚当。萨缪艾尔的护照现在正在接受审查。 “您要逗留多久?”女警官问。 “几个星期。” 在屏幕上,出现了一串字符。所有叫芒的都打了出来,还有他们各自来美国的次数。有两个萨缪艾尔,但没有什么妨碍她给眼前的这个签证的。 “新年快乐!”她说。 更远处,约朗德和丽兹很快地过了关。警官看了一眼丽兹的右鼻孔,上面钉了一颗小小的钻石。现在又要排队了,准备过和海关分开的黄线区。 打开艾里亚娜的护照后,机场工作人员跟她要乘客本该在飞机上填写的一张空白表格。她问道:“哪一张?我已经交过一张了:它是绿色的。我没有别的表格,我甚至都没有行李,我只有一肚子的火要发!” 克洛蒂尔德让她安静下来:“有的,妈妈,你签过名的。表是我帮你填的。你放在哪里了啦?” “你说什么呀!根本没有什么表格!” 很高兴借机能和他们搭上关系。 萨缪艾尔插话道:“看,”他亮出自己的表格,“这是一张申报您没有往美国带植物、蔬菜或新鲜食品的表格。” 艾里亚娜忍住没说“扯淡”:“植物和蔬菜?飞机在美国迫降,人们问的是我们有没有带植物和蔬菜?” 亚当担心出事,走了过来。 “可以吗?” 他打开艾里亚娜的包,在衬里的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申报表。 “给,”他跟海关官员说,“我妻子英语说得不好。” 艾里亚娜抗议道:“别烦我!我懂:表格、蔬菜、植物……” “低声点,如果你想进美国。” 艾里亚娜怒火中烧:“你说他们有理,而我是胡搅蛮缠?” 亚当对克洛蒂尔德说:“你能跟母亲解释美国是一个保护农业的国家吗?” “保护?保护起来反对谁?我吗?” 海关官员有了兴趣:“您说的是什么语言?希腊语?” “不是,”亚当回答,“是法语。” “他们只是照章办事,”丽兹走过来解释说,“想想那些地中海泛滥的海藻吧。有些地方甚至不能游泳,就因为那些神秘的海藻。我看过一个报道……” “我又不去游泳,”艾里亚娜说,“不要跟我提海藻。” 海关官员们听着这帮讲鸟语的人的争论。其中一个要求丽兹打开她的背包。 “他们总想在我身上找到毒品,”年轻的女子说,“可能我的样子长得可疑吧,要是他们看到我的肚脐……”她朝亚当说:“就是那个小的金属珠。这会让您想到什么?” 亚当有些尴尬。再也没有人相信丽兹是他侄女。爱挑逗、刚满十八岁的她是个长得太快的孩子,就差没穿旱冰鞋了。她指了指挂在腰上的香蕉,问海关官员:“我得扔掉?” 这期间,海关人员将女孩的包检查了一下,抖了抖里面的两条短裤,找到一些饼干。 “零食,充饥用的。”丽兹解释道。她故意加了浓重的澳洲口音:“我从悉尼来。在我们国家,也很注意农业。” 海关官员点了点头,将短裤叠好,放回包里,但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神气地从里面掏出一个苹果。 丽兹耸耸肩:“您高兴了?” 洋洋自得的男子把苹果塞进放在纸盒里的一个塑料袋中。 “我在飞机上的时候就应该把它吃掉,而不吃那恶心人的鸡块!”丽兹感叹道。 海关官员让她过去。在旁边,另一个海关官员让亚当运行一下他的电脑。瞧了几个键后,屏幕上出现了茫茫碧海和椰树林。萨缪艾尔观看着这一幕。艾里亚娜朝他转过身:“‘死里逃生’用英语怎么说?” 萨缪艾尔说了一个单词。 “那就跟他们说……说啊,你说啊!……帮帮我们,否则到明天早上我们还会呆在这儿。” “耐心些,夫人。” “为什么带手提电脑?”海关官员问,“你们不是来度假的吗?” 为了能过关,亚当愿意无论用什么语言和态度。 “You know。”他说,“这个机子既是我的脑袋也是我的左右手。它知道我妻子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银行账户的情况……” 海关官员有些困惑。 “甚至过节,您都把它带在身边?” “一直如此,对此我妻子还吃醋呢!” 芒走过来:“我认识这位先生,”他说。 “他常和妻子女儿一道出门,电脑是不离身的。就好像如果他有条狗,他也会把狗带在身边的。” 或许是因为在非常时期,再加上工作的疲劳,芒的解释见了成效。海关官员机械地问他:“现金没超过一万吧?” “可惜没有。”亚当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很无辜,几乎忘记了他的双重过去。他说的这个“没有”让他自己也定下心来。 “没有贵重物品?” 不再紧张,他摇了摇头。 “没有。” 同时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他的上衣口袋里有一个装了价值百万美金的戒指的盒子:那只要命的戒指,被认为会让莫莱的合法妻子“献媚”的戒指。有关戒指的文件都在手提箱里。海关官员犹豫了一下,做了个通行的手势。 “去吧。” 他和艾里亚娜及克洛蒂尔德会合了。 “如果我想报复你安排的这趟倒霉的旅行,”艾里亚娜喃喃地说,“我就跟他们说你的行李箱里装满了甚至可以在黑暗中生长的攀缘植物。” 亚当耸耸肩。 “别再想这样的蠢事了,拜托。”他对妻子说,想着就快赢得自由之身了。终于下了地的乘客个个萎靡不振。空姐们建议大家去休息。但乘客要到那个手中拿着名单的女人那儿报个到。 约朗德勇敢地面对她的顾客:“我们要先到申报办公室报到。离开机场前还有几份表格要填。我们会给每张机票编号;明天取行李的时候要求出示机票。”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从队伍的前面走到后面,将提供住宿的手续办了一遍。 “我才不要群居呢!”艾里亚娜说,“我要一个房间!要是没有,我就到一张赌桌上去输个精光!”她转过身对亚当说。 约朗德终于将巴黎办的行李单转交给了一个机场职员,然后对负责接待已经晕头转向的乘客的工作人员说,有六名乘客决定离开机场到拉斯韦加斯找旅馆住。那人瞥了她一眼,根本用不着浪费时间去解释明摆着的事实:拉斯韦加斯所有的旅店都客满。筋疲力尽、好说话的乘客在两名穿制服的女职员那儿登过记,随后就到机场接待处吃饭住宿了。 在“到达”大厅里有一些出租车司机,他们知道有架从欧洲来的飞机追降在这个机场,于是跑来碰碰运气。在拉斯韦加斯方圆四十公里以内没有一间空房可定了。当这些初来乍到的人明白到处找旅馆也是白搭的时候,计价器可是跑得欢快呢。但机场为乘客打开了临时宿舍的大门,这让司机们心里凉了一大截。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一个墨西哥小巴士司机拉到了一小组离群的乘客。这些人知道他们非但不能到拉斯韦加斯去度狂欢夜,还得到城外住宿以便次日再出发后,对包机的旅行社的做法很生气。罗德里哥观察着那个拎手提箱的男人,那人正受一个女人,可能是他妻子的气。在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女子正用浓重的澳洲口音高声打趣。风雪交加,一个清瘦、中等身材的男子扶着他的夏天帽子的宽帽檐,一副冷峻的样子。罗德里哥猜想或许可以把他预定的房间卖给此人,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个买主,说服他。罗德里哥向那小群人走过去。 “您去哪儿?”他问那个拎手提箱的男人。 他身边的年轻女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您从哪儿来?”罗德里哥继续问。 “迫降。”亚当回答,“我们共五人,都是好主顾,如果您有能耐的话。得给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机场提供的临时宿舍你们不感兴趣?” “不,我妻子不惜一切代价要找一间旅店的客房。” “没有房间了,”罗德里哥说,“我倒是有个地方可以让一个人住宿的,但女士不方便……” “您这样说也是白搭,她才不会相信呢。”亚当说,“她很顽固,我妻子,她曾经在法国电视上看过关于一家名叫‘巴黎’的大酒店的报道:她想到那儿去住。” “尽管这家旅馆尚未竣工,但节日期间所有的房间早就预订一空了。有将近一百万的游客来拉斯韦加斯。” 芒走过来:“再差的房间我都要。” “如果您不讲究的话,我倒是可以为您找个地儿。”罗德里哥说。 亚当希望趁这个?昆乱而动荡的场面摆脱芒。 “您不能坐出租车去?”他对芒说,“我个人倒没什么,但您让我妻子心烦。也是,什么都让她心烦。这情形还真难应付。” 罗德里哥反驳道:一“这位先生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你们是五个还是六个我才无所谓呢!我可以把你们载到离这儿三四十里的地方。如果你们愿意打地铺,我妈妈那儿倒有个大房间可以让大家睡觉的。” “那不行!”亚当说,“您要是跟我妻子提这些,我怕我们要受的罪比在飞机上还会多。” 大家都觉得冷。 “我去找我妻子,”亚当说,“在车上总比在外头受冻强。” 他走远了,去找艾里亚娜和克洛蒂尔德,她俩和那一小群混乱的人群站得有点开。 “我有一间单人房,您或许会满意。”司机对芒说,“您看成不成?” “好,我要。什么价都可以。但我不能让这些人跑出了我的视线。我明天还要靠您和他们会合。我租下您的车,会好好酬谢您的。您准备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我想我有地方让他们落脚的。” 萨缪艾尔递给他五十美金。 “只是定金,以后您自己开个价。当心,我很大方,但可不是傻瓜。” 墨西哥人指了指和女人一块儿回来的亚当。 “是他,您对他感兴趣?他干了什么?” “别管,反正我付钱给您。”芒回答,“但如果您认为他们可能从您要带他们去的地方消失或逃走,我还是和他们呆在一起。哪怕睡地铺。” 艾里亚娜和亚当走到小巴士边上,她叫司机过来:“您好像可以给我们找到房间?我不想住宿舍。我宁可在一台赌博机前熬个通宵!” 罗德里哥怕这笔意外之财从他鼻子底下飞了。 “如果可以的话,你们会很舒服的。总是要冒冒险,尝试一下的。快来!” “您怎么收费?”亚当问。 “每小时150美金,外加15%的小费。这是特价,因为毕竟是千禧年嘛。” 他拉开车门,把手伸给艾里亚娜:“请上车。” 她转过身,说:“别忘了,只要给我和我女儿一间单问就好了,其他人,您爱把他们送宿舍就送宿舍,我才不管呢。” 克洛蒂尔德、约朗德和丽兹边走过来边擦拭风打在她们脸上的雪花。艾里亚娜对正上车的萨缪艾尔说:“您不和我们分开走?” “这车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有什么差别呢?” 一个机场职员跑过来,又提了一次机场免费提供的集体住宿。罗德里哥怕别人坏了他的生意,催他们赶紧:“来来来,上车!”一转眼,他就关上了车门,进了驾驶室,转动了车钥匙。芒坐在他身边…… 约朗德戴上眼镜。 “她真像一只乌龟,”艾里亚娜心里美美地想着。 小巴士发动了。灯火照亮的天空是一抹野性的红色。风刮擦着车子,大片大片的雪花打在车窗上。 “亨利!”艾里亚娜叫丈夫,“我肯定,他在澳洲聋了。” 疲惫不堪,男人没听见妻子叫他的名字“亨利”。注意到这个细节,丽兹笑着啃一块点心。 “吃好。”艾里亚娜出人意料,亲切地说。 城门口,几个穿着橘黄色厚厚的布大衣的警察正在指挥繁忙的交通,为了抵御狂风卷来的雪花,他们头上戴了相同颜色的布帽。他们的出现更增加了一丝科幻片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浓。 世界最知名的大道——斯特里普大街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花花绿绿的。 “真晃眼,”艾里亚娜边说边到包里摸太阳镜,她没找到。 旅店的门面流光溢彩,红、黄、蓝色的霓虹灯闪耀着,向天空放射2000字样的焰火。这条大街让这群慵懒的乘客昏昏沉沉的。在这个和他们的生理时差相差九个小时的地方下飞机,他们的眼睛都是木木的。 “这些饭店有成千上万的房间,”罗德里哥解释道,“但早在两年前就订空了。” “总有几间空房的吧,”艾里亚娜坚持说,“要是有人来这儿之前死了,他们的床位不就空出来了吗?”罗德里哥没回答。 “不管怎么说,”她继续说道,“‘史芬克斯’让我着迷。”没有人附和,她有些失落,接着又说,“我抛开成见,我承认自己真的是看花了眼!如果还有人跟我说巴黎是‘光明之城’……” “这里有的只是灯泡,巴黎才有的是精神。”萨缪艾尔说,想讨好这些老是对他们的历史津津乐道的法国人。 “哪里!”艾里亚娜说,“您过奖了!我们才没那么想呢……您这么夸奖真是好心。” 艾里亚娜说得有些离谱。亚当打断她的话,对芒说:“别当真。一累我妻子有时会变得言辞激烈。” “我?激烈?”艾里亚娜叫道,“不,我只是直率。这位先生在机场就收买了司机,本来我才应该拥有那个房间的,而不是他!” “我越早离开这辆巴士,我就会越早觉得自在。”萨缪艾尔反唇相讥。 罗德里哥转过身说:“你们安静些吧。如果有人在我身后叫叫嚷嚷的,我会心烦的……” 气氛很糟糕。但罗德里哥觉得颇有趣。一些特殊的人。那个叫约朗德的女人讨他的欢心。她有乌黑的头发和眼睛,圆圆的脸,薄薄的嘴唇和玳瑁架的眼镜。 “这才是聪明女子的模样嘛。”罗德里哥心想,“上床前她会取下眼镜吗?” 约朗德为她的公司说话:“旅行社会给你们提供一次免费的旅行作为补偿。” “不管怎么说,”艾里亚娜总结说,“我们总算是降落了。你们本可能成为一桩惨剧的根源:一百九十六名乘客于1999年12月31日午夜机毁人亡。” 萨缪艾尔插话说:“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说……” “直说吧。”亚当说。 “当我们登上那辆破飞机的时候,心里总会想:如果飞行员和副飞行员怀疑飞机有问题一定不会起飞,不是吗?” “您以为呢!”艾里亚娜反驳道,“您怎么知道要自杀的人会怎么想?我……”她伸出手臂,“我想自杀,我活腻了!要是两个飞行员定主意要一起死,呃?两个儿时的伙伴因为负债累累或因为失恋而意志消沉!这足以让他们决定一起玩完……” 他们感觉自己置身在一个巨大的水族馆,强烈的红光、蓝光一道道地打来。在每家饭店的前面,男男女女都在欣赏着饭店给他们安排的表演。由于比其他的小车高,小巴士好像浮在车水马龙之上。前车尾接着后车头,车子行驶在斯特里普大街上。 艾里亚娜轻轻地喊了一声:“哦,看那儿呀!” 在他们右边,可以看到一座黑铁建造的艾菲尔铁塔,灯火通明的。微型的凯旋门就在它边上,后面是一个让人联想到加尔涅广场的建筑。在这些装饰的后面,一家由几幢四十到四十五层的摩天大楼组成的旅店,就是“巴黎”。 “巴黎!”艾里亚娜叫道,“我们总是可以试一试的,看看有没有空房,我们是法国人。” “早在旅馆竣工前,节日期间的房间就被预订一空了。”罗德里哥又解释了一次。 克洛蒂尔德温柔地问他:“您是否对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点数呢?我想我有点发烧。” “装模作样!”丽兹嘀咕道,“脆弱,她需要保护。她知道她在干什么。男人就喜欢怜香惜玉……” 罗德里哥一手开车,一手拿了手机开始用西班牙语说话。 在左边,他们看到丽都酒店,酒店的前面是一个人工湖,喷泉可以和凡尔赛宫媲美。锡泽斯广场连着一条大街,街的两旁是大理石雕像,有尼禄、恺撒、布鲁图、奥古斯都、图拉真、哈德良、马可·奥勒利乌斯,身着托加,头戴桂冠,是城里的名胜之一。更远些,在“幻影”大酒店前面是一座人造火山,每半小时喷发一次。火和炽热的岩浆都要滚到游客的脚边了。在“冰岛宝藏”大酒店旁边是一幕壮观的场面,两艘帆船遭遇,海盗们正在海战。艾里亚娜用手捂住脸:发现这么一个失真的世界,亦梦亦幻,亦惊亦喜。她问:“我们这是在什么人中间?是海盗?” “他们从来没有到过美国,从来没有到过拉斯韦加斯?”罗德里哥问萨缪艾尔。 “我不知道。我几乎不认识他们。” 没多久,在他们的右边出现了总督宫的复制品,钟楼凌驾于叹息桥之上,运河的黑水上划着贡多拉;船夫的吆喝声从喇叭里传出来,一直传到小巴士里面。 每行一步,都有闪电般的血红、幽蓝、惨自、凄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如同魑魅一样。 艾里亚娜感叹道:“我要跟巴黎的人好好地吹一吹。尽管我得花些明信片!我要给他们寄拉斯韦加斯有艾菲尔铁塔的风光!” 亚当掂量着这个难以捉摸的女人潜在的危险。她是那种既不会放弃大笔钱财又不会放弃一张小小的明信片的人。这些她故意渲染的有点民俗风味的场景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像她是在存心演戏似的。 “真莫莱,”亚当想,“肯定不会提出这次旅行的,除非是情势所逼,为了逃跑……”他懊恼地想,他本该只偷莫莱的证件和手提电脑的。他根本没有必要受这份罪。雪莉,他妻子老是抱怨他太腼腆……这次他的险可是冒大了。 “亨利!”艾里亚娜叫他,“我们看到的这些简直赛过电影。” 是这座城市、这种疯狂让艾里亚娜狂热、惊喜交加。 亚当神经质地笑了笑。为了掩饰,他装作在擤鼻涕。艾里亚娜注意到他的举动,演讲似的跟车上的其他乘客说:“你们别奇怪!他就是这副德性:在最糟糕的时候偷笑。当我父亲告诉他他有女儿了,他拍拍屁股大叫:‘我就缺这个了!一个小孩!还不是个男孩!’” 克洛蒂尔德转向亚当:“你说过这话?” 芒很开心。透过飘飞的雪,置身于五光十色里,在他们对面,好像在黑色的天空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彩色的小丑,那是“竞技场”大酒店的招牌。这帮法国人倒提起了三十年前的家庭旧事。 “他们是什么人?”罗德里哥问。他们从天而降到拉斯韦加斯之前又是做什么的?芒只跟他解释了一句:“是法国人。” “在法国,有很多人和他们一样?” “六千四百万。” “啊。”司机说,吃了一惊。之后他又问:“但他们中一个是从澳洲来的呀。” “不管他去哪儿,法国人终究是法国人。”萨缪艾尔回答,“证据就是那个拎手提箱的人就是刚从澳洲回巴黎的。他们今晚偶然来了这里,和我一样。他们本该到洛杉矶的,我也一样。” “他的手提箱里装的是什么?”罗德里哥问,“一台手提电脑,一些证件。当然还有一些钞票。那个年轻的女子是谁?她是澳大利亚人。是真是假?是真的。那您,您是谁?” “德裔犹太人。”萨缪艾尔回答。 “犹太人还是德国人?” “都是!” “您从哪个地方干来?” “澳洲。” “你们走了很多路,你们大家!”墨西哥人总结道。 艾里亚娜注意着他们两个。 “芒先生,您还在搞阴谋?就为了一个房间?” 约朗德按住艾里亚娜的肩膀,后者想跳起来。 “我警告你们:别碰我!否则就是腕上缠了绷带,我也会打人。” 丽兹插话说:“不如看看外面的风景。” 在“竞技场”大酒店那边,2000的字样正打在空中,艾里亚娜又一次举起手抱怨她脏兮兮的绷带:“我才不在乎呢,什么2000年!我只想要干净的绷带!我想,我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连一杯水也没有!没有水,没有护士,没有房问!地狱……” 罗德里哥侧身跟芒说:“他们会杀了我的,就因为您的房间。” 艾里亚娜听到了这句话:“我要这个房间。” 罗德里哥转过身说:“我要带这位先生去的地方女士不宜。” “是嘛!”艾里亚娜说,“我告诉您,就我现在的情形,我才不想在铁窗后服二十年的苦役呢!”她再次举起手,说:“我受了伤,而我女儿可能会染上肺炎……” “我可以送她去医院,”罗德里哥说,“但医院肯定不会留她住院,到处都住满了!” 亚当又一次问司机:“您要带我们去哪里啊?反正迟早都是要说的。” “你们不会露宿街头的。要是第一个地方不收留我们,我还有第二个地方可以试试。但我要先送这位先生下车。” “一定要考虑我妻子!”亚当再次强调。 “那里我真是只能安排一个单身男子。” 为了强调形势的严峻,艾里亚娜摸了摸克洛蒂尔德的额头。 “好烫啊!” “别管我……” “孩子!”艾里亚娜叹了口气。 他们穿过了撒哈拉街区,继续行驶在拉斯韦加斯大道上。在他们右边,一条较宽的人行道上,到处是“蜜月教堂”的广告牌和巨大的霓虹灯字样。在一问小木屋上面,一块亮灯的招牌上打着一行字:“24小时婚礼”。在每个小房子里,从亮着白光的窗户中出来一对人。小巴士几乎被堵在路上,车上的人可以看到新人。新娘子穿着超短裙,后面拖着曳地的小灯饰缀成的裙裾,走一步,灯就闪烁一下。一个化妆成艾尔维斯·普雷斯利的男子,背着吉他,陪伴着他们。丈夫牵着一条高大的丹麦种的牧羊犬,狗的脖子上套了一串花环。 “艾尔维斯做证婚人!”罗德里哥解释道。你们当中如果有人感兴趣,我可以打个招呼,你们也可以在看戏的大巴上结婚:不用下车,只要隔着窗户亲一下,说:“我愿意。”十五分钟后,我们就能离开了。 “如果马上想离婚呢?”艾里亚娜问。 “那要在里诺住上六周,之后你们就自由了。” “有没有十五分钟就能离婚的国家?”艾里亚娜做梦般地问,“一边是丈夫留下的一堆钱,另一边,妻子就成了‘前妻’,既有自由身又有钞票花。得把这种地方的地址给我!” 再远些,天空好像裂成成千上万块碎片,小巴士好像烧着了。在光晕灯影里,他们成了彩色的人了。 罗德里哥问他们:“你们听说过弗莱蒙街的经历吗?” “我想要杯水。”艾里亚娜又来了。 没有人回答;音乐在车上炸开了。她用手捂住耳朵。 “据说噪音会让人双耳失聪的。发生什么了?” 对着弗莱蒙街的天空中有一块巨大的屏幕,正上演着荒诞的镜头,犹如幻境。几年前,弗莱蒙街还很阴暗,都是些小赌场,专供那些手头有点紧但又想见识这座城市底层人生活的游客光顾的。在那里,什么都能输,甚至是生命。现在,因为地段好,吸引了天下游客。有名的“金砖”是城市在一片荒芜中建起的第一家赌场,从屋顶到墙脚泻下一片金光。房子下面的人都镀成了金黄色。它对面还有别的赌场,“比牛庄”的招牌放出红蓝两色的强光。伸着脖子,大家看着身外这个人造的世界。几架幽灵般的飞机嗡鸣着;一个在街心的乐队演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艾里亚娜塞住耳朵:“我要聋了!”她大叫,“在所有的饭店,难道就没有一间空房?被人遗忘了的?就不会凑巧有一问空的?” “我发誓没有。”罗德里哥回答。 克洛蒂尔德被眼前的景象眩惑了,忘了疼痛,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辆车,?肖失在城市的繁华里。 “我想走一走。”她说。 “克洛蒂尔德说得对,”亚当说,“得出去透透气。” 约朗德也附和道:“出去走走对我们会有好处的。” 罗德里哥把握住时机:可以甩掉这帮法国人二十分钟,他可以先开车送芒到房间,房间就离弗莱蒙街不远,地处一个阴暗、偏僻的街区。 “先看看演出,我回头接你们。沿着‘金砖’这边的人行道走,一直走到旅店门口;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进去看上一眼,之后回到十字路口。我只能等你们几分钟!这里禁止停车。” 亚当握着他的手提箱说:“走吧!” “您可以把它留在车上。”罗德里哥看到了说,“我会锁车门的。” 亚当没有回答。拎着箱子,他和艾里亚娜和克洛蒂尔德下了车。丽兹和约朗德跟在他们后面。 “回来这里等我,”罗德里哥对他们说,“别忘了这里!我二十分钟后回来……” 他上了车,和芒一起走了。 这小群人到了表演区。再没有人感到冷:里面冬暖夏凉。克洛蒂尔德呆在亚当身边。丽兹说她有些饿了。 “饿?”艾里亚娜惊讶地说,她拨开人群,“您说过肚子疼。” “我的胃是鸵鸟的胃,”丽兹说,她被一对日本夫妇推搡着往前走,对虚假的天空投射下来的影像着了迷,“我可以既饿又肚子疼。” 人群散开又聚拢来。他们到了“金砖”大酒店的门口。艾里亚娜用胳膊肘子撞了撞别人,问一个在门口闲逛的穿制服的酒店职员:“我受伤了。我需要休息。你们有空房吗?” 听她说话的人摇了摇头,走远了。在屋顶的屏幕上,一个落腮胡子的人扔出一些流星。克洛蒂尔德感觉到亚当的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是上帝吗?”她说,“一个赌场的神?” “我才不管呢。” 尽管喧闹,丽兹还是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上帝?你们真有趣,你们!上帝能在这儿干什么?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被一群德国人卷在里头,她突然离开了他们。 她听到几声“真美妙”的赞叹,靠肘子开路,她在一连串的“对不起”中前进。 有些烦躁,艾里亚娜重拾起丽兹最后的话头。她不该嘲笑上帝的。 “您说什么,关于上帝?” 丽兹大叫:“他迟到了!看这世界成了什么样子!” “别提上帝!我禁止您对他不恭不敬的。”艾里亚娜喊道。 “妈妈,你会惹出口舌之争的……”克洛蒂尔德插话说。 “法国人。”一个离他们稍远的德国女游客说,“我认为他们总爱‘发牢骚’。这是我听人说的……” 她撞到了艾里亚娜。 “请原谅。”她用德语说。 “我才不‘原谅’呢!让我过去!” 一颗耀眼的彗星在他们头上爆开,酒店的门面在光线的特殊效果下显得巨大无比,没有尽头。这一景象让人如此头晕目眩,克洛蒂尔德突然冷冷地说:“我们死了,是一些染成玫瑰红的死人。” “你像个死人!”艾里亚娜大叫,“救我们出去……” 光环飞旋,一切经特殊效果变大变粗,他们向前走,满身荧光,朝十字路口走去。 亚当牵着克洛蒂尔德的手:“好吗?有点累了,是吧?” “我爱您。”她喃喃道,忘了她说的是她永远都不该说的话。 “什么?”亚当问,“我没听见!你刚才跟我说……” 克洛蒂尔德摇了摇头,拭了拭湿漉漉的脸颊。那不是融化了的雪。 第二章 小巴士在阴暗、甚至有些荒凉的街道上行驶。 “房间一百五十美金一个晚上。其中一百美金是我的提成。” 芒想了想:“我跑了大半个世界就为了跟踪那个手不离手提箱的男人。我不能冒险在这里把他给跟丢了。我付钱给您,您帮我好好看着他们。” “别担心:我能帮他们找到去处的。要是他们不乐意,他们只能在赌钱的老虎机前面找到位置了。” “您要带他们去哪里呢?” “我有两个地方。但我想先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那个拎手提箱的男人。” “我希望他能为一桩案子作证。希望他能记得那起事故,这样,我代表的保险公司就可以少花一大笔钱了。” 小巴士拐进一条逼仄的小街。几个醉醺醺的男女唱着歌在街上闲逛。 “到旅馆前得把我的提成先付给我。” 芒从口袋中掏出一沓美金。罗德里哥瞥了一眼。 “一百。” “我已经给过您五十了……” “何必跟我斤斤计较呢?” “好吧。” 芒抽出一张钞票。 “给……一百美金。” 挡风玻璃上的刮水器左右摆着。 “您很有钱,”罗德里哥提醒道,“有很多。” “我花的是保险公司的钱。” “这很好!”墨西哥人说,“我还觉得自己要得太多。在饭店里可不要露财。别让瑞兹眼红。” 饭店有七层,老式的装潢,在两条街的交接处:一条是宽敞的交通要道,一条是狭窄的人行道。饭店的招牌“征服者”是闪烁的霓虹灯构成的,但其中的一个字母d坏了,成了“寻金者”。尽管底楼有一家赌场,整个建筑还是显得有点肃穆。 “淋浴和床……”萨缪艾尔重复道,“在你我99lib?分手之前,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先陪我安顿下来。” 罗德里哥把车停在门口。穿过赌场的旋转门,客人们在嘈杂声中进进出出。墨西哥人关掉马达,下了车,绕过车子开车门。 “等几分钟再进去和我碰头,”他说,“我希望瑞兹没改主意,但谁知道呢?” 踩到湿漉漉的地面,萨缪艾尔深深地吸了口气。 “舒服!” 他呆在赌场门口。几个女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端着一只无脚酒杯,向芒站的方向扔了过来。 “赢了六十六美金!”她大叫。他觉得等待的时间有点长,风又湿又冷。最后,罗德里哥再度出现。 “妥了吗?” “妥了。但别多说话。瑞兹很敏感。” 他又上车取来一本小册子。 “我想起这个……拿着!” “是什么?” “您呆会儿就知道了……” “要这些废纸干吗?”萨缪艾尔反对道。 “拿着。” 他们进了饭店的大厅。油腻、烟草和积尘的臭味扑了一脸。总台后面,一个黑髯油脸的男人正吸着烟。他用有点欢迎的目光看了萨缪艾尔一眼,在一个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掐灭了香烟。 “听.99lib.说你们是迫降到这儿的?”他说,“是什么飞机?” 他没等回答,又说:“您怎么付钱?” 调查员从口袋里抽出罗德里哥说的钱数,递给瑞兹,瑞兹把钱放在柜台里。在他粗壮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坠着一个十字架。 “一出什么小差池,我就把他扫地出门,你带来的人!”瑞兹用西班牙语对罗德里哥补充了一句,“他明白?” 萨缪艾尔猜到了意思,想说上几旬,但罗德里哥按住他的手臂要他收声。 “你大可对他放心。”司机回答。 萨缪艾尔就好像一个收件人犹豫着不想签收的包裹。他羡慕地盯着两张有塑料套子套着的椅子。 “实在不行,我可以在椅子上过夜的,”他说,“这样,我不会打扰任何人……” 瑞兹笑了。他的牙又大又黄。 “别担心。不会委屈你的钱的。” 他支着肘,伸直前臂,每次当他握紧或松开拳头,肌肉上的美女文身就随之扭动着臀部。他笑着问萨缪艾尔:“漂亮吗?” “是的,很漂亮……” 瑞兹得意地取了钥匙递给罗德里哥,说:“带他去!” “哪个房间?” “老房间。” 芒看到铁门后面有电梯,于是机械地朝电梯走去。 “坏了,”瑞兹说,“修理员没来。一到年底,我叫他来修他总不来。” “这位先生坐了十三个小时的飞机,”罗德里哥用西班牙语解释道,“他累坏了。” “要是他半夜死了,你来处理,我可不想招惹警察。” “我明白。” “他说什么?”芒问。 “他跟您道晚安。来,我们去四楼。” 芒跟着司机,两级楼梯两级楼梯地上楼,努力不喘一声粗气。他们飞快地穿过走廊。罗德里哥打开37号房让调查员进去,萨缪艾尔在压抑的气氛中盲目地往前走。司机跟在后头,打开灯。芒审视了一下房间,想找窗户;他猜想窗户在旧丝绒帘子的后面。一张有帐顶的老式大床,四根床柱裹了和帘子一样的深红色的布,这让他非常厌恶。 “您认为我要睡在这种地方?”他问,“您把窗户打开或许……” 紧张和缺氧让他难受。罗德里哥消失在帘子后面,打开滑动窗户,随后吹嘘这里的好处:“这里空气清新。床又大,也不脏。这样的房间在这个期间租出去可以租一千美金一晚。四天就是四千美金!” “这样的房间一千美金一晚?” “是啊。但老板另有打算;这便是您的造化。现在,我要走了,不然的话我就要丢了您的那几个法国人了。别的司机可能会带走他们……” “快去!”萨缪艾尔说,“把您的手机号码告诉我,”他在上衣口袋里摸了摸,“给,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号码。” 罗德里哥在小小的便签本上撕了一张下来,写上自己的号码。 “给。” “等等,”萨缪艾尔一把拉过他,“我曾经跟您提过一桩买卖。” “说吧,快点儿……” “我明早要见到他们。但这还不够:您得让他们明白到下周三之前,在拉斯韦加斯都找不到任何房间,他们应该去洛杉矶。” “然后呢?” “然后,您许诺他们在洛杉矶能找到很舒适的房间。星级不是很高,但绝对像模像样。” “您还要跟他们说,我想独自包您的车,但您说服我别扔下他们。” “他们会相信?” “他们现在累成这样,也没有力气多争论了。我们明天出发,一起去洛杉矶。” “这一趟得花上八百美金,小费另算。” “成交。”萨缪艾尔说,“要是拎手提箱的男人说他没有现金,你别担心,我会替他付账的。条件是一路上您都要做我的眼线。” “我明白。”罗德里哥说,“我帮您的忙,也该有点好处吧?” “我会付钱。” “多少?” “要是您能留他们到凌晨,并保证我明天一早见到所有的人,五百美金。” 罗德里哥吹了一声口哨。 “成交!今年真是开门红!您还需要什么?” “记得跟我联络。” “一把他们安顿好,我就通知您。要是他们不愿意住我要带他们去的宿舍,我还可以带他们到我妈那儿去,米德湖路。在她那里,大家可以打地铺。我会让您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的。” 罗德里哥走了,萨缪艾尔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厚厚的帘子后头的窗户关上,因为外面很冷。他像只猫一样四下侦察了一遍。进门走道边上的小衣橱上了锁,下面是一个小吧台。 调查员把床单一掀:米色的被子很陈旧,床单也破烂了,但看上去还颇干净。他抓起二个枕头捏了捏,枕套里面的芯子都发黄了。他脱下雨衣,挂在门口,之后又到洗手问看了一眼,撅了撅嘴,开始脱衣服。他将衣服放在一张椅子上,随后又回到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一个木鞋形的小浴缸占了卫生间的大部分空间,淋浴器的水龙头锈迹斑斑。在洗脸池的上面是点点灰渍的镜子。便池上边有一根粗线,挂了一把秃了的刷子。毛巾有三条,手感粗糙,他看到中间那条毛巾的边上蹭了日红的痕迹。萨缪艾尔放了半浴缸的水,跨过去坐下。水漫到胸口。他仔细地用放在金属盒里的香皂头擦洗身子,在头上也打了香皂,再用上方的莲蓬头冲洗干净。他舒服地泡着。 尽管有漂白粉的味道,用水洗洗还是让他放松了一下。他离开浴缸,擦干身子,捡起短裤和汗衫,朝床走去。他躺了下来,缓缓地舒展了一下,打了个哈欠,突然被吓了一跳:床顶居然是一面镜子。他讨厌这一发现,他一点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样子,这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用被子蒙住全身,免得有两个自己,但很快就扯下被子,因为里面的气味实在让人恶心。 他想关掉镶嵌在镜子四周的小灯,但没找到开关。开关一定在远一点的地方,但在哪里呢?他起床走到房间的入口处,把天花板上的房灯开开关关折腾了几次,但那些床顶的小灯依然亮着。可罗德里哥进屋的时候好像没碰过房间里什么东西呀。他在雨衣的口袋里翻了翻,找出司机给他的小本子,戴上眼镜,趴在床上看起书来,免得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读到小书的标题:《当娱乐停》。?99lib. 文章的开头是一个想自杀的赌徒的自白:“一开始,我赌是因为好玩。这种魔术般的魅力让我远离生活的烦恼、情感的压力和各种牵挂、失意和忧愁。我赌,我忘却……这种有益的消遣还能从游戏机里变出钱来!夫复何求?但随后我输了。我不得不离开拉斯韦加斯,因为我身无分文。我输掉了我的积蓄,我的时间,还有自尊和自爱。把持不住自己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犹豫了一下,萨缪艾尔接着看下去。他想到内华达州政府视赌瘾为一种疾病。他欣赏内华达州,它就像一个好家长,让游客们好自为之。 一抬眼,他又看到另一个芒,在他上面,他打了个手势;床顶上的芒也还了他一个手势。他遗憾地想,他几个月都没有做爱了。他摇摇头;顶上的男人也学他的样子。他接着看书:“有些人慢慢就染上了赌痰,就像酗酒和吸毒一样。赌成了一种无法抗拒的需求。这种生理和心理上的压力叫‘强迫赌博’。这种病是和不安全感和独处的欲望连在一起的。一开始,人们总是瞒着家人去赌……” “家人?”萨缪艾尔想。要有个家吗?家人?多年来,他答应去看望他的那个经营钻石的表兄,但也只是说说而已。母亲一辈子都在受苦,在爱别人;她住在长岛的一所公寓里,和侄女一起住,侄女的父亲是大屠杀?99lib.的幸存者之一。每次去母亲家,他就成了大孩子。她要是看到他住在这样的陋室里会说些什么? “越赌,‘强迫赌博症’就越严重,他和家人的距离也越来越遥远,他就在自己的谎言中日益沉沦……这种病不分男女老幼,不分种族、家庭,谁都可能染上。甚至出身和社会地位都与此无关。根本无法预测人一旦沾上了赌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所以。千万不要沾赌!” 女人也是一样,萨缪艾尔想,他很高兴自己还是自由之身。他同情那些为情所困的人,感叹那句很流行的说法:“爱到切肤。”爱还是变态?他把这种感情、湿疹都视为皮肤过敏。 在小册子的红页上列的是赌病各种不同症状的编码,在目录的右边,粉红色的地方是“赌病救护热线”。24小时全天服务,不分节假日:拨通1—800—522—4700向审慎而看不见的对方求援。这些人会制止你赌博或自杀。 “拿起电话,拨号吧。”署名:内华达州赌博问题委员会。 萨缪艾尔翻了个身,拿起旧话机。瑞兹马上回答:“您需要什么?”还算殷勤,萨缪艾尔注意到这点,回答说:“一杯咖啡。我可以自己下去拿。” “不劳驾您。我会给您送上去的。” 不多久,瑞兹敲门进来,给萨缪艾尔一杯装在纸杯里的咖啡、几袋砂糖和一把小塑料调羹。 “谢谢。”芒说。 穿着宽松的短裤和汗衫,他觉得自己显得有些可笑。 “我该付您多少钱?” “不用了。” “说吧……” 他原想问怎样才能关掉床顶的小灯,但没敢问。 瑞兹觉得他笨笨的,地道的乡巴佬。最好还是闭嘴。 老板一走,他把纸杯放在钉在墙上的狭窄的小梳妆台上。他又看到这件怪家具上镜子中的自己:疲惫,半裸着身子,鼻子上架一副可笑的眼镜。他背对着梳妆台,咽了几口又甜又烫的饮料。 “那个莫莱……”他思忖着,但马上又纠正道,“……那个冒用这个名字的人和那个死在悉尼一巴黎飞行中的人一样可疑。”两个男人之间有什么阴谋?他们在搞什么恶作剧? 芒在旧地毯上蹭了蹭,他的光肘子和腿可以喂饱臭虫了。而他自己,他难道只是个普通职员?他肩负的是比例行公务更重要的任务。经理对他说:“您头脑灵活,您或许能让我们省下那笔二百万美金的支出。” 在这个事件中,两个男人谁是牺牲品?是活人还是死人?而他自己,他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想凭着自己的聪明才干来博得上司的赏识还是满足他受挫的自我? 他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个在飞机上嘲笑他的小孩。他吐了吐舌头,镜子中的他也少不了做同样的动作。其实,向世界做做鬼脸也是件开心乐事。他起身,一边等罗德里哥的音信,一边向窗户走去。冰雪覆盖的街道非常热闹。几个爱玩的唱着歌,焰火乱射,引起一场大战,但他只是看见、听见,没有亲身经历。 “这间房间也能容纳三两个人的,”他想,“有的是地方,足够摆三张折叠床的。” 他来回地踱步,罗德里哥迟迟不来电话。他的那些乘客都在哪里呢?等待是难熬的,他得走动走动才不至于陷入浓浓的睡意之中而错过那个墨西哥人的电话。他打了司机的手机,但没人接听。 电话铃响了,他飞快地拿起话筒。 “喂?”是罗德里哥;他在楼下等他。 芒套上衬衫,飞快地穿好衣裤,向走廊跑去。在隔壁房间,一个严肃的嗓音正在自言自语。这种语调单一的独白会是什么?祷告?萨缪艾尔跪下来系鞋带,之后飞奔到总台。在大厅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肥胖的混血女人,可能是旅馆的常客,正在讲述半夜发生的事情。她看到芒就计算着这家伙能否给她带来什么好处。罗德里哥向芒解释说,他的乘客都在“福利院”里。“我之前没跟您说,因为我不能肯定哪里能收留他们。” “开玩笑吧?您把他们带到福利院去?” 罗德里哥滔滔不绝:“院长助理,卡尔曼西达是我的表姐。我给她打了电话,跟她说了我的处境,说如果她不能帮我,我只能让这些人露宿街头了。否则他们只好去赌钱,只好在老虎机前面过夜了。卡尔曼西达手头还有几个空床位。院长萨丽在电话里同意了。” “福利院……”芒重复着,目瞪口呆。 “他们不想住机场……那个您感兴趣的男人要给福利院一笔捐款。他要了今早的车,好到机场取行李。大家都去,包括女人,他们在这儿找不到饭店。他们打算去洛杉矶。我告诉他们您和他们一道去。” “他们反对吗?” “没有,他们太累了,顾不上。” “您肯定他们不会雇别人的车?” “不会,我和他们约好了明早七点。我之前先来这里接您。” 那肥胖的混血女人因为没有引起芒的注目有些生气,叫道:“哎,您!” 调查员转过身,有点惊讶:“有何贵干?” “您想要一个特殊的消息吗?” 瑞兹做了一个手势让她闭嘴。 “别来了,你搞错了!” “噢,你想让我闭嘴?” 司机拉过萨缪艾尔的胳膊。 “别听她的,上楼!” “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赶我走的!我感兴趣的,是洛杉矶的饭店,那里会有很多空房吗?” “我打过电话了。‘星’饭店是墨西哥人开的。单人间每晚九十五美金;双人间一百二十美金。他们正等因航班繁忙而延期未到的一个日本退休人员旅游团。到处都有太多的飞机。这期间你们可以舒舒服服地住下来。我和那个急于离开拉斯韦加斯的法国男人说了,他什么都同意。” “那些女人呢?” “最性感的那个有些病了……卡尔曼西达会照顾她的。明天她就能再上路了,肯定!” 芒很满意,放下心来。现在,他可以小睡一会儿了。 “您做得很好,”他对墨西哥人说,“您会得到五百美元的奖金的。” “好极了。”罗德里哥说,“我明天去那儿之前来接您,就说好了七点差一刻。” 芒想到床顶的那圈小灯,踉罗德里哥提了。墨西哥人也不记得那灯是怎么控制的。 “我只是按了门日的开关。可能这会同时打开天花板上的房灯和床顶的小灯,但熄灭小灯的开关可能设在别处,您希望我问问瑞兹?” “不用。” 芒怕被混血女人耻笑,也怕被瑞兹讥讽。 “我自己找找看吧。”他说。 他和罗德里哥道过别,走上楼梯,听到肥胖女人的再次邀请:“要是您改主意了,可以打电话:五十美金……” 瑞兹用一个粗野的手势让她闭嘴。她明白自己最好还是乖乖地闭上嘴巴,如果她不想冒丢掉“征服者”老板的恩典的话。 第三章 作为两年前到拉斯韦加斯福利院工作的美国黑人,萨丽是为那些住在建造在人烟稀少的街区的楼房里的人服务的。萨丽本该在她母亲家里吃年夜饭的。为了庆祝2000年,凌晨两点左右,拉斯韦加斯疯狂了,各种各样的焰火闪烁着,好像要拥抱天空,就在这时,她的助理打来电话问能否安排五名在拉斯韦加斯迫降的乘客的住宿:“是一个朋友,罗德里哥带来的:城里没有空余的房间了,这些人看上去累坏了……四个女人,其中一个受伤,一个生病,还有一个男人。飞机总算是安全降落,但大多数的乘客都由机场当局负责住宿了。” “为什么他们不和别人一样?” “他们想进城。罗德里哥把他们带上了小巴士:他不想错过一桩好生意。之后他又找不到别的办法,所以就带他们来我们这儿。” “为什么来我们这儿?” “那是他惟一的出路。他遇上麻烦了。他答应他们能帮忙的。如果您不答应让他们在这儿遮个风挡个雪的话,他们就只能呆在老虎机前面过夜了。和他们一起来的男人好像很和气,还为眼前的处境不好意思呢。他们还呆在停在主楼前的车上。” 萨丽想了想。 “罗德里哥让我们难做人。” “尤其那些可怜人正受苦呢。那个男的,我可以把他安排到我们不用的小办公室里,给他支张备用的折叠床。生病的年轻女子我让她睡医务室,和她母亲一起,剩下的两个女人我在3号宿舍还有几个空床位。” “我们可不是开旅馆的!”萨丽反对道,“而且我们这里长住的人会震惊的。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游客要花捐赠给福利院的钱来吃住……而惟一的理由就是他们今晚遇到了事故……” “他们累垮了!”卡尔曼西达抱怨道,“我向您发誓:他们筋疲力尽了。罗德里哥说那个男人答应要给我们捐一笔钱……做流动基金……我们总不能在2000年新年伊始就把人赶到街上去吧。”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接受那笔钱,”萨丽说,“先把他们安顿下来,我马上来,我不会让您一个人负责的。” 卡尔曼西达跑回大楼门口,风卷着雪花打在她脸上。她走到小巴士跟前。罗德里哥哆嗦地在车前等着。 “行了,”卡尔曼西达说,“我费了点劲才得到允许。你真是冒失!你该把他们留在机场的。但现在好了,他们可以进来了。” “谢谢。”罗德里哥说,“这些可是我的财神爷。我看他们一眼就知道了。他们的行李都在机场。我们明天去取。得给他们来份热汤。” 卡尔曼西达登上踏板,打开车门,向车里探了探身子。 “我祝你们新年幸福!”她说,“欢迎你们!我得到许可能安顿你们啦。我会竭诚让你们度过舒适的一晚。但你们明天一早就得离开。” 艾里亚娜站起身,向滑门走去,护着自己绑了绷带的小臂。 “谢谢您救我们脱离苦海。谢谢!” 卡尔曼西达扶她下了车。罗德里哥则扶克洛蒂尔德、丽兹和约朗德。亚当透过车窗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咬了一下嘴唇。艾里亚娜不停地嘲笑他,丝毫不留余地。 “我们在哪里猫着呢?”艾里亚娜问。 在有暖气的宽敞的走廊上,她看见,黑人男女几乎把新来的人围成一圈,用手中的纸杯向他们做友好的手势,一股潘趣酒的味道。 “我们在哪个地方啊?”艾里亚娜又问。 “在福利院。”卡尔曼西达回答,“今晚很特别,”她接着说,“这儿是从来都不提供含酒精的饮料的,但今天是大年夜,大家庆祝……你们肯定饿了:这儿有豌豆汤,很不错的,还有烩羊肉。” 艾里亚娜转过身,很高兴。她看见亚当走过来,后面跟着克洛蒂尔德、约朗德和丽兹。她张开缠了绷带的双臂:“欢迎来到城里最好的地方!为我丈夫的英明抉择鼓掌!” 一个长住的美国黑人看着这一幕。这意外的热闹让他觉得好玩。卡尔曼西达叫他:“带我们的客人去餐厅。给他们喝点汤。” 艾里亚娜几乎笑疯了,吊在亚当的手臂上对四周的人说:“我们在福利院里过干禧年!瞧这个非凡的人物,特地从澳大利亚回来带我们来这里。他倒是把日期时间掐算好了……这可是个懂情调的人呀!” 亚当让她闭嘴,有点粗鲁,抓着她的手臂逼她跟着那个被她闹得有点不知所措的助理。一个笑眯眯的黑人,肯定习惯帮忙搭手的,给对节日大餐感兴趣的约朗德和丽兹夹菜,不管怎么说,她们才不要管叫莫莱的那个男人、他妻子和他女儿呢。这一家人在卡尔曼西达的陪同下去了医务室。在欢声笑语和推推搡搡中约朗德和丽兹被迎进了宽敞的餐厅,一边是热在火上的巨大的汤锅,另一边是盛了烩羊肉的菜锅。在仿金属的塑料餐盘上还剩了几块三明治。 在大厅尽头的墙上贴了巨大的纸幅,上书:2000年新年快乐。她俩在桌前的木头板凳上坐下来,有人热心地向她们推荐烩羊肉。年轻的美国女子不问她们任何问题:谁都可以来这里住,大家都尊重彼此的不幸的秘密。 “我要喝酒,”丽兹说,“喝醉了倒头就睡!” 卡尔曼西达建议皿当住在小办公室:“您在这儿住会很不错的。” 她拿出钥匙开门。他不停地道谢。她保证说,有人会搬露营床来的。亚当很幸福地看到屋内有一桌一椅,尤其是看到金属柜旁边的墙上有多极插座。 “谢谢,”他重复道,“请好好照顾我的妻子和女儿。” 尽管他的感激似乎多了点,但面对这个收留他们的人,还是要客套客套的。 他再次走到走廊上简短地祝妻子和女儿晚安:“一会儿见,或明天见。”他对她们说,“我呆会儿可能再去看你们,要不明天一早见。” 卡尔曼西达把母女俩带到医务室,两张床已经准备好了。艾里亚娜放下手提包,稍稍弄了点水洗了一把脸,尽力不去看洗脸池上方镜子里的自己,之后躺在一张铺了灰色被子的狭窄的床上。克洛蒂尔德躺在另一张床上,当卡尔曼西达建议她们吃点东西的时候,她们只要了水。 固定在墙上,正对着两张床,挨着天花板的是一台电视机,无声地转播着世界各地的景象。随着时差的顺延,节目从一个大陆转向另一个大陆。 卡尔曼西达等克洛蒂尔德上床,好把体温计插到她的嘴巴里。年轻的女子不想量。 “最好不要吞下去!”助理说,“耐心一点……” “体温计里都没有水银了,”艾里亚娜说,“就算吞下去,也不会很严重。” 两三分钟后,卡尔曼西达取出体温计。 “有点发烧,”她指出,“但旅途劳顿之后,这也不希奇。” “您让他睡哪儿?我丈夫?”艾里亚娜问。 “在您刚才看见的小办公室里。” “要是您把他跟那帮流浪汉安排在一起,我会很开心的。” “我们可不把这里的住客称为‘流浪汉’……” 艾里亚娜叹了口气。 “您说得对。但我太累了,口不择言。另外的两个女人在哪里呢?那个有匹诺曹般的长鼻子的姑娘,还有另外一个?” “她们在餐厅吃烩羊肉。你们也来一点?” “不用,谢谢。我只想上洗手间。” “在走廊的尽头,右边。” 克洛蒂尔德刚吞下一片卡尔曼西达递给她的药片;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需要休息。 艾里亚娜出去,朝走廊走去。在女洗手间里,好几个门都锁住了。艾里亚娜试了试一排里最后一扇门,但门被人从里面拴住了。里面的人嘟囔了几句叫人听不懂的英语,之后拉了水箱,开门出来,一边拉着她肥肥的裤子。她用手势示意门锁坏了。艾里亚娜得半蹲着抓住门把,之后她仔细地洗了洗手,朝镜子里飞快地瞥了一眼。 “我真难看。”她想。 在回来的路上,她在弥漫着汤和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上迷了路,她遇到一位牙齿黄黄的小老头,老头带她回到了医务室。克洛蒂尔德好像睡着了。在电视屏幕上,艾里亚娜看到巴黎的景象:那边已经是周六的正午了。街道上几乎空荡荡的,特写的法国国旗;凯旋门下、香榭里舍大街上尽是些过节的人。 终于一个人了,她可以自由行动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她打开手机和符合美国电力系统的转接器,之后插到电源上去充电。她取了一个纸杯,到桌上的球形水壶倒满水,把放了大衣的椅子推到墙边,好遮住她的装置。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块手表,表上是欧洲时间。巴黎的确是正午12点:有人正等着她的电话。 “到目前为止,什么都乱七八糟的,但我会搞定的。”她对自己说,接着便睡下了。 卡尔曼西达到小办公室安置露营床,说院长匆匆往这里赶了。连连谢过后,亚当摆好电脑,强压下疲劳,开始他的探索工作。当睡意最终将他打倒,他躺到床上。他估摸着自己在飞机上从身边的死者手上取下来的手表的价值。他把悉尼、法国和拉斯韦加斯的时间比较了一下,之后到走廊上找厕所。一个头发花白的美国黑人走出厕所,嘟囔着:“不要挤!在最后的审判来临的时候人人平等!” 亚当轻松了,随后回到小办公室坐回键盘前面。 “成千上万的单词……”他想。在飞机上,在他和身边的死人换身份证件之前,他取出一张包在手帕里的磁盘,是他自己设计的一套软件,但之后又放弃了。这张磁盘的杀伤力很大:只要他的程序一进入系统,只需几秒钟,磁盘携带的病毒就会横行肆虐,摧毁所有的数据。他把这张盘起名“食人鱼”,他恨不得把盘插到莫莱的电脑上,把一切全毁了。钱就没了!再也没有什么密码了!再也用不着挖空心思去找那个能让他取了钱转到自己开的亚当的户头上去的口令了。做一个无名无姓的流浪汉。不再有女人,不再有口令,不再有芒:一无所有的人就自由了,没有羁绊了。他在莫莱的手提箱里找到过一张孩子玩的游戏盘,是一种打字游戏,单词纷纷落下,需要玩的人眼疾手快。要花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的时间才能破解口令?他现在对在几个国家开的公开户头的账号有点模糊的认识,但莫莱把资金冻结了。 他一开始使用偷来的电脑,就发现莫莱根据自己的需要和用途设计了一个个人软件。他,一个卓越的电脑专家,难道还不能搞定一个非专业的人弄的玩意儿?他取出“备忘录”,开始找。用金色墨水框住的字中,他再次看到“吐坦哈蒙”的名字。在巴黎的时候,他把一切行动都压后进行。现在,在这个深夜的福利院,没有任何人打扰他。他键入“吐坦卡蒙”,接着就看到“卢卡索”,之后是“史芬克斯”的字样闪烁着出现在屏幕上。这是否和出机场不到一个小时路过的门口有史芬克斯像的饭店有关?还是莫莱在埃及有什么计划?点击过后,屏幕上列出了一串数字、日期和“凯奥朴斯”的名字,他要求更多的信息,幸亏键人一个在备忘录上打了黑框的单词“木乃伊”,他得到了更多的信息,一行行的字符串,附着几个数字,他想了一下,发现这些数据正和莫莱在拉斯韦加斯的日程对上号。99lib? “凯奥朴斯”可能是一个应召女郎的职业名。这个女人的三围和特征都别有用心地写在上面。看来莫莱四年前来过拉斯韦加斯。他为什么不在香港或新加坡寻欢作乐?他来拉斯韦加斯找什么?一个女人?他在悉尼有的是。为什么来拉斯韦加斯?他想可能是涉及一桩买卖,于是打开“进口”这个文件。几行字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屏幕:丹风眼,要大而亮,金发,地下。可以替换高品质的玛岱丽尔,天生温柔,顺从。要像凯奥朴斯。 他又回到“史芬克斯”:他是否要去揭这层面纱?他键入“开罗”。字符键还是闪烁个不停。他又键人“开罗城”,拒绝访问。 图像示意他有电子邮件。他点击文件。一个叫史密斯的人找他:谁是史密斯?他询问史密斯的情况,是做房地产买卖的。这个史密斯找莫莱干吗?在拉斯韦加斯是凌晨3点,但悉尼已经是当天的晚上9点了。他拨了显示在屏幕上的号码,几秒钟后听到一片喧闹声中传来一个愉快的声音。从海浪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判断,对方正在沙滩上。 “您是史密斯先生吗?我是莫莱。”从地球的另一边传来那男子的话语。 “新年好,莫莱先生!我在‘跳跃’海滩。您听见了吗?他们正在探照灯的灯光下滑水。您在哪儿猫着呢?” “在加利福尼亚。” “好啊!您也过了2000年了?节日怎么样?这里壮观极了。” “太好了,您找我……您本可以以后再跟我联系……” “您跟我说过:‘电子邮件除外。’” “的确。”亚当边承认边咒骂他要扮演的那个人的所有他不知道的生活中的细枝末节。 “这里热得很,”史密斯说,“您听见我说话吗?他们全泡在水里用手机打电话恭贺新年呢!您那儿呢?” “下雪。对了,您也在水里?” “没,我刚离开我的朋友好方便和您说话。” “说吧。” “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您:一个好,一个坏。而且好消息的后半个也有点糟糕。” “我听您说。拣要紧的说,说实话!” “好消息就是我给沃森湾的房子找了个买主。您那么着急……” 亚当思考着:莫莱怕是在离开悉尼之前把房子托人卖掉。从听到的片言只语来看,莫莱很想把房子买掉,而且要尽快。 “那就卖吧。” ·他一点也不知道房子要卖多少钱,莫莱又给了这个史密斯什么权限。 “您不用问我也可以拿主意的,不是吗?”他随口接了一句。 “要是买主不讨价还价是可以的。但他还了价。” 亚当谨慎地试探一下:“我可以让给他百分之十五的折扣。” “您打得也太少了。如果给他打百分之二十的折扣,或许能成交。只要地下室的调查结果好的话。我再跟您讲讲坏消息。” “谁要调查地下室呀?您说什么呀?”亚当问。 “买主有四个八到十三岁的儿子。他想把地下室建成一个有电视、电脑和各种电子游戏的儿童娱乐室。房子之所以吸引他也正是有这个宽敞的地下室。我让一个建筑师负责下面的工程。工程报告也会转给买主的。您说过一切由我来决定……除了价格。” “但为什么要做调查呢?” “您比谁都清楚:在水泥下面,土质疏松。第一个确保建筑坚固的调查已经做了。” 亚当忽然害怕会有什么东西让人难爱。 “快说!联络随时会断的。” “从沙土和岩石的取样中发现一些可疑的迹象……尤其是其中的一堵墙。” 亚当隐约感到指间手机的分量。 “什么迹象?” “建筑师和工程队认为……” “怎样?” “我感觉情况好像不妙……” “简单地说一说!” “……有人,在沙质的土壤那边,靠近您放葡萄酒的部分……” “有什么?” “有人在那儿受过伤,或者可能被杀害了!” “您疯了!”亚当惊叫,“还是醉了?” “都没。他们认为找到的东西里有人的迹象。一个技工注意到了一小块黑乎乎的粘了头发的集块岩石。” “后来呢?”亚当问,“我岂不是被牵连进去了。” “我接下去说?”史密斯问。 “当然!” “采集到的样品被送去做DNA分析了。我向买主解释说,这些所谓可怕的发现与您无关;您买下这幢房子才几年时间,您买房子的时候,房子可能已经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您对房子做了一些改造,拓宽了平台……” “这种调查让我处境不妙,”亚当说,“想想那些谣言!可能有枯骨,有过流浪汉,有过争斗……” “根据法律,您作为现在的房主要对发生在房子里的一切负法律责任。证明您对在您拥有房子前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一无所知,这比什么都容易做。事情肯定是在您买房之前发生的。”史密斯总结道。 亚当浑身是汗。 “谁在您边上喊?” “那些沙滩上的人……我明白您难过,但事实总归是事实。” “您的故事真可恨。会不会是买主编出这个故事好压价?” “不可能。那人很有名望而且受人敬重。他妻子一心调教四个孩子。他希望您,莫莱先生最好能回来一趟,负责此事。您手头应该有以前房主的姓名和房子的相关资料呀。” “我不能马上回去!算了,去您的买主吧!” “即使他不买房子,他还是要追查此事呀。” “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但他是法官……” “法官?” “是的。他继承了一个英国亲戚的大笔遗产。这也是他之所以有能力买下您那样的房子。现在他坚持要弄清楚事情的内幕,他是这样对我说的。” 亚当偷的不仅仅是莫莱的身份,连带的还有他的过去,甚至可能是有罪的过去!他觉得不舒服。 要不是他荒唐的冒险成功,他现在就可以看到莫莱身败名裂的样子了。哦,那该是多么开心,看到报刊上登着大标题“法国籍商人卷入一起罪行……调查正在进行……”,多么痛快,看到莫莱锒铛入狱、接受审讯,多幸福呀!判他有罪会让亚当舒坦。但他如今移花接木,倒成了凶案的嫌疑犯了。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想。 “您根本就不该让他插手这挡子事儿,”他脱口而出,“全停下来!” “您签的合同授权给我负责的,我这才会请建筑师来……这事也是无法预料的呀!” 亚当用生硬的语调说:“我不卖房子了。” “太迟了。都已经取证了。大家正等结果呢。” “这种陷害要结柬!”亚当说,“我再跟您重复一遍,我不卖房子了!” “这对您更不利。人们会以为您害怕调查。眼下我会说,我联系不上您。” 亚当软了下来:“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您就说您忽然记起来,我定好了二月底回去。” “您现在到底在哪里?” “在加利福尼亚。” “据法官说,要是DNA的测试吻合的话……” “吻合?和什么吻合?” 史密斯压低声音:“我不敢告诉您,他们要把取样和那个在房子里失踪的年轻美貌的姑娘留下的东西做比较……一名捷克女子……” “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您的日程表上记录有东欧的行程。” “废话!”亚当说,“全是废话!我得花些时间才能找到前任房主。您认为行吗?” “我?行。但法官呢?那可不是一码子事儿。我会随时告诉您事态发展的。” “要是您能息事宁人,我会加钱给您的,除了公司给的佣金以外,我会再给您一笔奖金。” “谢谢。”史密斯说,“惟一的问题就是一旦警察插手,哪怕是间接地干预……在缺席的情况下,您要是拖着迟迟不回,国际逮捕令……” “喂,喂。喂……” 通话断了。 亚当愣在当场。在屏幕上闪着提示:“保存还是取消?”电脑,可怕的对手,正向他挑衅。为了报复,他关掉了电脑。总有一天他要给它喂病毒的,要不然就把它从甲板上扔到大海里。让它葬身海底喂海藻去吧。 他疲惫不堪。 “我得睡一下。”他想。但哪怕是闭上眼睛的念头都让他有犯罪感。为了找点喝的,他到了走廊上。刚从一间宿舍出来的卡尔曼西达微笑着向他走来。 “我想麻烦您。” “还要安排一个人来住?”她问。 “不是。只是如果我不灌点咖啡的话,我会睡着的。而我得工作。” “可怜的人!今晚还要工作!” 卡尔曼西达很亲切。 “我有差不多满满一暖瓶墨西哥咖啡。” “我付您二十美金,”亚当说,“我要全喝光。” “别小看了墨西哥人的好客。我送给您,咖啡!还有,我有一个好消息:我可以回家睡了!萨丽,院长马上就来。” 她把他带到给福利院值夜班的人员预备的房间里,从架子上取下暖瓶。她还递给他几袋小包装的砂糖。 “要是您死了,可别告我谋杀。” “这咖啡真的这么厉害?” “您呆会儿就领教了。” 亚当连连道谢,抱着暖瓶询问女儿的情况。 “我通知了一个义务医师。他马上来。她不严重。你们明天去哪儿?” “可能去洛杉矶。” 回到办公室,他品尝着墨西哥咖啡,又浓又烈又甜。一刻?99lib?钟后,他浮想联翩,甩掉发烧的克洛蒂尔德,甩掉年轻的丽兹,甩掉挑剔的艾里亚娜还有约朗德和那架老掉牙的飞机。芒,芒也一样?他会犹豫要不要甩掉他?和他一起继续旅行,暗中较劲?尽管胜负难以预料,但那会是多么刺激有趣呀! 除非付钱让他回悉尼。芒也可以在某次事故中彻底消失,他有点想人非非。保险公司会再派一名调查员?他在昏沉沉的睡意中挣扎,呷着咖啡,开始思考。在沃森湾房子地下室找到的蛛丝马迹,其可能的原因很多。如果有人侵入空房?他们可能发生争执,伤了人,男的、女的都有可能。莫莱很富裕,当他甩掉一个姑娘的时候出手也还算大方,不会结下什么仇怨的。他是不会卷到这种案子中去的。 但另一危机威胁着亚当。奠莱在飞机上吃的药片是实验室即将投入市场的药物的样品,而实验室的副主管就是亚当的妻子雪莉。以前听她提起过:这些药品会赚大钱的。但要等一等。 “至少要等六个月才能在药房出售。”她曾这样对他说。一种不会产生任何痛苦的安定片,用来克服乘客坐飞机的恐惧。莫莱是怎么拿到这些药品试样的呢?难道他和药品制造业也有瓜葛? 亚当没法继续了。他躺下来,几秒钟后就睡着了。他做了噩梦,尽是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和突如其来的提问。莫莱最近通过谁取得这些标了“药品试样”的药片的?他打消一个荒唐的想法:雪莉和莫莱原本是认识的。几个月前,雪莉的举止就改变了。 一惯节省的她,居然一口同意丈夫坐头等舱飞巴黎。 她可能知道亚当会坐在他的死对头身边,她甚至一点别扭也没闹。而且,她居然还立刻同意到科伦坡去认尸,说那具尸体就是他丈夫!噩梦中有许多面孔交相错叠。戴着假睫毛的雪莉,而她是个几乎从来不化妆的女人。为什么是那种空洞的目光?一条狗在亚当的车前面跑着,跑到他们悉尼的房子前面。好一幅田园风光,有狗。之后,有一天,狗不见了。 “被人偷了。”雪莉解释说。偷了,好像一切只是一次偶然……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表。他只睡了一个小时,噩梦只持续了六十分钟? 第四章 芒隔壁的房间传来一些争执声。 “可能他们呆会儿就闭嘴了。”他想,讨厌看到床顶镜中的自己的身影。他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好像自己在某个对他感兴趣的神秘人物的眼皮底下。他始终没有找到小灯的开关。他弯起左臂挡在眼前,开始沉思。在这样的灯光下他难以入睡。 他起床走到窗前。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飘渺的乐声飘过来。他回到床前,固执地在床边拍了又拍,接着又去摸床头柜的边缘,最后在一个摆放在墙角的小家具上找到了开关。摆脱镜子中的自己,他躺下来,坠入不安定的睡眠中去了。潜意识中,他以为自己听到门开了,又关上了。梦?幻象?过了没多久,他坐起来,看了看有夜光的表面:凌晨4点。 他觉得床上还有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摸。尽管房间里黑漆漆的,但他相信自己不会搞错。在他身边睡着一个人。他拧亮床顶的一圈小灯,发现顶上的镜子中照出一头乌黑的头发。好像是个女人。芒离开床,坐到房间惟一的一张椅子上琢磨。该不该喊瑞兹来,告诉他有个女房客弄错了房间?女人转过身,可能是灯光刺到了眼睛。芒赶紧制止她再度睡着:“喂……很抱歉打搅您……” 他像是在打电话,重复道:“喂,喂,请您……”女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拜托!”芒加重了语气,“醒醒!您不在自己的房间!” 女人伸了伸身子、胳膊,然后把手伸出了床单。 芒站起身说:“我背过身子了。离开床,我不会偷看的。” 女人止住哈欠,用肯定的口气回答:“这是我的房间。瑞兹以为我在别处过夜。我改主意了。转过身,看着我,我可不想跟您的背说话!” 萨缪艾尔同意了,有些尴尬。 “今晚我可付了很多钱,而且我记得我是锁了门的。” “我有钥匙。我按周付房租。” “我无能为力,”芒说,“我很抱歉。” “别担心,”女人说,“瑞兹跟我说了您在这儿,并叫我不要吵醒您,所以,过来躺下睡吧。” 她看了看时间。 “来。” 芒走过去。 “您很可爱,但我站着很好。我们本来是巴黎飞洛杉矶的,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后,因为飞机故障,我们迫降在拉斯韦加斯。罗德里哥负责给其他人找住宿。” “罗德里哥和瑞兹是合伙的!我可能会得到一笔不小的提成,这又怎么样呢?换了我是您,我会上床休息。您什么都不用怕:我不会偷您的钱包的。您叫什么名字?” “萨缪艾尔。” “好像是《圣经》上的名字。” “是《圣经》上的,您呢?” “阿玛丽亚。我本想回答萨拉或丽贝卡来让您开心的,但我叫阿玛丽亚,一个化名。男人们都喜欢这个名字。说吧,我还没听到一句客套的奉承呢!您喜欢我吗?您可以对我说:‘能在一位像您一样的女子身边醒来真是美妙无比。’或者诸如此类的陈词滥调,好话总是受用的。” 她有三十多岁。脸上的妆有点糊了,眼线弄黑了眼睛
.99lib?
。穿着一身奇怪的套装,她像是从某本科幻杂志上下来的迷途的女宇航员。 “我觉得您很漂亮。”萨缪艾尔说,“让人惊奇,是的,惊奇……” “您觉得这个字眼合适吗?在我当选‘米德湖小姐’的时候,大家说我有种悲剧的美……” “是吗?”萨缪艾尔问,“米德湖小姐,那到底是个什么头衔?” “是有各种明确标准的选美大赛:三围、身高和乡村歌手般的嗓音。” “是吗?”萨缪艾尔说,“我祝贺您。” “您能说出我眼睛的颜色吗?一会儿是栗色的,一会儿又是绿色的。” 她开始解开亮晶晶的上衣的第一个扣子。 “这有点勒。” 萨缪艾尔摇摇头。 “我到下面大厅去了。”他说。 “您不习惯这种场合,”阿玛丽亚指出来,“但只要是正常的男人,一生中总要至少经历一次的。” 她舒展了一下。萨缪艾尔从没见过如此修长的腿。亮闪闪的裤子好像贴在皮肤上,她早脱了鞋,趾甲是鲜红的颜色。 “世事难料,”她叹了口气说,“我本想过个没有男人的千禧新年的。砸了!居然已经有个男人在99lib?我床上了……” “当我不存在好了。”芒建议道,“我就坐在这里,看看书,您接着睡吧。” 她优雅地躺下来,把一条白手帕塞到闪亮99lib?上衣的口袋里。 “过节让我感到无聊,”她说,“每次过节我都要回忆我的人生。我做了很多傻事。我不想付钱给豪华酒店门口的服务生,他们就不给我拉有钱的主。我恨死了这些拉皮条的。他们又贪心又难缠。” 芒犹豫着:他该表示同情,还是淡漠呢?她支着肘问道:“您是干什么的?” “调查……” “警察?” “不,才不是呢。这样说吧:投保人心理专家。在不幸发生之前,我向顾客解释他们投到保险公司的钱日后会派上用场的。之后,当保险公司要付钱给保人的时候,我再安慰老板。瞧,您现在明白大概了。我还是到下面等天亮好些。” “别,留下来吧!”阿玛丽亚请求道,“您无心来这里,这让您为难,您是怎么来这里的?” “迫降,电脑故障,还有……” “幸好您还活着!天上掉飞机也不是没有。就像人们常说……其他脱险的人呢?” “在福利院或诸如此类的地方。罗德里哥负责安顿他们。” “他可真会玩花样,罗德里哥。他什么人都认识……要是您有什么需要,找他就可以。他找过我很多次,要我合伙。我有过一次教训,够了。您知道吗?那些赌徒都是些可怕的情人。” “不知道,”芒回答,“在遇见您之前,我一点也不关心赌徒的情爱。” “但他们的举止很有趣。他们满脑子的鬼灵精,碰碰运气吧!您是在‘征服者’饭店,凌晨4点20分,在一个陪夜女郎的房间,我可是职业女性哟。”她打趣道,“在下面,赌场满是想发财的人。但那些真正的赌徒都在赌桌前,比如说黑杰克。从天而降之前,您打哪儿来?” “悉尼,在巴黎转机。” “倒拐了个可爱的弯!” “的确。” “为什么来这儿?为了一个富翁?一直追到这里……在澳洲,你们有新加坡、澳门、香港……但有时也会有人挑拉斯韦加斯来混淆视线。” 走廊上闹哄哄的,房客、游客又跑又叫又笑的,什么地方有争执和打门的声音。阿玛丽亚离开床到卫生间去。芒听到流水潺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边梳着浓密乌黑的头发。 “我也曾美丽过。”她有些黯然地说。 “您现在也很美丽。”芒补充说。 “您知道女人怎样发现逝水流年?” “不知道。” “凌晨的时候,我是残花败柳,残花败柳。”她重复道,“说实话,我的职业让您感兴趣还是震惊?” “都不是。我所要做的就是谢谢您,然后离开。” 她走到窗前,拉开帘子。街上月色依稀,朦朦咙胧的。阿玛丽亚朝芒转过身说:“您不算老,我想,但您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您一定很聪明。” “多谢夸奖!” 她笑道:“您不停地思考,不是吗?看得出来。” “我是有些担心,而且我口渴。” “这个房间有个小吧台。” “我看到了。” “您能送点东西给我喝吗?有法国白兰地,有香槟……很贵!” “我从不喝酒。但我会送您任何您想喝的东西。” “您为什么不喝酒?” “我不想以酒乱性。我不想看到我四周的人都摇摇晃晃的。” “这倒复杂了,您的摇摇晃晃的世界的故事。我呢,我爱来点香槟,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这才显得有节日气氛嘛。” 芒从口袋中取出一沓美元:“您拿吧。” “谢谢,”阿玛丽亚边说边抽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塞到她上衣的口袋里。谁会拒绝钱呢?“在柜子里有台小咖啡机。我付过钱给瑞兹,所以我可以随时使用。您想不想喝点咖啡?” “哦,想。”芒回答。 阿玛丽亚在柜子前忙开了,拿出一台小小的咖啡机,放在小吧台上。不一会儿,水沸的声音和咖啡的香味就在整个房间弥散开来。从一筒套在一起的纸杯中取下一只,她把滚烫的咖啡倒了半杯,递给芒。 “我放了两块糖,会不会太多?” “今天什么都不会嫌多。很烫,但有好处。真谢谢您。” “别一本正经的。”阿玛丽亚笑道,在旅行袋里找到钥匙,打开小吧台上的锁。 “我只是有点保守,”芒解释说,“我一贯这样。” “您呀,一副好教徒的模样。”她说,“对我的出现又同情又心慌意乱的。” 她打开一小瓶香槟,把冒泡的酒倒到一个纸杯里。 “您弄错了。我是一个普通的犹太人,根本就没那么多同情心。我来拉斯韦加斯是为了抓一个人。” “成功了!”阿玛丽亚说,“我终于让您打破沉默了。” 她坐在床边,啜饮着香槟。芒也回到那张旧椅子上,小心地端着装了咖啡的纸杯。 “味道好极了。”他边称赞边为自己说谎的本领感到骄傲,“是生咖啡?” “您倒是很容易知足。” “美式咖啡和欧洲人惯喝的那种不同。” “要是他们喝您现在喝的咖啡,”她说,“肯定玩完。” “也许。” “那么您是犹太人?”她又问。 “是的。我之所以明确地告诉您,是因为您把我当成了好教徒。您本可以从我的名字上猜到的……” “不是犹太人,也有叫萨缪艾尔的。” “当然。” “在悉尼和洛杉矶,有十四小时的飞行,而途经巴黎却花了您将近双倍的时间……” “您知道悉尼飞洛杉矶的飞行时间?” “因为有些客人在洛杉矶有合同要签,但一有机会,他们就溜来拉斯韦加斯。” “来干吗?” “玩啊。我可以再开一小瓶香槟吗?” “您随意。他们和您谈他们的生意,那些客人?” 他抽出两张二十美元的票子递给阿玛丽亚。 “是的,”她说,“我收下了,”她把钱放进口袋,“他们和我说个不停,好像在看心理医生一样。他们跟我讲他们的故事。客人中甚至还有来自澳大利亚的。” “您认识很多澳洲客人?” “来这儿玩的人很少谈他们自己和他们干的勾当。” “勾当?”芒跳了起来。 “我要找的人就是这种人,一个住在悉尼的玩家。” 阿玛丽亚躺在床上,香槟有点让她发热。她从床头柜的抽屉中取出几包小东西。 “是避孕套。要是您想要我……” “不,谢谢。” 她笑了,又说:“您希望我假正经?放心吧,会很道德的。所以,我先来……要是您还没有结婚,您可以和我乐上一乐……要是您没发过誓要守身如玉,也一样……要是您不是性无能……” “和这些都不相干!” “那么,”阿玛丽亚说,“那就更严重了:您要有爱情才上床?我是说,要有感情?您可真是半个世纪前女人心中的好丈夫啊!性行为不是爱情。” 芒在房间里走动。 “阿玛丽亚,”他解释说,“我就像一台电脑,我打开这个或者那个文件。要是我点击了‘性行为’,我已经在您的身边了;接着我会打开‘性爱’,但我一点也不想。” “您别光说不练啦,”阿玛丽亚总结说,“这只会浪费时间。” “我对从悉尼来的商人感兴趣……” “我可告诉您,大多数客人都是骗子。他们说他们去洛杉矶开会,却能在这里的赌桌上看到他们。您在澳大利亚干什么?” “我有个兄弟在那里,我去看他,之后就留下了。但我觉得自己是个世界公民。阿玛丽亚……” “嗯?” “我简直惊呆了。” “被我?” “不,被那些证明什么都神奇不过……” 阿玛丽亚舒展了一下身子,显出她完美的身段。 “神奇不过什么?” “人,”芒说,“人是永不枯竭的惊奇、愚蠢和残酷之源。” 她觉得受了挫,颇不开心。 “您不觉得您这样拒绝我会令我泄气?” “我是很过分,但现在,我不想做爱。那些客人常常问您什么问题?” “‘为什么做这一行?’‘做这事您也太美了!’而我总是回答:‘我对谁来说太美了?对您?那不更好?’之后,他们就忘了我。” 她知道她的银色上衣已经开到第二个扣子那里了。她知道自己的乳房很正点。头发披在肩上几乎让人觉得她很清纯。她之所以穿这件宇航员般的戏服,是因为她答应那家她去吃年夜饭的波多黎各人家要穿得像个电影明星。添置这件廉价的冒牌货也算是她的一种奢侈了。 她伸出左手。 “什么才能诱惑您?” “您能和我说说那些远道而来的商人吗?” “他们喜欢藏头藏尾,甚至无法拍到他们的一张照片做留念的。他们中的一个告诉我,在澳大利亚,可以随便更换姓名。喜欢新名字的人只要去市政厅,说他不想叫萨缪艾尔而想叫布朗,一会儿工夫就成了。他的孩子也变成了布朗。我们这里可没有这样的好事。要是这么容易就改名换姓……” 只要两个膀子往后一撑,她就可以撑开剩下的几颗扣子。她想逗一逗这个男人,他对那些悉尼商人的闲话比对她迷人的身子更感兴趣。 “要是您挨我近些,我就再说些事儿给您听。我记得最清楚的那个客人告诉我的显然是他的化名。他们个个都怕被人敲诈勒索。我跟他有些问题……我是说:位置问题……” 芒走过去坐在床边。 “我听您说。” “您终于感兴趣了!”阿玛丽亚感叹道,“和那些男人在一起还真长见识!我向您保证,只要从他们脱衣服的样子就能看出他们的出身。马上就能看出谁受过教育,谁有些胆怯!当他急不可耐地扯掉领带,他就从婚姻的枷锁上脱了身了!脱掉衬衫,就是对家庭的背叛!我讨厌那些不肯脱掉内衣的男人……” 她向芒伸手过来,上衣的口子又开大了一点。 “要是您想摸摸我的乳房,这不会让您怎么样的。来,摸呀!” “它们是我的性感部位之一。我或许会更想和您说话。” “说话?”芒重复道。 他对阿玛丽亚的兴趣仅止于调查。如果不是要努力为公司节省下两百万美金,他会喜欢这种艳遇的。年轻的时候,他崇尚偶然。他认定再精明的罪犯,哪怕他机智过人、骗术高超、能瞒天过海,终究还是会被无常与偶然的强大力量击垮。 他想,那个自以为在和他的生活圈子完全没有关系的陌生城市便很安全的人可能会犯禁。他希望自己被那里的人忘记了,不会留下一点痕迹。但三年五载以后,偶然又让他现出原形。他可能重现在这个女人的回忆里,因为一名由于飞机迫降而住进她房间的调查员的追问!谁能料到? 阿玛丽亚打量着芒:五官端正,目光清澈,似乎有点走神。她想把手滑到他的衬衫下面,但他阻止了她。她坚持说:“好了,很少有男人能顶得住这种事的。2000年1月1日,在一个可疑的饭店,住进了一个职业应召女郎的房间!您坐在她的床上却无动于衷?将来您可以讲给您孙子听了。” “阿玛丽亚,我生平只做我想做的事。做爱?我肯定和那帮赌徒一样,心不在焉的。我一心只想找出重要线索,好揭穿一个人……” “那您还是警察。”她说,有点伤心。 “我跟您说了不是。我的调查是为了给公司节省一大笔钱。” “很明显,”阿玛丽亚说,“谁都有本难念的经。一个从悉尼来的商人抱怨他的背……” “背?”芒重复道,“为什么?” “他背痛。他年轻的时候在法国出过意外。他原籍是法国人。” 芒感到心底一阵狂喜。 “您还记得他的姓氏吗?” “不记得。我记得他是因为他爱吹嘘。他跟我讲他的房子,离悉尼很近,就建在一个海湾的岬角上,风光美极了……” “他的名字您也不记得?” “不记得。当我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回答我说:‘叫我领带、衬衫、上衣、袜子,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您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罢了。’他很性感。他在‘米哈玛’赌场和我搭讪。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被我身边的女孩所吸引,一名金发女郎,但我的样子可能‘更解风情’,他之后这样解释说。” “一名金发女郎?” “这位可是地道的!真正的金发女郎常常是东欧女子,那姑娘已经答应和另一个客人过夜了,所以悉尼的男人把我留下了。” “他来这里?” “是。” “为什么不到他的饭店?” “他不想让我知道他住哪儿。他告诉我说,他不是一个人。那是个笑话,他谈起他的电脑就跟在说一个人一样。他认为电脑是另一个他。” 芒听得很专注,以至于那女子努力地回忆了一下。 “他说他即使死了,电脑还会继续他的存在。他爱上他的电脑了,我向您保证,我不是在说笑话。” 芒对这些信息非常感兴趣,巧妙地把握着话题。 “他是从悉尼直飞拉斯韦加斯?” “途经洛杉矶。暗中绕了个小圈。我对这些撒谎的人腻味透了。等我攒够了钱,我就改行。” “再说一点关于这个人的细节,我会给您五百美金。” “五百美金?碰都不碰我一下?” “六百美金,要是您不再坚持肌肤之亲。阿玛丽亚,使劲想想,您会挣到这笔钱的。” 她很矛盾。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您是不想要我?一点也不想要?” “有些事情比做爱更重要。”他回答。 “要是您拒绝我,我会对自己失去信心的。” “不会的,”芒说,“您很聪明地诱惑了我。说吧,那晚发生了什么?” “他还是想找那个金发女郎。我给我的女伴打了电话,她总把手机摆在枕边。” 第三颗扣子崩开了。 “太紧了,这衣服……” “后来呢?” “不。我改主意了。我不再说了。留着您的钱吧!” “您要护着谁呢?” “我有原则。如果一个人被别人查,就该帮这个人掩饰。” “为什么要帮他掩饰?” “这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人的规矩。” “因为您是圈内人?” “我是常客。我从来不出卖我的客人。我还要活命呢!” 阿玛丽亚最后开始脱衣服,芒抗议道:“您还坚持!” “是,”阿玛丽亚承认道,“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来没有被拒绝过。” 她松了皮带:“只是为了好好地呼吸呼吸。我吃了一顿墨西哥大餐,很丰盛。” 她拉下裤子亮闪闪的拉链。 “我好像在做牛仔裤的广告:拉链拉开又拉上。而我的这条裤子是削价处理……” 芒犹豫着。 “您会着凉的。” “可能,”她说,“这家旅馆没有用电供暖。多数时间都没有暖气,怕引起火灾。但您可以暖着我呀!要是您过来,只要把我拥在怀里,我就告诉您一些有趣的事儿。” 芒脱了上衣和袜子,阿玛丽亚打量着他说:“您长得还不错。来,我不吃人。” 她把手伸到芒的胸膛上,开始抚摸,芒看着床顶镜子中的两个身影。 “这不健康,一男一女不相互碰一碰的。”阿玛丽亚说,“当我租这间房的时候,我老觉得镜子后面有人偷窥,其实没有。但这种联想让我兴奋:我喜欢有人在镜子后面对我垂涎欲滴。” 她拉过芒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我的身子丝毫没垮,尽管它见识过……我是说,那些男人……” 芒感到女人的身体绷了起来。 “继续!”阿玛丽亚说。 “那您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萨缪艾尔在她身上印下一个个的热吻。 “我提到的那个女伴……”阿玛丽亚喘着气。 芒抬起头:“金发女郎?” “是的……我们又在饭店见面了。她的英语说得很差。她是偷渡来拉斯韦加斯的,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十分钟后,我们三个人都躺到了一张床上。” 芒的舌头和灵活的手指都没闲着。 “因为事故,他坚持平躺在床上让我们分享他的身子。他看我们做。”萨缪艾尔的唇慢慢向阿玛丽亚的脖子吻去。 “如果他一直平躺着,您一定看得很清楚哕。”他说。 “是啊。”她回答,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芒让女人等着,起了身,到钱包的夹层中取出莫莱和富尔涅的照片,回到床上,坐在阿玛丽亚身边,问:“看看!您说的那个男人是这两个当中的哪一个?” 她说:“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个?” “我的调查让我有了抚摸你的乐趣。” 这句话哄得她颇开心,她答应看一眼照片。 “事隔几年,怎能认得出来?您做梦吧!” 她支着肘,有点失落。 “就算付我钱,我藏书网还是讨厌警察。” “首先,我不是警察。其次,也有好警察。把一种职业一棍子全打死,这不是太冤了?仔细看看:两个人中可能有一个就是那个平躺在床上的客人。” “是又怎么样?”阿玛丽亚不合作了,“您到底想问什么?如果我说是的话……” 她推开芒,试着把裤子褪下来,褪到臀部,更下面。她的身子从廉价的服装中浮现出来。她走了两步把裤子蹬掉。裤子落在那块陈旧的小地毯上。她还穿着黑色的小短裤。芒屈服了。他的脑袋还是清醒的,但身子却不听使唤。 “等等。”她叫道。 芒慢慢来,把情欲控制住有节奏地进行。 “您可以吻我。”她说。 芒的身子贪恋男欢女爱,而脑袋里的好奇却不停地增多。 “您肯定您不记得两张脸中的其中一张?” “不是时候!” “是!”芒说。 “那别停下来。如果您停下来,我就再也不回答您的任何提问了。” “哪张照片?”萨缪艾尔又问。 “您让我快活,”她说,“这我事先倒没想到。” 筋疲力尽的时候,她沉默了,他也一样。她的目光遇上了萨缪艾尔的目光。她看到床顶镜子中两个人的身子。男人的身子晒得有点黑。 “悉尼的阳光,”她说,“他提到过悉尼的阳光……” 尽管之前的感官享乐趣味无穷,他还是停了下来。 “哦不!”她请求。 “什么阳光?” “大堡礁的阳光。他想带那个女孩去那儿。他答应带她去澳洲。持旅游签证从达尔文入关,之后横穿整个澳大利亚到东南部的悉尼,再从另一边到库克船长曾经登陆的地方。他许诺能让她过上美好的生活。” “为什么要把姑娘带到澳大利亚去?” “澳大利亚很遥远。您还指望能找出什么人的痕迹?总而言之,那金发女郎在拉斯韦加斯的酒吧问是销声匿迹了。” 接着两人的身子融合在一起,好像炽热的铁水。 现在两人并排躺着,缓缓气。萨缪艾尔又问:“哪家旅馆?” “‘硫磺’。” “我们可以到那里去瞧瞧?” 阿玛丽亚颤抖地说:“这样的冷天出去?您想到那儿去验证什么?” “我想找到金发女郎。” “那晚以后谁也没有再见过她。您遗憾吧?”她问。 “不,我坏了自己的原则。其实好奇……” 外面,天不下雪了。喧闹的焰火声传过来。拉斯韦加斯的天空到处是五彩缤纷的火舌。她下了床,注意到芒放在被子上的几张百元大钞。她数了数,把四百美元放在一边,把剩下的二百美元递给芒:“这是因为乐趣。” “什么?”芒已经穿好衣服,“您什么意思?” “如果我有快感,我是不会让人付钱的。我甚至可以跟您说:和您一起非常快乐。” 她向卫生间走去。淋浴的水声沙沙地响着。出来的时候,她打开衣柜,穿了一条印度纯棉的短裤,一件棒针毛衣和一条牛仔裤,还有厚袜子和皮靴。 “好了!”她说,“现在,我觉得不那么冷了。我给您煮杯咖啡?” 芒同意了。 “谢谢。” 她高声说着自己的想法:“在酒吧……我或许可以找到一个人,她可能知道金发女郎的去向,也是一位金发女郎。那家伙也和她搭过讪,但因为她是美国人,她没有上钩。” “谢谢您的帮忙。您可以做比现在好得多的职业。”芒说。 “好?比什么好?您既不是法官也不是牧师,这一套,少来!” “您说得对。”萨缪艾尔同意道。 “您很傲气。”阿玛丽亚接着说,“但这不是您的错……要是您还想去,我们可以到‘硫磺’走一趟。” 她给他倒了咖啡。 “普通糖还是减肥糖?” “普通糖。”萨缪艾尔说,“我想知道,那姑娘走后有没有和谁保持联系。” “我不知道·……··那家伙准是把她带到澳大利亚去了。” “她想换换环境?” “她幻想……” “什么?” “舒适的生活。” “‘硫磺’的一位女友跟我说过她曾收到过那姑娘给她寄的一张明信片,上面寥寥几句:‘一切都好。美妙无比。’” “从哪儿寄出的?” “不知道。” 他坚持说:“再想想……” “如果不去‘硫磺’,我们可以去我女友家。她可能保留了这张明信片。我有她的电话号码。她叫贝蒂·马克……什么的,没关系!您希望我给她打电话?” “怎么回事!” 电话得通过总台转出去。 “没有直拨电话?” “我已经连续两次没付电话费了。那以后,他们就控制我打电话出去。” 几分钟后,电话铃响了。阿玛丽亚拿起电话。“喂,喂……” “是阿玛丽亚。” “你知道几点了?”电话那头的女人说,“你想干吗?” “先祝你‘新年快乐’。” “你叫醒我就为这个?” “不是。我身边的男人对那个‘硫磺’的姑娘感兴趣,那个跟澳大利亚人有关系的……别挂!” 芒听到电话那头女人的抱怨:“我凌晨3点才睡下。”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付钱给你,你跟我提过那边寄来的一张明信片。” 芒从口袋里掏出五十美金晃了晃。阿玛丽亚会意地说:“只是一个小问题,你回答了,我就付你五十美金。” “什么问题?” “你还记得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吗?两只眼睛分得有点开的。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了?她给你寄过一张澳大利亚的风光明信片,背后还写了几个字的。” 萨缪艾尔听到对方回答:“不会吧,2000年的1月1日,凌晨,你把我叫醒就为了一张明信片!” “是啊,到手的一百美元,你想就这样扔掉?” “我不记得了。我有一个大盒子,里面装的全是信呀、卡片什么的。” “如果你能找到那张明信片,我的客人想跟您谈谈。” “要是我找不到,我不是被你白白叫醒了!” “不会,会给你安慰奖的。我们乘出租车去你那里。” “我要找找那个盒子,而且我也不记得把它丢到哪里去了。我妈妈曾来这儿整理过。” “你妈妈?” “她时不时地来帮我整理整理房间。别走开。” 阿玛丽亚向芒做了一个鬼脸,芒打了个手势让她耐心些。几分钟后,电话那头又响起了说话声。 “盒子在挂衣服的壁橱里。最上面的一层。来吧,你们自己踩凳子上去取。不管你们找不找得到明信片,都要付钱给我。” “100美金做见面礼,如果找到明信片,再加100。” “成交。”女人说,“你知道地址吗?” “再跟我说一遍。还有进大楼的密码……谢谢。” 她挂断电话。 “我想我是受不了您的花言巧语!您彬彬有礼,付的又是现金,所以,成交了。” 她又给两人倒了第二杯热过的咖啡,他们走下大厅。白班的门房快要到了。正在整理东西准备回家的瑞兹帮他们叫了一辆出租。天还阴沉沉的,阴郁的黎明让大家心上都沉甸甸的。他们走了出去,地平线上刚刚透出一点亮光,但街上的霓虹灯还亮着。只要旁边赌场的门一开,就能隐约地听到老虎机的声音。 “这些机器整天都在转!”阿玛丽亚说。 她冻得发抖,于是把紫红色的长围巾在脖子上围了三圈,扣上外套的扣子。 “新世纪了……”芒说,“人人都是无所不知。只有天气预报才会搞错。上帝……” “您说的话对我来说太深奥了。”阿玛丽亚叹了一口气,“像我们这样的姑娘,只能在赌场边上的酒吧间里晃荡,是不能赌的,但我们能看到别人输得精光。要是您跟我说:‘我不必做妓女,我有一天会有自己的香水屋,有一个自己中意的男人,这比您的什么世界传说更能让我动心。’” “您的命运掌握在您自己的手中。” “您觉得就这么简单?” “不,当然不是。但我可以资助您,您想继续留在拉斯韦加斯?” “当然,这里横竖都有工作做。这个城市看起来疯狂,但对那些真心想干活的人来说却不是。” 他们一直等在饭店的门口,在满是油腻的废纸和啤酒瓶盖子的人行道上哆嗦着。一个男人踉跄地从赌场出来,好像是被转门打出来的。他走了几步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古老饭店的围墙。他好像病了。 萨缪艾尔想走过去,阿玛丽亚劝止他:“不必了。他肯定在洗手间打过吗啡了,他完了。您帮不上他的忙。” “看到别人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让我难过。” “那么回去,放下窗帘。这里的早晨总是如此。他们在糟蹋自己的生命。像我……我对今天发生的事腻烦透了。甚至是您!我想回去睡觉或者走开,就是不想再听您说话。您让多少人发过疯?” “和我在一起的人没有时间发疯。他们像苍蝇一样掉下来就死了。” 他笑了,只是为了逗她。她生气了,转身回饭店又要了一次车。当她回来的时候,墙脚的男人正在抽搐。一个猜不出年龄的女人走到他身边陪他。阿玛丽亚一反常态。 “还要等五分钟的出租!这个糊涂的瑞兹不知道什么叫‘急要’。白班的门房可比他强多了。” “空气清新。”萨缪艾尔安慰道,“至少可以好好地呼吸呼吸。” “够了。”女人说,“我把地址给您,您自个儿去吧!” “我知道您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萨缪艾尔温情脉脉地说,“您不是……” “别提今晚的事儿,您和我一样不光彩!” “我们的相遇纯属偶然,”萨缪艾尔接着说,“是缘分。” “我宁可吃点火腿、鸡蛋也不要听您的鬼话。”阿玛丽亚反唇相讥:“别丢下我。”芒说。 她打了个喷嚏。出租车来了。司机只通过一个安置在和后排座位隔开的防弹玻璃上的话筒与顾客对话。阿玛丽亚说了地址,司机揿了揿喇叭,发动汽车,向斯特里普大街驶去。此时道路通无阻。只要前面没有汽车,司机就大踩油门,哪怕是在红绿灯密集的地方。 “记价器上一半的钱归他,另一半钱归公司。他开得越快,挣的钱也越多。出门坐出租有时简直就是找死。” 车子上了托比卡纳大街,绕过一所大学,减速驶上一条狭窄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幢三层的楼房前面。 萨缪艾尔要司机等他们。 “先付押金……” 芒递给他一张钞票。 “给。账我们呆会儿再算。” 第五章 他们没有用上进楼的密码:大门半开着。他们上了三层。阿玛丽亚揿了左边门上的门铃。一个穿粉红色睡衣的女人给他们开了门。她冷淡地接待了他们。 “你们好。进来吧。我后悔答应了你们。我讨厌别人看到我的倦容。” 芒用欧洲人的礼貌说:“您什么时候都美丽动人……谢谢您帮忙。” “进来吧。”听了芒的话很受用的贝蒂对他们说。 她让他们在小小的起居室坐下,请他们喝咖啡。 她很快在杯子里倒满淡颜色的饮品,随后把摆在矮柜上的一个盒子拿过来。 “我还是踩凳子上去把这玩意儿搬了下来。我妈妈把它搁到衣橱的顶层。” 她伸手到满是作为纪念品的照片、标签、明信片的盒子里。 “找一找。我曾有过一个傻傻的念头要集邮。但我从来都没有把一张邮票完好无损地从信封上撕下来过。要是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尽管拿。” 她转身对阿玛丽亚说:“要是我能得到你答应过我的礼物……” 芒从口袋里抽出五张二十美元的票子,然后仔细地翻看纸盒里的东西。二十分钟后,他找到一张印有悉尼歌剧院的明信片。他翻过来,卡片的背面写着:“吻。神奇极了!”签名几乎无法辨认了,邮戳日期也模糊了。萨缪艾尔可能摸到案子的某个关键所在了。这张有悉尼歌剧院的明信片让她和莫莱——那个可能死了还和他玩花样的人——扯上了关系。 “您还记得是谁给您寄的明信片?” “当然。” “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也许吧……但我从不透露这种消息。” 阿玛丽亚插话说:“这位先生对那个邀请她的男人特别感兴趣。把你知道的告诉他。他付钱给你,他一走你就接着睡。” 贝蒂想了想。 “我从不帮助调查员。” “你可以的……我说了你可以。” 贝蒂审视着萨缪艾尔。 “都是看在阿玛丽亚的面子上!她和一个有钱人走了。去达尔文。好久都没有她的音信,后来我就收到了这张卡片。当初那男人在我和她之间难以取舍!当我承认我的金发是后来染的,他就对我没有兴趣了。他一定要一个地道的金发美人。各人有各人的偏爱……” 她转向阿玛丽亚说:“她和那两个人一起玩过。” “您能认出他吗?” “我不知道……脱光了衣服,男人们还不都是一个模样?我说的是他们的脸,还有表情。但其余的就不同了:只有两个男人的膝盖和肚脐眼长得相像。” “那些自以为独一无二的人真惨。”萨缪艾尔说。 “您嘲笑我还是怎么的?” “没有的事儿。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说的英语口音很重。” “澳洲口音还是法国口音?” “两者混在一起。这又有什么相干?他就像一头在巨大的水缸后面看你的鲨鱼,一眼就能把你撕成碎片。” “那为什么您的女友还会答应?” “因为是偷渡来的,所以好哄得很。他跟她提海边的豪华别墅、私人海滩和游艇。您想呢!这样诱惑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东欧女子!好像也没什么风险可冒。甚至一个虐待狂发泄完了也会放过您的……” 萨缪艾尔从钱包里取出亚当的照片。 “是他吗?” 贝蒂看了看照片说:“我不知道。照片上的男人长得和其他男人一个样。” 萨缪艾尔又取出莫莱的身份照:“那么这位呢?” “我不能告诉您。两张这么小的照片,又是旧的……我不知道。两个中有一个可能是那个澳大利亚人,但我不能担保。” “阿玛丽亚,”萨缪艾尔说,“您也见过那个悉尼的家伙?” “别追根究底的了,太痛苦了。我要告诉您,是的。” “要是您再见到他,您能一下子就认出他吗?” “我想能。” 萨缪艾尔取了明信片。邮票上的日期模糊了。 “我只在酒吧间见过他,”贝蒂说,“另一个女人和他一块走的。” 阿玛丽亚生气了。 “我对他的印象很不好。你们越说我越烦。” “他虐待您了?” “我不想卷到一桩可疑的事情中去。我才不会作证呢!” 芒掩饰着自己的不耐烦说:“我明白。他会不会记得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不知道。”阿玛丽亚回答。 萨缪艾尔转向贝蒂。 “您呢?” “我只是在昏暗的酒吧间见过他。我可没和他睡过觉。” 萨缪艾尔又说:“阿玛丽亚,您能挣不少钱……” “您不停地给我钱,”女人说,“这很可疑。” “我身后有保险公司付钱。好好听我说:我们要去接几个法国人,是罗德里哥安排他们今晚的住宿的,在那里我们会碰到他。您可以借口搭便车去机场,陪我一起去,如果您同意的话。” “然后呢?” “我们谈到的人,那个原籍法国的澳大利亚人就在他们几个人中间。您只要好好地认一认,告诉我是不是他。” “可能会有危险的,”阿玛丽亚说,“您不会让我单独和他呆在一起吧?” “当然不会!没理由嘛。” “好。我相信您。” 芒转向贝蒂。 “我真的很感激您能在这个时间接待我们。” 他拿起有悉尼歌剧院的明信片。 “我可以拿走吗?” “它是您的。” 芒把明信片插到口袋里,又递给她几张钞票,得到许可后,用贝蒂的电话拨了罗德里哥的号码。 当他听到墨西哥人的“喂”的时候,他说:“我是您‘征服者’的客人……我现在不在饭店……您能来接我吗?可以?”他说了地址,又加了句:“先要退了楼下等我的出租车。我和您一起去接那帮人。他们决定去洛杉矶了?” “他们别无选择。除非到离这里三小时车程的巴斯托住宿。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等您。”芒说。 “我通知他们,我去接他们。” “多说些您的墨西哥朋友开的饭店的好处。” “我尽力吧。” “您和他们说了我也一块去?” “是的。他们没说什么。就这样?” “还有一件事,罗德里哥,我不是独自。有个年轻女人要陪我一起去机场。” “哪个年轻女人?” “瑞兹租给我的房间的女房客。” “她烦您了?” “没有的事。她很体谅我的处境。她和我们一起去机场。呆会儿见。” 芒挂断电话,对阿玛丽亚说:“我们去见那几个法国人。我感兴趣的男人会上小巴士,会过来和我打招呼。您可以近距离地看他。” “要是他认出我,万一,您怎么说?” “他不会说一个字,您认不出他他心里不知道有多美呢。” 他们和贝蒂道别,现在她被200美元完全弄醒了,显得颇为亲切。她答应芒,如果她想起什么会再打电话给他。芒把他的手机号码告诉她:“但我会打电话告诉您我要去的饭店客房的电话号码的。” 贝蒂低垂的眼皮轻微地跳了一下,目光空洞,显然她在撒谎。但为什么?为了谁?芒暗自思量。 “告诉我那个和我要找的男人一起走掉的女人的名字。她有一个捷克名。” “我没有任何证据证町她跟他去了澳大利亚。” “她去一趟悉尼只是为了给您寄一张明信片?” 贝蒂咬了咬嘴唇。她一点也不喜欢来人已经猜到她在说谎这种想法。人们总是把她当商品看:“躺在这里,要是我睡了你,给你多少钱?睡两个人,又是多少钱?三个人呢?有镜子看又是多少?”生平第一次有人走进她的思想。她向阿玛丽亚投去询问的一瞥,耸了耸肩。芒走到窗前,看到小巴士已经到了。罗德里哥下了车,和停在他车前面的司机说着话。 天灰蒙蒙的,拉斯韦加斯既不打哈欠也不微笑:城市是漠然的。 “好了,”萨缪艾尔低声说,“我要和您说再见了,贝蒂。” 这是几年来她头一回伸手和人握别。她惊讶地看到芒并不只是简单地和她说声“再见”,而是朝她的手俯下身去。 “您在那儿看什么?” “没什么。”芒回答,“只是一个古老的习俗……几个世纪来人们称它为吻手礼。” “我跟你说了他很累人的!”阿玛丽亚说,“他东拉西扯的,就会动脑筋……” 贝蒂觉得这个男人很有趣:“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生活会怎么样?”她心想,“他关心你,和你说些不寻常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意料不到的东西,你以前不知道的有点神奇的尊严?” “我可以打您的手机吗?”她问,“如果我还有什么要告诉您……” “我一到洛杉矶的饭店就问我房间分机的号码,我会打电话给您。” 贝蒂在一张拉斯韦加斯的日报上撕下一点纸头,写下她的电话号码。 “给。” 萨缪艾尔小心地把纸头放进黑色钱包的夹层里,随后把钱包放到衣服里面的口袋里。 “这可是宝贝。”他说。 贝蒂凝视着他。他比她高。但高得不是太多。没有高出一个头。但也不是两个人只能面对面、四目相对的样子。如果两个人一起出去,她只要稍微抬起头,而他稍微低头眷顾一下,他们会是很相配的一对。她感到有些遗憾。 “我想你累了。我们走了。”阿玛丽亚说。 她站起身,很美国式地拍了拍贝蒂的肩膀。 “你真是太好了,我会记着你的情的。” “有事尽管说。”她回答。 当芒和阿玛丽亚走后,贝蒂在门口呆了一会儿,随后进了屋,关上门。一个女人,她想,只有当她希望留下的男人走掉之后才会感到真正的孤独。否则,独自一人倒是一种放松。浴缸、咖啡、清早的香烟,不用化妆,房间有点乱。那些诸如“爱”或者“爱情”的字眼对她们而言就和古希腊语一样陌生。 阿玛丽亚和芒到了楼下,和他们的“同伙”罗德里哥握了手。他今天早上还算精神,让人觉得信得过。芒朝出租车司机走去。罗德里哥跟着他,让他不要给太多的小费。芒用一个手势阻止了他:“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罗德里哥低声问阿玛丽亚:“没太打搅你吧,昨天夜里?我们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回来。” “我睡在他身边。” “他没烦你吧?” “他?哦不!看看他:这是个会思想的人。我想也就是欧洲人所谓的‘聪明人’吧。” 她原本可能想用“文人”这个词的。 “一个‘聪明人’。”她重复道。 “那么,我呢?我是什么?”罗德里哥问,“我是什么?”他拍拍肚子,说:“我的本领在这藏书网里。”之后他又拍拍胸脯,补充说:“我的本领还在这里。”最后他拍拍口袋,总结说:“我的本领还会在这里,因为你的那个‘聪明人’大把大把地花钱!” “你要分我一份。”阿玛丽亚要求说,“我好歹也在半张床上过了大半夜!” “他应该没太打搅你吧。” “幸好你还知道男女之间的关系。”阿玛丽亚说。 芒回到他们身边。他上了小巴士,在后面的位置上坐下来。 “现在,”他对罗德里哥说,“要演戏了。他们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要开往机场的车上了。您跟我说过在拉斯韦加斯找不到一家饭店有空房,而我回答说我很乐意出大部分的交通费。” “他们累坏了,昨晚。”罗德里哥说。 “要是他们问您,”萨缪艾尔解释说,“您就说阿玛丽亚要搭便车。我在饭店遇到她的。她也要去机场。” “哦,是吗?”罗德里哥插话说,“您还真哕嗦。” “他们什么都会问的,”芒反驳说,“有四个女人。您以为呢?四个女人!我们免不了要被提问的。哪怕说谎,也得把谎说圆了。走吧!” 车子发动了。贝蒂在窗子后面看着,当她看到小巴士确实走了,出租车早几分钟也走了,她才回到卫生间,站在大镜子前面。镜子的四周嵌了一圈小灯,像那些电影明星或肥皂剧明星的镜子一样。女主角在这种镜子前凝视自己,在上台之前再补补妆。贝蒂坐在这样的镜子前面,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尝试过。她置身于这群坐等机会的美女世界当中已经很久了。如果有一天有双慧眼眷顾到她,她可能就上镜头了……她已经过了做梦的年龄,如花的韶华。好莱坞。 她取出棉花,开始卸妆。不久,镜子里出现了一张素净的脸,年轻但满脸倦容,黑色的眼圈。她站起身,回到小客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柔声说:“喂?我知道我打得有点早,但有重要的事情!可以帮我叫嘉娜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粗鲁,回答道:“她工作了一整夜。自从我们在湖边开了一家舞厅……” “您可以帮我叫她吗?” “是贝蒂吧?” “是,您猜对了。” “您是惟一一个敢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嘉娜的人。” 几秒钟后,贝蒂听到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是我……你找我干吗?” “有人在找你,我把你从悉尼寄给我的明信片给了他。大家,包括阿玛丽亚,都以为你在那边消失了。据我看,大家怀疑那个男人……你知道的:那个背痛的男人,三人同床的那个肮脏的家伙……大家怀疑他把你害了。” “是的,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但我只是在那边兜了一圈。” “你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尝遍人生百味,但有了一笔钱。他把我甩了,但还算大方。当我回想和另一个女人打架……算了,我忘了。还发生了别的事……他可怕的船!” “回来后,你改变了生活。” “我想抹掉过去。” “你带着钱回来,开了一家舞厅,有了一个男人……” “有时受伤太深,人会变成残废。还好我现在痊愈了。” “你或许可以和对那个男人感兴趣的调查员谈谈。” “那家伙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贝蒂说,“好像别人怀疑他杀害了你。” “那我就更有理由装死了!就算我告了他……别人逮捕他,关他坐牢……我恨他……总有一天他会在地狱中腐烂的。” 第六章 前一天晚上,医生给克洛蒂尔德留了一小包抗生素和他的手机号码:“以备万一。”看过医生后,她漠然地吞了药片。她很愿意用炎症来换对那个从澳大利亚回来的男人的刻骨铭心的相思病。发炎还能痊愈,但另一种病就严重得多了。 天亮了,她很快地梳洗了一下。她觉得好些了,不耐烦地等着出发。到洛杉矶,她要同母亲好好地谈一谈: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她生身父亲,她会坦率地和他解释,并和他达成一项协议,永远不要再见面。 睡过一觉后,艾里亚娜和亚当互相缓和了一点,早晨六点半,他们在福利院的食堂一起喝咖啡。无家可归的人、输光了的赌徒、倒霉的人、幻想破灭的人,大家默默地吃着面包片和一碟子土豆烩肉。女人坐一边,男人坐另一边,都是黑人,围坐在桌子前,瞪大眼睛盯着他们中间迷路的游客。他们觉得这些不速之客既有逗乐的一面又有挑衅的一面,因为不能和他们换个位置。 艾里亚娜打开单独包装的小塑料瓶的盖子,把醋栗果酱涂在一片面包上。她用嘲讽的口气说:“我们真正的蜜月旅行!……离开了三十年,我丈夫把我带到世界最有名的赌城的夜间福利院。我以前刮了那么多张彩票,从来都没赢过比我买彩票花的更多的钱,现在我刮果酱瓶的底,周围陪着一群可爱的乞丐!” 亚当只想着逃避。 “这样可怜的旅行,我也不想的。”他解释道,一脸的黯然。 “要是没有司机帮忙,我们很可能呆在外面或在赌场中游荡。是你不愿意接受机场提供的住宿的。” “什么都是相对的,我知道。”艾里亚娜大笑着回答道,“在谈到个人悲剧的时候,我们的经理习惯列举世界上最新的灾难。‘在苦难和终结之间,’他说,‘宁可选择终结。’” “我们还不到这步田地。”亚当反对道,“还没有。我们去洛杉矶,到那儿你会有很好的房间。” “对了,”艾里亚娜发难了,“你会怎样付我钱?如果我们谈到……” 一个胖乎乎的流浪汉过来坐在他们旁边,把面包浸一下洋葱汤再放到嘴里,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着流油的下巴。 “你以为这是谈这种话题的理想场所吗?” “这里或是别的地方,我一点也无所谓。”艾里亚娜说。 “你会有一大笔钱的。”亚当回答。 流浪汉打了一个响嗝。 “在法国,检查是很严厉的。”艾里亚娜又说,“你该给我几百万法郎。至少,你是这样许诺我的。” 亚当诅咒莫莱的诺言。为了向妻子炫耀,他肯定吹得天花乱坠。 “我们会在钱的数目上达成共识的,你很快就能拿到你的那份钱了。” 艾里亚娜咬了一口面包片。 “就这样?一下子?我怎么跟税务机关交代?圣诞老人的礼物?袜子里装满欧元?” “我会处理的。”他一边说一边又想到了他梦想的小岛。当艾里亚娜说到税检的时候,他思想跑远了,一时间没法解释。 有些烦躁,他加了一句:“别惹恼了我。我和我的电脑一样运作。我的电子信件和我的财富都依赖编码。” 他戳了戳他的脑袋:“一切都在这里!一切都是个记忆问题。” “要是得了失忆症,你不就破产了!”她说,“应该把关键的写在什么地方。你想:只要脑袋一出点问题,你就和你桌边的邻居一样穷困潦倒!” “你的玩笑品位不佳。”他回答,“不管怎么说,你会有一大笔钱的。” “在哪儿?”她问,.99lib.“在哪个国家?在法国,税务会把我剃个精光的。你不能把钱通过一个不用交税的地方转一转吗?” “你倒了解得很清楚嘛。”亚当说道,“你是不是已经选好了理想的地点了?” “接到你从悉尼打来的电话后,我就知道自己很富裕了……不管是欧元还是美元。我决定在马尔里建个喷水池。如果你能动作快一点的话……” 一个白发苍苍的美国黑人坐到他们旁边。看来他想加入到谈话中去。 “他好像是从《乱世佳人》里跑出来的……”艾里亚娜喃喃道。 “他可能听得懂法语。” “你们从哪里过来的?”他们的新邻座问道。 “巴黎。”艾里亚娜回答。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男人很感兴趣地问。 “我们的飞机出了一点技术故障。由于洛杉矶的风太大了,我们只好在这里降落。因为在拉斯韦加斯没有饭店有空房,我们就在这儿过了夜。” “我呢,”男人说,“我在这里是因为我输光了。” 艾里亚娜装作对这个滔滔不绝的男人的故事颇感兴趣。 “房子、汽车、我妻子的积蓄,我全输了!我还做了手脚,以我岳父的名义签字,偷我母亲的首饰,后来又偷我妻子的。我一直希望能赢回本钱。” “你不能打发他走吗?”艾里亚娜用法语对亚当说,“他真臭。” “如果他听懂你的话,艾亚娜!” “他得洗个澡。” 她推开果酱瓶。 亚当转向那个健谈的男人说:“您会摆脱困境的。您等着瞧吧……拿出勇气。” 男人垂下眼。亚当递给他一张十美元的钞票。 那人立刻站起身离开了。艾里亚娜冷笑了一下说:“他们在澳大利亚给你做过心脏移植了?你变慷慨了?好。这顿‘讲排场’的早餐后,一个护士会来给我换绷带。我们接下来干吗?” “我们到机场取行李,然后去洛杉矶。” 亚当的手机响了。罗德里哥通知说,他已经在他墨西哥朋友的饭店订好了舒适的房间。 “你们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可以7点出发。” “我和那个昨天陪你们走的先生一起来。” “您不能在半路甩掉他吗?”噩当问。 “他也是客户呀!呆会儿见!” 艾里亚娜等护士来。亚当又见到了克洛蒂尔德。 “新年好!”她微笑着说,“我们要走了,对吗?” “对。我祝你新年美满幸福。” 胡乱洗的脸,胡乱刮的胡子,散发着汗味,他忍住不去拥抱克洛蒂尔德。他克制自己。 “你不发烧了吗?” “不了。”她回答,抓过亚当的手说:“摸摸看……” 她的脸颊在亚当的掌中。 “柔和。”她说。 “九九藏书什么?” “彼此的接触。” 往前两步,她就能倒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了。在巴黎,在男友加布列尔陪伴下度过的那些夜晚,让她更加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存在,意识到对他的肉体强烈的欲望。我真无耻,她想,不正常,心理有毛病。 “我十分钟后就好。”她说,“在外面等我,我就来。” 他出去了。她握紧拳头在枕头上擂了一通。 “让我们两个都见鬼去吧!”她对自己说,想到和他一起在地狱,她微笑了。99lib. 丽兹和约朗德刚吃完早餐,出现在走廊上。艾里亚娜到了,她也准备好出发了,护士已经给她换好了绷带。在大门口边,她们看到一个蓝眼睛、皮肤黝黑的男人。 “蓝眼睛黑人?”艾里亚娜很惊讶。 男人听到了她的话。 “您对我感兴趣?”他说,“您没错。我是很有趣。” “我的话是一种恭维。”艾里亚娜回答,有点局促。 “我没放在心上。”男人说,“我留着污垢好让自己看起来黑不溜秋的。我是个在赌场上输光了的白人。这里的人很友爱地接纳了我。我说的是我的伙伴,全是黑人。我弄黑自己也是为了和他们亲近。您是谁?还有她们?” “法国人。”艾里亚娜回答,“您说话又慢又清晰,我能听懂您的话,这真美妙。” “我在一生中叫喊了那么久!”男人说,“对谁也没有用。我很高兴遇见您,我祝您新年快乐。”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在这个城市,真的能死掉。如果是在大街上,人们可以从你身上跨过去;然后市政府的一些机构再收容你。收容你是因为不想影响市容,倒游客的胃口。您在做一个关于拉斯韦加斯的悲惨生活的调查?我可以为您提供细节……” 一个福利院的义工看到亚当,告诉他院长已经回来了。亚当要克洛蒂尔德到门口和她母亲会合,自己去会萨丽。 他敲了敲门,进了一间暖气开得很足的办公室。萨丽仍然既亲切又殷勤,即使因为这些不速之客而一夜没睡。 “因为我们,您一夜都没休息……” “我很高兴能帮上你们的忙。也幸亏有上司的理解。您有什么计划?莫莱先生?” “把我手头的所有现金都捐赠给您的机构。” “哦不!”萨丽反对道,“什么都不用在这儿给。您以后可以邮寄东西过来……” “但……” “这儿不收钱:这违背我们的宗旨。您也犯不着把自己掏空。今天是星期六:所有的银行都关门。信用卡也不一定管用。想想千年虫……什么都不用做。我会在你们出发前去和你们告别的。” “你们招待了我们,又管吃又管住的……非常谢谢。” “换了您是我,您会做一样的事情的。”萨丽回答,“把您名片留一张给我。” 亚当从口袋里找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女人看了一眼:“亨利·莫莱,依富行公司,悉尼。” “您是澳大利亚人?” “法国人,但在澳洲生活。” “要是我想跟您联系,”她说,“尽管不太可能,但谁能担保?名片上既没有地址也没有电话号码……” 亚当又一次钦佩莫莱的能力。在他的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不存在的公司的名字…… “写上我的手机号码吧。我以后把我的具体地址寄给您。我肯定拿错名片了。” 第七章 小巴士的到来在福利院的院子里引起了一阵轰动。尽管风大,黑人们还是围在车子的四周,踮着脚尖往里头看,然后又对司机问东问西。大多数的人已经知道有几个欧洲人住在福利院——他们的家里。那些还没有看到的人赶紧跑来看他们出发。很多贫困的长住福利院的人坐在福利院主楼前窄窄的水泥石凳上。一个孕妇,从侧面判断就要临盆了,裹了一条大大的灰色床单,这更增加了世界末日的气氛。未来妈妈微笑着,可能是体内孕育着新的生命的缘故。在她暖洋洋的肚子里,胎儿觉得很安全。 那些陌生的客人,苍白的脸,面庞消瘦,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主楼。芒透过座位边上的车窗注视着他们,接着他要阿玛丽亚看。 “那边,”他对她说,“他刚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亚当转过身最后跟萨丽道别。 “太快了。”女人说,“我没来得及看他。” “再试试。” 他有点不自在,他说不出为什么要询问这个女人,她的谨慎让他产生好感。她也不问他问题作为提供咨询的交换。那几个人还在福利院的门口说话,萨丽来和他们作最后的告别。亚当背对着小巴士。芒瞥了一眼阿玛丽亚:今天早上,她应该说是美丽的,长长的头发拢在一起垂在脖子上。要是穿了剪裁保守的衣服,不化妆,别人会以为她是一个正准备到学校接孩子的中产阶级的家庭主妇。 “女人的神奇就在于能同时保持和抹杀过去。”他想。阿玛丽亚朝他转过身。 “您为什么这样盯着我看?” “因为您美丽。”芒回答,但很惊讶自己接下来补充的自私的话,“我热切地期待着您的判断。” “您奉承我就是为了让我说您想听到的话?”她问,“他到底干了些什么,那个悉尼商人?” “将来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他稍稍向前倾,以便缓解胃痉挛。 “我的工作真要让我得胃溃疡了!”他想,“再过几分钟,他就会知道这个拎手提箱的人是亚当·富尔涅还是真正的莫莱了。要是富尔涅还活着,他就可以为他的保险公司省下200万美金,还会得到一次晋升。少年的时候,他就想当一个英雄,一个创造者,一个改革家,今天他只是期待着加薪,如果这个可怜的家伙肯屈尊签一份文件。 艾里亚娜第一个上了车,和芒说了声“新年好”。 芒微微抬了一下帽子,和蔼地回答道:“也祝您新年好。” 她到了他们跟前,先和芒握了手,之后和阿玛丽亚握手。 “您也是机上的乘客?倒霉的飞行,不是吗?真是丑闻!” 她说的是法语。阿玛丽亚问芒:“她说什么?” “哦,对不起!”艾里亚娜说,“我的英语不好,但我不气馁。我再说一次:您也在那架可怕的飞机上吗?您也去拿行李?” 阿玛丽亚摇摇头,一绺长长的丝一样的头发从脖子上滑了下来。她纠正说:“我住在拉斯韦加斯……我要去机场,这位先生说正好可以顺便送我去。” “很高兴您能和我们一起。”艾里亚娜说,就像是过去在马尔里请人喝下午茶。 她羡慕阿玛丽亚的长相。她嫉妒黑发黑眼的女人。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到她们,她们都像是刚从一部意大利新写实主义影片中走出来似的。 “你们是在哪儿碰到的?怎么碰到的?” 有一秒钟,芒又想起了阿玛丽亚裸着的乳房。 “在旅店的大厅。”她说。 阿玛丽亚可以不接着解释了:其他几个女人也上了车。约朗德,脸上流着泪,进了小巴士,一边擤着鼻涕,一边靠窗坐下。丽兹跟着她,坐在她身边。 克洛蒂尔德坐在前面的一个位置上,亚当也上了车,和司机谈起话来。艾里亚娜离开了芒和他的女伴,坐到丈夫身边。 调查员耐心地等着阿玛丽亚的结论。 “现在可以说点什么了吧?” “我只看到了他的背。” 好像是要帮他们的忙似的,艾里亚娜喊了一声丈夫:“亨利,要是你能友好地转过来,你就能和芒还有陪他来的年轻女士打招呼了。这可是今天早晨的惊喜……” 亚当转过身,比昨天开心些,朝调查员走去。 “我们想您了,芒先生。” 他的讽刺没有取得效果,他接着说:“我们一起去洛杉矶?更好:我们平摊费用!眼下,这样我更宽裕。” 他看了阿玛丽亚一眼。 “我想您忘了给我们介绍了……” 芒观察着。 “这位年轻的女士名叫阿玛丽亚。” 亚当用清楚的嗓音说:“我叫亨利。因为我不知道您的姓,我也不多说我的。您可能是芒的一个女友吧。老朋友还是新朋友?” 阿玛丽亚在如此法国式的闲谈中感到有点迷茫。话多得像春雨。 “我是芒先生的一个朋友。” 亚当开玩笑说:“他真幸运能再次遇见您,就这样,偶然地遇见您。或者说第一次遇见您。您和我们一起去洛杉矶?” “不。”阿玛丽亚回答,“只是一起去机场。” 芒肯定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哪怕是再出色的演员,丝毫的惊讶就会揭穿他们。 “芒先生应该和您说过我们的遭遇了。”亚当接着说。 “当然。”阿玛丽亚说,“你们今天早上去洛杉矶是对的。在这儿你们找不到一问空房。直到下星期,所有的饭店都是满的。” “好,呆会儿见,也许。”亚当回到了他的座位。 经过约朗德的时候,他说:“别哭了,我们不埋怨您了。结束了。” 约朗德想说一句话,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丽兹替她说:“她肯定您讨厌她。” “怎么会?”亚当回答,“我难得像今天这么亲切。” 约朗德摇了摇头。丽兹解释说:“有时,受了刺激,她会说不出话。但不仅仅因为您和您家人……” 当说到“家人”这个词的时候,她又做了一次鬼脸。亚当弯下腰,低声说:“再敢做一次鬼脸,我马上把你拖到黑暗的地方掐死。” “上帝!”丽兹说,“我会怕你的!” 她笑着继续说:“你的方法是:拖到阴暗的地方掐死?” 恼火了,约朗德想让他们闭嘴,她在便签本上草草地写了一行话,递给他们:“你们的玩笑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丽兹于是用正常的语调说:“除了我们,约朗德还卖出了四个座位,那些顾客可能会向旅行社要求赔偿损失,可能会打官司。” “这不是我的问题。”亚当辩解道。 他回到座位上。阿玛丽亚柔声柔气地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不管站着还是躺着。” “帮帮我。”芒说,“两个人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可以让人认错,把两人混在一起,把这个当成那个?” “我不知道。”阿玛丽亚说,“人是会变的。我认识的那个家伙,我叫他‘混蛋’的那个,可能也变了模样。但不管怎么说,他绝对不会变成眼前的这个人。” 芒不想放弃:“阿玛丽亚,您是聪明的女人……” “我很高兴知道。您想知道什么?” “试着评论一下,说说两人的不同之处。” “是同一类型的人,这没错。这个人看起来约四十五六的样子,年纪可能再大一点;但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他的举止算得上是优雅的;尽管胡子拉碴,他看起来很体面……这和您感兴趣的人有天壤之别。长相嘛,也算差不离吧。我认识的‘混蛋’有很多头发;他也藏书网有。但那人是从来不会玩这种礼貌的游戏的。还有什么也让他们区别很大。是目光。” 罗德里哥转过身:“大家都到齐了?你们什么时候付我钱?谁付钱?” “我,付现金,等到了洛杉矶。”亚当回答。 “您有足够的现金?” 芒帮富尔涅解了围,在车子后面座位上说:“我会分摊,为大家排忧解难。” “他们真幸运,能和您在一起!”罗德里哥说。 亚当掏出一张信用卡,拿给他看。 “这儿附近有没有取款的地方?” “有,在GMG酒店。我昨天经过的时候指给你们看过的,它是世界上最大的酒店了,就在往机场去的路上。要是你们希望我在那里停一下……” “是的。”亚当说,“身边有点现金会让我更加放心。” 小巴士很快驶上了拉斯韦加斯大道。著名的斯特里普街现在就像摆放着熄灭的生日蜡烛的蛋糕,昨天的节日气氛已经不再。那些宏伟的高楼大厦,稀奇古怪的建筑似乎杂乱无章。几辆小车,好像是科幻片里的机器人模样,清扫着街上和人行道上的垃圾。尽管风吹皱了湖水,丽都大酒店前的人工湖看起来还像是一个铝盖。在这朦胧的黎明,在一片云的后面,太阳在寻找一条缝隙好射出它的光芒。 一辆辆汽车慢慢地行驶着,它们疲倦的司机精神恍惚。孩子们,鼻子贴在车窗上,还有一点活力。 “他们要睡着了……”艾里亚娜说,“他们到底干了什么,会累得要趴在方向盘上?” “他们要回巴斯托或里诺的家。”罗德里哥回答,“他们肯定整夜都在人行道上吃饭、喝酒、看表演。有的人还要回凤凰城呢。” “远吗,凤凰城?”克洛蒂尔德问。 “十二小时的车程!” 这和她有何相干,凤凰城和十二小时的路途?在永恒面前,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她又强烈地感觉到了亚当的存在。 “如果他是我父亲,”她想,“我宁可死掉。万一,由于母亲的失误,他不是我的父亲,我想和他生活在一起。永不分离。”她的头枕在男人的肩上,闻到他皮肤的味道,汗昧、香皂味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无拘无束地爱他。 “克洛蒂尔德?”母亲在小巴士的另一边喊了她一声。 “什么事,妈妈?” 她从遐想中挣脱出来。 “你饿不饿?” “不,我不饿。” 亚当忍不住把手放在克洛蒂尔德的手上。后者非常大胆,将自己的手翻过来,两只手紧紧地贴在一起,让人联想到性行为。 虽然绝望,萨缪艾尔还是再试着问了一次:“阿玛丽亚,您确信没搞错?” “您有完没完?” “是的,我坚持要问。否则,我就不再问了。” “瞧,坐在您感兴趣的男人身边的姑娘可是个十足的美人……” “那是他女儿!” 阿玛丽亚吓了一跳:“谁的?您跟我说什么?” “那个姑娘被当做是这位先生的女儿。” “那姑娘绝对动了真情,而他,他也疯狂地爱着她。” 艾里亚娜听到了,转过身说:“谁疯狂地爱着谁?” “我说我的一个女友和她的情人。”阿玛丽亚说,接着她凑到萨缪艾尔的耳边低声说:“她的耳朵可真尖!” 阿玛丽亚的聪明和敏锐让芒99lib?很为难。或许一起再乘几公里的车,她就能摸到事情的根本了! 她继续说:“您怀疑另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弄没了,是这样吗?我可不想卷入到您的调查中去。” “您不会卷入任何事情。”萨缪艾尔保证道。 他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以莫莱的身份到法国的男人和法定的妻子之间达成了某项协议。她会为了钱而接受玩这个移花接木的游戏?这一切都缺少证据,只是一种假设。 小巴士很快就要经过摆放在“卢卡索”旅馆中心大道口的史芬克斯像。车到GMG大酒店前,他们都下车几分钟。阿玛丽亚问萨缪艾尔她现在该做什么:不道一声别就走?如果说再见,人们难道不会问她为什么不到机场才下车? “和我们呆在一起。”芒建议她,“最好不要引起注意。” 和车辆管理员谈过话,打了一张五美元的票,罗德里哥获许把车停在几米远的地方。大家走进恢弘的大厅。在大厅的尽头,电梯人口附近站着持枪的保安人员,他们正在检查磁卡:是允许上楼的钥匙。 在离大门口不远的地方,亚当看到一个和他的信用卡相配的取款窗口。他出示了他的信用卡,要求提一万美元的现金。女职员和他打过招呼,笑了笑,在电脑屏幕上查找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去找另一个同事。很快,办公室主任接到电话,出来和他们会合。在电脑监控下的卡需要一个许可号;否则卡就被拒绝。职员采用了缓和的态度:“我们和芝加哥总行的卫星联络出现了暂时的中断。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稍微等一下……” “尽管这张卡按理说是可信的,提取一万美元的现金你们还需要特殊的许可?” “您可否输入您的pin个人密码?”职员问。 “您手上有我的卡,它的有效期写的是一直到2001年6月6日。” “您在总行使用的pin个人密码是什么?” 亚当想起了莫莱的记事本:他研究过,在备忘录里他没有发现和这张卡相关的什么附加密码。现在不是藏书网犯错的时候,免得总行的安全系统对他更加注意。 “那就给我你们认为能给的钱数吧。” 第二个职员回来,在第一个职员的耳边嘀咕了一句。 “我们至多只能给您取三百美元。” 办公室主任也上前确认说:“三百美元,先生。就这么多。” “我很遗憾。”亚当说,“银行什么时候开门,明天?” “今天是2000年的第一天。可能2号各处的银行还是关着门。” “在洛杉矶,我可以取到多于三百美元的钱吗?” “我无可奉告。在各个州,法律是不一样的。” 亚当兜里揣着三百美元,出来和其他人会合,大家都停留在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面前。客人们站着就能看到世界各地发生的事件。亚当看到香榭里舍大街。 “看!”艾里亚娜说,“我们已经知道呆会儿那边要发生的事情了。我喜欢时差。今天早上,我们就是神。我们看着人们在同一天会做什么,但那是九个小时以后,也就是说在另一个千年,在香榭里舍大街上!” 亚当看着这个表面上被自己骗了的女人。她注视着几乎占据了他们面前整堵墙的大屏幕。她可以算是吸引人的,因为在死气沉沉的人群里她是活跃而风趣的。孩子们也玩劲十足,到处乱跑。个个孩子都有手机,这样家长就能随时知道他们在哪儿,叫他们,找他们。他们戴着银色纸制的帽子。在这样的气氛里,发现自己已经长大成人是一份失落。 他从不离手的手提箱有那么一刹那变得很沉重。有那么一秒他想抛开一切:穿着轻薄的裤子,敞着衬衫,在一个岛上。没有手提箱,没有电脑……突然他的脑海中又出现了莫莱的形象,在飞机上坐在他旁边的死样。他又看到自己在翻尸体上衣的所有口袋。 丽兹走到他的身旁,说:“就是从远处看,你都是一副有罪的样子。振作一点,如果你想抽身的话!” “谢谢。”他回答。 罗德里哥来找他们了。 “走吗?不然,我们永远都到不了洛杉矶。” 阿玛丽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她被萨缪艾尔的举止搞糊涂了,他给了她很多乐趣,但同时也让她非常不安。她希望他能敷衍一下,客套一下,哪怕就表现一点点的柔情也好。她希望听到他说点诸如此类的东西:“因为您,拉斯韦加斯变得令人难忘。” 但调查员一脸沮丧。这些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聪明绝顶、非常敏感的女人们让他无所适从。 萨缪艾尔也觉得自己成了巨大的电视屏幕上的人物,跟着飞快的画面,一会儿在香榭里舍,一会儿在纽约城,一会儿在悉尼歌剧院。接着画面上是一群滑水者的远景。他有点敌对地看着那些滑水者,他们在巨大的波涛上驾驭着,伴着渐起的泡沫,潇洒如神仙。这些在滑水板上起起落落的人可能就此消失,被蓝色的大嘴吞没,滑入永恒的深渊。他奇怪地感觉到自己老得很快。在墙上,是乘风破浪的健儿,在他身旁是目光茫然的成年人,还有化装成小丑的孩子在精致的大理石地板上穿着旱冰鞋四下穿梭。 最后他觉得跟踪一个男人很荒诞,那人只是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从死尸的口袋里偷了证件和电脑,想要回他身边的人盗用他的发明而赚来的钱。这个男人,这个化名莫莱的男人,比起那些失去心智的办公室职员,一天早上平静地到工作的地方,掏出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射击同事,他不是要好许多?这个所谓的莫莱,比起那些在中美洲肆虐、让富裕的国家束手无策的毒枭,不是很清白吗?那些媒体尽力渲染的系列杀人犯不知道比他凶残多少倍!一脸迷茫,他盯着屏幕上成千上万的游客汇聚在耶路撒冷的景象。 “每个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寻找自己的神明。是不是只有死了才不会发疯?”他自问。 他有点惭愧。他又想到几分钟前发生的一幕。 男人,哪怕是聪明敏感的男人都会偶尔犯傻,他刚才就做了蠢事。阿玛丽亚想拥抱他,这个无聊而人情味十足的举动不过就是假装亲对方的脸颊,右边一下,左边一下,再右边一下。不管哪个原始部落的人都不会像他那样退后三步。就是现在,他还是无法清楚地解释到底是出于哪个模糊的理由让自己如此断然地拒绝阿玛丽亚的拥抱。逃避拥抱,难道是因为他想完全抹掉他们曾经度过的亲密的一夜? “您好像很冷淡,”阿玛丽亚对他说,“其他的,我也无所谓。我以为您比别人强些。但显然,第二天男人就对他睡过的女人背过身,不理不睬。那是懦弱。” 她躲在毛玻璃的后面。 状态不佳的他想挽回自己的笨拙:“我可以把您坐出租回去的钱给您吗?回您家用的?” 这个“您家”,租在旅店的一间临时客房,捅到了阿玛丽亚的又一个伤口。 “不必。”她硬邦邦地拒绝,“不必!” 但她又同情他。 “芒先生,一个人如果像一台电脑那样工作,有的时候也应该拔掉电源的。您知道微笑吗?凭着这个微笑,这个不可或缺的工具,您可以在您的错误上插上箭,做上标记,然后扔到垃圾箱里去。” “您以为,”芒问,“那个敲键盘的人,他本人也要扔到垃圾箱里去?” “您还不至于。”阿玛丽亚回答,“我要走了。”她一边说,一边走开。 但她又折了回来。 “您想要证明您指给我看的那个男人不是从澳大利亚来的商人?” “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阿玛丽亚把他拉到一边说:“我送您一条线索……” “您要帮我?”芒问。 “没有的事!”阿玛丽亚否认道,“我之所以要告诉您,是因为另一个男人是垃圾。出了事故以后,他瘫痪了几个星期,动过好几个手术后才康复。他的椎骨里有好几根固定骨骼的钉子。这些钉子每十五年要换一次。会有磨损:不是金属就是椎骨。如果,有这些线索,您还不能逮住他或者另一个……” “谢谢。”芒说,“我会帮您买下您的香水屋的。” “芒先生,我向您提供像黄金一样宝贵的信息,只是因为您是远道而来。” 这一次她走了,没有回头。 不远处,亚当高声问约朗德:“您,还好吧?” 约朗德在便笺本上写道:“我只是说不出话,又不聋,不用对着我大吼大叫的!”她把纸条直伸到他的鼻子底下,下面还有一句:“如果能回巴黎,我什么都同意。如果不侮辱我,不胜感激!” 第八章 呆在巴黎过1999年12月31日这个特别的夜晚,雪莉·富尔涅的脑袋动得像一台电脑。只是到了早上她才烦恼:空着肚子,还没喝第一杯咖啡,她就要找自己的密码。眼下,在别人的床上醒来,她想知道那个枯燥重复的声音到底是什么。这声音穿透了她的神经,她把枕头捂在头上想忘掉它,但最后她意识到了。她翻过身趴在床上,从放在床边的手提包里找出手机。她拿起电话,在电话那头的人就要失去耐心的最后一秒打开它。她谨慎地说一声:“喂?”往四周看了一眼,和她亲热过的男人不在房间里。 但为了更保险,她躲到被窝里低声说:“啊,是您!新年好。”手机里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以为您不接电话了呢。” “我在睡觉。”萨丽说。 蜷着身子,电话贴在脸颊上,她听着:“他没有和手提箱分开。只要可能,他就独处,他好像越来越紧张了。” “他不是很利索的人,如果牵涉到的不是他发明的东西。您在哪儿打的电话?” “拉斯韦加斯。” “哪个旅馆?” 在世界的另一头,雪莉的通话者没有回答。 “不必讲了。我们正动身去洛杉矶。” “您把调查员怎么了?” “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要是您的高水平的信息专家真的能干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很富有了。他说他是和密码打交道的。” “没错。”雪莉说,“只是他不知道莫莱的密码。我们都要靠他来找。不要表现出不耐烦,尤其不要讽刺挖苦。” “我努力,”远方的女人说,“但他让我心烦。我为您买了机票,头等舱,很贵的,就放在我马尔里的家里。我告诉过您地址,还有放钥匙的地方。黄色的信封在……” 通话断了。雪莉的“喂喂”给卫星搞断了。她关上手机,慢慢掀起一点被子。她的确是一个人。手机再次响起。 “喂?快说,票在哪里?” “在一个黄色的商务信封里,放在二楼。我希望是,如果没有那就在一楼的玻璃柜里。” 雪莉打断她:“我不熟悉房子。” “那个信封很好找。”那个声音又说,“每天都有从巴黎到洛杉矶的航班。早上11点从巴黎出发,您最迟15点就能到这里,算上时差,也就是洛杉矶的下午3点。甩掉神甫,保持沉默。” “我已经甩掉他了,那个神甫!”雪莉回答。 “这样更好。他可能会坏我们的事。好了,呆会儿见。” “如果他找不到呢?”雪莉担心地问,“那些密50码?” “您不信任您天才的电脑专家?” 通话再次中断了。 “您一个人在被窝里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问。 雪莉探出了头。她把手机放在睡衣的口袋里。 “我能帮您什么忙?”丹尼尔问。 “我只是想给一个人打电话,但我又不想打搅到您。” “您没有必要躲起来的。” “当然。这样子很傻,我吃不准您的名字叫什么……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丹尼尔。您想要杯咖啡吗?” 他走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睡袍。 “穿上。我给您准备早点。” 当他端着摆了咖啡壶和一个杯子的托盘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看见雪莉坐在一张大大的圈椅上。她露着修长的腿,不需要尖细的高跟鞋就能显出她迷人的脚弓。 “您有完美的身体。”他说。 “我没有孩子。所以,这很容易。” “好像女人总是想要孩子。” “我没有母性的本能。一点都没有。花费许多的时间在孩子身上,而等到孩子长大了,他就觉得你没用,甚至麻烦,有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又说:“您很希望我离开,不是吗?我也只要这个,但我没有钱了,而我寄放行李的旅馆又在郊区。我知道地址。幸好我还有我的护照。” 丹尼尔打断她:“这些小事都是次要的。我会借您钱,好让您能换到澳大利亚使馆开门。您什么时候回悉尼?” 雪莉很失望,这个法国人对她腻味了。 他给她倒了咖啡。 “您给谁打电话?我可能很冒昧,但看到您在被窝里打电话,这很奇怪!” “只是给一个女友。”她回答,“我不想吵醒您。” “我还以为您在给丈夫打电话呢,但我记得你们分开了。您不用责怪自己,反正已经这样了……” “我才不责怪自己呢。” “这样更好。昨夜,和您在一起我很幸福。我们的相遇给我留下了很棒的回忆。” “我还没有成为回忆呢!”她说,“我饿了。” “我没有什么招待您的。我没预备像样的早餐。” “您没有羊角面包?哪怕是冷的?”她问。 “没有。” “没有一点长棍面包?” “老实说,没有。我本该去朋友家,和他们一起度周末的。我没有买东西。” 她有点不高兴,于是想让他吃惊一下。 “倒霉。我很失望,但我要向您承认……我跟您撒谎了。我和丈夫永别了。我是寡妇。” “寡妇?”他重复道,“真伤心,尤其是对您。我希望我安慰了您。但为什么要撒谎呢?” “2000年的大年夜和一个寡妇上床,有比这更好的事。” 他讨厌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来的景象:一个棺木。一个给死者的花环。 “别担心。”雪莉又说,“我不会带着手帕过日子的。” 睡袍宽宽的腰带掉了下来。雪莉靠近丹尼尔。她把手臂围在试图抵制诱惑的男人的脖子上。 “一个没有眼泪的寡妇。就是这样!” “您并没有背叛他。”他解释说,“您只是在拒绝忧伤。” “您想拥抱我吗?” 他把她抱在怀里。 “您有秋天森林的气息。”她说。 丹尼尔挣脱出来:“真悲惨!您是寡妇,而我,让人想起秋天森林的气息。一切都不是很有劲啊。” “的确。”雪莉赞同道,“不管怎么说,我建议您换一种香水。人们能卖给男人的东西真是荒唐!他们挣钱越多,买的东西越可怕。” 她拥抱他。昨夜她非常快乐。 “他让我达到了高潮。”她想。丹尼尔觉得白白浪费一次颠鸾倒凤的机会未免有点傻,于是两人在尚未整理的床上又做起爱来。她又大胆又饥渴。当他半睁开眼,就遇到了雪莉绿色的眼睛。 “你从不闭上眼睛吗?”他问,用“你”称呼她。 “如果你是个丑八怪,我会闭上眼睛的。但你很英俊,所以我睁着眼睛。” 就这么简单,事实就是这样。 累坏了,两个人沉默了。然后他问她想不想要一杯咖啡。 “当然想。既然没有别的东西可吃。” “的确没东西。我跟你说过了,我本该去朋友家的。” 回来的时候,他递给她一杯满满的咖啡,然后又躺到她的身边。他很想睡觉,但雪莉却很想跟他说她自己的故事,那劲头就跟刚才做爱时一样猛。 “如果你知道我的秘密就好了!” 他打了个哈欠。 “我不好奇。” “你是做什么的?”雪莉问。 “我有一个很好的职业,我逃避婚姻可能带给男人的所有义务。”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倾着身子,吻丹尼尔的胸脯。 “什么义99lib.务?” “我怕别人对自己有太多的期待。优秀的男人是那些被家庭剥削榨干的人。” “如果我要你陪我去取行李,是剥削你吗?” “我随时可以送你去旅馆。” “如果遇上神甫,那就惨了。”雪莉叹了口气,“我很想躲开他。” “什么神甫?” “陪我从悉尼来的男人。他不想离开我了。” “你和一个神甫干什么?” “他是我灵魂的导师。” 雪莉笑了。她半张着的嘴里露出完美的牙齿。 她又加了几句:“近来他帮了我很多。我送了他悉尼一巴黎的往返机票。” “你丈夫是怎么死的?意外?心脏病?” 雪莉滚到他身上,躺在男人的怀里。她还想再乐一乐,就像孩子知道盒子里还剩了巧克力。 “让我们说点浪漫的东西。我有一个女友,有人在教堂和她搭话。那个男人正在找圣器室的管理人。她告诉了他,从此她就没放过他。她和他结了婚。每当我想到这个男人走进教堂的时候只是想点一支蜡烛……” “对呀,可怕就可怕在这里!”丹尼尔感叹道,“所以我才有点怀疑。你让我害怕。我刚从婚姻的枷锁里解放出来。想着你失去的男人,忠贞一点,走吧!” “我丈夫的死是件很复杂的事情。”想说出来的念头让她苦恼,“复杂而且危险。” 他不喜欢这样。 “这是你的私事。我可不想惹上别人的麻烦。” 她想找个同谋。 “你甚至都不知道我的职业。” “的确,但这不重要。” “重要。我是一个药品实验室的副主管……” “药品”这个词让他扫兴。事情不再像一场艳遇、一段匿名的露水情缘了。这个绿眼睛、栗色头发的年轻女人暗示了她是当代社会的一个活跃分子,有自己工资单和社会保险号码。丹尼尔仿佛看到她穿着灰色套装、平底鞋的样子。 “药品?很严肃嘛。” “的确。”她说。 “你丈夫,他做什么?” “高水平的信息专家。” “那倒是个好职业。”他说,放下心来。 “还从来没听说过用‘蹩脚’来形容信息专家的呢。” 他很满意。他可不想听到这个迷人的女人是从一个法医的怀里出来的。 “是好职业。”雪莉重复道,“如果别人不偷你的成果的话。要是别人偷了你本可以发财的发明,那说明你不擅长保护自己。” 午夜的浪漫已经成了灰色。在雪莉的故事里只有电脑、排得满满的日程表和税务上的烦恼。 她支着肘为了能更好地看他。 “我成了一桩奇怪的事件的同谋,一开始我只是想恶作剧。之后被我丈夫的大胆弄懵了,我参与了一个荒唐但成功了的移花接木的事儿。” “别再跟我讲了。我们一起呆了一夜加一天,这对我已经足够了。” “我想让你知道,我丈夫的死对头,亨利·莫莱就死在悉尼到科伦坡的飞机上,就在我丈夫身边。” “等等。”丹尼尔说,“现在说的是两个死人?” “正是,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个莫莱两年前偷了我丈夫的一项发明。我丈夫要了他边上的座位,想借机和那个混蛋讨个说法。” “后来呢?” 她犹豫了一下,害怕说出内情后可能发生的后果。这个丹尼尔也许会敲诈她。还应该保留她寡妇的这个故事情节。她回过神,讲了官方的说法。 “我丈夫用酒服了安定片。” “很多人都这么做,尤其是在飞机上。可能不应该和含酒精饮料……” “是我的安定片。我负责的,我参与负责的实验室的试验品。” “怎么会想到给人吃试验药品……丈夫充当了实验用的小白鼠?” “你一点也不严肃。”雪莉说。 “的确。我认为整件事既可悲又可笑。” “我可能被怀疑帮助丈夫自杀。” “太荒诞了!” “并不是很荒诞:在他走之前我们吵过架。他拿了一些我放在家里的样品。” “当他去世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悉尼,有人通知我,说我丈夫在飞机上死了。我还去了科伦坡到停尸房认尸。” 丹尼尔本来只想和这个漂亮姑娘有一夜风流,现在又搭上一个白天,而且还扯到了自杀、停尸房、认尸。丹尼尔坐在床边,套上一条牛仔裤,找到套头衫,说:“我不想知道这一切。我知道的越少越好。我去给你取点水,或者再来一杯咖啡?” “谢谢。我还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那最好了。” 丹尼尔拒绝搅到这个女人的事情中去,可惜她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下了决心说:“我们穿上衣服到你.99lib.的饭店去。你可以在那个地方休息休息,然后尽早回悉尼的家。” 他将永远摆脱她。 “我丈夫买了人寿保险,受益人是我。” “他倒是挺有远见的嘛。” “两百万美元。” 她惬意地看着他的反应。丹尼尔吹了一声口哨。 “连自杀也能拿到钱?我很吃惊。” “可能涉及到犯罪,可能是不小心引起了非自愿的死亡,”雪莉解释道,“因为我的大意或者是他的大意。” “我不喜欢这样。”丹尼尔说,“我不想知道任何细节。” 她又坚定地接着说道:“调查已经开始了。一个保险公司的职员,听说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接手了这个案子。他跟踪我们,神甫和我,在巴黎。他在找证据,好让公司不用付钱给我。” 丹尼尔越来越局促。他在即将迈进2000年的门槛的时候引诱了一个寂寞而漂亮的外国妞。但她好像很危险。应该不惜任何代价和她分开。她刚起床,向厨房走去。 “我饿死了,我喜欢切片面包。真的什么地方都没有面包?一点果酱总是有的吧?” 他听到冰箱的门被打开了。 “空的!”她绝望地叫了一声。 她习惯有美国式的冰箱,里面装满东西,就算遇到围城也能维持生存。而现在,她只看到几听啤酒,塑料的制冰盒,两瓶苏打水和切片腊肉:四包。 “你只吃腊肉?” “不是。”丹尼尔冷冷地解释道,“我答应朋友要带点腊肉给他烧烤的。在他乡下的房子里。他一家人都在那儿等我呢!”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她问,“我希望到人家家里去看看。” 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可能是句气话。她明白形势已经变了,她的临时情人已经对她厌倦了。但她不能放弃这个避难所:一角屋檐,一件睡袍,一些吃的东西。 “烤腊肉片!”她重复道,“你有没有鸡蛋?” “没有。我不做饭的。” 她打开冷冻柜。里面只有一些绿色的豌豆和一包菠菜汤。 他过去找她。 “你就只有这点东西?” “是啊,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 他现在的处境正是他应该逃避的:被富有殖民性的女人缠上了。这女人接着问:“你是化学师,对吗?” “以前是,后来改行搞电脑了。” 他笑着加了一句:“高水平的。” “有人说这个职业是会传染的。你了解澳大利亚吗?” “不了解。” “你了解什么?” “知道点美国和德国。我对意大利很痴迷。” 她把手放在嘴上,打了个哈欠:“这并不能帮我们什么忙。” “我们?” “因为居丧让你不想理睬的女人值两百万美元。但她也可能因为卷入一桩复杂的案子而被起诉。” “为什么你要用第三人称来说自己的事呢?” “为了能让自己远离那些事情。” 她想拖着不走,好多赢得一点时间。 “你住这里有多久了?” “有什么要紧的!离婚会改变生活。” “离婚比去停尸房认人要容易得多。” “这要看情况。” 她一边找她散在四处的衣服,一边接着说:“我不得不去认那个死在飞机上的男人。” “你跟我说过了。你丈夫。” 她找到了镶了花边的黑色胸罩和丝袜。 “死人个个相似。”她加了一句。 “你不能换个话题?” “事实是……” “但对我有什么意义呢?知道实情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差一点爱上你。当然,我很容易钟情于漂亮的女人。一开始感觉很好,她们看上去温柔多情,有点茶色的皮肤,栗色的头发……” “这样的女人有很多吗?”雪莉问,“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惟一的,但终究……” 她挨近他。他让开了。 “你丈夫能在你身边过活肯定很有耐性。赶紧!我们去开车,然后去你的旅馆。之后我就去我朋友家。” “你撇下我了?” “自从你没了丈夫,你应该习惯独处了。” “我没有失去丈夫!” “怎么会?你没有失去丈夫?”丹尼尔惊叹道,“你在停尸房里认了人的,你是寡妇……” “我认的尸体并不是他的一那个死人并不是他。” “什么?不是他?那么,是谁?” “别人。一个长得像他的人。” 丹尼尔简直要发疯了:他要甩掉这个女人。 “我还从来没碰到过说谎成瘾的人呢。”他说,“歇歇吧……找个好的心理医生。” “如果我的日程安排受到调查核实,我说我和你过了一夜,你可能会受到询问的。” “别把我搅和到你的事情里去。” “你想置身事外?我只希望你能稍微友爱一点。” “让我清净吧,我又不认识你。” “那么,把一切都忘掉。”她接着说,“一起出去吃个大比萨饼。我说的全是瞎话,而你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跟我说的话里,哪些是真的?” “都是真的。” 丹尼尔感觉越来越糟糕。 “雪莉是你的真名吗?”他问。 “是的。” “真的?” “真的。” “那死人真的不是你丈夫?” “对。” “他还活着?” “对。” “你这么做是冲着两百万美元?” “算是吧……还因为爱。”她补充了一句。 “他在哪儿?你丈夫?” “在某个地方,世界很大。” “用什么名字?” 她避而不答。 “我们可以去取我的行李箱吗?你给我点钱,然后拎着几包腊肉上你朋友家……” 他很苍白,而她,也很不自在。应该结束此次邂逅。 他们去了伊西·勒·穆里诺。在旅馆,丹尼尔用支票帮雪莉结了账,一个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的年轻人给他们拎来行李。 “我们现在就分手吧。”他说,“我刚离婚。我半点不想开始另一个复杂的故事。” “你抛下我了?”她说,悄悄地哭了起来。脸颊上几滴泪水,纸手巾擦着鼻子,她倒是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换班的门房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场面。 “真丢脸!”她说,“一夜风流之后,你就把我甩了,男人都是恶魔。” 为了不让门房看笑话,他抓起雪莉的行李,忿忿地扔到他停在旅馆门前的汽车的行李箱里。 “上车。”他对雪莉说。 一声不吭,他怒气冲冲地开车往回家的路上驶去。因为他的怯懦,他们得一起度过这个漫长的周末了,他心想。他把车子停在离家有点远的地方,靠着人行道,和兴高采烈的雪莉进了惟一一家还在营业的杂货店,是几个乐呵呵的摩洛哥人开的。雪莉在购物篮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鸡蛋、保鲜膜包装的火腿片、软面包、乳制品和一些洗涤用品。 “家里什么都没有。”她一边说,一边比较一包抹她消失在浴室。为了让她听见自己的话,丹尼·布尔提高了嗓门:“逃走!”他想,“把行李放在人行道上,99lib?把她和购物篮扔在摩洛哥人的店里。” 还是因为怯懦,他把雪莉带回了家。 “明天,”她说,“我就离开你。但今天,你带我去你乡下的朋友家好不好?” “不好。我要么自己一个人去,要么推掉。” “我可以在家里等你。” “哪个家?” “你家呀!我可以看看电视。我不想打搅你。” “你不是打搅我,你是谋杀我!” 他想到这个玩笑开得实在有点过分,差点要道歉。 “谢谢你留我住这里。”雪莉又说,“去看你朋友吧。我休息休息,睡睡觉,你回来肯定不会吓一跳的。我保证星期一开始就从你的生活中永远消失。” 他们吓了一跳。雪莉的手机晌了。实验室的主管打电话给她。 “我祝您新年好。”主管对她说,“尤其希望您能很快走出悲伤。” “好。”雪莉回答,“我听天由命,就是死也一样。谢谢您想到我。” “我希望……我算了一下时间好更方便找到您……好像在您丈夫的物品中,保存在科伦坡的塑料袋里的,有几个我们实验室的盒子。是我们用来抑制飞机上的焦虑症的药品试样。您有没有放在家里?” “可能吧。”她说,“他肯定带了一些在身边,只是一个尝试。” “他死了。只要对我们的药品有丝毫的怀疑,市场就完了。我们可能要倒霉了。警方审问,调查也公开了。把您的手机开着,我把号码告诉了警方,尽快回来,这是我的忠告。再祝您新年好!” 第九章 拉斯韦加斯的机场是一个巨大的连锁车站,每个地下车站都有轨道车和滚梯相通一直延伸到登机大厅。一个黑人职员带领着一群法国人,每个人身上都别了允许到地下车站的胸章。先坐汽车,所有昨晚专机上的乘客都下去取行李。行李就堆在停在机场偏僻处的破飞机的旁边。老家伙好像还继续从它生锈的肚子里排出几个受了颠簸的行李,其中一个比其他的都小。亚当认出那是他的行李箱,它一定受过剧烈的撞击,厚厚的箱布撕裂开来,可以看见里面装的奇怪的东西。找回行李的乘客马上向中心大厅走去。亚当找到一个搬运工,付了几美元,他用带在身边的塑料绳帮亚当重新捆好箱子。在箱子还没重新弄好之前,芒眼观八方,注意到箱子里好像有一个像垃圾袋一样的东西,里面露出几张照片的碎片。他朝富尔涅转过身,问:“这个小箱子是您的?” “是的。”亚当回答,“里面是些小玩意,可以这么说吧。” “您带了一个欧洲的垃圾袋?” “您知道,出发的最后时刻,人们总是胡乱包一下。并且我不是一个井井有条的人。” 人群在找到的行李周围骚动。一些人已经问过最近去洛杉矶的航班,但听说要一直等到傍晚才能有位置,几个冒失的人决定回拉斯韦加斯参观。 很快,这一小群法国人又上了小巴士,行李就堆在行李箱里。 他们总算可以前往洛杉矶了。 艾里亚娜不再对芒采取敌对的态度,甚至还跟他打了招呼:“过来坐我身边……如果您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我们可以相互多了解一点。” “不胜荣幸。” 亚当也上了车,坐在克洛蒂尔德身边。约朗德和丽兹一起坐在后面。 芒想:这群人中,好像没有人担心突然发生的事情,还有2000年的开始。这些聪明的女人,时而尖刻,时而冷漠,对眼前的事情完全不关心。她们期待的只是舒适的旅店,一个微笑的加利福尼亚。 萨缪艾尔希望能在同艾里亚娜的谈话中取得一些收获。 “您肯定难以忍受我蹩脚的英语,对吗?”她说。 “您的英语每小时都在进步。我只是想知道,出于职业的好奇,为什么您丈夫要拎他的行李箱的对候您那么生气?” “太重了,对他的背来说……” “他出过意外?” 艾里亚娜洋洋得意:“那是过去。当时我们都还年轻,不可理喻。” “那背呢?” “意外,不止三十年了。虽然我那样整了他,他倒是恢复得相当不错。” “您当时做了什么?” “一个令人后悔的举动。别提了!” 亚当时不时地转过头看,艾里亚娜和芒似乎处得挺融洽,连地平线上泛红色的山峦都没顾上看一眼。道路洒满一片淡黄色的阳光。几个小时之前,拉斯韦加斯还是风雪交加,今天早上,空气中已经透露出一点春天的气息。 “我有个冒昧的问题要问您。”芒说。 “您说吧。” “你们为什么没有离婚?” “没有很多人想娶我;每次都是一种错误。现在他回来了,一切都会很快过去……分开了三十年,事情几个星期就可以解决。我也曾有过……几段露水情缘,但都失败了。” 芒看着她。在这个女人的侧面后头,透过车窗,是忽远忽近的内华达玫红色的山脉。 “女人们把一切短暂的东西都看成是一种失败。她们都在期待生命永恒的维系。” “您想怎么样?”艾里亚娜说,“就是这样。您认为司机会想到停一会儿车吗?我有自然的需要。” “要跟他说。看那边奇怪的影子……是些荒原上的旅馆。” 罗德里哥转过身:“有人想买明信片吗?我们到内华达州的边境了,这儿有旅店,也有赌场:布法罗·比尔旅店和威士忌·派特旅店。我们甚至能在进入加利福尼亚州之前最后赌一把。” “我要买点明信片。”艾里亚娜说,“这样的景九九藏书色和这样的建筑。就像一个巨大的盛会,闻所未闻。” 小巴士停在一座有东方宫殿风格的广场上。罗德里哥看了一眼手表:“只逗留二十分钟。否则我们到洛杉矶的时候会是那里的交通拥堵时间段。” 到了车外,克洛蒂尔德舒展了一下:“总算有了一点自由。”她说,“我想喝点水,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游此地。” 亚当陪着她。要是他能告诉她一些事,哪怕是很小一部分的实情,在这些玫红色和赭色的山峦之间!但尽管很想这么做,他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艾里亚娜、丽兹和约朗德走进了赌场的大厅,几台老虎机还在工作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凳子上,操纵着手柄;男人们目光空洞,嚼着口香糖。 亚当给克洛蒂尔德拿了一个无脚杯和一瓶水过来,她正在凝视奇异的风光。 “这一路会像地狱一样难受!”她说,“和我母亲,芒先生,还有后面两个女人……” 亚当把她拉到一边。 “克洛蒂尔德,再耐心些……” “美国的经历并不令人陶醉,”她说,“但我居然想有朝一日可以再回到这里。” “我本想让你看看夏威夷的。” “花环可不是明天就有的事情!” 她离开了亚当。 “我最好也买点明信片。我们很快就要回去了,办公室等着我呢,更别说加布列尔……”她故意这样说,想让他难受。 “他不适合你!”亚当插了一句。 他有什么权利评论谁适合她谁不适合她?眼下,他能为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帮她买几张明信片。 “对你来说太年轻了。”他又说,“而且职业也不理想。” 克洛蒂尔德耸了耸肩,朝奇怪的建筑大门走去,那是一个半赌场半旅店的场所,另一些人要么点了咖啡,要么是去洗手间,要么是买纪念品去了。 走在她身边,亚当发现她是多么窈窕。淡栗色的鬈发束在脖子那里,有几绺掉了下来。五官端正的脸庞上和其他美丽的女子所不同的是很明亮的美目。 旅店的两个搬运工站在大门口,和罗德里哥聊着天。 克洛蒂尔德抬眼看了看亚当:“我们在内华达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边界上,它们激发了我的灵感。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害怕听到下文。 “我不想常常和你呆在一起,我的理由不好明说,我不想谈。” 亚当恼火地说:“什么决定都不是死的。我想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只能说这么多。” “命运跟我玩了个恶作剧。”她回答,“我从小就在对你的不信任中长大成人。然后,一个迷人的男人重新出现了:是你。我的生活成了一场噩梦。我把自己想成别人。我觉得自己不正常,有病。回你的澳大利亚吧。我永远都不会到那里去找你的。你的消息和你本人是如此不同……” 什么消息?亚当想,莫莱和女儿也有联系?怎么联系的?为了不露出马脚,他忍住不去问她。 “给我一点时间,克洛蒂尔德。” “你离开我的时候我才只有两个月大。我现在已经三十了,你还让我给你时间?三十年没有女儿的日子,你还嫌不够长?” 她走进霓虹灯闪耀的大厅。一边是接待台,另一边是卖小纪念品的柜台。中间是劈啪作响的老虎机。 她打量着挂在陈列架上的钥匙串,取了坠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丑八怪的钥匙串。她花了九十二美分买下来,外加税。 艾里亚娜走过来:“我喝了一杯可乐,我找到了洗手间。这里的很干净!我买了一些明信片。我可以给你点。” 克洛蒂尔德说她想自己去挑,接着离开了母亲。 丽兹又出现了:还是疲劳,黑色的眼圈,但十八岁半的好年华帮她抗住疲惫。她对亚当说:“认识他女儿是件乐事……” 亚当冷冷地回答:“换了我是你,我就闭上嘴巴。这里发生的事和你没关系。” 艾里亚娜插话说:“说什么事呢?” “无关紧要的事。” “我们这个国家:内华达、加利福尼亚、边境、不同的法律……” “你不用解释的,还没到这个分上。” 富尔涅看到一种威胁。自从他在这个女人生活中出现,他不停地问自己:她真的相信我就是她三十年前出走的丈夫?这种有时候默认,有时候明说的承认让他担心。她的本能出了错?这在女人身上是很罕见的,或者她是在演戏?如果真是这样,她什么时候会亮出她的底牌呢? 克洛蒂尔德,至于她,受着她母亲造成或者至少是纵容而产生的痛苦的煎熬,等着命运的安排,或者说是一个坦诚的解释。 他们出了赌场,回到小巴士。丽兹坐在后面的位置上:把扶手拿起来,她就可以躺下来,头枕着她的背包,睡上一觉。 约朗德坐在她旁边,拿着一条手帕捂着嘴,免得别人想找她说话:借口得了失语症,这样别人也不会再责怪她了。 罗德里哥又问了芒一次,肯定他能得到报酬后,发动了汽车。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阳光灿烂的公路。好像一条巨大的铅灰色的缎带围在淡玫红色的山峦之间,远处颜色渐渐成了深红色。前后的车都匀速行驶着,严格遵守对速度的限制。 芒还是坐在艾里亚娜的身边:“您允许吗?” “当然。但别指望我会透露什么。您会失望的。” “陪伴您是一种快乐。一开始,我是想从此次旅行中调查一点那个不幸的富尔涅的情况,他在飞机上死的,就坐在您丈夫边上。” “什么事!”艾里亚娜叫道,“不会吗?一个人死在我丈夫身边,从此我可怜的丈夫就受到跟踪,怀疑。那个富尔涅本可能死在他抵达后预订的旅馆套间里。” “您怎么知道他订了房间?” “他在飞机上告诉我丈夫的。” “您丈夫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但不爱说话。” “他变得讨人喜欢了。”艾里亚娜纠正说,“以前他可不是这样。但怎么能把一个二十岁跑到澳大利亚的年轻人和三十年后衣锦还乡的他相比较呢?” “怎么多年没见面了,再度相见可能有些意外之处吧?” “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可以和一个几乎陌生的人重新开始共同生活?” “我们什么都没有重新开始。他回来是为了和我离婚,就像原先说好的,他给我一笔钱。我一直自己挣钱过日子,我是别人说的那种独立自由的女人。我独自面对烦恼忧伤。现在,我的问题会少一些。” “您依然是个美丽的女人。” “谢谢您的‘依然’!我知道‘依然’意味了什么……莫莱答应我……” “您说的是您丈夫?” “那您以为我说谁?” “您说‘莫莱’。” “芒先生,有的时候您还真讨厌。亨利还是莫莱,有什么关系呢?他在玩我,现在还是。急匆匆地从巴黎出发,他答应我会在加利福尼亚的漂亮农庄里过一段美好的时光。我们要好好地美上一美,减减肥,染染发。但事实呢,事实是我在福利院过了一夜!现在,我只想洗个澡。” “最重要的,是他回来了,您丈夫……” “他回来只是为了得到合法的自由,补偿我金钱。”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装做打瞌睡,好摆脱那些尴尬的提问。芒一换座位,她瞅着机会就叫罗德里哥。 “我们可以停一下车吗?” “就到巴士顿停吧。”罗德里哥建议道。 “巴士顿是什么?” “一条大街,有停车场,加油站,还有一两家旅馆。您想稍微休息一下?” “是。” 罗德里哥问亚当:“要离开公路。您看合适吗?” “走吧,这对大家都好。” “对啊!”克洛蒂尔德也同意,“我觉得自己又脏又累,我想到别处……” 后面的丽兹醒了,插话说:“如果有薄煎饼吃我没意见。” 芒一点也不想停。他现在感到时差的作用越来越厉害,只有运动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罗德里哥在交叉路口离开了公路,很快车就开到一条大道上,路的两旁都是车库和几个不同的修车行。 “我们是往城里开吗?”艾里亚娜问。 “这就是城里了。”芒说,“这是主街,左右看看,您希望在哪里停车就说一声……挑吧!” “真丑!”艾里亚娜叫道,“没必要去!” 丽兹哼着一支轻浮的小调。烦躁的艾里亚娜几乎受不了她。罗德里哥建议道:“我知道一个像购物中心的地方。在品种丰富的店铺边上有一家饭店,那里的洗手间还算干净。” “是《桂河大桥》。”艾里亚娜突然听出来,“简直是一种挑衅!我讨厌她。” 在和一条有两条车道的路交叉的路口,罗德里哥拐了个弯,进了一个敞开的院子,院子的一部分被用作停车场。温暖的阳光很舒服。他们全下了车。罗德里哥撇下他们,先去检查轮胎的情况。 由克洛蒂尔德陪着,艾里亚娜去找饭店:四周摆了凳子的一张张餐桌是用半截子深色木头隔板隔开的。几乎同时,从对面的门里进来一家人。额头上绑了一根布条,那女人活脱是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照片里走出来的。外面一个职员正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把小车拉进简陋的购物中心去。 艾里亚娜坐在第一张桌子边;那个人数颇多的家庭挑了一张大桌子好让所有的人都有座位,丈夫负责安排小男孩,然后交代耐心等在一旁的女招待。 一个个子很高、长头发的男人陪着他们,他的样子像耶稣,让他周围的人都对他肃然起敬。又脏又严肃,他监视着周围的人。有几次他盯着克洛蒂尔德看。 年轻女子的冷淡让他失去了勇气。于是他又集中注意力到艾里亚娜身上,她似乎挺讨他喜欢的。但她被看得不自在了,转过头,随后拉了拉芒的袖子:“那边那个家伙,很奇怪地看着我。” “您害怕长发的男人?” “不,一点也不。在巴黎要多少有多少。是他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这小群法国人已经占据了饭店的一角,将两张桌子挪到一起。罗德里哥过来和他们会合。女招待走过来,每个人都点了东西。艾里亚娜要尝试一下美式早餐:牛排配烤土豆。藏书网亚当只想要一杯咖啡。克洛蒂尔德腼腆地点了一杯茶,女招待惊讶地扫了她一眼。约朗德和丽兹齐声要了薄煎饼。芒在甜点的菜单上发现了令他无法抗拒的点心。 “一个奶酪饼!”他点了。 那个长得像耶稣的高个子男人的注意惹恼了艾里亚娜,她凑到亚当的耳边低声说:“他看我。” “你说的是谁?” “那边那个男人。” “你以为呢!有什么企图?” “谢了。”她生气说,“你真礼貌!就当他想偷我钱包吧。” 克洛蒂尔德试着让她闭嘴:“你可不可以不同时得罪所有的人!” “不可以,我就要得罪人,这让我兴奋。” 几分钟后,她大吃起她丰盛的早餐。 “您不怕长胖吗?”丽兹问。 “即使宣布了世界末日就在1月1日和1月4日之间,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死的时候多一公斤或少一公斤肉……此外,您怎么胆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丽兹美滋滋地品尝着她的第二块浇了枫糖汁的薄煎饼。咖啡馆热闹起来,因过节而迟到的人来吃早饭。罗德里哥飞快地吞了一个滴着芥末的热狗。 “如果你们不想太迟到洛杉矶的话,就不要再拖拖拉拉了。”他嘴里塞瞒着食物说,“谢谢这份早餐!我在外面等你们。” 艾里亚娜推开盘子,去找洗手间。疲惫的她不耐烦地走在阴暗的、和餐厅平行的过道上。到处见不到一个人可以问路。她在两扇有装饰的门的犹豫了一会儿,推开那扇有裙子图样的门。她走进去,看到洗脸池还算干净。她洗了好一会儿手,在池子上方的镜子里凝视着自己。 她的脸有些消瘦,黑眼圈,套头衫也不干净了。她穿的上衣还是在她梦想去但从没去成的冬运场所时买的:本来打算和她一起去的男人在出发前一天突然跑了。她凑上前去看她的头发:“没有开叉,还没有……”她有了点自信:她的生活条件会改变的。她想弄水洗洗脸,但她已经没有纸手巾可以擦脸的了。挂在墙上的纸筒卡住了,抽出来的擦手纸少得可怜。她在手提包里摸她的手机,取出来看了看。 “运行得很好。”她对自己说。她想了一下,算了一下时差和几种可能。美国安全部门允许国外的电话打到手机上? 从照明很糟的走道出来,她找回咖啡馆的门,结果迷了路,到了厨房。她折回来,看到一个阴影。当她走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她看清楚了:是那个装成基督模样的男人。她先闻到他的汗味,穿了几天的衬衫的气味。她有了一丝兴趣。哪怕脏,这也是她这一生中头一个美国男人。显然,这个男人对她颇有意思。 “您同意吗?”她一边说,一边试着走开。 男人盯着她。她想发笑,但不敢。猛地,他抱住她,把她按到墙上。她感到背部是瓷砖。 “这倒挺凉快的。”她注意到。因为爱俏,她本可以想得更美的。 男人朝她俯下身来。 “他要么醉了,要么是近视。”她用蹩脚的英语说:“让我走!” 男人摇摇头。 “女人,”他说,“女人,听我说。你是一个老外……” “当然,”她想装做轻松地回答,“最老外了。一个过路的法国女人。我女儿和我丈夫正等我,还有一大家子。带我们来的小巴士是由一个强壮的墨西哥人驾驶的。” “你说得太多了。我选中了你,为了拯救你。” “是吗?” 凑得那么近,她能闻到男人的发霉的气息,她不得不把头转到右边,但这个假耶稣还是乐此不疲。 “女人!”他又说。 一开始她觉得这个从《圣经》里面借用来的称呼还颇有趣,但现在突然感到很恼火。她纠正说:“我是莫莱夫人。” “这没关系。”男人重复道,“你是来自其他大陆要得到救赎的女人。你将是在我们的庇护下幸存的人,你是你大陆的未来!” 她为自己可能推不开他而很不安。但她同时又想笑。 “您希望我在什么地方代表法国?” “在我们的庇护所,托邦加山谷。你知道托邦加山谷吗?” “不。”她说,“我只知道洛杉矶和拉斯韦加斯。我知道什么是马里布海滨。就这么多!” “女人,”装做耶稣的男人又说,“上山有一条狭窄、曲折、陡峭的道路。有新托邦加和旧托邦加。在旧托邦加上有我的小屋和我的两个女人。第三个,在饭店里背上背了个孩子的女人也是我的。你从哪个国家来?” “我告诉过你了,从法国来。” 她试着推开男人,但他像钢筋混凝土一样结实。 “我不想去托……您刚才怎么说的来着?” “托邦加!”男人说。 “我一点也不想去那儿。我想和我的丈夫、女儿、女儿的朋友们、家庭的一个朋友,那个戴帽子的先生:您看见他了吗?我们是一起的。” “你们将一起死去。世界末日就在今晚,已经稍稍推迟了。” “当然,当然,但……”她想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们的庇护所在法国!” 一用力,她终于推开了男人。 “好了。”她边说边甩了甩头,好像为了摆脱那些气味,和男人的接触,还有这段插曲。 “法国在等着我们。我们要从洛杉矶动身回家。” “那么,”男人说,“你以托邦加幸存者的名义向法国的幸存者问候。我们日后可以交流。” “真是个好主意!”艾里亚娜赞叹道。 她向边上走了两步。男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女人,你能屈尊接受我的拥抱吗?你将是第一个被托邦加的幸存者拥抱过的欧洲女人!” 她想了一秒钟。男人有一点络腮胡,唇边还有几根毛。他长得不算赖,但说话的时候,他的下唇和牙齿问泛起细细的白色唾沫,牙齿有点缝,也不很白。要避免接触。 “我呢,”她说,“我宁可您不要碰我。这是一次美好的邂逅。我向您的大家庭致意。也到我们的桌上和我的家人打个招呼吧。” 她离开了男人,穿过剩下的走廊,颇愉快。她喜欢这个遭遇,这让她可以在这次发疯的旅行中又加上一笔个人经历。她认为自己获得了一次胜利,这一光荣让她心情舒畅。她回到饭桌前,容光焕发,对亚当说:“我差点被人劫走,你不晓得。邻桌的那个假耶稣是个千年世界末日说的信仰者。” “因为你知道什么是千年末日说的信仰者?”亚当问。 克洛蒂尔德插话说:“为什么你认为我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呢?我们什么都知道!因为妈妈不说英语,或说得不好就……” “我说得很正确。”艾里亚娜纠正道,“绰绰有余。你刚才跟……”她犹豫了一下,“你爸说得很对,我们什么都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惊讶地看到我们对事情知道得有多清楚……” 芒观察着他们的言行。丽兹抬起头。艾里亚娜和她丈夫说话时语调的变化很明显。约朗德尽量少引别人崩主意。 假耶稣又出现在通往洗手间的那道门日。他走到他们的桌子前,对亚当做了一个“我赐福于你”的手势。 “我欣赏您的妻子。我祝你们在法国幸福。愿至高无上的主保佑你们。” 他转过身。亚当没有反应,免得被别人认为是一种嘲讽。 “走吧。”艾里亚娜说,“谁付钱?” 萨缪艾尔举起了手。 “我!我以后再和您丈夫算账。” 他们回到了小巴士上。透过座位边上的车窗,艾里亚娜看着那家嬉皮士样的人家和假耶稣坐进一辆老式的黑色福特车里。克洛蒂尔德也看着他们:“可以说他们是从一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电影里出来的!”她说,“很快,人们会把他们摆到电影博物馆里去的。” “民俗馆!”约朗德在她的便笺本上写道。 芒回到艾里亚娜身边的座位上,亚当和克洛蒂尔德留在第一排。约朗德和丽兹还占了后排的座位。 加利福尼亚冬天的阳光给风景染上了淡淡的黄色。 第十章 丹尼尔一直把他的征服者留到星期一。带上几袋腊肉片,他去了邀请他的朋友在巴黎的家里,他给雪莉留下了钥匙和一点钱。他满心希望,留她独自在家里,她肯定会灰心,于是也就离开了。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只发现一封告别信:多么美妙的惊喜呀! 自由了,雪莉关掉了手机:悉尼的警察就只能等她自己回澳大利亚了。和她的通话者约好的,她准备去马尔里勒华。她急于认识莫莱真正的寡妇,尤其是要取到她留给她的机票。如果没有这个帮忙,她只能呆在巴黎或者回悉尼。她找了一支铅笔,在电话机边上的便笺本上画了几句:“丹尼尔,我晚上回来。呆会儿见。” 她把字条压在电话机下面显眼的地方,叫了辆出租车,套上衣服,关上门,下了楼梯。出租车几分钟后就到了,司机甚至没抬眼看一下乘客。雪莉做在后排,说了地址:“去马尔里勒华。到的时候我再把街的名字告诉你。” 华人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乘客。她说的地址不怎么容易走。他对郊区不熟。 她不得不重复了一遍:“马尔里勒华。急事。请您快开车!” 开出一点路,中国人在三辆空车旁停了下来。 在第四辆出租车上,司机打着瞌睡。他叫醒他,两人断续说了句话。中国人回到驾驶室,然后加快了速度。 因为方向错了或是为了找路标,旅程似乎没完没了的。到达马尔里广场的时候,绝望中司机幸好遇上一个路人指点了他该在哪儿转弯,他拐上一条向丘陵延伸的街道。找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了百叶窗关闭、门窗半掩的房子的号码。 雪莉问他能否等她,他拼命摇头推辞。她付给他记价器上显示的钱数,又给了丰厚的小费。中国人走了,为终于摆脱了这位麻烦的顾客松了口气。这天他是顶替一个比他更耐劳的同胞跑郊区的。 雪莉走进阴暗的花园,向房子走去。她并没有陌生感:她一直都住在1900年风格的房子里。她对这类房子有一份亲切感,风格也是她所熟悉的。 她上了台阶,根据指示在托盘里找钥匙。在又湿又冷的黑暗中,她想起了莫莱,想起他在科伦坡停尸房里那张古怪的脸。她仿佛看见自己抓着手帕,悲痛地说:“是的,是我丈夫。”寡妇,真正的寡妇就住在这里。她几乎感到自己和她的类似。 她的手指终于碰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钥匙。她把它取出来。门锁原配的大钥匙不在那儿;一把小钥匙倒还管用:是安全门的钥匙。要用力推木头门才能跨过陈旧的门槛。她进去,一动不动地,环视了几分钟。寂静是沉重的。 慢慢地,她模糊地看见门厅,于是走过去,却撞到了一个小家具;她抓住即将摔到地上的台灯,把它放在地上,按下开关。 “没电”,她发现。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借着微弱的火光穿过过道。她走进厨房。本想找一根蜡烛的,结果找到了电源开关。她找到电闸,拉了下来。底楼的好几盏灯亮了。因为害怕,她赶紧跑回客厅找开关:那么多的灯光很可能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她关了所有的灯,除了地上的那盏,然后上楼,她在每个房间都看了一眼。接着她看了小小的浴室,检查了一下药柜里的内容,发现了一个化妆包。借着过道上的灯光,她又查看了隔壁的房间。发现这个房间住的应该是个女孩,之后是长大了的姑娘。可能是莫莱女儿的房间。小床上少了多数孩子有的绒毛熊;只有一个布娃娃,手脚脱了节的那种,靠在布头缝制的靠垫上。在床罩旁边,当写字台用的一张桌子上,雪莉发现藏书网了一个手提电脑。在桌子的后面,她看到了一排可能新近才安装的插座,因为看上去很新。可能有人在这个房间用电脑。她在找黄色信封。别人告诉她放信封的地方她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 雪莉不知所措地打开抽屉:没有信封。如果她找不到机票,她就根本不可能按时赶到洛杉矶了。她下了楼,看到连着饭厅和厨房的走道上有一扇窄门,让人联想到孩提时候的噩梦,对妖怪的恐惧。 “可能是通向地窖的门。”她想。她走过去,突然,她听到开门的声音,尽管她的钥匙还插在门里头。外头有另一把钥匙在开门。 她呆在原地,挨着地窖的门,恐惧攫住了她。从门厅那边传开一个西班牙口音很重的女人的声音:“有人吗?” 雪莉回到饭厅,看到面前一位目光犀利的小个子女人。 “您是谁?”雪莉问。 “我?清洁工。我叫赛维拉。您是谁?” “您雇主的朋友。” “她是您朋友?” “是的。” “您是怎么进来的?” “用藏在门口的钥匙。” “她应该告诉我有人知道钥匙藏在那儿……”她犹豫了一下,“可能您是偶然找到的。我应该报警!” “不用。是女主人叫我来这里的。” “来干吗?”赛维拉问,“夫人在美国。您可能是个小偷。” 她向电话走去,雪莉制止了她:“我向您保证,我是女主人的朋友。也是他丈夫的朋友。” “啊!” 女人的眼睛一亮:“您认识他丈夫?您和他是同个国家的人?” “不。她丈夫是法国?99lib.人;而我,我是澳大利亚人。” 赛维拉盯着她:“因为您他才三十年没回来?” 雪莉烦躁起来:“这和您无关。不必这样盘问我。您没看到一个黄色的信封吗,莫莱夫人留给我的?” “没有。没看见信封。” 雪莉接着说:“想一想。做家务的时候您可能收到哪里了。我要找到它。女主人跟我说让我留在这里,这样就可以不用付旅馆的房钱了,但我不想住在这里,房子太偏僻了。” “我理解。”清洁工说,“您的法语说得很好。但我一点也不喜欢。” 她的目光停在地窖半开着的门上。 “您想下去?” 雪莉不自在地避而不答。 “没有,有时候打开一扇门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地窖里有什么特别的?” “如果您是夫人的朋友,她应该跟您提过,甚至会事先告诉您。” “有什么?” “如果您不知道,看仔细一点。很有趣的。” 雪莉小心地走过去,回到那道门旁边,努力装出自然的样子。她打开门,只看到下面的台阶上有一块比较亮。 “够了!”她说,然后用命令的口吻说,“您可以走了,赛维拉。我会打电话告诉女主人房子里一切都好,我见过您了。我只是要找到信封。” 西班牙女人迟迟不走。 “走啊!”雪99lib?莉重复道,“我讨厌被人监视。” “再见。”赛维拉说,笑着又加了一句,“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雪莉要找到信封。终于一个人了,她从一个家具翻到另一个家具。她看到一些毁掉的照片:一个很年轻的女子;她身边的人被剪掉了。莫莱的妻子可能从剪掉离开她三十年之久的男人中体会到一种快乐。 她接着找,打开碗柜的时候看到镀银的器皿旁边,一个备用的风雪灯就收在那里。 “只要稍稍装潢一下,”她想,“这里就会变得美妙无比!和巴黎这么近……” 她在灯的旁边看见黄色的信封。 “好了!”她拿起信封,把它对折,放到大衣的口袋里。她的洛杉矶之行算是有着落了。 叫出租车之前,她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楼梯。她感到一种强烈而异常的好奇。 “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她折回去,打开门,在潮湿的墙上找到开关,打开灯,在半明半暗中估摸着台阶。就在此时,她头上挨了一击,失去了知觉。她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自己摔倒。她的身子滚了几圈,摔在下面。 第十一章 科雷尔神甫在纸板搭成的简易棚里度过了1999年的最后一夜,接着被一个居无定所的可爱的游民叫醒,和他一起分享了他的红葡萄酒。后来,多亏了一个推着装着她的全部家当的小车的流浪女人的帮助,又脏又冷的科雷尔找到了往伊西一勒一穆里内的方向。一个司机最后同意让这个奇怪的迷路的外国人搭了便车,神甫才得以回到旅馆,他要求老板允许他先暂住几天,那天老板正好在,而且还算好说话。他解释说,他的所有证件、旅游支票和现金都被人抢了,99lib.但他的行李箱里有足以证明他说的是实话和他在悉尼所从事的职业以及他的神职的见证:一本《圣经》。因为他从前一天就失踪了,所谓的行李也已经被搬到一间储藏室里有很长时间了。 他走进房间,打开行李箱,取出《圣经》——这个版本他还亲自修订过一部分,增加了几张手写的内容为了照顾信徒的情感——他把手按在烫金的书名上,说:“我发誓我会付钱给你们的。我发誓!” 老板安排他住在一个边上的小房间里,允许他一直住到澳大利亚大使馆办事处开始办公。科雷尔能冲个澡,重新穿上他随便带来的衣服,这让他想起他的职业服装:黑裤子、黑上衣、小小的自领子。这身打扮他会受到人们普遍的尊重。老板借给他一个电动剃须刀。他重新回到大厅,胡子刮得很干净,手上拿着《圣经》,穿得就像神的仆人一样。 “您应该饿了。”老板说。 “很饿。”科雷尔回答,“如果您能这样提供我食物,一直到星期二,我保证上帝会对您施与的每一片面包都加倍偿还的。” “和您在一起的有一位女士,我想问,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她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唉,我们被人群冲散了。那是一个难以慰藉的寡妇。她应该在什么地方住下了吧。法国人都是如此好客……” 老板忍住不笑。 “您觉得好笑?她的不幸?” “不。我只想证明您是否在撒谎。您的寡妇恐怕已经擦干了泪水。一个法国人,可能比其他人更好客吧,送她回来取行李。他们看起来很相配。” 科雷尔露出一丝不屑。不过分,就必要的那么一点。 “她是绝望的,我向您担保!我相信她会回这里来的,不然会打电话给我让我和她会合。陪她一起来的男人肯定是她丈夫的老朋友。” “她欠我的钱,您的寡妇,法国人已经替她藏书网付清了,用支票付的,支票上有地址。您想知道地址吗?” “尽管我天生谨慎,但我不反对您告诉我地址。她问了我的消息吗?” “她没有太坚持。当我告诉她我不知道您在哪儿的时候,她好像松了口气。” 老板走了,接着拿着支票回来。 科雷尔辨认着丹尼尔·加斯帕的名字和地址。 “离这儿远吗?” “要乘地铁,换三次车。您每次只要问一问,别人会告诉您的。如果您饿了,您在走廊尽头的厨房能找到面包、香肠、奶酪。您还可以煮杯咖啡。” “其他客人呢?”科雷尔问,“他们在哪儿?” “大多数客人都在睡觉。夜里都累坏了……” “几乎没有声音。” “但我们全在这里。告诉我:在澳大利亚,人们也相信世界末日?” “所有个人灾难都被看成是世界末日。”科雷尔说。 “您的回答很高明。随便怎么理解都可以99lib?。您期待什么?” “一个星球爆炸。” “一个星球?” “一个吞灭一切的巨大火球。” “您搞错了!” “幸好。”科雷尔回答。 “那么,现在就积蓄一点力气吧,也有黄油。苹果也有。有一整箱。” 一个男人,神情黯淡,走进旅馆,经过总台时要了钥匙,接着慢慢地上了台阶。 “这是个很好的顾客。”老板低声说,“他每个月来一趟巴黎。他也说一大堆关于世界末日的故事。他害怕别人嘲笑他失败的预言,但我什么也不说。这就是外交!” 科雷尔向厨房走去,坐在一张摆满食物的桌子前面。吃饱后,他睡了一个下午,晚上他就出发去找雪莉。 他在热闹的街上走着,爱玩的人又恢复了玩的热情。他白色的领子,尽管白色有点脏,让他看上去与众不同。他换了两次地铁,重新回到地面,接着走路。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两百法郎。他走进一家酒吧,要了一杯甜烈酒。一杯下肚,他又要了一杯朗姆酒,一片柠檬和更多的糖。他美美地呷着杯中之物。支着吧台,从高高的凳子上,他注视着顾客。他希望有人请他坐到哪张桌上去,和一些淳朴的人一起喝酒说话,他们可能能听懂几句他的澳大利亚英语。他自己也会几个法语单词,像“仁慈”、“节日”、“2000年”、“地狱”和“上天”。他会让别人开心几分钟的。 但尽管他笑得很灿烂,没人注意到他。 他失望地走出酒吧。他遇到三个在一个大饭店的垃圾箱旁边安顿下来的流浪汉。他们很快地合计了一下,随后请求科雷尔拿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大大的字是募捐。一个现在沦为“无固定住所”的前公司职员用他会的几个英语单词告诉他牌子上写的句子是为了唤起上帝的存在。事实上,瓣板上写着:“我饿!” 他犹豫了一下就接受了,他很快发现巴黎人心肠不错:一个简单的召唤上帝的存在就让他们打开了钱袋,他想。 他把募到的钱交给流浪汉,问他们这些钱是交给哪个教堂的。那个能说—点英语的人向他解释说所谓的教堂离这儿不太远。神甫本可以做他们的摇钱树,但很快想到他所从事的行业:最好放了他。他们这样做了。 第十二章 雪莉清醒过来。霉味扑了她一鼻子。坐在地上,她摸了摸身边潮湿阴冷的地面。她并不是从地下室的台阶上失足摔下来的,有人推了她一把。她用左手拍拍脑袋,头上起了一个包,剧烈的痛楚刺痛了她的脑神经。几年前一场车祸后,她学过一点受到撞击后避免受伤的动作。于是她试着把脖子伸直,努力爬起来。她向最近的墙根爬去,想找一个倚靠。墙上连一枚可以抓的钉子都没有。她终于直起身,借着从门底下缝隙里透出的一点微光,她看到楼梯扶手是根粗壮的绳子。她抓住绳子往上爬。 她尝试理顺整件事。让她来这里取机票以便周一就去洛杉矶的人根本就没有必要布这样的陷阱整她。她和她的通话者的目标是一致的。台阶,至少是剩下的那几级台阶是危险的。地下室是否有出口和花园或车库相通?她没有气力在黑暗里摸索了。 她埋怨自己把手提包和手机拉在了一楼。她终于把脚搁在了第一级台阶上,成功地往上爬了几级。在高处,她看见下面巨大的洞和堆在那里的破烂。让人恶心的冷烟草和铜锈昧缠着她。 这时,走廊上的门开了,一个影子出现在门口。雪莉抬头一看:她认出那肯定是赛维拉的身影。 “真幸运您回来了。把我弄出去!”她虚弱地请求道。 “我要好好想二想。”清洁女工回答,“我要想想是否该叫警察来。” “是您推我下去的?您可能会害死我的!我知道钥匙在哪儿,这就证明了女主人希望我来这里。” “很多人都是把钥匙藏在门口的某一个花盆里的。” “帮帮我,”雪莉重复道,“否则我就喊了!” “没人会听见的。”赛维拉说,她用几乎是上流社会女士说话的日吻又加了一句,“您可以喊叫,如果您想的话;但这里只有您和我。很多人都度假去了。从地下室喊,没有人会听见的。甚至街上有人都不会听见。” 终于,雪莉的左脚踩到一块残存的台阶。西班牙女人犹豫了一下,弯下腰伸手给她:“我对您是粗鲁了一点,没错。但您以为呢,谁都有自己的本性。” 她把雪莉拉上来,雪莉瘫在门槛上,之后慢慢地站起来。西班牙女人扶她到客厅的一张舒适的圈椅上坐下来。 “给。” 雪莉喝了一大口有点漂白粉味道的水。 “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我假装走掉,您留在这里。您想去地下室:所以我帮了您一把。” “我只是想看一眼。您的行为很严重。” “当然。我自己都有点后怕。我想喊警察来处理。我拨了电话,但一直占线。之后我听到有动静,我帮您出来。一切都好,您还活着。夫人不久就会打电话来,不管怎么说,我要告诉她您去了地下室。” “为什么这么狠?从后面打懵我;太差劲了!” “您可能是想害夫人的那群人中的一个。她告诉我说大家都想骗她、偷她、抢她。她说回来的那个男人……” 雪莉越来越不安?99lib?。 “什么男人?” “如果您真的是她的朋友,您应该知道的!” “他是做什么的,那个男人?” “我不会告诉您更多的东西。”她打量着雪莉,又说:“我不知道哪儿能找到他,我不知道把写了他手机号码的纸头搁在哪里了,我会找到的。” 雪莉警告自己要小心。首要目的就是要先把自己从这里解救出来。她有机票,现在她要叫一辆出租车,或许还得找个医生,头部任何轻微的运动都会引起剧烈的痛楚;根据以往的经验,她得弄个颈托套着。她希望能再次见到丹尼尔,请他帮忙,好好地休息一下,吞些镇痛片,然后搭头班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她注视着清洁女工。 “您一点也不顾忌后果?这可是人身攻击!” “我没想过。夫人总是左思右想的。她很快会打电话给我,我想。” 颈部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雪莉意识到她的颈椎出了问题:她短时期内不能乘坐飞机。 “我甚至都不能动一动头。您刚才行为的后果很严重。”她重复道。 赛维拉看着她,双臂交叉着:“我是有点粗鲁,但这不能怪我。” 雪莉站起身,走了几步。她得扶着椅子的靠背才行。 “您用什么打懵我的?” “用印度神像。” “什么印度神?” 赛维拉走到一张小办公桌前,举起一尊劣质的雕像。 “用它。” “如果您失手杀了我,您会和警方怎么交代?” “正当防卫。”女人回答。 “从他人身后袭击,这也算正当防卫?” “我想在别人在地下室发现您之前,我已经跟夫人解释清楚了。” “我冷得发抖。”雪莉说,穿上她放在椅子上的大衣,“帮我叫一辆出租车。” 赛维拉缓和了下来:“我给您拿杯朗姆酒?夫人感冒的时候会喝上一点。” “那我就不推辞了。” 雪莉喝了一口,呛得咳了起来。她不得不重新坐下,因为实在痛得要命。 “出租车。”她请求道。 赛维拉发现这个闯到主人家的女人的情况实在是不妙。于是她打电话给出租车中心。 “您去哪儿?”她问雪莉。 “香榭里舍大街。” 赛维拉重复了目的地,挂断电话。 “车五分钟后到。” 雪莉费力地扣上大衣扣子,向前厅走去。 “夫人要给我来电话。”赛维拉说,“我希望您已经恢复了。如果您要先和夫人说话,就告诉她我把房子看得很好。” 她们听到了喇叭声。 “走吧。”赛维拉催她。 “附近有没有药店?”雪莉问。 “问司机吧,我陪您出去。别再生气了,您还活着,至少是这样。谁也不能老是抱怨。” 她拍了拍雪莉的肩膀。 “痛!”雪莉大叫。 西班牙女人附和道:“我知道。我也为您难过。这就是命运。来……” 她们从四级台阶上下来,穿过潮湿的花园。因为腐烂的树叶,地有些滑。出租车就等在院子门口。西班牙女人跟司机解释说乘客要去香榭里舍大街,同时想找一家药店。男人同意了,甚至看都没看雪莉一眼就开动了汽车。 车子沿着阴暗的小街行驶着,随后开到了马尔里勒华大广场。路标上有去往巴黎的方向。 “Qua?”司机问。 “什么‘qua’?”雪莉用英语问。 “您是英国人,不是西班牙人?” “不是。”她说,“我是讲英语。您说法语吗?” “这里是法国!”司机愤愤地说,“您要找家药店?” “是的。” “您不舒服?” “是。” “哪儿不舒服?” “摔了一跤。我背痛,脖子也痛。我可能要戴个颈托。” “一个颈……什么?” “一个护颈的东西。” “您不想去医院?” 他现在从汽车后视镜里狐疑地打量着她。 “可不要病倒在我的车里!” “我伤得并不很严重。” “您有现金吗?我不收信用卡,不收支票,也不收外币……” “我有法国法郎。”雪莉让他放心。 开很长一段路,他们到了香榭里舍大街,街上有市政洒水车和来来往往的垃圾清理车。 “您,英国人?”司机又问。 “我告诉您了,是。” “因为在香榭里舍大街附近有一家英国人开的药店。” 司机在药房前停了车。 “我可以等您几分钟,但您得赶紧……” 每走一步,背部的疼痛折磨着她,脑袋也仿佛被痛楚刺穿了。 “她可害惨我了,臭女人!”她想。 她走进安全、明亮、整齐的药店。她对一位身着白色服装的年轻女子说:“晚上好。我想要一个颈托和一些阿司匹林。” “您有处方吗?” “没有。” “那您就不能报销了。” “能活着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药房小姐既同情又感兴趣地看着她的顾客。 “颈托您是要塑料质地的呢,还是要厚布的?我拿给您看。” “我能试一下吗?” “试吧。” 雪莉选了结实的塑料质地的颈托。脖子上一圈硬板托着她的头,她更放心。 “最好还是到医院看急诊。”药房小姐建议她,“可不能拿颈椎开玩笑。您不感觉手臂疼痛、麻木,手指冰凉?” “还没有。”雪莉回答。 她就着一杯水吞了两片阿司匹林,之后取出她的信用卡,做梦般地看着它插进收银机里。很幸运,她的卡被接受了。 “在这儿写上您的名字和地址。”药房小姐说,“机器打印出来的数字很淡,我要重新抄一下。” 她费99lib?劲地写下:雪莉·富尔涅,还有丹尼尔的地址。她请求打个电话,药房小姐指了一下柜台上的电话。她好不容易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小纸条,拨了号码。 丹尼尔终于接了电话。 “喂。”她说,几乎要哭了,“我有麻烦了。我出了意外……我在香榭里舍大街的一家药房里。我没有足够的现金付出租车。” “你受伤了?” “我跌倒了。我套了颈托。你能在窗户前守着吗?看见出租车停在门口就下来付钱?” “好歹跟我解释一下吧!” “我很痛,我需要帮助。” “我等你。” 出了药房,雪莉告诉司机丹尼尔的地址。 “等我的人会付钱给您的。”她加了一句。 十五分钟过后,他们到了她几个小时前离开的房子前面。她看起来是那么痛苦,以至于司机不敢多说什么。丹尼尔出来结了账,想把雪莉搂在怀里。 “哦不!”她反对道,“我不能动我的头。” “发生了什么?” “我摔倒了。” “出了意外?我们去急诊所。” “我想先躺一会儿。只想躺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什么话都不说……” 他们进了房子;电梯停在一楼。 “我觉得自己又可怕又惹人嫌。”雪莉哽咽地说。 “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个医生。”丹尼尔说,“如果我找到他,他会来的。幸好我没留在朗布耶。上楼吧!” 雪莉进了电梯。丹尼尔按了七楼。 “很快就是天堂了!”雪莉感叹道,“啊,能躺下来,安安静静的……但你放心:我明天就走,最迟星期一。” 就在这时候,电梯停在五楼和六楼之间。 “卡住了。”丹尼尔叫道,“卡住了!” 他又揿了一下七楼。没反应。他揿下红色的按纽,那是警铃。只听见微弱的声音,之后是寂静。 “门房应该听见的。”雪莉说。 “我想这幢楼几乎是空的。他们
都出去吃年夜饭了。除了一大家子;但打今天一早,他们也没有动静了……” “我们别着急。”雪莉总结道,“这里应该和监控中心相连的。在英语国家……” 丹尼尔打断她的话:“我们不在英语国家。” 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就算喊了也不会有人听见。 “也许是控制整个机械系统的电脑出了故障……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巴黎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第十三章 小巴士继续前行。过了巴斯托,还是山,山脉时而呈现红色,时而呈现玫瑰色;往来车辆的顶篷反射着阳光。快到洛杉矶了,眼前是民房密集的郊区。 “你知道欧洲现在几点钟吗?”艾里亚娜问女儿。克洛蒂尔德算了算。 “这里是两点,那么……法国应该是晚上十一点。” 艾里亚娜从包里掏出手机。 “什么时候买的手机?”女儿问。 “就在我自杀未遂之后,”艾里亚娜回答,“售货员说手机在美国和法国是通用的。” “用得起来吗?”克洛蒂尔德问。 “我刚才已经打了个电话,但断线了。” 她拨了个欧洲号码;英文语音提示告诉她,如果想要呼叫美国以.99lib.外的号码,需要办理漫游业务。 萨缪艾尔建议她用他的手机。 “伊里迪诺牌手机。”他说,“这家通信公司使用自己的卫星。” “您真是太好了,”艾里亚娜感谢他,“我会付给您话费的。” “话费很贵!”萨缪艾尔说,“但别在意,是公费。虽然贵,但值。它在哪儿都能用!” 艾里亚娜又拨一遍号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喂,哪位?” “是莫莱太太。我在车上给你打电话,”她又满意地加上一句,“我在美国。” 塞维拉的丈夫正在睡觉,鼾声不时地传入艾里亚娜的耳中。西班牙女仆叫了起来:“是夫人!新年好!” “家里一切都好吗?” 塞维拉的法语并不地道,夹杂着一些西班牙语,她结结巴巴地讲述了突发的“外国夫人”事件。 “我看见灯亮着,就进了房子。她说她是您的朋友,还说认识您的丈夫。我想她可能是他的情妇。她摔倒了……” 艾里亚娜慌了起来:“她摔在哪个地气儿啦了?” “地下室的台阶上。” “她去地下室找什么?” “不知道,我帮了她一把。” “帮她出来?” “先帮她摔跤,再帮她上来。” “她可能会送命的!” “她看上去在找什么东西,我不太清楚。后来,我拉她起来,叫了一辆出租车送她走。” “她有没有找到一个信封?” “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检查一下锅炉,别让管道结冰,不会有麻烦。” “知道了。” “那么再见。谢谢你,塞维拉。” 艾里亚娜把手机还给芒,谢了他。 小巴士现在行驶在有四条车道的公路上,路上挤满各式各样的车。十号快车道穿过无边无际的郊区。车子开到一个小镇,镇子主干道边上有几家轮胎铺、汽配店、加油站和一个储蓄所99lib?。罗德里哥说:“到洛杉矾大约还要40分钟。银行边上有一家咖啡店。如果你们有人想喝咖啡的话。” “银行,是的!”亚当说,“我要取点钱,你们先去喝点什么,我随后就到。” 亚当来到窗口前,把莫莱的四张信用卡一齐递给了戴近视眼镜的银行职员。 “您用哪一张?” “哪张能用就用哪张。看起来通信卫星出了点故障。” 窗口后的那人一脸抱歉的神情,“我得检验一下这些信用卡是否被盗过。” “我不可能一次给您四张偷来的信用卡。”亚当说,“一张也许有可能,但不会是四张。” “我是按规矩办事,先生。很抱歉。” 职员跑去请示经理,回来后,把信用卡一张一张还给了亚当。 “这一张没有通过电子检验。第二张没有密码不能使用,第三张上有;300美金,全在这儿了。” “那第四张呢?” “这张可能被消磁了,机器对它一点反应也没有。” 亚当收好面值为20和50的300美金,走进咖啡店。歇了一会儿,上过厕所后,他们又上了车,芒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还要多久?”他问。 “快了,如果不塞车的话。” 芒起身,来到亚当边上坐下。 “交换身份这种事儿,很可能在旅途中发生,您不这么想吗,莫莱先生?” “让我不舒服的是,”亚当说,“您是在调查在我身边不幸身亡的先生,可是,您似乎对我这个大活人更感兴趣。” “您得帮我们,不然我们会损失两百万美元。” 亚当冷冰冰地回答:“您想从我这儿打听到什么?希望我对您说:您的投保人没了,你们什么都不用付给人家?”他决定摆脱这个人的纠缠,“保险公司喜欢拉客户赚钱,却不乐意支付赔偿金。顾客死了,就该给他老婆一大笔钱。扪心自问,芒先生,您接受这次监视任务恐怕就是想趁机尝尝豪华旅游的滋味。” “豪华?您开玩笑吧,我想。在巴黎,我住在朋友家里;坐着一架破飞机颠簸了十来个小时;住的旅馆也不怎么的,还错上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床。” “我看见的那个漂亮女人?” “是的。” “那您还抱怨什么?” 他们前面的汽车越来越多。天空变蓝,泛着金光。 “您不信任我,”芒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叹了口气,“甚至可以说是越来越不信任我。说自了反而更好。我们和解吧!” “当然可以!”亚当一脸的不屑,“可您认准了我知道您顾客的死因。” “我不想逼您,我只想提醒您,好好想一想发生过的事儿……好好考虑一下和解的必要性。” “您的言下之意让我生气。”亚当说,“您想让我脑袋开花?” “不仅仅是您的脑袋。”萨缪艾尔回答。 亚当打断他的话:“有个国家有种可怕的风俗:请客人吃猴脑,像敲开鸡蛋一样敲开猴子的头骨,用镀金的银匙品尝这可怜动物的脑髓……” “我可不是野蛮人,”芒叫起来,“如今是个野蛮的时代,但我不是野蛮人!” “您在纠缠我。” “我知道。可忍不住会这样想:富尔涅的老婆是一家药品实验室的副主管,她有富尔涅用于自杀的所有药剂样品。假设她想摆脱丈夫——这个男人碌碌无为,令她恼火不堪,并希望看到他‘自杀身亡’,别忘了还有两百万美元的人寿保险金……” “雪莉差点被当成谋杀嫌疑犯,”亚当想,“她倒是够冤的。”他说:“我不记得我们的谈话影射到这个。我邻座并没提及她妻子的职业。” “对您来说,这事算是了结了。您,您还活着!您有一个聪明的妻子,一个可爱迷人的女儿,还有巨额的财富……” “现在只有几百美元。”亚当纠正他。 “要用钱,我借您,早就跟您说过了。” “我倒希望自己凑合一下,挨到星期一就行了。” 他在撒谎:没有密码,他一分钱也拿不到。萨缪艾尔拍了拍亚当的胳膊:“我很同情您。” 艾里亚娜换了位子,坐到他们后面。 “亨利,”她说,“我想过了,要是还不能用信用卡取钱,要是银行还关门的话,你得把戒指卖了。我不知道卖给谁,但得卖了它。要不然就借钱或是当掉戒指。我们还有三天假日呢。你说那块钻石很值钱。把它给行家看看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星期六,在洛杉矶?” 芒插话说:“看到你们如此困窘,我很难过。” “我亲爱的丈夫从澳大利亚回来后送我一个昂贵的戒指。”艾里亚娜解释道,“我不想要它。拥有它,行。但干家务活时手指上戴着一个价值连城的钻石……您简直不能想象我和马尔里老房子一同度过的难关,这三十年来我操的心,我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 “求求你,”亚当打断她的话,“别再提这些事儿了。” “看看,芒先生,”艾里亚娜伸出裹着纱布的手腕继续抱怨着,“为了他我曾想割腕自杀。但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深深的失望。幸亏女儿救了我。” “我想您现在一定感到很幸运。” “为什么?” “因为被救。” “有时候是,有时候又不是。我丈夫深感内疚,他在病床前送给我这枚戒指。我还给了他。我的意思是:我没要那枚戒指。” “是枚什么样的戒指?” “我告诉过您:钻石戒指。” “哦?”萨缪艾尔回答道,“钻石的?钻石种类可多了。” “这可不是普通钻石!”亚当抗议,“我花了一百万美元。此外,我有钻石鉴定证书和发票,还有顾伯兰对这块钻石的鉴定。” “那么说,这钻石是有品质保证的。”芒让步了,“您兜里一直装着戒指?这么值钱的戒指?” 艾里亚娜打算把陈年积怨都发泄出来:“就算他想把戒指送给我吧。但是,亨利,承认吧,你可不是那种人,会把值钱的东西送给一个你从来没爱过的女人。” 芒转身对她说:“您没给他很多忏悔的机会……” 亚当试着让艾里亚娜闭嘴,她抓住这个话题不放:“如果你卖掉了戒指,我们就能住上旅店。你的信用卡不能用了。” 亚当转身对萨缪艾尔说:“我愿意卖了它,但卖给谁呢?您有办法吗?” “让人惊讶的是,我恰好有办法。碰上我您很走运。但我得告诉你,珠宝商大都是犹太人,今天是星期六,他们在做晚祷。现在几点钟?” “下午两点。”亚当回答,“为什么问这个?” “我有个主意,”萨缪艾尔大声说,“就从您刚才提到的资料里来的。” 克洛蒂尔德加入他们的谈话:“芒先生,我见过这枚戒指,它美极了,正好配有钱的女人。” 小巴士开得越来越慢。他们感觉车子再也开不出这条公路了。 “我有个做珠宝生意的表兄,”萨缪艾尔说,“他在山丘大道的珠宝长廊里有个店铺。星期六他的店不开门,但我有他家的电话号码。我好多年没去看他了,没有机会。我知道他通常在旧金山度周末。他会对这块漂亮的钻石感兴趣的。” 亚当怂恿萨缪艾尔去见他表兄。 “发票附带的鉴定上说,这块钻石透明度高,品质非凡,看来,它出自高勒孔德矿。” “哪个矿?”艾里亚娜问。 亚当在手提箱里翻了一阵,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张纸,标题是《钻石品质说明书附录》,下面还附着电话号码。他念出来:“此钻石色泽纯净,透明度高,可与最罕见的钻石,尤其是.99lib.出自高勒孔德矿的钻石相媲美。” 萨缪艾尔一下子兴奋起来:“您能给我看看钻石的证明书吗?” “当然可以。”亚当说。 萨缪艾尔热切地看完钻石鉴定书。 “高勒孔德这个词儿让人激动。”他说,“我以前听说过,但从没见过产自这个地方的钻石。为一块高勒孔德钻石在周六打搅我表兄,值得。” 亚当想要掩饰他的无知,漫不经心地对芒说:“请向我妻子解释一下什么是高勒孔德钻石。” 萨缪艾尔娓娓道来:“这是一个关于无价宝石的传说,就像神话一样。高勒孔德在十七世纪是印度的一个钻石交易中心。高勒孔德矿位于基斯那河河床上;人们可以轻易地采集到浮出水面的钻石。这些钻石在采掘过程中没有经过任何的摩擦。几个世纪过去了,这些被河水滋养、浸润的矿井也消失了。当人们把一块钻石称作高勒孔德钻时,并不是指它在那儿被发现,而是指它拥有高勒孔德钻的所有优秀品质。如果您的钻石生成于清澈的河水之中,并且没有经过人工雕凿的痕迹,是否真的产于高勒孔德矿倒并不重要。” “太有意思了!”艾里亚娜叹道,“但是怎样才能证明它们的来源?” “它们的价值!您能给我看看那块钻石吗?” 富尔涅从兜里掏出首饰盒,打开它,递给了芒。钻石熠熠生辉。 “我可以拿出来看吗?” “当然可以。”亚当回答。 他第一次注意到萨缪艾尔的双手,手指细长而优雅,指甲经过精心的修剪。 艾里亚娜探过身子,也来看戒指。 “我根本没机会戴戒指。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亨利,难道让我手上戴着那玩意在门口倒垃圾吗?” “我只是想借此来安慰你,作为补偿。” 芒思量着,这枚戒指让他既能和表兄重叙亲情,又能和亚当合伙,促使他招认一切。 “如果您愿意,我给表兄打电话了。” 艾里亚娜同意:“打吧,但卖得的钱该归我,至少一部分。我不要戒指,可从不拒绝钱。” “您会有钱的。会有收藏家——迷恋高勒孔德钻的有钱佬——出大价钱的。”芒预言。 “你想试试吗?”亚当问克洛蒂尔德。 她伸出左手,亚当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它让我不安,”克洛蒂尔德说,“多少年过去了,多少人为了这枚戒指而杀人或被杀。” 丽兹刚醒过来,离开后面的位子,趴在他们边上,羡慕地盯着这枚戒指。她只听见最后一句话。 “杀人,不用,”她边打哈欠边说,“只要割下手指头就行了。” “恶心!”艾里亚娜嘟哝着,“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您知道山丘大道的方位吗?”亚当问罗德里哥。 “不知道,”司机回答,“看看车堵成这样!我们可以先去山丘大道,但这样你们可能订不到房间。” “先去旅馆。”艾里亚娜下了命令,“我要先洗澡。” 车速越来越慢。 “我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洛杉矶城?”艾里亚娜问。 “我们已经在城里了。”罗德里哥回答她。 克洛蒂尔德把戒指还给亚当,偷偷地用嘴唇轻轻触了触刚才戴过钻戒的那一小块皮肤。 “我们的旅馆在哪儿?”亚当问,“是不是快到了?” “我得先找到日落大道……” “啊!”艾里亚娜兴奋起来,“日落大道!我看过威廉·霍顿演的一部电影。他已经死了,好像是癌症。对了,他的女朋友是个漂亮女人,在肯尼亚有一个农场……” “妈妈!”克洛蒂尔德叫起来,“别追星族了!” “什么是追星族?”萨缪艾尔·芒问。 “我妻子喜欢那些报道名人行踪轶事的杂志,” 亚当解释道,“她对他们的事情一清二楚。” “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嘛。”芒说,“那么,您到底想不想去山丘大道?” “当然,”亚当回答,“如果您想和表兄见面的话,给他打电话吧!” “呆会儿吧。” 约朗德清了清嗓子。艾里亚娜转向她:“别说话,你的话横竖都没什么意思。” 丽兹回到后座:“我还想睡觉。” “这就是青春!”芒说。 第十四章 车子在交错纵横的四车道大路上行驶,仿佛进了迷宫。墨西哥司机迷路了。 “找到日落大道的起点就成了!我会找到的,但别让我分心!” 路况复杂,一会儿是隧道,一会几是高架。时而,眼前是一片湛蓝色的天空。楼房像是散落的棋子,遍地都是。小巴士刚刚经过的地方,一座黑色玻璃大厦拨地而起。 罗德里哥跟上一辆出租车,对着司机大打手势。 芒明白他的意图,递给他两张十美元钞票。出租司机终于注意到了他,把车停在了路边,小巴士也跟着停下来。司机同意带他们上日落大道。小巴士跟着出租跑了二十多分钟后,终于上了这条著名的大道。“成了!”罗德里哥叫了起来,“我们到了!好莱坞欢迎您!” “好莱坞?”听到这个名字,艾里亚娜兴奋起来,“日落大道……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这里有幽暗的公园,神秘的豪宅,波光粼粼的游泳池;明星站在高高的大理石台阶上看着你。” “艾里亚娜,别说蠢话。” 道路两旁建筑物的规模小了一些。左边是工厂和仓库,右边清一色乡土风格的住宅。 “那些房子是不是布鲁斯风格的?”克洛蒂尔德问。 丽兹坐起来,揉揉眼睛:“谁在谈论‘布鲁斯’?” 约朗德在小本子上记下:游客对此感兴趣。 接着,他们到了一个有露天咖啡馆和小书店的地方,俨然一个拉丁区。再开下去,风景变了:广告牌铺天盖地,令人对山姆大叔敬而生畏;有时,一张巨幅广告牌上就画了一张脸:超级明星的“超级大脸”。 “我爱朱丽亚·罗伯茨!”艾里亚娜宣布。 亚当拍了拍罗德里哥的肩膀:“旅馆在什么地方?还远不远?” 墨西哥人看到了那幢七层楼的建筑,建筑物的名称预示着他的幸福时刻即将来临:总算到了。 “星”旅馆就在前方一百米的地方。 “在那儿!”他说,“我找到了。” 克洛蒂尔德舒了口气:“终于到了。” 小巴士开进旅馆专用停车场。一个门卫跑过来,他的制服松松垮垮的,吊在身上:“不准随便停车。” 罗德里哥刹了车,朝他嚷嚷:“我们已经订了六个房间,还不知道够不够呢!” 芒先下了车。脚接触到地面,看到旅馆的外观还算可以,他放下心来,发起号施起令来。 “我去服务台。”他对亚当说,“房费我来付。我的信用卡开在保险公司的户头下,比您的用起来方便。” 亚当笑不出来:这个怀疑他的男人要替他付房钱!戒指一卖掉,立马还钱给他。 “谢谢,”他说,“我会还您的钱!别放罗德里哥走,我们还要去你表兄那儿,当然,如果他乐意见我们。” “我会给他打电话。但现在还为时过早。如果他还在洛杉矶,就一定会见我们。如果不在,就得等到星期二。” 芒走进宽敞的大厅。一个墨西哥人在服务台殷勤地接待了他。 “您是罗德里哥带来的吧?” “是的。”回答,“他就在那儿。您能派人搬行李吗?” 两个黑人少年跑过来拎箱子。墨西哥人给芒一张表格:“您只需要签个名!我来登记护照。请给我您的信用卡,这张足够了。” 金卡上保险公司的大名给人绝好的印象。前台接待员只核实了背面的签名。 “这是什么字?”他问。 “我的姓,”萨缪艾尔念给他听:“芒。” “不太好认。” “字写得草。” 服务员刷过卡,还给了芒。 “房间都安排在同一层?所有的房间?” “当然,”芒点点头。他很高兴能和这群人住在同一层,监视他们无需费力。 “房间在六楼。”前台服务员说。他看见四个女人进了门,亚当跟在后头。有没有人想住在一起? “不。一人一间,要带卫生间。” “给您几把钥匙?”服务员问。 “每人两把。” 临时担任接待工作的服务员在分发住房卡,芒询问同伴对房间的安排是否满意。 黑人少年拎着箱子跑向电梯间。一个漂亮姑娘把游客带到了六楼。行李都扔在房间门口。每人都朝自己的行李跑去。亚当看见一个小伙子走了过去,他推着辆行李车,自己的小箱子就在上头,箱子破了,还绑着拉斯韦加斯机场的带子。门开开关关,大家忙作一团。 亚当只担心一样东西:他的小手提箱。大箱子在房间的行李架上,绑带子的那个可能在门口的壁橱里。他走进浴室洗手洗脸,突然有人敲门。 ?99lib.“请进。”他说。 是芒。他提议马上去商业区。 “我表兄答应一个小时后在他家里见您。越是呆着不动,就越犯困。”他说。 舒适的房间,铺着天鹅绒被的古老的床深深地吸引着亚当。 “躺下来,我马上就会睡着!”他承认。 “您的话有道理。” 他拿起手提箱。 他想,回来后要关上房门,美美睡上一觉;醒来后,再摆再电脑。 他们走进电梯。镜子里的人脸色泛黄,呈现旧报纸的颜色。 “大多数电梯里的镜子都有毛病,”芒说,“看看我们!富尔涅,死在你旁边的那家伙,我们可不比太平间里的他好多少,不是吗?” “您真阴险!”亚当指出。 “那要看情况了。”芒说。 他们下了电梯,穿过大厅。几把舒适的扶手椅围着壁炉摆成一圈,模拟炉火在壁炉中噼啪作响。他们来到服务台。 “打扰一下,”芒对柜台后的男人说,“女士们要的东西都记在我的账上。” 服务员答应下来,并问司机要的东西是否一并记上。 “对,”芒点点头,“所有的东西!” “我希望您表兄能够感兴趣,”亚当说,“我身上只有三百来块钱和几张没用的信用卡……” “您很富有,”芒的话暗藏讥讽,“我相信,星期一,您随便去一家开户银行,要多少就能取多少。” “您安慰我真是太好了。”亚当回答。 他不想还嘴,也挤不出笑意。他累极了,什么也不想干。 他们走出旅店。罗德里哥边啃三明治边和门卫说话,嘴巴塞得满满的。他提醒他们:“马上就要到交通高峰期了。” 两个男人在小巴士里并排坐下。罗德里哥拿纸袋包好半个三明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上了车。发动马达时,他说:“我发誓,哪怕天底下最漂亮的妞儿坐在我边上,我也能呼呼大睡。” 汽车驶向商业区,阳光给路面镀了一层金。天空也变成金黄色,为这幅景象增添了几分虚幻。亚当通过反光镜,看见司机的眼皮耷拉下来。 “嗨!”他朝罗德里哥日雌道,“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没有,”墨西哥人回答,“怎么会呢!” 他慢慢加速。 现在,他对这错综复杂的水泥路熟悉多了。他把车开上一条开阔的大路——花街,许多横向马路的开端就在这里,包括山丘大道。他打了一下方向盘,动作利落漂亮,车进了山丘大道。他问:“你们要来这儿?今天商店都关门了。平时,在星期六,这里也没几个人。想想吧,今天,2000年的第一天……” “停在六百号附近,”芒说,“靠右边。” 路上静悄悄的,没有人。节日周末时的欧洲城市也是同一番凄凉景象。窗户都关着,居民大概已远离商业区的污染。绿灯亮过后,小巴士又开动了,沿着一溜建筑物缓缓前行:建筑物的底层围着金属防盗网,巨大的铁丝网后头是空空的玻璃窗。 “您在找六百号?”罗德里哥问。 “不错。”芒回答,“我记得表兄的公寓只有几步路了,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条街上。” 罗德里哥想找个地方停车,但到处都禁止停车。 “看看能不能停在路上,您可以呆在车里等我们。” “试试吧。” 迎面开来几辆小汽车,它们经过一幢楔形建筑,楼高八层,左右两侧各伸出一个尖角,像远航的轮船,气派非凡:它就是全美最大的珠宝交易中心。 “去那儿干吗?”亚当问,“门都关上了,您没看见吗?” “今天是周六,”芒回答,“商人在做晚祷。” “我们在浪费时间,”亚当说,“您表兄在哪儿?他住什么地方?” 小手提箱搁在他的脚边,马路上空空荡荡,一个流浪汉朝车子走来,希望能讨得几块零钱。罗德里哥把车停在离六百号珠宝店不远的地方。亚当站起来,拎起手提箱。 “您可以留下它,”罗德里哥说,“我呆在车里呢!” 亚当没搭理他,下了车。罗德里哥在芒耳边嘀咕着:“里头装的是什么?钻石?” “不知道。”芒回答,“不关我们的事。在这儿乖乖地等着。” “我总得动一动,不然会睡着的。” 亚当没力气和司机斗嘴。飞机迫降以后,命运之神为了找乐子,把他们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罗德里哥就像我第二个手提箱,”亚当想,“芒呢,是个背包……” 罗德里哥熄掉马达,拔出钥匙,下了车,想晒会儿太阳,但太阳已经沉到路的另一头。墨西哥人打了个寒颤,从纸袋里掏出半个三明治。他靠在车上,闭上眼,一小口一小口品味着三明治,最后几缕阳光洒在他的头上。 亚当来到珠宝长廊巨大的橱窗前。橱窗是用防弹玻璃做的,想要破窗行窃只有把推土机开过来。微型摄影机隐藏在各个角落,监视着来往行人。亚当把手提箱放在脚边。 长廊的入口是一扇厚厚的浅色玻璃门,透过它可以看见里面:大厅,浮雕隐没在黑暗中。芒在门牌中找到了古南的名字。 “就是他,”他说,“我只是先带您看看他的店铺。他卖珠宝,也卖旅游纪念品。” 他们往回走,从罗德里哥身边经过——司机刚吃完三明治,走了五十多米后,拐进一条狭窄的街道。街右边是库房和停车场,左边是一排小楼,每层楼高不过四米。路通向一个小花园。他们停在倒数第二座楼前。芒按了对讲机上的五号按钮。等待,噼啪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是谁?” “萨缪艾尔。” 门咔哒一声弹开了。他们走进狭窄的楼门,门槛已被铜锈腐蚀,走不了几步路就该上台阶了。台阶很陡,还打了蜡。笨手笨脚的?99lib.人准得在这儿摔跟头。楼梯间的气味令人想起北欧国家热闹的街区;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油和腊油的香味。楼梯靠近拐角的地方很窄,几乎搁不下一只脚,靠墙的那边则宽多了。 亚当感觉时光倒流,他回到了过去。对于养父母,他能记起的只有那些亲切的动作:一个女人,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身上的衬衫散发出肥皂的香味,他听见:“可怜的孩子,他们怎么忍心抛弃你!” 记忆中又出现一只手——男人宽大而温暖的手,这个人帮助他爬楼梯。他还太小了,跟不上他的步子,于是,男人一把拎起他,就像从地上捡起布娃娃那样轻松。 他抑制住激动,控制住自己。别那么脆弱,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跟着萨缪艾尔,边上楼梯,边想。雅各布·古南正在楼梯口等着他们。 萨缪艾尔和雅各布碰了碰身体,算是拥抱过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雅各布彬彬有礼地讲着英语,接着,他又说了几个意第绪语词儿。亚当想——他几乎要笑出来了——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不适宜做避难所,那就是以色列。这个国家科技先进,其安全系统恐怕连象背上的寄生虫都能检验出来!在那里,你就甭想蒙混过关,进不去也出不来…… “那么,钻石是您的?”雅各布问。 他点点头,等着人们让他进屋。另一头还有一扇门,不是另一所公寓的大门,就是钻石商家的另一个入口。亚当肯定有人正通过猫眼窥伺他。走到这扇门跟前,把眼睛贴在猫眼上,离另一只眼睛只有几毫米远…… “开个玩笑,但我从不会开这样的玩笑!我太严肃了,穷人的孩子都这样。”他想着。 “没错,是我的。”他回答,“在萨缪艾尔老兄的鼓励下,我才敢来打搅您。” 他的客套话马上让他吃了苦头。 “他是您朋友?” 怎么回答?雅各布显然不喜欢他。 “进来吧。”钻石商说。 “我知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芒来当和事佬。 “晚祷是没结束。但没关系,进来吧……” 亚当感到自己受到了怠慢。雅各布觉察到他的不快,想缓和紧张的气氛,“我请您喝咖啡,”他客气了一些,“请进吧!” 他拽着他的胳膊,带他来到前厅。亚当看到衣帽架的后面是一间明亮的大房间。房间尽头,透过两扇干净的玻璃窗,他看见几株毫无生气的树木。 一个女人用意第绪语问了句什么。 “你可以过来,莎拉,什么时候过来都行。”雅各布用英语回答,他的声音很温柔。 “是芒表弟,还有一个人,跟他一起来的。” 仅被称为“一个人”,亚当感到了疲劳,他抵抗住了从拉斯韦加斯到洛杉矶这一路累积的睡意,这次拜访令他睡意全消。房间宽大明亮,中间摆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 “请坐。”雅各布说。 萨缪艾尔接过亚当的大衣。一个漂亮女人出现在门口,比珠宝商年轻得多。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杯子和一个保温瓶,里面是咖啡。 “我妻子莎拉。”雅各布介绍。 亚当打了声招呼,他喜欢她优雅的举止。她倒过咖啡,离开了。 “请坐,”雅各布说,“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拿出戒指。” 亚当从兜里掏出首饰盒,放在古南面前。珠宝商不慌不忙地打开盒子。看到戒指,他皱起眉头,发出一声叹息,轻轻咬了咬嘴唇。做了半辈子钻石商,他鲜有机会像今天一样为干这一行而感到高兴。他望着钻石出了神。它是那样纯净,显然采自高勒孔德矿的岩层。就像魔术师变戏法一样,他的手指间突然冒出一个微型放大镜,他把放大镜举到左眼前,开始研究这块迷人的钻石。 “您在哪个地方买的钻石?”雅各布问。 “达尔文。” “向谁买的?” “有什么关系?” “购买渠道非常重要。” “我有证书,”亚当回答,“我的犯罪记录是一片空白。我九岁的时候还打过黄热病疫苗!” “他在说什么?”雅各布转身问萨缪艾尔。 他做了个手势,让表兄别放在心上:亚当在开玩笑。他总是这样。 “您在说什么呢?”雅各布生气了。 “俏皮话,让自己放轻松。我不喜欢这种盘问。” 亚当说,“您老是问我‘在哪个地方买的戒指’。这不关您的事。戒指是我的了,我有产地证书,有发票,还有钻石鉴定书。您的态度令我不安。您不信任我,要不就是对我有敌意。究竟是为什么,这我就不知道了。” 萨缪艾尔试着让他冷静下来。 “我表兄对您并无敌意,钻石很值钱,他得了解它的来源。” “好吧,但我想知道古南先生是否准备买下它,出多少钱。”他补充道,“此外,对于卖不卖这枚戒指,我还没有打定主意……” “您还没打定主意?”雅各布猛地站起来,差点没掀翻桌子。 “别这样!”芒拽住他的胳膊,“坐下。问题会解决的。你们两人的脾气都99lib?够呛。” 钻石商把戒指放回了首饰盒。 “您花了不少钱吧?”他问。 “对我而言,它值这个价。”亚当回答,“无论情况如何变化,这枚戒指的价值是不会变的。” “价值是个相对的概念。”表兄反驳他的话,“买戒指时,您花了大价钱,但您是买方。现在您是卖方。” 亚当激动起来:“我不是来请您教我什么是买,什么是卖的。我对您那一套毫无兴趣。我既然来到这儿,咱们就好好谈一谈。您要是不喜欢,我马上就离开。” “星期六,晚祷还没结束的时候,我们在谈论这枚戒指,这总归是个事实。正是如此,我表弟才带您到这儿来。” “我明白。劳您费神了。好吧。我对您深深地鞠躬以示谢意,但请先给钻石估个价。” 雅各布戴上眼镜。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萨缪艾尔星期六带您来这里不会仅仅为了估个价。您想不想卖?您花多少钱买的?” 一个问题紧接着另一个。亚当觉得自己被这些问题团团围住。 “我只想告诉您我非常喜欢稀有钻石,人们向我推荐这一块时,我无法抵挡它的诱惑。” “我知道您喜欢这种钻石,它应该非常昂贵。” “我花多少钱买,这是我的问题。至于现在的卖价,那是您的问题!我来这儿不是进行精神分析的。” 芒轻轻碰了他一下,提醒他要谨慎。但是他那法国人不耐烦的天性冒了出来:“古南先生……” 很不幸,他的发音不准。 “我提醒您,”钻石商不理会对方的不快,说:“我出的价和您从前的买价比较,会有很大的出入……” “您在搞什么?”亚当发起火来,“我还没打算卖呢,您就算计好价格,准备怎么大捞上一笔啦?” 萨缪艾尔用意第绪语对雅各布说了些什么。雅各布忍着没有发作。 “我不知道您对他说了什么,”亚当说,“我只知道我想离开。” “莎拉,能不能端几杯水来?”钻石商大声问,他对亚当的坏脾气不理不睬。 “就来。”女人答应,隔壁房间的门没关,她应该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古南又拿出戒指。 “戒指还称不上雅致。这颗钻石应该出自卡蒂埃工匠之手。镶嵌手法娴熟,很实用,但缺少艺术品味。” 莎拉走过来,放下一个盛着玻璃杯和长颈玻璃水瓶的托盘。她看到了戒指,低头问客人要不要再来点儿饼干。亚当因为时差关系而晕头晕脑,他感觉有两个莎拉:第一个倒咖啡,第二个送水。 “这枚戒指无与伦比!”他说,话语中充满火药味,“我来这儿是个错误,自己累得要死,还打扰了别人。我得另外想办法。再说,我没到走投无路、非卖戒指不可的地步。” 古南再次合上首饰盒,把它推到亚当面前。莎拉凝结在嘴角的笑容好像一个警报信号。她用意第绪语说了句什么,离开了房间毛钻石商做出起身送客的姿势。 “很高兴能认识您。”他说。 接着,他对萨缪艾尔说:“准备在洛杉矶呆多久?” 别管是不是高勒孔德钻,这块钻石现在跟不值钱的东西混在一起。首饰盒看上去像是从外星球坠落下来的垃圾残骸。 亚当没有遵守会见的章程。他试图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您还要不要钻石?”他问,说完又突然犹豫起来。 他恨自己。 古南站着不动。 “您不卖钻石的,您刚刚说过。” 他觉得自己像只原地打转的陀螺,晕头转向的感觉又来了。呆头呆脑,不知所措。他甚至猜不出古南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过卖不卖戒指我还没打定主意。但是能够出手更好。” 钻石商不动声色。 “好吧,我不得不卖掉它。”他承认,像缴械的士兵那样无奈。 莎拉是不是靠在门边上?他不敢朝另外一个房间看。 “得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如果您还没打定主意,那么2000年1月1号,星期六晚上五点钟您来我家做什么?” 陀螺转得越来越快。 “会面是我提议的,事情因我而起。”萨缪艾尔说,“雅各布,我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你决定买这块钻石,你会出多少钱?” “我买?” “对。” “我什么时候买?” “今天买下,预付现款。” “我要买的话,得等到日落以后,大概五点十五分、五点半的样子。” “棒极了。”萨缪艾尔说,“价格问题丝毫不影响我们对晚祷的虔诚。你很清楚这一点。” “我所能预付的现金很少,恐怕不能救这位先生的急。” 芒用意第绪语对他讲了些什么。雅各布用英语回答。99lib.亚当又一次被排斥在谈话之外。 “因为私人原因,我对这戒指很感兴趣。”雅各布坦露心曲,“莎拉应邀参加她最好朋友的婚礼。她经常听人们说她嫁了个老头——就是我,既然如此——我希望她戴上这枚戒指,让她的家人亲友看看,这老头对她多慷慨!” 表兄弟在聊天,他们时而说英语,时而说意第绪语。桌子中央的戒指仿佛只是一个重逢的借口。终于,雅各布转过身对亚当说:“如果您坚决要卖的话……” 亚当觉得自己像个不存在的人,他很高兴能够再次开口说话。那么,“他”真的存在吗? “您花了多少钱?”他又一次听到这个问题。 “要价是一百一十万美元。我是一百万拿下的,算一下:每克拉十万美金。” 雅各布微微一笑。笑容意味深长,绝非“满意”两字可以形容。 “卖主可没少赚你的钱。根据你刚刚给我看的钻石鉴定书,钻石堪称完美。可我不喜欢它的加工方法。从技术上讲,一切都是无懈可击的。但是它缺少一种优雅的气质,缺乏加工者的独具匠心。” 莫莱也会上当吗?这时候,是他——亚当代替死去的那一个,他能否独自做成这笔买卖? “戒指值这个价。”他说。 想到莫莱这个混蛋也会上当,一种恶意的快感贯彻他的全身。 从见到亚当的第一刻起,古南就认定这家伙毫无经验。他在等待。 亚当转身对芒说:“谢谢您带我来这儿,感谢您表兄的接待。我最好还是离开。咱们谈不拢。一个诚心的买家是不会诽谤这种品质的钻石。” “我没有诽谤钻石的品质,”古南说,“我至少可以保留个人意见。” 小巧的放大镜又出现在他的手里。 “每克拉四万美元。” “四万美元!”亚当叫起来,“那么戒指只能买到四十四万美元了?” “您的高勒孔德钻非常漂亮,”钻石商回答,“但想一想:今天是1月1号;市场很不稳定,价格可能会直线上升,也可能在第二天就坠入谷底。一切都不确定。这块钻石需要一个特殊买家。每克拉四万美元:接不接受随您。我不会冒无法挽回的风险……除了结婚。开玩笑呢!”他说,并突然用手指敲击木头桌子。 该怎么做呢?古南时而冷冰冰,时而又跟你热乎得像一家人。亚当受够了。他想显示自己的力量和果断决绝的个性。就像打牌的人抛出最后一张牌那样,他孤注一掷:“您能给我多少现金?在这里,就现在?” “失去现金等于冒险,尤其是在今年年初……” “您怕什么呢?”萨缪艾尔问,他对此很感兴趣。 表兄弟的私人谈话又开始了,他们说着英语和意第绪语,毫不理会亚当。 “喂,你们在商量什么?”亚当问,他看见莎拉站在了门边上。 “四十四万,”雅各布重复这个数字,“为了让萨缪艾尔高兴,我再加一万块。” 亚当考虑着。他没有把握从银行提出现款。莫莱在六个国家开户存款。美国的大银行里肯定有他的账户,但是尝试取款无疑于冒险,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古南拿起戒指。 “莫莱先生,请您设想这样一种非常情形:核战争爆发了,您需要食物和药品,可手里只有一样值钱的东西:这枚戒指。谁会要呢,嗯?至于钱嘛,五美元,十美元,花花绿绿一堆钞票能够救您的命。” 他站起来,拿着戒指。 “别害怕,我不会消失的。” 他进了隔壁房间。 “他在嘲笑我,”亚当说,“当然,还有您。” “您想要什么?”萨缪艾尔说,“他处理问题非常实际,绝不会突发奇想或一时心血来潮;他甚至连无法预见的危险都考虑进去。那是他的天性。” “您二十年没见他了,对他的分析怎么这样精辟?” “那当然,我们彼此相像。只有一点,他从不肯冒险。而我,我喜欢冒险。” 亚当不耐烦了:“他去哪儿了?” “去征求他老婆的意见。她很漂亮,小他三十岁,这很能说明问题。” “说明他离过婚?” “他?不,他决不会离婚。” “那么,说明他是个老鳏夫?” “他还没那么老……三年前,我得知他第一个老婆的死讯,一年半以后,他又结了婚。当我们不再年轻而又想取悦年轻的妻子时,赠送礼物是最好的办法。” 古南回来了,神色轻松。 “我妻子喜欢这枚戒指。她希望戴着它参加好友的婚礼。让亲戚看看她的丈夫有多么爱她。如果您还没有改变主意,我就为莎拉买下了。我出这个价还有一个原因:如果她离开我,我就把戒指再卖给您。这个价格很公道,不是吗?当然,如果她不离开我,我会一直留着这戒指。” 亚当疑惑不解,钻石商的思维方式很奇怪。他斗胆问了一句:“如果您妻子戴着戒指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事先留下戒指。” “得赶紧走,”亚当思忖着,“再过二十分钟,我就要把戒指送给莎拉了。” “您有多少现金?” “九千美元。”他眨了一下眼睛,回答。 亚当不说话了。莎拉走进来——她应该听到谈话——趴在丈夫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加上莎拉的私房钱——我给她钱以备急用,我还能给您七千,已经不少了。您很走运,想想,今天可是星期六,2000年1月1日。” “剩下的什么时候给我?”亚当问。 他抬头看莎拉。这女人外表温顺,内心却燃了一把火:灼热的目光,随着呼吸?99lib.跌宕起伏的胸脯,告诉他这一点。要是她想要孩子,古南可有好瞧的了。“您在听我吗?莫莱先生?” “当然。” “那笔钱,四十四万美金,星期二早上就是您的了。” “星期一!”亚当说,“我星期一晚上离开洛杉矶,最多拖到星期二早上动身。到那时,对我来说,四十四万美金就化做了尘土!您就可以不费一文钱得到这枚戒指了。” “这个‘不名一文’的东西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 “可不是吗。” “四十四万减去一万六,您能拿到四十二万四千美元。” “别做减法了,给个整数吧!” “我看不出斤斤计较这些小数目有什么意思。” “加上那一万六!” “不行。”古南说。 莎拉轻声叹了口气。异教徒可能会赌气,拂袖而去。她的手轻轻搭在了丈夫肩上。 “好吧,好吧,”古南叫起来,“我加上一万六,您高兴了吧?” “您能保证我拿到剩下的钱吗?” “您不信任我?”古南很平静,“那么,拿着您的戒指开路吧!从来没人敢怀疑我的信用。您不知道这行当里的规矩,一个没有信誉的钻石商甭想在钻石交易所里混下去。” 他转身对萨缪艾尔说:“你怎么能带这样没有眼力的人来这里?” 亚当不知所措。该不该坚持下去?是被人当成弱智,还是被人耍?答案很清楚。 “您要是遇上天灾人祸呢?您也会死掉,跟其他人一样。” 古南大怒。莎拉看到局势紧张,突然蹦出一句意第绪语。亚当盖上首饰盒,把它推到了桌子中央。 “您怕什么呢?”古南问,他累极了,语气中第一次流露出真诚。 “今天晚上,莎拉在床上肯定不搭理他。”亚当暗想。 “您把我当成了……” 雅各布打断他:“您只管拿钱,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说完,他抬头看莎拉:“想要吗?” “我跟你一样喜欢这枚戒指。”莎拉回答。 这次,雅各布下定了决心:他要让所有人都嫉妒妻子的美貌。他转身对亚当说:“我给您开张支票,四十四万美元。您周一十点钟以后去沃尔克银行兑换。别去早了。把这么一大笔数目兑成现款,我和银行都得做些准备。这很难办,但别担心,我有关系,而您又是游客,有急用。”他对莎拉说:“去把钱拿来。” 几分钟后,莎拉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捆钞票。她坐下来,取下橡皮筋,把钱按二十和五十的面值分做几堆。古南仔细看过亚当摊在桌上的钻石相关文件,开始认真起草戒指买卖合同。莎拉问亚当要不要再点一遍桌面上的钱。 “我信任您。” 莎拉用一个大信封装好银行支票。亚当没碰桌子上的钱,他要回了首饰盒。 “您又变主意了?”钻石商问。他终于露出关切的神情。 “我还要考虑考虑。” “您一直都没有诚意。” “不是的。我刚想起一个人,这枚戒指跟她很相配。” 芒叹了口气。莎拉的目光在这三个男人身上扫过。 “到底怎么办?”她说,“你买还是不买?” 古南生气了:“当然,莎拉,我买下了!莫莱先生,请把戒指的认购书给我。” 亚当从手提箱里掏出认购书。这张纸片上的每个细节都没逃过雅各布的眼睛。突然,他警觉起来:认购书上缺少一个极其微小的环节——买卖双方的姓名起首字母标记。 “卖主是不是叫克朗?”他问,“请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他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布皮本子。他开始翻这个本子。 “达尔文没有叫克朗的钻石商,登记簿上没有这个名字。” “克朗只是个小商人,有时还做做中介。”亚当说。他快沉不住气了。 “为谁做中介?” 亚当扛不住了,他大声说:“我把认购书、顾柏兰的鉴定信、发票、戒指统统给您,您付我现金,星期一我去银行兑支票。同不同意?咱们得了结这桩买卖。” 钻石商打算把这块钻石的来源查个水落石出,他会得到很多信息,甚至能知道钻石的第一个拥有者是谁。一块高勒孔德钻在市场上流传时绝不可能悄然无息。在做出最后决定以前,他可以先留下戒指,发现有不妥之处再拒付支票也不迟。 亚当还没意识到这交易很不牢靠,芒却早已洞察表兄的心理。 珠宝商在活页纸上写写画画,草拟合同,计算要缴纳的税金,这当儿,亚当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被人揩了油。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豁出去了:“如果我再买回戒指,您同不同意?” “已经告诉过您了,要是莎拉改了主意,我会卖的。” “对不起。”亚当拿起首饰盒,欣赏着钻石。 “您开价多少?” 古南干脆利落地回答:“不知道,要看情况。我还没付您钱呢,您就打算把它买回去?” “我开始采用您的思维方式了。”亚当说。 “那么,您会很有前途。”雅各布断定。 第二张纸也被他写得满满当当。 “这是银行的地址——是家分行,在西好莱坞,还有经理的名字,如果他不在,替他的人也很好说话。” “谢谢。”亚当说。 他仔细地核对支票上的细节,要在从前,他肯定会不好意思。他把支票塞进口袋。这时,古南对芒说了句意第绪语,接着拿起首饰盒走开了,大概是去了保险箱那边。他回来了,只等着客人告辞,一脸的不耐烦。 莎拉这会儿不知在哪儿,亚当想跟她告别。 “她去她姐姐家了。”古南说。 他们离开了钻石商的家。下楼时,亚当听到金属门咣地一声关上了,接着是往门上插安全链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他们走了十分钟,回到了山丘大道。地球此时就像一个荒芜的星球。太阳消失在路的尽头。 “您高兴了吧?” “不错。有了这点儿钱,我就能还您钱了。” “那倒不必,”萨缪艾尔拒绝了,“您只要把房钱给我就成了。现在,咱们上路。您去睡觉,我也是。” 他们来到小巴士跟前,看见罗德里哥脑袋抵在方向盘上,正在打呼噜。 第十五章 亚当像一个钻进牛角尖不能自拔的疯子,像一个着了魔不断寻求虚无缥缈的精神解脱的人,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到那个要命的密码。那是需要找到的最后一个东西。惟一的东西。没有这几个字母,他就无法将他在莫莱的账户上找到的巨大款项转移出来。他已经透过钥匙孔看到了阿里巴巴的藏宝洞了。一个单词。决定他的生命和他的自由的一个单词。 小巴±缓缓前行。他们周围所有的车辆都遵守着限速规定。美国没有一个司机愿意因冒险而被交警传唤。坐在亚当身边的芒觉察到这个一直受到幸运女神特殊眷顾的男人的不安。 亚当瞥了侦探一眼,后者正将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这一老相的姿势和他平时的姿态很不一致。 “我想您不会为这笔交易感到后悔吧?”芒问道,“我表兄对您不太友好。应该说是我们搅了他的晚祷。我认为他接待我们已经是客气的了。” “对此我很感激,”亚当答道,“您的帮助对我很重要。多亏了您,我才有钱请司机、住旅馆……一句话,才能够坚持到星期一。但他脾气很坏。喜怒无常!这家伙可以对您冷若冰霜,也可以对您热情似火,而后在老婆面前又表现得温柔有加。” “您也不总是很好相处的,”萨缪艾尔说道,“有时您是那么粗鲁!我甚至都不知道您是胆大得过了头还是没有意识到。” “这要看情况,”亚当略带歉意地说,“等我弄明白了,我会告诉您的。” “您口袋里装着这枚戒指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没有人偷它……” “我看起来不像是带着这样一枚戒指的人。我一到,就想把它送给我妻子……” “您是个99lib.慷慨的男人,莫莱先生,”萨缪艾尔说,“但您妻子不容易对付。” “女人的反应很难揣摩。”他强调说。 “我非常想知道,”萨缪艾尔接着说,“她为什么等了您三十年?” “我们只是保持着纸上的联系。她通过法国驻堪培拉大使馆向我转发了一些传票。我没有回复。这种合法关系使我免受那些对我有所企图的女人们的纠缠。每一次,我都会回答:‘我不是自由身。’” 芒接着说道:“有一件事我觉得也很重要,您随身带着发票和各种关于这枚戒指的证书。就像是巧合一样。” “我拿着这些纸是为了去悉尼。它们其实蛮有用的。我看到过古南先生的一些藏品。他会用希伯莱文做一些标记……” “用意第绪文,”萨缪艾尔微笑着纠正,“发票上的一个细节令他感到惊奇。我肯定他整个星期天都要忙着打电话了。他会去查询有关这个克朗的消息。相信我,他会一直打电话,直到找到在达尔文的某个人——我的意思是在那家公司工作的某个人。您应该是非常了解这位克朗先生的了?” 亚当避而不答:“过去的就过去了!这枚戒指,我买了它,我为它花了钱,我又把它给卖了……” “对我来说,它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但愿如此!”萨缪艾尔反唇相讥,“确实,您所冒的惟一风险,大不了只是被要求将古南用现金支付给您的部分货款偿还给他而已。” “偿还?您在开玩笑吧?” “一点没有。如果他对发票上的某个细节不放心,如果他不能百分之百确信,他就会把这枚戒指当做典当品,把它借给自己的妻子,让她戴着手指上的宝物去参加她最好的朋友的婚礼,然后当您把收到的钱偿付给他时,他就会把您的财宝还给您,另外您还得付他利息。星期一您在银行就会明白这一切的!临阵磨枪的人,总是会碰到意外。” 罗德里歌试图超过一辆旅行小汽车,右边的帕萨迪纳丘陵上落满了点点亮光;黄昏的天空被染上了一片玫瑰红。 萨缪艾尔的言下之意令亚当很不快。 “您不如直说您表兄怀疑戒指是我偷来的!” “绝无此意。他很谨慎。在这方面,您是外行。” “芒先生,”亚当说,“如果我自己可以决定的话,我宁愿下车另外去搭车,您说的都是些什么……” “您想摆脱我?我对您可能还会有用,相信我。没有人怀疑您的名誉,莫莱先生。您自己,您应该是——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或至少会被认为是这类宝石交易中的新手。” “他承认那是一块高勒孔德。” “我们关心的不是这块石头的质地,而是它的来源,它所经历的买卖,它从一个所有者向另一个所有者的转手。给那位克朗打电话:您应该会保留他的电话号码。做这样的买卖的人是不会让销售者从自己眼中消失的……” “我看不出这张发票有何特殊之处,”亚当说,“您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非常乐意,”芒应道,“这可能可以帮助您回忆起克朗。对这种品质的一块石头来说,通常其历位所有者都会做一个认证标记,一个隐蔽的小数字,或者说是一种额外的鉴定。我觉得对我表兄来说,少的就是这东西。但对您来说无所谓,是吧?您的窘迫最多只会持续到星期一,持续到所有的银行都重新开门、程序的错误得到解决、电脑故障得到排除的时候:那时,不管在哪一家金融机构,您都能触到您那巨大的财产……” 亚当恶狠狠地瞥了芒一眼。他坚信侦探正在取笑他。他在这几句极其简单的话语中觉察到了一种决心:那个人想迫他认输。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去触动萨缪艾尔呢?劝诱他,恳求他,甚至于把真实的故事告诉他以转移他的注意,或者,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收买他,可是要花多少价钱才能收买萨缪艾尔·芒呢?纯粹用物质诱惑进行收买,或者还需运用智谋说服呢? 离旅馆越来越近了。日落大道旁出现了一些老相识的面孔。特拉沃尔塔在冲着他们微笑;稍远一些,茱莉娅·罗伯茨在一座十五层建筑的墙面上咧嘴大笑。来到“星”旅馆,他们精疲力竭地从小巴士上下来。亚当付给罗德里哥车费。这个墨西哥人说他要去睡觉,但如果急需,可以让门房叫他,门房知道去哪里能够找到他。亚当向芒告假:“谢谢您的帮助。明天见!” “明天见,”芒答道,“或许,不用等到明天。我们的房间很近,低头不见抬头见。” 亚当耸耸肩,径自转过身去,穿过大厅走进电梯。上了六楼后,他加快了脚步。他钻进房间,脱下外衣挂在壁橱里。他将小手提箱放在床上。最后,他走进浴室,把衣服扔在瓷砖地面上。洗了一个长时间的淋浴。在温热的水流下,他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他闭着眼睛,品尝着这敲打在他面庞上的温暖液体的滋味,突然他明白了来到旅馆后为什么会感到不安。他的房间里只有那个大旅行箱。而那个小的,那个在破飞机货舱里压坏的箱子、那个在拉斯韦加斯机场用帆布带进行了修理的箱子不见了。他摇了摇头,睁开眼睛,摸到一条毛巾,擦干了脸。他漫不经心地拧了一下水龙头,结果被一股冷水激了一下。他骂着,走出了浴室,惊叫了一声:“照片!”水从他身体上流淌下来,在他的赤脚边淌成了一摊。他狠狠地咬紧上下颁,立刻感到脸部肌肉有些发僵。 他匆匆地擦拭了身体,在腰间围上一块浴巾,急急地走向衣橱,他在那里面挂了几件衣物。连个黑箱子的影儿都没有。搬行李的人应该是把它放在旅行团的一个房间里了。他再也没有精力去打电话查询了。谁在睡觉,谁不在睡觉?最好还是不要把人们的注意吸引到这个手提箱上来。它也许在哑巴了、累坏了的约朗德那儿。她才不会通知它的真正主人。 他穿上长裤和羊毛衫,坐到电脑前,连接上网络,重新开始搜索。他点击了有关银行账号的文档,将其查询范围限定为在美国开设的金融机构。他再次注视那一行行的数字,那些对他而言,意味着一笔笔巨大的天文数字财富。此前,在拉斯韦加斯,在福利院女院长的办公室里,他就成功地在一家加勒比银行开设了一个户头。在进行第一次转账之时,该账户就将被激活。他手头就有一个银行地址,但没有那个可以使他将奠莱的钱转移到这一以化名开设的账户上来的密码。他站起身来,在这问旅馆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像牢笼般局促。他又想到了那些照片。想到了那些他本想销毁的放大照片,他只是将它们撕碎了——而且,撕得不够碎——它们的碎片散落在那个无法锁紧的手提箱里。他一拿回那件破行李就必须除掉它们。他从小吧台取出一瓶啤酒,喝了几口,把瓶子放在脚边,坐到电脑前,想象着他在一次自杀式举动中可能体验到的残酷快感,比如把他那食人鱼般的磁盘插入那道缝隙中去吞噬种种数据:运势、网址、性、伎俩…… 这一切都是一种人生的综合,其中充满了成功操作、充满了买入卖出、充满了体现着那个命丧飞机的人的商业才华的种种伎俩。把硬盘上这些神秘玄奥的资料统统消除,使它退化成一块空白而了无生气的金属。但在机器上进行的这些报复也消灭了他,他自己。在他未来的整个人生之中,他将注定受尽焦虑和顽念等精神折磨,痴痴地寻找在某一天将他与财富分隔开来的那个密码。 他重新打起精神,连接上澳大利亚北部的一台服务器,并输入“达尔文”。屏幕开始滚动起来。这台流线机身的手提电脑功能极其强大。亚当浏览着正在滚动的一行行文字;当屏幕上的文本占满一个页面时,他细细地分析其内容。一个贴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寻找露特·海涅,珠宝商。一年多前从达尔文出走,曾有人在悉尼看到她与一位著名商人一起出现。金发,浅色眼睛,举止优雅稳重。如果提供此人目前所在者,将视信息重要度得到一千至一万美金不等的报酬。” 这个女人,他想到,应该和莫莱有关系。谁在找她?从何时开始找的?他查找了这则信息的来源,其日期恰好是莫莱出发去巴黎的前一天。 于是他又向同一台服务器查询有关亨利·莫莱的信息。弹出了一个窗口,其页面设计得就像是警局或安全局的身份档案一样,屏幕上先是出现了这位商人的彩色照片。然后年龄、身高、体重、社会福利号码和各类身份资料接连显现。根据其最新的消息,莫莱应该是去了巴黎。 亚当感到很困惑,他又查询一位姓克朗的人的信息。 “输入其名字”,机器答道。他对此一无所知。于是他要求获得所有姓克朗的人的名单。屏幕上标出了三位以前的居民的名字,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而且没有留下地址;名单的底端有一位克朗女士,是个寡妇,后面显示的电话号码一下子就引起了亚当的注意。 于是他决定正面了解和他自己相关的障碍和传闻。他利用自己的技术侵入了一家官方网站,向他查询亚当·富尔涅的身份档案。 “亚当·富尔涅,电脑程序员”,接下来显现了有关年龄、身高的情况,以及他的家庭情况:“已婚。”最后一行说:“12月8日死于悉尼和科伦坡之间的某地。” 然后屏幕上缓慢地出现了一张他的旧身份照。黑白的。他看着自己的像,吓呆了。他在去澳大利亚的途中死了。他访问了科伦坡的一个服务器。发现了许多向旅游者提供的详细情况以及旅馆介绍。 斯里兰卡首都的陈尸所没有网站。 他连回澳大利亚的服务器,查找关于富尔涅的情况。在几秒钟的等待之后,出现了一位科伦坡网民——陈尸所职员——发布的一则消息。这位斯里兰卡人宣称“不久以前,一位以亚当·富尔涅名字登陆的人的遗体被运到陈尸馆,在那里停了很短一段时间。他妻子已经来认领了他的遗物并带回了悉尼。她带走了死者的私人物品,但是忘了把一个装着内衣的袋子取走;其中包括,边缘标记了‘莫莱’的短裤和袜子”。这个斯里兰卡人给尸体的头部拍了照;只要用信用卡支付一百美元,他就会把底片发送过来。亚当立即键入了莫莱的一张信用卡的号码。 十几分钟过去了。这一金额已经从该信用卡账号上扣除,也就是成交了,莫莱的遗容浮现在屏幕上。任何曾在因特网上冲浪的人都能够揣测到这种情形:替代者的影像按照要求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从地球的一端传到另一端。莫莱的照片勉强才能辨认出来,但它的的确确地存在着。亚当决定把底片买来销毁。但是消除这位替代者的一切痕迹是否合乎他自己的利益呢? “不一定。”他心想。 第十六章 电梯卡在两层楼中间一动不动,丹尼尔和雪莉被关了一个多小时。雪莉把电梯间上上下下瞧了个够,闭上眼都能数出墙壁上的坑坑凹凹。机织地毯已经磨旧,上面布满了污渍。她惟独不敢照镜子,里面的人影是灰白色的。她的脸更是惨白,令她想起科伦坡的陈尸所。阿斯匹林缓解了疼痛,戴上颈托,颈椎骨也舒服了许多。可是,立即获得自由似乎是不可能的。她观察电梯门:两扇钢板紧紧嵌合在一起。即便两人齐心合力把门推开,前面,仍是水泥墙板。 这种奇遇通常都落在别人头上,她暗想。她崇拜富有幽默细胞的豆子先生,喜欢荒诞故事,爱看典型的英国片,那里头人们为了找乐子而相互折磨,自相残杀。外面一片死寂,电梯间的气氛越发沉重。 两个人都生起闷气,雪莉试图控制自己的不耐烦,丹尼尔则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 其实,见到雪莉,他越来越烦躁。这个女人带来不幸。他光顾着跑下楼替她付车钱,早就忘记公寓的房门还没关——年轻外省人的坏习惯。2000年伊始,在酒吧间里到处放电的漂亮雪莉,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脖子上套着颈托,不停抱怨头痛的普通女人。他不该再责备她,于是选择了沉默。 这时候,他本应该在朋友家。在朗布耶附近那所舒适的乡间别墅里,他们一起高高兴兴地看电视,观看世界各地欢庆千禧的热闹场面。为这个女人折回来真是见鬼了。电梯就像一个牢笼,他体会到了困兽的滋味。 看到镜子里面落魄的自己,他们都讨厌起自己来了。站累了,他们坐下,曲着膝,互不搭理。丹尼尔很快就感到浑身酸痛,雪莉不停地往下拉裙角,她的裙子老是滑到大腿根那里。他站起来,走到仪表板跟前,按下红色紧急呼叫按钮。警报器发出一声尖叫。这猫头鹰叫声又一次回荡在大楼里,没人来救他们。 “这楼里不会只住你一个吧?”雪莉问,“他们都去哪儿了?” “过节去了!今天下午还有人呢,”丹尼尔气冲冲地回答,“现在连个人影都没了。四楼那对夫妻不是死了,就是去了乡下!” “死了?怎么死的?”雪莉问。 “被他们两个儿子折磨死的。父亲戴着眼镜,看起来还算正常,两个孩子简直是刽子手,整个楼都遭了罪。在大门口对讲话机上挨个按铃——大伙儿一起跑去开门——坐在纸盒里顺着楼梯往下滑……在电梯里吐痰取乐……” “管他们可怕不可怕,他们家要是有人就一定会报99lib?警。” 她的小肚子胀得慌,她想撒尿。 “两个坏小孩可能已经把爹妈绑起来,扔进乡下房子的壁炉里了。几天前当妈的请我去他们家,小孩在玩打仗。门一开,他们就开了枪。” “除了这个可爱的大家庭外,还有没有别的人?” “还有些人不声不响,我不知道他们住在那里。” 丹屁尔解释:“在法国,一幢公寓楼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人们保持距离,邻居们同进同出可以不打一声招呼。如果声音过大,比如钢琴课、小提琴课、夫妻争吵、尖叫声,我们会寄挂号信表示抗议。要是对付叫个没完的狗和那些深夜离开的情妇——她们关门的声音能把整座楼的人震醒,此法通用。” “有些半夜三更走的情郎关门的声音也够闹人的,但至少他们不会在爱人耳边打呼噜……” “脖子上套这个颈托,被困在电梯里头,都这样了你还念念不忘为女同胞说话?” “别嘲笑我,我可不是女权主义者,”她还嘴,“再说,我也没让你下楼接我。” “不对吧,你在出租车里大叫救命……” “你夸大其辞。我只是让你下来。、你应该关门的,不是吗?” “当然,我是一条可怜的圣贝尔纳狗,救了人,自己却掉进陷阱。那么,你今天傍晚去了哪里啦?” 得撒谎。 “我观光巴黎来着。” “有人推了你?有人袭击你?” “我撞在柱子上了。” “什么?” 她叫了起来:“管它呢!结果就是这样。我受伤了。” “但还算机灵,在这种非常时刻,你拖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竟然能在巴黎找到颈托,妙极了!” “我可没料到会受伤,”她说,“也没想到你的电梯这么娇弱。” “谁娇弱,你还是电梯?” “你要发火了,”雪莉盯着他,“我可不在乎。” “我公寓的门大开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你能想象会出现什么样的危险?” “楼里没人了。” “还不止这个呢,”丹尼尔说,“我可能没关下面的大门。快想想:我到底关没关门?” “记不起来了。我只想躺在你的床上,美美睡上一觉。” “你还不明白?有人会把我的家翻个底朝天……” “谁?” “匪徒。” “异想天开!”雪莉放声大笑,“匪徒……这里是富人区。” “那更有可能!” 他挨着她坐下,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亲切一些。 “你脖子受伤,我很难过。” “谢谢。” 雪莉顿了一顿,接着说:“我有个问题。我不好意思讲出来,但我很难受,我身上不舒服。” “不是因为颈托吧?” “不是。” 她打量着他。昨天夜里勾引她的家伙现在看来再普通不过了。一夜狂欢过后,胡须如雨后春笋般在他腮上冒出来。 “你该刮胡子了。” “别打岔。你刚才想说什么?你还有哪儿不舒服,除了脖子以外?” 他用食指敲了敲她的颈托。 “如果你执意要讲让我不高兴的话,就请面对我。”雪莉说,“我一扭头,脖子就痛。该死的疼痛,我受够了!” “我尽力而为吧。”他说。他挪了几厘米,“那么,是什么问题?” “我想尿尿!” “现在不行。”他心平气和地回答,“等到出去以后。” “你是个可恶的家伙!你虐待我……” 他打断了她:“我知道,我是个坏蛋。做爱以前,我会讨女人的欢心,完事后,我就变得让人难以忍受。” “为什么?”雪莉问。 “看看你我的关系就知道了。” 尽管头很痛,好像有无数条小蛇在头皮上豌蜒爬行,她还是回了嘴:“一出去,我就要把你忘掉:既没见过你也不认识你!你本能成为一个美好的回忆,噢,不!我要把你从记忆里抹去。就像得了部分遗忘症,恰好忘记这段经历。” 她抬起头,再一次仔细观察电梯间:“我们是被人遗忘的角落。哎呀,按钮边上的电话,你试过没有?” “当然,试过好多次。监控室里没人。” “盎格鲁一萨克逊国家里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雪莉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我们的机械系统无懈可击。” “是吗?那可真走运!告诉我,你们的商人跑到法国来干什么?既然你们如此‘无懈可击’,又干吗买我们的科技产品?” “那只是个别情况。” “你累了,”丹尼尔说,“口音更重了。你的法国丈夫的神经系统一定相当强健,否则压根儿无法忍受你开口说法语。” “我才受不了他呢!”雪莉说,“每天吃早饭的时候,听他用那口破英语倾诉他的烦恼,保管你的胃口全倒。刚结婚时,爱情还能把不快扫到一边,现在……” 丹尼尔扭过头。这个连嘘音‘h’都不会发的女人倒是能回答一切问题。 她又勇敢地开口说话:“你能不能试着爬到电梯顶上去?上面可能有钢索。” “干吗?” “看没看过灾难片?被困的人都是从电梯的天顶爬出去的。你用肩膀托我起来,我拉住钢丝绳,试着爬上去。” “你说蠢话时一点都不可爱。电梯壁很滑,你还戴着个颈托。” “请你意识到你既不愿意动脑筋,也不愿意出力。” “我从没爬过电梯。” 雪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扬起头,满脸挑衅的神情:“澳大利亚男人个个是运动高手。跟体格健壮的澳大利亚男人较量,你两分钟不到就玩完。” “玩不完!在这儿得按我们的规矩,我们比谁的嘴巴能说。” “那外国人怎么办?” “先学法语。你能不能闭嘴?”他跟上一句。 “给我一块巧克力,我就闭嘴。” “我想来杯啤酒,”他说,“倒霉11月2号凌晨一点被关在电梯里头!” “你不该勾引我,”她说,“如果我们没有相遇——这很不幸,你现在会在家里,或自个儿呆在电梯里。” “如果你没有走进我的生活,”丹尼尔抬扛,“我就不会下来帮你。再说,你在酒吧里活脱脱一个等人勾引的荡妇。”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思忖着怎样摆脱困境。雪莉的脖子还在痛。 “我要是动脉瘤破裂,死在你边上怎么办?血管到处都是,谁知道脖子里头会生个啥玩意?一具尸体在两层楼中间陪你打发时间,美妙的前景,啊?得了,别让我紧张了。咱们休战吧。我的包——就在你边上,那儿,右边——里头有个手机,把它拿出来。” 丹尼尔把手伸进包里,掏出手机。按遍了所有的键,手机的显示屏还是没有反应。 “不管用了。”丹尼尔说。 “我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她说,“可千万别断电。我在黑暗中会尖叫。” 人声沸腾,仿佛在回应雪莉的话,嬉笑声、叫喊声传入他们的耳朵。声音大概来自路面,庆祝节日的人过去了。 “我告诉过你的,”丹尼尔的脸刷的白了,“我没关楼门。” 雪莉尖着嗓子高呼救命。她的声音那么大,丹尼尔皱起眉头。 “别挤眉弄眼,和我一起叫。” 就听她的吧。但大声呼喊根本没有用。外头又静了下来。接着,电梯的顶灯灭了。一片漆黑,他们看不见对方。 “棒极了,”雪莉说,“恐怖时刻来临了。” 她突然笑起来。 “你疯了?” “没有。我忍无可忍的时候,得尖叫或放声大笑。你受不了我的叫声,那我只好笑了。这叫癔性笑。我的脖子疼,我害怕黑暗,我还想……” “知道,”丹尼尔说,“再坚持一会,现在别尿出来。” “我还能忍住。”雪莉隐没在黑暗中,“咱们一起共渡难关,我得坦白一些事情。” “别,”丹尼尔打断她,“别说,我既不是法官也不是牧师。省省吧。” “我没说实话,”雪莉不理他,“关于我和我丈夫的那些话是假的。我,不是寡妇……总之,我先前是一派胡言。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在撒谎。” “那又如何?” “有一天,你会因为我而受到传讯。” “我会把你的谎言重复一遍。你也应该这么做。但是一离开这儿,你我就不相干了。你会藏书网忘了我,我也会忘了你。这可是你说的。” “丹尼尔,”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是个诈骗同谋犯。这案子非同寻常。犯罪让我激动。我想哭,我马上要哭出来了。我总是这个样子:喜极而泣或是泣极而喜。” 丹尼尔脱下外套;电梯里头越来越热。他想让雪莉静下来,试图去拍她的肩膀。她抗议:“别碰我,我浑身都疼!” “怎样才能让你好受?” “讲点好听的话。” “好吧。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你去旅馆,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你的神甫……” “明天星期几?” “今天已经是星期六了。我猜你把事情安排妥当后就会回悉尼……” “不,我会被逮捕的!” 丹尼尔最不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在外套口袋里找到一块手帕。 “拿着!” “什么?” “手帕。” “我看不见。” “伸手摸。” 她抓过手帕。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没有。我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我自己的已经够烦了。” “得从这儿出去,”她在黑暗里唠叨着,“我得去鲁瓦西机场,然后去洛杉矶。” “什么时候?” “希望今天还赶得上……” 公寓楼很气派,楼门没关。一个年轻男人溜进大厅,支起耳朵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他确定电梯停在了上头。 他回到门口,吹了声口哨。又进来两个年轻人。他们小心翼翼地关上大门。 这伙人以先来的打头,他叫泰奥——蹑手蹑脚上了楼。他们每上一楼就挨家挨户踹门,所有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在五楼和六中间儿,他们听到说话声。后来的小伙子低声对泰奥说:“电梯里头有人。” 这时雪莉大叫“救命”,他们愣了一下,接着放声大笑。 他们来到六楼,看见丹尼尔的房门敞开着,里头没人。三人中还有一个是姑娘,她不太高兴,说:“我不喜欢这样……要是电梯又能动了,他们会逮住我们的。” “电梯短路了,”泰奥安慰她,“他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房间里的灯亮了。泰奥打开电视机。另外一个年轻人找到了酒。姑娘提醒他们:“别灌醉了!咱们打赌看能不能闯进一户人家,办成了。但游戏走了样。进这里太容易了,咱们原来说好的,混进一幢戒备森严的大楼,然后撬门锁。这才叫有本事。” “给咱们留着大楼和公寓的门儿不更好吗?”泰奥说。 姑娘不同意。 “我们要倒霉的。这里有诈,走吧。咱们先通知消防队,然后开路。” “干吗通知消防队?” “把在电梯里头叫唤的那个女人弄出来。” “你发疯了!关上门,看看有没有啤酒。” 电视机里的艾菲尔铁塔好像一株灯火通明的圣诞树,装点着节日的巴黎。泰奥用小刀把扶手椅割了个稀巴烂。 神甫来到大楼前,按照支票上的地址,丹尼尔·加斯帕就住在里头。楼门上安了对讲机,上面有门牌号和对应的按钮。他乱按一气,没有回应。他正准备坐下时门开了,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们看见这个男人像是神职人员,于是油腔滑调地向他道了声晚安。他说了声“晚安”,趁着门开着的当儿进了大厅,接着来到楼梯口。 他按了电灯开关,灯没亮;他又胡乱按了几个按钮,没电。他打算走上去,打算每到一层都去敲门,并做好道歉的准备。突然,他听到有人大叫救命,说的是英语。那是雪莉的声音。可是,她在哪儿呢?到了三楼,他停了下来,挨家挨户敲门。叫声又响起:“救命,救命!救命!我们在五楼和六楼中间!” 他靠近电梯通道,把鼻子贴在玻璃门上,看见了钢索。他跑到四楼放声大叫:“雪莉,是您吗?雪莉?” 澳大利亚女人叫起来:“神甫,真是个奇迹。” “那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他谦逊地回答,“您在哪儿?” “卡在五楼和六楼中间,您得救我们。我们被困了几个小时!噢,神甫,是谁让您来这儿的?” “除了上帝还有谁?”他很高兴能够充当一回救世主。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您是雪莉的朋友?” “我也是您的朋友。”他说。 “去叫消防员!快点!去六楼,您会看见有一扇门敞开着,那是我家。进去给警察局打电话。您听到了吗?” “听得很清楚。” “您通知警察局或消防队,讲法语,说清楚地址。” “当然。”科雷尔一反常态。 救了他们以后,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这个男人家里吃吃睡睡挨到星期一了。 “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们。”男人继续说,“号码就写在话机上,快点干!雪莉不舒服。” “知道了。”科雷尔回答。 他爬到六楼,看见一扇门微微敞开。推开门,他怔住了。客厅的墙纸上满是划痕,衣橱上的镜子被砸坏了,呈现星形,地面上还有几块碎玻璃。窗帘饱受蹂躏,缩成一团,被扔在了窗前。客厅的分枝吊灯就靠几根光秃秃的线拉扯着,摇摇欲坠。洗劫干得很彻底,没有一处能幸免于难。 他寻思刚才从楼里走出来并嘲笑他的三个家伙就是罪魁祸首。他四处找电话,终于在一堆洗衣粉里发现了它。要想拿下听筒打电话,得先吹去那层白东西。具有高效洁污功能的洗衣粉末飘起来,沾得他满嘴满手都是。他终于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报出地址,只有最后一声“快点”听起来像法语;自始至终他都把电梯叫做“lift”。 “挂上电话,我们会打电话核实。” “这可不是玩笑!”神甫一着急又说起了英语,“我是个教士。我法语说得不好。我再报一遍地址。有人困在电梯里了,你们得救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又一个疯子。”值班的警察对同伴说。 “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他说法语就像小狗在打呼噜,不过得去看看,天晓得出了什么事。” 神甫离开丹尼尔家,上了六楼平台,他大声叫:“他们就来了!我下去开门。进楼时我把大门给关上了。您的家里出了点事儿。” “什么事?”丹尼尔紧张起来。 “您自个儿看吧。” 五分钟后,街上响起了警笛声。神甫的蹩脚法语招来了消防车,人们还以为发生了火灾。消防车挨着警车停在了大楼前。大厅里,科雷尔向警察申明他的护照被偷了,警察对他很不客气。 “救人比核实我的身份重要多了!” “这是您说的,”警官下了命令,“呆在这儿,您是现场的目击证人。” “给什么作证?”科雷尔问。 “为我们即将发现的情况作证。”上尉说。 科雷尔声明自己是个正直诚实的神职人员。 “没错。”警察回答,“但您得等着,哪儿也不能去。” 他让神甫坐在一楼的台阶上。这时,身手敏捷的消防队员朝着一动不动的电梯爬去。 第十七章 艾里亚娜从浴室走出来,披上睡衣,往床上一躺,开始打电话。拨了二十分钟,那个手机还是没通,只听见系统声音不厌其烦地回答:“您所拨打的号码现在无法接通。”今天比昨天舒服多了。她眯上眼,准备把今晚的功课做完,那事儿让她的心情格外好。 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衣橱镜子里的女人向她微笑。她任睡衣滑落在地上。身材高挑,像少女一般苗条。乳房饱满,略显下垂,更令人遐想多年来这对妙乳给男人带来的快乐。髋部狭窄,大腿堪称完美。她很高兴,穿上衣服:牛仔裤、套头衫、厚袜子。接着她拉开壁橱,搬运工在里头搁了一只小箱子。不是她的。在拉斯韦加斯机场,她就留意上这只箱子。她好奇但有耐心,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她对那个从澳大利亚回来的男人会了解更多。她拿出箱子,开始对付绑在上面的带子。那是拉斯韦加斯机场地勤员的杰作。带子解开了,打开行李,她看见一只垃圾袋,跟她在马尔里用的垃圾袋一个牌子。袋子破了,轻轻一晃从裂缝里散落出一些碎照片。她像孩子一样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往地上一蹲,开始拼凑这些碎片。几分钟以后,她看见了亨利的脸,年轻时的亨利。 她理了一下思路,插上门,把矮桌子清理干净,用毛巾把碎照片包起来,倒在了沙发上。三十年时光变成了一堆碎照片。都是放大照,比明信片稍大一些;修复它们完全有可能。 从澳大利亚回来的男人显然想扔掉到这些对他不利的证据。她想起鲁瓦机场男人捧在手里的帽子盒。 “一件礼物。”他说。来到马尔里,男人局促不安,从盒子里拿出两件难看的套头衫送给她和克洛蒂尔德。他为什么用纸盒子装毛衣?大概盒子刚开始是用来装照片的。 她找着,得快点儿。她发现半幢房屋,平台的一角,趴在栏杆上的男人,通向海边的小路,缺胳膊的比基尼女郎。她把上面有着大半辆汽车的碎照片搁在一边,一张姑娘的脸,只有头——美人的身子碎成了几块,大概散落在破旧的合成绒沙发上。男人毁坏这些照片时毫不留情。 她决定把照片整理一番,她离开了房间。害怕弄出声响,她没乘电梯。穿过空旷的客厅,她来到了接待台。叫了好几声,服务员才出现。通过小办公室敞开的门,她看见一台电脑摆在桌子上。 “您好,我是今晚来的?99lib?法国游客。” 墨西哥人阴沉着脸。 “什么事?” 她下楼梯时一分钱都没带,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有纸和胶水吗?” “胶水?” “是的。” “您想粘什么?” “粘碎纸片。” 小伙子想了想。这个要求很奇怪,值得引起注意。他希望能赚两个小费,并得到女人进一步的解释,于是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没有这样的纸。”她坚持不懈:“您不是有间办公室吗?有传真机吧?请给我几张传真纸。” 他盯着这个固执的女人,她还算漂亮。 “我找找看……” 他离开了,又很快回来,手里挥舞着几页白纸,比欧洲的传真纸要长些。 “行吗?这是我们用来发传真的。” “谢谢。太棒99lib.了。没有比这更好的啦。” “我还找到了一支固体胶,”他说,“用完后得盖紧点儿,干得很快。” 艾里亚娜得寸进尺:“您真是太好了!能不能再给我把剪刀。我用完了还您,再给您十美元。” “您想干什么?”墨西哥人饶有趣味地问。 “能帮我找把剪刀吗?这很重要……” 墨西哥人从抽屉中摸出把剪刀。 “这是我自己的,我要收回。我打赌您不会还我。” “会的,会的。”她发誓,“您真了不起!”她饱含激情地说出“了不起”。 墨西哥人在柜台后不禁飘飘然:从来没人对他说过“了不起”。 艾里亚娜转过身,直奔电梯。这次她要坐电梯上楼。生命中,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强者。男人总是抛弃她。她既没有足够的钱,也不是绝色美女,只能过着小人物的生活。 “今晚,”她自言自语,“我交上好运了。”电梯到了六楼,她跑向自己的房间,进了门,在门把手上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她在矮桌子边上坐定,开始工作。 她玩上了拼图游戏。把照片分分类,拼出图像,贴好。发现拼错了,再打乱,从头来。 粘好的照片慢慢显示了她丈夫三十年间的经历,他离开她已整整三十年。他老了,发福了,很明显。亨利·莫莱出现在纸上,真正的亨利·莫莱,与那个男人截然不同。她干得很仔细。她想给女儿打电话,郑重其事地告诉她真正的莫莱是照片上的这位,而并不是在隔壁房间里的蒙头大睡的人。其中一张照片上,亨利斜靠在游艇甲板的柱子上,搂着两个漂亮妞儿。艾里亚娜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沃森湾那幢漂亮别墅的门廊和窗户拼好,男人的过去跃然纸上。 现在,床上那两张传真纸上已经贴满了照片。 艾里亚娜在拥挤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想:“五十岁的女人还能赶时髦。我才四十九岁,加上一笔钱,我还能征服一个新世界。我是独立的!什么时候坐飞机都成。去哪儿?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男人?钓上手再甩掉。可以耍小孩子脾气,可以异想天开,随心所欲。噢,我爱生活!” 她抓起话筒,拨了女儿房间的电话号码。 “我猜你还没睡吧?即便我吵醒了你,别发火,也值得!” “让我说句话!” “好的。你还没睡?那么,到我这儿来!跑过来!” “你有可怕的事要对我说?” “不。你知道今天是几号?” “洛杉矶时间1月1号,周六,深夜。” “几个小时后,我们就要庆祝你的生日了。” “你发过誓不提这事的,妈!我不想听到你的祝福,像悼词似的。” “可我有件礼物送你。” “别,谢谢。” “这件礼物只有我才送得出,来吧。” “不想要,饶了我吧,明儿见。” “快来!” 十五分钟后,克洛蒂尔德轻轻走了进来。她没朝床上看,也不去看散落在小桌子上的纸片,她拾起掉在地上的固体胶,把它放在剪刀旁边,在惟一一张没放纸头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艾里亚娜温柔地看着她。她的女儿看上去总是很忧伤:从没见过她哭泣,但也从没见过她放声大笑。性情柔和恬淡,像一幅水粉画,她有了情人——年轻英俊的卡布里埃——却忧郁如故。 “像晨曦一样美,”她喃喃自语,“却没有光芒。”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太清澈了。如此纯净的目光里头如果没有情感,没有激情,人们会觉得这双眼睛空洞无物。 女儿对散落在房间里的照片漠不关心,这让她有点儿恼火。她重复那句话:“我要送你一件漂亮的生日礼物。” 她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真够大胆的,这话是不是太鲁莽了?好的,不管它了,她继续说:“从澳大利亚回来的男人……” “不久前,你还说‘你父亲’。” “我自有道理。” “因为遗传?” “不是。” 克洛蒂尔德脸红了。 “你的心理承受能力还可以吧?”艾里亚娜问。她爱极了女儿,很想起身拥抱她,可又羞于表达自己的情感。 克洛蒂尔德警觉起来。 “你有坏消息要告诉我?” “没有。” 她牵着女儿的手,带她来到床边。床上摊满了照片。她的杰作。 “那是什么?”克洛蒂尔德问。 “看仔细了!好好琢磨琢磨!” “这些是沃森湾的那所房子的照片。他从前提过那地方。” “他提过?他是谁?” “爸爸”、“父亲”这两个字眼是如此陌生,克洛蒂尔德说不出口。她又一次用别的词儿搪塞过去。 “你为什么不说‘我父亲’的房子?” “妈,饶了我吧,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告诉你真相。那个男人在冒充你父亲。好好看这些照片,仔仔细细地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照片上的男人跟你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很像,我还留着他三十年前的照片,就在马尔里的家里,你见过的。像吗?看九九藏书这张脸!他去悉尼的时候还很年轻,三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克洛蒂尔德俯身盯着照片。 “妈,我不喜欢秘密。把你要说的都说出来,以后就别再提了。从小到大我总是听你说:‘你爸是个混球,有他没他都一样!’今天晚上,我突然连混蛋爸爸也没有了。” “冒充你父亲的家伙是个诈骗犯。” “妈妈,你疯了。” “我没疯,你马上就知道了。再过几个小时,那男人的老婆就要从巴黎来到这儿了。” “我被你搅糊涂了。” “别犯糊涂。冒牌父亲叫亚当·富尔涅,是信息专家,看上去还算能干。” 克洛蒂尔德感到浑身燥热。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 “妈,我曾经问你是否后悔跟亨利·莫莱相好,那时我就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我茫然不知所措,不敢肯定。” “你感到迷茫,只是因为你抵抗不了那男人的魅力,并为此感到羞愧。” “是的。” “你很苦恼,非常苦恼。你的生日……” “等一下!”克洛蒂尔德说,“请注意你下面要说的话……” 她坐在了床上,把照片一张一张拈起来,动作很轻,好像这些粘好的纸头轻轻一触就会散开似的。 “别提我父亲……”她喃喃自语,“说吧。” “为了庆祝你的生日,我把你朝思暮想的男人送给你。”艾里亚娜大声说,“你爱他,我知道。照片上那个拄着拐杖,盛气凌人的男人是亨利·莫莱。他们曾经同乘一架飞机,位子还挨在一起。” “莫莱现在在哪儿?” “躺在悉尼的公墓里。他死在从悉尼飞往科伦坡的途中。亚当偷了你父亲的身份证、手提箱和电脑。刚一出事,我和亚当的老婆就通过电话联系上了。” “她知道这事?是她通知你的?” “可以这么说。亚当恨你父亲,因为你爸爸偷了他的一项发明。他一时冲动,跟你爸调换了身份。在鲁瓦西机场一下飞机,他就害怕了,想要开溜。我拦住了他,和他玩上了这场游戏。他老婆马上就到。” “她是同谋?” “不错。她知道一切,她能拯救我们,也能毁了我们。” 克洛蒂尔德研究着照片。 “看莫莱近期照片,和他的差别很大。可你和亚当的老婆又怎么打上交道的?”她第一次念出那人的名字。 “几个月前,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自称富尔涅夫人的女人从悉尼打过来的;咱们家的地址很容易查到。她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我听完她下面的话一定会非常惊讶。她一开始很谨慎,问我有没有丈夫的消息,我说我都三十年没见过那男人了。她告诉我亨利就要回来了。这一消息出自陌生人之口,我觉得有些蹊跷,就请她解释。于是雪莉·富尔涅就把那件可怕的事儿告诉了我。” “什么事?” “你父亲,亨利·莫莱可能偷过富尔涅的一项专利。也就是亚当的专利,我要把这个男人送给你。于是,富尔涅对莫莱恨之入骨。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飞机上出了什么事?” “雪莉告诉我富尔涅搞到了莫莱边上的位子。她害怕丈夫会找碴儿并自取其辱,她要阻止他。她已经偷偷地见过了莫莱,并领教了他的为人。” “她为什么去见他?” “要钱。她想为被偷的专利讨个说法,以此来安慰丈夫。因为她害怕亚当在旅行中会干傻事。你父亲这一次又丑态毕露。他先嘲笑她,然后……这么说吧,他得逞了。至于雪莉·富尔涅为什么会和他上床,我就不知道了。接下来,她就开始寻找莫莱的合法妻子,也就是我。她告诉我她丈夫已经启程去了巴黎,出发时情绪很不稳定。她害怕亚当见到你父亲掩饰不住自己的敌意。‘挨在一起飞十一个小时到科伦坡,然后转机去巴黎。莫莱会把亚当玩得团团转,亚当肯定会还击,他会失去冷静,火冒三丈,啊,那简直是自杀!真不晓得他下飞机时会是什么样?’两个男人出发的前一天,雪莉又给我打电话。她和她丈夫大吵一架。旅程中会出事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于是她把她的手机号留给我,我也许诺买一部手机,把号码给她。” “说下去,妈妈。为什么你要独自承担一切呢?” “我不想让你搅和进来。莫莱有一次去雪莉家,他从卧室的一个盒子里拿了几个镇静剂样品。” “等一下,”克洛蒂尔德打断她,“先说说我父亲为什么去那个地方?” “挑衅?好奇?我不知道。” “雪莉家怎么会有镇静剂?” “她是一家制药品实验室的副主管,家里有各种药剂样品。” “镇静剂出了什么问题?” “你父亲在飞机上服用镇静剂时喝了很多酒,于是他死了。” “也许不仅仅是因为药片。”克洛蒂尔德低声说,她若有所思,“亚当事件……你说过他叫亚当?” “是的。” “亚当,”她轻轻地唤出这个名字,“亚当和他老婆会因为蓄意谋杀、诈骗和偷窃而受到指控。” 艾里亚娜看着女儿,目瞪口呆:“妙啊!你说得对。” “别忘了,我在大学里学过一年法律,好歹记得一些。你为什么把一个陌生人带回马尔里?” “为了不让他溜走。我们可以利用他,利用电脑,还有你父亲的身份。我在鲁瓦西机场眼巴巴地瞅着科伦坡一巴黎航班降落,乘客下了飞机。一个男人长得像亨利,我叫住了他,他犹豫不决。我盯着他的眼睛,可以肯定那是个陌生人,是富尔涅。于是我和他玩上了。我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玩笑开到什么时候为止。他本打算开溜,坐出租车去旅馆。那时候,我根本不可能问他旅途中是否有乘客出了事。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我让他以为他能够演下去。我拉他上了车,带他来到马尔里。一个小时以后,雪莉打来电话:她已动身去了科伦坡,她说亚当已经把发生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你爱的人偷了你父亲的身份证件、小手提箱和电脑。这人有时还真是胆大包天。他一开始就被我打败了。他大概以为自己富有表演天赋,能把游戏玩下去。” “我父亲呢?” “他被运下飞机,送进了科伦坡的陈尸所。人们以为他是亚当·富尔涅。雪莉认领了‘丈夫’的尸体。” “她成了这桩离奇案子的同谋犯?” “她无法阻止亚当。再说,变成寡妇后,她可以从一家保险公司得到二百万美元的赔偿金。这家公司派出侦探跟踪‘莫莱’——他们投保人的死亡证明人。侦探你认识,就是芒先生。”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会被送进监狱,或被关进精神病院。” “或许吧。”克洛蒂尔德说,“芒很危险,他知道些什么?” “他的工作就是了解顾客死亡的过程。找到漏洞,赖掉这笔赔偿金。” “漏洞不难找到。亚当的真实动机是什么?”克洛蒂尔德问。 “雪莉认为他想通过你父亲的电脑来收回自己被窃取的利益。他老婆说,他被人骗会比丢了钱更难过。她是这样来描述他的:自尊心极强,腼腆,优柔寡断。幸好我们联系上了。” “等一下,”克洛蒂尔德打断她,“等一下!我觉得亚当要是发现被人耍了,倒情愿去坐牢。他认为自己做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实际上却掉进了两个女人的圈套。天哪,他受不了这种羞辱!” “得帮他摆脱这种感觉。”艾里亚娜说,“雪莉和我要是烦了,他立即会被逮捕,只要检查他的脊背就足够了。你父亲——但愿他在天之灵能够安息——从前在马尔里地下室的台阶上摔过一跤,从那以后,他走路就靠脊柱里的金属片了。亚当可没受过伤。” “照片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在马尔里肯定发现你父亲带给我们的盒子里装着照片——他送给我们的礼物。他用两件毛衣换下了照片,撕碎了它们,但没扔掉碎片,还把碎片带在了身边。你的真爸爸,被撕碎了,然后又被粘起来,就在床上。他想把他的过去送给我们,他轻而易举地击败了亚当,他在天上不知道乐成什么样子呢!芒侦探只等着事情一露馅就逮住我们。至于你的生日礼物——亚当——就等着你出手了:我确信他也爱你。” “不开玩笑?” “亚当属于我了?”克洛蒂尔德恍若置身梦境,“他要是不想要我怎么办?他有丽兹了……” “首先,我肯定他爱你。其次,钓到他很容易。”艾里亚娜决定九九藏书睡觉了,“男人都很贱。” 第十八章 亚当睡了可能有一个小时,睡得很沉,之后醒了。楼上住进了客人,动静很大。亚当从小吧台取出几小瓶矿泉水,拧开盖子,贪婪地喝起来。时不时地,水顺着嘴角往下滴,他不得不用手背去擦。 有人敲门,他很不耐烦,叫道:“来了,是谁?” “丽兹。” “得有礼貌。”他对自己说。 “有教养”,满脑子里都是这个词儿。 “进来吧。” “晚上好。可以坐一会儿吗?” “可以,但你不能说话。” 他四肢无力,精神紧张。 “我来看看你。要是我能帮你,我会很开心的,”她说,“你对我太冷淡了。” “丽兹,走吧!我在悉尼上了你的当。你不该勾引我,你才十八岁,我都五十了。要是不给你来巴黎的机票,我可以省掉好多麻烦。饶了我吧!你,还有你的朋友约朗德。你们的旅行社,老掉牙的飞机,我受够了。” 亚当来回地踱着步,自言自语:“你想要什么?你会有钱的。你现在的年龄就是什么都想要,而且要马上得到。你可以背叛我的,但你不会,我知道。别再要求我任何东西了。” 她看上去像个偷偷穿上姐姐的牛仔裤和套头衫的小姑娘。 “亚当,安静……好好想想。这场戏你还能演多久?” “演不久了。”他说,“你很清楚这一点。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恐怕你也没有。你能帮我的就是保持沉默,仅此而已。我会给你钱,保你衣食无忧。但是财富就藏在一个密码的后面。我还没找到它。” 她像一只拱起背撒娇的小猫,直往亚当身上蹭,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 “你需要放松一下。”她说。 “放开我。”他轻轻推开她。 “亚当,”她又偎上来,“知道真相的不止我一个。出了事不能怪我哦。” “有了钱,什么都解决了。” 她的唇轻轻蹭到亚当的面颊。很舒服,她的温存令他一惊,他接着说:“我妻子很可靠。她不会出卖我。” “除非她嫉妒……”她说。 “两百万美元会让她心平气和。” “来吧,就一会儿,”丽兹拉着他走向大床,“你的假老婆也知道真相。脊椎半瘫的丑家伙走了,三十年后回来的是个结实、腿脚伶俐的男人。低估一个女人99lib.很危险。” 终于,他们面对面倒在床上。她搂住亚当的脖子,他挣开了。她又把手伸进他的套头衫。 “克洛蒂尔德,温柔、漂亮、有教养。她爱上你了,并为此心神不宁。听听你的假老婆是怎么说的:从前你让人难以忍受;现在却大变样,变得可爱多了。” “我是不是该粗鲁一些?” “没错儿,”丽兹说。她的手拂过他的耳垂,伸进他99lib?的衣领,搂住了他。 “放松。”她喃喃低语。 “克洛蒂尔德对她的父亲很不以为然。从小,她听到的都是对父亲的辱骂。但有一次,她说:‘他回来以后倒很讨人喜欢。’” “她说过这话?” “是的。” “事到如今……” “喂,”丽兹说,“我可是张王牌,我可以这样作证,也可以那样作证。我可以作对你有利的证词。” “多少钱?” “还是原来的价钱,但得加上一点点温存。我会守口如瓶。一有可能,我和约朗德立即回悉尼。” 亚当想起身,丽兹拉着他不放。 “萨缪艾尔·芒也猜出个大概。在拉斯韦加斯的时候,他喊了富尔涅的名字,你不自觉地回了头。还是我帮你解的围。” “不错。但是,现在请你离开!” “你不想欺骗克洛蒂尔德,所以才拒绝我?” “也许吧。” 她长着一张可笑的小脸蛋,翘鼻子,眼睛大得吓人;乱蓬蓬的褐发中掺杂着几缕红头发,惹人怜爱。像漫画人物,有点儿滑稽,不像嬉皮也不像朋克。2000年的女孩,温柔、好斗,纯真而又厚颜无耻。 “你想于吗?” 她蜷成一团紧挨着他。 “我想要你,温习在悉尼干过的傻事。” “现在不是时候……”他说。 “温存一下有好处。”她说,“在悉尼,你对我很粗鲁。我不怪你,是我主动的,我想和你睡觉,我等不急了。上一次没有尽兴。对我好一点,你想要我吗?求你了!你欺骗了三个女人:假寡妇、假老婆、假女儿,却会有一个真正的情妇。你害怕什么?没人要你忠贞不贰。” 他恐惧地望着她:“和你共度一生的男人真可怜……” “一生?”她叫了起来,“省省吧!不能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一辈子太长了。我需要经常换口味,不同的男人,不同的城市,新大陆。改变……” 她钻进亚当的怀里,脑袋顶着他的下巴。 “等我老的时候……” “老?”亚当问。 “也就是三十一二岁啦……还有十二年!天哪,再过十二年我就三十了。那时,如果男人不错,我会考虑生一两个孩子。三十岁以前根本没门。丈夫,孩子,我会吃了他们。与其一天到晚在家里发脾气,还不如当当导游,带着客人满世界跑!”她叹了一口气,“你太感情用事了,这是个致命弱点。” “你还是个涉事未深的孩子。听听你这些话!” “我不是孩子,”她抗议,“我是个几乎坠人爱河的女人。” “你爱谁?” “你!” “几乎?” 他不喜欢“几乎”这两个字。他拿起“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到外边,关上门。他走到丽兹跟前,揽她人怀,开始吻她。丽兹挣脱了:“别把我当成克洛蒂尔德,睁开眼!” 他看看她,然后瞪大眼睛吻她,说:“习惯而已,我接吻的时候喜欢闭眼睛。” “好吧。”她说。 他们脱光了,她钻进他的怀抱,他很温柔。她的乳房还没发育完全,微微突出。 “我在跟藤本植物做爱。”他想。他感觉有无数条胳膊腿缠着他。 “长春藤。”他想下床,丽兹不放。 “还不错,做爱让人放松!” “我得工作了,找密码。” “我还想要。”她说。 “穿上衣服。” 她下床,裸着身子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她像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身材纤细,窄胯,长腿,大脚,身无寸缕。耳上穿的饰物闪闪发光,像个假人,仿佛她能产生幻影,让人觉得虚幻迷离。 亚当冲动起来,搂住她。她假装挣扎,只是为了挑逗他。他把她抱了起来,她比看起来要沉一些。手提电脑开着,平放在宽宽的床上。他在她身上来回折腾了很久,感到自己许久以来都没有这样强壮了。他喜欢与身下这个假小子的接触,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她身边。她用一种几近严肃的语调说:“我任你来,是为了丰富我的经验。不怎么样,你还弄疼我了。”她安慰他道:“别在意。千万别说你爱我!” “为什么?” “因为那是瞎话。” “确实。” 她穿上小内裤,套上牛仔裤。 “不用采取什么补救措施吗?”他问道。 “不关你的事:这是我的问题。”她捡起两个安全套,丢到一边。 “我要好好睡一觉,”丽兹走时说,“有可能的话,我就会和约朗德一起离开。除非你在此期间改了主意。” 她回过头补充道:“嘿!找到密码就给我打电九九藏书话!我也好祝贺你……” 第十九章 两人终于获得自由。了电梯,他们急匆匆来到六楼。丹尼尔发现家里一片狼藉,雪莉直奔洗手间,出来时如释重负,面露同情之色。 警察在做笔录,他们建议丹尼尔星期一通知保险公司。星期天凌晨,除了收拾残局还能干什么?窗帘惨遭蹂躏,破成碎片;墙纸被小刀割成一条一条;枕头被开膛剖腹,遍地羽毛。神甫在厨房里找到两瓶上好的葡萄酒,它们有幸逃脱了强盗的魔爪。 他拿了三只干净杯子,斟上酒,邀请丹尼尔和雪莉为两千年的头一个星期天干杯。他为雪莉念了一段祷文,保证她很快就会康复。 “真惨!”他说,眼睛湿润了,“要是你被关在电梯里,几天都没人来。” 丹尼尔盯着雪莉,心里发毛。勾搭上这个漂亮女人之后他厄运不断。神甫结结巴巴地用一口澳大利亚英语讲述自己在“schtrait”的经历。 “schtrait是什么?”丹尼尔问雪莉。 “大街。”她耐心地解释。 雪莉等着跟大航空公司的订票处联系上,以确认飞往洛杉矶的航班。.99lib.目前,她接听到的只有电话录音,多种语言列举出航空班次。一张飞机时刻表。 几杯酒下肚后,丹尼尔和神甫瘫坐在起居室中央遍体鳞伤的扶手椅里,开始称兄道弟。科雷尔想教法国人唱《我的宝贝漂洋过海》,丹尼尔不买账,闹着和他来个二重唱《在阿维尼翁的桥上》。 雪莉躲进浴室,拨通了艾里亚娜的号码。一个熟悉的女声回答她,声音很近,仿佛就来自隔壁房间。 “您最好今天过来。考虑到时差因素,您中午离开巴黎,到这儿正好是白天。” 艾里亚娜把星旅馆的地址报给她:西好莱坞,日落大道。 雪莉挂上电话,听见两个男人在胡闹。 “醉死也不关我的事。”她决定泡个澡放松一下。栓在浴缸塞子上的链条被割断了。她把塞子放回原处。药橱门上挂着一面三角镜,她从中隐约瞧见了自己。 “不太妙!”她自言自语。 脱套头衫时最费劲,终于,她一丝不挂,坐进了浴缸,被热水包围起来。她找到一块香皂,开始往身上抹,指尖滑过富有弹性的肌肤,她陶醉了。背部肌肉在热水的按摩下渐渐放松,她觉得好受一些。她离开浴缸,擦干身子,回到客厅。两个男人靠在快要散架的椅子上昏昏欲睡。穿衣服时颇费了一番劲儿: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衬衫,前扣式的,容易穿;套上内裤、牛仔裤,蹬上平底便鞋,穿上双面滑雪衫。她把箱子里的东西匆匆理了一下,确认护照和飞机票都在,接着来到丹尼尔跟前,推推他:“借我点钱,会还你的,我保证。” 丹尼尔的眼皮往上翻了一下,又重重地合上。 他嘟囔了一句,雪莉理解为:“拿了钱赶快滚!”她掏光了他的口袋,一共有二千法郎。快要出门时,她看见丹尼尔的旅行袋。她原想借用这只袋子,现在不可能了,袋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她毫不遗憾,另找一只罢!星期天一大早出门找机场,脖子上还戴着颈托,当然得轻装上阵。她看见角落里有一只盛冷冻食品的袋子。那是只银白色的大编织袋,塞在壁橱和冰箱之间。就用它来做旅行袋了!她从缺了把手的箱子里掏出换洗内衣、牙刷、口红、皱成一团的睡衣——从睡衣里掉出一把发刷,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大袋子。准备好了,她从躺在地上酣声大作的神甫身上跨了过去,绕过倒在沙发上的丹尼尔,来到电话跟前。她拨打了出租车公司的电话,号码就在话机边上。 “您去哪哈儿啦?” “我想问一下,”她说,“去拉斯韦加斯的客机一般从哪个机场起飞?鲁瓦西还是奥尔利?” 她讲法语时小心翼翼,生怕犯错。接电话的被逗笑了,那是个兼职的大学生。她没犯语法错误,但语音生硬,缺乏魅力。 “想搭便车吗?您是美国人?” “不是,”她回答,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舒服,“算是英国人吧,住在澳大利亚。我今天得去拉斯韦加斯。” “可以稍等一会儿吗?我跟您一道儿走。” “您在开玩笑?” 她有个模糊的感觉:跟她通话的人带口音,于是问了一句:“您是南方人吧?” 她对法国南部有个大概的了解,这都亏了亚当。 “不。我是意大利人。” “那更好了,”她说,“意大利男人比法国男人更受欢迎!” “谢谢,”职员说,“今年开了个好头。您的头发是金色的还是褐色的?” “红色!” “我就来了,”职员说。他补充道:“新年快乐,祝您好运!” 欧洲男人总是四处放电,兜售自己的魅力。 一阵巨痛贯穿她的身体,跌倒的后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但是,拉斯韦加斯一定得去,即便是躺在担架上。 “我需要一辆出租车,”她说,“我不知道该去哪个机场。很可笑,是吗?我全身都痛,不知道该怎么办。帮帮我!” “我帮您问问,别挂断。”小伙子说。 雪莉听见他跟人用意大利语交谈。小伙子拿起听筒,她问:“法国人也说意大利语?” “我叫醒了我的女友,她是个空姐,也是意大利人。我从她那儿弄到些情报……您去鲁瓦西机场,坐法航的飞机,可能还得在纽约转机。”他重复一遍:“鲁瓦西!”他搁下话筒,再拿起听筒时说:“您的车五分钟后就到。再见!” 直到上午,神甫才睁开眼。疲劳和酒精一度让他昏睡不醒。他在厨房餐桌上找到一个金属盒子,里头还有浅浅一层速溶咖啡。他烧了一壶开水,给丹尼尔冲了杯咖啡。酒喝得太多了,丹尼尔的嘴巴又干又苦,他咂巴着嘴,看见客厅面目全非,惊呆了。 “拿着,”神甫对他说,“喝了它您就清醒了。我从地上捡
了些糖块。” 丹尼尔接过杯子,把糖扔进咖啡,慢慢地搅动。“谢谢,”他说,“幸亏您在这儿!” “我很乐意帮您打扫,但是,您最好叫清洁公司……咱们俩……”他摆出个无能为力的姿势,“咱们俩,没法对藏书网付……” “她去哪儿了?”丹尼尔问,“她再多呆上一分钟,楼就塌了。这女人是个扫帚星!您认识她很久了?” “有几年了。她结婚以前是个可爱的女人。这都怪她丈夫。” “她躲起来了?”丹尼尔问。 “走了,我也该走了。”神甫说,“我要办事,得回悉尼。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您呢?”他问,“您准备于什么?” 丹尼尔已经清醒了,回答:“我去乡下朋友家。我根本不该回来……这女人太可怕了。您也是她的情人?” “我是她的精神导师!”科雷尔纠正他。 “我们的关系很纯洁,仅限于精神交流。她曾想勾引我,我说‘不’,拒绝了她。” “您知道她胡扯些什么?她老公替代了同机上的一个男人!她是个撒谎精,编出这样的谎话。” “那是真的。” “反正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丹尼尔说,“警察要问起来,我就说我下楼帮助一个呼救的女人,忘了关公寓房门,接着我们被困在电梯里。您呢?您对警察说什么?” “我在街上走着,听见有人尖叫。进了大楼,我知道有人被关在电梯里。” 丹尼尔接着说下去:“于是我请您给消防队打电话。您愿意帮我们。我们获救了。”他加上一句:“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神甫说,“我不能再陪您了。我得向澳大利亚大使馆求助。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会还的……” “我的一条裤子口袋里还有几百法郎。去找裤子,他们总不会掏空所有的口袋。” “这里没有一条完整的裤子!” 丹尼尔走路摇摇晃晃,他很累,还泛恶心。 “我的汽油还够开到朗布伊埃街。把钱拿上吧。” “愿上帝保佑您。”神甫告辞。 分别时两人都很高兴,并祈祷今生今世永不再见。 第二十章 科雷尔没费劲儿就叫到一辆出租:城几乎空了。 他在讷伊一所花园宅邸前下了车。栅栏门上挂着一张警告牌,上面画着一只凶狗。科雷尔拧了一下门把手,狗没叫。他仔细观察周围:路边一溜儿房屋,敦实、气派,门上都装着对讲机。他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身后就是使馆参赞家的花园门。太阳苍白无力,他浑身发冷。他想起蓝山脚下的家,想念此时正在澳大利亚肆虐的酷暑,想起他的失乐园,又想到现在遭的罪。雪莉的情人没有挽留他,这让他很恼火。 人类天性残忍,对受苦受难的人漠不关心。如果这座花园宅邸的主人再不回来,他就到市政府前排队领救济粥。 一辆熟悉的大吉普车停在路边,一家人下了车:一身牛仔衣的金发少妇,穿皮夹克的丈夫,还有两个孩子。他们看见栅栏门口坐着个男人,都站着不动了。坐在人行道上的家伙坏了他们的兴致。 科雷尔想站起来,但脚麻了,腿也不听使唤。他终于站了起来,想跟男人握手,男人直往后退。他开始解释:他是一个澳大利亚教士,12月31日应朋友之约来巴黎游玩,他跟同伴在人群中失散了,他没有他们的地址,没有钱,也不会说法语。 他讲到一半时,少妇说了声“对不起”,便过去开门。两个孩子对科雷尔丝毫不感兴趣,朝着房子跑去。 戈登·彼得皱起眉头,说:“不知道您是怎么搞到我的地址的,但您已经来了。老实说,我不想见您。我们的日程已经排满了。我们只是回来歇歇脚,马上还要赴另一个约。” “您可真幸运,有这么多人邀请您!”科雷尔叹道。 他变得随便:“我只占用您十分钟,我有重大消息要告诉您:事关澳大利亚的安全。” “2000年1月2号?办公室关门了。您为什么找我?啊?” “我要告诉您一些事儿……大家尊敬您。靠我的信息——如果您听我的话——您还会有升迁的机会……” “升迁?”戈登·彼得问,“我没有正式职衔,只是暂代别人。我既不能给您钱,也不能为您弄到身份证件,更不可能留您住下。您得等到星期一办公室开门。” 彼得不耐烦了。自称神甫的家伙形迹可疑。得摆脱他。他把手伸进皮夹克去翻钱包。科雷尔注意到这个动作,举起手表示抗议:“别这样,我不是乞丐。请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说。” 彼得知道如果不听他唠叨完,这家伙会一直粘着他,经验告诉他。 “不能超过两分钟……” 彼得夫人受过良好的教育。一旦有人进了她家的门,她就觉得有义务奉上茶。科雷尔谦恭地接了过来。孩子们在房子里撒开欢儿跑,楼梯上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 “您的栅栏门上挂着‘内有恶狗’的警告牌,”科雷尔问主人,“狗呢?” “死了。一个星期前被毒死了。” “毒死了?谁干的?” “邻居。那些南非人听到我们的德国牧羊犬叫就神经紧张。您叫……” “科雷尔。” 他指着自己的灰领子,说:“科雷尔神甫。” “您属于哪个教派?”彼得看了一眼手表,问他。 “我自创的教派,非常宽松。传统宗教已存在了几个世纪,我取其精华,使之适应我的追随者。教义不该成为压迫的源泉。令人生畏的上帝只会把善良的信徒吓跑。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教旨在于减轻人们的负罪感。” 戈登·彼得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咱们来谈正事。您的重要情报是什么?” 门开了,女人很客气,但面无笑容。她放下盘,里头有一个茶壶和两只细瓷杯。科雷尔宁愿那是一杯咖啡。他看到点心盘里有三块饼干。少妇请求他的原谅:“不好意思,家里只有这些了。要不来点面包干?我还有一盒呢。”.99lib. “不了,夫人,不用了。”科雷尔推辞:“您的茶已令我感激不尽。” “说吧。”彼得不耐烦了。 “在讲出秘密之前,我得先谈谈个人问题。我身无分文,我的证件被盗。有没有澳大利亚人援助基金会之类的机构?” “没有,神甫。我给您几百法郎。您给我开张收条。等到星期一大使馆借给您钱后,您再还我。” “我想回国。” “您去跟负责人商量。我们会在电脑里找到您的护照编号,您的体貌特征和照片。电脑里头什么都有。现在,有什么话就请说吧。谁在威胁澳大利亚的安全?” “好吧。”科雷尔开始说,“据我所知,两个法国侨民之间有不法勾当,他们交换了身份,合伙骗取澳大利亚资本。事中另有蹊跷,很可能发展成了刑事案件。” “什么案件?” “预谋.99lib.杀人……” 戈登当外交官之前学过心理学。神甫可能是个说谎精,但是他的话里有些东西值得注意。 “请说下去。是不是还牵扯到了洗钱勾当?” “我不能肯定。圣诞节前,悉尼至科伦坡的航班上突然死了个人,您大概听说过这事吧?” “报上登出来了。电脑程序员心脏病突发死亡,保险公司赔偿未亡人二百万美元,是这个吗?” “没错。”科雷尔点点头。 “我还看到保险公司的董事会控告总经理玩忽职守;他不该签下这笔巨额人寿保险。投保人的条件不符合规定。” 科雷尔打断他:“这些不是秘密,我还有别的信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要是替保险公司省下二百万,咱们肯定会得到奖赏,不是吗?我想会是总金额的百分之一。” “别浪费时间跟我谈什么百分之一,那没用。” “对您也有好处,”科雷尔接着说,“两个人在飞机上坐在一起。死去的不是富尔涅,而是亨利·莫莱。他是个商人,做外汇和钻石生意,还跟东欧国家有些黑色交易。他经常去达尔文。” “谈正题!” “我以人格向您担保,富尔涅,在飞机上被宣告身亡的家伙,还活着。他老婆什么都知道,是他的同谋。她被叫到科伦坡的太平间,认领了亨利·莫莱的尸体,说那是她丈夫富尔涅。她希望这样就能得到二百万美元。您怎么想?” 格登·彼得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构不成重罪,只是背信罪,欺诈罪。您有证据吗?” “证据我能找到,但得用钱去换。” “您的证据是?” “躺在悉尼公墓里的是莫莱。” “富尔涅呢?他在哪儿?” “在加利福尼亚,用着莫莱的证件。他打算带着后者的财富逃跑。” “您确信?您可以肯定这是一桩冒名顶替事件?” “我可以肯定。我为‘富尔涅’的棺材祝福。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您还想知道什么?我还有板有眼地主持了‘他’的葬礼。” “要知道,您也会被视为同谋的。” “不会,因为上帝与我同在……” “好极了,”戈登·彼得点点头,“好极了!” 他想起一个朋友,澳大利亚电视台的记者。她会对这个神甫感兴趣。他拿起一块饼干,碟子里只剩下了两块。科雷尔拿起一块,贪九九藏书婪地盯着最后的一块。 “那么,”科雷尔开口道,“如果您愿意帮我,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但是,我需要钱。我没有吃的,无处落脚。假寡妇今天夜里还在巴黎。我知道她打算去加利福尼亚。您可以通知法国警方,阻止她登机。” “哪一次航班?” “不知道。” 彼得夫人走进来,低声问丈夫:“还要多久?” “十分钟,”戈登·彼得回答,“不会更久。” 女人出去了。 “根据人寿保险合同,雪莉·富尔涅可以得到两百万美元。但是她‘丈夫’的死因非常可疑。保险公司派了一个调查员去巴黎。,他面对的可都是强手。没有我,要在这些谜团中找到犯罪和诈骗线索是很难的。” “犯罪?” “被调查的人在飞机上去世之前没有得到帮助。依我看,有人让他吃了99lib.什么药品。强效镇静剂。” “这可是严重的指控。” 神甫坚持道:“死者的妻子是制造镇静剂的实验室的助理。” 戈登·彼得紧张了一下。 “很多人都吃镇静剂。您的指控对当事人来说是很危险的,对您也是。星期一就去大使馆吧。在那儿,会有人听您说,并帮助您的……” 科雷尔气疯了,雪莉,为了风流快活,居然卑鄙地将他甩了,一个人溜掉。 “您以为全是我编造出来的?” “当然不是。但也不能排除您会错了意的可能。” “会错意?我和你们提到的女人认了尸,她发誓,甚至签字证明那个死人是他丈夫,而您认为这只是一场误会?” “神甫,”戈登·彼得反驳道,“那您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科雷尔难以自控。 “因为我的职业,因为我的职责,您知道,我是必须缄默的。但我也同样可以破戒!今天早上,我准许自己说话。我要为自己辩解,我?现在谁也不把荣誉当回事,甚至是对能拯救他们灵魂和国家的人,对……” “调查完了以后我们可能会感谢您的,”彼得看着他说,“一对鲁莽的夫妇也不至于毁了澳大利亚。” “鲁莽?是犯罪!” “神甫,您说得太多了。总有一天您会惹麻烦的。还是保持一定的沉默比较好。” 他从钱包里拿出五百法郎,让科雷尔收下,并在彼得递给他的正式收据上签了名。 “到使馆再还给我。负责海外人员救济的部门会帮您渡过难关的。至于您丢掉的机票……” “被盗的!”科雷尔叫道,“还有我所有的证件。我和流浪汉一起过的夜。” 彼得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样您就亲身体验了受苦受难的悲惨者的生活。对一个神职人员来说,和穷苦的无家可归的人生活在一起也不是一无用处的。” 科雷尔咽了一下口水。他不敢再坚持了,怕惹恼了戈登·彼得。他改变了态度:“我很高兴认识一个如此了解这个时代的人。和‘路有冻死骨’比起来,和成千上万流落异地,客死他乡的人相比,飞机上的一起谋杀又算得了什么?最多不过一桩花边新闻罢了。” “您太夸张了,神甫,”戈登反对说,“您太顽固了……” 之后他抬高了声音,好让他妻子听见。 “我就来!你可以叫孩子们准备了。我送这位先生走。你已经准备好出发了吗?” 女人回答:“当然,我准备好了。” 科雷尔转身对主人说:“我接下来的要求会让您觉得有些过分的。我是从事神职的,您可以完全信任我。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过夜,一直熬到星期一的?睡地上也行,只要有被子……” “不行!”戈登·彼得想也没想就做了回答。 “绝对不行。您让上帝帮您的忙吧。您已经拿到五百法郎,还喝了茶,有了我的.99lib.承诺。已经不错了。我再也不能为您做别的什么了。” 科雷尔握了他的手,失望地走了。彼得回到房间,走到底楼的电话机旁,给他的一个负责咨询的法国朋友打了电话,这个朋友也是凑巧在家。说了几句抱歉打搅的话之后,彼得要求他核实一下早上,反正是当天,离开巴黎前往美国的一个澳大利亚籍女人。 “她叫雪莉·富尔涅。” “澳大利亚人?富尔涅?” “她的丈夫,死了也罢,活着也罢,原籍法国人,名叫或者自称富尔涅。要留住这个女人,让她坐不上飞机。我们要一点时间分析一下她是否有官司在身。一切可能都是一个误会,如果必要,以后会道歉的。但不排除她可能制造了一件棘手的案子。或者说牵连在内……我也不知道更多……不好意思打搅你,但只怕万一……我祝你新年快乐!你可以打手机联系到我。有事通知我!” 第二十一章 她在大楼前面等殷勤的意大利接线员派的出租车。 “去鲁瓦西机场。”她对司机说,边坐到后排座位上。 “您的航班是几点的?” “中午十二点左右,我想。” “哪个候机大厅?” “先去法航候机大厅看看吧。” “您可没提前太多时问,”司机说,“好在您没有行李;至少如此……” 她的身边摆着一个隔温的保鲜袋,里面装着必要的卫生用品。可怜兮兮的,套着颈托,穿着有里子的皮衣,她的样子难道不像一个偷了机票离家出走的女人?司机从后视
99lib.
镜里会心地瞥了好几眼。 到了鲁瓦西机场,他对她给的丰厚的小费吃了一惊。 尽管行动不便,她还是迅速地朝法航的柜台走去,在那儿,她得知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在一小时之前就登记结束,飞机立刻就要起飞了。她急忙跑到问讯处:“去美国,”她问一个冷漠的职员,“有航班吗?我有一张头等舱的机票。” “美国大得很,您要去哪个城市?” “洛杉矶。” 职员在电脑里查了一下。 “试试瑞士航空。柜台在2B,有一班苏黎世飞洛杉矶的航班。您没时间可浪费的。” 在嘈杂的人流中辟出一条道路,她挤到瑞士航空的柜台前,一个微笑的职员检查了她的机票,告诉她她还可以坐从苏黎世出发飞往旧金山的航班,之后转机到洛杉矶,当晚十点半就能到。 她确认了机票,并?99lib.得到了里程优惠,巴黎一苏黎世和旧金山一洛杉矶不用另外加钱。 她怕神甫报复。他知道得太多了。雪莉想先找到亚当再说,向他坦白一切:一开始就开始的阴谋,她和艾里亚娜的联系。她会跟他解释,说她之所以回来找莫莱是想得到补偿。她要告诉他莫莱表现得很嚣张,甚至很放肆。说她也是身不由己。 “让那些在夫妻关系上从来没出过轨的人朝我扔石头吧。”她想。 她走到窗口前递上护照和机票。她只有一个手提包和一个铝纸颜色写了“冷藏”字样的袋子。检查是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负责的。她想至少应该和检查人员说说。 这趟国内航班也要等一下。负责接班的人迟到了:他接到指令要借口检查证件拖住一个叫雪莉·富尔涅的女人。 藏书网“这个女人和司法有点问题,但要谨慎处理:让她误机,但一定要做得非常礼貌。” 而这时,机场的检查人员不耐烦地接过护照和机票,瞟了护照上面的照片一眼就示意她通过。她快步走过大厅。过了瑞士航空开往苏黎世的登记柜台后,她的保鲜袋和手提包滑进x光检查机中。她到了一个小一点的大厅,在通知牌上闪着:“苏黎世:立刻登机。”很快,她就在商务舱的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一小时十五分钟后,雪莉抵达苏黎世。在鲁瓦西机场的时候瑞士航空的工作人员就注意到九九藏书了她行动不便,联系了总部,所以她一下飞机,就有一位空姐推了一辆轮椅等她,一直把她陪到一等舱的候机室。她坐在舒适的圈椅上,品尝着茶和巧克力小点心。在这种豪华的环境中,一开始她还为自己的保鲜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服务人员表现了他们的热情,个个都考虑到了让顾客舒适的每个细节。她的铝纸袋可能被看做是某个富婆的怪癖了。 在空姐的陪同下上了飞机,在一张可以折叠成床的座位上安顿下来,她睡了整整六个小时。睡醒后,她吃了很多鱼子酱,小厚饼,三文鱼,鲜奶和各种色拉。晚上八点飞机在旧金山降落,她转机坐上前往洛杉矶的航班,于晚上十点半到了目的地。她坐着轮椅,在瑞士航空空姐的陪同下一直到出租车前面。舒服地坐在后排,她穿过了通往日落大街的大街小巷。她到了,尽管脖子痛得厉害。她吞了点阿司匹林,但稍微动一动还是痛得不行。 “肯定会很有趣。”经过艾里亚娜预订的旅馆总台的时候她想。 “真是绝妙的一对。我,瘫在一张轮椅上,而亚当则锒铛入狱!多妙的结局,结为夫妇,患难与共……” 为了不问总台服务人员太多问题,她几乎沉默着,只说了一个词“莫莱”,并加了一句说她很累。她看起来好像要病倒了,门房让底楼的最后一个职员陪她去房间。终于一个人了,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 “比在电梯里还惨!”她想,“但总算到了。” 第二十二章 洛杉矶晚上十一点。重重的敲门声惊醒了亚当。他要的“客房服务”来了,尽管晚了。 “请进。” “我没钥匙。” 亚当清醒了,下床开门。 “我犹豫要不要敲门。”服务生指着挂在铜把手上的“请勿打扰”的牌子。他把活动餐桌推到了房间的中央。 亚当签了名,塞了五美元给服务生。当他退出去的时候,亚当打了个手势叫住他:“如果您能帮我找一暖瓶的浓咖啡,我给您十美元的小费。” 服务生第一次遇上这么爱喝咖啡的人。 “我可以试试。”他说,“您要浓香咖啡?” “好的,要很多。” “这得花点时间。” “我等您。”亚当说。服务生走了,亚当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用冷水敷了敷脸,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的生活中还剩下什么?除了危险和动荡?他坐在活动餐桌前,开始切肉。面包篮里的面包不新鲜,单独包装的黄油也是。色拉?浸在醋里,在齿下咯吱作响。 半小时以后,服务生端着一个暖瓶回来。 “您的咖啡。”他说,“本来是不可能的,但还是为您办到了。” 亚当签了单。十五美元,服务费外加答应他的十美元,服务生美滋滋地收了桌子走了。 亚当给自己倒了杯浓咖啡。他一边品着咖啡,一边试图忘记对自己的指责。他不应该让丽兹占了上风。端着咖啡,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打开电视。香榭里舍大街上一圈圈的焰火在旋转,形成巨大神奇的光线效果。节目报道的是巴黎的十二月三十一日的狂欢。 “成百万的游客,狂欢的人群,旋转的灯光,陷在其中,就像命。”评论员激动地说。亚当,最后看了一眼灯火中的埃菲尔铁塔,关上电视。 坐在电脑面前,他开始解读密码,再次尝试将一个账号上的钱转到另一个账号上去。资金流动被密码锁住了。他回到网上,看到图标闪着:“您有一个信息!” 他进入电子邮件:“亨利,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马上打两个电话号码的任意一个。斯维特拉娜。” 亚当想:斯维特拉娜?他想起那个捷克女子,陪莫莱的女子中的一个。他是在他想忘记的场合下认识她的。当年莫莱偷了他的专利,他去了沃森湾那个著名的商人家里。在那儿,他拿定主意要报复。要摧毁,要毁掉一切。当时主人不在,他在地下室和一个女子迎面相遇。因为意.99lib.外,两个人都吃了一惊,彼此有些敌对。曾经说了些不客气的话,给了些不客气的眼色。 “您在这儿干吗?” “不关您的事,您也一样,又不是在您家。”她这样回答。气恼这次偶然相遇,两个人都指责对方在别人家中乱闯。经过解.99lib.释后,他们发现两人来这里都是因为绝望。他们到一个连着可以俯视海湾的平台的起居室里坐下。亚当找到了吧台,给两人倒了饮料。女人说莫莱用骑士的方式甩了她,在钱的问题上并不小气。 “一开始我以为他会娶我。根本就不是这样。他把我抛弃了,但善后做得不错。他以前常带我来这里,我碰到他的朋友和客户。您呢?” “他抢了我的一个系统。”亚当承认道。 “没什么可奇怪的。他什么都要:金钱、点子、女人……如果说我得到了一份他的一家珠宝商店售货员的工作,那是因为他知道我有表亲在悉尼。” “什么联系?” “他不能结果我。” “结果?” “我开玩笑的……”女人说。 他再也没有从她嘴里套出什么。他们后来从来没有碰到过,也没有尝试再见面。或许两人都想忘记这次难堪的会面。莫莱并不傻,他能随时更换每一个事物,每一个人。 亚当该给斯维特拉娜回电话,但没有一个可以打给她的电话号码。他又拿起莫莱的记事本,翻到S的部分,一无所获。他在电脑的文件中找,点击了“人员”。马上出现了分类: 家庭 健康材料(见保险) 疾病 性爱 感情 当他点击“感情”,几个不同的姓名出现了:“父亲:让·莫莱”,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母亲:雅尼娜·阿高斯丹”,没有日期,“去世”。 然后他点击“家庭”。马上出现了一些信息:“妻子:艾里亚娜。小女儿的姓名:布吕内一克洛蒂尔德·莫莱”,还有马尔里勒华的住址。 他选择了“性爱”文件。读文件需要一个密码。他试了一下“性爱,斯维特拉娜”。不行。 “性爱”,还是不行。 “东方”一词让他读到了几行字。第一行:“斯维特拉娜·玛拉柯娃”,“原籍:捷克”。出生日期,到澳大利亚的日期,一份她的护照和旅游签证复印件。一张照片。奠莱和她最初发生关系的日子,还有分手的日子。给她的钱数。送她的礼物的详细描写:“一件首饰。戒指(红色半透明,贵重)”。 评语:“对这个女人来说花钱太多,但难得清净。”后面是斯维特拉娜的电话号码:私人电话和商店的电话。 他想了一下,然后拨了其中一个号码,边算了一下悉尼当地的时间,应该是星期天下午。在世界的另一头,电话铃有节奏地响了。终于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您哪位?” “我是亨利。新年好!” 一声惊叹:“亨利?是你!” “出什么事了?怎么会想到这样跟我联系……” “你的声音变了,”她注意到,“你的法国口音比以前更浓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什么这么紧急?你在哪儿?” “在家里,你打的是我私人电话。你呢?你在哪儿?” “在加利福尼亚。” “要呆在那里。” “为什么?” “十天前有一个调查员来店里。他来了解你的情况。在飞机上坐在你身边的一个乘客死了,被运到科伦坡。那家伙叫富尔涅。” “老故事了。重提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好像有人在你沃森湾的房子里找到一些可疑的痕迹。警察在那儿找到一些有人受伤的痕迹……” “一派胡言!”亚当叫道。 “只要在报纸上刊登一则小道消息,你的房子肯定就会被查封。一张国际通缉令就会发出,把你带回悉尼。蓝色房地产事务所,负责出租或出售沃森湾的房子的公司现在焦头烂额。你被怀疑弄丢了一名东欧女子,在我之前。” 亚当软弱地反对道:“一切都是假的!” “你似乎带了一个在拉斯韦加斯工作的女人经达尔文到悉尼。她很快就失踪了。这里大家都在找你的那些女人的线索。” 亚当很矛盾。莫莱不必担心拉斯韦加斯的风流债,也不必担心在他房子里找到的所谓的血迹。他那么聪明,怎么会让自己落入这样的圈套?他不必清除任何痕迹,因为他付钱。 斯维特拉娜又说:“我下周四要接受传讯。我要做一份证词。” “证明什么?你没什么好说的!你是莫莱商店的主管,但不是他私生活的主管。” “是,我可以说些很有意思的事。一天,我乘你不在去了你在沃森湾的家。我在那儿遇上了一个恨你的家伙,当时我也很恨你。他叫富尔涅。我可以重复说富尔涅曾抱怨被窃。你偷了他的专利,你狡猾地吸干了他。就是这个富尔涅坐在你的身边,在同一架飞机上。他就死在你身边。这有点可疑,不是吗?他是就着混合了威士忌的伏特加酒吞了镇定剂,又喝了很多香槟。你跟我说过和他妻子的事。你笑着说:‘那个傻瓜,富尔涅!我不仅偷了他的专利,还偷了他的女人!’” 亚当好不容易忍住恶心。雪莉在莫莱的怀里?他很不舒服。 “我还说了什么?” “那个女人给了你一些实验室的试用药品,她是实验室的助理。在科伦坡的尸体的物品中人们发现了药品盒子。如果你回悉尼,你会被起诉故意协助富尔涅自杀,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懂。我肯定随口编了这一段和富尔涅妻子的故事。” “哦不!你还跟我说了一些细节。富尔涅夫人对你说她一直幻想拥有一个聪明而强大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像他丈夫一样幼稚的男人。”斯维特拉娜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可以和警察说所有我知道的事,但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价格问题。如果你付的钱可观,我就回捷克,给我家人买一幢老房子。那边有一个需要修复的城堡,边上有十几顷的地……” 亚当觉得自己骑在旋转木马上,而木马越转越快。 “你要买我的沉默吗?你会付钱吗?” “至少你很直接。当然我付钱。”亚当回答道,“我别无选择。但我不会忘记的。多少?” 她很开心,高兴地说:“如果你付钱,我会在要出庭的那天生病。神经抑郁症的发作。气管炎也可以,但这比较冒险。这可以检查出来。还是抑郁症吧?我可以应付得更好。” “价格?” “在传讯之前划十万美元到我账上。” “你会有这笔钱的。” “好。我会跟其他售货员埋怨。不想活,意志消沉。我在悉尼人民银行的私人账号还是原来那个。” “把号码再告诉我一次。划过去后我会通知你。” 斯维特拉娜跟他说了转账所必要的细节。 “钱一到我就走。如果我带走一些半透明的宝石,尤其是红宝石,你知道那只是奖金而已。此外,如果我的口不紧,这些东西对你来说都毫无用处。我劝你别骗我。”她总结道。 亚当呆在电话机前。一想到这个世界上他最讨厌的男人和雪莉有一手便让他很反感。十七年的婚姻留给他们的只有友谊和团结。莫莱居然击破了这层可贵的关系。雪莉喜欢玩火。肯定是她挑逗莫莱的,后者以征服女人著称。他有的是钱,甩女人的时候给得也很慷慨!他喜欢迅速地摆脱变得烦人的关系。 亚当躺在床上,筋疲力尽。他要跟芒达成一项协议,付钱给丽兹和捷克女子,星期一一早就去取卖戒指的四十四万美元。因为少了那个转账的密码,他不得不到莫莱存钱的所有国家。亲自到每一个银行去取钱。那需要多年的时间和运气啊,莫莱也可以在银行直接取款上面做手脚。这个夜晚多么难熬啊! 第二十三章 在洛杉矶旅店的房间里,一个人面对自己的良心,在这群离家的法国人身边,萨缪艾尔觉得很痛苦。他不是在追踪一个终于做了一番壮举的男人? 他会为了替一家多国公司省钱而揭穿他?多年来他不就像一只从船上的甲板这头跑到那头疲于奔命的老鼠?他会就这样成为这个受金钱滋养的人间腐败的维护者?“我要带什么进自己的坟墓?” 他自问:逮住亚当·富尔涅的光荣?能得到什么奖励? 在悉尼日报上刊登三行字:“伊特南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揭发了一个前法国移民,亚当·富尔涅。后者在几天时间里成功地冒名顶替了亨利·奠莱,著名的商人。调查在警局信息部的科技支持下成功破案。” “多亏了我的职业的敏锐和本能。”他补充了一句,对自己很不满。 因为烦躁,他打开电视:世界各地的庆祝场面接连播放着。所有等着观看最后一个小时节目的人失望了:陨石,流星雨,地火喷发,地震,堤坝倒塌,大桥坍塌,核电站爆炸。汽车还是很多,男男女女戴着小丑的帽子,挥舞着小旗子,欢呼着这个2001年1月的第一个新世纪的开始。 他起床,从小吧台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喝着,他慢慢凉快了。星期一早上他该陪亚当·富尔涅去银行取他卖戒指得的钱吗?古南,想确认发票的真实性,在没确定之前,难道不会延迟付款吗?他应该对付这.99lib?个法国人还有竖在他面前的看得见或看不见的障碍。他决定去看亚当。他敲响了电脑程序员的门;后者打开门,他显得有点累。 “我打搅您了?” “是也不是。进来吧。这里乱糟糟的……” 亚当用左手抓了抓头发,重新扣上衬衫。萨缪艾尔注意到了暖瓶。 “还有剩的?” “对您吗。总是有的。” “谢谢。” 亚当给他倒,芒小心地端着蹩脚的彩色的杯子。 “我的行动在您看来是无礼的。您把我当敌人,当搅局的。我想和您休战。没必要演戏了。我猜到了一切,我钦佩您。” “我不配您这么抬举。”亚当说,“我失败了。我没什么可欺骗您的了。” 芒又看了一次这个坐在电脑前面的男人,他似乎难以离开屏幕;时不时的,他边听调查员说话,边随便敲几个字母。 “我或许能帮您的忙。”芒说。 “您不是电脑程序员吧?” “不是。但我以为,这里涉及的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思维的方法问题。” “您认为莫莱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不管怎么说是他创造的一套系统。” 芒把劣质杯子摆到矮柜上。亚当的反应是令人安慰的。他已经不再怀疑,开始聆听了。 “您面对的是个狡猾的头脑,还独立。这个男人一直压倒身边的人和对手,甚至对他的女人也没有说起过密码的事。这些密码应该代表他最关心的东西,他的口头禅,还有思想隐秘的联系。一个远远近近与之联系的人和物。” “我们应该对电脑进行心理分析?” “对人。应该进入他的潜意识和他的过去。每个人都有网络的一面,一个主要的网址和一个能进入一切神经源的密码。应该寻找一些热点。” “但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化敌为友?” “我想过了,”萨缪艾尔回答,“比起世界上的种种灾难,您的行为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而且不危害任何人。您太顺了,但到了最后关头却因为一个密码碰得满头是包。倒霉的经历,不是吗?” 他走到电视机前,打开电视。在新闻台,画面一一闪过。常常同样的镜头重复着,多了一些细节。城市,人群,到处是人流,一辆火车倒在铁轨旁边,像一条巨大的蚯蚓。黑夜里有一群人,黑色的身影,拿着蜡烛,大家都尽量地护着火焰。 “一切时代都有自己的疾病。我们的疾病就是不管我们是不是在2000年,都要受苦,都是脆弱的。别的灾难威胁着我们!” “我只偷了一次。”亚当说,“而且我说的‘偷’只是讨回公道而已。为自己讨回公道。我全成功了,却又全弄砸了。” “几个小时来我一直当您是朋友。我想我是选择了一条绝好的路让自己心安理得。” “谢谢。”亚当说,“我也挣扎过。我把自己的情形告诉您真的很蠢,但总算是了结了。我深信所有的人都可以出卖。只有价钱和借口在变。我想您不会对我的开价无动于衷吧。” “您对人类的看法真是错得厉害。”芒说,“您想将偷来的钱公平地瓜分。但莫莱不想让您那么容易就得手。他想吊您的胃口,您或者是别的想侵犯他的世界的人。他认为自己已经采取了所有可能的防备措施。” “除了他没想到会死在从悉尼飞科伦坡的飞机上。”亚当说。 “也没料到我会卷到这个事件上来。”萨缪艾尔说,“我原本是您的头号威胁,我是他的关键。” 亚当本想说“您的价钱和我一样”,但本能让他没有开口。 “您把我当成让所有人上当的人,”他继续说,“您错了,当我偷了莫莱的身份证件的时候……” 萨缪艾尔很着迷。 “该是和我说真相的时候了。” “具体的细节并没什么意义。我以为成功了。我赢得太容易了,也太难了。您想知道什么?” “试着采纳我的建议。依我看,您大约有七十二个小时来转移这笔钱。” “您给我这个消息真是大方。怎么办?” “我们要进入亨利·莫莱的密码世界。我们只有耐心才能成功。一切都汇集到那个死在飞机上的人的大脑。您白白花了那么多时间找,英特网,一切都在这里,您缺一个密码。只有一个密码。这难道不是既简又繁的九九藏书问题?” “我已经试了几万个词,我的词汇软盘或屏
.99lib?
幕上列出来的地点表和城市名称,有时我的眼睛实在是太疲劳了,我甚至觉得一行行的字如血流成河。” “您现在去睡。”萨缪艾尔说,“您该睡了!放心,明天星期天,我们和莫莱干一天。” 他起身向门走去。他转身对亚当说:“对于人的收买,您完全对。您的建议很合我的原则。我们可以接受偷来的钱,但不要忘记那些丢了这笔钱的人。您应该付钱给莫莱夫人,克洛蒂尔德或许也在您的计算之中,我呢,如果还剩下什么,我会在.99lib.耶路撒冷买一套公寓。” “当然。”亚当说,“但为什么不在特拉维夫买房呢?” “永恒在耶路撒冷开始,也在耶路撒冷结束。在那里,我甚至可以原谅我的敌人,对我的亲人产生感情。您试着休息一下。对我们都有好处。呆会儿见。” 第二十四章 儒昂守着总机,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电话。罗德里哥从拉斯韦加斯带来的那群法国人一直没露面,大概都在房间里睡觉。儒昂觉得他们很奇怪:叫萨缪艾尔·芒的家伙已替所有人付了房钱;拎小手提箱的男人从商业区回来后立刻还钱给芒,还的是现金。 他见过不少偷渡客,也能辨别出混在人群中妄图以假护照蒙混过关的家伙。拎手提箱的男人下车后一直紧张不安。或许他讨厌自己的名字,同来的女人叫了他好几声,他连头都懒得回。芒拍拍他的肩膀,讥笑他心不在焉。他对自己的事儿淡漠得很;他不知道护照的有效期,好像那证件他从来就没看过。他们去商业区兜了一圈儿后,罗德里哥也拿到了他的钱。儒昂认为这些人很可疑,他们有问题。 但是,是什么问题呢?要不要向警察局举报他们?还是再等等看? 当那个与拎手提箱的男人同姓的妇女问他要纸和剪刀时,他非常惊讶。儒昂很高兴能跟着感觉走。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高兴自己依了直觉,警惕起来,伺机而动。他耐住疲劳,拒绝把夜班交给他的墨西哥同事,那人每周要值五次夜班。 儒昂认识一个日本电器推销商。他的服务殷勤周到,并给予商人诸多方便,比如允许他结账后继续保留房间;在他来洛杉矶之前为他安排一些商务会谈等等。商人以象征性的价钱卖给了他一台性能强大的手提电脑,但产品序列号给抹去了。儒昂期待着有一天他能获得一笔意外之财,他坚信网上的信息会让他大发横财。他知道一些最有价值的网站。 一段时间以来,他得以渗入联邦调查局网络的边缘区域,并乐此不疲地将他旅馆客人的资料与通缉犯的档案进行比较。他也经常访问一个新站点,“再见,宝贝”,该网站信息丰富,特别是小道消息和花边薪闻,有些新闻也会涉及到刑事案件。在该网站发贴提问或回答都需付费,网站管理人员按一定的比率收费,这样一来,即使在此进行信息交流的人们不以真实身份而以匿名参与,也能保障信息的相对可靠。对于那些受骗的企业、被玩弄的妻子、不安的丈夫以及那些想找个借口炒掉他们的上司的职员们来说,这一系统比起按时收费的私家侦探要划算得多。儒昂对那些滚动着的神秘字句着了迷——因为只有当事人才能领会字里行间的意义——试图破解这些字句对当事双方所代表的利益。 他像一个摇着筛子想从沙砾中找到金子的淘金者,每天都要过一遍寻人名单。今晚,他刚刚看完
?99lib.
F字母打头的信息。他瞥了一眼打开的行军床,床很窄,占不了办公室多大的地方,“该睡觉了。”他想。字母“H”吸引了他的注意:“海马寻人:H·莫莱,澳大利亚居民,前往法国,有可能在约翰内斯堡做短暂逗留。五十岁,显年轻,身材适中,高约1.76米,每则相关信息将获得奖金一百美元。” 儒昂兴奋起来:拎小手提箱的男人就叫莫莱,机遇来了。一个消息值一百块,他仿佛看到财源滚滚而来。他记不得男人的名字,但是,那人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却毫无反应,这很奇怪。儒昂给海马发了一封信,指出莫莱可能在洛杉矶,并附上自己的E-mail地址。他还得打听莫莱的名儿,海马那边一有反应,他会寄第二封信。网络管理员会确保这场交易无人知晓,并将于几天后把钱汇到儒昂的信用卡上。他还在信里写上了旅馆电话号码,声明自己绝不是在开玩笑。 总机上的红灯亮了——这是台老式机器。儒昂拿起话筒,姓莫莱的第二个女人,今天晚上刚到的那个,请求帮助。 “您请说,”他回答,“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请派一个女服务员过来。” “旅馆的工作人员只有我一个,女服务员都下班了。” 雪莉抱怨她的脖子钻心的疼,她出不了浴缸,她的背也疼,她害怕滑倒。儒昂觉得事态严重,女房客会控告他见死不救。他要上楼,但是女人声明自己只接受同性的帮助;她希望儒昂能叫醒另一个莫莱太太,她肯定会帮她。 “我帮您的时候不看您……” “不行,我光着身子!没有身边这个电话,我得在水里泡上一整夜。幸亏你们有先见之明,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相信我,那个莫莱夫人一直在等我。我来得比预计得早,得给她打电话。” 要抓住这个机会:“请问,莫莱先生叫……” “不关您的事!”雪莉不耐烦了,“给那位夫人打电话,快点!我拿着话筒,别挂断,把她的电话接过来。先谢谢您了!如果她不接电话,就再找一个女人救我。房客、外头的人、护士……” 儒昂接通了两个房间的电话,开始偷听。艾里亚娜突然被铃声吵醒,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莉,您到了?好极了。到我房间里来……什么?您说的是什么水……把您从水里弄出来?” “……从浴缸里!”雪莉大叫,“我遇上了麻烦,还戴着颈托……” “我来了,”艾里亚娜回答,“得叫服务员打开您的房门。” 儒昂插话说自己愿意帮忙。五分钟后,他上了楼,艾里亚娜已经站在走廊上;他带她来到雪莉的房门口。他很想一起进去,近观事态发展。但是艾里亚娜拦住了他。她关上门,直奔浴室,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盟友。 “您好,”她打了声招呼。看到雪莉光着身子躺在水里,她有些慌张。她伸手想她起来。雪莉面色惨白,有两个黑眼圈,脖子上围着颈托;她一手紧紧抓住雪莉,一手撑在浴缸的沿上。 “晚上好,艾里亚娜。这样见面很奇怪,不是吗?” “当心,”艾里亚娜说,“靠着我。” “我的身子不灵活,”雪莉说,“您的女仆把我推到那个可怕的地下室里。我跟您说过,您可能还不信。” 她看见艾里亚娜手腕上缠着纱布。 “这也是她千的?” 艾里亚娜一边给雪莉擦身子一边解释:“自杀的留念,您去地下室找什么?” “不找什么,只想看看。” “您大概被门槛绊了一下。那东西坏了,老是绊人。我给您找件睡衣。” 她拿出挂在壁橱里的睡衣,帮雪莉穿上。 “过来,您得躺下。” “帮我取下颈托。” 艾里亚娜按照说明取下颈托,擦干雪莉的脖子,扶她上床,让她靠在两个枕头上半躺着。 两个女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她们疲惫不堪,看到对方如此年轻却又惊讶不已。 “这算什么事儿!”雪莉说,“要是能喝杯茶就好了……看来旅馆不提供服务了。” 艾里巫娜从小吧台里拿了两小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雪莉。 “喝这个吧。” 雪莉不能抬头。 “我需要一个杯子。” “这里只有牙缸。” “先将就着吧,”雪莉无奈,“牙缸也行。” 艾里亚娜去浴室拿了一个塑料杯。她把杯子递给雪莉:“杯子我用热水仔细烫过了,还是热的呢。” 雪莉倒了一杯水,将就着喝了下去。 “我讨厌牙缸。我猜肯定有恶心的家伙朝盥洗池里吐痰。” “您真挑剔,”艾里亚娜叹了口气,“您的杯子是干净的。” “谢谢,幸亏有您。不卫生的东西会杀了我!您能想象吗,在巴黎勾引我的帅男家里竟然没有备用牙刷。” “您知道,在法国,牙刷……” 艾里亚娜不想在鸡毛蒜皮小事上浪费时间。雪莉抓住这个话题不放:“他真的没有!不可思议!我只能用食指刷牙。” “在法国单身汉家里,避孕套比备用牙刷更常见……” 雪莉终于想起亚当:“他还好吗?” “我认为他已经筋疲力尽了。”艾里亚娜回答。 “够他累的!”雪莉突然为他辩护,“这都怪我。我唠叨个不停,说他没能耐冒险。直到那一刻,突然,他昏了头,冒了一次大风险!” 艾里亚娜表99lib?示赞同:“他真是疯了!拎着我丈夫的手提箱,拿着他的身份证件、行李下了飞机……我不知道该钦佩他还是憎恨他,我只等着他露马脚……” “您很冷静,”雪莉夸她,“您干得不错!” “幸亏有您!”艾里亚娜恭维她,“您提醒我莫莱这次回来可能不寻常。我料到在机场会看见两个男人,他们怒气冲冲,还相互辱骂。您说过这两个家伙长得有点儿像。” “他们岁数一样,身材一样,仅此而已。”雪莉应道,“接下来呢?” “我看见一个男人,长得不错,但我绝不会把他跟亨利搞混。我豁出去了,走到他跟前。他推着手推车,箱子上贴着标签:H·莫莱——悉尼。我鼓足勇气,拍拍他的肩,他回过头对我说:‘我回来了。’胆子够大的,而且还很有魅力。我随机应变,跟他玩上了。他还能撑多久?” “要知道亚当费尽心思才弄到奠莱身边的位子,”雪莉说,“他决定在飞机上跟莫莱单挑:在一万米的高空上,看这个混蛋往哪里跑。鉴于对莫莱的为人有所了解,我认为这一举动很愚蠢。得承认——咱们之间不该隐瞒什么——我领教过您的莫莱。我对亚当说:在那个混蛋边上指手画脚很可笑,因为他的脸皮厚,根本不会在乎。莫莱会再次戏弄他……” 艾里亚娜抓住那个词:“领教,奠莱?什么意思?” “我干了件蠢事,我想我能够说服他把发明的收益还给亚当,至少还一部分。我给他打电话,他惊讶又好奇。我去高级发廊做了头发,精心化过妆,穿着阿曼尼套装去了他家。我想迷住他,却被他耍了。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跟他睡觉这档子事。他抓住两个商务会谈的空档,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我,电话本上都查不出那个鬼地方。这次失足让我吃尽了苦头。在他眼里我是个贱女人,我的脸丢大了。” “别难过,”艾里亚娜耸耸肩,“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对待我的,在女仆的房间里匆匆了事。不久之后,他的背部出了大问题。他试图隐瞒这个弱点……” “您不生气?”雪莉问,“他毕竟是您的丈夫。” “您在开玩笑?他一去澳大利亚,我就开始办离婚手续。他没回信,连个屁也没放!六个月前,他从悉尼打电话说他要回来,他答应给我一大笔钱,想立刻离婚。这很容易,我们分开了三十年,他还想见见女儿。告诉我,飞机上出了什么事?我要知道真相。” “莫莱用酒服送镇静剂,他犯了心脏病。亚当的镇定让我大吃一惊,真是难以想象,他竟然敢偷死人的身份证件和皮匣子……” “手提箱,”艾里亚娜纠正她,“里头有很多东西。您大概还不知道戒指的故事。” “什么戒指?” 艾里亚娜讲述了珠宝的经历:“我没要这枚戒指,我更喜欢现金。您丈夫今天下午把戒指卖了。我们出现了财政危机:莫莱的信用卡不能用,一张被消了磁,还有两张不知道密码,取不出多少钱。买主是个钻石商,他预付了部分现金。” “您的莫莱很有钱,”雪莉说,“所有的姑娘都渴望跟他一道出门。这辈子只有一件事情出乎他的意料,就是死在飞机上。” 艾里亚娜不理会她,接着说:“要是不卖掉戒指,我们连旅馆都住不起。” “总有一天,您会得到他的一切,”雪莉满脸羡慕,叹了一口气,“您和您的女儿……他肯定立下了遗嘱。” “但是,在法律上他还活着。” “这倒不假,”雪莉又叹了一口气,“您的丈夫是以富尔涅的名义下葬的,我还为他预订了鲜花。” “您在讽刺我!”艾里亚娜叫了起来,“噢,不!我是在替您撑门面。还真糟蹋了那些花!看看,这就是混蛋遇到笨蛋的结果!他们把我们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这两个家伙!” 雪莉倒空了第二瓶矿泉水,说道:“如果在法庭上招出这些事儿,甭管是在法国,还是在澳大利亚,我们都会被判刑。” “我们?”艾里亚娜问,“我们?” “是的。包括您!您知情不报,任凭一个陌生人假扮自己的丈夫。” “说我撒谎得有证据!他可能变了,老了,长胖了,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三十几年呢!您知道三十年意味着什么?” 雪莉在浴缸里已经好好思量了一番:“这不重要!没人相信您的辩解。您现在跟我一样,是个诈骗同谋犯。麻烦还不止这些:莫莱在悉尼有了大麻烦。据传闻,警方在他的别墅里发现了血迹,是人血。我也被人勒索,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神甫……” “他人在哪里?”艾里亚娜说,“真够呛!” “他没钱,只有一张回程机票。他只能回悉尼。他不会说出去的,莫莱的葬礼就是他主持的……” “您知不知道还有个丽兹?”艾里亚娜小心翼翼地问。 “知道,我往巴黎的旅馆打电话,亚当在那里订了一个房间。接电话的是个姑娘,大概就是这个丽兹……我跟神甫从悉尼来到巴黎。我想理出个头绪来。我害怕亚当带着钱和姑娘开溜。” “您的神甫知道多少?” “他猜出个大概,暂时还按兵不动。一个法国佬向我献殷勤时,我甩了他。” “您在巴黎真是没有虚度时光!”艾里亚娜讽刺她。 “人生苦短啊!”雪莉回答。她接着说:“咱们把有可能被指控的罪名列出来,怎么样?” “来吧,”艾里亚娜斗志昂扬地喊着,“亚当有杀人嫌疑:用酒精和镇静剂毒死莫莱。而我是制造这种镇静剂的实验室的副主管。莫莱服用的药品还没有正式上市。他只可能通过两个途径弄到药:我或是我丈夫。” “既然我们之间不存在秘密,告诉我,那些药,他是怎么搞到的?” “从我家里拿的。他在沙发上‘玩’了我——这是惟一确切的字眼。过了几天,他来到我家。他想看看我的家有多寒酸,借此来膨胀自己的虚荣心。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净说些让人恶心的话。他看见了我放药剂样品的盒子,对‘晕机宁’很感兴趣。我告诉他药品还没上市,他不听,拿走了几瓶。” “于是他在飞机上吃了那东西。”艾里亚娜筋疲力尽,“我也想喝茶。我去找找看。厨房关上了,我叫人开门。您休息吧,我就回来!” 艾里亚娜离开雪莉,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了一点钱,坐电梯下楼。她来到服务台,把儒昂从办公室里叫了出来。 “我来实现自己的诺言,这是您的剪刀和胶水,”艾里亚娜对他说,“还有,拿着:十块钱,小小礼物,表示我的谢意。我还想再麻烦您……” “乐意为您效劳。”儒昂说。 艾里亚娜想哄他开心:“您问过我莫莱先生的名字?好,告诉您,叫‘亨利’,”她重复一遍,“‘亨利’。您满意了!那么,是这样:我需要茶。脖子受伤的夫人很难受,她想喝茶,我答应了她。” “厨房的钥匙在我这儿。我去烧水,为您我才这么做。”儒昂说,“能等我几分钟吗?我马上就回来。” “当然可以。” 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登陆“再见,宝贝”网站,把“亨利”这个名字发给海马。他等着下次告诉他详细地址。接着,他出来,领着艾里亚娜穿过昏暗的长廊,来到厨房。儒昂开始烧水,从壁橱里拿出袋泡茶,还找到一纸盒方糖。他在托盘上放了几包茶,两只杯子和几把小汤匙。 他灌满一壶沸水,端起沉甸甸的托盘。 “很重。”艾里亚娜说,“但是您很强壮。谢谢!” 墨西哥人跟着艾里亚娜上楼。雪莉正靠在枕头上眼巴巴地等着。 两个女人谢了儒昂,开始享用甜得腻人的红茶。这种久经考验的关系鼓舞着她们99lib?。 “如果亚当能把莫莱的钱取出来,他理应拿回自己发明的收益。”雪莉说。 “亨利的全部财富属于我和我女儿。我们要细算一笔账,然后付钱给亚当。” 雪莉不喜欢这种突然咄咄逼人的口吻。 “一跟钱扯上边儿,人们就变了样。”她想。 “只有法律认可的寡妇才能继承遗产,而您不是!您丈夫的尸体是以富尔涅的名义下葬的。如果我不同意,您就不能收回尸体。得了,别光盘算您的将来。当心亚当!他要是趴下了,什么都完了。要让他发挥才能,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您还能怎样,多数男人都像雄孔雀。” 艾里亚娜没听懂那个发音古怪的字。于是,雪莉解释:“虚荣!”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艾里亚娜小声嘀咕。两个女人各怀心事却又彼此信任——床头灯亮着——她们躺在大床上打起了盹儿。稍后,艾里亚娜悄声招呼雪莉:“您睡着了吗?” “没有。眯了一会儿。睡得不深。” “我回自己房间了。”艾里亚娜说。 “别离开我,我很难受。” “重要的是,”艾里亚娜指出,“您得活动活动胳膊腿。您又没瘫痪。稍微休息一下,您就会发现自己好多了。” “您能帮我准备阿斯匹林吗?在我的包里。别人在飞机上给我的。” 艾里亚娜起床,她拿出药包,把药粉倒进雪莉深恶痛绝的漱口杯,用水稀释。 “拿着,我有要紧事告诉您,先喝掉……” 雪莉一口气喝下白色的液体,艾里亚娜开始说话:“您丈夫,亚当,他很有魅力……” “我知道,”她无动于衷,“如果您觉得这很重要……” 艾里亚娜往杯子里加了一点水,把剩下的阿司匹林化掉。 “把这个也喝掉……得还他自由。” “什么自由?他是谁?” “您丈夫……” “您的意思是让他恢复真实的身份?当然!但会困难重重。首先,我们需要律师。法国,澳大利亚律师都成,最好是悉尼律师。” “不错,但接下来呢……” “什么,接下来?” “您知道他跟丽兹的事吧?” “她并不重要。” 艾里亚娜在雪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样,”她说,“您听我说话时就用不着扭脖子了……” “没错。谢谢。” “您跟莫莱上过床。” “出于利益。” “理由并不重要!这是个事实:经过十七年,你们的婚姻已经破裂了……” “也许吧,但这无关紧要……” “我想过了,为了我们的共同利益,得先除掉丽兹。” “同意!立刻动手。” 雪莉想点头表示赞同,但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了她,她没敢动。 “看见了吗?我疼得厉害。丽兹的问题解决了,下面该干什么?” “下面,得把您的丈夫让给我女儿。” “把亚当让给您女儿?” 雪莉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睁大眼睛:“我讲不好法语,可您的英语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承蒙夸奖!”艾里亚娜说,“您要是不喜欢‘让’字,那就用‘送’字吧。” “您有点儿神经错乱!怎么‘送’?” “告诉他,他自由了。” “谁给他自由?” “您。” “这个主意很差劲。” “我是他们一见钟情的见证人,他和我女儿……” “您在说什么?我不懂您的意思。人们用外语总是很难表达自己的意思,尤其是在半睡半醒的时候。” “我再说一遍,”艾里亚娜一脸严肃,“他们一见钟情!” “那不存在!” “存在!”艾里亚娜放慢话速,“您的丈夫爱上了我女儿,他——爱——她!” “安静,”雪莉说,“我在搜肠刮肚想我会的法语,拜托您吐字再清楚些,或许我能弄明白您的意思。说吧!” “得研究一下亚当的心理。巫当来到了马尔里一所陌生的房子里,一举一动尽在我眼底。他在飞机上跟亨利换了鞋,鞋子太大了。他弥补外形差异的举动令人感动。我承认,他机灵能干。他希望跳出这个陷阱……”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他让给您女儿。”雪莉咕哝着,口气已经软下来。 “他真的尽力了!他假装对那房子很熟悉。他上了二楼,却不知楼上有什么。他以为骗过了我。我欣赏他,我觉得他迷人可爱,跟我的亨利有点像,却比亨利善良得多。我自杀多少是因为他。” “您围着女儿的事情打转,是因为您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不!他确实有吸引人的地方。您会看到,这都是有联系的。想象二下:一个男人走迸我的生活,他以为骗过了我,以为我相信他,把他当成离家三十年的丈夫,然而他不想跟我睡觉!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您的亚当一见到我女儿就被征服了,我女儿也像掉了魂儿似的,这傻姑娘以为爱上的是亲生父亲,她的身心备受煎熬。他们相爱了。” 艾里亚娜停下来,喝了口茶继续说:“请设身处地为我想想!我一直梦想着一见钟情式的爱情。现在,我眼皮底下正发生这么一桩。百分之九十的母亲希望女儿经历她们没有领略过的东西,又有多少当妈的希望闺女能与意中人一见钟情?除我之外没有别人!” “您女儿,她有多大?” “三十。” “她没有男人?” “有过一个年轻人,很可爱,但婆婆妈妈什么都要管。两三年以后就被人蹬掉的那种。再没有别人。至于您的亚当……” “亚当吸引人,我不否认,”雪莉说,“动人心弦?那是抬举他了!有时,他的做爱技巧令人钦佩,有时,他又很无能,丢下您,把您忘在脑后,考虑起他的发明。您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已经回到电脑跟前。” “你们两个回不到从前了。您的亚当代替了别人,他太成功了!接着,他结识了我女儿。他的生活彻底地被搅乱了。他知道自己得镇定沉着。他得应答那个难以适应的姓名。他不得不承担起敌人的优点和过失。这一切都逃不过调查员和一个女人的眼睛,就是我!他遇到一个可心的姑娘,从没像爱她那样爱过别人!得帮帮他们。您还想喝茶吗?” “拿亚当做交换,”雪莉说,“不!让我想想……” 第二十五章 星期天风平浪静……亚当努力抵抗着困意,但还是睡着了。雪莉和艾里亚娜在打瞌睡。约朗德弄到了周日早上飞夏威夷的机票,从那里转机回悉尼。丽兹将与她同行,她去告诉亚当这个消息。亚当突然被吵醒,板着脸拉开门说:“你想干吗?” “真够热情的!”丽兹说。 “进来。” “你还没刮胡子。”女孩注意到。 “最好别惹我……” “别咬人!我们今天早上就走。多亏了约朗德,她姐姐住在火奴鲁鲁,答应借我们一笔钱回悉尼。我最好离开地面。这里乱成一团。不停撒谎能把人累死。” 亚当差点儿喜形于色。 “我真为你高兴。这几天过得不容易。你对我的所有承诺抱有信心,对吗?” “我相信你会遵守诺言。除非你遇上天灾人祸。不管结局如何,这段经历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咱们有过美好时光。不想亲亲我吗?” 亚当拥抱她。 “我非常喜欢你。” “得了,你不喜欢我。这个‘非常’毁了一切。可我不在乎。约朗德对你说抱歉,她没想到旅行会这么糟。就这些了。万一哪天我99lib?t>想跟你说话……说句体己的话。我该怎么办?” 她的眼睛流露出内心的激动。她钩住亚当的脖子,紧紧抱着他。他轻轻推开她。 “你有我的手机号。如果断了联系,我会找你的。也许不会立刻跟你联络。某一天……” “再见,”她说,“该道别了,我心里有点儿难受。但是跟你在一起会更难受。再见。” 她离开了房间。亚当又回到电脑跟前,有时候,他觉得这机器变大,压迫他,嘲笑他的无能。也许,那个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密码只是个幻影。他打开电脑。有邮件99lib?。他寻找“信箱”,点击,开始阅读出现在屏幕上的文字。 “你在洛杉矶吗?我周一早上十点半在花街阿科尔大楼我的办公室里等你。如果你的健忘症不幸发作,我提醒你:海涅事务所在二十八层。” 露特·海涅。亚当想起有个帖子在征集这个女人的消息。她不晓得商人莫莱已经一命呜呼,以为是他在找她。 他们什么关系?只有他们自个儿知道。这女人刚从莫莱的过去中冒出来,去见她无疑是自杀。他拨了萨缪艾尔房间的电话号码,告诉他E-mail的内容。 “我们对露特·海涅所知不多。”萨缪艾尔说,“她是个女商人,以为自己在跟莫莱联系。咱们得会会她。我去见她,就说是莫莱派我去的。我要看看对手是何许人物。听了您的荒唐事,莫莱的朋友会有何反应?无法预料。亚当,咱们得眼头活,出手快。” “要是按兵不动呢?”亚当小心翼翼地问。 “更糟。有人通知她您来了,恐怕连地址都告诉了她。因特网上,时空已不再是障碍。您自己去沃尔克银行。海涅事件更重要,也比您想象得要严重。我去赴约。这个局设计得非常巧妙,到目前为止还无人识破。如果您笨手笨脚,被她瞧出端倪,她会把您送进监牢。蓄意谋杀莫莱、冒名顶替、盗窃……” “您会坐牢吗?” “也许。自从您说过任何人都可以收买,我就报了自己的身价。我成了共犯,发现这桩案子只缺个头儿,我扮演了这一角色。我觉得很刺激。” “我对耶路撒冷的房子没有异议。” “亚当,找不到密码,除了法院的传票,咱们什么也得不到。我们得渗透到莫莱的词汇中去。抓住他的语言特色,他独特的表达方式。密码就藏在里头……” 亚当心不在焉地听着。 “他说话跟普通人一样,”他回答,“既不咬文嚼字,也不是满口粗话。有时候,他因为恐惧、自闭而暴躁不安,但又立刻为自己的粗鲁言辞而道歉。他想把我安排坐在他身边,好戏弄我,折磨我,侮辱我。” “起飞之前,您的位子不在他边上,您坐在别处?” “对。我坐在一个举止优雅的女人身边。她对我换位子这事还耿耿于怀。我去盥洗室剃掉了络腮胡子,出来的时候,她叫住我,问我坐在别的位子上是否更愉快。” “您留过络腮胡子?” “对。” “为什么要剃掉?” “莫莱嘲笑我,他声称蓄胡子是缺乏男性气概的表现。他不停地唠叨:没了络腮胡子,我们俩的外形就更像了,那会很有趣。‘当然,’他补充道,‘能也只能骗骗那些没在悉尼同时见过我们俩的人。’接着他心血来潮:‘咱们可以跟我老婆开个玩笑。三十年前她看着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去澳大利亚。回来的是两个五十岁的男人,浅色眼睛,中等身材,风度翩翩。只要注意您的动作就成了,弯腰时不能太猛,提箱子时不能像在捡羽毛。我亲爱的老婆差点儿把我变成瘫子:她害我在楼梯上跌了一跤,摔得不轻,我再也不能蹦蹦跳跳了。就这么着吧。今天晚上拆穿玩笑,一块吃顿饭,然后您回旅馆……’” “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可笑。” “是不可笑,但他不那么想。他打算一边狂笑一边对他老婆说:‘你上当了。’他还想象着他女儿对我说:‘爸,欢迎你回来。’” “您接受这个玩笑了?” “没有。莫莱向我挑衅。‘偷您的发明?那是儿童游戏!越是信任别人就越是容易上当。您本能大赚一笔。您发明了译码转换系统,获
?99lib.
益的却是我。’‘我没想卖掉发明。’我对他说,‘只想寻求资助。’他讽刺我:‘您是个天真汉。人们怎么称呼您这种人来着,可怕的老实人。对自己也很可怕,当然……’” “您就这样忍受他的侮辱?” “是的。他喝酒。他害怕。我这么做
.99lib.
是想挑起他的恐惧。有时候,他慌张起来,气都喘不过来。我看见他服药,药盒我并不陌生。我老婆房间的一个纸盒子里堆满了这东西。后来,我才明白……” “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希望他死掉。我仿佛看见电脑已经在我手上。我想取回被他偷走的那笔钱。他的手提箱里还有一个记事本。‘电脑就是我的头脑。’他说。但是他在本子上记录了大部分交易,采用间接的方式,使用暗语……” “迄今为止,您到底找到了什么?钱存在哪些银行里?” “他把钱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到处都有:卢森堡、维也纳、拿骚、特拉维夫、新加坡、苏黎世以及沃尔克银行的各个分行。每个账户上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是要把钱提出来,转到我在某个金融乐园里开设的户头上,还需要一个密码。没有密码,藏书网我的搜寻就成了朝圣,逐个城市,逐个银行试着把钱弄出来。莫莱在用电脑理财方面是个天才。星期一上午我去兑换古南的支票,并趁机让银行转账。先试试看吧。” “假如,”萨缪艾尔说,“他病了,得了健忘症,或者把电脑搞丢了:他该怎么办?记事本上肯定有线索。” 亚当拿起本子。他们凑在一起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页面上不时地出现圆括号,里头只有一个字母或一个单词。 “对露特·海涅只有一个评语:传奇女人。明天,当您面对那个传奇女人时,您会说些什么?” “听从本能的支配。” “您会告诉她莫莱的死讯吗?” “也许。让我来面对这个问题,现在别想这么多。我也不知道会怎样。继续干活。” “我说,”亚当开口道,“既然什么都可以收买,您也承认这一点,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特拉维夫有笔款子,超过了一百万美元!” “太棒了。”萨缪艾尔说,“我二十年来朝思暮想的房子值几十万。站在客厅就可以看到哭墙。知道哭墙吗?” “当然。” “房子建在山丘上,用当地的石头砌成。房里有两间卧室,外带浴室,客厅和小厨房。房价目前大约是五十万美元。是那笔款子的一半。另一半够我在以色列过完后半辈子了。” “税金呢?” “不知道。”萨缪艾尔说,“我不是阔佬,从没操心过这问题。我也从没当过诈骗犯……来吧,找密码!试着回忆莫莱说过的话……” “莫莱的法语很普通,时不时会来上两句黑话。他说了三十年的英语,多少也留下了一些痕迹……” “光凭这个,你可拿不到特拉维夫那一百万。”萨缪艾尔说。 “如果我们能找到密码,您的房子就有着落了。” “莫莱的财产大概有多少?” “几千万美元,靠近一亿。” “快找密码,”萨缪艾尔说,“他最关心什么?” “女人和钱,钱和女人。所以他用女模特丝绸般光洁的皮肤向生意伙伴展示钻石,一个晚上或是一个星期……” 芒突然来了精神:“咱们还没研究过‘高勒孔德’!试试看。” 亚当打开了名为“贸易地理”的文件夹。里面除了澳大利亚城市,欧洲城市之外,还有新德里和加尔各答。 “键入高勒孔德。” 屏幕上立即出现一行文字:“基斯塔那,卡奴尔河,高勒孔德(城),海德拉巴。”没有一个词儿能在莫莱财富的防护墙上打开缺口,哪怕是最微小的缺口。 “把高勒孔德倒过来,”芒说,“重新排列音节。” 亚当键入“孔德高勒”,“孔高勒德”,没有结果。 “咱们得试过几百万个词,干上几个月甚至几焦……” “耶路撒冷的房子给了我灵感!”萨缪艾尔大声说,“您从没想过要买钻石?就像人们所说的永恒的钻石?” “没有。”亚当说,“我还没能要回我的保密系的收益。钻石……我从没想过这码子事。” 亚当举起手提电脑。 “我真想砸了它。” “现在还为时过早,得先让它开口说话。” “然后呢?” “世界就是您的啦!但是,没钱您就得进监狱。” 萨缪艾尔接着说:“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分析并试着解开大大小小的谜团。我总是在寻找突破点您的莫莱是不是爱听恭维话?” “斯维尔特拉娜,那个捷克姑娘说他喜欢别人拍他马屁。要是有人夸他是个商业天才,他一准乐得合不拢嘴。在飞机上,他跟我提起在南非开金矿的事儿。我挖苦他,说他是个超级大盗,警察永远也甭想逮到他……他乐得直哼哼。” “在纸上记一下:了不起、神奇、异乎寻常、无与伦比、才华横溢……好了吗?” “好了。”亚当说。 他记下词语,在键盘上逐个敲出:屏幕就是不开口。只有颤抖,拒绝访问,或是提示语“不正确”。 “咱们回到东欧女郎身上,”萨缪艾尔叹了口气,“他挑上的姑娘一律面色白皙,皮肤透明光洁,纤细,模特身材,天然金发……” “他为了给钻石找到买主可挖空了心思。”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颇具审美眼光。这个男人因为背痛而动作笨重,却喜欢娇弱、纤细、皮肤光滑、举止优雅的女人。他喜欢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姑娘……斯维尔特拉娜——从她那儿可以得到答案,我想五万美元差不多了,您认为呢?” “可以。” “我在她的珠宝店里见过她。非常漂亮,她知道自己很美。” “为什么他不要她呢?”亚当问,“她也很聪明。” “莫莱喜欢尝鲜。那是他的权利。可惜他一命呜呼了。顺便问一句:您,富尔涅先生,您又值多少钱?” 亚当想了想。 “如果不必坐牢,不必背上蓄意谋杀的罪名就可以恢复我的真实身份,这些钱我情愿分文不取。” “有意思,”萨缪艾尔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回到过去。来吧:您在飞机上坐在莫莱——您的敌人的旁边。但是一种魔法让您知道结局。假设您可以重新选择,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您会怎么做?” “我只拿走电脑和记事本,然后花时间解开密码。” “他呢?你希望他活着,病了还是消失?” “死掉!他的死亡是最妙的结局。一个让您吃尽苦头的混蛋突然间可以任您摆布,哪怕只有短短一刻,那种快感您根本无法想象。您用语言折磨他,让他焦躁不安。突然,他停止了呼吸。上帝的礼物!我呢,我本该冷静沉着只偷电脑。” 萨缪艾尔看着他:“我理解您的感受。公司经理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看见他我就生气。他该在我面前上吊自杀,我将冷眼旁观,决不阻拦。他踩了我好几年,一天我听到:‘芒,就凭您的古怪头脑,您能从富尔涅的死亡中发现什么,为我们省下那二百万?’假如我没有下定决心向这个家伙证明我拥有的本能、我的嗅觉、我的感受能力,您遇到的麻烦可少多了,少多了。” “我们都是被压迫的人。我们就要翻身了。报复,复仇的快感如何?来吧。” 第二十六章 星期天早上,科雷尔临时的上帝失去了耐心,把他的仆人赶到大街上去了。戈登·彼得和妻子孩子去了外省的朋友家,仍然生着这个有他私人住址但不讨人喜欢的家伙的气。尽管妻子反对,他还是一手握着汽车方向盘,一手打手机,外交官再次打电话给他的法国朋友,后者安慰他说他已经让鲁瓦西机场“过滤”了。由于附加的说明,电脑可以让某人误机,然后会对他进行解释道歉。但朋友又告诉彼得说,下午之前,只要她的名字在电脑上没有特别说明,她都可能过关。 “事实上,”他加了一句,“我们没有足够的理由拖住她。” 这时,神甫步行走了一段从内里到伊斯勒穆里诺的路程。走了几公里,随着经过的街区的不同,人的神气、肤色和举止都不同。他找到了一个说英语的人:一个和蔼的泰米尔,一个“无证件”人士,有的是时间可以帮他的忙。泰米尔在他原来的国家是法语老师,是到光明之城避难的。当他注意到这个穿小领子灰衬衫的在巴黎游荡的人的时候,他对他产生了同情。泰米尔从小受到宗教的熏陶,认定这个人是一个注定要从一具躯体游荡到另一具躯体的灵魂。他拦住他,用英语和他交谈,主动提出来要陪神甫回旅馆。 在地铁里,空荡荡的车厢在铁轨的轰鸣中前进着。这是一个奇异的日子,那些以为会发生灾难的人失望了,那些还在等世界末日的人祈祷着。 经过了周五的狂欢和周六的焦虑,星期天相对显得比较平静。坐在他的自愿导游身边,神甫想他的生活正朝着一个坏的方向前进。他们到了该下车的站。不久,他们到藏书网了旅店。老板宽容地接待了他的客人和泰米尔。后者在底楼客厅的一张圈椅上坐下。 科雷尔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觉得自己很脏。衬衫下面一只跳蚤东窜西窜的,让他心烦意乱。他脱了衣服,在褶皱里找起来。 接着他睡下了,光着身子,盖着羊毛和化纤混纺的被子。他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是被神抛弃了。雪莉,象牙般的肤色是那么美丽,淡淡的雀斑,火红色的头.99lib.发,栗色的大大的眼睛,但她背叛了他。 他曾让寡妇景仰他的威望,跟他说些知心的话,谈些有用无用的秘密。他厌恶她的那些情人,那些他不想提的因素,他本希望有朝一日和雪莉一起大干一场,凭着他的敏锐、聪明和出色的口才,他本要扮演一个重要角色的。 他颤抖着,一点都没有注意自己的生殖器,长久以来对谁都没用:神或女人的身体。十四岁时得的腮腺炎限制了这个小器官的生长,它没有性能力。神甫,十八岁开始就发现了自己个性对他人的影响。 他上了点神学课,禁不住崇拜那些伟大的神秘人物,那些从一个国家游历到另一个国家的巫师,他们有权拥有好几个女人,走进审判大厅,揪出牺牲品,都是些自愿的牺牲品……他和正统的天主教、新教和其他著名的宗教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他需要一个适合他的神,可以根据他的需要随时变化的神。他的信徒?最初是那些他做会计的公司里的职员。不久,他就发现午休的时候,男男女女都喜欢聚在他的身边,聆听他唇上吐出的词语。 他明白他应该在他家组织一些集会。他的“自己的家”一开始设在一个和他的同事一样受他影响的老妇人的两居室的家里。不久,她的家就成了梅布尔纳居民区的一个收容所,有流浪艺人,卖旅游纪念品的小贩,音乐家。那是他喜欢的地方:假的戏院,真的戏剧……他有安慰人的天分,捧着泪流满面的脸庞,望着不幸人的眼睛,跟他说些深邃的东西,对那些纯朴的灵魂来说,常常都太复杂了。 一年半无偿的练习后,他明白自己的未来并不在会计这份职业上,而是在他自己正在创立的宗教上。他说上帝“栖息在那些每个前来聆听我的话语的人身上!只有那些已经对自己的亲友付出两三年的关怀的人才能明白神的精神所在。为了能和那个栖息在每个人身上的上帝心灵交汇,你们应该互相关爱!” 他分期付款买了距离悉尼五十公里的蓝山附近的一所大房子住了下来。他的管家只要求很少的工资和宁静的生活。集会越来越多,会费也是。 当雪莉·富尔涅走进他的生活,那个小器官突然有了强烈的反应。和她在一起,他一定能做爱,他想。但他认为“做爱”这个词语有些粗俗,而勃起这个词像个医学用语,他也不喜欢。当雪莉跟他讲了她的死去的丈夫奇怪的故事,而她要去认尸时,他马上就觉察出浓浓的诈骗的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相信他埋葬的不是富尔涅,而是别人。他曾冷静地为这个不知道身份的人做了安魂致词。 他一直讨厌这个不满足于自己妻子的富尔涅,雪莉,参加他的集会,但瞧不起富尔涅,把他说得很难听。 “是嫉妒,”她说,“他认为您的影响太大了。” “当然。”当时他这么回答,“任何男人都不喜欢妻子因为有心灵导师而更清楚自己的存在。不管这个人是神甫还是小商小贩!如果光明来自别处,丈夫会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从悉尼飞巴黎的途中,神甫明白了移花接木的内幕,那个真正的富尔涅还好好地活在什么地方。而真正死掉的亨利·莫莱是个巨富。美丽的红发女人和他的丈夫就是要偷这个死人的钱。他也应该有份才是。 雪莉让自己受法国男人的勾引,并在他家过夜的事伤了他的心。他还没有确定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雪莉做爱,不!他会很高兴和这个年轻女人过一夜,然后告诉她说他们的关系应该保持精神的,这样,彼此纯洁的感情才能永恒。他很高兴看到雪莉遭遇的不幸。那是上帝的惩罚。想到这里,他在两星级旅馆的小床上暗暗算计。莫莱是以钻石买卖出名的。神甫从一个在悉尼的一家大酒店做领班的女信徒那里听说,莫莱时不时和美女们在那里出现,钻石用一根细绳子系着,挂在那些靓女的脖子上。宝石点缀得恰到好处,想买的人凑在穿低胸裙子的女人面前,像个近视眼,喜滋滋地欣赏乳沟里的宝石。美美地想,如果被安葬的人不是真的富尔涅,那么雪莉就得不到那两百万美元。他可以发誓说在盖上棺木前隐约看见过死人的脸,但那是谁的脸?这就要看她到底能出什么价了。 “在真正的悲惨面前,假证算得了什么?”他想,“说谎致富总比诚实贫穷强。信仰可以移山,也可以来钱!” 高声重复“钱”这个词的时候,他感到一种物质上的幸福。尽管别人想把他撇在一边,他还是处在骗局之中!那个富尔涅,他成了谁?他还敢用莫莱的名字四处招摇?为什么雪莉溜得这么快?他自问。她要到美国去干什么?去找富尔涅?他会揭发这个小团伙,除非也给他分红。 这个女人不该为了一个在酒吧遇到的风流男子而离开他的。科雷尔发现自己置身在狂热的首都的人流里,被香榭里舍大街的灯光火影迷了眼睛。 “我什么都不是,她让我变得可怜可笑。”他坐在床上,决定通知美国当局。应该逮捕这对男女。为此,他得到网吧上网。 他穿上衣服,下楼到了大厅。他惊讶地发现泰米尔人还坐在圈椅上。 “您还在这里?”他问,“您等什么?我没什么可给您的……” “我不知道能去哪儿,除了那个我们几天前占的一所废弃的房子。过去是个办公室……” “办公室?”科雷尔重复了一句,“您是说:办公室?” “是的,锁着。人员解雇得很快,美国式的。我们占了好几个房间……” “你们占了好几个房间?”科雷尔重复道,“在公司里有电脑吗?” “当然,都是不值钱的。很少有人会买二手电脑的。” “它们还能运行吗?” “只要插上电源就行。” “您能带我去那儿吗?”科雷尔问。 “当然。”塔穆勒说,“但您在这儿,在您的旅馆里不更好吗?” 科雷尔说:“现在洛杉矶是早上九点……” “那又怎么样?”塔穆勒问。 “带我到你们的办公室。您认为我可以用其中的一台电脑?” “可能吧,它们都在箱子里。我们只是带了些垫子被褥去;我们在那里睡觉,然后就等着。一直到三月份,我们都不会有麻烦。” “我和您一起去。之后,我请您去吃比萨饼。您喜欢比萨饼吗?” “我,我喜欢所有热乎乎的东西。”塔穆勒说。 一上地铁,科雷尔就开始思考。他知道几个有用的网址。如果他能成功地用上空关的办公室的电脑,如果他能上“再见,宝贝”这个网站,他会发布雪莉·富尔涅失踪的事,“被怀疑伙同其丈夫富尔涅谋害一个名叫莫莱的人。”只要有报酬,“再见,宝贝”就会对这对夫妇展开搜索。 在他黑色上衣口袋里揣着灰白色的小硬领,他身上惟一的让他想到灵魂的东西。他有一张雪莉的照片,谁也没偷它。她以为拍的是她和另外两个女子的合影,其实他用镜头拍了一张雪莉的个人特写。他只要上到“再见,宝贝”的网…… 第二十七章 这个星期天上午,儒昂的活很多。他的女助手玩了一宿,现在昏昏欲睡。客人前来结账,她往电脑里输入的房号十有八九是错的。核实账单的要求很频繁。儒昂把电脑开在“再见,宝贝”网上。 罗德里哥露了个面,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又回了房。 丽兹和约朗德的房费已经结了:前一天晚上,莫莱用现金替她们付的账。儒昂问最小的姑娘她们要去哪儿,星期天的航班可不多。 “夏威夷。”她咧嘴一笑。 “像朱丽亚·罗伯茨。”他注意到,他祝她们旅途愉快。 泰米尔人和神甫在雷蒙——圣巴斯德站下了地铁。他们拐进一条巷子,路的尽头是幢大楼。楼门半敞;神甫看见门牌上写着“亚洲合作股份有限公司”。他的同伴解释道:“整个六楼都是空的!我们在里头安置了几户困难家庭。
我们不弄出声响,不坐电梯。居民们都沉默寡言。警察还没来过。” “我想坐电梯。”科雷尔说。 “当然,”泰米尔人回答,“您是客人!您于哪一行?” “我是上帝的仆人。” “哪个教派的?” 这个问题合乎情理。神甫摆出个无能为力的姿势:“太复杂了。下次有空再说。” 六楼刚进门是个大厅,里头住了好几个人。一个非洲大家庭占据了大半的地方。门旁边,靠墙摆了一张行军床,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子坐在上头,一边抽烟一边沉思。他向科雷尔问好,神甫回礼,跟着泰米尔人朝里走。电脑和各种配件就堆放在六楼尽头的两个大房间里。 白人男子跟过来,他问科雷尔是不是想搬走一台机器。神甫叫道:“当然不是!但是我要启动一台电脑,发几条信息。” “离这儿五百米有一家网吧,”男人很和气,“在那里发信息更方便。我来自我介绍,”他补充道,“我叫詹姆斯。” “是个英国名儿?” “我母亲崇拜电影明星詹姆斯·斯特沃德,于是她叫我詹姆斯。” “是吗,”科雷尔心不在焉,“您做什么工作?” “我失业了。这儿是一家进出口公司。天晓得他们做什么生意,很快就散了伙。我决定搬进来住。我们有三个月的失业救济金。一直到三月中旬。” “您能帮我启动一台电脑吗?” “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只需藏书网把机器从纸盒子里搬出来。” “有扫描仪吗?” “当然。什么照片?当心,别搞毒害儿童、拐卖妇女的当。” “我向您保证,我为拯救灵魂而工作。”科雷尔说。 “我只帮您发送无害信息。我会先过滤的!我不想与任何肮脏下流的事儿沾上边。明白了吗?” “我敬重您,欣赏您。”科雷尔说,“人类都像您这样该多好!您将为保护生命做出贡献!” 泰米尔人听着他们说话,只想着比萨饼…… “咱们的晚饭?”他提醒神甫。 “发好照片,我们马上去比萨饼店。” “太棒了!”詹姆斯来了劲头,“干活!” 他向泰米尔人打了个手势,两人开始翻纸箱子。 这时,神甫坐在金属椅上,双手合十,开始祈祷。他要提醒加利福尼亚当局:法国——澳大利亚国民雪莉·富尔涅及其同伴是危险人物。 第二十八章 星旅馆的客人正在饭厅用早餐,这个大房间在其他时候都是关着的。一个游客对妻子嘀咕了一句:“今儿没什么奇迹,也没什么灾难。”说完又头看报。这个周末的《洛杉矶时报》有几公斤重,他把报纸搁在妻子和自己中间的椅子上,看一张,拿一张。两个侍者送来了他们点的东西。一个女服务员端着金属壶走过来,往杯子里倒咖啡。99lib? 六楼,雪莉在艾里亚娜身边醒来,她决定通知亚当她来了。她对刚睁开眼的同伴甜甜地道了声早安,并请她帮忙。 “我想先洗个澡。” “来吧……” 颈托硌得她难受。 “您能帮我把这可怕的枷锁解下来吗?” “可以。我很同情您。” 她下床,扶着雪莉走进卫生间。她脱下睡衣,和雪莉一起站到温热的水流下。 “您的身段保持得不错。”雪莉评论道。 “谢谢,”艾里亚娜说,“谢谢。您也不错。” 水顺着她们的身子往下淌。 “我可以帮您搓背。” “谢谢,但您得轻点儿。我的脊椎骨……” 她慢慢转过身。艾里亚娜调小水量,说:“您的背上青了一大片,从右肩胛骨到脊椎。您的肌肉可
能拉伤了。” “谢谢,医生!”雪莉开了句玩笑,“您能帮我一直搓到屁股那儿吗?” “还是青的。”艾里亚娜说,“拿到钱,我要彻底翻新马尔里的房子,在地下室里修个新楼梯。前提是您的亚当能解冻那笔钱,而且对我和我女儿老老实实,不耍心眼。” 她们擦干身子,走出浴室。 “比亚当还老实的只有死人。” “已经有一个了……” 她们藏书网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雪莉犹豫了十来分钟,还是拨了亚当房间的电话号码。 “你好。我几乎在你的隔壁。”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很无奈。 “艾里亚娜告诉我的。我一直跟着你!” “你真的在这儿,在旅馆里头?” “没错。我昨天晚上到的,不想搅你的好梦。” “于得漂亮,”他说,“你会跟我一起被逮捕。谁给你的旅费?” “艾里亚娜。” “为什么?” “我都告诉你。我马上过来,如果你乐意见我。” “来吧……”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雪莉转身对艾里亚娜说,“我很难看,是吗?” 艾里亚娜打量着她。 “从下巴到头顶:惹人心疼。柔弱的脸庞,大大的黑眼圈——不知道是为了爱情,还是因为疼痛。” “下面呢?” “看到颈托人们就明白了。套头衫印出您乳房的形状。您从来不戴乳罩?” “戴的。我把它忘在那个勾引我的法国佬家里了。” “您的小腹平滑结实:一张王牌。脚大了点儿,但有的男人就是喜欢大脚。” “下面呢?” “戴一条长围巾,遮住颈托。女人的娇媚掩饰了痛苦。我可以借您一条。好了,我该穿衣服了。” 她们这时才看到椅子上克洛蒂尔德留下的的字条:是打扫卫生的女人放我进来的。我出去透透气。 “看吧,这就是克洛蒂尔德!”艾里亚娜感慨道,“她总是躲得远远的,只等着风平浪静。一切如此,她的生活也如此……”
她叹了口气,“走吧,我去换衣服。咱们楼下餐厅见。啊,围巾!拿着。” 她给她围巾。 “想不想看‘莫莱生平回顾’?” 她拿出贴满照片的传真纸给雪莉看。 “您的莫莱还不错,”雪莉说,“真的不错。但是,没人为他伤心。一会儿见!” “给您一个建议。” “说吧!” “对亚当好点,哄他,顺着他,捧他。千万别埋怨他……您会看到,这很有用……” “谢谢,”雪莉说,“您倒是摸出了他的脾气……” “女人的本能。”艾里亚娜说。 第二十九章 日落大道上,克洛蒂尔德经过一家咖啡馆和一个牛仔服专卖店。四周非常安静:西好莱坞的居民在度周末。他们正在印度人经营的“德里”超市里采购。只有朱丽亚·罗伯茨的巨幅广告牌提醒人们:这里是世界电影之都,明星们的神秘住宅就藏在几公里外公园的尽头。克洛蒂尔德渐渐平静了:她在某种程度上淡忘了美国。她只想着将来,想着她即将获得自由的爱人。 “得去了解他,”她自语,“从最初的激动和震惊中走出来,不再忧郁,不再伤心。”母亲也涉足这场非同寻常的冒险,她钦佩她的机敏和圆滑,觉得从未与她如此贴近过。 她掉头回到旅馆,在大厅里遇到艾里亚娜。克洛蒂尔德当即向她发问。她难道不该提醒女儿这是个危险的游戏,向她揭示真相?艾里亚娜承认她被那家伙骗了,甚至想过这场戏是他与亨利·莫莱共同策划的。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解释道,“别忘了亚当的老婆也搅了进来。我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恶作剧,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玩笑。来吧,”她拉着克洛蒂尔德的胳膊说,“咱们去吃早饭。我采取委婉的方式让雪莉明白她的丈夫喜欢你。她回答你们之间的相互好感不是目前的主要问题。” “她没有错,”克洛蒂尔德说,“她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深夜。你放心,她的心思都用在弄钱和洗脱罪名上了。” “一直是你在通风报信?” “当然。我还给了她一张头等舱机票:咱们得拉拢她。一开始,因为丽兹,她很生丈夫的气。后来,她明白自己最好保持缄默。如果亚当能找到解冻你父亲财富的密码,咱们就能解脱了。看起来,你父亲有一大笔钱。那是我们的,属于你和我……” “当然,妈妈,”克洛蒂尔德说,“但愿生者和死者能各得其所。” 这时,雪莉见到了亚当。他打量着她,有些吃惊,更多的是厌烦。 “你来这儿干吗?”他问,“你跟莫莱的事我都知道了。” “那是个意外,”她回答,“我还在后悔。我知道你跟丽兹有一腿,咱俩扯平了。我跟莫莱睡觉纯属一时发昏,也许是受太阳黑子活动的影响。你瞧,大家都疯了。你是怎么卷进这场冒险的?” “一时冲动,想当一回强者,”他说,“然后身不由己。这颈托?” “倒霉呗。不提也罢。想象我在科伦坡陈尸所的表演!我见到了莫莱,他的气色可不好。我呢,我发誓死者是我亲爱的丈夫。” “你伤透了心。”亚当说。 “别开玩笑。壶里还有咖啡吗?” “还剩一点儿。” 亚当把黑乎乎的液体全倒给了她。 “你跟神甫都干了些什么?” “我把他甩了。”雪莉说。 “他会对付我们的。” “不假。但给莫莱下葬的人是他,闭紧嘴巴对他也有好处。他会狠敲我们一笔的,时候未到而已。” “有钱,我会给他。没钱,他只好在监狱里诅咒我了。一句话:为什么是莫莱?” “我想要回你的钱,于是去见他。” “他耍了你?” “是的。” “接下来呢?他去咱们家了?” “是的。看到没有别的便宜可占,他就拿了几盒药剂样品。” “警方会控告我们合谋杀害亨利·莫莱。我偷了他的电脑,再加上一项偷窃罪。” “都告诉你吧,”雪莉接着说,“千禧夜,我跟一个法国人睡了觉。不好意思,给你戴了两顶绿帽子。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克洛蒂尔德好了。” “别把她扯进来……” “偏要,她已经搅和进来了。但是她可以再等等。” “谢谢,你可真大方。” “亚当,最要紧的是解冻那笔钱,然后请一个大律师。银行那边进展如何?” “我已经找到莫莱百分之七十五的银行存款。现在只缺密码。没有它,我一分钱也调不出来。” “你会找到的,如果你还没发疯的话。” “我在跟一个天才头脑较量。” 他指着电脑说:“莫莱的全部思想都在那里头。他的语言,他的世界,他的潜意识。他妈的潜意识!” “你变粗鲁了,”雪莉指出,“你在巴黎用法语肯定尽情发泄了一通,瞧这后遗症!” “别来烦我,”亚当说,“我们会被指控蓄意谋杀:你提供镇静剂,我逼莫莱喝下去99lib.。得找个律师。把我们引渡到什么地方好呢?法国最理想。在澳大利亚会被判上三十年。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一对恶魔夫妇。我寻思着他们会不会在同一天处决我们……” “你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雪莉打断他,“我们需要一流的律师,更需要雇律师的钱。我浑身都是劲儿,因为我相信你。跟我学学。” 她指着脖子上的颈托:“你以为我戴着它会好受?我没有哼哼唧唧,依然充满斗志。还有,你还没问我为什么会戴上这玩意儿?” “问过了!你说‘倒霉呗’。” “这三个字就够了?” “今天,当然!”亚当说,“假如你说有人想拧断你的脖子,我还会拍手叫好呢!说句公道话:你在陈尸所的表现非常出色。但是,通知莫莱的老婆是鲁莽之举。你们串通一气把我蒙得团团转。你们借口帮助我,却把我关进了真正的陷阱。” “有这个必要:你行事荒唐,得有人指引。我们应该团结一致。芒呢?他在干吗?” “他在帮助我。” “你拉拢了他?他?他也可以收买?” “以情动人!现在,请你离开,我要工作。” “亚当,还记得那句谚语?”她问,“所有的语言都有这么一句话‘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莫莱死了,笑到最后的人是你。” 克洛蒂尔德快步穿过旅馆大厅,上了电梯。一个美国家庭跟她一起进了电梯门:爸爸、妈妈和两个儿子。 来到六楼,她敲响了亚当的房门。 “谁?” “克洛蒂尔德。” 他开了门,她进去。房间凌乱不堪——亚当拒绝客房打扫服务:满眼都是纸张、文件、衣服,床上还有丽兹的影子。 “我马上就走,”克洛蒂尔德说,“我只想告诉你我全都知道了。” “现在要容易多了。”亚当说,“我不想这样。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从中抽身。” “我庆幸与你没有血缘关系。”克洛蒂尔德说,“我们自由了,相见、相识不再受拘束。” 电脑发出一声警示音。克洛蒂尔德来到窗前,看着商业区上方淡紫色的云彩。 “他吃了什么?是哪种镇静剂?” 她提到父亲时就像昨晚刚离开他一样。 “什么都吃,”亚当回答,“药片,他带了一堆药瓶,还有药剂样品。” “喝了什么?” “伏特99lib?加、威士忌、香槟。接着他……” “断气了?为什么不用这个词儿?因为他是我父亲?” “‘死’字够了。”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我想知道父亲去世时的具体情形。”她坚持。 她到吧台拿了一小瓶矿泉水。他走到她身边,紧紧拥住她。她挣开了。 “告诉我经过。” “我们坐在一起。他大把吃药,还酗酒。救人的本能战胜了仇恨,我对他说:‘悠着点儿!’他叫我闭嘴:‘别多管闲事。’他又要了一整瓶威士忌,教训我说,‘在头等舱里,您有权享受这样的服务。’” “他为什么要自杀?” “自杀?他只是想克服对飞行的恐惧。” “从十七岁起,我们就联系上了。妈妈还蒙在鼓里。一天,我在马尔里收到一封信,是他的。我把信截了下来。后来,我申请了一个邮箱。再后来,我拥有了第一台个人电脑,网络使我们的交流更加便捷。” “他在飞机上骗了我。” “没有必要对旅伴讲真话。” “要是知道你们有联系,我绝不会假冒他。或许可以骗过一个女人,但绝对骗不了两个。想看看你父亲的记事本吗?” 她点头。他把本子递给她。她打开立刻又合上。 “我觉得这样做不好。我敢肯定他不会给我看这东西。在以往的通信中,他从没提过它。他迷恋密码,喜欢独守秘密。‘总有一天,你会拥有我的一切……但要等待……和我一起你会像公主那样幸福……如果你乖乖地听话。’” “克洛蒂尔德,”亚当突然松弛下来,“我找密码都快找疯了。从法律的角度看,死去的是我,你父亲还活着,因此你无法继承遗产,你母亲也一样。为了得到这笔财富,你们会耗上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光,甚至会没钱雇律师……” “我懂,”克洛蒂尔德说,“你们两人的身份水火不容。你……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摆脱他,跟过去说再见……” 亚当累了。 “我和你父亲的照片已经上了网。” “为什么?” “科伦坡陈尸所的一个工作人员是个网虫,他指出尸体的身份可能搞错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 “好玩呗。几秒钟之内与整个世界交流。” “父亲真的像你吗?”克洛蒂尔德问。 “不像。只不过身材年龄相当,脸部都没有明显特征。他赢了,我却失去了很多东西。” “怎么办?”克洛蒂尔德问,“该怎么办?” “没有外界的帮助,没有专业律师来指点迷津,我们只有拿了钱开溜。不然,大家都进监狱。” “丽兹呢?” “今天早上走了。” “你爱她吗?” “从没爱过。” “谢谢,亚当。我去见母亲和你妻子。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咱俩就还有未来。” “关于未来,”亚当说,“我在马尔里见过一个年轻人,你跟他的关系怎样?” “我需要的时候,他才来。他需要的是一个比我单纯的姑娘。他还不明白。” “你爱他吗?一点点?” “在他之前,我还遇到过几个人,交往都不长。只有加布列尔能忍受我的沉默,理解我对澳大利亚的向往与思念。但是,老实说,今天早上,我对他不感兴趣了。我终于敢承认我爱你,深深地爱上了你。我不再害怕。我们可以接吻吗?” “这里不行。” 克洛蒂尔德的目光定在电脑上。 “因为它?” “不。但这里不行。” 她像一个自言自语的孩子,她说,在一个关着窗的大大的黑房间里,和他一起的感觉会很好。他在海滩上建一个小木屋,可爱的老鲁滨逊在赤手捕鱼。 “老套,没新意,是吗?但我不觉得羞愧。在岛上,我要抓住你不放。白天与黑夜,黑夜与白天,把你紧紧搂在怀里……” 她接着说:“不时地,我们起身喝水,一杯香槟或可可奶,我对你说:现在是黄昏,现在是黑夜……” 他接下去:“我会对你说:天亮了。想喝咖啡吗?” “你怎么生火?” “还有打火机!让梦中的生活更惬意。” “亚当,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依你看,我们会不会为爱而死?” “会因为爱而疲惫不堪。”他回答,“但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唉……” 那羞怯的笑,甜蜜的吻,他们永远也忘不了。 在艾里亚娜的房间里,克洛蒂尔德见到了雪莉。 她冷漠但彬彬有礼。澳大利亚人打量着她,一开口便咄咄逼人:“您对我丈夫一见钟情?亚当的确比十年前吸引人。” 艾里亚娜留意女儿的反应。 “是谁告诉您的?” “您母亲。” 克洛蒂尔德转向艾里亚娜:“妈,你太着急了!” “咱们没时间兜圈子,”艾里亚娜说,“如果先考虑各位的情绪,我们必输无疑。咱们官司上身,处境不妙!局面越来越荒唐。还有多长时间?我们没有退路:只消犯一个小错儿,我们就玩完了。” 她伸出左手,掰着指头开始数数:“一,”她看着雪莉,“您的亚当假冒我丈夫招摇撞骗。二,我无法行使寡妇的权利继承遗产。三,您,雪莉,您在科伦坡冒认尸体;那份尸体认证书
没有法律效力。四,您在旅馆里自称莫莱夫人。您不觉得两个莫莱夫人太多了吗?” “当时我很紧张,”雪莉回答,“我知道亚当在这儿登记的是莫莱的名字。我希望服务员能告诉我他的房号。” 艾里亚娜打断她:“五,未来诉讼案件的主角是亚当。您是他的同谋。我只是被卷进来的。” “错!”雪莉接着数下去,“六,您把一个陌生人领进家门。七,您给我一张来这里的机票。没有好处,您会那么做吗?” 克洛蒂尔德想制止两个女人:“你们在搞什么?我们需要的是建设性的意见。” “还有钱。”雪莉补充道,“您父亲的钱。人人有份。分了钱,咱们各走各的路。” “我是财产的惟一继承人!”克洛蒂尔德声明,“爸爸和我通过信。他说他已经立了遗嘱。后来我们通过E-mail联系。我没听过他的声音,也没见过他的照片。在他动身之前发给我的一封信里,他说自己‘看上去还不赖’,他要用礼物补偿我。” “你都瞒着我?”艾里亚娜的脸全白了,“你跟他一伙儿?你跟你的母亲不是一条心?” “一提到他你就唠叨个不停。你每次都毁掉我的梦想。” “那么,告诉我,”艾里亚娜强忍住怒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扑进他的怀里,嗯?为什么还要躲躲闪闪?” 雪莉觉得形式不妙。要是艾里亚娜恼了,她们的联盟一准儿散伙。 “也许克洛蒂尔德认为从澳大利亚回来的男人不是她真正的父亲。” “不对,”年轻女人反驳她,“我很茫然。他上飞机前给我发了最后一封信,叫我见面时克制感情。他要带我去南非,然后去悉尼。” 艾里亚娜痛心疾首:“叛徒!” “请你们冷静下来,”雪莉说,“眼下你们谁都得不到遗产。尸体是我的,他留下的东西我也有份。最重要的是帮助亚当找到密码以解冻……那笔钱。然后,我们再来分,但不要忘记:亚当在完成任务后,就是多余的了。” “怎么是‘多余的’?”克洛蒂尔德问。 “我们需要一个正式死亡了的莫莱。” “您要您的丈夫死?” “不,”雪莉说,“我可没有这样说。但他得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 克洛蒂尔德打了一个寒颤。 “您能够面对一个人的死亡?这样一个人?而且是您自己的丈夫?” “我只是考虑到一种死亡的可能性,”雪莉明确地说,“对未来的情况来说,不管是对银行,还是对正在调查他所卷入的邪恶事件的悉尼警方来说,他都是多余的。必须找到一种解决方式;否则,就算拿到钱,我们最终也会落人牢笼。这桩交易中有一个人是多余的:他。您认为您真的爱他吗?”她回过头问克洛蒂尔德。 年轻女子不能自持:“既然您把矛头指向我:‘您爱他,是还不是?’是的。怎么着?” “怎么着,那就和他一起消失吧!世界大着呢。”艾里亚娜回击。 “要是亨利没死在飞机上,他会给我一笔钱。我就能把马尔里的屋子修缮一新了。而您,雪莉,您就会在巴黎的一家旅馆里找到您的亚当。克洛蒂尔德可以自由自在地崇拜一个可恶的父亲。” “他不可恶!” “可恶透了。” “冷静,”雪莉说,“我们得保持冷静。我饿死了!我要叫客房服务。菜单上有冷肉和色拉。再要一点儿加利福尼亚葡萄酒来庆祝我们的决议!” “什么决议?”克洛蒂尔德不解。 “除掉亚当,让他从我们的存在中消失。然后再打发勒索者,从科雷尔神甫开始。不知道芒先生的开价是多少……”她朝克洛蒂尔德微微一笑:“你们可以躲在加勒比地区的一个棕榈棚里……或者坐货轮环球航行。” “您为什么要我女儿坐货轮?”艾里亚娜问,“货轮?” “因为货轮跑得慢。几个月之内谁也找不到他们。这些都是后话,亚当得先再到钱。大家都有份儿。莫莱夸耀自己有几千万的资产。现在,我只有一百美元。您有多少?您?” 艾里亚娜耸耸肩:“五十来块吧。” 克洛蒂尔德掏出十块钱:“我只有这一张了。” “看看,”雪莉开了口,“我们别无选择。亚当得争口气!咱们要瓶香槟,为他的健康干杯!得让他投入搜索,尤其得让他放心,事成之后,他会得到他的克洛蒂尔德。”她补充道,“是真的,您真的不错!” 儒昂通知了警察局的朋友:旅馆里可能有两个嫌疑犯,莫莱和他的第二个老婆,雪莉。匿名者通过网络把他们的照片发给了他。 警官在请示过顶头上司之后拒绝传讯这些游客。儒昂,警方的得力眼线,可能受骗了。警官没搞到逮捕证:部门负责人向他指出连小娃娃都能在网上发照片,这可比玩毛毛熊有意思。时代在发展,六岁孩子都能拥有操作简易的电脑。因此,谁都能报复别人。 “关上电脑,去睡觉。”现在的爹妈这样命令子女。 儒昂没收到“再见,宝贝”网的其他问题,他很难过。那几百99lib?美元将存入他的账户,网管确保支付的进行,但是再没有人问起这位莫莱,而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还有那么多人对他感兴趣…… 第三十章 争论之后,女人们就未来达成了共识——如果还有未来。亚当没有异议,能跟克洛蒂尔德一起他就知足了。谈到钱,所有人都需要金钱来维持生计,不论是在马尔里还是在斐济岛。所以亚当得继续和电脑较量。 他倦了,站起来在房里转上几圈,更觉得烦躁,于是给萨缪艾尔打电话:“快过来,不然我就用食人鱼磁盘把硬盘毁掉。这种折磨,我受够了!” “马上就来!”萨缪艾尔说。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继续通话,“那是您的工作,耐心点,别急躁!” “急躁?对,正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才知道其中艰辛。这要靠运气……” “在这方面您无须发牢骚!”萨缪艾尔抢白他,“您的运道不错!” 他加快动作:这个法国疯子把电脑当成莫莱的脑袋瓜儿,为了报复,他真能把硬盘上的内容抹掉。他在衬衫外头套上一件旧毛衣,抓起钥匙,跑向亚当的房间,没敲门就进去了。 “我来了,别动火……镇静!我告诉过您:要有耐心。” “说得容易,您试试看?”亚当讽刺他。 “咱们采用排除法。我告诉过您,在钻石商这个行当里还有一些我们需要了解的东西:迷恋钻石的人也可能对与这些珍宝有关的词汇情有独钟。莫莱是否跟职业钻石商保持经常性联系?他跟中间商打交道吗?他会不会临时充当购买者?”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印地安娜·琼斯穿多大的鞋。” “您别开玩笑,”萨缪艾尔说,“您白忙乎了一场啊!” “可能是一个顾客……您想让我说什么?” “发票上的克朗是谁?” “您忘了,”亚当冷冰冰地说,“这张真发票是那家伙的!我不认识那些人。除了一个寡妇,达尔文没有别的克朗。” 萨缪艾尔叹了口气。 “您老是唱反调!您不想帮我。在戴钻石的姑娘和莫莱中间,还有……” “中间商。” “找‘申问商’这个文件!” “找过了。我找到了我的老搭档的名字。他曾是莫莱和我的中间人,他背叛了我、欺骗了我。这真让我恶心。” “问题就出在这儿!”芒说,“您不舒服,您泄气了,您对敌人举手投降。像我这样头脑古怪的人就会走得更远:为了发财,我甚至会去挖死人墓。您呢,您恶心了,永别了银行,钞票!多好的结局呀……” “我倒要听昕您的高见!”亚当讽刺他。 萨缪艾尔并不放弃:“您伤不了我。耶路撒冷的房子我志在必得。来吧,继续。莫莱说英语,但显然出保留了法语词汇的惯用法。假定戒指发票上的克朗是个中间商,你们会用什么词来替换‘中间商’?” “中介?” “试试看!” 电脑拒绝访问:不正确。 亚当键入:掮客。屏幕闪了一下,滚出几行文字。 “成了!”芒喝了声彩。 “卡兹,安特卫普,1987年4月17日,”亚当读出声,“钻石交易所。仲裁延期至1990年3月17日。仲裁员卢森堡。另外两人姓名不详。” “我们抓住了一条线索。”萨缪艾尔宣布,“‘仲裁’这个词说明曾经发生过纠纷。这对我99lib.们而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行为准则非常严格。举个例子,如果买主和卖主发生纠纷,可能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纠纷,也可能是他们与第三者发生纠纷,都需要仲裁来决定他们的未来,来决定他们的名字是否要被从批发商的记录簿上划去。” 文字不停地滚出:日期、加注的文字。其中一行:祖母绿钻石。亚当点击“祖母绿”。一个打扮成十九世纪侍者模样的小人摇摇摆摆地出现在画面上,然后在屏幕底部消失,接着又回到屏幕的顶部。 “那是什么?”萨缪艾尔问。 “小游戏。仅供消遣。没什么。”亚当回答。 “莫莱挺会玩的,”萨缪艾尔说,“他喜欢漫画人物?” “也许他觉得这样可以放松一下。” “我有了主意,”萨缪艾尔说,“这和莫莱的账户一样,是我们所不了解的一个方面。试试关闭、不可更改、固定。” 亚当键入这些词,没有结果。萨缪艾尔凑到他跟前:“屏幕上动来动去的那玩意儿……法语里头叫什么?” “什么玩意儿?” “小人……” “没什么。” “不是没什么。叫……” “侍者?” “法语是这么说的吗?不对。再想。” “小淘气。” “不是。” 亚当吃不消了。 “经纪人。” “就是这个。快试试。” “更确切一些。”电脑要求道。 “我加上些什么呢?” “经纪人——纽约。” 拒绝访问。 “经纪人——新加坡。” 拒绝访问。 “经纪人——安特卫普。” 屏幕现出:“艾普顿,安特卫普”。下面是地址和电话号码。亚当吹了声口哨。 “芒先生,我真想出去买顶帽子,向您脱帽致敬!” “真的吗?那就用我的帽子吧!”萨缪艾尔半真半假99lib?地回了他一句。 他们在莫莱的通讯录里找到艾普顿的号码,算了算欧洲时刻。 “那边是1月3号,早上8点。” “我跟他说什么?” “我来讲。”芒回答。 亚当拨了号码。提示音告诉他安特卫普的区号已经.99lib?更改。他重新拨了一遍。铃响四声,一个女人接了电话,女人还没睡醒:“喂?” 亚当打了个胜利的手势,说了声“喂”,把话筒递给芒。 “请问艾普顿先生在家吗?”芒说。 “您是谁?” “是他安特卫普的老朋友。我从洛杉矶打的电话。” “他到傍晚才回来。” “能提前找到他吗?” “不能。您有什么事?” “有笔生意。” “他退休了。” “他该不会拒绝一个机遇吧?搞搞副业,做做小生意。而且很轻松。” “我不想人们杀了他。他的心脏不行了。但您还是再打过来吧。您说您在哪儿的?” “洛杉矶。” “那么,您再打电话。再见……” 她挂上了电话。 “这里将近深夜。输入‘午夜’。”萨缪艾尔豁出去了,“我们怕什么呢?” 这个词一输进去,屏幕上出现了一位正在跳脱衣舞的漂亮姑娘。她在屏幕上游弋,每一次转身都除去一件衣服。当她把内裤扔掉,把背转向亚当时,亚当关掉了电脑。 “还不够骚,不合我的胃口。” 萨缪艾尔朝门走去:“明天早上,您去银行,我去见露特·海涅。然后我们在这儿见面,再给艾普顿打电话。” “您坚持要那么做?”亚当问道。 “我们需要信息。即使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信息。如果我表兄对发票的有效性有所怀疑的话,您在银行可能就什么也拿不到。您也不知道要从莫莱的账户上提钱出来还会碰到什么样的障碍。没准这是个圈套……” “为什么帮我?” “我向往耶路撒冷,”芒回答,“还有点喜欢上了您。明天见。” 他轻轻地带上了门。 第三十一章 露特·海涅的事务所在一座摩天大楼里。一楼是个大厅,里面弥漫着金钱和权力的气息,像一座歌功颂德的圣殿。 芒穿过大厅——走在卡拉尔大理石地面上,他有些局促,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个孩子。女接待坐在大理石桌子后面,长着一双黑石英般的眼睛,据此可以判断她有亚洲血统。他走到她跟前,做了自我介绍。他解释他是来替莫莱先生赴约的。莫莱先生跟海涅夫人有个约会,但临时有事脱不开身。接待员打了一个电话,得到放行的指示。一个服务员突然从黑大理石柱子后头冒了出来,领着他走了一百来米,送他上了电梯。他随着电梯升到建筑的高处。 二十八层到了,萨缪艾尔走出电梯,面前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上面铺着厚绒地毯,他朝前走去。监视器录下了他的一举一动。 到了露特·海涅的办公室,女秘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声好,说道:“海涅夫人跟莫莱先生有约,为什么来的是您?” “莫莱遇到了麻烦,这是个机密。”萨缪艾尔回答。 秘书想了解详情,但碰了钉子。来访者不愿再开口。于是她打电话请示老板。 “那边,”她挂上电话说,“海涅夫人在等您。” 秘书指给他的是一扇衬着皮里子的大门。萨缪艾尔转动了门把手。他进去,房间不大,但氛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下来。一个女人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她身上的浅灰色套装与白色的丝绸墙布相得益彰,和谐悦目。远眺窗外,只见摩天楼群环绕在天际。 她绕过办公桌。桌上的透明座钟——水晶表面、纯金指针——正提醒人们时间已分分秒秒流逝。她轻声问好,把手伸向萨缪艾尔,带着他来到房间的一角。那边,四个黑色皮椅摆成一圈,中间是一张造型奇特的桌子:厚玻璃充当桌面,底座是一块刻满神秘文字的文物99lib.。萨缪艾尔斗胆称赞道:“非常漂亮!” “一块偷来的石头。不是我偷的。我碰巧在洛杉矶买到它,”露特说,“想喝咖啡吗?” “谢谢,稍等一会吧。” “请坐,”她说,“我见您是出于礼貌。如果亨利想跟我和好,他应当亲自来道歉,而不该让别人出面。” 芒欣赏着她。灰色套装无可挑剔,微微闪光的面料烘托着北欧人特有的金发;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身材苗条,双腿修长,通身散发着优雅迷人的气质。 “亨利·莫莱死了。”他说。 她的身体微微一倾。 “死了?亨利?什么时候?” “大概三周以前。” “没人说起过这事儿。”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死讯目前还没有公开。”芒说。 她站起来,朝房间一角走去,那里有个吧台。她回来时手里端了一杯水。 “我是他的遗嘱执行人。如果他没有撤消我的资格,他的公司经理会通知我死讯。您是谁?” “一件错综复杂事件的调解人。”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是谁告诉您我和莫莱的关系?” “您给他发过一封E-mail。” “不错,”她说,“我在网上读到一个帖子,上面写着他人在洛杉矶。” “能给我一杯咖啡吗?”芒说,“是时候了。” 露特·海涅打电话叫秘书送咖啡。 “您有点儿紧张,芒先生。亨利是怎么死的?” “在悉尼至科伦坡的途中犯了心脏病。他打算回巴黎。” “这种死法倒遂了他的愿。没有痛苦,几秒钟了事。他见不着女儿了。” “您知道他有个女儿?” “当然。他爱这姑娘都快发疯了。我看不出莫莱的邮件跟您有什么关系……亨利的电脑在您手上?那可是他最亲密的伙伴,他们从没分开过。” “我的一个朋友在飞机上拿了他的电脑。” “什么意思……‘拿了’?拿,您用这个字眼想说明什么?” “偷窃。” “您,芒先生?” “不是我,夫人。” 门开了。秘书把银托盘放在桌上。两杯黑咖啡,一罐方糖,两把镀金银匙。她悄悄地退了出去。 “请用。” 萨缪艾尔在咖啡里加了一块糖。她开口道:“好吧,亨利死了。请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尸体在科伦坡被运下飞机。他的邻座是个三十年前移民澳大利亚的法国人。他们的位子在头等舱的第一排,夜里乘客们昏昏欲睡,顶灯也坏了。当亚当·富尔涅确认莫莱已经身亡时,他调换了两人的身份证件。机组认定莫莱死于疾病,用担架把他弄下了飞机。亚当拿了莫莱的手提箱,里头有电脑和文件。” “等一下,”露特说,“您是想告诉我,这个邻座,您的……他叫什么?” “亚当。” “……拿了亨利的手提箱和护照?” “跟他交换!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您所听到的句句属实。” 她喝了口咖啡,又去倒水,回来坐下。萨缪艾尔介绍亚当·富尔涅,剖析了他的精神世界和心理活动:这个法国人是个电脑程序员、发明家,莫莱窃取了他的一项专利。芒把亚当描绘成一个要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受害者,为他大加辩护。亚当想和莫莱坐在一起,他就指望着在飞行途中唤醒后者的良知,追回那项专利。敌人死了,他调换了身份。他只想通过电脑收回自己的权益。他的计划是离开鲁瓦西机场,住旅馆,解开密码。他太成功了。莫莱的老婆把他当成自己的丈夫。事实上,亚当成了这个新身份的俘虏。 露特听得入了迷。她充满了好奇,不时打断萨缪艾尔的叙述,要他讲得再详细一些。富尔涅老婆的行为让她感到不可思议,萨缪艾尔扮演的角色激发了她的兴趣。她得知这些人就在洛杉矶。她指出,语气中透出几分得意:要想得到遗产,亨利女儿的麻烦大着呢! “关于她您都知道些什么?” “亨利想请她去悉尼,像接待公主一样接待她。我猜他们之间有联系,但没有证据。这姑娘现在是什么态度?” “她以为亚当是她的父亲。她对他很冷淡,时有敌意。这姑娘非常焦虑。” 露特朗声说:“亨利已经把遗嘱委托给我。他的遗嘱和不动产清单就在我的保险柜里。沃森湾的房产和澳大利亚北部的土地只是财富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他热爱达尔文。‘一座不时遭受飓风洗的城市,就像我一样,’他说,‘一座在废墟中重建的城市,就像我一样。’他买下成千公顷的原始森林、泥塘、沼泽,灌木丛。他说这些土地是未来的活金矿。如果您刚才告诉我的荒诞故事是真的,您的亚当必须恢复真实身份。否则,一旦他掌握了电脑,这些就都是他的了。” 萨缪艾尔打断她:“亚当破译了通往亨利·莫莱银行存款的大部分密码,他现在只等着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没有这个密码,他无法调动银行资金。” “富尔涅能够找到亨利的账户说明他还有几分能耐。但是,他不会再有进展!亨利向一个以色列技术员定制了一个软件。那就像他的第二个头脑。特拉维夫的电脑程序员再现了亨利的思想。” “由于这种合作关系,我们是否可以想象软件受希伯来语的影响?是否应该在意第绪语或希伯来语词汇中寻找密码?” “我不这么想。莫莱非常迷信。” “要找到密码,”萨缪艾尔讲出自己的想法,“得去了解莫莱的生活,他的处世之道和思维方式。夫人,我猜您应该知道莫莱的某些生活细节。” “我知道的东西并不重要。莫莱在洛杉矶的那则消息是谁发给我的?” “可能是旅馆的服务员。假如他在网上看到有人找莫莱,他肯定会回复您。那是个网虫,他注意到客人中有一个‘莫莱’,于是就通知了您。” “看起来,”她说,“您的亚当到处宣称自己叫莫莱。” “不错。” “他面临的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露特说,“词海茫茫,有无数的音节、数字,还有法国和美国俚语里的文字游戏……如果亨利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他一定会把打开财富的密码留给女儿。但是像他这样的人以为自己永远也死不了。” 她接着说下去:“您的富尔涅找不到密码。他能摸清亨利账户上的金额已经很了不起,说明他聪明能干。但他迟早要露馅。这个游戏玩不了多久。莫莱还有一个老婆……” “我看,她早就猜出了真相。她在利益的驱使下成了同谋。” “富尔涅呢?” “他按照典型的法国逻辑行事。” “什么是典型的法国逻辑?” “一条路走到底,坚信只要沿着设定的目标步步前进,就一定会获得令人满意的结果。” “您的亚当还没成熟,他跟莫莱没法比:墓中的莫莱仍比他强。亚当会坐几十年的大牢。即便有研究诈骗癖的专业律师为他辩护,他仍会被逮捕、判刑。判重刑。” “诈骗癖?” “律师会给您更确切的解释。” “我对此持有疑虑,夫人。” “没错。如果律师想说服陪审团被告是在行为失控的情况下犯罪,他会摆出这个论据。” “失控?” “就是大脑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我知道有这种病,我的一个会计挪用了公款,他认为他的行为合情合法!” 她打了个电话,叫秘书为芒先生复印一份诈骗癖定义。 “您拿回旅馆慢慢看,”她说,“律师会说服法官,他的委托人——被告认为自己在伸张正义。亨利的死大概让亚当昏了头。他把自己的诈骗行为视为英勇之举。” “您能帮他吗?” “我不行,得找我的律师。您的案子非常复杂,他们会感兴趣的。我的朋友贝尔尼是加利福尼亚最好的律师。我安排您的法国朋友和他见面。他喜欢挑战,困难越大,他表现得越出色。要得到亨利的财富,我们得证明他已经死了。他是以富尔涅的名义下葬的?一时冲动,荒唐也罢,聪明也罢,您的朋友亚当不仅失去了自己,还剥夺了亨利女儿继承遗产的权利。直至今天,我们仍不知道这笔财富究竟有多少。” “‘我的亚当’从见到克洛蒂尔德的第一眼起就爱上了她。更复杂了,不是吗?” 露特耸耸肩。 “我对这种罗曼司不感兴趣。您所描绘的是场噩梦,里头根本没有爱情的位置。” 萨缪艾尔迟疑了片刻,接着问道:“遗嘱没有涉及到密码?没有任何迹象或暗示?” “没有。他曾把遗嘱读给我听,只有几行。至少,打架以后他没有撤消我的遗嘱执行人资格。” “为什么打架?” “亨利太放肆了。” “您,‘打架’?” 她笑了。 “我看上去很冷静,是吗?芒先生。” “是的。” “您错了!看。” 她伸出手。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钻石晶莹剔透,略带光晕。 “是黄钻,值四十四万。我戴着这枚戒指打了一个姑娘,她狠狠地还了我一记耳光!那是在沃森湾房子的地下室里,莫莱想在那儿造一个放映室;我和那姑娘遇上了。我们吵起来,我骂那姑娘是妓女,于是她打了我。” “您为什么打她,夫人?” “她骂我‘老女人’。总之,我没站稳当,头撞到了墙。几根带血的头发沾在了灰墙上。莫莱高兴坏了。一夜风流之后,他忘了在我来之前打发这姑娘离开,我被激怒了。看到我生气,他开心得要命。‘你嫉妒了,说明你爱我。’他说,‘我喜欢你怒不可遏样子。你说脏话的时候别有一番风韵!’姑娘气哼哼地走了,大概去了拉斯韦加斯。她得到一笔补偿,前提是管好自己的嘴巴。‘我已经为你报过仇了,’莫莱当时告诉我,‘放心,我把她耍得够呛!’他经常吹嘘自己的荒唐事,并以此为乐。他曾把那姑娘绑在他的游艇船舱的床上,然后丢下她,吓唬她说船马上要沉了。姑娘以为自己要被淹死。总之,地下室事件之后,我和莫莱就淡了。后来,我们就断了往来。” “地下室的血迹和头发是那次争执的纪念品?”萨缪艾尔的眼睛一亮,“亚当有救了。” “这事真丢人,还很可笑,我不想别人知道。谁跟您提起的?” 萨缪艾尔陈述了情况。房产商发出的警报,布朗法官的怀疑,一个东欧姑娘暴死的假设,对此展开的调查。露特·海涅评论道:“乱成了一团!亨利一个小时之内就能澄清事实。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出卖给媒体,让我成为公众的笑柄。露特·海涅,知名女商人,在一次争风吃醋事件中受伤?他喜欢恶作剧。您能肯定交换身份这主意不是他们俩一起想出来的?有时候,他们的举动就像老顽童,忍不住要玩花样。” “不错。” 芒接着描绘亚当身边的女人,她们已经结为同盟。 “她们各有所图,金钱或是感情。”他指出。他接着说:“可以问您一个冒失的问题吗?” 露特耸耸肩。 “您已经知道亨利和我的关系非同寻常。您知道的够多了。您还想怎样?问吧。” “您爱莫莱吗?” “‘爱’这个字眼不恰当。我们的关系仅限于肉体和精神上的相互需求。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关系对于我成了一种折磨。绝交之后,我得知他在为女儿物色钻石,稀有钻石。我
手头正好有一块堪称绝世珍品的高勒孔德钻。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我表兄是钻石商,我对这一行很熟悉。” “我偶尔也会倒手稀有钻石。我有一块高勒孔德钻,”露特说,“我给达尔文的克朗打了电话——他是个中间商,说我要出卖一块高勒孔德钻。但是我要求他严守秘密。” “克朗把戒指卖给了莫莱?” “不错。您为什么突然对钻石感兴趣?您的亚当也搅进了这桩买卖?” “是的。戒指在莫莱的口袋里,也被他拿走了。” “他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您的莫莱……” “他是身不由已,夫人。您为什么通过中介卖戒指?” “我想诈他一笔,因为戒指是买给他女儿的。我要了一百一十万:即便对于高勒孔德钻,这个价也高了点。他用一百万买下了钻石。我没告诉克朗发票还差两个字母,我想耍耍莫莱,他遇到韵麻烦越大,我就越高兴。我在交易中玩了个花招——总有一天他会去找克朗,然后再来求我。唉,两个人都死了,真遗憾。愿他们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像在致悼词。”萨缪艾尔想。他开口道:“亚当急需用钱,昨天,他把戒指卖给了我表兄。表兄对发票还存有疑虑。我现在明白了:发票不完全。我表兄古南先生……” “我知道他,”露特说,“我们应该见过面。” “他昨天预付了一笔现金,今天早上应该授权银行给亚当承兑支票。您能否跟他打声招呼,让他放心。如果古南不开绿灯,富尔涅在银行肯定会遇到大麻烦。” “我马上就打电话。”露特说,“您手头有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芒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笔记本,把号码报给露特。女人拨通了电话。她简要概括了萨缪艾尔的来访。 “听芒先生说,”她接着讲,“昨天您害怕发票有问题。还差两个字母,是吧?我告诉您。”她报出字母,咯咯笑了两声,“不。您的表弟并不知道我是卖家。不。您可以放下心来。至于价格,您做成了本世纪最漂亮的一桩买卖。” 她挂上电话,朝萨缪艾尔点点头;说:“芒先生,我很想帮您的朋友。今天晚上,我在家里招待你们。我要会会亚当,他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会派一辆老爷车接你们。你们住哪里呢?” “星旅馆。” “不知道。” “在西好来坞大道上,是一幢不起眼的建筑。” “好吧。晚上七点,老爷车在旅馆门口等着。我会说服事务所里的一位律师——希望是贝尔尼——来参加聚会。” 萨缪艾尔站起来。露特把帽子和围巾递给他。 “夫人,”萨缪艾尔说,“如果富尔涅用莫莱这个名字回澳大利亚,他一下飞机就会被逮捕。布朗法官已经对血迹展开了调查……您能否声明自己在莫莱家受过伤?DNA测试可以验证那是您的血。” 露特转身背对着洛杉矶。玻璃窗外的商业区像是镀了一层金。 “我不想别人知道我的真实年龄。” “得设法让法官撤消这个案子。”萨缪艾尔说,他补充道,“想听真心话吗?” “说吧。” “您很美。” “谢谢。” 她陪他走到门口,说:“我对亚当和莫莱女儿的爱情故事不置一词,是不是有点儿冷酷?我的看法变了。聚会之后,我请他们去我家:那儿比星旅馆舒服。他们可以住上一段日子,房子的一边是专门为客人建造的。人造棕榈树环绕着室内游泳池,可以切身感受到赤道的气候。在那里他们会忘却烦恼,幸福快乐。我不反对人们恋爱,但是我讨厌傻话、谎言,讨厌愚蠢的赌注和盲目的吸引。如果他们真的相爱……” “我一定转达您的邀请,夫人。谢谢。” “老爷车7点准时到旅馆门口。” 第三十二章 沃尔克银行的总行在芝加哥,亚当去西好莱坞分行之前核查了莫莱的账户。那数字令他瞠目结舌。他很想摆出重要客户的派头,直接去找经理。但是,低调行事肯定更安全。1月3日是个阳光不那么刺眼的星期一,他步行来到银行。自动取款机前排着几个人,营业窗口前稀稀拉拉约有三四个顾客。 透过厚厚的透明防弹塑料板,亚当观察着银行职员。一个职员长得挺像《辛德勒的名单》里的犹太会计,看上去殷勤热情。亚当排在他的窗口前面。 他瞄了一下手表,时间还早,心里开始犯嘀咕:古南有没有跟银行打好招呼?四十四万美元的现金能否到手?前面的顾客取到了钱,该他了。他把支票递给出纳。那人看了一眼金额和签名,抬起了头。他戴着一副不锈钢框架眼镜,栗色短发紧贴着头皮。 “您好,”亚当说,“你们的顾客,古南先生,应该下达过指令于今天早上把这张支票以现金的形式承兑给我。您能否核实一下。我知道:今天是星期一,刚过完节,一大笔钱:兑成现金……但是,这种规模的银行,事先又得到了通知……” 他开始咬嘴唇。他一心虚就话多。他需要确认自己的存在。 “可以看一下您的身份证件吗?”出纳问。 “当然……” 亚当把奠莱的护照递给他。出纳盯着证件看了好一会,突然浑身哆嗦起来。 “莫莱先生,”他的脸发光,“您是亨利·莫莱先生?在我们这里开户的莫莱先生?我几天前去了一趟芝加哥总部,那边的人常提到您。今天早上竟然在这里遇上您,不可思议!和您一起开始2000生……” “您真热情,”亚当说,“没想到我还能引起诸位的兴趣。” “您的到访真是我们的荣幸!”职员接着说,“我立刻通知经理。但愿他在!如果不在,他很快就会过来。能够向您致敬他会非常高兴。” “噢不,”亚当说,“不必。我不想惊动他人,我只想把这张支票兑换成现金。操作很简单,钞票的面值最好是一百美元。” “莫莱先生,”出纳说,“能告诉我您的账号吗?” 亚当报出账号。他在莫莱的记事本里找到这个号码,现在已经熟记在心。出纳查了一下电脑。 “谢谢,谢谢。”他接着说,“很遗憾,我们目前还没有收到古南先生的支付命令。可能还得等几分钟。” 他端详着那张支票,突然撅起了嘴巴,做出难过的样子。 “今天早上银行里恐怕没有这么多现金。”他的眼睛因为内心的激动而微微发红,“但是如果等不到古南先生的指示,您可以从自己的账户里提钱……” “我要的是古南的钱,”亚当说,“生意就是生意,今天早上他该把这笔钱给我。” “我请求您耐心地等待。” 他搓着手,激动不安。 “在等古南先生指令的时候,请允许我代表银行感谢您的支持与信任。当我们看到您的账户时……” “支票,”亚当说,“咱们现在谈支票。我什么时候能拿到现金?” “我们向您保证,明天下午一定能够支付给您。”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啊!指令到了!” 他凑到屏幕前辨读信息。亚当松了一口气。 “很好。该我们了!” 出纳拿起话筒打了个电话。 “经理马上就到。”他说,“唉,我得向您重复一遍:我们没有这么多现金。恕我冒昧,我建议您把支票贷进自己的账户:每过去一小时,您都会损失一笔利息。” “现金……”亚当问,“您能给我多少?” “根据您自己的指令,您每次只能提取一万美元。这些我们都记在电脑上了。我去拿您的专用纸?” “什么纸?” “您的专用签名纸。签名将接受扫描。如果签名无误,我们就给您支付。如果有一个字母不符,就可报警。绝妙的主意。” 他出去了,几分钟后捧着个信封回来。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小纸片。 “我都被您弄糊涂了,扫描到底是怎么一档子事?” “我们称之为‘扫描’,实际上就是一台激光笔迹识别仪。这是您的指令,莫莱先生。” 亚当弯腰凑到防弹隔板上的传音器旁。 “看到您有良好的职业道德,我很高兴。如果我没有亲自来,您确实有必要谨慎行事。但是我在这儿!程序可以简化一下吗!叫经理来,副经理也行……” 出纳摇头。 “不可以简化程序,您签过字,我才能给您一万美元。” “我会在收条上签字的。” “莫莱先生,您的指示很明确。您肯定设想到自己被迫提款这一情况,于是下达了上述指令。” “朝我身后看看,”亚当说,“没人拿枪顶着我。” 出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很遗憾,没有您的经过扫描并得到确认的签名,我们可以拒付支票。否则您会转走存在我们银行的资金。您想想看,莫莱先生?我们会因为不服从您的指令而失去您这样一位客户吗?” 亚当在心里头把莫莱骂了一千遍。 “好吧,”他说,“咱们换个方式,我取消从前的指令,从现在开始它们都不作数了!” 出纳连忙点头,显得很开心,就像是在填考勤表。 “这一情况您也早有预料。只有在芝加哥总行,总经理和两个证人在场的情况下才能取消指令。这关系到您目前存在本行的一千八百万美金。您甚至设想到您会请求我们给您兑换大量现金,而我们应该拒绝。” “我下达那些指令时不是一肚子怒火就是头脑不清。” “我希望我的服务能够令您满意。莫莱先生,我妻子马上要生第二个孩子。而我正等着晋升。您对我的测试对我的职业生涯至关重要。” 亚当犹豫了片刻,只得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您思维敏捷富有洞察力。让您上当还真不容易。很好。我今儿早上过来确实是想做这个实验,验证自己的银行存款是否安全。那么,根据指令,我应该通过何种方式拿到古南先生那四十四万美金?” “一切都很明确,”出纳兴奋地说,“您的指令就像是圣经,每张支票——您或其他人提交的——应该立即贷入您的账户。如果我们今早收下古南先生的支票,您的账户马上就多出四十四万美金,但是,您每次支取的现金仍不能超出一万美元。大概您是怕在拉斯韦加斯游览时把钱输光了。您什么情况都预想到了。” 亚当讨厌这种突然亲热起来的口吻,他把牙咬得咯咯响。 “我没那么想,”他说,“我不是赌徒。总之,不是您想的那回事。” 他用牙齿咬着腮,软软的还不好咬。只有把自己弄疼了,他才能抑制住骂人的冲动。出纳不安起来。 “请您原谅。这个玩笑很蠢。”亚当神色严峻。 “您浪费了我的宝贵时间。请给我一万美金,但是我没法儿签字。” 他伸出右手,五个指头僵直在空中。 “我拿不了笔。真糟糕,您看,”他解释道,“我的脊椎骨有毛病,手随时都会变成这样。发作得很突然。到下午就好了。” “我的上帝!”斯通叫了起来,“我真为您难过。您想去经理办公室吗?他刚刚回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您。我们可以叫医生。只要你把密码告诉经理就可以取出钱。不要签名,不需要您动手……” “密码,当然。”亚当满嘴苦水,“您真是棒极了,我要去另外一家分行继续我的实验。这儿下午几点钟关门?” “四点一刻。” “我想,我会回来的。请把这里所有的现金都集中起来,临走时我会去见经理,祝贺他拥有这样优秀的职员。您的名字?” “斯通,谢谢您。”他乐滋滋地说。 “把支票还给我。” “您不要我把它贷入您的账户?暂时还不要?” “给我。” 出纳从窗口把支票递过来。亚当拿起来塞进了钱包,再把钱包放进了外套里的暗袋,他欠了欠身子说:“下午见。” 他扣好外衣纽扣,沿着他身后的长队走了出来。 到了大街上,他饿了。 他顺着一条横向马路走下去,这条路通向日落大道。眼中的美利坚变得异常狭小,小得像一条街的布景。像所有的大都市一样,街区的面貌因为人文环境的不同而发生变化。有优雅、高贵的街区,也有拥挤、世俗的街区。在这条街上,他看到了一些精明的旧货商、珠宝转卖商和两家二手货商店。 他走进一家咖啡店,点了一个双份油煎鸡蛋饼。黑人厨师马上开始动手。顷刻工夫,两张又薄又脆的鸡蛋饼摊在一个大盘子上,递到他面前。他又点了一杯果汁。走出咖啡店时,他的肚子滚圆滚圆,好像刚吞下一只山羊的蟒蛇,他边溜达边消食,就这样来到了旅馆。他悄悄溜进大厅,想避开约翰,那家伙盯他们像盯贼似的。今儿早上,“法官”不在。他上楼回房,给萨缪艾尔打了电话。调查员过来了,看到亚当嘟噜着脸,知道银行之行一败涂地99lib.。 “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亚当说,“一分钱也没拿到。古南倒是守信用,支付指令及时到达,但莫莱这只老狐狸非常狡
猾,他连最微小的细节都设想到了,他下达的银行指令里头步步都有陷阱。错了一步,咱们就前功尽弃了,还会被关进大牢。” “我比你走运,”萨缪艾尔说,“露特·海涅愿意帮助我们,今天晚上邀请咱们去她家。” 萨缪艾尔描述露特·海涅。亚当先是好奇,后来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女人,想到这等尤物也做过莫莱的情妇,他不禁惊讶,又有些恼火。萨缪艾尔告诉他莫莱立下遗嘱,指立克洛蒂尔德为惟一继承人。 “麻烦在您,您——‘莫莱先生’还活着。”萨缪艾尔说,“怎么办?遗嘱等于一纸空文,露特·海涅认为您永远也解不开密码。她说旁人甭想通过电脑打开莫莱的宝藏。伙计,别垂头丧气的,咱们还有希望。她告诉我莫莱电脑里的安全软件是一个以色列程序员设计的。” “那又怎样?这跟密码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要研究,找出两者之间的联系。这个线索非常重要。我还知道了克朗的故事。露特·海涅通过他把钻石卖给了莫莱。” “没有密码,一分钱也取不到。一切都是空的,陷阱。我们白忙乎一场,什么也捞不到。” “伙计,现在不能半途而废,不然您就等着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吧。得给安特卫普的艾普顿打电话。” “那是浪费时间,”亚当说,“我们在原地打转。” “出路就在某个地方,”萨缪艾尔说,“我有预感,咱们离它非常近了,一旦找到它,我们会发现它原来是那么显而易见。” “我不这么想,”亚当说,“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 “爱因斯坦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处世之道应当简单明了,但又不能过于简单。”萨缪艾尔大声说,“您跟不跟我干?” “不,我心智简单,难以胜任。” “给艾普顿打电话。” “既然您坚持,好吧,跟他说什么呢?” “我来讲,不用您操心,”萨缪艾尔说,“既然我能说服海涅夫人,我也能够在艾普顿身上找到缺口……” 从地球那头传来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是艾普顿夫人。她依旧冷冰冰的。 “是您,芒,还是那件事?” “不错。咱们约好再通电话的。您丈夫在家吗?” “在家,”艾普顿太太说,“我很烦。上次打电话来时,我对您不太客气。但我丈夫说不要紧。他退休之后很少插手珠宝生意。我告诉他您可能有笔生意。” “不错。能叫他接电话吗?” 几秒钟后,一个粗嗓门传人萨缪艾尔的耳朵。 “喂!您是谁?芒?有什么事?” “有笔生意,跟奠莱有关。” 男人叫道:“噢,不!跟莫莱打官司之后,我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我不得不提前退休。” “有人因为他而处境尴尬……您可以帮受害者一把。” “帮忙?不,”艾普顿悻悻地说,“谁又帮过我?没人!行善积德?为什么?一旦麻烦上身,别人躲你都来不及。我算是看透了。您到底想干吗?” “想了解莫莱身边的人。谁是他的朋友,谁又是他的敌人。” “朋友?开玩笑!他没有朋友。敌人!一大堆!” “他对您做了什么?”萨缪艾尔问。 “卑鄙伎俩。在生意上!我宁愿那些卑鄙伎俩针对我个人而来。他毁了我的职业生涯。” 萨缪艾尔想打断他。 “我想知道那次仲裁的起因。” “谁跟您提起的?” “对此我有所了解。您遇到了麻烦?为什么要仲裁?” “我被宣告‘无罪’。我证实了自己的良好信誉。但是,我周围的氛围变了。我宁可洗手不干,也不愿意遭受别人冷眼——这个家伙不可靠。您为什么会对这件倒霉事感兴趣?” “可以间接帮助莫莱当前的受害者。这只是个想法。我们在寻找莫莱和钻石之间的关联。” “啊,钻石!他热爱钻石,喜好把玩、摩挲这些稀世之宝。他收集有关的信息,利用每个字眼……” “什么字眼?” “我指的是那些可以让他了解我们的生意的字眼。” “您可以谈谈看吗?” “我很自信。我不该这样自信的。那场闹剧之后,我试图向他要求精神和物质赔偿。莫莱把我赶了出来。真的是扫地出门。他从没跟钻石交易所打过交道,即便打交道也是通过中间商。克朗跟他做过一笔生意,是在交易所之外进行的。他卖给他一块钻石。” “一块高勒孔德钻。”萨缪艾尔说。 “他一百万买下来,还不得不付给克朗一笔佣金。” “希望他这么做了。” “他没法子。不然,没人愿意跟他说话了。克朗走运,而我,不久之后……真是场灾难。好吧,出了什么事?” 芒的语气很平淡。 “莫莱犯了心脏病。他死了。” “好啊!”艾普顿叫起来,“老天长眼!报应!他没受罪吧?真是遗憾,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之前。”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莫莱的一个文件里有您的名字。他的电脑里头有段文字也涉及到这场仲裁。” “我该从他的生活,他的电脑屏幕上消失。” “莫莱在法国有个女儿。高勒孔德钻就是买给她的。他还想送女儿一块玫瑰形钻石。我为他物色到一块十三克拉,经过加工的祖母绿。我们通过电话谈生意,他对价格没有异议。生意在新加坡的交易所里成交了,按惯例,我跟卖主握了手。莫莱第二天却反悔了。我本该自己掏腰包买下这颗钻石,无奈资金不够。一块十三克拉的玫瑰形钻石,我这样的小商人可承受不起……” 亚当耳朵贴着话筒听两人对话,他做了一个手势,意味着“这些事有什么意义?跟咱们有何关系?” “正巧,我有个朋友……”芒继续说。 “新千年刚开始,我不想老围着莫莱打转,”钻石商说,“这个话题该结束了。他毁了约,而我要对这个合同负责。我说过maz日却又取消了买卖。破坏maz日意味着着信誉和职业生涯的的完结。莫莱将我置于一个异常困难的处境。” “我不是钻石商,我有一个朋友,莫莱在坟墓中都想毁掉他。请您解释一下……” “在钻石交易中,不论这笔交易在哪个城市进行,买卖双方通过握手成交,并同时说:maz日。如果有人反悔,他与这个行当也就无缘了。我呢,在那场非公开仲裁中,可以这么说,我被‘原谅’了。我的良好信誉也得到了认可。莫莱明明知道这一行规,却还害我背弃敲定买卖的字眼。” 芒说:“maz日和brokhe?” 艾普顿回答:“签合同时只说maz日。我不得不向买主道歉,还赔了一笔钱,因为他而失去了另一位顾客。我的职业生涯就这么完了,很惨。” 他叹了口气。 “都过去了。我妻子说您可能有笔生意。我是不会踏进钻交所半步了,但是,我对钻石交易的近况还是很感兴趣。” “如果您的信息能帮上忙,您会得到一份精美的礼物。这只是个设想,但或许行得通……我给您一万美元。” “喂!”艾普顿说,“您在打什么主意?” “到时候会告诉您。只要您的信息对我们有用,mazd,我们会信守诺言。但是,今天是2000年1月3日,祝您和您夫人bmkhe。回头见,我会再打电话。手头有纸笔吗?” 他报出手机号码和在悉尼的地址。挂上电话,他转身对亚当说:“您认为那是希伯莱语,对吧?” 他还有力气并玩笑。 “是的,”亚当说,“没错。您看上去很兴奋。没藏书网什么好激动的……” “我有个主意……如果……打开电脑。” 亚当照做了。 “打开银行文件,要求输入最终密码时,您输入bmkhe。” 他逐个字母拼出单词。 “继续,”芒说,“输入midrash。” 屏幕上出现一个张大嘴巴打哈欠的动画人物。 “输入un。不,”萨缪艾尔说,“不是数字:一个u……一个n。” 没有反应。 “试试menorah。” 屏幕异常清晰,打哈欠的小人跑到右上角,捧着脑袋,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萨缪艾尔脸白了,犹豫了片刻说:“我只用两个手指头……可以吗?” 亚当不喜欢别人碰电脑。 “您想干什么?” “试一下。” 他的脸几乎贴到屏幕上。人和机器此时“亲密无间”。萨缪艾尔弯下腰,用两手的食指在键盘上小心翼翼地敲下M—A—Z—E—L。 几秒钟之后,文字开始滚动。亚当尖叫一声。 两个男人目瞪口呆,浑身颤抖。那是关于提款和电子转账的一系列指令。亚当查询沃尔克银行的账户。总金额是一千八百万美元。他尝试第一次操作。一周之前,他在安提瓜的一家银行里开了个新户头,他把八百万美元转到这个账户上。今后,沃尔克银行账户上的几百万以及其他账户上的资金都将划到这个户头上。亚当出汗了,说:“您赢了,萨缪艾尔。耶路撒冷的房子是您的了。我把支票还给古南,还有现金。我想买回戒指!为克洛蒂尔德。” 萨缪艾尔柔声说:“您就跟我说这个?” 亚当想了想。 “在我的一生中……” “不。不是这个。” 亚当笑了。 “可以借您的帽子一用吗?” 萨缪艾尔递给他帽子。亚当把帽子戴在头上,然后一本正经地摘下了下来。 “向您致敬,”亚当说,“您是个天才。” “走运罢了。”萨缪艾尔终于心满意足,“机遇和巧合。进行一些推理,还要反复地摸索。我把咱们的事件视为一本midrash。知道什么是midrash?” “不知道。” “一本midrash可以说是对寓言的分析法。您的故事可算得上一个心理或是宗教趣闻。一个男人想要寻求公正。为此,他得钻法律的空子。他还不习惯欺世瞒人,他茫然不知所措,在困难中越陷越深。他就是您。这时候,萨缪艾尔接受命运之神的派遣,来到他的身边。我竖耳倾听,开动脑筋。仅此而已。艾普顿说过maz日标志着生意成交。我钻入莫莱的思维。Maz日在希伯来语中代表‘好运’。我不想立即从maz日人手。我想先试试别的词儿。这也是出于谨慎。我的希望值太高,应该为可能到来的失望做好心理准备。” “您真冷静。”亚当说。 “能够保持冷静是多么地幸运,”萨缪艾尔说,“当我得知为莫莱设计软件的程序员是以色列人时,我就琢磨着,密码可能出自希伯莱语。并不是因为那是他的母语,而是由于一种相互关联的兴趣。钻石商这一行当,犹太程序员,意第绪语中的‘好运’:maz日。值得尝试的符号。成了。总之,要掌握所有的金钱,”萨缪艾尔说,“要避免未来的牢狱之灾,就需要露特·海涅及其律师的帮助。我提醒您您汇到安提瓜银行的钱是克洛蒂尔德的,她才是遗产继承人。我告诉您。” “那是一次尝试。”亚当说。 “把钱返还到它转出的账户上去。” “干吗这么急?”亚当问。 “您这可是第二次当小偷了?” “我只是先拿一些提留,然后还要算算我的专利本该给我带来多少收益,它也是被偷走的。您要我把您的钱寄到特拉维夫吗?去买您的房子?我给您开个账户?这都是可能的。” “等等吧,”萨缪艾尔说,“电脑可能跟人脑一样,也会发疯的。您有没有想过莫莱的仇恨所具有的影响力,即使他现在躺在墓中?您拥有了他的一切:他的女儿、他的名字、他的电脑。如果这些影响波及到电脑……等等吧。” “您信任我吗?” “是的。” “那我要跟您说maz日。”亚当说。 萨缪艾尔展开双臂抱住亚当。这是这两个男人很久以来第一次像兄弟般彼此拥抱。 第三十三章 露特·海涅住在贝莱尔最漂亮、最僻静的一角。 宅邸入口处生长着几株百年老树,豪华的栅栏门上挂着铜牌:幽隐山庄。一个画着白色‘之’字的红警示牌提醒擅入者:庄园在武装巡逻队的监视之下。 白色老爷车停了下来,司机跟门卫打了声招呼,镀金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我在马尔里也要搞个这样的大门,”艾里皿娜宣布,“不生锈,也不用担心碎石子……” 亚当扭头看黑黢黢的庄园。他害怕与这个女人见面:他看上去就像是个蹩脚骗子,本可以干净利落地干上一票,现在却连自己也搭了进去。笨手笨脚的家伙,成不了气候,他总是如此。他们坐在老爷车黑皮后座上等待着。萨缪艾尔告诉他们:“海涅夫人不会为我们浪费时间。但她很热心,现在还有一点点好奇。她非常有钱,在国际贸易上是个头面人物。” “她做什么生意?”艾里亚娜问。 “房地产,信息咨询,有时还倒手钻石。” “她找男人倒是比我容易。这是她的车吗?” “没错,”萨缪艾尔说,“她肯定还有别的车。” 前后座位被一块可以自动升降的深色玻璃隔开了。司机正等着通行信号:他得穿过一道红外警戒线。 雪莉阴沉着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妒意。她一直梦想着与众不同的际遇,富有、奢华的生活;但现实却走了样,目前的处境甚至是朝不保夕。老爷车开了进去。眼前是庄园的主干道,路面宽敞,两侧是参天巨木。车子缓缓前行。 “海涅夫人今天晚上还邀请了一个朋友,是个大律师。她把我们的情况已经讲给他了。” 散落交织的光线出现在树后,接着天空几乎被映红了,那是迎宾的霓虹灯。他们看见一座仿威尼斯式宫殿,马蹄铁形的台阶沿着一道宽阔的坡道两边拾级而下。 “还差运河,”艾里亚娜说,“拉斯韦加斯就有。河里漂着贡多拉。要是像她那样有钱,我还要在河上建一座叹息99lib?桥。” 她看看四周。 “你们都哑了?为什么不说话?怎么了?” “妈,你的话太多了,”克洛蒂尔德说,“今天更多。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海涅夫人肯定没见过我们这样的外国人……” 艾里亚娜转身对亚当说:“等您‘起死回生’,有名有份的那一天,您就可以和克洛蒂尔德‘双宿双飞’了。我向您保证这一点。但是,她可不容易对付。” 亚当想插上一句,克洛蒂尔德拽了拽他的手。 “妈妈像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总也长不大。我就不同了,我像个老太婆。” “在我怀里,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大了……”亚当在她耳边低语。 车子开到了房子前面。 “玛丽莲·梦露的故居在这里吗?”艾里亚娜问司机。 她得扯着嗓子叫:司机离他们太远了。 “不,夫人,”他看着反光镜,“在布朗特伍德。” 老爷车停了下来。露特出现在灯火辉映的台阶高处,来迎接他们。司机下来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了后座门。艾里亚娜先下了车,随后是雪莉,克洛蒂尔德,亚当,萨缪艾尔殿后。 “她让我透不过气,”艾里亚娜喃喃道,“她,房子,这简直是场电影。天哪,我爱这一切!” 露特欢迎她的客人。艾里亚娜先感谢主人的接待,接着宣布这里像极了《日落大道》的布景。那部电影是她的最爱,她还有黑白录像带。露特·海涅微微一笑。她握了握萨缪艾尔的手,颇有兴趣地看了亚当一眼。她嗅到了雪莉身上的敌意,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儿粗俗。她的目光定在了克洛蒂尔德身上。 “是个金发尤物,像一个十年前靠恐怖片成名的红演员。”露特想。萨缪艾尔从未像现在一样能言善道。 “感谢您组织这次聚会。请允许我来介绍一下……” 握手致意,相互微笑,初次见面的礼节是少不了的。他们一起走上宽阔的台阶。露特回味着跟亚当握手的感觉,很舒服。 “这些法国人,”她思忖着,“张口闭口谈精神,最看重的还是肉体,性。都是些口是心非的家伙。”快要进门时她还在考虑:自己究竟有过两个意大利情人一个法国情人还是两个法国情人一个意大利情人。啊,回忆!这些拉丁人的怀抱就像是塑造维纳斯女神像的模具。好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在努力地分辨世界上最好的情人到底是意大利人还是法国人。 “我的思考可能需要新的养分。”她想道。 “请进!” 大厅铺设着方格大理石地板,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走进第二问大厅,一桌佳肴美酒正等候着他们。露特跟亚当干了一杯香槟,趁这空儿,她仔细地观察了他。 “您的遭遇非常奇特,”她的声音优雅动听,“您会进监狱的。” “能见到您,坐牢我也无憾了。”他说。 “您富有魅力,”她说,“非常迷人。” 噢,她多么爱听这些毫无意义且早已过时的甜言蜜语啊。 “他的嘴唇很漂亮。”她暗想。过了一会儿,吃过东西,他们围着长桌子坐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姗姗来迟,他满头白发,戴着一副高级框架眼镜。露特做介绍:“这是你们的律师,如果他愿意接手这个案子。”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当然,前提是你们信得过他。” “亲爱的朋友们,”律师开了口——他像大商场里的圣诞老人一样亲切热情,讲话条理清晰,就像在做辩护,“我叫贝尔尼。我把你们当朋友,因为咱们是在露特·海涅的介绍下相识的,她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首先,欢迎你们来到美丽的加利福尼亚。露特介绍了你们的情况,我花了点时间把整件事梳理了一下。朋友们,不论我们如何努力,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因此,你们当中有人要充当牺牲品,法律上称之为主犯;接着,我们再分配角色,剩下的都是从犯,同谋。下面就由我尽力为各位洗脱罪名。” 他把手伸向亚当。 “您就是挑起这桩麻烦的先生?” “不错。”亚当说,“您知道我是……” “您是清白的,他们都这么说。” 这个“他们”已经把亚当打人了单人牢房。 “不,”富尔涅说,“您没听我说完。我只想偷莫莱的东西,没想到他会死掉。” “显然,这出乎您的预料。”律师说。 他的胃开始疼起来。 “您不需要为自己辩解,”艾里亚娜对他说,“这个混蛋死了也不安生,给您招来这么多麻烦,这不是您的错。” 亚当问贝尔尼:“您认为我应当在哪里投案?悉尼,洛杉矶还是巴黎?” “还没到那一步呢。”他的目光远不如笑容来得热情。 他在口袋里摸索那个小扁盒子。他才想起来自己还带着胃药。 “我亲爱的朋友,”露特·海涅对他说,“请您尽快切入正题。或许我该把当事人逐一引见给您!亚当,您已经认识了。这是艾里亚娜、雪莉、克洛蒂尔德和萨缪艾尔。” “多棒的组合!”律师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挨着身着白套装的露特坐了下来。 “一套阿曼尼”,艾里亚娜想。管家躬身询问客人想喝什么。顷刻功夫,一个活动餐桌出现在众人面前,银质托盘上摆放着各种饮品。 “那么,如果我的理解是正确的……”贝尔尼说。 艾里亚娜打断他:“我想知道您的全名。贝尔尼,短了点儿。” “美国人习惯叫名儿,您是艾里亚娜,对吧?” “您的姓!”她重复,“全名。” “夫人,我的职责在于令各位摆脱困境,为此,咱们会采取一些不那么合法的手段。叫我贝尔尼,这样我才不会有犯罪感。” 他觉得这番话很幽默,但旁人无动于衷。露特把手搭九九藏书在律师的胳膊上,价值四十五万美元的钻戒在细长优雅的手指上熠熠生辉。 “别忘了咱们的朋友来自欧洲,还不太习惯这种直率的方式。在那边,人们称呼律师‘大人’。” “我可不敢当。”贝尔尼用嘲弄的口吻说。 “大家请注意,”克洛蒂尔德的英语无可挑剔,“我父亲死了,留给我一笔遗产,仅此而已。贝尔尼,雇您的人是我,我最有发言权。您请说。” “没想到你的英语这么棒。”艾里亚娜说。 “我上过夜校,去年夏天又在英国呆了一阵。”女儿告诉她。 萨缪艾尔觉得这场景很有趣,亚当则吃了一惊:身边这位柔弱的金发姑娘突然间夺取了集会的领导权。 “贝尔尼是个大律师,在美国很有声望。他今晚能到这里来是看我的面子。我知道,目前,各位处境尴尬而且身无分文。” “身无分文?”贝尔尼叫了起来。 “Darling,”露特对他说,“钱会有的,耐心点儿。” 雪莉妒火中烧,插了进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继承人克洛蒂尔德,而在于密码。没有密码就没有钱。” “密码我找到了。”亚当说。 “他们在说什么?”贝尔尼问。 露特拍了拍律师的手背:“他们还不够直率,还不够……” “他们说的是哪笔钱?大概有多少?”贝尔尼追问。 亚当讨厌这次聚会。多数男人在女人堆里都会不自在。他觉得海涅和贝尔尼在耍他们。诺亚方舟搁浅在洛杉矶,而他们就像是从船上逃下来的一群珍禽异兽。 “我只能告诉您一个近似值。”亚当声称,“但是,我们先得听听您的高见。您准备怎样处理这件事?” “咱们从恢复身份人手,富尔涅先生得自首。我请一位优秀的澳大利亚同行代表富尔涅先生去悉尼法院或警察局陈述案情,从他产生冒名顶替这一荒诞的念头开始讲起。如果我们想以精神疾病为理由进行辩护,动机是非常重要的。” “什么病?”亚当叫道。 “诈骗癖。” “那是什么?” “我单独跟您解释。” 雪莉抗议:“请注意,如果您让他活过来,您就剥夺了我寡妇的名分。那两百万的赔偿金就飞了!” 海涅开口道:“会补偿您的。亚当找到了一座金山……” 雪莉继续:“没那么简单。如果富尔涅活着,我肯定有其他麻烦。” “嘴巴积点德,”亚当说,“我还没死。” “警方还会发现您是莫莱的情妇。”露特不怀好意地说。 她对莫莱的不忠耿耿于怀,乐得借机打击一下雪莉。亚当扮了个鬼脸。露特比较两个男人:外貌有些相似,品性大相径庭。 “我,跟亨利·莫莱,有过身体接触,”雪莉承认,“但那是意外。我没存心跟他睡觉。” “一次‘接触’之后,”露特故意令她尴尬,“他从您家里拿了一些药剂样品。人们会想象:您和您的丈夫亚当合谋杀害莫莱,拿走他的电脑,以收回被窃取的利益为借口,破解密码,从而占有他的全部财富。机组人员在尸体旁边发现了一些药盒,而您正是药品实验室的副主管。被告席上也少不了您!”——她用法语补充说道:“亲爱的夫人”。 “莫莱的尸体在悉尼的公墓里。它是我的,”雪莉还击,“通过尸体解剖很容易查明死因。或许是因为恐慌加上饮酒过度。至于镇静剂……大家都吃。” “但不会一下子吞掉好几盒,”露特说,“更接触不到还没上市的产品。” 克洛蒂尔德打断她们。 “请各位注意自己的措辞。我不喜欢听到父亲被称做‘尸体’,或者‘尸体归我’这类语句。应当尊重死者。” “太棒了,多地道的英语……” 艾里亚娜为女儿骄傲,她说:“叫莫莱‘尸体’、‘死尸’我根本不在乎。旃昕我女儿的吧。您有何建议?”她转向律师,“您,贝尔尼?” “我将给各位一份报告:首先,我要找一位研究诈骗癖的专家,接下来……” “先生,律师大人,贝尔尼,天哪,该叫您什么?”艾里亚娜说,“别用废纸来搪塞我们。我们今天晚上就想知道该怎么办。我对您的心理学把戏不感兴趣。我要钱,要快。我才是真正的寡妇!要是能把尸体挖出来的话……” “那您就抢了我的两百万,”雪莉说,“别打尸体的主意。此外,您也没有任何权利。他以亚当的名义下葬,因此,他是我的。” “Darling,”露特把手放在贝尔尼长满老人斑的手上,“Darling,他们把事情搞得复杂化了。您来把它简单化,这是我们的职责。” “海涅夫人有道理,您面对的是一群corks primaires。”亚当冷冰冰地说。 “什么是‘s primaires’?”贝尔尼问。“一句法国俚语。我想,是指那些头脑简单,遇事只会瞎起哄的人。您说吧,贝尔尼。” “眼下只有一条路,”律师说,“我只看到一条出路一继续诈骗。富尔涅继续冒充莫莱。他将拿回——希望如此——那项专利的收益。您,年轻人,”他指着克洛蒂尔德说,“合法继承人,剩下的都归您。但您还拿不到这笔钱。事实上,这完全得看富尔涅先生愿不愿意了,他现在成了莫莱先生。他可能会送您一些礼物,给您一些授权,您也许还得向他说‘谢谢’。” 只有他一个人笑。萨缪艾尔打断他:“请允许我插句话。我强烈建议雪莉——富尔涅的前妻向保险公司宣布同意缴纳十万美金罚款以达成和解。我向各位保证,调查将立即停止。我们可以避免与我的公司的冲突。如果她一分钱也不要,这事就显得可疑了。” 克洛蒂尔德站起来。 “我要出去,”她大声说,“我受不了这种荒诞的场面,我的脑子里头乱哄哄的,我听不下去了。” 露特·海涅柔声问她:“您去哪里?” “我需要新鲜空气。”克洛蒂尔德说。 “您不能走,”萨缪艾尔拦着她,“您是财产继承人。” “听听,开口闭口都是钱。”克洛蒂尔德叹道,但又坐了下来。 “遗产总共有多少?”律师口气漠然,仿佛置身事外。 “到目前为止,我在莫莱的各个账户里找到的资金将近一亿美元。” “能给我倒杯水吗?”律师突然说,“不要加冰。” 露特站起来给他倒水,接着补充:“还有澳大利亚北部的大片土地,一座金矿的股份,沃森湾的房产,一艘三十二米长、终年配备船员的游艇。” 律师的脸全白了。 “要是还能喝一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会很高兴的。” 露特出去拿了一瓶酒和一桶冰块。无人说话,一片沉寂。律师用镀金的银镊子怎么也夹不住冰块。于是他伸手抓了几块冰,扔进威士忌里。 “我不明白,”艾里亚娜好像在探究一个秘密,“他是怎样发家的……他走的时候一无所有。” “澳大利亚是个好地方。”律师一边咳嗽一边说。 “靠运气。”萨缪艾尔说。 “把握机遇的本能,”亚当评论道,“还靠偷窃,窃取我这样的人的劳动果实。我只想要回那项专利的收益。我要自己的身份和生活。我想跟面前这个年轻女人在悉尼共度余生。她叫克洛蒂尔德,我爱她。” 艾里亚娜笑了:“我亲爱的,他在向你求婚……” 她像天底下所有希冀嫁女的母亲一样快乐。雪莉搅了这动人的场面。 “真滑稽,你们都疯了?亚当是我的丈夫。” “不,”亚当说,“依照现行法律,你是我的寡妇!你对现在的‘我’没有任何权利。” 雪莉恼羞成怒。 “你别逞能!如果你继续当莫莱,艾里亚娜才是你老婆,你不可能和克洛蒂尔德在一起。她是你女儿,我亲爱的。” 露特·海涅觉得亚当的爱情宣言非常可笑。 “这家伙还没长大。”她思忖着。她讨厌老顽童。亚当的魅力顿时减半。此外,露特不喜欢看到示爱的场面,除非女主角是她。 “恐怕雪莉说的有道理,”她说,“你们不可能共同生活,除非对外以父女相称。但是只消放松片刻,你们就会忘乎所以。一杯葡萄酒或香槟酒下肚,手心开始发烫,目光交织缠绵——于是传闻四起。各种谴责,对于乱伦这种下流勾当的种种猜测……美国现行法律中,妨碍风化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就算是违法枪击也比这要安全一些……” 再说下去粗话就冒出了,她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于是闭上了嘴。 “怎么办?”克洛蒂尔德问,“我有了上亿美元却将失去幸福?跟亚当一起过见不得人的日子,.99lib.永远也摆脱不了‘父女关系’的束缚?” “我承认,”律师说,“这很糟。” “我们怎样才能解脱?您能告诉我吗?” 律师轻声答道:“目前,除了让这位富尔涅先生自首之外,我别无高招。” “最理想的解决方法是我们面前的莫莱先生伪装死亡。”艾里亚娜说。 “谢谢,”亚当说,“我该去自杀!” “只是形式,”艾里亚娜回答,“神不知,鬼不觉。如果您乐意从我们的存在中消失……” “没有尸体,夫人,”律师说,“七年之后法律才承认他的死亡。莫莱先生的财产将由他最后所在的国家监管。七年时光换来一张悉尼的判决书。” “您从没想过要自杀?”艾里亚娜问亚当。 “妈妈,你疯了!” “没疯。绝望的人会这么做。我有经验。” “没有,”亚当回答,“让您失望我很难过,但确实没有。” 艾里亚娜问律师:“假设,贝尔尼律师,您能搞定这件事……” 萨缪艾尔打断她:“当心您要说的话!” “为什么?我不冒任何危险。我不是寡妇!我甚至不能回法国,就因为那笔我应得的钱,我成了条子眼里的嫌疑犯。我要说什么?我丈夫从澳大利亚回来,拍拍屁股又走了,还送给我这份礼物?有人会剥了我的皮。” “别打岔,您刚才想说什么?”萨缪艾尔问。 “我想问这位先生,问律师先生,他准备要多少……薪水……” “不是‘薪水’,妈妈,是‘酬金’。”克洛蒂尔德说。 “好吧,酬金,”她转向贝尔尼,“您能搞定这件事吗?从头到尾?据说美国的律师都是天才。他们是世界上最棒的,并且……” 萨缪艾尔又打断她:“艾里亚娜,讲正题!” “我希望这位先生告诉我们:包在我身上。富尔涅变回富尔涅。莫莱躺在公墓里,大理石墓碑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我最终成为寡妇,女儿将继承所有遗产。夫人,”她转身来到雪莉跟前,接着说,“确实,我一直叫您雪莉的,雪莉会得到一笔钱,然后让大大小小的勒索者闭嘴。先生,为此您要多少钱?” 律师做思考状。他对自以为是的无知者向来宽宏大量。 “这里的规矩是按百分比收费。我要多少?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之间。” “什么的百分之二十五?” “几亿美元。我没把房地产算进去。你们是露特的朋友。咱们还要讲情面。” “什么?”艾里亚娜叫道,“从这个陷阱中脱身要花掉三千万!” “是的,”露特·海涅说,“但值得。你们的律师是个天才。” “这个天才价格不菲!”艾里亚娜感叹道。 “妈,”克洛蒂尔德说,“钱还没到手,你就开始讨价还价?” “我们现在是没钱。但是,先生,您开的价也太离谱。” “我知道,”律师说,“但这案子很特殊,我从未遇到过。” 艾里亚娜逮住机会:“我们对您有用!您将丰富自己的司法经验,从中得益。您可以写一本书。所有人都写书:声名显赫的律师,臭名昭著的罪犯,为人辩护的,被判死刑的。他们什么都写。我了解:我办公室旁边有一家书店。那些于死亡前一刻才完成的人物传记里记录了什么?此外,我在考虑,”她接着说,“如果没有死亡、牢狱、重病等等可怕事情的威胁,他们还能写些什么?……富有想像力的人越来越少。爱情又成了什么?我女儿克洛蒂尔德三十岁了,直到现在,她遇到的都是些无能的家伙。” “够了,妈妈,”克洛蒂尔德打断她,“一开始,我盼着父亲回家。我尊敬他,你越诋毁他,我越爱他。接着,一个男人回来了。我对他一见钟情。我快疯了,乱伦的负罪感折磨我,让我恶心。我发现他不是我父亲,和他一起我会很幸福。但这不可能,他用的是我父亲的姓名。如何解脱?写一本书?” “为什么不可以?只有对各种痛苦进行分析的书才能赚钱,”她接着说,“这都是我的错?好,谢谢。给我几千万,然后咱们道永别。我要去美容院,来个大变样。我要邂逅,吸引有真名实姓的男人,有自己的钱和房子的男人。我要留在美国!” 萨缪艾尔转身对她说:“夫人,我认为您……” “叫我艾里亚娜。” “我认为您说的有道理。如果我们把钱分掉……我,我将得到耶路撒冷的房子;丽兹,悉尼的旅行社。那个在网上发照片的科伦坡人,我们买下照片,用钱封住他的嘴巴。还有艾普顿的礼物、神甫的缄默,至于雪莉……” 她举起手说:“给我两百万,我会像小绵羊那样乖。” 一夜商议之后,参与、策划这桩阴谋的各方达成共识:写认罪信,每个人都要在信中承认自己蓄意诈骗,知法犯法。他们拿钱的时候要交出这些信。雪莉去悉尼收买神甫。大家估计教士会要五万。斯维尔特拉娜,开珠宝店的姑娘将得到她要的十万块。 律师解释道:这些信对他们是个约束,他们在信件上签了名,谁也不能再要挟谁。而他,作为这些至关重要的信件的倡议者,只要求获得一百万美元。 萨缪艾尔拒绝写保证信。他解释说:他本来就不会对他们进行敲诈勒索,而要他在一张纸上签名画押,他会觉得自己没了尊严,不再自由。他声称,没有他的帮助,亚当甭想找到密码。亚当表示那是真的。 芒还替阿玛丽娅要了五万块。这个拉斯韦加斯姑娘在小巴士里证实了亚当的真实身份。后来,他们还通过一次电话,她告诉他,原以为被莫莱杀死的姑娘还活得好好的,正在米德湖畔幸福度日。 这段时间内,大家都在思考。在露特·海涅的家里,亚当和克洛蒂尔德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他们接受了露特的邀请,后者建议他们暂居旧金山:亚当负责她的一个研究中心。她拥有一个通讯卫星的股份,准备推出一款新型电话。亚当和克洛蒂尔德将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共同生活。克洛蒂尔德经营一家高级女装店,专门出售法国进口服装。 亚当买回了那枚高勒孔德钻,终于把它戴在克洛蒂尔德的手上。他们住在旧金山高地的一座漂亮房子里。站在高地上,港口、大海尽收眼底;从卧室还可以看见一条浅浅的圆弧,恰似雨后彩虹:金门大桥。他们对爱贪得无厌。他们自由了,有了自己的钱,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他们从早到晚充斥着希望,渴望相见,彼此奉献。只有粘在一起,合二为一才能平息他们心头的爱火;只有躺在床上,他们才能倾诉衷肠。裸着身子,相互偎依,他们是两个婴儿,巨大母腹中的孪生子。他们惧怕这种脆弱的生命状态。 一天,克洛蒂尔德做出了决定。广阔无垠的太平洋召唤着她,她提议到金门大桥上走一走。到旧金山之后,她常去那里,迷上了那地方。桥身拉了一层防护栏,让那些想投身于波涛汹涌、冰冷刺骨的大海的厌世者断了念头;桥柱则时常隐没在雾气中。 停定车,他们走上大桥。今日的金门大桥通向永恒。这是一个凉爽的夏日,黄昏降临,他们沐浴在红色、玫瑰色的霞光中。他们跟着一群游客往前走,游客们走走停停,凑在一起拍照留影。 “我的生活脱轨了,”她说,“完全偏离了轨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的也是,”亚当说,“我像一台机器。我恨现在的名字。你墓中的父亲还在折磨我。他恨我,因为他的密码被解开了,因为他的女儿和我在一起。” “我一直心有不安。”她说。 三个日本小姑娘过来请她拍照。她接过迷你相机,姑娘们聚在一起,像一束鲜花一样站在她面前。两张照片,拜托,谢谢…… “我从未像她们那样无忧无虑过。”克洛蒂尔德对亚当说。他们漫步前行。 “父亲,三十年间人们辱骂他,不许我爱他;而我想他,一直盼着他回来。他在飞机上死在了你旁边,你冒名而来。我苦苦挣扎以抗拒你的魅力。我瞧不起自己,责骂自己。接着,真相大白。但是我们还得装模作样:父亲——情人,情人——父亲,我的心乱极了。” 她靠在桥栏杆上,身后的太平洋浩瀚无际。 “我要离开旧金山。” “不,”亚当说,“一起回悉尼。我找一个律师。挖开你父亲的墓,DNA测试可以证明那是莫莱的尸体。接着我去坐牢。” “做出决定之前我们最好分开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她转向他。旧金山夏季的风刺骨地冷。 “你如何证明自己没带一两盒镇静剂上飞机?那种预防晕机的著名药剂?” 亚当深受伤害,无力还击。 “你的意思是你从一开始就怀疑……” “我不能肯定。这种疑虑不时地钻进我的脑子。就像是慢性病在发作。疼痛毫无预兆就突然袭来。有时,我独自面对父亲的电脑,想象着他说过的话。他在那个世晃中好像也在寻找密码——拆散你我的密码。他慢慢地接近目标。女儿跟一个他瞧不起的男人幸福度日,他不能接受。我们通过E-mail联系的时候,他不止一次提到一个电脑程序员,那是个天真汉,做生意时幼稚得可笑,根本不配赚钱。” “你从没对我讲过?” “他很聪明,让你跟一个以色列人竞争。后来,以色列人为他发明了一个软件。”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沉默更有效。我沉默了这么长时间……” 克洛蒂尔德柔声驳他——她看着入港的船只。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过几个月,”亚当追问道,“你就已经厌了?” “是累了。”克洛蒂尔德的眼睛定在一艘帆船上,小船被风吹得几乎贴在了海面上。 “我想去达尔文继承遗产,在那里定居。” “如果你还要我,我陪你去。” “不!”她说,“我不想再在别人面前演把戏:到处以父女的关系出现?不!我要自己去。最最可笑的是,只有得到你的‘恩准’、你的书面授权,我才能去征服、探索那片土地……那都是假的。带着面具的生活令人窒息。” “我可以从悉尼入境。奥运会就要开幕了,那里人山人海。我将住在沃森湾的房子里,等待我们的最后决定。” “沃森湾的房子?亏你想得出来!在那里,他的影响无处不在。假如在他的环境里,你的精神也被他同化,我们的处境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她说得有道理。 “你?去达尔文?” “我想看看父亲生活过的土地,发掘他最真实的一面。没有人会怀疑得到父亲许可的克洛蒂尔德·莫莱的。可以随心所欲。露特·海涅应邀去过那里,她说:大房子孤独地矗立在灌木丛中,像座堡垒,能经得起狂风骤雨。我需要孤独。亚当,我们的钱堆积如山,却一个子儿也不想花。我们失去了欲望。只有这座桥能让我激动。” 帆船立了起来,穿过拱桥,出现在另一边。 “那台电脑毁了我们的生活!你入了迷,面对着空空的屏幕,你会幻想出一些决不会出现的话语。应该把电脑扔进海里!”他说。 她叫了一声。几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游客回了头。 “那将是我父亲的第二次身亡!” “是的。”亚当说,“你认为我对你父亲的死要负一定的责任。我以我的生命向你发誓……” “你没有生命,”她说,“你只是个影子,别人的影子。” “我发誓,”他叫道,“我在飞机上对他说:‘你不该吃这么多药,喝这么多酒。’他说我多管闲事,还叫我滚蛋。我又不能抢他的药瓶!” “亚当,”她说,“咱们回家吧。我要带着他的电脑一起离开。” “你不会安生的,”皿当说,“你摆脱不了他。” 他们静静地朝汽车走去,金门大桥的停车场几乎空了。太平洋上的天空慢慢暗下来,从红过渡到深蓝,接着天黑了。 一架波音747刚刚在达尔文机场降落。旅客如潮水一般涌向海关。一个年轻女人穿得太多,不合时宜——达尔文的气温已达三十八度。航空公司对头等舱的独身女客照顾有加,工作人员一直把她送到传送毯前,将沉甸甸的行李箱放进了手推车。女人还拎着一只手提箱,女用提包斜挂在肩上。 一个男人正在出口等她。那是个彪形大汉,皮肤黝黑,像西部片里的美国牛仔。他目光明亮,举着一个牌子:莫莱小姐。 看到她四处张望,他走上前去:“莫莱小姐?” “是我。” “我叫鲍勃,您父亲的管家。我们还要赶三百公里的路。先走柏油路,然后走小道。您父亲什么时候回来?都好几个月了,他音信全无。希望他没生病。” “他很好,”克洛蒂尔德说,“没生病。” “他有话要交代我吗?” “叫您把我当成他。” “这有点儿难办。” 他盯着她看。 “我将代替他一段时间。那边情况如何?”克洛蒂尔德问。她摘下帽子,黑色墨镜遮住了她半个脸庞。 “他没告诉您?什么都没变,还是他走时的老样子。有两个女仆、几个雇工,他都认识。我们用无线电跟邻居和达尔文联系。澳大利亚非常大,”他说,“您父亲应该跟您提过,他热爱这片土地。” 他把克洛蒂尔德的行李放进车里。 “您没带单薄的衣服吗?” “带了,”她说,“带了。没想到天会这么热!” “您不了解澳大利亚北部的气候,”男人说,“您父亲应该提醒您。只有来过这儿,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才能懂得这片土地。他走以后,农场里添了两个小马驹,我们还驯服了几匹野马。我希望莫莱先生快些回来。他不在的时候,我干得不赖!” 他们上路时已近下午2点。阳光灼人。克洛蒂尔德浑身不自在,但是,渐渐地,她习惯了酷热、汗水和身边的男人。他们先行驶在柏油路上,接着拐进一条林间小道,再开下去,路边成了沼泽地,炎炎烈日并没有将地里的水蒸干。这片广袤的天地与非洲大陆和美洲荒漠截然不同。这是澳大利亚,文明世界之外的澳大利亚,远离尘嚣却充满生机。 豪华汽车急速前行。天空像一个滚烫的银盘,染上了丝丝缕缕异常鲜艳的色彩。红色,紫色。暮色笼罩四野。路遥远得没有尽头,仿佛行人永远也到不了终点。旷野延伸至天际。气味,汗水,牲畜的叫声,植物的芬芳,红色的尘土……浑为一体。 “我快累死了。”克洛蒂尔德对鲍勃说。 男人突然笑了,伸出胳膊指着远处一个黑影:一座大房子立在地平线上,像是明信片上的景致。 “在那里呢,莫莱小姐。您父亲爱极了这房子。” “他跟我说过。”克洛蒂尔德回答。 “您看,地方很宽敞,都是大房间。莫莱先生有一个漂亮的卧室,床每三天重铺一次。我们知道他回来前都不打招呼的。还有客房,朝东的一面都是留给您的。” “给我?” “他常说女儿要从法国回来。您却没跟他一道来……希望您在这里独居的日子不会太久。一个独身女人……” “我什么都不怕。”她说。 “在这里您会感到孤寂。女人的承受能力不如男人。” “我已习惯孤独。” “您会骑马吗?” “不会。” “我可以教您。莫莱先生只能看别人骑:他的背受过伤。” 到了。女仆殷勤恭敬地接待了她。看来大家对她企盼已久。她看到了她宽敞的房间,窗户开着,外面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大地,一直延件到红色的地平线,她知道她终于到家了。 几个月后,无线电收到一则来自达尔文的消息:一个名叫亚当·富尔涅的男子投案自首,预审法官传讯莫莱小姐。莫莱小姐得去悉尼。她先到达尔文,再从那里去悉尼。航行五个半小时,斜穿整个澳大利亚。悉尼,这是自分手之后她第一次与亚当重逢。他苍白了,消瘦了,却显得年轻了。在监狱的接待室中,他对她说:“我都招了。作证的时候,你把你的所见所想都如实地讲出来。我想找回自己的生活,哪怕要坐上几年牢。我不在乎。我幻想与你共同生活,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遇上一个人,你想与他结婚,生子,共度一生,你是自由的,不必理会我。” 她摘下墨镜。明亮的眼睛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我只要你。我等你,”她说,“到我生命的尽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