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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自闭之物》
第一章
那个小巷,有妖怪出没……
由于两侧耸立着高高的砖墙,那里面就算白天时也是黑糊糊的。刚有黑猫在地上徘徊,就见乌鸦在天上飞舞。那个相传鬼魂仍在彷徨的恐怖小巷,正发生着骇人的怪异事件——
这流言最初是在十一月下旬传入鹰部深代耳中的,离四年级寒假只有一个多月的时候。
她出生、成长的株小路镇虽位于东京郊外,却是在数次空袭 之下奇迹般幸免于难的少数地区之一。那是有大批原贵族定居的著名处所,是一个洋溢着静谧气息的住宅区。是的,直到去年年末那不祥的案件发生以前……
刚好是一年前,十一月也已仅存数日的某天,薄暮时分,在仍残留着战前街区的小镇四丁目,发生了原侯爵家千金被割喉杀害的命案。现场是个位于小巷尽头的僻静场所。小巷地处毗邻的原公爵阿云目家与原伯爵笼手家之间,它的尽头,除了自古以来受人祭祀的氏神祠堂之外,别无一物。九九藏书
被害者在小巷尽头的祠堂前,被剃刀之类的凶器割裂了喉部,遇害身亡。祠堂上溅到了大量血沫,由此推断凶手是绕到被害者背后动手割的喉。
毕竟是原侯爵千金被杀,警察的搜查非常卖力。可惜刑警们的努力只是徒劳,第二个被害者第二周就出现了。
这一回是原子爵家的千金,在同一个小巷,被残忍地割裂了喉部。据说警方还得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证词。那就是被人目击到的凶嫌,脸上戴着可怕的鬼面具。
每家报纸都刊登了《住宅区出现割喉魔》的报道。这多半是因为,记者们对去年秋季发生在终下市的割喉猎奇连续杀人案有着逼真鲜明的记忆吧。但当地人则叫着“首切出现啦”惊恐不已。产生这样的称呼,似乎是因为一个典故。江户时代,曾有戴着鬼面具、只切女性黑发的拦路歹徒在这一带出没,人们将之命名为“发切”。
不过,如果只是“割喉魔”和“首切”这种称呼方面的差异,倒不要紧。可由于一部分杂志把“株小路镇”改写成了“首小路镇”,所以镇上豪门的各位当家不仅向出版社抗议,就连警察都不放过,从而进一步扩大了风波。
因为两个被害者没什么特别的交点,警方认为这是以贵族千金为目标的变态作的案。结果,有妙龄女儿的人家,无不胆战心惊,以至于从太阳西斜开始,镇上就完全看不到独行女子的身影了。
然而,尽管大众如此警戒,在第二件命案发生的第二周,第三个牺牲者出现了。而且这回令人意外,被害者是镇上经营老字号当铺的人家的闺女。凶手的目标是原贵族家的女儿——这一思维定式,让第三次行凶得逞了。
整个镇当即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事到如今,已不问血统,不问门第,能确定的是年轻姑娘很危险。不,就算是已婚妇女,大概也不能安心吧。这样的恐怖气氛,不知何时已充斥全镇。
但是,惨剧第四次发生。而且又是出人意料的人物被害。小巷(现场)左邻的阿云目家,一个住家帮佣的姑娘,名叫阿里,被以同样的方式杀害。
其实,警方早在第三个被害者出现之时,就怀疑上了小巷右邻的笼手家长子——旭正。
这个青年笼手旭正是原伯爵笼手旭榷之孙,学徒出阵后一度有传闻称他战死,哪知几年前却复员回了家。自那以后,为了治愈战场上受到的精神创伤,一直在家疗养。
警察盯住他的理由有四点。
第一点,作案现场是个僻静的死胡同,除了氏神祠堂之外别无他物,但被害的姑娘们却被凶手轻易带入。第一个人姑且不论,按理来说,把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邀进去是很困难的。然而,凶手并不费力就办到了。换言之,凶手对姑娘们来说,也许具有某种影响力。
这样一想,旭正就作为嫌疑犯浮出了水面。参军前已有不少姑娘暗恋他,复员后心灵受伤的形象也有独特的忧郁魅力。据说,因此痴恋他的姑娘更多了。
第二点,战争后遗症让旭正患上了心理疾病。这一连串的罪行极端猎奇、冲动,有偏执狂的症状,所以人们认为凶手的精神状态不正常。总之,如果凶手是他,神秘难解的动机不就能从精神病学方面得到解释了吗?
第三点,事实上,笼手邸不仅对着那个发生命案的小巷,还有一扇可以出入的便门,设在隔开庭院与作案现场的砖墙上。虽然同样的便门在阿云目家的墙上也有,但这一家没有貌似嫌犯的人。
第四点,有传青说,旭正从南方带回了奇怪的面具……
警察对笼手旭正的怀疑就这样渐渐加深,怎奈一个物证都没有,作为战后民主国家的警察,根本无法展开行动。而且,不管怎样,警方上层也有所顾虑。不仅因为笼手家是原伯爵,在尽是原贵族聚居的住宅区随便动手逮捕罪犯,也是禁忌。终于,查案方的踌躇造成了恶果,第四个被害者出现了。
然而,在阿里被杀的那天傍晚监视小巷的刑警作证说,行凶时段内,没有人进过小巷。这成了决定性的证词,警方造访笼手家,要求旭正跟他们去警署走一趟。之所以没到逮捕的地步,自然是因为警方只有案情证据。
谁知旭正突然往外逃去。看出正门会有警官在,他绕向庭院,从那里钻出便门逃到了发生过命案的小巷。立刻追上去的刑警们堵住了出入口,然而,那把被认为吸附着四女之血的剃刀割开了他的喉部。他对着氏神祠堂自杀身亡,以戴着可怕鬼面具的异样姿态……
旭正死后,割喉杀人案骤然中断,警方因而断定他是凶手。嫌犯死了,又没查获物证——剃刀上未检出被害者血迹,此事便被当成悬案搁置。
又及,那个面具请人类学家看过,判明是南方某部族的恶灵面具。
——这一系列的事情,是出入鹰部家的小仓屋少掌柜,偶然兴起与女佣阿藤聊得起劲时,深代留神不被他俩查知,站在一边偷听到的。因为不管怎么说,那个出事的小巷就在阿云目家右邻,而鹰部家就在他家对面……
也许是因为原贵族住宅区的特殊环境,在这里,完全看不到别处常见的主妇与帮佣站着闲聊——所谓井边小道消息交流会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商家,譬如这位在附近颇受人亲近、被大家称作“小仓屋先生”的老兄。总之他们就是包打听,在各家出入,成了各个家庭交流传言的对象。
那天,放学回家的深代,刚巧看到小仓屋先生从门下通过的身影。她慌忙说了句“我回来了”,一进家门就在望得见厨房出入口的走廊一角躲了起来。
那是因为几天前,他办完正事告辞出门时,丢下过一句意味深长的台词。
“阿藤太太——那玩意儿,好像是会出现哟。”
这简直就像看拉洋片儿时,正看到紧要关头,人家却来了个“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的情形。不,毫无疑问,少掌柜绝对是故意吊人胃口,深代和阿藤彻底陷入了他的小圈套。
顺便介绍一下吧,阿藤在深代出生前,就一直在鹰部家干活了,对于幼时的深代来说,就和乳母差不多。
“之前你说过的,就是那个,‘会出现’什么的……”
阿藤接过货物,又下了新订单之后,赶紧压低声音,探出身子问道。
“啊,当然是指对面那个小巷啦。”
“哎?那么,难道是那玩意儿?”
阿藤做出两手抬至胸前、随即软塌塌垂下来的动作。
“不是哦,好像是这一年来,镇上陆陆续续有人在那小巷附近看到、听到或经历过怪异现象。”
“但这种事我可是一点也——”
“这个嘛,住宅区毕竟不一样啦。流言一般总会迅速传开,可这里呢,遇到怪事的大家闺秀很难对家人开口,就算说了,家人也会告诫她别对外人提。所以直到现在也没走漏风声。”
“这种事也亏你能打听到!”
“像我们做这种生意的,小道消息自然而然就会钻进耳朵。”
小仓屋先生的谦逊口吻中,似乎透着自傲。
“那么,具体是怎么回事?”
“据我所闻,大多是在靠近小巷时感觉有什么动静。从阿云目家北侧过来也好,从笼手家南侧走去也罢,都一样,总之就会感到一刹那之前似乎有谁刚进了小巷。也有人确实听到了向小巷深处渐渐消逝的脚步声。”
“但是,四丁目路不是一条直线吗?不管从哪边走过来,要是有人在前面拐进小巷,老早就会看到吧?”
阿云目家和笼手家前的那条道,镇上的人叫它四丁目路。
“嗯,你说得没错。可就是没人看到啊。都说身前身后并无他人,只有自己在路上走。可是,接近小巷时,就会突然产生那种感觉。然后走过巷口,战战兢兢往里一探……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会不会是猫或乌鸦?小巷尽头的那一边,是大垣大人的居所。那里的庭院,哦不,应该是森林吧,不是有鸟兽栖息吗?”
“可是,猫或乌鸦的话,身影总会被人瞥到几眼吧?而且还有人听到了脚步声,像是人的。”
“啊,说不定是谁在笼手大人家那堵砖墙的便门进进出出——”
“不,案发不久,伯爵大人就命人用铁丝,从门内侧将把手部分一圈圈绕住了,所以无法进出。阿云目大人家那堵墙上的便门,也作了相同的处理。”
住宅区至今仍有这样的老传统,听差办事的商人们,用爵位来称呼和自己交易的一家之主。
“怎么说呢,只是有感觉的话,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只是脚步声的话,有可能是幻听——”似乎是为了让沉默下来的阿藤安心,小仓屋先生说了这么一句,又续道,“接下来较多的怪异现象是,走在四丁目路上,会一下子感觉有谁在看自己。不露声色地张望四周,却发现空无一人。正想着好诡异啊,就发现有个女人,只从小巷转角处露出一只眼,盯着这边看,顿时毛骨悚然——”
“那、那、那些人……”
“听说大家自然是当场掉头就走,特地绕远路回家啦。”
小仓屋先生和阿藤约定了,下次来之前为她打听好更具体的体验故事,随即告辞而去。
这位少掌柜在鹰部家出现的时刻大多是黄昏,所以,从此深代每天一放学就像飞似的往家跑。
如此这般匆忙回家的状态持续了三天。这天黄昏,深代望见小仓屋先生的身影穿过了自家的门。她赶紧进屋,悄然靠近厨房,在已彻底成为固定位置的处所站定,竖耳倾听。
这天也是,小仓屋先生把一番正事处理完毕后,徐徐打开了话匣子。
“二丁目的隈取老爷,他家的小女儿啊……”
阿藤明白这是什么话题,心领神会道:“啊,是凉子小姐,对吧。今年春天从学校毕业,又在新娘学习中心待了一段时间,据说秋天开始在伯父大人的公司工作。好像那位伯父大人的大女儿也一直在父亲的公司上班,所以凉子小姐也受到了邀请。她是一位大家闺秀,虽然在某些方面略为拘谨,但彬彬有礼,无论何时都规规矩矩,体体面面。”
“是啊,然后呢,割喉案发生时,她在学校宿舍里,所以不像镇上的人那么了解。当然,我想她回镇后对那些传言多少有所耳闻,但这一带,不会有人特意把案件详情告诉她的。”
“嗯,那是,大家的教养可非同一般哟。”
阿藤扬起了近乎自豪的语声。然而,就像是为了否定她似的,小仓屋用阴森森的口吻道:“可是啊,那也有不好的一面……小巷发生过杀人案,凉子小姐还是知道的。但死者多达五人,以及此后有人遭遇到的可怕怪事等,隈取老爷家的凉子小姐一点也不知道——”
大约在一个月内,氏神大人的祠堂竞染上了五人的鲜血。虽然命案过后,阿云目家新建了兼作上供碑用的圣祠,但隈取家的闺女想必还没见过。
“本来嘛,关于怪谈的事,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也难怪。不过我想,如果她知道案件的详情,就一定能躲开啊。”
“出了什、什么事?”
“大约两个月前的一个黄昏,小姐结束工作回家。她要从电车站走到二丁目,就必须从南向北走过四丁目路。”
换言之,她是从笼手家向阿云目家走,通过两家门前,当然也会通过巷口。
“她说,走到笼手家的门柱那里时,发现小巷转角处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背对着外面,不过,小巷只遮住了她半个身子,还有一半露在路上。小姐说,她看起来像是靠在小巷的砖墙上。”
“不管怎么说,那样子不是很诡异吗?”
“嗯,不知为何,小姐也突然感到……好可怕。而且,当她走近前去,那露出的半个身子就像被吸走了似的,倏地一下消失在小巷里。不,那倒没什么关系,可是,在小姐还能看到那软塌塌下垂的左臂时,从左臂上方挤出了一张仅露着一只眼睛的脸。”
“……”
“就算是扭头,也不可能摆出这种姿势来吧?可小姐没有觉得太可疑。左臂和脸随即消失算是一个原因,之后那里又伸出一只右手,向小姐招啊招……这也算是原因之一吧。”
“被、被召唤了……”
“大概是突然感到身体不适的女性,姑且避开外人的视线,走进了小巷吧。怀着这种颇具现实性的想法,小姐加快脚步走过笼手家门前,向巷中窥去,当即吃了一惊。就在刚才,那只白皙的手还在小姐眼前轻轻摇晃,此刻那个女人却已站在小巷尽头的祠堂前,而且还是背朝外……”
“……”
“就算飞奔也完不成这样的把戏吧。最关键的是,干这种事,毫无意义。”
“难不成,凉子小姐她——”
“进去啦,进了那个小巷……如果真有女性遇到了麻烦,不帮忙怎么行,她是这么想的吧。”
“还真是那位小姐的一贯作风呢。”
“那小巷大约有十几米深吧?时值黄昏,虽说西斜的阳光从背后照进来,但小巷深处还是一片昏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不过,勉强能看到有女人站在那里。于是——‘没事吧?身体不适吗?’小姐边问边走上前,随即产生了非常诡异的感觉。她看到那女人的另一边,也就是女人和祠堂之间,还有个人!”
“哎?”
“那也是一个背朝外站着的女人。”
“在小巷深处,两个人都是?”
“小姐说,这时好奇心明显占了上风。她俩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小姐走上前,走到一半时,发现还有一个人在。”
“……”
“祠堂前,三个女人列队站着,背朝外。”
“等、等一下……”
阿藤似欲打断话题,但小仓屋先生没答理她,继续说道:“就算是凉子小姐,也难免惊恐不堪。不过,她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一个劲儿地向小巷深处走,向祠堂走,走近三个女人所站的地点……再走几步,就能走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后了,小姐说,这时她发现自己错了。”
“什、什么错了?”
“还有一个人。不是三人,而是四人,列队站在祠堂前。”
“四个女人……”
“凉子小姐战战兢兢地问:‘你们在干什么?’于是,队列最后面的女人答道:‘在等。’
“‘在等什么?’
“这回,是她前面的人开了口:‘等某人。.99lib.’
“‘某人是谁?’
“更前面的女人答道:‘我们爱的人。’
“‘那爱人会从哪里来?’
“‘从你背后来!’最前面的女人叫道。
“这一瞬间,那四人一齐转身……”
“嘶……”
“但是,向小姐回转过来的只有身体。颈上的部分,仍是原来那样……”
“……”
“小姐转身想逃,却看到漆黑的影子堵住了小巷的出口。那个黑糊糊的影子,沐浴着从他背后照来的斜阳余晖……”
“小、小姐她……”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双手双足分别被四个女人抓住,彻底动弹不得了。四人念叨着:‘请你也让他割裂喉部。’与此同时,那漆黑的影子徐徐迫近——”
“……”
“据说小姐清醒过来时,派出所的巡警正在拼命安抚哭叫不休的她。巡警在巡逻时刚巧听到小巷里传出的惨叫声,所以就慌忙冲了进去吧。”
“女人们和黑影呢?”
“巡警先生什么也没看到。他说小巷里只有惨叫的凉子小姐,不过——”
“不过什么?”
“他说他似乎看到……小姐的身体四周飞舞着白?99lib?色的、圆圆的什么,然后那些玩意儿升上了天。”
“白色的、圆圆的什么……”
“说有四个哟。”
“人、人的魂?”
“话说回来,现在那位巡警先生,可是全面否定了自己曾经认为见过的东西。他解释说,隈取家的凉子小姐只是一时错乱。”
“那也太……”
“碰到幽灵,警察也是束手无策啊。”
“但是,不是还有很多人遇到了可怕的怪事吗?”
“嗯,话虽如此……但是,绝大部分人在重新接受问询的时候,回答说那是自己的错觉,是心理作用。即使他们实际上并不这么认为。”
“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丑闻啊。”
“而且,阿云目家的贵子小姐好像还大发脾气说,怎么可能有那种荒谬的事情——”
“啊,是啊,也难怪。只要到了四位女性和旭正少爷的月命日,贵子小姐都会去祠堂认真参拜。”
“因为自己没遇到任何怪事——这好像是贵子小姐的意见。但事实上,看到、听到、经历过怪异现象的人前赴后继,源源不绝。如果这里不是住宅区,眼下都大骚动啦。”
此后,小仓屋先生一打听到和那个小巷有关的怪事,就会告诉阿藤。然而,像隈取凉子的经历那样让深代从心底战栗的对话,她再也没听到过。
然而,此时的深代万万没有料到,她将亲身体验那样的恐怖……
小仓屋先生谈话中提到的贵子姑娘,是阿云目家的三小姐,因父母之命成了笼手旭正的未婚妻。不过旭正学徒出阵时,她才十四岁,所以婚事要等旭正复员归来之后举办。
然而,先是传来旭正战死的消息,后来得知那是误传,等他回来了吧,精神方面却又出了问题,哪还顾得上办婚礼。阿云目家也曾打算提出废弃婚约。但贵子反对。因为那虽然是父母擅自定下的亲事,但贵子从小就喜欢旭正。
“我等他康复,不管等多久。”
贵子清晰地发表了这样的宣言,阿云目家的原公爵勇贵也就不能轻率对待女儿的坚定决心了。而且笼手家的原伯爵旭櫁还趁机暗示希望他俩婚约有效,只怕原伯爵旭櫁是无比盼望和原(虽然是“原”)公爵家攀上亲吧。谁知却出了那恐怖的割喉连续杀人案,而且凶手旭正自杀了。
阿云目原公爵固然叹息案件的惨象,但或许也因此放了心。二十五六岁的贵子这样坚持下去恐会彻底错过婚期。可怜被害姑娘的同时——何况第四个牺牲者还是自家的女佣阿里——原公爵又为旭正之死松了口气,倒也无可厚非。
麻烦的是,贵子在案发后常去犯罪现场(小巷)热情参拜。每周出现一个被害者,第五周则是旭正自杀。她在各人的忌日,换言之,起码一周一次,不断地往小巷里去。阿云目家翻修了本来该由笼手家修建的氏神祠堂,也是出于这闺女的诉求。
至于那位笼手家原伯爵旭櫁,连孙子也不好好祭奠,更别说向被害者的家属谢罪了,他什么也不做,就打算尽快把旭正的弟弟旭义叫回家。
和具备优秀头脑与人格、颇受祖父器重的哥哥相比,这个名叫旭义的人,年岁渐长,日益不良,简直是笼手家的讨厌鬼。于是战争时,笼手家以疏散的名义把他寄养在近江远亲的神社里,战后也一直这么丢着不管。当然,最初的意图是让他在神社中接触一下严格的祭祀仪式,多少能洗心革面就好了,但自从旭正复员后,就完全是弃之不顾的状态了。顺带一提,那家神社祭祀着神武天皇东征神话里出现过的先导神。
由于旭正遭遇令人难以置信的死亡,旭櫁原伯爵考虑把其弟旭义叫回家。然而旭櫁太过自私任性,与抚养次子的神社方面产生了情感上的纠纷,直到今年夏末,才好不容易达成了共识。
为什么旭櫁老想着素质低劣的旭义呢?说来荒唐,那是因为他企图和贵子结亲。扼要来说,只要笼手家的嫡子能迎娶阿云目家的新娘,原伯爵就心满意足了。之前一直只盯着哥哥旭正,现在却态度大逆转,开始溺爱起弟弟旭义。顺便提一句,旭正和旭义的父亲是入赘的女婿,所以笼手家的实权至今仍由祖父旭櫁掌控。
但是,阿云目原公爵拒绝了新亲事。而且贵子本人也明说了,她没有这个心思。虽说是兄弟,但旭正和旭义有着天壤之别。事实上,贵子如果和旭义结婚,肯定还不如和发了疯的旭正共同生活幸福呢——这种想法在住宅区流传甚广,虽然并没有人说出口。
然而,也许该说毕竟是旭櫁的孙子,旭义开始近乎执拗地纠缠贵子。当然,任何形式的来往都被她拒绝了,但他没有放过唯一的机会,每周必定会埋伏在她参拜的祠堂边。
贵子也为此大伤脑筋。她屡屡窥探小巷,要是旭义在里面,她就折回,重新再来。然而旭义见她如此应对,就改变了纠缠方式。在她完全进入小巷深处之后,他自己才进去。小巷里无处可逃,而且贵子又很犹豫,都走到祠堂边了却什么也不做就此折回吗?无奈之下她也开始和旭义说那么几句。
但旭义也没能开心多久。因为从这年初秋开始寄宿在阿云目家的栗森笃——原公爵勇贵的老熟人之子,常常插入他俩之间。
据说笃本人自称是出于骑士道的精神,因为阿云目家对他照顾有加,所以他要守护这家的千金。不过,恐怕他也爱慕着贵子吧。于是在小巷深处,围绕着奇妙的三角关系,纠纷渐起。
无比讨厌在祠堂前喧哗的贵子,和两人约定:栗森笃在阿云目家二楼,也就是他自己的房间,守望她,守护她;而笼手旭义呢,别硬拉她,硬扯她。此后,三个人的奇妙关系就持续了下来。
——这些事,深代当然是从小仓屋先生和阿藤进行的每日对话中,一点一点打探而得的。她以她个人的思维方式,把握了事情的全貌。
之所以如此热心,是因为她喜欢阿云目家的贵子。从她懂事开始,就有对面那家的姐姐陪自己玩的记忆。命案发生后,就变了。即便是现在,如果深代上门拜访,贵子也会好好招待她。但是深代无法从中找出以前的贵子,无法再次看到贵子天真烂漫的笑容。
随着岁暮临近,深代为她担心起来。旭正的一周年忌日即将来临。说不定贵子会打算在那一天,在那祠堂前,追随他而去——深代陷入了这样的思绪,难以自拔。
在她听到和那小巷有关的怪谈后,担忧被恐惧取而代之了——那一天,在那祠堂前,姐姐不会被带走吧。虽然连她自己也不怎么清楚,姐姐会被什么带走……
(旭正少爷啦,要不就是那四个被杀害的姐姐啦,总之就是被死者带走,还用说嘛。如果是小仓屋先生或阿藤,一定会这么说吧。)
放寒假的第一天傍晚,深代在自己二楼的房间,一边怔怔地凝望着小巷,一边思考。
时近黄昏的四丁目路闪起了街灯的光。然而在周边地区尚未完全陷入黑暗时点亮的灯火,只会进一步映出日暮时分的天光有多晦暗。
而且,街灯的光虽然勉强照到了小巷的出入口,但里面被黑暗彻底笼罩着。从深代的房间望出去,自然望不见里面的情形。她能看到的只有这边阿云目家的砖墙,其对面笼手家的砖墙,以及铺陈在尽头东侧的大垣家的黑暗森林。
就在这时,她看到某个白色圆形的玩意儿,从料想是祠堂所在的处所,倏地飞上天,随即啪地消失不见了。
(哎?刚才的那个是什么……)
从坐椅上霍然起身的深代眼中,又一次映现了白色圆形之物飞升,然后消失的景象。那景象又出现了一次,接着又是一次,总计四次……
小姐的身体四周飞舞着白色的、圆圆的什么,然后那些玩意儿升上了天……派出所巡警的话语,立刻在她的脑海中复苏了。
今天不是任何人的忌日。换言之,贵子不在小巷深处的话,旭义按理也不会在。不,自己本来就是从夕阳西斜之前开始,一直望着窗外的。这期间,没有一个人走进小巷……
(人魂……)
三天后的黄昏时分,深代又一次目击了同样的景象。一瞬间她打算冲向小巷,但一想到要进入漆黑的空间,就怎么也不愿走出房间。
次日,在小镇开始被金色笼罩时。
(现在的话,也许可以走到小巷深处……)
她终于有了这般想法。在目前这个时段,能看清发生了什么。没必要一直留在那里。怪异现象发生时,马上逃走就行了。
如果她目击了小巷中的怪象,也就能参与小仓屋先生和阿藤的对话了。不,更重要的是,也许会对贵子有帮助。
鼓起勇气的深代走出家门,站在了夹于两家砖墙之间的小巷前。左墙属于阿云目家,右墙属于笼手家。虽然不顾一切地来到了这里,但是,狭长地延伸开去的晦暗映人眼帘后,她还是停住了脚步。她求助似的东张西望。然而,四丁目路上除了她,并无旁人。
她不由得怯懦起来。不过,在窥探那晦暗的小巷时,会陷入被倏地一下吸入其中的感觉。从背后射来的西斜的阳光让她的影子进入了小巷。看着这样的景象,不知为何,她产生了自己的魂魄似乎被这狭长空间所囚禁的奇妙焦虑感。
不夺回来可不行……深代的脑海中浮起了这样的念头,同时,向小巷跨出了一步。
四周立刻变暗了。从四丁目路上看起来,感觉斜阳的照射还很充足。然而当真进入之后,视野变得特别暗。也许是两侧的墙太高,也许是因为她正背着夕阳前进吧。不,即便如此也太暗了……
很快右侧的砖墙上现出了笼手家的便门。在挖成拱形的墙里,能看到单扇的木板门。小巷也步入了一半,这回是在左侧,阿云目家的对开式便门出现了。除去这两个木门,小巷的左右两侧就只有砖墙在不断延伸,别无他物。不过案发以来,两边的门都已封死,所以现在已化作墙的一部分。
深代边走边战战兢兢地把手搭上两边的门,确认它们无法打开。她并非想确认,而是希望多少做一点事以排遣心情。
随着逐渐深入小巷,令人隐隐生寒的战栗陆续袭来。两侧的砖墙像是在不断向上延伸,晦暗似已变得越发浓郁,清冷而又滞涩的寒气则仿佛正朝着灵气转化。
即便如此深代也不打算折回。不,是不能折回。她觉得,只要一背对在眼前延伸的渐渐浓郁起来的黑暗,自己就会被真正的黑暗吞噬……
没多久,小巷尽头的祠堂,朦朦胧胧地从晦暗中浮现了。一到此处,只见在尽头的墙之彼方铺展开去的、大垣家郁郁苍苍的林木,遥遥越过砖墙,拦阻在那里,使得更深的黑暗盘踞了死胡同的终点。
不过幸运的是,深代的关注点集中在眼前与自己身高相近的祠堂上。她先是合掌参拜,频频望着正面,接着是左右两侧,随即又绕到后面,然后以顺时针方向试着巡视四周。然而,没有什么诡异的地方。
在看起来就像日本古城城墙的基台上,祭祀着一个小小的社,这就是由阿云目家新建的祠堂。此外并没有供养碑之类的东西,只能看到花瓶,料想是贵子后来放上去的。说是调查,但环顾四周一番后,就没什么可做的了。
(那人魂,是从这里出来的吗?)
深代凝视着看起来像个小家似的祠堂,十分困惑,如果这是家,那住的一定是神明。奇怪的是,面对眼前的祠堂,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害怕起来。
打开祠堂正面的对开门,窥探一下内部,也许会知道点什么……她这么想,然而考虑到人魂不就是从那里面飞出来的嘛,就怎么也无法付诸行动。不,本来嘛,因为是神明的家,按理不能做这种该遭天罚的事。
她这样对自己说——还是称为“辩白”更合适——她一边为自己辩白一边打算转过身去,背对祠堂。然后,想从小巷深处一溜烟跑出去,跑回家去。就在这时——
一阵恶寒沿着脊梁蹿下,背后感觉到了某种气息……
除了自己,还有某物存在。在自己的背后站着。在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那玩意儿进入了小巷。而且,还散发着无比恐怖的不祥气息。
深代战战兢兢回转过身。一个漆黑的影子,背对着正在下沉的夕阳,像要堵住小巷的出入口似的,站在那里。
由于逆光99lib?,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那影子只是一味地盯着她,一动不动地凝视她。
啊——影子摇晃了。说时迟那时快,那影子开始向深代进发。
(哎,不会是……)
深代不由得后退,腰撞到了祠堂的基台。她开始慢慢绕向祠堂的侧面,就像在配合她的行动一般,影子也一点一点地侵入巷内。
她转到祠堂后面,又重新抬头看了看左右和尽头的砖墙。对她来说可谓绝壁的红褐色墙面,只是在三方耸立着。她当然无处可逃。不,就算是成年人,也不可能越墙而出吧。
(逃不掉……)
再次悟到这一点的深代,立刻将背靠上祠堂的基台,拖拖拉拉在那里坐倒下来。
须臾——啪嗒啪嗒……有什么玩意儿向小巷深处、向自身所处的祠堂逼近。
(不、不要……别过来……)
她用双手堵住耳朵,蜷起双腿,以胎儿似的姿态蜷缩着身体。然而——
啪嗒啪嗒啪嗒……某物逼近的气息,完全没有消减,不,还不如说正在一味增强。
然后终于,那玩意儿走到了祠堂前。深代觉得它在那里停住了。就在下一瞬间,传来了一声呼唤。
“深代妹妹……”
被这么一唤,深代的全身皮肤立刻竖起了鸡皮疙瘩。然而真正的恐怖从这时才开始。因为她随即发现,站在祠堂正面的那玩意儿,开始慢慢地向祠堂后面绕过来。
接着,突然,她的肩被某物碰触……
深代的惨叫声在小巷中回响之际,清醒过来的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摇晃着,眼前是阿云目家的贵子的脸。贵子正满脸担忧地凑前打量着她。
据贵子说,她外出归家途中,经过笼手家门前,靠近小巷时,往里面瞥了一眼,看到了孩子钻进祠堂后面的光景。总觉得那孩子像是深代。不清楚她在做什么,于是赶到了这里。“漆、漆黑的妖怪,不在吗?”深代兴奋地问道。
贵子摇摇头,一口咬定窥探小巷时,巷内别无他人。
深代从祠堂正面绕到侧面、再绕到后面藏身的数十秒期间,视线离开了黑影。换言之,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那玩意儿消失无踪了。因为在她钻进祠堂内侧的一瞬间之前,贵子看过小巷的内部,作证说别无他人……
这位贵子小姐,认真倾听了深代的诉说,而且绝对没有否定她,说她看错了。然而即便如此,也看不出贵子有相信她的意思。看得出来,贵子认为这是孩子才会有的幻觉。
即便如此,从翌日开始,黄昏时分,深代又在自己二楼的房间继续监视起小巷来。期间,她发现寄宿在对面阿云目家的栗森笃和笼手家的旭义,经过她家门前时,再三抬头看她。恐怕是贵子对他俩说了深代的经历吧。毋庸置疑,贵子不是为了传播小道消息,而是拜托他俩留心,别让类似的事情再在深代身上发生。
就这样,年末,命中注定的那一天,在小巷深处割喉自尽的笼手旭正的忌日,终于到来了。
第二章
那一天,从早晨开始深代就感到心神不宁。由于阿藤从昨天开始进行大扫除,她也到处打下手帮忙。但是,从吃午饭开始,深代就渐渐慌乱起来,下午三点用过茶点后,已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段时间她对着阿藤的指示也尽是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不断出错。
“啊,不用干啦。就算拜托大小姐做事,可这样下去,反倒费事得紧。”
结果,阿藤发火了,卸了深代的差事。
她急忙跑回自己二楼的房间,在阳光还充足的时候开始监视起小巷来。如果真会发生什么,就会在今天发生。她有一种近乎确信的感觉。
随着太阳缓缓西斜,住宅区渐渐散发出寂寥的气氛。明明时已岁末,世间洋溢着热闹气息,唯独这里充斥着静谧.99lib.之气,不,是阴森森的寂寞气息,足以令人产生身处异界的错觉。
即使待在家里,皮肤也能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深代的双臂屡屡被激出鸡皮疙瘩。
不久,黄昏终于降临了。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映入眼帘的住宅区的一切,即刻染上了不祥的朱红色。在深代看来,这种凶险恶毒的景致,简直就像适合妖魔跳梁的背景画。
这时,阿云目家的正门开了,现出了贵子的身影。她两手抱着花束。那是在她家出入的花店贩子刚送到的菊花。她静静走到门口,走上四丁目路时,抬头看了看鹰部家,确认深代的存在后,就轻轻挥了挥手,向小巷缓缓走去。
但是,贵子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后,不到五分钟,笼手家那边的旭义就现身了。他以毫不犹豫的步调走进了小巷。
这景象一入眼,深代就产生了强烈的不安。不知不觉中,心脏咚咚跳动的噪声传入耳中,额上淌下了冷汗。
(姐姐,不要紧吧……)
想到她在那样昏暗的小巷尽头和笼手家的旭义两人独处,深代就担心得不行。当然了,迄今为止,同样的状况已经历过无数次,但今天,怎么说也是旭正的忌日。他俩都能保持平常心吗?
(不过,要是发生了什么,姐姐会叫嚷起来的,那样的话,栗森先生应该会立刻冲过去,所以……)
这一刻,栗森笃也一定在阿云目家二楼自己的房间凝视着小巷深处。虽然深代这么想,但是,等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会不会太迟呢……想到这里,深代霍然而起。
就在这时,小巷深处有个黑色的圆形物体,骨碌碌地回转着飞上了天,随即画出了一道抛物线,掠过砖墙上方,飞到了四丁目路上。这奇妙的景象,映人了深代的眼帘。
那黑色的圆形物体,看起来在眼和嘴的部位开着洞。换言之,那是个面具。
(刚才的那个是旭正少爷戴的鬼面具……)
深代瞠目结舌,随即看到栗森笃从阿云目家夺门奔出,直冲向小巷。
几分钟后,揪人的栗森笃和试图将其甩开的旭义,二人从小巷里扭打着出来,互相抓着对方的衣襟,眼看就要互殴起来。阿藤这时听到骚乱跑上街了,开始大声求助。作出回应的人们接二连三地从家里出来。这期间也不知是谁报了警,派出所的巡警匆忙赶到——如此这般,骚动在四丁目路蔓延开去。不过,问题还在后面。
在小巷尽头的祠堂前,人们竟然发现了喉部呈一字形被割裂的贵子。而且,怎么想凶手都只能是旭义,可调查了现场后,判明旭义没被溅到一滴血,身上也没有关键的凶器。关于血迹问题,设想凶手是在被害者背后割的喉就能解决,但找不到凶器,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得知深代从头到尾都在二楼自己的房间监视后,刑警造访了她家。由于双亲不在,阿藤同席而坐,然后深代把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警方将其与栗森笃的证词及笼手旭义的供述合在一起,对案件经过作了如下总结。
| 时间 | 发生的情况 |
|---|
| 五点四十五分 | 贵子从阿云目家出来,进入小巷 |
| 五点五十分 | 旭义在笼手家附近现身,进入小巷 |
| 五点五十五分 | 深代和栗森笃目击了黑色面具从小巷深处,飞至四丁目路的景象 |
| 六点 | 栗森笃从阿云目家飞奔而出,进入小巷 |
| 六点零五分 | 旭义和栗森笃扭打着从小巷里出来 |
| 六点十分 | 阿藤和附近的人汇集起来 |
| 六点十五分 | 派出所的警官赶到 |
从这情况来看,杀害贵子的嫌疑当然指向了笼手旭义。然而,他身上并没有把被害者喉部呈一字形割裂的凶器——剃头店里常用的剃刀似的物品。
首先被怀疑的是从现场抛出来的面具。可掉落在四丁目路街灯边的面具,内侧没有贴过剃刀的痕迹,也没沾血,看不出特别可疑的地方。
于是,从现场被祭祀的祠堂开始,周围的砖墙,两家的便门,阿云目家和笼手家,以及小巷尽头的大垣家庭院,都进行了搜索,但就是查不到凶器。
顺便一提,接受调查的旭义说:“今天是哥哥的周年忌,所以希望你忘掉哥哥,认真考虑一下和我结婚的事——我是这样对贵子小姐说的,但她只是摇头。于是我放弃了,打算回家,转身要出小巷时,那个寄居在阿云目家的栗森笃,突然奔来。他哇哇大叫,所以我回头看了看身后,就见贵子小姐倒在祠堂前。慌忙冲到她身边一看,她已经死了。就在那时,栗森笃伸手抓我,我和他拉拉扯扯,从小巷滚了出来——啊,面具?不知道那种玩意儿。啊,说不定是哥哥送给贵子小姐的。换言之,她那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自杀啊。哎?没有凶器?那么,是被哥哥杀害的四个女人在作祟吧,不是吗?”
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强硬地否认了罪行。
然而,之后的调查表明,笼手旭义当天的行动中有异常之处。那就是回家以来,对家中杂事不屑一顾的他,那天从大清早开始就难得地帮忙做起了家务。
据说他首先参加了捣年糕,不仅捣了臼里的糯米,连捣出来的糕都捏了。接着是在大扫除中,把割裂成细长条的破布碎片,扎上细长的竹竿顶端,当做掸子,给高高的顶棚除尘。然后,制作门松时他也露了脸,从切青竹开始,到用菰包起来拿绳绕上为止,热心地打着下手。
旭义就其怪异行为回应道:“因为是一年一度的事情,我作为家庭一员帮帮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而且在照管过我的神社里,我学会了形形色色的礼法,所以只是趁这个机会,想要发挥点作用罢了。唔,因为打算在傍晚和贵子小姐谈谈,大概多少也有点打发时间的意思。不过……”
回答时的样子和否认自己是凶手时比起来,较为腼腆。
而另一方面,栗森笃说:“上午箭术馆有最终练习,所以我不在家。从下午开始——其实,我找勇贵原公爵稍微谈了谈贵子小姐的事……那个笼手家的旭义先生,就这样放任自流下去,没关系吗?唔,谈话内容就是这样。然后大约是五点吧,花店送来花束时,我向贵子小姐提出了请求,今天我也和你一起去吧……可贵子小姐说想一个人静静地参拜,于是我就在二楼的房间,像往常一样监视小巷。那时如果我强行同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可是……”
随着警方问讯的展开,他越来越兴奋,断言杀害贵子的凶手是笼手旭义无疑。然而,关于是否目击了犯罪过程的问题,他说道:“我的房间,正好处于往下看就是小巷尽头的位置,但是由于砖墙太高,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嗯,也看不到祠堂,不知道那里有谁在。不过打开窗,就能勉强觉察出那里的种种迹象——所以贵子小姐参拜时,我一直在房间里守望着她。哎?不……并没有听到惨叫,并没有听到什么争斗的声响,但有某种……啊,对了,我看到那个可怕的面具飞起……仅此而已……但,但是,那家伙是凶手啊!你们说还会有谁?”
警方唯一判明的,就是他事实上什么也没看到。从房间飞奔而出,似乎是由于那个深代也看到的、面具在空中飞舞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帘,他察觉到小巷深处发生了某种异变。
结果,从小巷开始,又在面向小巷的三家庭院进行了彻底的搜索,然而怎么也找不到凶器,于是坚持自己无罪的旭义被释放了。
就这样,株小路镇四丁目迎来了无比暗淡的新年。
第三章
内田百闲曾在《东京烧尽》一书中称,因昭和二十年二月二十五日的空袭——“神田地区看来已大体不复存在。极度的惨状让人心情恶劣。”但事实上,以神保町为首的数个街区的建筑并未被烧毁。
“纸鱼园大楼”就是幸存的建筑之一,而“怪想舍”则占据着其中的一室。
战前至战中被压制的侦探小说,在战后一下子繁荣起来。首先,筑波书林在昭和二十一年三月开办《ROCK》杂志,岩谷书店于四月创刊《宝石》杂志,不仅如此,两刊都开始连载起横沟正史的长篇本格推理小说。《宝石》从创刊号起登载《本阵杀人事件》,《ROCK》则从第三期开始推出了《蝴蝶杀人事件》。
以这两本杂志为开端,数年间侦探小说杂志的创刊是此起彼伏。但因此,不免就鱼龙混杂,被自然淘汰而消亡的杂志也不少。在侦探小说杂志林立的局面下,怪想舍虽为新兴出版社,但其月刊《书斋的尸体》自创办以来的数年间,发行量不断稳步提升,平安无事地走到了今天。
尤其是去年十二月发售的新年刊,以江川兰子的本格推理小说连载《血婚舍的新娘》和东城雅哉的完篇中篇怪奇小说《黑人岭》为主打,结果令杂志大为热销,创下了建刊以来的新纪录。江川兰子从《宝石》杂志出道后,成了一位广受欢迎的作家;而东城雅哉的处女作《九岩塔杀人事件》虽发行自地方上的出版社,却也受到了大量关注。
拜其所赐,后者的责任编辑祖父江偲,尽管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女编辑,却在社内也是趾高气扬、得意非凡——直到某日田卷总编寻她商量,能否就去年岁末株小路镇发生的割喉杀人案请刀城言耶助一臂之力。这事名为商量实则是公司的命令。
刀城言耶者,作家东城雅哉的本名也。这个怪人在文坛也是赫赫有名的放浪作家,为了兴趣与实益兼而有之的怪谈收集,总在外地周游,持续民俗采风之旅。所以,他也被称为“流浪中的怪奇小说家”,但其实,只有真正了解底细的人才知道,此人拥有不可小觑的侦探才能。
搜寻怪谈而造访各地的言耶,不知为何常在当地遭遇奇异现象或匪夷所思的案子,不但被卷入其中,回过神时还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破了案。他有许多诸如此类的特殊经历。
不过,这个“莫名其妙”里头可大有文章。刀城言耶此人认为,断言这世上的所有事物皆可只凭人的理性思维和智慧来解释是人类的骄奢,但话说回来轻易就接受怪异本身,作为人而言未免太过可耻。可以说,他以此想法与那些现象和案件对峙,才造就了这一奇妙状况的发生。
换言之,期待如所谓的“名侦探”一般展开快刀斩乱麻似的高明推理绝无可能,在此岸与彼岸之间来去的同时逼近案件的核心,这才是刀城言耶。一言蔽之,言耶所牵涉的“谜”是走向合乎逻辑的解决,还是迎来不合情理的结局,直到最后的最后连他本人也无从知晓。他总是担当这种麻烦至极的侦探角色。
十分了解他的编辑称他为“怪异搜集家”,关系更为亲密者又给他取名叫“反侦探”,恐怕就是基于刀城言耶所处的立场吧。
即便如此,大部分场合下,他最终都能出色地破案。因此,听到传闻的人们为求助这暗藏的力量,向出版社发来侦探委托而非执笔请求的事,近年来有所增加。当然,现状是各家出版社都会代言耶婉言回绝。因为平日里他本人就一直对责任编辑发牢骚,说光是在旅行地涉入可怕的案件就够啦。
然而,现在祖父江偲不得不委托那样的刀城言耶破案,偏偏自己还是出版社的编辑,所以也难怪她会感觉不知所措。更何况——
“案子的关系人可是原贵族。关于刀城老师的出身,部长你明明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战后从大阪进京的偲之所以操着地道的关西腔大发牢骚,其实另有原因。
刀城家原为德川的亲藩,是明治二年经由行政官发布告示而诞生的贵族阶层,被授予公爵之位。也就是原贵族。
然而,言耶之父刀城牙升年轻时就厌恶特权阶级,身为长子的他为抗争不得不成为户主继公爵之位的现实,离家出走拜入一位名叫大江田铎真的私家侦探门下,其结果,刀城家与他断绝了关系。从此,他自称冬城牙城,解决了多起难案怪案,不知不觉已被人们誉为“昭和时代名侦探”。
而其子刀城言耶不愿继承父亲的侦探事务所,持续着流浪生活一边笔耕不辍,或许可以说是一种讽刺吧。其中也包括言耶虽抗拒父亲却似乎又遗传了他的侦探才能这一事实。
只是,和父亲一样,他也有不喜特权阶级的倾向。虽不像父亲那样莫名厌恶,但毫无疑问,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尽量不扯上关系。
“唔……还是只能从有关小巷的怪谈开始,不露声色地引他上钩啦。”
“怪异搜集家”可不白叫,总之言耶对怪谈是极度痴迷。而且,他有个恶习,对自己尚不知晓、闻所未闻的故事,会浑然忘我地扑上前来。无论对方是谁,即便之前关系恶劣至极,他也会横冲直撞,直到打听出那个怪谈。所以,挑拨言耶这一恶习的做法,实乃一把双刃剑……
“啊,祖父江小姐,好久没见了。恭贺新禧!今年也要清你多多关照。”
至少正月里须在父母面前露个脸……从旅途归来的言耶如是说。话虽如此,可现在连装饰门松的时期也早过了。还有什么喜可道啊。
一问才知,年底言耶拜访了某地方上的世家,闲居的老人家对他极为喜炊,劝阻他务必就此逗留迎接新年。当然,光是这些怎么会完,果不其然听说言耶遭遇了与雪相关的怪异现象和无足迹雪密室杀人案。不过偲愣是没问详情,因为现在没那个闲工夫。
祖父江偲与刀城言耶相对而坐的地方是怪想舍的接待室。总编作出周密安排,令他俩整个下午都能优于任何客户使用房间,偲由此推测,也许阿云目贵子之案是社长直接向部长下的命令,而部长转手又抛给了自己吧。不知社长为何要拘泥此案,恐怕是出于政治上的原因吧。
(硬是塞了个烫手山芋给我啊。)
事到如今偲还在心里叹气,不过寒暄完毕,拉了几句不着四六的家常后,她就慢慢地开始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了。虽说已确认言耶直到傍晚都有空,但也不能太磨磨蹭蹭。
“说真的刀城老师,那个叫株小路镇的住宅区,实际上我也去了,好像正散播着一些可怕的流言,”
“哦?什么样的流言啊?”
如先前所料,对方奔着诱饵来了,但不知为何“碰钩”不如预想的强劲。
(咦?好奇怪啊。)
一刹那有种不祥的预感。转念一想,怪异搜集家怎么会对此无动于衷呢?于是她从关于“首切”的怪谈起头,直说到最关键的杀人案,边留意看表边自然地推进话题。然而——
“原来如此。我想,新案子发生在那种很有来头的地方,被害者和嫌疑人又颇有渊源,也难怪镇上人会拿作祟来说事。”
对方神态自若,只是淡然阐述了自己的感想。
“哎?那、那、那个嘛,话是没错的……嗯,我说……”
之前的口若悬河犹如假象,期望大为落空的祖父江偲,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
“那么,接下来是要去现场吗?还是说案件的相关人员会光临此地什么的——”言耶这一问令人震惊。
“为、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事先问我是否今天到傍晚为止都有空;刚才说话时,你看过好几次手表;明白了全部情况的那一刻,怎么想我都觉得从‘首切’的连环杀人案讲起才对,却不知为何你要以小巷的怪谈开头;新发生的案子还没有破。根据以上几点,我呢,就推断出,单纯告知怪谈故事并非你的本意,那只是引我上钩的诱饵,似乎另有目的,而且还是关于一桩未决之案的。所以,我自然就想了,说完后是否会被带去现场,或是被迫再听一遍相关人员的证词呢——”
“啊,不愧是刀城老师!所以才没怎么对我说的怪谈故事紧咬不放啊。”
“再抬轿子也没用哦。不过,怪异现象本身倒也有趣。只是故事里没有出现我不知道的妖魔或怪物,所以——不对,这个先放一边,以前我就说过了,你别叫我‘老师’什么的好不好。明明我和你只差五六岁,被你这么一叫,不知怎的就感觉自己老得不像样了。”
“是,是这样。不过,都领悟到这地步了,就是说你会接手这案子——”
“我为什么要接手?好吧,据我的进一步观察,感觉这与其说是你本人背负的问题,还不如说是上层的要求,所以我同情你,想必在对我说这些话之前,你一直都很焦虑吧。”
“哦哦,刀城老师果然厉害啊!”
“不,不,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是你嘛,所以我想你该不会是有了种种烦恼吧,但话说回来,我有必要一头扎进这个案子——”
“对啦对啦!那个用来割颈的凶器,不管搜哪里、怎么搜,都找不到。”
“我说,祖父江小姐……”
“把这个当怪谈来理解的话,既可以解释成笼手旭正召唤了阿云目贵子,也可以解释为被害的四位女性把她拉过去了;而以推理小说的眼光来看,不就成了死胡同里的一种密室杀人、不可能犯罪了吗?”
“哎?唔,嗯,算是吧,不过不能因为这个就——”
“换句话说,这案子和刀城老师不是挺般配嘛,简直是天作之合。原贵族云云,在这桩奇异的杀人案面前又算得了啥,人家就是这么想的。你听好了——”
之后,面对话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编辑,刀城言耶只是一味在脸上浮现走投无路的表情……
祖父江偲有个恶习,关键事发生前,她有神经兮兮思前想后的倾向,可一旦开了头,此前的踌躇就像胡扯一般,转眼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知不觉就得意忘形起来。
她曾有云:人家我是这么认为的,编辑这种工作,如果不能兼具极为纤细的一面和非常大胆的一面,就绝无可能胜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与她的这一性格正相吻合。顺带一提,她开始自称“人家”的时候,多半是正处于得意忘形之中。
怪想舍的上层任命她当刀城言耶的责任编辑,也许自有他们的打算。因为物以类聚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趁偲歇口气的工夫,言耶插了一句。
“啊,太好了……说真的,有段时间我还在想不知事情会搞成啥样——”
“好了,今天得以听到很有意思的怪谈故事,非常感谢。”
“哎?什么!这是要走吗?”刀城言耶刚站起身,偲就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好残忍啊!老师不是在地方上遇到过更复杂的案子吗,就算是这样不也出色地破了案?”
“那些是我不得已被卷进去的,或是为了帮助照顾过我的人,可都是有相应的理由的。”
“我,一直都在照顾你对吧?”
“这、这个话是没错……不对,我跟祖父江小姐毕竟是工作上的往来——”
“好凄凉啊……老师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不,不是啦。你是一个优秀的编辑,而且——啊,用这种哀泣战术一样的方法,很龌龊啊。我都说了,以后别叫我老师了——”
“这么生分……比起关系亲密的编辑,老师更珍视可能不会再见第二次面的乡下人啊。”
“谁、谁也没说过这种话吧!”
“不是的,我很清楚的。说起来老师从前就——”
这时,接待室的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偲慌忙去到室外,很快就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刀城老师,我们翘首等待的鹰部深代小姐和她家的阿藤婆婆已大驾光临!”
如此高声通报过后,她立即向言耶介绍了这两位特意请来公司的客人。
“啊,初、初次见而——我是刀城言耶。”
结果,完成了初次见面的寒暄后,言耶不得不再次坐上了接待室的椅子。他似乎终于意识到,偲一个劲儿地说着长话,就是为了争取时间等二人出现,当然这是马后炮了。
四人当中,只有偲一个人在笑。即使谈不上不快,刀城言耶脸上浮现的也是一种“哎呀呀这下上当了”的表情。至于阿藤,似乎是因为言耶端正的容貌和亲切的言谈举止,年纪不小了却显出一脸迷糊相。而深代虽像孩子一般腼腆,但还是用满怀兴趣的目光看着对方,这大概是因为言耶穿着当时还很少见的牛仔裤吧。
“我这边已向老师作过一遍说明。不过,还是想请两位再讲述一下详情,可以吗?”事不宜迟,偲试探了一句。
“是,非常感谢。”阿藤恭敬地低下头,但似乎再无后话,忸忸怩怩地始终不吭声。
“嗯……我说,关于这案子——”
与偲急速退去的笑容相反,言耶的表情里微微浮出坏笑。只是,这没能持续太久。深代小心翼翼提议道:“那个……让我来说也行——”
偲自然是当即点头,催她讲述。
然而有趣的是,刀城言耶脸上荡起失望之色也只是在最初的时候。不久,从他聆听的姿态中开始显现热情,以至于连偲都能看出,他似乎渐渐地被眼前姑娘的话所吸引了。
(太棒了!这么一来,老师就是咱这边的人啦!)
深代描述案件详情的期间,她在心里雀跃不已。
然而,当听完全部讲述的言耶的话语入耳时,祖父江偲不禁愕然。
“唔……完全搞不懂啊。”
“等、等一下,老师——你在说什么呢?”
“我都说了,老师这称呼——”
“啊啊,只要你能帮我解开这个案子,当家的也好,主公也好,叫什么都行。”
“更平常一点的称呼就行。”
“有什么搞不懂的?和以前解决的案子比起来,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这种案子,人家要是老师的话,不用五分钟就能解开啦。”
一兴奋,偲就会变得满口关西腔。
“你呀,别又说些没凭没据、不着边际的话。”
“可是——”
“信息恐怕不够啊。是有作出若干种解释的余地,但现在的情况下只能以单纯的推测告终。”
“对不起。是我的讲述方式不好。”
深代突然插入了两人的对话。言耶和偲一惊之下转过头去,就见她垂头丧气的。
“没、没有这种事啦。因为你的话非常容易理解,说得很好啊。更何况——”
刀城言耶开始拼命地劝慰她。一瞬间,祖父江偲又高兴了,这样的话他也会认真考虑这件事吧,但言耶貌似只要能解除深代的误会就满意了。
(好吧,一切都要诉诸老师的侦探爱好了!)
如此决心已定,她立刻开口道:“社会上认为罪犯是笼手旭义,但真凶难道不是寄宿在阿云目家的栗森笃吗?”“可是栗森先生原本就连小巷也没进去啊?”态度虽显得无可奈何,但言耶还是应了一句。
“这就是他的意图所在。”
“你想说他是在自己不受怀疑的情况下,杀死了被害者?”
“何止这些,他还策划了让情敌蒙受嫌疑的一石二鸟之计。”
“喔……怎么做的?”
刀城言耶脸上露出兴趣盎然的表情,换个角度看又感觉他似乎对祖父江偲的侦探表现很是期待。
“噗噗噗……只要关注某件事物,这问题也就没什么难的了。”
然而,偲完全一副以侦探自居的模样,大概她误以为自己不光引起了言耶的兴趣,而且对方还想听听自己的解释吧。
“那么,栗森先生究竟是怎样在身处阿云目家二楼的同时,把进入小巷深处的贵子小姐杀害的呢?”
“还记得栗森笃在案发当天的早上,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吗?”
“去练箭场做了最后一次练习对吧。”
“什么嘛,你记得啊。可是,作为老师这样的人,知道了这些竟然还——”
“哎呀呀,丢脸了。现在能否让我等聆听一下祖父江小姐的推理呢?”
言耶的措辞极为严肃认真,但眼里却闪烁着恶作剧般的目光。当然了,偲压根就没注意到。
“好嘞!嗯哼。栗森笃等贵子小姐去小巷后,偷偷进了庭院。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梯子架到小巷深处的砖墙上,爬了上去。拿着前端装有剃刀的箭和射箭的弓。”
面对摆出“结论已定”的表情耀武扬威的祖父江偲,深代和阿藤尽管“啊”的呼了一声,却都坦诚地流露出不敢领教的样子。因为刀城言耶此时一脸呆滞。
“然后呢?”
“什么然后——老师啊,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就是说,栗森笃在墙头射杀了贵子小姐。”
“这么说,是他放了箭,不刺进喉咙,而是让装在箭头上的剃刀划过、割破咽喉吗?”
“听说他就是这么厉害的一个神箭手。”
“核实确认了?”
“哎?不,还没。这个嘛,从现在开始,怎么说呢,要一步一步来——”
“射出去的箭呢?啊,原来如此。是在箭尾先结一根绳子,过后再回收啊。”
“当、当然是这样了。”
“但是,这么一来就变成栗森先生从斜上方向被害者射箭。”
“是的。这个有问题?”
“好像贵子小姐的喉部是呈一字形被割开的,不是吗?”
“……”
“再神的神箭手,要从砖墙上射箭,呈一字形割开对方的喉部,几乎不可能吧。”
“那个嘛……是贵子小姐的头颈碰巧歪斜着……”
“那么你说,作案后,栗森先生把凶器藏哪了?”
“当然是院子的——”
“可能性是没有的,对吧。从小巷北侧的阿云目家开始,南侧的笼手家以及路尽头的东侧的大垣家,三方的院子都被搜查过了。却没发现凶器。”
“那就是藏到自己房间去啦。”
“假设他收好梯子,把凶器拿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然后再奔进小巷的话,不是该花更长的时间吗?”
“这个……我觉得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深代十分谨慎但又清晰地表达了对言耶的支持,紧接着阿藤从旁插话道:“而且栗森先生应该是真喜欢贵子大小姐。如果换成笼手家的旭义先生,思恋不成大动肝火,想着什么‘爱之深恨之切’,向贵子大小姐下手倒也不奇怪,但要说栗森先生会做出那种事,可就怎么也——”
自己的推理在机会与动机两方面连遭否定的四,有那么一瞬间“唔唔”地说不出话来。不过,她好像马上又振作了起来:“罪犯果然还是笼手旭义。”
“原来如此。那么凶器的剃刀呢?”
尽管四反复无常地变换自己所指出的凶手,但言耶却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催促她接着往下推理。
“祠堂是用木头造的,所以那个缝隙里……啊,说到缝隙,砖墙上不也有吗?所以说,旭义是在事先踩过点的基础上——”
“说是剃刀,其实凶器似乎是理发店里用的那种。而且,被害者喉部被干净利落地割开了一个口子,那可是真正的一字形,所以就以这情况来考虑,我也不觉得用的只是裸刀片。换言之,难道不应该认为刀柄的部分也在吗?”
“只有刃的话,是不是就很难切割了?”
“越长就越难呢。假设握着的地方是用布裹着的,那这回的问题就变成了布被丢哪儿去了。顺便说一句,旭义不是接受过身体检查吗?”
“是的。别说凶器了,好像身上什么东西也没带。”
“换句话说,如果他是罪犯,那么凶器的剃刀根本就是在现场被处理掉的。而且,考虑到栗森先生冲进小巷这一情况,范围就缩小到了小巷中段至最里处的部分。”
“那样的话,阿云目家那边砖墙上的便门不就很可疑了吗?因为笼手家那边的门位于进小巷后相对较近的地方,而阿云目家的差不多就在半当中。”
“可是,为了把门关死,不是在内侧用铁丝一圈圈地绕住了把手吗?”
“就是啊……前不久笼手家刚把生锈的铁丝换掉,跟他家的便门比起来,阿云目家那边的似乎损伤得厉害,但是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啊……”
最后,四就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发出了茫然无措的声音。不过,当她随后看到言耶在向深代和阿藤攀谈时,脸上又荡漾出得意的笑容。
“关于笼手家的旭义先生……怎么说呢,兴趣爱好啊特殊技能啊,或是相比一般人有这样那样的怪癖之类的,还有什么你们没说到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两人都摆出了认真思考的架势。然而最终她俩还是摇摇头,致使偲的沮丧更在言耶之上。
沉默第一次在接待室内散播开来。深代和阿藤担心自己的话是不是没能带来助益,偲看上去则像是在焦虑,言耶好不容易来了劲头,难道会因为线索不足而无法导出最为关键的推理吗?
唯有刀城言耶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反倒露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啊啊!”这时,祖父江偲发出了冒失的叫声。
“怎、怎么啦?是想起什么忘了说的要紧事吗?”言耶大为振奋地问道。
“不是,乌先生又给老师寄信了。想着一见面就马上交给你的,可是人家一不小心就忘了——”
“什么嘛……前辈99lib?寄来的信啊。这事后面再说也不迟——”
言耶正要淡然揭过,就发现深代表情奇异地看着他俩对话,于是正儿八经地作起了说明:“有个人呢,是我大学时代的前辈,叫阿武隈川乌。”
言耶说,这位被自己称作黑哥的人物,是京都某个虽小但源流正统的神社的继承人,也不知他本人有无承业之心,毕业后还在不断进行从学生时代起就大肆开展的民俗采风,始终过着那样的生活,彻底成了一个民间民俗学者。只是,此人交游甚广,而且对地方上的奇怪仪礼或奇妙风俗异常精通,明明没求过他,他也会经由出版社频频向刀城言耶发送信息。不过,这些信息惠及自己,所以言耶非常感激。
“内容好像是说,漂浮于濑户内海上的鸟坯岛的‘鸟人之仪’似乎会在今年夏天举行。”言耶介绍完阿武隈川之际,偲转达了信件的内容,就在这时——
“那个……笼手家的旭义先生,可能很擅长算数。”
深代突然这么九九藏书说,让三个大人吃了一惊,不过看来阿藤的反应最快:“小姐,算数是指什么?”
“你看,旭义先生回来的时候,小仓屋先生不是说过‘他在寄养的那家人家学过勘定’之类的话吗?”
阿藤愣了片刻,下一个瞬间她就大声笑道:“小姐啊,那不是数字的‘勘定’,而是指祈求神明或佛祖降临的祭神仪式,称为‘劝请’。”
阿藤甚至还对写成哪两个汉字认真作了说明。
这时,刀城言耶突然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老、老师!难不成谜团解开了?”
“别再叫我老师——”
“啊啊,这种事嘛,现在怎么着都无所谓啦。”
面对祖父江偲的逼人气势,刀城言耶有点招架不住:“唔,好吧,虽然是这样……不,其实是这样的,某件事让我很在意,可又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意义,然后就怎么也没办法向前推进。”
“等一下。你说‘某件事’,这个是在我或深代妹子的话里……”
“你的话里也出现过,不过更详细的内容是从深代妹子那儿听到的。”
“所谓的‘某件事’,是、是什么?”
“在这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动机。”言毕,言耶看着阿藤又说道,“笼手家的旭正先生犯案后自杀,之后其弟旭义先生被召回。因为兄弟俩的祖父旭櫁原伯爵想让弟弟旭义接旭正的班和他的未婚妻——阿云目家的贵子小姐——成亲。然而,从阿云目家的勇贵原公爵开始,更重要的是贵子小姐本人就不愿意。但是,旭义先生对她很执著,这种近乎疯狂的爱恋之情,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向憎恶的转化,不久竟使他生出杀意。是否可以这么解释呢?”
“嗯。那天是旭正少爷的忌日。想必旭义……先生把这天定为最后期限,向贵子小姐求爱了吧。他下定决心了吧,如果被拒绝就一狠心杀掉她——我听说,不只镇上的人,连警察的想法也大致相同。”
“不过老师,就算凶器没被发现,可他因此就会在自己明显会被怀疑的情况下,动手杀人吗?”
接过阿藤的话头,祖父江偲提出了现在才想到的疑问,明明在阐述自己的推理时,她完全无视了这一点。
“一般想来是这样没错,不过最大的原因是他只能在小巷的祠堂遇到贵子小姐。再加上阿藤婆婆也说到过的、旭正先生的忌日这一特殊条件,旭义先生强迫症式地认定要在那天、那个地方作个了断,也没什么不自然。不过,把凶器带在身上毕竟会被逮捕,所以他构想出一个处理凶器的方法——不,他肯定从一开始就想到了凶器消失的诡计,所以才着手杀害了贵子小姐。”
“想到了?”
“嗯。不过,还不只这些。他甚至作了预先演习。”
“哎?真、真的吗?什么时候,在哪里——唔,地方肯定是在小巷啊……”
“对,在小巷的最里面,从作案的数日前开始。虽然其中的一次差点被深代妹子发觉。”
“被、被我……”
深代震惊的同时,发出了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这时言耶脸上浮起了令孩子不由自主就会安心的笑容:“你说过,当你勇敢地进入到小老深处时,西面的出入口被一个漆黑的影子封住了,那人就是旭义先生。”
“可是,到深代妹子躲进祠堂背后,贵子小姐进入小巷为止的短短一刻间,那个黑影不就消失了吗?”当事人还没开口,偲就马上追究道。
“因为身影被深代妹子看到的旭义先生,慌忙从笼手家一侧的便门回去了。”
“回去了?可便门的把手被铁丝牢牢地——”
“缠住了,但那是在内侧对吧。而且,不是有消息说笼手家一侧便门上的铁丝是没生锈的全新品吗?换句话说,就是最近重新绕的。比如可能是在杀害贵子小姐的前一天。”
“这么说,到那时为止旭义——”
“一直孜孜不倦地经由便门出入小巷。当然,贵子小姐去小巷的那天,他肯定是好好地从正门出来赶赴的小巷。”
“让凶器消失的预先演习,究竟是怎么回事?”看说话的样子,只能认为祖父江偲已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
“只要关注三点,我想连你也能明白。”
“什、什么呢?”
“第一点,关于从案发数日前开始见诸小巷的异变。第二点,关于案发当日旭义先生的奇妙举动。第三点,关于深代妹子为什么突然想起了‘かんじょう’这个词。”
“等一等。第一点是指深代妹子所说的从自家二楼目击到的,在小巷深处飞舞的人魂吗?但这个事,毕竟是看错了——”
“我,确实看到了。”
深代语声虽轻,但主张明确,言耶也随即点头道:“先不管那个是不是人魂,总之我认为她看到了奇妙的东西确是事实。”99lib?
“知道了。然后是第二点,这个是指旭义帮忙捣年糕、大扫除、制作门松,是吧?”
“嗯。本来嘛,以他的情况,帮家里干活就显得很突兀,或者说是不自然吧,就算这个没问题——相比其他举动,他还是做了一件无论如何都只能让人感到奇怪的事。”
“是、是这样吗……”
“正常思考的话,马上就能明白啦。”
“第三点……确实很突然,让我吃了一惊,不过深代妹子,为什么啊?”
“喂喂,问本人可是犯规啊。”
“犯规什么的,我说老师——这规矩是什么时候定的啊?”
面对严正抗议的偲,言耶脸露苦笑。
“不行啦,不懂啊!老师,请告诉我。好啦好啦,人家也会努力以后不再叫你老师了。”
“喔,难得正经一回嘛。”
“请不要拿人逗乐。然后呢?”
于是,不只祖父江偲,刀城言耶还将目光依次投向深代和阿藤:“比女性高的旭义先生清扫天花板啊,身为男性的他捣年糕、帮着制作门松什么的,可以理解。但是,就连把刚捣好的糕捏成团子这种事也要动手,就给人一种格外不踏实的感觉。”
“这么说来,真的很奇怪啊。”阿藤不加掩饰地侧首道。
“所以我进而联想到,在案发数日前,深代妹子看到的从小巷深处升起的圆白之物莫非就是年糕?”
“哎?这么说——”
“嗯。旭义先生不让任何人发现,偷走刚捣好的糕,把凶器剃刀埋了进去。当然了,要把刀刃露在外面。捣年糕是从早上开始的。到与贵子小姐见面的傍晚,糕会变硬。”
“可是,把放有凶器的糕扔上天,接下来到底又能怎样呢?”
言耶没有回答偲理所当然的提问,而是反问道:“那么,深代妹子为什么会想起‘かんじょう’之类的词,你明白了?”
“没,没有……”
“因为啊,就在那之前我问了,关于旭义先生你们还知不知道一些别的事,比如兴趣爱好啊特殊技能等,而之后祖父江小姐说了前辈的事。”
“阿武隈川先生的?”
“对,你先是说了‘乌先生’。这个就人名而言比较稀奇的词,刺激了深代妹子的记忆,让她想到了乌劝请的事。”
“啊啊,乌劝请啊。”阿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大声叫了起来。
“旭义先生被疏散时,去了近江地区的远亲家。那家神社供奉的祭神,是在神武天皇东征神话中登场的先导神。我早就听说那神社大有来头,可惜一直没有留意这一点……”
“怎么回事?”
“这个所谓的先导神就是乌鸦。”
“乌、乌鸦?”
“然后嘛,近江地区有一种鸟食祭神仪式。”
“就是说,在那个神社——”
“进行着一种把献给神的供品——糕,投给先导神——乌鸦的乌劝请。旭义先生从疏散期开始,直到战后都在参与这项祭神仪式。”
“那、那么——”
“事先多次投掷年糕,试验乌鸦确能在空中抓住糕,带着飞走,在此基础上他走向了正式行凶的那一刻。”
“可是,如果是栖息在执行乌劝请的神社一带的乌鸦,倒也罢了,株小路镇的乌鸦能那么出色地——”
“不,柳田园男先生曾写到,经常有乌鸦衔住飞过天空的高尔夫球,就这么飞走的事。还有,过去孩子们会拾起扁圆的石子扔向在空中飞翔的乌鸦让它衔住,齐声欢呼‘鸟劝请猫劝请’地玩闹。先生认为,乌鸦会生出条件反射似的衔住扔来的扁圆石子这一习性,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少儿游戏及鸟食祭神仪式吧。”
“乌鸦的这种习性,被旭义利用了……”
“嗯。他毕竟不想毫无准备地直接上场,所以就先作了演习。”
“就是在小巷深处,仅把糕扔上去是吧……”
“傍晚天色已暗,又有背后大垣家庭院中的茂密树林,所以小巷深处的那一带相当黑。在这种时候,白色的糕升起,忽地被黑色的乌鸦叼走,所以在深代妹子看来恰似消失了一般。”
“案发当时,是什么情况?”
“栗森笃先生从阿云目家的二楼,深代妹子从鹰部家的二楼各自观望小巷,这个旭义先生也是知道的。”
“嗯,应该是吧。”
“所以,他把哥哥从南方带回来的面具扔向四丁目路,将两人的注意力从小巷深处引开后,才把凶器抛了上去。”
“那么,凶器呢?”
“附近肯定有乌鸦的巢,所以如果以那里为重点进行搜查,或许就能找到。”
此后,祖父江偲虽向深代和阿藤再三致谢,但多少有点撵人意味地送走了两人,接着她立刻把刀城言耶的推理告诉了田卷总编。
也不知后来是打什么途径传出去的,祖父江偲从深代和阿藤处得到消息,说是第二天警方就出动了,说实话连她都吃了一惊。
似乎警方从本地的动物学家那儿得知与株小路镇接壤的小林子是附近乌鸦的巢后,对那里进行了彻查。结果,听说不但发现了被咬过的、呈半圆形且埋有剃刀的糕,竟还清晰检出了笼手旭义的右手残留在糕表面的数枚指纹。
当然,后者并非来自深代和阿藤,而是偲从认识的报纸记者那儿批发来的情报。
“由于是早上刚捣好的糕,到傍晚时分尚未彻底变硬。旭义先生用力握过,所以可能是手指陷入糕里,留下了特别醒目的指纹。”
为作事后汇报,在神保町的咖啡馆会面时,刀城言耶说出了以上解释。
此外,剃刀上还残留着血迹,血型和阿云目贵子的一致。进而,被害者的伤口是被那把剃刀的刀刃划出的,似乎也已得到证实。
因此,笼手旭义被逮捕了,然而——
“你是说,他对罪行供认不讳,却否认心存杀意?”听完祖父江偲的一通说明后,刀城言耶侧首表示不解。
“好像说是被怂恿的。”
“被谁?”
“那个嘛,是面具……”
“哎?是指旭正先生从南方带回来的那个鬼面具?”
“对的。‘面具向我搭话了……’似乎就是这么说的。”
“……”
“然后往脸上一戴,就听到了哥哥的声音,命令他杀掉贵子小姐——”
“他是打算假扮精神异常者,逃脱罪责吧。”
“警察好像也是这么判断的,不过听说还是向专家发出了精神鉴定的请求。”
“这么说,不只是演戏那么简单?”
“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呢?只是,也有隈取凉子姑娘那样的怪异经历,所以未必就是演戏——”
“唔……但是,隈取凉子小姐那时,像一个年轻姑娘的反应,毕竟是受了案子的影响,所以无法否定她产生那些幻觉的可能性。”
“咦?可是老师——你看,她和其他人不一样,案子发生的时候人在学校的宿舍里,什么都不知道哦。而且回到株小路镇后也是,镇上应该也没人给她讲过这件事。所以,她的经历是可信的,难道不对?”
“嗯。但凉子小姐一直在伯父的公司上班。听说伯父的大女儿也在那里工作,所以她也受到了邀请。”
“啊……是那位大女儿把案子的事告诉了她——”
“告诉了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不,反倒是说出来才自然吧。如果知道凉子小姐对案子的事一无所知,就更想说啦。据说她为人认真,近乎古板,或许因此才轻易中了暗示。”
对明明喜爱怪谈胜过一切,却又淡然作出合理解释的刀城言耶,祖父江偲没有刻意反驳。因为她知道,言耶虽从受托人的立场,表达出这样一种干脆明确的想法,但他自己并未接受。不过,这一次则是另有原因。
偲突然不做声了,随即她探出身子,摆出故弄玄虚的姿态:“对了老师,旭义被捕后,有人在那条小巷目击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东西……这事你知道吗?”
“不,没有……你是说‘难以置信的东西’?”
“是的,非常可怕的东西。”
望着被引入骰中的对方的脸,她一边夸张地皱起眉头,一边在心里盘算。
(接着该如何诱导,才能让他写下这次案件的始末,给下一期的《书斋的尸体》投稿呢——)
偲的脑中,其实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念头,即如何赶在刀城言耶再度出游前,让他完成一篇稿子。今天面谈的目的也在于此。
“好了,祖父江小姐——那个可怕得让人难以置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已完全探出身子的言耶就在眼前。
(呀,怎么办呢?必须得是能引发、能扯出老师兴趣的东西啊……)
祖父江偲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打算即兴创作怪谈故事。
当然刀城言耶哪会知道这些,不过无论怎么看,发现那是编辑编造的故事,得知她的惊人图谋而为之愕然,都只是时间问题,毋庸置疑。
“那个……啊,不,可怕的那个啥,真的是——”
此后两人之间起了怎样的骚动暂且不表,只说《书斋的尸体》下一期的目录中,刊登了如下作品:
东城雅哉《首切·割裂之物》
至于祖父江偲趾高气扬的身姿重现怪想舍编辑部一事,就不必多说了吧。
第一章
“房子自个儿动了……”菊田美枝皱起脸,似乎心里有点儿发毛。
“讨厌,别说那样的怪话啊!”同伴柿川富子眉头紧锁,向她投去责备的目光。
“可是阿富……”
“想到那种事,就再也不敢翻那道岭啦。”
这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事消毒丸销售,在四月至十月的农忙期辗转各村行商。.99lib.
战前头戴笠帽、双手套甲、身穿藏青碎白花纹束带服、前挂布兜、脚扎绑腿的装束,随时代的变迁换作蝙蝠伞、围裙和劳动裤的打扮。在一种桐油纸上抹油后做成的斗篷,如今也被雨披取代。
有变化的不只是服饰。她们与所谓的富山卖药人做相同生意,兜售“越后消毒丸”、“努尔匹林”、“六神丸”、“金证丸”等药品,战后以菜刀和剪子等金属制品为开端,又在货物中增加了海带、裙带菜等干货,以及化妆品、服装和发蜡。
昭和十八年药事法改革,消毒丸贩卖转为许可制,是引发这一变化的重要原因。为取得执照,销货员必须接受培训。当时能读书写字的销货员寥寥无几,于是放弃卖药开始其他营生的人便多起来。而这也影响了消毒丸销售行业本身。
此外,过去消毒丸销售利润丰厚,以致流传有这么一句话:“药品九层倍,和尚赚无本。”战争时期尤其如此,只因有军部的关照,很多药都被当做慰问品送往前线。到了战后,药品进货价本身逐年看涨,利润渐渐下降,生意的油水少了。顺带一提,所谓“九层倍”指的是卖价比原价高出许多。
屋漏偏逢连夜雨,随着昭和二十三年制定新药事法,药品的现金交易被禁止;昭和二十五年,店面销售获得了许可。
战后的种种形势,使她们不得不把药品之外的商品也纳入生意范围。
昭和二十八年流行的宫城真理子的《消毒丸呀要不要嘞》一歌中如此唱道:
我呀是雪国卖药女
翻过那山越过那村
切不可钟情那外乡之人
一岁不除则无以相会
眼里的毒,心中的毒,河豚的毒
啊,消毒丸呀要不要嘞
消毒丸呀要不要嘞
因这首歌而一跃成名的消毒丸买卖,便是她俩的行当。
话虽如此,美枝和富子都不曾那样叫卖过。
“消毒丸要不”才是走街串巷推销消毒丸时的吆喝。像“消毒丸呀要不要嘞”这种拿腔拿调的词,以她俩所知还没人用过。
她们前天来植松村时,也是边这么吆喝边四处奔走,当晚在各自熟识的村民家住了一夜。只是前天抵达村子迟了,故打算翌日清晨去下一个落脚点前再做些生意。
不料,那晚美枝和借宿家的小媳妇聊到了深夜。也是因为丈夫的父母正好不在家,少夫人想把平日积累的愤懑一吐为快吧。闲谈始自对无可适从的村中习俗的抱怨,从编排近邻村民的不是,直到最后发泄对公婆的不满,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没个完。而且,由于美枝老老实实地在一旁陪聊,结果就说了一个通宵。
不过,拜其所赐她得以和少夫人亲密起来。那媳妇是附近霜松村人氏,于是就连同自己娘家、亲戚和熟人家,都介绍给美枝了。这可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由此,昨天早晨富子一个人留在植松村,又续做了半日生意,而美枝则先走一步,赶赴霜松村去了。
“不过,我觉得下午我也能进霜松村。所以,到明天中午为止,我们就分别在不同的地方行商吧。”
送美枝走的时候,富子如是提议。
恐怕她想的是,如果两人一起转悠,那么美枝从介绍的那些人家得来的好处将惠及自己。这可就受之有愧了。
约定翌日正午在霜松村的大杉神社境内会合后,二人便分道扬镳了。然后就在刚才,各自结束上午的工作再度聚首的她俩,坐倒在巨杉的树根上,正吃着午饭。
两人互相汇报完业绩,柿川富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我过岭的时候,看见对面山上有幢奇怪的房子。”
我们这个奇异的故事,正是由这句话开始的。
“哎?什么房子?”
见菊田美枝惊讶地发问,富子显得有些得意:“我借宿那家的婆婆告诉我,鸟居岭有一棵名叫‘天狗之座’的大松树,生意人去参拜的话就能大吉大利。”
“啊,这个的话,我也听小媳妇说了。”
“什么呀,你知道啊!”富子脸上浮出沮丧的表情,立刻又责备道,“人家都告诉你了,你也没去参拜参拜?”
“没有,我去了呀。”
“既然如此,对面山上不是有栋奇怪的房子吗?”
“胡说……没有啊……”
所谓鸟居岭,是指从植松村去霜松村时翻越的佐海山的顶峰。此山蕴藏丰富的资源,自古以来就一直滋润着两座村庄。
据说,昔日山上有天狗大人降临。相传自那以后佐海山便日益兴旺。天狗降临的大松树被称为“天狗之座”,尤为村民看重。
不过,那里并未供奉祠堂,或围上注连绳。终究是保持了自然原貌。不知不觉中,通过山岭的旅人们开始参拜这松树。旅人中多为商贾,于是“天狗之座”也成了商业神。
“我明白啦!是阿美把松树搞错了。”富子笑着,仿佛在说“这就对了”。
她会这么说,也是因为鸟居岭这一名字的由来可以追溯到那两棵松树上。明明分立岭之两端,但北侧的松树往南、南侧的松树却向北,各自伸展出上部的枝条。所以从某个角度看去,就像一个巨型鸟居,因而得名。
“可是,不就是‘天狗之座’吗?是不是长在村界上的那棵?”
美枝确认之下,富子点头道:“你是在那里参拜的?”
“嗯,没错。”
“好奇怪啊。说不定是你没去望对面的山。”
“可是,如果去参拜那棵松树,就算不想看也会看到啊。听说前几天有地震,我看到对面有山崩的痕迹,树也有点像移动过了——”
“对,就是那里!”富子猛然大叫一声,“就在对面没了树的地方,不是有一幢孤零零的房子吗?”
“哎?什么都没有啊……”
美枝是昨日清晨七时许过的岭。另一边的富子则是在十二点左右。
“难道说那房子是在五小时内造起来的?”富子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一点也不相信。
“是什么样的房子?”
“离得远所以看不清细节部分,黑黑的……感觉像茅屋一样的……”
“这么说的话,可能真是在那五小时里造起来的啦。和一般的房子不一样,只是造问茅屋的话,可能花不了多长时间——”
“造在那样的山上?”
“那真的就是山间小屋吧。如果是,就算新造了一座,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唔……但是呢……”
“怎么了?”
“虽然远远地瞅得不很清楚,但屋顶看起来没那么新……非常旧,倒不如说是废弃的房子更合适,就是那样的感觉……从好几十年前开始,就建在那里……”
“稍微打扰一下啦!”
此时,前不久刚在两人近旁坐下,用着过了时候的中饭,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亲热地上前搭话了。
第二章
“你俩刚才说起的是不是佐海山的鸟居岭?”
那男人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富山的卖药商。不过,虽说做的是担货奔波的买卖,倒长着一张肤白面长的脸蛋,姿容有点演员的味道,想必颇受女性顾客的欢迎吧。
这位俊男摆出和蔼的笑脸,看看美枝又看看富子,携柳条箱一起向她俩走近。
“别误会,我绝没有偷听你们说话的意思。只是忽地一下就钻我耳朵里来啦。”
在这种时候,先答理对方的人总是富子。
“是。前天我们在植松村住了一晚。然后昨天虽然不是一道,但都各自越过山岭,进了这个村。”
“咱也是。每个月我会去一次那个村做生意,第二天在这边村子的熟人家过夜。一般总是在次日早晨,参拜这个神社,然后去杉造村,这也算是我的行商路线吧——今早我在熟人家耽搁了一点时间。结果出门迟了。”
男人提到的杉造村,据说是霜松村以南的一个村落。
“我们是头一次来这个村。”
“看起来就是呢。你们出来做生意,也还没多久对吧?”
男人的话,让之前亲切和气的富子突然换上一副警觉面孔。
“在我们村,代代都是女子出外做消毒丸生意。所以,我们也在师傅座下各自做了修习积累。压根就不是生手,不会连左跟右都分不清楚。”
她们有个传统,年轻时拜人有多年丰富经验的人门下,一起跋涉四方,同时学习各项技能。如今已独立行商的她俩,最初也是如此。
被特别提醒的一点是“不可在留宿人家当客人”。一旦这么做,会被人嫌恶说“我们不需要客人”,以后就无法再借宿了。由此,她们学会了即使人家没说话,也先来帮忙干活这一招。有婴儿的就来哄孩子,如果是晚餐时间就做做饭、摆摆盘碟、收拾个碗筷,要是没事做就扫个地什么的。一旦表现出这样的姿态,下次再去时,对方就会主动上前唤一声“今晚住我家就行了”。抑或像这次的美枝,自然而然就博取了人家的欢心,得以拥有邻村的顾客。
不过,师傅传下来的只是生意手法和行商者心得之类,客源终究需要靠自己开拓。绝大多数情况下,即便在母女间也是如此。因此,第一次只身外出行商,而且是在初来乍到之地做生意,她俩身上那份稚嫩,被目光敏锐的男人觉察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小姐们如此出色地开始独立谋生。”
“嗯。生意之外的时间里,我俩总在一起。”
生意上的势力范围固然存在,但除此之外,互帮互助也是理所应当。这不光是为人身安全,也是因为相比单个人,多人一起活动在各方面都要便利些。比如,进客栈时就可以合住一个房间节省经费。
“这下胆子可就壮啦。”
“那是自然——怎么样,阿美,我们这就上路吧?”
“喂喂,突然就要走,这是怎么啦?”
“没怎么。”
也是因为她俩年纪还轻,两人共同行动所起到的最大效果,恐怕还是在安全防范方面。就比如现在,美枝没看出什么,富子却在疑心这个男人。
“我又不会把你们抓来吃了,用不着这么害怕嘛。”
“我们一点儿也没害怕。你别看阿美这样,大声叫起来的话在咱村也是最响亮的。至于我嘛,脚程飞快,一会儿就能跑到派出所警察那儿——”
“别说啦。真是服了你了……”
换个角度看,这男人有着勾搭女性的容貌和谈吐。所以,富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还是别太答理他为好吧。
事实上,以贩卖消毒丸为生的女性之间,存在这样一些苛刻的成规:旅途中不得化妆;不许与男人行淫;禁止谈情说爱。如有违背,不光本人要课以罚金,或不能再做生意,还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接受相当重的制裁,譬如一家被全村人孤立等。
“我压根就没想对你们怎么着呀。”男人一脸困窘,拼命否认后又道,“好吧,我想说的是,至今我翻过好几次岭,一次都没在三叉岳上看到什么房子——”
所谓三叉岳,看来就是指能从佐海山鸟居岭望见的对面那座山。
“而且——”
“所以说嘛,是山崩发生后,以前被树木掩住的房子就一下子现身了呀。要是你在听我们说话,总该明白这个吧。”
“你真是急性子,这可不好。”男人苦笑道,但察觉富子在向自己瞪眼时,马上又于咳一声,“三叉岳山崩后的景象,昨天我也见着了。不过呢,我想说的是,哪儿都没瞧见那样的房子。哎呀,你等我说完嘛!”
男人抬起一只手,制止住像是要反驳自己的富子。
“顺便说一句,不单是‘天狗之座’,连另一棵松树我也必定会去参拜。可不是吗?被比作鸟居的两棵松树,只去祭拜藏书网其中的一棵,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你们不觉得吗?恩惠肯定也会减半呢。”
“这么说,对面山上没有那样的房子?”富子对男人的后半段话不予理会。
“因为发生了山崩,确实有两处树木脱落了,但也仅此而已。”
“我说——”美枝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叔大约是什么时候过的岭?”
“昨天从那边村子出来得有点晚啦。到山顶大概都一点多了吧。不过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参拜了那两棵松树。所以三叉岳的样子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阿富过岭的一小时后呢。”
换言之,昨日清晨七时许,三叉岳上什么都没有;而十二点左右竟冒出一幢奇妙的房子,一小时后又告消失。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所以……”
“看起来是呢。”
男人没有否定富子的话,脸上浮出正在盘算什么似的表情。这让美枝感到了难以遏制的恐惧,恐惧化为开篇那句“房子自个儿动了……”的话显现出来,结果和沉下脸来的富子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那玩意儿也许——”默默地听了一会儿两人对话,藏书网男人嘴里说出这么一句,“是迷所啊。”
富子再度向男人投去疑惑的眼神。不过,其中似藏书网乎半含着问询之意,似已心领神会的男人续道:“所谓迷所,是东北远野地区传说中的屋宅。”
“老故事吗?”富子的口吻似乎略含泄气之感。
“有个村民在山间迷路,不久发现了一幢宅子。那宅子很气派,有扇黑色的大门,怎么都没法想象会建在山里。从门口朝里一看,只见院子里开着红白色的花,鸡在嬉戏,还有牛棚和马厩。然而,不知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美枝知道,富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战战兢兢地一进屋就发现摆着好几个朱色或黑色的碗,架在火盆上的铁壶里沸水翻滚。然而,终究是空无一人,周围一片寂静。莫非是山男(山中男妖)的家……突然害怕起来的村民慌忙逃出,很快就来到了山脚下的村子。”
尽管觉出富子暗自舒了口气,美枝却想听故事的后续了。
“从那屋子逃出来的时候,村民拿走了一个碗。不可思议的是,用它来量米,不管过多久米缸都不会空。就是这么一个故事啦。”
“挺不错的宅子嘛。”完全恢复常态的富子说起了俏皮话。
“是啊。还有这样的传说,一个心无贪念的女子回来时什么也没拿,结果就在从山上流往村子的河里忽忽悠悠漂来一个碗,直漂到那女子的家。”
“好体贴的宅子啊。”
“怎么说呢,迷所可能只流传于远野地区,不过你就把看到的那个想成类似的屋宅,不也挺好吗?”
富子终于恢复了笑颜。
“虽然我只是瞧见而已,但也会得到一点点恩惠吧。你说是吧,阿美。”
美枝点点头,而男人脸上现出的“好悬好悬”的表情没能逃过她的眼睛。一不留神被误以为是对年轻姑娘图谋不轨的坏蛋,又被富子闹腾了一通,想必现在他是松了口气。
然而——
“那不是迷所。”
稍远处的巨杉根下,一个也和他们三人一样在休憩的男人,突然站起身,转眼就向这边靠来:“你看到的是迷家。”
第三章
第二个男人看起来年近五旬,似乎也是个生意人。不过他体格健壮、一脸强悍相,容貌与第一个男人形成了鲜明对照。或许正是因此,他刮过脸.99lib.后留下的青痕,反倒一味突出了胡楂的浓密,全然没有整洁之感。还不如说,给人一种特意将邋遢相显摆于人前的感觉。
在他先前坐着的杉树根下,放着一只行商用的大柳条箱,不过要是被他背上就会显得小了。
“这不是一回事吗?”听第二个男人说明了“迷家”这两个汉字后,第一个男人惊讶地问道。
“听了屋宅目睹记和神奇碗故事的人,就算特地进山热心探访,也绝不可能找到。所谓的迷所就是这样一种屋宅。”新来的男人凝视着富子,如是补充道。
“对啊,也有这么说的。”
第一个男人优哉游哉地应了一句,不想富子毫不露怯地当即又向第二个男人问道:“那么,所谓的迷家是99lib.什么呢?”
这真像好奇心旺盛、从不怕生的富子会做的事。不过美枝知道,她很快就会后悔问这句话。
论胆量在村子中的年轻姑娘里倍于常人的,正是这位柿川富子。所以,即便还不习惯现在的两人旅行,美枝也觉得放心。不过,性格刚强的富子也有弱点。那就是她对恐怖话题比什么都憷……
好不容易听第一个男人讲了迷所的故事,得知自己看到的奇妙房子非但无害,还是会带来富贵的好屋宅,然而才放心了片刻,她就预感到这份安心快要崩溃了吧。但另一方面,美枝也看穿了富子的踌躇,就这样一直蒙在鼓里她也会寝食难安。
当然,第二个男人哪会知道富子的情况。他用滞涩的语声徐徐开始了讲述。
“三叉岳差不多位于人称‘云海之原’的山岳地带的中心。。恰好在信州、飞驒和越中这三国的交界上。正如我们从这里望过去也能明白的一样,那地域可是又险峻又严酷。”
美枝第一次看时,也觉得三叉岳像是一个人迹未至的地方。翻越佐海山也费劲,但相比可从鸟居岭眺望到的对面的山貌,可以说这边远给人一种田园诗般的感觉。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山间小屋,当然也有登山者。只是,据说那里自打战后就有山贼出没了。”
“山、山贼?”第一个男人突然惊呼。
“是啊。前些天也净出传闻,说有人下落不明,就是被云海之原的山贼干掉的吧。”
“喔,是这样吗?”
第一个男人大为吃惊,美枝也和他一样吓了一跳,心想这事真就发生在日本吗?而富子则从旁插话道:“上次我听说,就在战后发生过一起大学生在山间小屋被杀的案子:”
也许是明白男人说的并非怪谈就心安了吧,富子提起了杀人案的话题。
美枝也觉得幽灵可怕,但现实中的杀人案毕竟让她感觉更危险、更恶劣。然而,富子好像正相反。
“是发生在昭和二十一年七月的乌帽子山脚的浊小屋命案吧。四个人登山,被一个二人团伙抢走了食物,其中两人被杀。”
“对,就是这桩案子。”
“不过,那不是山贼。凶手是复员军人。当时的饥荒可了不得呢。要登山也是难上加难。”
“真的是没东西可吃啊。”第一个男人感慨万千地附和道。
“不过,那四个大学生也不知从哪儿筹到食物后,在新宿等候夜行火车。这时走过两名复员军人,见这几个去爬山的毛头小伙备着充足的食物,一副欢快的模样,就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在火车里也好,抵达山间小屋后也好,这几个大学生都在吃东西。始终把这光景看在眼里的两名复员军人,趁他们熟睡后,开始拿圆木挨个击打他们。”
“虽然我觉得能理解罪犯的心情……”
第一个男人吐露了感想,而美枝光是想象一下案发当时山间小屋中的情形,就觉得惊恐莫名。
“那么,那两个复员军人被抓到了吗?”富子问道,语气中充斥着好奇心。
“其中一个脑袋被砸但幸免于难的大学生在那儿装死,伺机瞅个空当逃了出来。第二天早上,警察的吉普车向着山间小屋进发,到葛温泉附近的时候,正好和下山来的罪犯撞了个满怀。罪犯没发觉是警察。于是警察就叫他俩上车,说要把他们送去山脚下的小镇,那两位一上车就开始呼呼大睡。结果,等他们一觉醒来,眼前就是警察局了。”
“是吗?有意思。这是真事吗?就像小说和电影一样嘛。”
富子是单纯的欢喜,而美枝闻听罪犯落网,终于能松了口气。如果只说到杀人就完了,或许今后每逢在客地就寝时,她都会感受到被圆木击打的恐惧。
“血腥犯罪与山不沾边,至少战前是这样的风气。但到了战后,唔,特别是战争结束后的几年里,日本人都发了疯。”
看来他有过种种可供回忆的经历。一时间,男人的双眸望向了远方。
“那狂乱的世情,也涌入了原本平和的山区。”他似已重新振作,再度开始讲述,“只是呢,山之所以平和,无非是因为那地方与人类引发的罪犯无缘,我说的就是这意思。而山本身绝不是安全之所。由于存在超越人类认知范围的部分,对人而言,反倒比犯罪猖獗的城市更加危险。”
或许是话题的进展情况变得有些奇怪了,富子突然沉静下来。
“至今为止,我转悠了各种地区。可能是因为从事林业的村子很多吧,经常听到山里头的怪异故事。”
美枝对男人做什么生意产生了一点兴趣,而富子似乎顾不上这些。
“只说栖息在山里的怪物吧,就有山姥、山地乳、山爷、雪爷、山童、厌魅、山鬼、山女郎、一本踏鞴、山魔、山男、山女、雪女、黑坊……数都数不过来。不过怎么说呢,这些都是跟妖怪差不多的东西。”99lib?
就连完全不了解山中怪物的美枝,也觉得就拿一个词“妖怪”来一概而论,也未免太简单粗暴了。不过,她当然不会插嘴。
“相比那些东西,迷家啊,就是屋宅怪物。”
“……”
“那不是一般的屋宅。迷家——也就是‘迷走之家’,这几个字不白写,这宅子就是个活物。”
“会、会动吗?”第一个男人取代沉默的富子问道。
第二个男人点点头。
“为什么呀?它为了什么要……”
“是为了吃……人。”男人理所当然似的说道,“进山迷了路,再加上黄昏临近,任谁都会焦虑。这时若出现一幢房子,你会怎么做?简直想说这下有救了,就这么进去了,对吧。”
“但其实是迷家……”
“对。不过呢,要是待在一个地方,就只好傻等误入此地的人。所以,迷家会自己走动。寻求下一个饵食。”
富子的脸早已僵硬。在一边留意她的美枝,忍不住向男人问道:“那么,阿富看到的……”
“可能是迷家。”
“不、不过,只是看到一眼的话……而且还离着老远,所以不会有什、什么问题吧?”
“谁知道呢。不过,那玩意儿对人来说是很不吉利的。只能说看到了也还是不太好——”
“我、我看到的只是屋顶!”富子喊叫者插入两人的对话,“在对面山树脱落的地方,只有孤零零的屋顶……我只看到了那个,所以……”
似乎她是想说,迷家的灾祸应该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然而,男人摇头道:“虽说是家,但和正经的屋宅不同。那可是迷家。”
“什么意思?”美枝代富子问道。
“迷家是不完整的,旅行者进了家,就会发现没有屋顶,或后半部分已消失,或脚下只是地面。”
“就像造了一半?”
“对。也有人说,有时只有玄关,屋里就立着几根柱子。所以,只有屋顶什么的,正好证明那就是迷家啊。”
“我说一句——”第一个男人像是忘了什么关键问题似的开口,“你是翻越鸟居岭而来的?”
第二个男人重重地点头。
“这位姑娘说她看到的房子,那时有还是……”
“有啊。”
第四章
第二个男人何时翻越的鸟居岭虽已不明,但似乎是在今日的中午时分。他说,当时他从“天狗之座”向三叉岳眺望之际,千真万确地看到山顶有一片黑黑的、像是半朽的屋顶。
| 时间 | 房子的情况 |
|---|
| 昨日清晨七点左右 | 三叉岳上没有房子 |
| 同日的十二点左右 | 出现了一栋奇妙的房子 |
| 同日的一点过后 | 房子再度消失 |
| 今日的中午时分 | 房子又现身了 |
“昨天和今天,这迷家简直像是为了吃午饭才从深山里出来的嘛。”
第一个男人的话让富子直哆嗦。
“请别说怪话!”美枝代她提出抗议。
男人像是着了慌:“啊,对不起……可是,它不会到我们这边来的对吧?”对富子道了歉,他又向第二个男人确认道。
“迷家的传说集中在云海之原的周边地区,这一点是没错的。”
“那就安心了——”
“不过呢,那家伙是山里的怪物。城里怎样我不清楚,就山里来说,不管是哪座山都不能保证它绝对不会来吧。”
“佐海山也是吗?”
“嗯,是啊。”
两个男人的对话似乎让富子无法承受。瞧她那模样,就要背起身边的行李逃离此地了。话虽如此,美枝清楚得很,富子想的是,在对迷家的防范措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怎好继续行商?
富子很想从第二个男人那里打听这方面内容,然而——
“我在山上听到的话里头,有这么件事儿。”
欲将剩勇追穷寇似的,第二个男人开始讲述与迷家有关的惊悚故事。
“是战后没多久的事——”
有个爱登山的男子,以三叉岳的三叉小屋为目标,从信州方向进入云海之原。要是没有这场战争,本会更早去挑战这座山。这次上山,他也制订了自己的一套计划,从很早以前就在做着准备。当然,在战时哪还谈得上什么登山。
迎来了战争的结束,男子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三叉岳。装备一应俱全。事先也已整顿完毕。问题是食物很难弄到手,但他不辞辛劳、四处搜罗,总算是准备齐全了。然后就只剩下慎重地挑选一个天气好的日子了。
工夫不负有心人,男子终于成功进入了他所憧憬的山岳地带。
从早晨到中午,他步履轻快,如预期所想地前进着。攀登距离和步行时间也大体与原定计划一致。照这势头,也许抵达三叉小屋还能比出发前预计的下午三点早一些。吃午饭时,男子如此这般估摸着下午的情形。
然而,突然起了浓雾。虽说山里的天气易变,可还是觉得有点古怪。但是,转瞬间视野就开始变糟了,于是男子注意着不走失道路,急急向前赶路。
信州、飞驒、越中,无论从哪个方向登山,到三叉岳都是一条直道,但至于是哪一条就不清楚了。
如上所述,云海之原的地形就是那么复杂,还有不少险关,跋涉山路也是困难重重。当然,对登山习以为常、能读懂地图的人几乎不成问题。不过如果一个大意,也会走错道、就这样遇难的十足可能。在浓雾升起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默默前行中,感觉背后有奇妙的动静。站住身回过头,却是什么也没看到。再度迈开步子。于是又感觉有奇妙的动静。站住身回过头,什么也没有。凝神侧耳倾听,什么也听不见。
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已然习以为常似的站住身回过头,就在这时,如提灯一般的光亮朦胧浮现于皑皑雾气之中的情景,映入了男子的眼帘。
如此山间,虽说是雾气沉沉,可大白天的,谁会点提灯呢?
他这样一想,突然害怕起来。然而,慌忙转身向前的男子还是注意着脚下,谨慎地迈出步子。就在这时……
嘶嗒、嘶嗒、嘶嗒……
有某物正从后面向这边靠近。
按说是在荒凉山道上行走,可那脚步声听起来异常地黏糊糊、湿漉漉。
男子发抖了。他突然想到,登顶三叉岳之所以困难,不只是因为周边地形险峻。
山和海,自古以来就离不开怪异。云海之原也不例外。不,毋宁说很多才对。而其中尤为忌讳的是人称“追踪小僧”的怪物。
凡有进山者,这东西就会追在那人身后。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待这边意识到时,已然受其追赶,据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它追上。要是被贴身逼至背后,已是投无路时,就必须转身与它正面对峙。人们说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得救。
想起不好的事,男子急了。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无意小看流传于山中的怪异现象。长年累月地持续登山活动,不但听多了那些奇妙故事和惊悚体验,就连他自已也曾有过一两次不可思议的经历。
于是男子稍稍加快了脚步。只是,因恐惧而忘我会导致受伤。最坏的情况则是误入歧途、不幸遇难。他没有莽撞地跑起来,只是一边抚平心绪,一边快步前行,最初是这样——
嘶嗒、嘶嗒、嘶嗒……
身后依旧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他已不再回头,只顾继续往前走。继续向上攀登。突然……
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
身后的脚步声加速了。“哎?”就在男子困惑的一瞬间,流星赶月地追上来、靠上来、逼上来了。
那玩意儿贴身来到了背后。
对身后之物的恐惧感已远远胜过对危险山道的惧怕。
男子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尽管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跌倒,但好歹能一直不断地跑。或许这是得益于迄今为止的登山经验。
不久……白茫茫的雾中猛然现出一根柱子。男子一惊,正可谓千钧一发,就在额头将撞未撞之际,他堪堪躲开了柱子。
站稳后一查看,那不是树,毫无疑问就是柱子。发出黑色光泽的旧柱子,立在山道的正中央。
真是匪夷所思。但男子作出判断不理它为上,远远地绕开柱子向前急行。
于是,这回雾中又现出了黑黝黝的木板壁。犹如拦断山道一般屹立着。男子立刻将其视作新的怪异。所以,和柱子一样,他尽可能连板壁也不去触碰,小心地从旁穿过。
奇妙的屋宅部件,纷纷开始现形。立足不稳的山道变为板间,半空中杳无一物的山脊上浮出房梁,垂直峭立的岩壁化作橱架,并排两座石冢的侧旁蹲着炉灶……这景况真是一团乱麻。
不久,雾收天晴后,奇异的屋宅部件便从眼前消失了。男子松了口气,然而那只是瞬息间事,当他发现日落迫在眉睫,不禁愕然失色。
奇怪……按说早该到三叉小屋了,现在却连个影子也看不见,这当真奇了。
再这样下去就要露宿野外了。既已至此,得尽早寻一个合适的所在,必须在太阳完全下山前确保今晚有住的地方。
男子再次用探寻的目光查看四周。
近旁就有人家……
直到前一刻为止都完全没发现,不知何时竟有了这么一栋屋宅。
大小和山间小屋差不多,但造型犹如民居,看起来不大坚固。玄关的门格外洁净,旁边的小窗却是脏兮兮的,瞧不见里面。正面的墙壁明明是木板,侧面却是砖墙。这屋宅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不谐调。
但是,男子别无选择。因为刚发现屋宅,天就黑了。感觉还未经历黄昏时段,夜幕就瞬时笼罩了山间。
笃笃……敲着玄关的门,期待有人引路。却没有任何回应。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门,悄悄打开一看,男子大吃一惊。
屋宅没有后半部分……
心想是不是被云海之原频发的地震弄塌了,但怎么看都是造了一半的样子。但是,一般而言不会有这么奇怪的房屋筑造法。先只完成前半部分这种事,迄今为止既没听过,也没见过。
虽说让人心里很发毛,但屋子里姑且也算室内。总比在夜间的山里露宿要好吧。幸运的是,前半部分的板间里还有个围炉。
男子生起火,用完晚饭,就准备早早地在屋子的角落里睡下。同时又在心里盘算,等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就一定能抵达三叉小屋吧……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他醒了,感觉到有什么动静,偷偷睁开眼,只觉屋中一片嘈杂。不,其实并没有响动,或听到说话声,只是有一种忙忙碌碌的氛围笼罩了四周。
那晚是个星月皆无的暗黑之夜。即便如此,当眼睛适应黑暗后,就隐约能辨识出屋中的模样了。是的,屋内……
屋内很宽敞。明明原先只有前半部分,但如今后半部分却在渐渐形成。先前所感知的骚动之象,就是这个啊。
然而,在这样的山中、这样的深夜里,究竟是何人、以何种方法、又是为何而建造……
凝日望向屋子的后半部分,只见朦朦胧胧有如提灯火光已般的东西,正左摇右曳地移动着。可以看出,余下的半边屋子正一点点地被构造完成,仿佛是在追踪那光的轨道。
男子猛然想起在白色雾气中目睹到的奇妙的屋宅部件,以及追赶自己的“追踪小僧”。虽说完全猜不出是为什么,但也许是“那东西”集起了散落山间的筑家建材,现在正要把这屋子打造完毕吧。这么一想,瞬时变得恐惧难忍。屋子建成之时会发生什么,自己又会怎样,念及此节他就发起抖来。
悄然起身的男子麻利地整备行装,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从就寝的角落向玄关缓缓爬去。恐怕当下“那东西”正在忘我筑家吧。想必未对自己严加注意。
终于到达了玄关,悄然打开门,正要飞也似的逃走之际,男子的全身凝固了。因为月光与星光骤然照射了下来。
不是月黑之夜吗?然而,从屋内空无一物的后半部分抬头望见的夜空中,确实既无月亮升起,也无星辰出没。难道那并非真的天空,自己眼中所见的只是那屋子无法看清、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吗……
男子呆然伫立良久,这时从后方传来了动静。
嘶嗒、嘶嗒、嘶嗒……
注意到自己的“那东西”径直向这边靠近了。
心慌意乱的男子一冲出屋子,就没命地开始沿山道向上飞奔。
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
“那东西”从身后追来,动作非常迅捷,跟午时的速度完全不同!
如此下去会被追上。如果不在这之前回身和“那东西”正面对峙,只怕就没救了……想归想,但怎么也无法站住。就算能站住,也没有面向后方的勇气。最重要的是,不存在这么做就一定能幸免于难的保证。不,即便性命无虞,但如果因见到“那东西”而精神失常,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所谓“也许会得救”不就是这个意思?
男子的情绪转为绝望,这时“嘶嗒嘶嗒”的声响已堪堪迫至身后。他急火攻心,只觉得就要被对方—把抱住,继而被连拉带拽地从山道拖回那屋子了。
气喘吁吁,脚下绊蒜,头痛脑热。跑上眼前的坡道已是竭尽全力。体力和气力都到了极限。全然无法思考登至尽头后的事。这时他已断念:我命休矣。
一口气冲上陡峭的山坡。在随之开阔的视野前方,有一幢山间小屋。
是三叉小屋!
心中呐喊的同时,男子拼尽全力奔啊奔。
抵达小屋的入口,立刻开门进去,飞快地关上门当即落下门闩后,轰然坐倒在地上。这些动作是男子在一瞬间完成的。
不久——
“嘶嗒、嘶嗒、嘶嗒……”的声响开始在小屋周围回旋。仿佛是想在墙的某处找到孔穴后,从那儿潜入内部……
“听说那可怕的声响持续了一夜,直到天亮。”
第二个男人刚说完,其余三人便发出“啊……”的一声叹息。不知不觉中,三人全都屏气凝息,被男人的故事吸引住了。
“那位登山者迎来了天明,总算是因此得救了?”
“作为怪谈故事被保留下来了,所以一定是那样没错吧。”
面对第—个男人的问话,第二个男人冷冷地作了回答。富子随即问道:“这个只、只是恐怖故事……就是说,是山里的怪谈……不是真、真有其事,对吧?”
“谁知道呢。不过那不是老故事。听说是战后没多久的事,所以我觉得像是真的。不管真假,迷家什么的还是忘掉最好。一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你俩在这个村的工作不都结束了吗?”
或许是出于好心,第一个男人劝富子她们转移去下一个地方。然而,富子神色不安地注视藏书网
着美枝的脸。
“怎么了?赶紧去下一个村子不好吗?还是说有没做完的生意?”
“这个——”
美枝小心翼翼地道出了实情:在邻村时受人介绍的客户中其实还剩着几家没去。之所以有点犹豫,主要是顾虑富子。如果因自己胆小而急急离开这村子,妨碍了同伴行商,富子一定会陷入无地自容的情境。
“原来如此。这倒确实有点可惜啊。”
“阿美,那些人家必须都走一遍——”
富子表露出预料之中的反应,于是美枝慌忙说出了第一点理由:“只是,就算我说是经人介绍的上门去,也还是有几家给的脸色不太好看……所以就往后拖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啊。那你要是贪心不足,可能会反受损失噢。”
“这话怎么讲?”美枝忍不住追问若有所思的第一个男人。
“我不是说了吗?我每个月在植松村做一次买卖,然后再去杉造村。也说过会在这个村住一晚,来这个神社参拜。”
“是99lib?的。是这么说的。”
“所以嘛,难道你没想过,为什么我明明在这个村留宿,却一点生意也不做呢。”
被这么一说还真是的。男人从植松村去杉造村,必会经过霜松村。既然如此,在这个村也做些生意不好吗?
“其实啊,从老早开始植松村和霜松村的关系就不好。也是因为大家都靠林业吃饭,所以从前就一直在山林边界的问题上争斗不休呢。”
男人的话让美枝大吃一惊。那是自然,在借宿的地方陪小媳妇发牢骚,尽管厌烦却也坚持住了,结果得以被?99lib?介绍了几个客户,正高兴着呢,哪知反倒成了生意上的阻碍。
“那小媳妇的娘家问题不大吧,但要是扩大到亲戚和熟人的范围,一个不巧可能只会招来反感。当然介绍客户是应该感谢的,不过做我们这种买卖的,要处理好这些事可不容易。”
见美枝完全蔫了,男人也觉得可怜吧:“好了,就当这也是一种学习,从今往后注意就是了。那个小媳妇也没什么坏心对吧。她这么做也是出于一片好意啊。”
“就是嘛,阿美。这一带势头不妙,我们这就去下一个地方吧。”
从富子的角度来说,只要不会妨碍美枝做生意,肯定是想现在就远离佐海山。
“好嘞,我也快上路吧。”
第二个男人一站起身,第一个男人也开始挑起放在一旁的行李:“哎呀,真是耽搁了好长时间啊。”
“好了,我们也准备准备——”
就在富子说这话催促美枝的时候。
“哎呀哎呀,就因为有这样的偶然,我才没法放弃收集怪谈的旅行啊。”
从巨杉树的背后传出一个声音,旋即衣着奇异的第三个男人现身了。
第五章
自称刀城言耶的第三个男人,穿着地方上还很少见的牛仔裤。美枝等人也做服装生意,所以知道,当然并没有卖过。这东西在她们的客户中绝对没销路。
言耶说他正在周游全国,收集流传各地的怪谈奇闻。做那种事能维持生计吗?美枝觉得不可思议,待第一个男人问这问那,最终得知他是个写小说的作家时,又吃了一惊。因为她还是生平第一次遇见以写作为生的人。顺带一提,听了言耶的自我介绍,立刻开朗回应的是那第一个男人。
“我叫萌木,是做反魂丹生意的。有个小曲是这么唱的,‘越中富山的反魂丹、揉一团鼻屎万金丹,吃它的家伙是傻蛋……’”
如此这般喋喋不休,要不是言耶不露声色地拿话试探第二个男人,怕是永远也停不住。
第二个男人很冷淡,犹豫片刻后只回了句“我叫九头”,还颇不客气地用怀疑的眼神把刀城言耶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美枝和富子接两人之后,各自报上名字,并说了做消毒丸买卖的事。
全员互通姓名后,萌木立刻说道:“我问你,所谓的‘这样的偶然’指什么?”
“昨晚,我在杉造村住了一宿。”
“是吗?我今天就要去那儿。”
“错过了呢。”言耶笑着说了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其实我今早刚听一个在迷家住了一晚,后来逃出来的人说了件事。”
“什么!你也知道迷家的事?”萌木吃惊地瞪大眼睛,来回打量着九头和言耶。
“是的,而且是从昨晚刚有过那样经历的人那儿听来的。”
“吹牛吧。”许是出现了新加入话题的人让九头感觉无趣吧,他语含不快地挑起刺来。
“不。至少那位亲身经历者没必要说这样的谎。话里的内容,我也觉得可信。”
“那个……内容很可怕吧?”
富子忍不住确认道,但她似乎不大反感这个话题,多半是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叫刀城言耶的人了。
“正如你所言。只是,这么下去的话,恐怕各位也很难摆脱迷家的噩梦,并给今后的行商带来阻碍。”
富子默默点头。
“这种时候,给对方来一个彻底认识反倒是最好的。”
“对方?”
不只富子、美枝,连萌木也呆然盯着言耶。刀城言耶对众人的反应满不在乎,突然开始讲述迷家的故事。
“我在杉造村借宿的地方是原村长的家,那人是在今早天没亮时被抬进来的。”
到战争结束为止,下田勘一一直在某军需工厂任技术员。而战后,突然就没活干了。虽说有各种新岗位可去,他却欲暂时远离尘世,梦想着在年轻时就喜欢的山里生活。
这时,突然有人来问他要不要买下三叉岳的三叉小屋,说是屋主战死了,家属打算卖房。一打听,似乎是孩子们年纪也小,遗孀把小屋留在手里也没意义,就想转手出售。深为同情对方境遇的他,决定不还价就买下小屋。
虽说年轻时攀登了各处的山,但对他来说,云海之原这地方还从未涉足过。他打算先去视察一番,于是决定招呼以前的登山伙伴并做好准备。然而,就在出发前一刻,同行者的亲戚家不巧发生了不幸。慌忙找其他登山伙伴,可怎么说这事也太突然了,谁都抽不出空来。结果,心中虽然怀着一丝不安,但他还足不得不独自一人向三叉岳进发。
之所以对单独登山犹豫不决,并不只是因为云海之原地势险峻,易变的天气也令他担忧。晴朗时,空气清澈,高山植物争奇斗艳,可见羚羊和雷鸟等野生动物,又能在云海川源头的清溪中钓岩鱼,真是一个世外桃源。然而,只要天气稍一变坏,即令是盛夏也会被冷风瞬时夺走体温,还需忍耐被强风吹飞的恐怖,惧怕着雷雨的来临。若是在沿河地区,就必须警惕水量增长带来的洪水。不,即便天气良好,你也将时刻暴露在这一带频发的地震威胁中。
被人们称为“天堂与地狱合体之所”的,正是这个云海之原。
他也是从信州那边进的山。不单是离东京近,还因这是三条路线中难关最少的一条,最重要的是沿峡谷行进的距离也最短。
这次登山他警惕的毕竟还是洪水。据说,即便与河道隔开充分的距离、断定这么高不会有问题而搭起帐篷,也会被轻易冲走。一旦被势如瀑布奔流的洪水吞没,一切都将被卷走,别说帐篷和尸体了,什么也别想留下。
在事先制订计划的过程中听闻如此可怕的事,也难怪无论天气如何他都想尽量避免在河边行走。
幸好那一日天气晴朗。前一日在山脚下的村子住了一晚的他,早上没等天完全亮就进了山。
到中午一直是晴天,攀登颇为顺利。然而,在狮子岩的山脊上用过午饭、再度出发后没多久,山突然猛烈摇晃起来。他赶紧伏在山脊的岩面上等地震止歇,突然瞧见向茫茫的雾气从山下轻飘飘、慢悠悠地涌起。这光景就像是山的身躯一震,使得覆盖于山体表面的烟霭一齐飞舞而上。
被那个裹住就糟了,他想。回过神来时,他已加快了脚步。这自然是因为如果视野受阻,登山将变得困难。
然而,并不仅止于此。不知为何,犹如沿山体表面匍匐而上的白色不规则团状物,让人感到无比嫌恶。在登山途中被雾气卷入,迄今也经历过好几次。诚然事实上他一直都很忌讳,但感到如此厌恶还从未有过。当真是毛骨悚然。光是想象一下自己浸入了99lib.“那东西”里,就……
那时,在制订本次计划之际听说的、与云海之原有关的几个怪异故事,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一个劲儿追着登山者、走哪儿跟哪儿的“追踪小僧”;在身前身后喊着“喂——”使人在山中迷路的呼女;攀登岩壁时,抱住腰往下摔你的板婆;伪装成山间小屋,吞噬住宿者的迷家……他想起了各种各样有别于大自然阻碍的可怕威胁。
“荒唐……”
他故意扬声否定。那种事不过是山里流传的怪谈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爬岩壁都爬到这里来了,不也没见板婆现身吗?也没听见呼女的声音。觉得雾气可怕,这是正常心理。
即使如此,他还是急急赶路。皑皑雾气正稳步向这边靠拢。如果被它缠上,视野就会变坏,无疑将带来实际的困难。
然而,白色雾气不断迫来,仿佛在配合他的速度,犹如在他身后追赶一般。每次回头向后看,距离都在真真切切地缩短。不知不觉中,那纯白的霭气本身,开始看着像活物了。
“你这是怎么啦!”再次出声呵斥自己,但这孱弱的声音被朦胧冰冷的粒子携走,很快便消逝而去了。
猛然醒过神时,业已被阴森森的雾气赶上了。
就在这时。
噼嚓、噼嚓、噼嚓……
身后的霭气中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说不出来的恶心,听上去既像是赤足在濡湿的岩面上行走,也像是用双手在拍打裸露的肚皮,又像是口中含满唾液地咂着嘴。
背脊惊颤的同时,双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令人毛骨悚然、完全不知所以的某物就在身后的白雾中,摇摇曳曳地蠢动着。
不,只是看起来如此,其实什么都没有。他立刻这样告诫自己。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就感知到那东西径直向这边靠近的迹象。
情急之下,他发足狂奔,为了逃离身后存在的那东西,为了钻出潜藏着那东西的白色雾霭。
但是,无论怎么跑雾气都会嗖嗖地从后赶上。无论怎么逃,那骇人之物都会“噼嚓、噼嚓、噼嚓……”地跟来。
令人汗毛凛凛的追逃场面,也不知在白茫茫的雾霭中持续了多久……
感觉奔逃也已臻极限,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陡峭的坡道。他忍不住灰心丧气,差点就要当场瘫倒在地,听天由命了。
不过,他还是决心至少逃到坡上去,于是拼尽最后的气力奔了上去——迷家就在那里等候着他。
只有屋顶的房子。只有屋顶从地面生出,四壁皆无。斜屋顶上,相当于封檐板的地方,垂挂着如兽皮一般的东西。这好似幕帘的东西像是入口。
这时的他已精疲力竭,很想坐下来,甚至想躺下休息,因此觉得眼前出现的就算是迷家也没关系。诚然只有屋顶,但至少看着像住宅。虽说太过不协调,心中难以接受,但也只是屋顶而已。相比之下,潜伏于雾霭中自后追来的某物,更给人一种完全不知其底细的恐怖感。
瞬间的犹疑。当背脊觉察到阴森森、冷飕飕的空气时,他旋即向迷家直突而入。
撩开毛皮的幕帘逃进屋内,原以为里面一定是裸露的地面,不料竟然有地板。不过,感觉长方形的板只是乱糟糟地铺满了地面,绝谈不上整齐。不,倒不如说是杂乱无章地堆积起来的。这奇妙的地板,整体犹如在起伏翻滚,平生从未见过。以至于让人觉得它眼看就要搏动而出。
不过,瘫倒在地板上的他关心的是外面的情况。自己得救了吗?白色雾气会侵入到这奇妙的屋子里来吗?
从毛皮下能看到纯白的雾霭呼呼流过来的样子。他慌忙进入屋内深处,但很快就到了尽头。后方相当于封檐板的地方没有毛皮,而是有数条细板如墙一般平地而起。
瓮中之鳖——
在雾霭中蠢动的可怕之物,从一开始就是这迷家的同伙啊。白色雾气追逐牺牲品,由迷家来捕获。如此这般,一起优哉游哉地吞食……
对自己的想象不寒而栗的他,开始拼命拆除屋子深处的细板。但是,不管去除了多少,细板仍是接二连三地出现。从这里逃出去已然无望,正当他快要放弃时,突然注意到了屋内的情况。雾气并没有充斥室内。慌忙回头一看,不知为何也没觉出从毛皮隙缝侵入的迹象。
他踌躇片刻,回到入口处向外窥探。难以置信,雾气正徐徐后退。与此同时,他发现那令人悚然的气息也渐行渐远,不由得舒了口气。
夜幕不知不觉降临了山中。天已大黑。现在向三叉小屋进发,怎么说都是鲁莽之举吧。看来就算不愿意,今晚也只能在这里留宿了。
他狠下决心,刚放下撩起的兽皮,就听到一阵咔啦咔啦的响动,不知是什么东西,便又掀帘看看门外。
只见从屋顶吊下来好些骨头,似乎是他冲进门时看漏了。
是动物的骨头吗……
按常理作出推断之后,登时觉得这里像是浅茅原的孤宅。在常识里,房子只有屋顶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99lib?
然而,他别无他法,只能先等到天亮再说。
他取出手电筒,再次环视室内。因为站不起来,所以就这么坐着向四面八方照去。
这时,起伏的板上铺着的席子映入了他的眼帘。能认出那里有布巾,以及被子、竹箱、米袋、木桶等物,勉强能感受到有人生活过的气息……然而讽刺的是,这光景却使他不安起来。
是何人特意要建造如此奇妙的屋子呢?是何人、为何要居住在如此奇妙的屋子里呢……
无论如何,这铁定不是一个正经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只有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从背包里取出食物和水筒,索然无味地吃完饭。全然没有食欲,但为了明天必须吃点东西。之后,他在地板上寻找平整的部分,一铺上被子就瘫软似的躺倒在地。
刚把毛毯拉至肩膀处,就险些被一股野兽的腥气呛着。除此尚有各种难闻的气味混杂,几乎把鼻子都呛掉了。无奈山中的夜晚很冷,就算只有这样的毛毯都该谢天谢地。
没多久,心中的动荡渐渐平息,也因登山的劳累,正当他开始迷迷糊糊起来时,立刻又醒转过来。
嚓、嚓咔、嚓、嚓咔、嚓、嚓咔……
有什么东西在屋子周围走动。
也许从数十分钟前,那不明真身的东西就一直在绕着屋顶转悠。总觉得是自己休息后一静下来,才终于听见了声音。
他哆嗦起来,是先前的“那东西”又出现了吗?也说不上原因,或许是因为无法进入室内,才如此这般在四周兜转。只是,在凝神倾听的过程中,他发觉动静似有不同。如果说“那东西”着实给人一种潮湿的感觉,那么现在这个听起来就有如干涩的脚步声。
脚步声……
是的,有某物正在屋顶的周围团团游走。
他把毛毯盖过头顶,只是一心祈祷着“快快走开去别处”。即便如此,发出惊悚的“嚓、嚓咔、嚓、嚓咔”之声的步伐,仍未停止兜转。不知从何时起,就觉得脚步声要向屋中、毛毯中、脑中侵袭而来了,有一种自己即将发狂的恐惧感。
不要紧。正因进不来,所以才如此在周围转悠……
就在他说这些话给自己听的时候,那脚步声骤然停止。而且还是在入口附近……
很害怕去查看,但不知发生了什么更是叫人不舒服,悄悄透过毛毯的缝隙一看,只见被掀起的毛皮外有一个漆黑的影子。黑沉沉的影子大到几乎堵塞了入口,它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在凝视这边。
起初错以为是熊。于是,另一种更为鲜活、与迄今所感受的恐惧不同的战栗蹿过了脊梁。然而,他很快就确信那是比野生动物更可怕的“东西”,某个远为骇人之物,以至于熊的威胁都已不是问题……
这时,入口被黑暗封闭了。从巨影背后射入的星光突然断绝。掀起的毛皮被放落,不祥的黑暗正向屋中走来。
须臾,着力踩踏地板发出的“叽”、“嚓”声徐徐靠近,径直向他而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想一横心闭目装睡,却又因恐惧万分而无法合眼。话说回来,就这么睁着眼,光是想想会瞧见什么,就简直要发疯了。
结果,他没有二取其一,而是折中两者,双目微微睁开。这时,但见眼前倏然探出一张黝黑的脸庞。与此同时,带着兽腥味的气息喷上了他的脸,呛得他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
“怎么回事,你……”
听这粗重的声音,显然是人发出的。但现在可不是安心的时候。“在这样的山中,到底……”先前的疑问霍然复苏,他的恐惧到达极点,竟然觉得对方若是怪物反倒会更好一些。
“喂……”
突然被摇晃身子的他,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接着,明明对方没说什么,他却老老实实地把前因后果全都说了一遍。
他说完后,黑影仍是一言不发。到这时,虽说模模糊糊,但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能开始辨出那影子的容貌,就像老故事里登场的山男。
头发剪得短短的,可脸上却满是乱蓬蓬的胡子,穿着兽衣。心想是猎人或樵夫吧,可是应该没在屋里见过那样的装备。最重要的是,这屋宅本身就很古怪。从山里获取生活食粮的人,绝不可能建造这么奇怪的屋宅,也绝不可能在此居住。
也不知从何时起,男人已背对着他。身子在窸窸窣窣地活动,但完全不清楚在干什么。
“今晚,在这里住一夜……”
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是否可以借住,只见男人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男人是谁?为何住在奇怪的屋宅里?他决定此刻先把这些问题搁一边。就想成在山里迷路,却侥幸保有了一个住处好了。
如此这般转换心绪,打算入眠,神经却怎么也无法安宁。不过,身子毕竟很劳累了,不知不觉倒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为何又醒了过来?屋内一片漆黑。只是,从入口处有奇异的声音传来。
某物与某物正在摩擦。“咂……吱……咂……吱……”作响。正想着似乎在哪儿听到过,脑中就突然浮出了某个画面。那是幼年时,母亲请磨刀房的人磨菜刀时的场景。
男人正在磨刀……如此深夜,在如此的黑暗中,为何要修缮刀具?
又一次想到了浅茅原的孤宅。那是一个讲述如魔鬼一般的老太婆如何杀死旅行者的故事,而这个男人也是一丘之貉吧。
这样想着身子便哆嗦了起来,这时他后知后觉地99lib?意识到,染满野兽腥气的毛毯散发着其他臭气。刚想着好像在哪儿闻到过,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血腥气。这块毛毯已吸取了不少黏血。
男人磨刀的声音、毛毯上沾染的血腥气,使他接二连三地展开了可怕而又讨厌的想象。
不会吧……想笑话自己胆小,然而越琢磨现下的情势,就越无法认为是愚蠢的妄想而付之一笑。事到如今,以后被当成笑柄无疑也要好过悔不当初。
他决定逃走。
但马上又抱头懊恼起来,因为自己已进入屋内深处。要从入口出去,就必须从男人身侧通过。啊不,由于房子只有屋顶,所以必须从男人身上跨过去。况且这也得在对方躺着时才行,要是坐着可就没辙了。若是企图靠近入口,肯定会被发觉。
怎么办啊……
他意识到自己又成了瓮中之鳖。而且这一次,更有威胁同时存在于这片狭小的空间。极度绝望地闭上眼,这时就感到有冷气从屋内深处袭来。
悄悄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凝目。那里并非全是板壁……冲进这屋子时,他曾为了从入口的另一侧出去,在相当于封檐板的地方拆掉了好几块细木板。如今,外面的空气正从当时扒开的空隙中流淌进来。
也许能逃出去……
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爬至深处后,开始一枚一枚地取下细木板。于是,屋外的星光立刻射了进来,他忍不住焦虑起来。不过,幸好男人正背对着这边。必须在自己的动向被发觉前,尽力拓宽这个洞穴。
屋外夜晚的寒气使他完全振作了起来,但又惧怕那男人会不会感觉到这寒气,他一边担心一边加紧行动。没多久,右臂穿透了墙,头出去了,一边的肩膀也钻了出去,就在这时磨刀声骤然止歇了。
他也一动不动,静静地窥探屋中的情况,度过了一段足以令人窒息的时间后,刀具与磨石互相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已所剩无几。从现在开始,拆细木板时稍微胆大一些,别太在意发出声响。
终于,他拓出了一个大小能勉强爬出去的洞。姑且把背包裹入毛毯,装成自己还在睡觉的样子,随即身无一物地向外脱逃。
之后他一溜烟地飞奔起来。目标并非三叉小屋,而是往下山的山道而去。
过了一会儿,从后方传来了像是谁在喊叫的声音,他自然是不管不顾地继续跑。后来,他倒在杉造村的村头,黎明前被这个村子的人发现了——
第六章
“村民们也很惊讶,说他居然能无甚大碍地平安下山,虽说身上有擦伤和跌打伤。”
刀城言耶讲毕,富子和萌木大大地舒了口气,美枝也完全听入了迷。就连对这第三个男人出场感到不快的九头,也深深被故事吸引住了。
萌木率先问道:“那个只有屋顶的怪房子,果然就是迷家?”
“谁知道呢,只能确定那不是普通的山间小屋。”
“村里的人没去调查一下?”
言耶被九头这么一问,就像被责备了似的惶恐起来:“毕竟是今早的事,所以……就算是村里也很难那么快作出反应吧。而且,这么说虽然有点不好,但下田先生终究是外人。三叉小屋也是,村里并不需要这房子。”
“这么冷漠……”
富子一脸不快,而美枝大概是想起了经人介绍的那些客户引发的问题:“所有地方的人都最宝贝自家村子,虽然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是啊。不过,我借宿的那家户主说了,傍晚他要出趟门,会顺便向林业管理处报告这事。所以,在明天早上之前,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吧。”
“是……对迷家吗?”
见萌木语气半信半疑,言耶微笑道:“是对可疑房屋和形迹可疑者进行调查吧。”
“原来如此。那么,难道你是想说,那位下田先生碰到的怪房子和这位姑娘看到的黑屋顶是一回事……”
萌木表示难以置信,只见言耶点了点头。
“哎!这么说他们两个看到的是真正的迷家?”
吃惊的并不只有他一个。美枝和富子也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九头也凝视着言耶,像是想弄清这青年到底要说些什么。
“姑且不论是不是迷家,我认为应该是同一个屋顶吧。”
“所以说是只有屋顶的同一个迷家,不是吗?”
“不,只是同一个房子的屋顶而已。”
美枝完全不懂青耶在说什么。而富子和萌木也都有同样的困惑。九头依然面无表情,但也不觉得他就理解言耶的话。
“在这棵巨杉背后,我把大家的话全都听进去了。”言耶愉快地观望着四人各自的反应,续道,“巧的是,拿昨晚下田先生的经历一核对,我就意识到可以对困扰柿川富子姑娘的迷家之谜,做出某种解释。”
“真、真的吗?”
富子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还什么都没听到呢,她就像见着救世主似的,死死盯住了这位名叫刀城言耶的青年。
“想来大概是从植松村的人那里听来的吧,两位小姐说到了几天前有过地震的事。”
美枝意识到两位小姐中的一位是指自己,重重地点了点头,比富子迟了数秒。
“富子姑娘认为三叉岳那时发生了山崩,在山顶附近树木脱落的地方,现出了之前一直被隐蔽的山间小屋。”
“是的。我从鸟居岭望到的光景,看起来就像是这么回事。”
“可是,比她晚一小时通过同一座岭的萌木先生,却什么也没见着,”
富子正要说些什么,言耶仅用眼神婉转加以制止后,接道:“顺便问一句,你把对面山上的边边角角全都看在眼里了?绝对不可能看漏?”
“正是。”萌木有力地肯定道。
“如此一来能想到的情况不就是,又发生了地震使得小屋崩塌了吗?”
“哎?”
“攀登三叉岳的下田先生在昨天午饭后遭遇了强震。当时地震所发生的时间带,正处于富子姑娘目击到黑屋顶的时刻和萌木先生眺望三叉岳的时刻之间。”
“这么说,那个时候……”
“山间小屋崩塌了。因此,之前能看见的屋顶位置下移,藏入了其他树木或岩石的背后,所以萌木先生才什么也没见着。”
“是这么回事啊。”
“下田先生来到了那个崩塌后仅存屋顶的小屋。木板杂乱无章地起伏着,是因为那原先是构成四壁的木板吧。我想它们恐怕是一下子向内侧倾倒了。”
“可是,会塌得那么巧吗?”
“考现学创始者今和次郎先生,曾于大正十三年(1924年),在相模津久井郡收集农居因地震只剩下屋顶的事例。此外,先生还去某海边村落探访过因海啸仅存屋顶的住宅。想必同样的事也发生在了三叉小屋上。”
“什么!你是说三、三叉小屋?”
“是的。”
“那么,这位叫下田的先生,是在自己的山间小屋里过的夜——”
“是啊。九头先生的故事里说到,登山者奔上眼前的坡道,就到了三叉小屋。下田先生的情形也是如此,他说眼前出现了陡峭的坡道,上去后就是只有屋顶的迷家。你们不觉得两者的地势很相似吗?两人都同样是从信州方向进的云海之原。”
“可、可是,这么一来,貌似迷家主人的山男是谁?”
萌木用难以理解的口吻追根问底,言耶则一边转而面向九头一边道:“那人是你曾经提到过的山贼吧。”
“唔……”
九头低吟一声,或许是要以此来替代回答。余下三人也是做声不得。
“下田先生是否真的遇见了追踪小僧,这事我也无法判断,不过我想‘那东西’之所以没进小屋来,是因为从屋顶吊下来的驱魔骨吧。”言耶特意将脸转向美枝和富子,“进山的人们怀有非常虔诚的心。即便是山贼,迷信深重也属自然。”
“原来如此。”萌木总算是附和了一句。
“山贼听了下田先生的话后吃了一惊。那是因为,自己随便用来当老巢的小屋的正主就在眼前啊。但是,对方竟然没觉得这个只剩下屋顶的房子是三叉小屋。于是就打算吓唬他,好摆脱这个麻烦。”
“磨菜刀只是恐吓啊。”
“不,其实怎样我不清楚。听九头先生说,数天前也出现了下落不明者,更有传言说是被云海之原的山贼害死的,所以真想干掉下田先生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不管怎么说,幸亏是逃走了,是这样吗?”
“我说……”此时美枝鼓起勇气插话进来。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问言耶一事。
“不用担心。我绝对没把你的事忘掉。”不想言耶抢先一步开了口,还对她微微一笑。
“啊,对呀!这位姑娘作证说,什么也没有,更别说小屋的屋顶了。这是怎么回事?”
萌木立刻理解两人的对话内容,替美枝提出了这个疑问。
“我也想问这个事。”富子紧跟其后望着言耶的脸。
“当天上午有过地震吗?”
美枝和富子同时摇头。
“也就是说,并非美枝姑娘望三叉岳时还有的树木,在富子姑娘望之前因山崩而脱落,从而现出了三叉小屋。”
“而且她俩是从岭的相同位置眺望三叉岳。”
美枝和富子听了萌木的话,相视一眼,朝言耶点点头。
“是长在岭上、人称天狗之座的松树吧。”
“是的是的。那树我也知道。”
“不过,我听说松树有两棵,和鸟居岭的名字有关联——”
“不是啦,两位姑娘也特地确认过是不是弄错松树了。结果搞清楚了,她俩都参拜了天狗之座的那棵松树,在那时看到了三叉岳。就是说,完全是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个方向。谁知一个是什么也没见着,另一个却看到了小屋的屋顶,”
“不,不对。她俩参拜了天狗之座是没错,但那是不同的两棵松树。”
“你说什么!”
“菊田美枝姑娘参拜的是岭北的松树吧。而柿川富子姑娘看到黑屋顶,莫非是在岭南的松树那边?”
两人又一次同时点头,这一瞬99lib?间,她们再度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啊”地叫了一声。
“自己和对方参拜的都是天狗之座。只要确认了这一点,就不会想着去查清实际的位置关系。啊不,如果她俩就那样继续交谈下去的话,也许不久就会深究到这一步。但是,萌木先生加入了话题,接着九头先生也参与进来,再加上我的出现,所以她俩直到现在都无暇顾及如此基本的事实。”
言耶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像在说“是这样吧”。
“小美枝为什么会弄错呢?”
尽管介意萌木的狎昵之态,但美枝对他提出的疑问远为挂怀。
“你刚才的话说明了一切。”
“我的话……”
“你不容分说就断定弄错松树的是菊田美枝姑娘。换言之,你也相信鸟居岭南侧的松树才是天狗之座。”
“什么信不信的,实际上——”
“是植松村的人这么教的。柿川富子姑娘,你也是吧。”
两人予以肯定后,言耶看着美枝道:“而另一边,把松树的事告诉菊田美枝姑娘的是刚从霜松村嫁来、原先住在霜松村的居民。”
“这么说……”虽然接下话头,但萌木似乎还是没能理解。当然,美枝和富子也都一样。
“扼要地说就是,对植松村的人来说天狗之座是鸟居岭南侧的松树,对霜松村的来说则是北侧的松树。由于不知道这一特殊情况,才导致了三叉岳山间小屋的消失之谜。”
“可是,为什么关于天狗之座的传说会在这两个村不一样呢?”
“不,我想传说的内容恐怕没什么大的差别。”
“那么只是松树不同?”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对两个村来说,天狗之座就意味着村庄的边界。”
“哎?”
“你不是给两位小姐作过说明吗?植松村和霜松村自古就因为山林边界地的问题争执不休。所以,位于佐海山北侧的植松村把岭南的松树看做天狗之座,而位于山南的霜松村则把岭北的松树看做天狗之座。那是因为,他们要把自家村子的村界设在山的另一头,以主张佐海山归属本村。”
“啊……”
“据说佐海山拥有丰富的资源,自古就施惠于这两个村。知道这两个村因山林边界争执不下的关系后,我总觉得山间小屋消失的真相,已开始呈现在我的跟前。”
“原来如此……”
“你说过。从岭上可看到三叉岳上有两处山崩的痕迹。一处在从岭南松树望出去的地方,即三叉小屋所在的位置;巧的是,另一处就在从岭北松树望出去的地方。因此,看上去就像是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山间小屋消失现象。这便是我的想法。”
“喔……”
“顺便说一句,佐海山的存在使村庄‘繁荣’起来,我们也可根据这一事实,考证得出这词后来演变成了‘边界’。但现如今,也许单纯认为其中原本就含有两村之‘边界’的意思比较好吧。”
言耶对汉字也作了说明,众人似乎都已十二分地信服。然而……
萌木慌忙问道:“但这么一来,在这位九头先生看山的时候,又一次出现在三叉岳上的黑屋顶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仅仅在一天之内,就重建了小屋?或者,他目睹的莫非是真正的迷家……”
“当然不是。”言耶否定后,看着九头,“事实上,你就是三叉小屋里的那个山贼,对吧?”
沉默降临到五人之间。
萌木大惊失色,脸上的表情近乎滑稽。美枝与富子面面相觑,确信对方都对这始料不及的进展吃惊不小。
发表爆炸性言论的言耶则一脸悠闲地打量着对方,而中心人物九头依然面无表情,安详地承受言耶的目光。
“让我感觉奇怪的是你和两位小姐套近乎的方式。”言耶微微一笑,“萌木先生讲述了远野地方流传的迷所故事,好不容易消除了柿川富子姑娘的不安,而你却特意拿出迷家的故事,又一次给她带来了恐慌。这是为什么呢?很早开始我就在观察你的样子,怎么也不认为你和萌木先生一样喜欢唠叨。这样的你,不知为何就只对迷家的事很热心——”
“确实奇怪……”萌木咕哝了一句。
“我能感觉出,九头先生不想让柿川富子姑娘把三叉岳看到的屋顶想成会有幸福降临的迷所,反倒希望她以为那是不祥的迷家。”
“这莫非是要把小富子的注意力……从三叉岳的三叉小屋上引开?”
富子本人对萌木熟不拘礼的称呼方式皱起了眉头,但那只是一瞬间,之后就只顾热心地注视言耶了。
“她俩正在行商。如果一边在邻近的村庄巡回,一边告诉人们三叉岳有幸福降临的迷所,会发生什么呢?可能不久就会出现好奇心旺盛的人,深入山中探寻。”
“他在想那样会妨碍山贼的……活动?”
萌木似乎想说“山贼的买卖”又改了口。
“他是这么想的,爱好登山的人,放任不管也会进山来。他们对山贼的活动不构成困扰。但是,如果持有特殊好奇心的邻近村民蜂拥而至的话,可就麻烦了。”
“我就说嘛,一开始我就怀疑这男人不像个行商人。”
萌木说着不靠谱的自得话。不过,当九头的视线移向自己时,他就赶忙逃开,显出一副要躲在言耶背后的样子。
“嗯,你的观察很正确。”
然而,当那位言耶口出赞美之词时,或许是因为没法就此转到他身后去了,萌木慌乱起来。
“如果真是行商人,不会把重要的生意行头那样一扔。”
言耶手指伸出的前方,是九头独自休憩的巨杉,树根旁放着一个大柳条箱。
“两位小姐也好,萌木先生也好,不都把自己的生意行头好好地搁在身边吗?”
“那是自然。”
美枝等人也对萌木的话点头称是,不过随后富子就用提心吊胆的口吻道:“这么说,那个柳条箱和衣服……”
“恐怕是他袭击了体格和自己相似的真商人后拿到的吧。被下田先生逃脱的他,不得不离开三叉小屋,暂时去别的山头‘干活’。只是,胡子乱糟糟又穿着兽衣的话,未免太过招摇。于是他决定剃掉胡子,假扮成行商人。”
“谁知在去往其他山头的途中,偶然听到了小富子的话?”
“是的。由于山贼这行当的性质,‘市场’缩水就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他想的是,如果哪天回来时,扰人的迷所传言在三叉岳广为流传的话可就麻烦了。”
“那么,这个九头也是假名字啰?”
“在我露面后,隐隐有了一种要作自我介绍的氛围。发愁的他急中生智,从自己讲述的浊小屋命案的故事里,想出了一个适当的化名吧。”
“哎?那个故事里出现过九头这个名字吗?”
“身为复员军人的罪犯遭遇警察的吉普车,不就在葛温泉附近?”
“啊,对呀!这可真是——”
这时,自称九头的男人突然起身喝问“你想拿我怎样?”
萌木早有逃跑的念头,另一边的言耶却一脸发愁地挠着头:“好吧,我的解释终究是基于案情证据,所以嘛——房子消失之谜也好,指出你是山贼也好,不过是说能作出这样的解释罢了——”
“哼,到现在你还要闪烁其词吗?”
“咦?这么说,你承认你就是三叉小屋的那个山贼了?”
言耶问得轻松自如,萌木从背后拉了拉他上衣的下摆。想必是要告诫言耶别说刺激对方的话吧。
“看意思难道是想抓我?只会耍嘴皮子的小毛孩,色眯眯盯着小姑娘看的软蛋卖药商,还有这两个女人,就凭你们几个靠不住的家伙……”见萌木哆哆嗦嗦直摇头,男人脸上浮出残忍的笑容,“胡来之前,先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吧。”
“嗯,也许是这样。不过,这话也可以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啊。”
“你说什么!”
言耶对迫上前来的男人微微一笑:“听说柿川富子姑娘有双飞毛腿,所以可以请她先去派出所跑一趟。另外,菊田美枝姑娘嗓门大,姑且由她来呼救正合适。然后,助她俩逃出神社境内的这点时间里,我想我和萌木先生怎么着都能跟你斗一斗……你把算盘打简单了吧。”
萌木用力点头,像是在说“你太天真了”,可那男人却全无反应。他依次凝视刀城言耶、萌木、富子和美枝,须臾——“你们的脸,我都牢牢记下来了。如果你们在我走后干出跑派出所报告之类的勾当,不管过多少年我都会回来报仇!”
如此恐吓一番后,他转身走出神社境内,也没显出特别着急的样子。
“呼……”男人的身影刚从眼前消失,萌木就长长舒了口气。
“你也真是乱来啊。”接着他转向言耶,脸上带着半是抗议、半是愕然的表情。
不过,富子似乎完全无视萌木的存在,用不快的口吻道:“就这么让他跑了?那男人可能杀过人啊!”
“喂喂……就因为这个,我们才无能为力啊。”
富子再度无视萌木的说辞,只顾盯着言耶一个人看。
“我现在马上赶去派出所。”
“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那男人有可能潜伏在神社出入口,正等着我们冲出来。”
“哎?”
“他也该明白,那样的恐吓不会完全行得通。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他应该至少会监视神社的出入口。特别是你会不会跑出来,他肯定很在意。”
“可是,就这样下去的话……”
“没关系。按理他迟早会作出对我们的恐吓已奏效的判断,并离开这里。这样一来,即便装束像是行商人,但两手空空走路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被这么一说,美枝才注意到男人走时落下了柳条箱。
“就算引起了注意,光是这样也——”
“不,现在这时候,下田先生见到可疑人物的消息应该已传遍了附近所有的派出所。”
“哎?一开始你不是说,原村长家的人最早也要在今天傍晚向林业管理处报告吗?”
萌木刚一反驳,言耶就摇头道:“这个叫九头的男人为何特地把迷家的故事说给柿川富子姑娘听?我在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想着不如先在这里撒个谎吧。其实,原村长家的户主应该在晌午刚过就去了林业管理处和派出所。”
富子当即语带兴奋地说道:“那么,你没完没了地说下田先生的事99lib? 莫非是为了争取时间?”
“嗯,是吧……”
如今富子注视言耶的双眸里,明明白白地蕴涵了尊敬之意。结果,不一会儿她就开始问这问那,从言耶的旅行动向到著作书名,甚至是个人情况,最后还担心起他今晚的住宿问题来。
萌木兴味索然地望着这一幕,没多久就整好了行装:“总而言之,我可是长了不少阅历。托你们的福,预订计划也大大乱套啦。好了,差不多没问题了吧?”他手指神社的出入口向言耶做了确认。
“不久我们又会在别处相会吧。”伴随着敷衍了事的客套话,萌木飞快地消失不见了。
“啊,烦人的家伙走了,这下清净了。”富子扬起欢快的声音,随即又道,“阿美,今晚我们就和刀城言耶老师一块儿找个地方投宿吧。嗯嗯,对方是我们的大恩人作家老师,所以也不算违反村里的规定啦。”
“可、可是,老师是否方便……”
“这个没问题啦。对吧,老师?”
“哎?不、不……”
面对富子甚是强加于人的劝诱,显然言耶似乎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料,他脸上突然堆起笑容:“啊,没准儿你俩知道一些像刚才迷家那样的故事吧。”
“……”
“我的意思是,流传于你们村的或者在行商的地方经历过、听说过的恐怖故事、不可思议的故事、奇怪的故事,有的话就请告诉我——”
“……”
“当然,作为回报,我也会把我存下的怪谈故事——”
“阿美,我们出发吧。咱们的预订计划好像也耽搁了挺多呢。”
美枝被富子连拉带拽地离开了神社。
回头看去,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刀城言耶独自坐倒在巨杉根上、茫然地望向这边的身姿。
第一章
那缝隙映入眼帘的一刹那,嘉纳多贺子仿佛被什么所吸引一般,向拉门靠去。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不,也许该说是身子条件反射似的动起来才对。
接着,她略微屈身,悄悄从门缝窥视另一边的世界。
门对面是一条走廊,通往五字町立五字小学主教学楼西端的别栋。别栋里有图书馆,以及图画手工室和音乐室等特殊教室。
多贺子今晚在替值班的山间久男巡视。当时已过晚上八点,所以大部分教师都回家了。
当然,他还留在别栋的图画手工室。不过,走廊上展示的少儿作品估计早就收拾停当了,所以多贺子觉得他不会特地开灯。换言之,门的对面理应是一片漆黑。
谁知多贺子透过缝隙这么一看——
朦胧模糊,如梦幻一般闪烁的淡淡光线中,有奇怪的人影正摇曳不定,而且是两条人影……
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逃,而另一个在追。
空无一物的狭长通道延伸而去,人影则弥散至天花板、窗、墙壁、地面等整片空间,兜兜转转地玩着追逐游戏。
现实中不存在那样的走廊,现实中也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影像。从中段开始,天花板与两侧的墙及地面好似融合在了一起,走廊犹如被平面化一般扭曲,真真切切地化为了一方异形空间。就在这空间里,眼下正上演着一场令人莫名惊骇的鬼捉人。藏书网
“鬼捉人……”多贺子忽然这么想,是因为追赶一方99lib.的人影的头上清晰地生着两只角。
被真鬼追赶的鬼捉人游戏……
至于拼命奔逃的人是谁,她不用想也知道。竖里短横里宽,头发像刺猬一样倒竖,如此富有特征的身影已然说明一切。
校长……
换言之,多贺子是对坂田亮一产生了幻视吗?而且偏偏还是一幕被鬼袭击的场景。
哪有这么荒唐的……
窥探拉门的缝隙,只是短短一瞬间。辨识出两条人影、察知其真面目后,她间不容发地关上了门。
盯着看久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她忍不住觉得,要是让缝隙一直开着,就会有面目不明的邪恶之物从那边向这里哧溜溜地窜出来。
又看到了……
她烦透了那种感觉。根据多年经验,她本该知道窥探缝隙后,多半会有这样的危险,却还是——
偷窥的罪恶感和明知讨厌还要特地去看的悔念,交织在一起,突如箕来地压上心头,令她十分苦闷。
然而,眼前一旦有缝隙出现,她就难忍窥视的冲动。虽不知眼前将会现出何等忌讳的光景,但怎么也无法视而不见。
是的,缝隙为她展现的总是邪象,无一例外。蒙在鼓里本可平安度日,却因为真相历历在目,使她的人生发生了巨变,如此经历已不知有过多少回……
只是,这次的景象实在异常。当然,于缝隙对面幻视某物这一举止本身就可谓古怪。但是,玩着鬼捉人的恐怖人影……怎么说这也太奇怪了吧。乍一看就像民间传说中的场景,因此令人越发感到不祥。
袭击校长的鬼……
刚才映入眼底的画面,究竟有着怎样的含意?立刻将此事告知本人为好呢,还是置之不理?抑或为时已晚……
她背对着这扇通往别栋的拉门,身子一个劲儿地哆嗦。
第二章
从记事时起,只要嘉纳多贺子没关死隔扇或拉窗,祖母就一定会叱责她。
平日明明很温柔的祖母,对一般意义上相当于门的东西,譬如隔扇、拉窗、澡堂门、厕所门以及储藏室板户的开与关,管教严格,执拗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特别是关门时,如果留下了缝隙……
多贺子虽然年幼,却也理解了。她隐隐以为这是祖母因自己是女孩之故而进行的管教。
其木造宅邸拥有百数十年的历史,正房内屋舍众多,规模惊人,以致常常有人赞叹“说起嘉纳家的府邸啊”……
她家历代皆为母系,祖父和父亲都是赘婿。祖母虽把持家中的实权,但由于尚处于男尊女卑之风强盛的时代,又是在乡下,所以表面上仍由赘婿担当一家之主。
或许是因为生于那样的环境吧,多贺子从小就散发着某种气质。可能也是出门一步,就会被尊称一声“嘉纳府的小小姐”,所以自然而然养成了一种与孩童不相匹配的端娴之风。
什么事都落落大方的她,换个角度看其实就和什么事也不做的公主差不多,这一点在开关门的问题上也有所显现,其结果就是她屡遭祖母的斥责。
嘉纳家有间叫“奥座敷”(内客厅)的屋子,历来是当代家主归隐时的闭居之所,直到多贺子出生前都是祖父的房间。不过,祖父仙逝后就一直被封着,变成了极少使用的“不启屋”。
事情出在她八岁那年的女儿节上,即以普通小学为开端,高等小学及普通高等小学也都被改名为国民学校的那一年。
由于历年装饰人偶的屋子是准备改建的正房的一部分,所以那年必须把人偶陈列架摆放他处。但是,哪个房间都有些问题,因而最终决定装饰在长期以来一直被封闭的奥座敷中。
嘉纳家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人偶,做工之精美,令人赞叹。每逢节日,亲戚自不用说,连左邻右舍也会特地前来观赏,就是这么有名。
女儿节开始的三四天里,多贺子总是被裹上只有在新年或生日之类的喜庆日子里才会从桐木箱中取出的豪华盛装,听着大人们“哎呀,就像公主一样”的赞美声,安安静静地坐在装饰着人偶架的屋里。
女儿节总是能吃到各种佳肴,亲戚中的阿姨和表姐妹们也疼爱自己,真是比新年和生日还要开心的节日。
不过,其实多贺子最喜欢节日过去后的那几天平常日子。
短期逗留的亲戚也回去了,面向近邻的展览也结束了。(近邻都知道多贺子家在节日的前三天诸事繁忙,所以不会上门参观。)之后只等被收入背面仓库的人偶总会那样再摆上一两天,每年必是如此。
只是,从前民间就有说法,如果一直装饰着已过展期的人偶,这家女儿的婚期会被拖延。嘉纳家毕竟是地方上的世家,对此说法也颇为在意,再长也不会搁置一周以上。
人员集聚最多的女儿节后的两三天,家里忙得不可开交,母亲和用人们也完全无暇歇息。情况总算好转的第四、第五天时,又会有不少邻居上门拜访,必须做好相应的接待工作。
所有这些访客消失,最早是在节后的第五天,最晚也就是第六天。到这时,母亲和用人们都已?99lib?累得精疲力竭。收拾人偶则还要在一两天之后。
之前众人还交口称赞的人偶,突然就被搁在99lib?那边无人问津。如此状况令多贺子十分欢喜。因为她可以独自一人、毫无顾虑地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幼年的她在这一刻体味到了妙不可言的无上幸福。
许是因为那年正房改建,邻居们有所节制吧,访客比往年要少。于是,对她而言的幸福时光也早早到来了。况且,人偶装饰在奥座敷,所以周围压根就没有家人走动,真正做到了独自一人安静地、尽情地观赏人偶架。
多贺子入迷地看着人偶,度过了一天、两天。就在第三天——即人偶将被收入背面仓库的前一日的傍晚……
如此独占人偶多达三天,从未有过这般体验的多贺子一反常态的兴奋。想着明天就会被收走,于是这天她一大早就进了奥座敷闭门不出,不厌其烦地观赏人偶。
期间,除了母亲露面唤她吃午饭,以及下午三点祖母给她带来茶点外,始终都是一个人。
母亲可能早想把人偶收回仓库。但多贺子太过执著,所以母亲跟祖母商议后决定就这么一直摆着了吧。事实上,三天来没有一个人来打扰她。
吃完茶点过了片刻,多贺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猛地睁开眼时,柱上时钟的时刻已过了下午五点。现在得去母亲那儿帮忙做晚饭了。她帮的那点忙,说穿了其实就是在母亲身旁打转而已。不过,升入小学的那年正月,她和祖母约好了要“帮忙准备晚饭”。这约定可是不能打破的。
多贺子稍有些慌乱地起身,再次向人偶瞥上一眼后出了奥座敷。
正当她径直向厨房走去,越过两间屋子的时候。
啊,有没有把隔扇好好关上呢?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霎时就感到了不安。光想着去母亲身边的事,总觉得没像平时那么留神,只是马马虎虎地关了一下。
明天要把人偶收进背面的仓库,所以之后祖母可能会来看看情况。如果瞧见隔扇没关紧,就算再怎么帮着做饭,也一定会被责骂。
必须去确认一下……
多贺子就此转身回到了奥座敷。
也许该说果不其然吧,刚进入前头的房间就看见奥座敷的隔扇略微开着。真是不走运,又留下了祖母最讨厌的那种四五厘米左右宽的缝隙。
凝视着这道狭长的黑暗,多贺子稍稍快步向前。她想趁祖母还没发觉赶紧关好。抱着这样的念头靠上前去,就在手伸向隔扇的当口——
眼睛对上了从细缝另一侧窥来的眼睛……
那眼睛恰好与八岁的多贺子站立时的视线处于同一高度。看起来就像有人坐在隔扇对面,或是保持微微欠身的姿势,仅用一只眼挨着缝隙朝这边偷看。
多贺子自觉与那只眼睛对视良久,其实没准才两三秒钟。
只听“砰”的一声,回过神时,眼前的隔扇已然合起。
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想拉开隔扇——
“不能开!”
她讶然回头,只见前头房间的隔扇被打开一半,祖母就站在那里。
“你也看到了?”祖母叹息似的低语,从那话音中能感觉出某种近乎无奈的情绪。
“是有人在对面的屋子里吗?”
多贺子一问,祖母便默默走来,把隔扇微微打开一点,旋即安静地关上,继而再次打开,踏进了奥座敷。
“你坐下。”祖母端坐在人偶架前,招呼她过来。
多贺子暗想得快点去厨房才行,转念一想,是约定帮忙做饭的祖母叫她坐下的,所以没关系吧,于是也进了奥座敷。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好好听着。”
祖母以教诲的口吻徐徐开始了讲述。
她说多贺子刚才看到的是名为“隙魔”的妖魔。历代嘉纳家的女性都会看到。隙魔总是现于事物的间隙。这个间隙的“隙”意为人在疏忽大意时心神呆滞的状态,而“间”则指人正处于这一状态中的那一瞬间。
心中一旦毫无防备地开了道口子,就会被某物乘虚而入。即有被侵入体内、附于身上的危险。这个某物就是隙魔。所以,绝不能向隙魔亮出间隙,绝不能任由隙魔缠身附体。
祖母用着多贺子难以领会的字句,但还是一遍又一遍不断地作着说明,直到她自己觉得——恐怕是认可——多贺子已理解为止。
然而,最终多贺子也没怎么明白。因为她虽能理解祖母所说的“露出间隙的话隙魔就会现身,所以要留神”,但为何必须小心隙魔,这关键的说明却没有。
即使问祖母,她也只是翻来覆去地说:“总之门户之类的,都给我好好关紧。一旦开了条缝,隙魔就会过来……”此外再无一词。
多贺子按自己的理解对此做了如下解释:隙魔这玩意儿是一种可怕的妖魔,切莫生事将它招来。
多贺子读国民学校四年级时,在那年的夏令营上第二次看到了隙魔。
五年前,位于邻县山沟的光明寺开设了夏令营,一直延续到“学童疏散”开始前为止,那年暑假也举办了。
该夏令营有个特色,即全部活动并不由同一年级的学生合力完成,而是跨越年级将各学年编号相同的班级合为一体,以这个新组合为行动单位。这一年,多贺子的班级和六年级的分在一块儿。
早上趁着凉快学习,午后则热衷于采集昆虫、挖山菜或是在山脚下的小河玩水。高年级学生照顾低年级学生也是活动的一环。基本上,那些高年99lib?级学生也要从傍晚开始,一边向寺里的人求教一边自己准备晚饭。当然了,低年级学生也得来打个下手。
多贺子觉得夏令营很快乐。因为一年级同在一个班,之后也始终保持着挚友关系的鹈野久留美,三、四年级时不但又和自己在一起了,上半学期更是分到了同一个组。于是,在可谓上半学期之延伸的夏令营中,她俩也能一直形影不离。对她来说,这是件非常开心的事。
只是,同一座寺里还有自入学以来就背着人不停欺负她的六年级学生富岛香。香是某个与嘉纳家不相上下的世家的独生女,有事没事就来找碴。理由不明。一有机会,她就来贬损、捉弄多贺子,有时还又掐又打。但必定是在暗地里,而绝不会在人前使坏。
不过,多贺子十分享受那年的夏令营,以至于香的存在都没往心里去。也许那是她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然而话虽如此,那种说不清是焦灼还是焦躁的奇妙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和久留美的共同生活激动人心、充满乐趣,但在与之全然无关的另一方面,总有一股意念涌上心头,近似于一种怎么也无法忍耐的恐惧之情,而她终究是没能将它阻止。
不管在用餐、学习还是就寝时,寺中总是门户大开。这情形首先就令她不得安宁。毕竟每年都是如此,已然大为习惯,但晚上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
由于是山沟沟的寺庙,清晨气温会有所下降。因此,睡觉时要把门关上,但不会完全关死。在点着蚊香的另一侧,必定会留下一定程度的间隙。
祖母在上一年的冬天去世了。不过,从小就接受过训练的开关门习惯业已深入骨髓。到处可见留有缝隙的门,此等状况对那样的多贺子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当时的她陷入了一种应称之为“间隙恐惧”的精神状态,类似于“广场恐惧症”或“幽闭恐惧症”。
一到晚上,虽然身边围着好些朋友,但多贺子总是体味到独自睡在凄凉不堪、寸草不生的荒野中心的感觉。她甚至想,如果有人能在大家入眠时答理一下自己该多好,即使这人是富岛香也没关系。
这天晚上她也是辗转难眠,起身假装去上厕所。寺的正殿被一分为二,男生和女生各睡半边。白天玩乐带来的疲倦,使大家陷入了酣睡,没人醒着。和每天晚上都一样,不必遮遮掩掩。
即便如此,多贺子仍是悄然步出正殿,没弄出什么动静。她蹑手蹑脚地走在外走廊上,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也许是来到遍布缝隙的空间之外,令她心有所安吧。
如果是在放被褥的屋子里,就能睡安稳了吧……
心里突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一到早晨,赶在大家起床前偷偷溜回去不就行了?就算被发现,别人也一定会以为她是去了厕所。
或许是心里在盘算这事的缘故吧,不知不觉中,她已踏入了寺院的住房部分。
哦,不知为什么心情好舒畅啊。
在亮着小灯泡的长廊上走啊走啊,心情好了起来。正想着是不是凉飕飕的走廊所带来的快感,但很快她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
因为走廊两侧的隔扇全被关得严严实实。
成列的隔扇看起来宛如一面墙,在走廊两侧连绵不绝。穿梭其间的多贺子久违地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放心感。
真是心旷神怡啊。
这上下左右完全封闭的细长空间,若能永远延续下去那该多好啊。她一边感慨一边安静地向前行进。
——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多贺子犹疑着,同时停下脚步向她所在意的左手方看去,不禁颤抖起来。
隔扇稍稍开启着……
只有四五厘米吧。没有完全关闭的隔扇,开着一条细长细长的口子。
那里有缝隙……
八岁那年的记忆在多贺子的脑中倏然苏醒。想到很快会有双眼睛从缝隙窥来,她就不寒而栗;悟及隙魔即将现身,她就心惊胆战。
然而,缝隙的另一边漆黑一团。那黑暗如墨一般,即便有目光窥来她也无法察知。
回过神时,多贺子正把眼凑向缝隙,打算透过缝隙探视对面。
啊,是阿久……
鹈野久留美正自缝隙的另一边,而且好像还是在学校的女厕所。就在这时,富岛香面露不怀好意的笑容进来了。久留美脸上浮出半是泫然的神情,她战战兢兢伸出的右手归握着一条漂亮的红丝带。
那是以前和久留美一起买下后,偷偷带来学校的丝带。她俩很是中意,买了不同的颜色,多贺子是红的,久留美是青的。在上半学期最后一堂体育课后,丝带突然就不见了。
香接过丝带,一边发出恶心的笑声,一边只将手臂伸入厕所单间,把它扔进了便盆——
“砰”的一声,多贺子猛然醒过神来,眼前的隔扇被关上了。
刚才的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多贺子就这样呆呆地怔立当场。也不知是何时回的正殿,睁开眼时,她正躺在原来的地方,已然迎来了晨光。
这天下午,采集晚上煮入菜饭的山菜时,多贺子不露声色地试探了久留美。
“你买的那条和我颜色不一样的丝带,还在吗?”
“哎?嗯,嗯。不过我想还是别拿来学校的好。”
“可不是嘛。”
“让高年级的人发现了,还会被抢走……”
“还会被老师骂呢。”
“就、就是嘛。”
“对了,阿久,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丝带交给富岛?”
多贺子本不想说这件事。在说出口之前,在说的时候,她自己都毫无意识。话一出口,眼见久留美僵直的表情,她才终于醒悟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从此,鹈野久留美开始躲着多贺子。
不久,下半学期开始了。第一堂体育课结束后,一条青色的丝带孤零零地被摆放在她的衣服上。
多贺子想,是不是自己把间隙暴露给了隙魔,被隙魔所惑了,所以才会失去好友久留美……
第三章
多贺子再次见到隙魔,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文化节上。
对戏剧部成员的她来说,那年秋天的文化节是一个由她担当主角之一的特别舞台。这个从六月就开始准备的剧作名叫《三颗心》,大胆改编自夏目漱石的《心》。令他们自得的是,原著描写了“我”和“K”围绕一位寄宿小姐展开的内心纠葛,而剧作中还加入了“小姐”的心理活动,演绎出了原著中所没有的、奇妙的三角关系。
多贺子出演的就是那位美丽的“小姐”,即主角之一。她因此干劲十足。另一个原因则是身材挺拔、眉清目秀的“K”的扮演者是比她高一个年级的前辈和川芳郎。
其实,芳郎对她而言就是迟来的初恋情人。虽说还有饰演身材瘦小、面目阴沉的“我”的西部靖,但在某些场面,也有不少镜头好似只有她和芳郎两人在表演一样。换个角度看,又像是单由他俩主演的剧作。从读剧本到排练、到舞台彩排,多贺子简直幸福到了极点。
《三颗心》的脚本制作由同一戏剧部的木木美嘉子担当。多贺子和她在升人初中的同时加入了戏剧部,从那以后就一直是好友。
文化节演出剧目的脚本,也会作一些细微变更,到正式上演前会有相当大的改动。这对演员来说煞是辛苦,但多贺子倒是颇为欢迎。因为脚本一经修改,多贺子的“小姐”与西部靖的“我”之间的关联减少了,反之与和川芳郎的“K”在一起的场景却增加了。
考虑到《三颗心》的内容,打破三人之间的戏份平衡未免不妥。只是,连部员们也都明白改动后的脚本变好了,所以饰演“我”的西部及其他人,没有一个反对的。
不过多贺子怀疑,这是木木美嘉子看出她对芳郎的心思,有意地增添了“小姐”和“K”的关联吧。
戏剧排练结束后美嘉子也常以商讨为名约请多贺子和芳郎,即为明证。即使身兼美术部成员的芳郎因那边的活动留下来时,美嘉子也会巧作调整,让他和戏剧部的她俩一同回家。戏剧部开商讨会时也招呼了西部,不过随着脚本的改动他参加的次数越来越少。如此这般,到了上半学期期末,她已营造出只有三人聚会也无不自然之处的氛围。
放暑假前,美嘉子说:“演戏也很重要,不过芳郎前辈的事也得加油啊。就我看来,觉得他也未必对你无意哦。”
多贺子试探性地问她:“对脚本略加修改99lib?莫非是为了我?”美嘉子笑而不答。不过她也没否认,所以多贺子觉得是那么回事,心下感激。
只是,多贺子怎么也无法想象芳郎会如美嘉子所言,对自己倾心。诚然,三人随聚首时日渐长,之间已滋生出一种亲密的氛围。但她忍不住感到,他不过是把嘉纳多贺子这个人视为戏剧部的同伴、剧作的共演者而已。
此外,讽刺的是,现如今她却对剧本不安起来。在剧中,“我”、“K”和“小姐”源于微小的错失,结果谁都未能成就恋情,故事就落下了帷幕。当然戏剧与现实无关,可多贺子却将自己的恋情与之重合在一起。
话虽如此,修改脚本毕竟是不可能的。就连美嘉子也不会同意吧。
怀抱迷惘的不安,多贺子继续着暑假的排练。如此这般,整天埋头寄练的夏季结束后,正式演出前的一个多月也转瞬即逝。
即将迎来文化节之际,有两点变化降临到多贺子身上。其一,对和川芳郎的复杂情感为“小姐”的演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深度。其二,在不断排练的过程中,芳郎似乎对她也有感觉了。
不过,后者也许只是他通过戏剧排练,产生了一种疑似恋爱的感情。但两人的关系朝着非常好的方向发展也是事实。《三颗心》在文化节当日三点上演。下午第一个节目——吹奏乐部的演奏一结束,戏剧部全体人员就把大型道具搬上舞台,十万火急地做着布景工作。
该剧为四幕剧,需要有出租房的起居室,以及“我”、“K”和“小姐”各自的房间。当时还是物资匮乏的年代,部员们拆下家里的隔扇和拉窗带过来,煞费苦心地搭出了总算有点房间模样的布景。
不过,由于亦是美术部成员的芳郎大显了一把身手,唯有背景画十分出色,令顾问老师都对其极致的写实性惊叹得无以复加。至于舞台暗转时的布景移动,已一遍又一遍地讨论和练习过,几乎到了让人生厌的地步,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最后一次简单讨论也结束了,最让人挂怀的上座率也还算不错,《三颗心》的舞台帷幕就此揭开。
多贺子那天的表演是加入戏剧部以来最精彩的一次,水准已超越一般中学文化节上演的戏剧,以至于后来顾问老师还赞不绝口地说“我看着看着呀,鸡皮疙瘩都起来啦”。
至少是在她瞧见舞台上的那道间隙之前……
场景是在第三幕第四场的“小姐”房间,情节正进行到多贺子和“K”面对面地说话。说是面对面,其实对方并不在正前方,而是各自侧身一边面对观众席,一边说台词。不过有这样一个镜头,当说完某句台词后,“小姐”要起身奔赴“K”的身边。
当时,多贺子遵照剧本,以稍稍背对观众席的姿态,向芳郎走去。芳郎不看正自移步的她,始终低着头念台词。进而,按程序多贺子要继续她的台词,使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然后情不自禁地在芳郎身侧倒下。
多贺子一边向他行进,一边算计着读台词的时机,就在这时布置于舞台上的一枚隔扇突然跃入了她的眼帘。
在那隔扇与柱子之问,有一条缝隙……
站不稳了……多贺子的身体如同被吸引一般向隔扇倾去。她的两眼已然凝视住那条缝隙。只是一瞬间,看到了舞台的另一侧。然而,很快漆黑的狭长暗部便向上下扩展——
不久,黑暗中浮现出和川芳郎的身姿。他只是站在那里,一一副犹疑不决的样子。接着,木木美嘉子飘然从侧方现身。两人互相沉默着,一动也不动。忽然,美嘉子递出一件东西,像是信。芳郎收下后,以此为契机两人说起话来。交谈持续了一会儿,芳郎突然吻了美嘉子——“砰”的一声,多贺子猛然回过神,眼前的隔扇已然关闭。
“怎么了,九九藏书喂,怎么啦?”与此同时,耳中传来了轻微却又似含不安的男声,和无数如涟漪一般层层袭来的窃窃私语。她想起了当下自己所在的地方,以及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好歹是演下去了。芳郎及其他部员和观众似乎都以为多贺子是一瞬间忘了台词。
“那个地方遗憾了,但整体表现很棒啊!”演出过后,顾问老师说着安慰她的话,同时对她的演技给予了最高级别的赞誉。
“非常非常好啦。虽然第三幕‘小姐’房间的那一段,叫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之后的表演太棒了。‘小姐’那怅然若失的心理,表现得很到位呢。”
那是自然。在舞台上继续表演的期间,多贺子脑中始终被同一个疑问所萦绕——
那种事他俩究竟是何时……究竟是何时……究竟是何时……何时做的?
怅然若失正是她真实的心态。
文化节既已结束,三人再无聚会的必要。况且,各部的三年级学生都处于引退状态。然而,美嘉子仍会找些理由以图延续三人的关系。
多贺子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国民学校时的夏令营上,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因而失去朋友的记忆被唤醒了。
但是,她心中却总在不断追讨一个痛苦的问题——“究竟是何时”。当然,在三人保持聚会的期间,这疑问也未消散。
虽然嘴上不说,但意念却会传播。即便美嘉子邀请,和川芳郎也不赴约的情况多起来,到了那年冬天他自然而然地远离了她们。
“怎么了嘛,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初,美嘉子想知道芳郎心境变化的原因,但很快两人就达成了默契,不再触及他的事。多贺子和美嘉子的关系也不太顺,但并未相互疏远,而且还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得到了修复。
不久,到了初三学生毕业的时候。从那缝隙中看到的光景是怎么回事?直到毕业典礼当天,多贺子仍在烦恼。怎么想她都不认为两人是在瞒着自己交往。如果真有那种事,无论如何都会注意到吧。最关键的是,如此就无法解释美嘉子的言行。
前辈,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芳郎领取毕业证书的背影,多贺子道出了这个在心底百转千回的疑问。
典礼后,多贺子打算直接问芳郎。因为她觉得对美嘉子实难开口,但如果是问已疏远她们的他,或许……
在校内四处徘徊找寻,总算在体育馆背面找到和川芳郎时,他的身边却站着木木美嘉子——99lib?多贺子从那缝隙中窥见的光景重又出现。
那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就算去了不同的学校也要交往下去”,背身听着两人的约定,多贺子当场离去。
接下来多贺子见到隙魔,是在高中二年级去朋友家的时候。
那以后的一次是在大学一年级洗海水浴时,然后是在四年级的滑雪旅行时,再往后是给婶娘守夜的时候——看到隙魔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了。
隙魔总是告诉多贺子一些她并不知晓,但又身陷其中的幕后的人际关系。
不过,由于多贺子知道这些而使那层关系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事,却一次也没发生过。大多数情况下反倒还恶化了。隙魔让她窥到的情景是过去之事还是未来之事,在那一刻是绝对无法知晓的,这一点也给多贺子徒添了混乱。
于是,现在,她不幸看到了狰狞可怖、迄今未曾一见的隙魔。
第四章
情急之下,多贺子心想就去通知在图画手工室的他——和川芳郎吧,但随即意识到这不可能。因为隙魔现身过的不祥之门,是不能马上打开的。
无奈之下,她去了理科室山间久男那儿,只见门稍稍打开着。
又来了……
真是不愿再去窥探了,可想归想,眼前一旦有间隙地就无法抗拒。无论如何某一侧眼珠都会不断地被吸引过去。
理科室里头点着灯,但跟前却有些昏暗。室内现出一个身着白衣的小个子男人的背影。做实验时,他必会穿上这身她所熟悉的装束。只是,他的模样有点儿消沉,看起来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思考着什么。
“遭受战乱的学校想教学却连显微镜也没有,这种情况一直在持续。幸好我们学校平安无事,但理科类器械也算不上充实。”
山间久男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昭和二十八年,理科教育振兴法得以制定,翌年又规定了设备标准,但分配到每个学校的预算却很少。因此需要教师下工夫搞创意。
山间老师又在想什么点子吧。
他并非只是抱怨,而是不断摸索尝试在当前环境下能够做到的实验。
如此这般,一旦久男把自己关进理科室,就一定会专心致志地忘我投入。者是上前打扰,他会生气,所以多贺子悄然离开了理科室。值班人员晚上八点的首轮巡视任务由她来代劳,也是因为他说想在理科室干点事。
出于安全防范上的理由,女性值班未被许可。尽管有常驻勤务员,但这位从战前开始工作的坦根先生不但年纪大,还是一位纤弱的瘦高个,一到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所以学校让男性教师轮流值班,但不管怎样,都将会加重年轻且单身的山间久男与和川芳郎的负担。
怜惜他俩的多贺子经常帮着关好所有的门户,或是进行第一遍巡视。
然而,这么一来剩下的就只有她了。是的,正是可能身在值班室的富岛香。
今年春天来五字小学赴任时多贺子才知道,初中时代的上一届前辈和川芳郎与国民学校时代高自己两级的前辈富岛香,在该校各供其职。原也是美术部的芳郎成了一名图画手工课教师。
对这两人,多贺子有过一段与隙魔相关的讨厌回忆和悲伤往事,所以毕竟是有点迷惘。不过,这个世界很狭小。在任教期间,迟早一定会在某所小学一起共事。.99lib.既然如此,还是早来早好。
而且,他俩都对隙魔一无肝知,所以……
多贺子下定了决心,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开始了在五字小学的工作。
孩童时期个头就有点大的富岛香,长成了一个对男子有十足吸引力的性感女郎。只是,性格依然剽悍,时不时也会被她欺负。但表面上大致保持了还过得去的关系。
对两人的重逢,和川芳郎毫不掩饰喜悦之情。不过,他的反应给人不瘟不火的感觉,很难判断自己该不该对此感到高兴。顺带一提,至少现在他似乎并未和木木美嘉子交往。
也是因年龄相近之故,加上高富岛香一届的前辈山间久男,多贺子和这三人也相应地交往密切。无论是性格还是思维方式,四人都各不相同,唯一共通的是对战前及战时学校教育的愤慨。而这愤怒还是针对当时一些教师的。这些人战后变脸快如翻掌,坦然讲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教诲。
这些人中有一个离他们很近,那就是坂田亮一。由于昭和二十一年的教务革职令,他一度远离教育现场,却因未被指定为战犯,等来了昭和二十六年的解除令,在舆论平息后竟又回来当上了校长。
听说三年前坂田复职时,作为新任教师赴五字小学就职的山间久男气炸了肺。而和川芳郎好像知道坂田在任的事。至于富岛香,据她本人说,当初她也没意识到什么,但听着两人的话渐渐就赞同起来。
校长坂田亮一——但是,如今也许正有什么事在他身上发生。
无奈之下,多贺子虽感迷茫但还是走向了值班室。
然而,在那里映入她眼帘的又是门的缝隙。不过一想到香懒散的性格,这光景也就算不上意外了。
也许能看到后续……
迄今未曾有过的奇妙的期待感,令多贺子朝门靠去。但是,就在她的一只眼凑近缝隙时,耳中已听到从室内漏出的英语朗读声。
“战后,孩子们对着美军喊‘Give me chocolate’。可对方却是战时老师教我们说的‘英美畜生’。当然,那只是受欲念的驱使,把听来的一星半点的英语说出口而已。不过呢,毫无疑问,今后的日本社会也需要英语会话能力。”
香认为小学也应该给学生教授英语,而多贺子则持反对意见。因为她虽然认可英语的必要性,但还是觉得首先得牢固地掌握母语。
“双管齐下不好吗?应该趁还是头脑灵活的小孩时,就让他们学习地道的英语会话。”
说归说,香也不能真的去教。但她还是买了相比教师工资而言过于昂贵的英语教材,如此这般坚持学着。而且还总挑校长和教务主任不在的时候,特地在学校学习。从中她似乎也寻觅到了某些意义。
教员室里毕竟是静不下心吧,所以她常常趁芳郎或久男值班时,利用这间屋子。
若是上前打扰,肯定会被她挖苦……
这么一想,就怎么也没法推门进值班室了。况且,直到现在多贺子还是自然而然地避免和香两人独处,如果芳郎他们在倒是没关系。
怎么办啊……
当然,坂田的安危她才不担心呢。战时的他是怎样一个教师,战后又是如何翻的身,从芳郎和久男那儿听说这些后,应酬校长坂田就成了一件相当痛苦的事。
赴任后的多贺子开始习惯学校生活,有—天她受三位前辈之邀去一家小饭馆喝酒,席间久男率先开了口:“战时,学校被说成是打造天皇国民的修炼场。”
“教学科目也被合并了呢。”芳郎马上应和道。
“是啊。修身、国语、地理、国史被并为国民科,算数、理科被并为理数科,体操、武术被并为体锻科,音乐、书法、美术、手工、缝纫、家务被并为技能科,农业、工业、商业、水产则被并成了实业科。总之,教育的任务就是让学科和国家性的仪式与活动融为一体。”
“没多久,有人就喊出了‘学校也是战场’这种岂有此理的话来。”
“为谋求后方一体化,把‘学校也常常作为战场而存在’的意识灌输给孩子们,就能省不少力嘛。”
“我还被竹棍敲过头哦,说是必须好好爱护教科书。”
“打开前先要敬个礼——不这样做的话会遭报应,就是那么教的。”待香开口后,多贺子也加入了对话。
“当时的教育啊——”久男脸涨得通红,看来绝非只是酒的缘故,“学校被视作战场。换句话说,枪之于军队,就相当于教科书、文具之于学生。所以,就算一支铅笔,一块光秃秃的小橡皮,你要敢不好好对待,就得接受体罚,那可不是扇记耳光就能揭过去的。”
“忘带东西的时候也很惨。”
“会吼上一句‘你见过忘带武器来战场的日本军人吗’!直打得你没了知觉。”
“更别说用来当玩具了——”
“可不是嘛。”
芳郎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久男依旧是红脸膛儿,但一阵拘谨的沉默已然降临在两人之间。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讨厌的事?”出了学校,香就不再对他俩使用敬语。
“和川老师当时和我在同一所国民学校。一天,有个男生在扎头布左右各插一支铅笔,就这样玩起了鬼捉人游戏。”
“他是鬼吧。”
“是啊……所以被鬼抓住的人,就要接过扎头布和铅笔,自己也装成鬼的样子。”
“但是——”这时芳郎接过话头开口道,“在换了几个扮鬼的人之后,这游戏被坂田发觉了。”
“坂田——是说坂田校长吗?”
久男和芳郎默默点头。
“坂田大发雷霆。他叫嚣着‘拿神圣的文具玩耍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劲儿地殴打扮鬼的学生。”
“太过分了……”香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多贺子也有同感。不过,类似的光景她俩也没少见。
“可是,在当时——”
香刚这么一说,久男就摇头道:“光是过度体罚——不,当时的体罚根本就是不讲理的暴力行为罢了——就能揭过去的话,还算好的。当然这压根不是什么好事,但正如富岛老师所说,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并非特别罕见。”
“是啊。”
“但是,坂田把那学生打死了。”
“什么……”
多贺子不禁和香对视了一眼。
“当时,学校施行的名为体罚的暴力行为总之就是非常过分。”久男闭上眼睛,仰面朝天,“最重要的是,实施体罚的理由也是荒谬绝伦。当日本军队开始节节败退时,就说是因为你们这些应该保卫后方的人松懈了,让周番士官把所有学生的脸都抽个遍。”
所谓周番士官,是教师从高年级里提名选出的特优生,其职务说起来也就类似风纪纠察员。
“只是,当时我觉得这很平常。当然我是感到奇怪、不可思议,但在那种氛围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是,战局一恶化,甚至还有人喊‘一亿总玉碎’呢。”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可是,杀死学生这种事……”
诚惶诚恐的多贺子一开口,久男就像想起什么似的续道,“坂田自然是没被问罪。倒是少年的双亲俯首谢罪说‘我家的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怎么会……”
因年龄相仿,多贺子也体验过当时那种狂热迷信式的氛围。不过幸运的是,她就读的学校并未严重到这般地步,所以久男的话对她冲击不小。
“战后,以坂田为首的很多教师都指导学生在‘原本不好好对待就要遭报应的神圣教科书’上涂墨。他们会说这只是在遵守GHQ的命令吧。那好,战前战时你们这些家伙不惜使用暴力彻底向我们灌输的教育,到底算怎么回事?在教科书上涂墨,就是说你们承认自己教的是错的对吧。连责任也不负,那些家伙……”
声音开始发颤的久男,就此咽下了后半句话,与之相对,芳郎则用淡然的口吻道:“也有承认自己的过错,或感到羞愧而离开讲台的老师。”
“可分成三类吧。”香伸出一只手,逐一竖起手指,“对进行军国主义教育、不断把孩子送上战场打心眼里后悔,战后退出教育界的人;做着同样的反省,但又想在教育现场身体力行来补偿过错的人;不抱任何悔念,若无其事继续教师工作的人——”
“可不是嘛。第二类里,我觉得又能划分出多种情况……就是说,既有偏向第一类的教师,也有无限接近第三类的人啦。”
“但坂田无疑是第三类人。”芳郎恶狠狠地断言道。
从那以后,四人聚会时,总是就战前战时教师的战争责任问题,和据此他们自己应当采取的教育方针进行交流。
大家都希望给校长坂田亮一定罪。但谁都明白,事到如今再追究当时的罪责已无可能。
多贺子体验到的幻视,正与这位坂田有关。她想先告知三人中的哪一个也是理所当然。
即便如此,多贺子也不好丢下巡视工作。结束了最后的任务,她正要回教员室,就想起了勤务员垣根。那是一位仪表堂堂的老人,不但为人认真、工作勤勉,对学生也很和气,颇受欢迎。看他独自一人常驻学校,似乎是没有家人。
“垣根先生——”
“嘉纳老师,你是在执行八点的巡视吗?辛苦啦。”面对如自己女儿一般年纪的多贺子,他也如此措辞,同时深深地垂首致意。
“其他老师都回家了吧?”
“是的。现在还留下来的,就只有理科室的山间老师、值班室的富岛老师和图画手工室的和川老师了。”
能流利地说出名字和所在,是因为这三位经常下了班也不回去。
“所以,理科室、值班室以及别栋,可以放到下次巡视再查。啊,还是说你已经查过了?”
“是……啊不,那个吗——”
刚做教师时,多贺子为了歇口气,有时会去这间勤务室,然后和垣根聊些不知所谓的话题。这大概就和身子不舒服的孩依威恋养护教谕的情况差不多。
顺带一提,引入国民学校制度时,之前的学校护士(保健老师)变成了“养护训导”。而在昭和二十二年制定的学校教育法中,又被改为“养护教谕”。
多贺子来勤务室时,只说过一次关于隙魔的事。垣根也不阐述意见,静静地倾听她的体验故事。虽不清楚他是否相信,但感觉至少没把自己当傻瓜。
“那个……其实——”多贺子毅然决然地讲述了刚才的幻视。
“校长他……”垣根毫不掩饰诧异之色。
“难怪啊,想来嘉纳老师也一定是很担心吧。好吧,我这就去联系一下。”
垣根同情似的应了一句后,移步教员室,给坂田家打了电话。已体谅到多贺子心绪不宁的他,在信与不信之前,想的是先尽量消解她的不安吧。
“喂,坂田校长家吗?嗯?那个……您是校长先生的……啊,是夫人吗……哎?什么!喂、喂……夫人,喂喂——”
听筒的那边似乎是坂田夫人。然而,这对话显然透着怪异。
“明、明白了。总之夫人,您请放宽心。我会马上联络警察的——不不,夫人请待在那里别动。不,我马上就联络。警察很快就会赶到,所以请您别动,现在先忍耐一会儿。”
垣根又安慰了一通坂田夫人,随后他挂上电话,用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口吻道:“夫人说坂田校长在自己家遇害了……”
“出什么事了?”
正当垣根报完警,接着又拿起话筒说必须联系教务主任时,富岛香现身了。
“啊,富岛老师,出大事了!”
垣根刚开始讲述发生在坂田家的事,这回又是和川芳郎赶来,于是多贺子把这事告诉了他。
“这事山间老师知道吗?!”
见她摇头,芳郎便立刻飞奔到理科室,把久男带来了。
“是说校长被杀了吗?”
“是的。是夫人回家后在客厅发现的……只是,夫人好像心神大乱,所以在电话里没能问详细。”
“嗯,也是啊。”面对回答得过分认真的垣根,久男安慰他似的附和了一句,又道,“那么,通知教务主任了?”
“还没有,现在要打。”
“明白了。请垣根先生联络教务主任。我现在就去一次校长家。我想警方迟早都会联系学校,所以我们在这之前过去会比较好吧。你能不能也向教务主任传达一声,就说我去了校长家。”
“明白了。”
“山间老师,就由我来替你值夜班吧。”
芳郎刚举手,香就从旁插话道:“一个人没问题吗?我们也去吧?”
说99lib?着她看了多贺子一眼,于是虽然不情愿,但多贺子只得点头表示赞同。
“不,这么多人蜂拥而去,反倒给警察添堵。我想教务主任恐怕也会赶来,所以姑且有我们两人在就行了吧。”好在久男当即拒绝了。
久男离开学校后,加上垣根共计四人在教员室深谈了一会儿,九点多时多贺子决定和香一起回家。
坂田亮一的家在离学校步行大约十五分钟的地方。“虽然要绕点远路,我们还是去看一眼吧”——多贺子没能抵住香的引诱,回家时特地走过了发生惨剧的坂田家门口,现在那一带正被如临大敌的气氛所笼罩。拜其所赐,当天晚上多贺子还做了噩梦。
翌日,教员室里闹翻了天。尽管照常授课,但很多教师都心神不宁,谁都没想到,现任校长竟在自家客厅被凶手用现场的台钟敲打头顶而死……
在如此状况下,警察则趁授课之余见缝插针地对所有教师进行了问询。结果,“山间久男、富岛香、和川芳郎三人作为最大嫌疑人浮出了水面”这一流言立时散播开来,令多贺子大为震惊。
诚然,大家在一起时总会出现对坂田的批判。但是,多贺子也在其内啊。为何只有她被单独排除在外了呢?况且,除了他们四个应该没有旁人在场。交谈的内容何以会走漏出去呢?
“这是怎么回事?”
案发后过了两天,放学后四人在图画手工室碰头。
“我们四人的言行已成为其他老师注目的对象了吧,只是我们自己没发现罢了。”针对她的疑问,久男苦涩地答道。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把这事捅给了警方啰。”
“未必仅限教师。家长很可能也是这么看待我们的。”
久男对香和芳郎的意见点点头。
“听说坂田差不多是从正面被敲击的。想一想现场是客厅,也可知罪犯是熟人。”
“所以我们第一个就被怀疑啦。”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
“哎呀,还不是因为嘉纳老师看起来比我们纯洁得多嘛。”
香语含讥诮地应了一句,这时久男面露苦笑道:“因为被排除在嫌疑人圈外而口出不满,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话是这么说……”
“虽然被怀疑了,但是托嘉纳老师的福,他们搞清了我们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从结果来看没什么问题。”
见芳郎对自己微笑,多贺子再次心想,唯有这一点实在是太好了。
“听说坂田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八点前后。”久男边说边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由于嘉纳老师的证词,案发当时我在理科室,富岛老师在值班室,和川老师在这间图画手工室,已是一清二楚的事。从学校到坂田家,步行需要十五分钟不是吗?就算是跑,加上作案时间,一来一去少说也需要三十分钟,”
随后,他开始在打开的笔记本上书写有关坂田被害的时间经过。
八点至八点十五分,嘉纳老师巡视教学楼。
八点前后,坂田遇害。
八点零五分,坂田夫人回家,发现丈夫被杀。
八点十五分,垣根先生给坂田家打电话。
八点二十五分,警察抵达坂田家。
“据验尸结果说,那时坂田死后才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就是说,是在八点左右被杀的。”
“会不会夫人回家时,他还有一口气在?”
久男摇着头回应芳郎的提问:“不知道——与其这么说,还不如说她到底有没有确认丈夫生死的那份从容。只是,‘死后三十分钟’的话,可以说夫人发现时,正是坂田刚刚被杀的时候。”
“我想那天夫人大概是练习插花去了——”
“夫人几乎每天都在学习各种技艺。”
“这家境可真让人羡慕。”
“所以嘛,由此可知案发时的八点,我们几个在学校的人首先就不可能杀坂田。”
“不过,离学校十五分钟的路程,要说微妙吧倒还真是这么回事。”
香发表了自嘲式的意见后,芳郎抗议道:“你们两位还好啦。因为嘉纳老师看见了你们的人,听见了你们的声音。相比之下我可就……”
“不不,我倒是觉得,和川老师的不在场证明比我和富岛老师的牢固。”
“是这样吗?”
“嘉纳老师七点半来到这间图画手工室。是为了帮忙收抬走廊上展览的学生作品。对不对?”
“嗯,因为暑假前的课上,我让学生们拿简单的材料手工制作了有夏天气息的东西,就是风铃呀、水车呀、走马灯什么的。”
“我也参观了一下呢。不过,你知道她要代值夜班的我巡视,就拒绝了她的帮忙,决定一个人干。”
“是的。我觉得这个那个的托她办太多的事,也怪可怜的。”
“你要一个人收拾从走廊这头装饰到那头的作品,怎么着都得花三十分钟。”
“的确,干完时已是八点左右了。”
“我就说吧。嘉纳老师进行八点的巡视时,走廊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假如你去了坂田家,走廊上应该还留有学生的作品。还有比这更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吗?”
“哦,被你这么一说……”
“看来和川老师认为我们两个的不在场证明完美无缺,其实并非如此。”
“哎?是这样吗?”香吃惊似的大叫了一声,慌忙向久男寻求说明。
“死亡推定时间是八点前后,但不是有五分钟的变动范围吗?换句话说,如果是在八点前,那么也可视为最低极限的七点五十分。”
不仅是香,多贺子和芳郎也都拿严肃的目光盯着久男。
“案发当天,学生和老师们放学回家后,我们和往常一样留在了教员室。没多久——七点十分左右,和川老师前往这间图画手工室;二十分左右,富岛老师起身去了值班室;接着二十五分左右,我去了理科室。”
“确实是这样。”多贺子答道。
“嘉纳老师七点半时,在这里见着了和川先生。由此可知,从离开教员室的七点十分至七点半的二十分钟时间里,和川老师往返坂田家作案是不可能的。最关键的是,如此一来坂田的死亡时间就不是八点前后,而应该是七点半前后才对。”
“是呢。那,我和山间老师的不在场证明很危险的说法,又是怎么回事?”
与着急催促的香相映成趣的是,久男却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继续他的说明。
“如果七点二十分左右走出教员室的富岛老师,其实没上值班室,而是径直去了坂田家——或是暂且进了值班室,瞅准时机溜出来的话——情况会怎样呢?直到八点过后被嘉纳老师听见声音为止,足有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完全有可能赶在最低极限的七点五十分前,去往坂田家。”
“你的意思是,也可以认为我随后杀死了校长,跑回学校来了?”
“是啊。同样的话也可以安在我身上。虽然可用的时间要比你短五分钟,但区别不大。因为在奔跑方面,反倒是我这个男人更有利吧。”
“你也是,既然要来瞧瞧,再早点来不好吗?”
香蛮不讲理地发着牢骚,而多贺子则不为所动,应对自如:“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
“此话怎讲?”
“其实,警察就各位老师的情况,对我进行了百般盘问。”
“果然啊。”久男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初,好像警方也抱有和山间老师所说的一样的想法。”
“你说‘最初’,这么说后来想法变了?”
“是的。从值班室传来的富岛老师的英语朗读声是否平和、带有一定的抑扬。在理科室看到的山间老师的背影是否纹丝不动,十分平静。关于这两点,警察对我再三作了确认和叮问。”
“对啊。如果在极限时刻完成犯罪、奔回学校的话,朗读时气息会很杂乱,呼吸时双肩也会耸动——自然就会变成那样的状态。”
“我想一定是的。”
“我都想得到,警方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啊。”
“什么嘛,别吓人好不好。”香发着牢骚瞪着眼。
“啊啊,对不起!”久男面露苦笑道了声歉,但脸色立刻又恢复了严肃,“不过呢,据我的观察,总觉得警方像是在追查别的线索——”
“你的意思是,并非学校相关人员这条线吗?”
芳良询问之下,久男点点头。就在这时,听见了敲门声,勤务员垣根来了。
“对不起。处理了一点事,结果彻底迟到了。”
“哪儿的话。倒是我们特地把你找来——好了,请坐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香也好,芳郎也好,全部茫然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们多半和多贺子一样,不知道垣根也被叫来了。
“教员室里没人了?”
“是的,老师们都早已回家。”
“是吗?不不,如今再这样对其他老师隐瞒我们集会的事已是毫无意义,可要是把垣根先生也牵扯进来的话,就太说不过去啦。”
“我倒是没关系……”
“怎么说呢,我们可不能这么做。”
“到了我这把年纪,不会再对世事那么动摇了。更何况,在座的各位老师平日里一直对我亲切有加——”
面对俯首行礼的垣根,久男脸上浮出略显为难的神情,但他还是以决绝的口吻道:“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其实,我想请教你一点事。”
“哦,是什么事呢?”
“坂田校长的秘密。”
“……”
一瞬间垣根张口结舌。不过,观其态度,他多半知道久男口中的“坂田校长的秘密”。
“能否请你告诉我呢?”
“……”
“警察录口供时,你不是提供了一些事关重大的证词吗?”
“……”
“我的朋友里有报社记者哦、因为这次的案子我接受了私人采访,那时他告诉我他是从关系亲密的刑警那儿听来的。只是,还没能掌握关键的内容。不过,据说已判明的一项事实可成为杀害校长的充分动机……而且,坂田校长还犯有即使被杀也毫无怨言可讲的罪行……”
“要说罪行,早在战时他就犯下了严重的杀人罪。”
久男一边安慰愤慨的芳郎,一边还在继续向垣根攀谈。
“即便警方不公布,你闭口不谈,总有一天流言也会传播开来。因为警方会在这条线上有所动作嘛。到了那时候,就算采取什么措施可能也晚啦。”
“山间老师……”
“在。”
“我、我、我……”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
“可、可是……我知、知道校长……做了那种事……但羞愧的是却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事啊?”
“……”
“他到底干了什么?”
“校长他……向学、学、学生……下、下了……”
“哎?”
“向学生下了手?”目瞪口呆过后,久男如喃喃私语一般道,“你说向学生下手——难道说坂田竟强奸了自己学校的女生……”
眼见垣根点头,多贺子差一点惊叫起来。
“这、这是真的?”
香气势汹汹地追问道。只见垣根再度点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事?”
面对芳郎的问话,垣根答说:“也不知从何时起,我感觉来勤务室玩的女生情形有些反常,多方打听之下,才逐渐察知是出了.99lib.令人不敢想象的惊天大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几个受害者?”
“不、不知道……”
然而,在久男韧劲十足的连续盘问下,终于判明似乎是这一年来的事。
“真、真是抱歉!”
垣根深深低下了头,眼看就要顺势跪下,久男边伸双手拦住边道:“应该说,以你的境况实在是很难告发校长。”
“……”
“况且,被害的学生也并未明确作证对吧。”
“是的……但样子反常的孩子一直在增加,所以……我还是……”
多贺子心想,自己时常来勤务室,至少跟我商量一下也好嘛。但她立刻想到垣根身居弱势,除此地似已别无去处,不由得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就是说,警察把怀疑目标转向了被害女生的家长?”
“确实会变成这样呢。”
“可是,现在坂田人都死了,还能弄清谁是被害者吗?垣根先生也只是觉出模样反常,从学生们的话中发现了让人恶心的事实,是这样的感觉吧?”
垣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可能警方正基于垣根先生的证词,锁定受害者吧。只是,就因为这个问题不好公开,所以可能要花相当长的时间呢。”久男陈述完这番意见后,又低声吐出一句,“弄成无头悬案该多好……”
多贺子不假思索地对这句话表示赞同,紧接着不但是香和芳郎,连垣根也表达了同样的意见。
“总之,看到这种让人唾弃的家伙从教育界,最重要的是从五字小学消失,我们应当拍手称快。”久男如是说,像是在给坂田命案作总结陈词。
今后,在不妨碍警方搜查的界限内,应尽可能救助被坂田伤害的学生——在这个想法上,众人达成了一致意见,这天的聚会就此结束。
之后,也没听说有嫌疑人浮出水面,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天义一天。随着时间的推移,校内似已开始恢复平静。
然而,只有多贺子例外。周围正恢复至案发前的日常状态,与之相反,她却体会到了一种被扯回案发当日的感觉。
不知原因为何。只是有混沌的某物在脑中渐渐扩散开来。
是隙魔的缘故吗?
总觉得这不会有错,多贺子没把隙魔呈现的幻视景象告诉警察。因为别说被采信了,弄不好连自己的证词都会受到怀疑。她回答的是,很平常地打开门确认了对面的情况。直到现在,她还觉得这样的应对方式是正确的。然而还是有些难以释怀。有一样东西令她如鲠在喉。
人影的鬼?
是的,那不就是杀死坂田亮一的凶手的影子吗?那不就是校长命案的罪犯的身姿吗?可为什么会是鬼?
战时,坂田曾打死一个拿铅笔模仿鬼角玩鬼捉人游戏的学生——这件往事在多贺子的脑中复苏了。他那令人忌讳的过去,是否与这次的案子有关?
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再向警方提幻视的事了。何止没人答理,最后还会被认为是妨害搜查吧。
但心里还是介意……
最近,每天晚上,脑中总会无穷无尽地持续映出恐怖人影兜兜转转玩着鬼捉人的景象,使她怎么也无法入眠。
如此下去,会被隙魔杀死……
多贺子打心眼里害怕起来。
第五章
祖父江偲耿耿于怀。
刀城言耶结束民俗采风之旅,回到了东京。为此而高兴的偲,只过了片刻就发现他全无精神。
老师这是怎么啦?
这次旅行的目的,当是探访漂浮于濑户内海的兜离之浦洋面上的“鸟坯岛”,这是言耶长久以来的夙愿。为见证在那岛上举行的人称“鸟人之仪”的秘仪,他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两年前,言耶一度得到前辈阿武隈川乌——一位市井民俗学者的联络,说是仪式会在那年夏天举行。不过,由于情报有误,令他瞬时陷入了无比沮丧的境地。因此,这回言耶再三加了小心,收集好一切信息后方始出发。然后幸运的是,他所盼望的仪式似乎是如期举行了。
不过,听说言耶在那岛上又遭遇了奇奇怪怪、不可思议的案件。在祀于断崖绝壁之上、无路可逃的拜殿中,巫女忽然踪影皆无。而且,十八年前好像也发生过同样的案件,就连来岛的民俗学者和学生们也消失了,而这次又……
当然,和往常一样言耶解决了案子,虽说他不爱听这“当然”二字。不,这只是偲“大约如此吧”的推测,但她认为不会有错。然而,言耶既没把案子的详情告诉她,更没说一句是如何解决的。
祖父江偲是刀城言耶的责任编辑,从属出版侦探小说专刊《书斋的尸体》的怪想舍。言耶自己是创作怪奇幻想小说及变格侦探小说的作家,笔名东城雅哉,而兼顾兴趣与实益的怪谈收集则是其人生意义之所在,因而常去全国各地巡游,所以,他几乎不在东京住。
也因此,能如此这般和言耶在神保町这家有他爱喝的咖啡的咖啡馆会面,对偲来说可谓一段非常宝贵的时间。
“嗯。祖父江小姐把在东京和我见面的事看得很重,这个我知道……可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和这位嘉纳多贺子女士会面呢?”
刀城言耶面露着实不解的表情一问,就见偲拿出几乎要拍案而起的气势道:“我说老师,你有没有听人家讲话?”
“哎?有、有听啊。”
一旦偲开始自称“人家”,就没什么好事。不是得意忘形就是在大发脾气,这么想准不会有错。
“所以嘛,我是打算让灰头土脸的老师振作精神,这才想方设法寻觅有奇妙经历的人,结果就找到她啦。”
“嗯……从一开始我就对这理由感到不解,或者说……”
“请沉迷怪谈收集的老师听听这些人的经历,好歹也打起精神来——我暗中抱有这样的意图是当然的事啦。这可是人家对老师的一种隐秘的关怀、一份令人心酸的默默惦念啊。”
“暗中……隐秘的……默默……吗?”
“可不是嘛。这个有问题?”
“不、不……”
“啊,肯定就是她啦。”
一直看着店门口的偲,刚说完便起身离席,赶去迎接一个像是嘉纳多贺子的人。
“哎呀呀……”言耶抓紧时间小声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偲这么做是出于好意,但也希望她在突然安排与对方见面之前,至少先和自己商量一下。
不过,好在这次不是求他去解决奇怪的杀人案,所以也就算啦。
言耶做足了心理准备,决定老老实实地等候偲带着那个像是嘉纳多贺子的女子回来。
“初次见面——”
做着初次见面时的寒暄,言耶心中“咦”了一声。因为多贺子的脸色非常憔悴。
就像好几天没睡觉似的……
这事大概不是光听一段奇妙经历就能完的。这不祥的预感突然在他的脑中掠过。
拉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后,在偲的催促下,多贺子开始讲述与隙魔这一怪异事物相关的经历。这幻想式的故事很快就变成血淋淋的校长杀人案——
“老师,罪犯是谁?”多贺子刚把这段相当悠长的话说完,言耶就突然被偲将了一军。
“哎?”
“我问你,杀死坂田的罪犯是谁啦?”
“哎?这、这和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吧。”
“这话说的,杀人案的话题就摆在面前,你怎能没羞没臊撒手不管?”
“祖父江小姐,‘没羞没臊’什么的……我对案子可是什么也——”
“啊,如果没有判明受害少女的身份,不知道她们家长的情况,就算是老师也没法推出谁是凶手吧。”
“对不起。”这时多贺子突然低头道起歉来,“我问吉川先生的时候,他说把隙魔的事说出来就行。但他又悄悄告诉我,听我讲述的先生表面上是个作家,其实背后的身份是一位著名侦探。所以我忍不住擅作主张,想就这次的案子征求您的意见——”
“什么?什么什么?”
所谓的吉川,是介于偲和藏书网多贺子之间的人物吧。也许已有更多的人参与其中了。然而,是何处、出了何等差错,竟致传出了“著名侦探”这种流言呢?
就此疑问,言耶软语温言地询问了多贺子。
“是的。昨天在电话里,祖父江小姐她……”
“我说你……”
“这不挺好?我不这么做你能听到隙魔的事吗?”偲干净利落地封杀了企图抗议的言耶,转而向多贺子言道,“那个混混沌沌的、让人介怀的东西,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搞清楚了?”
“不,那个完全没……”
看了看摇着头脸朝向下方的多贺子,言耶觉得她有点可怜。于是,心里想的事不由自主地就出了口。
“你下意识地对门的间隙很在意,不是吗?”
“啊?间隙……吗?”
闻听言耶的这句发言,偲心中喜道“好极好极”。这证明他已对多贺子的话发生兴趣,这样一来就必定会和案子有所牵连,不会再有闲暇灰心丧气了。
对偲的心思浑然不觉的言耶,只是续道:“魔物之隙魔,恐怕始终占据着你脑中的一角。所以,你没能发现案发当日那些间隙的不自然之处。”
“此话怎讲?”
“我听你说了,考虑到富岛香女士的性格,她所在的值班室的门稍稍打开着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是的。”
“即便是这样想,可加上通往特殊教室所在的别栋的走廊门和理科室的门,总计竟开有三条缝隙,你不觉有点不自然吗?”
“啊,可不是嘛。如果是两条,也许还能用一句偶然来打发——”
“嗯。三条的话,就觉得是某人有意为之了。我认为警察本来也会注意到这个不自然的地方。但是,由于她没说隙魔的事,所以警方多半是将其解释为她很平常地打开门,确认了走廊、理科室及值班室。”
回应了偲后,言耶再度注视多贺子:“我想问一件事,你曾把隙魔的事告诉过那三位老师,是吧?”
“是,是的……赴任后,也不知是在哪次喝酒吃饭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哎?就是说——”
“出现了一种可能性,即那三人中的某一个,利用你眼前一有缝隙就忍不住去窥探的习惯,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太棒啦!
偲不禁在心中大叫一声。最初她是打算让言耶听他喜欢的怪谈,给他鼓劲。当得知还事关某桩杀人案,她非常高兴,心想“这下可赚了”,但又觉得这案子好像不适合他。
不料,言耶似乎已嗅出校长杀人案中罪犯所策划的奸计。此情此景真可谓是正中下怀啊。
“不会吧……”多贺子面色惨白,与欢天喜地的偲形成鲜明对照,“罪犯在那三个人当中……”
“可以的话,你能否再略微详细地说一说那三位的人品与性格呢?”
“哦……”
“嘉纳小姐,你可是好不容易来一次的——”生怕多贺子就此退缩会把事搞糟似的,偲慌忙催促道。
于是,多贺子语气讷然地答道:“山间老师正义感很强,对歪门邪道深恶痛绝,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教学科目中尤其喜欢理科,很多学校别说器材不足了,就连理科室也没有,可我们学校却还能做各种各样的实验,这都要归功于山间老师的努力。”
“在学生当中的人缘呢?”
“我想大家都尊敬他。不过,对孩子们来说可能是不太容易接近,这个并非贬义——”
“我很清楚了。那富岛女士如何?”
“她嘛……个性很强,做事也直来直去,所以我觉得她为人不含糊,或者该说万事都是泾渭分明吧。那个——其实在小的时候……更给人一种阴险的感觉……”
“这么说在孩子们当中也很有人气啰?”
“是啊。她擅长的教学科目是英语,不过当然了,小学里是不教的。”
“相当有趣的人呢。”
“和川老师为人温和,和山间老师一样,费尽各种心思用在教学上。”
“有别于富岛老师,在另一种意义上,也是颇受学生的欢迎吧。”
“说起来,那些闷声不响、一个人在那儿画画、给人感觉很文静的孩子,经常会在放学后去他的图画手工室。”
“原来如此。”
“对了,老师——”待多贺子介绍完三位教师,偲道出了先前产生的疑问,“就算事先打开门留下缝隙,可嘉纳小姐会这么凑巧地去看吗?”
“前面说了,两位男老师当班时,好几次嘉纳老师都代为进行晚上八点的巡视。换言之,罪犯能预测到,在这之前开门留下缝隙的话,大致在八点左右她就会来看。”
“啊,可不是嘛。”
“可、可是,大家的不在场证明不都很清楚吗?”看起来多贺子的内心正在动摇,虽然嘴上说着这话,但又不知该不该真的相信。
“你说的也是啊。”偲坦率表示赞同,“虽说是背影,但山间久男先生的确被目击到了。富岛香小姐只有声音,不过听到了她的英语朗读声。至于和川芳郎先生,无论是人还是声音都没被确认,但我们知道他在收拾学生的作品。”
“嗯。山间先生也指出过,三人当中,和川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最牢固。”
“这话怎么说?”
“八点多时,山间先生和富岛女士分别在理科室和值班窒,此乃所谓的‘点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和川先生从七点半到八点左右一直在走廊里收拾东西。构成了‘线的不在场证明’。这里的区别可就大啦。”
“说起来——”多贺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后来我从刑警先生那儿听说,七点四十五分左右山间老师想去见见和川老师,结果看到他正在走廊上收拾东西。所以山间老师想着不能去打扰他,就回了理科室。”
“由于那位山间先生的证词,和川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几乎完美无缺。”
“余下的两个人当中,哪一个是凶手啊?”偲性急地问了一句,但马上又侧首道,“不过老师,就算是点的不在场证明,可我们知道他们两个谁也不可能从犯罪现场走个来回呀。”
“是这样吗?”
“怎么不是——啊,用了自行车啊!”
“即便如此也会直喘气吧。况且,由于还是在学校与坂田家之间来回,也很容易给附近的人留下印象。更何况平常还不怎么用自行车。”
“山间老师和富岛老师都不会骑车,一点儿也不会。”语气虽然审慎,但多贺子否定得斩钉截铁。
“这样的话,他们两个都绝对没可能啦。”
“如果八点左右,富岛女士真在值班室的话……”
“哎?你没听到说有朗读声……”
“她买了相比教师薪水而言过于昂贵的教材,正在学习英语。如果那是录音机的声音——”
“她事先把英语朗读录进了磁带啊!”
“七点二十分左右离开教员室的她,把录音机带入值班室开始播放磁带,随即马上赶往坂田家。抵达是在四十分左右吧。在那里她和被害者进行了约十分钟的交谈,于五十分左右至八点之间杀人后,返回学校在教员室露面。”
“很有可能啊!”
“作为女性,她是否有能力拿台钟当凶器,从正面打死受害者呢——”
“这种事嘛,因为什么理由发起飙来的话,怎么着都能办到啦!”
“嗯,换作你的话……”
言耶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却也没能逃过偲的耳朵。
“老师你刚才说啥呢……是在说人家吗?”
“这、这、这个嘛……而且啊,她是不是有严重到那种地步的动机呢?诚然我们能感觉到她对被害者的不满,或者说是愤怒吧,但要让其急剧地转为杀意,若是缺少某个引发如此变化的动机,毕竟就很奇怪了,不是吗?”
“说的也是啊。”偲轻易就被蒙混,让言耶不禁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这时,多贺子面容僵硬地开口道:“难道说,动机是——”
“嗯。正是坂田对女生做下的极其卑劣的犯罪行为。”
偲吃了一惊。因为即便对方是杀人犯,言耶通常也会在男性的名字后加“先生”,女性的名字后加“女士”。
“你说过山间先生正义感很强,对歪门邪道深恶痛绝,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所以,被害者对自己在战时施行的学校教育毫无反省,自然令他非常愤怒。”
藏书网“在这节骨眼上,又得知校长这回竟干出了让人不敢相信的事——”
“于是瞬间起了杀意。”
“老师,山间老师可不是被听到声音,而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他的人哦。”
“只是背影嘛。”
“你是说……不是他本人?”
“有这个可能。”
“可是……”
“嘉纳女士从门缝窥见的理科室跟前的那块地方,非常昏暗。而一个身材短小、模样有点儿消沉的人,一动也不动,裹着实验时必定会穿上的白衣,背身安静地站在那里。”
“可是,是谁在当替身?”
“未必是人。”
“什么……”
“头部戴上假发,身子套上白衣,便可充当替身的东西,那里不就有?”
“什么东西?”
“人体模型——”
“啊……”
“山间先生很清楚,只要如此这般让嘉纳女士看到伫立的身影,她就绝不会进来打扰。所以他断定即便是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也行得通。”
“山间老师他……”
多贺子张口结舌,言耶表情复杂地注视着她:“不过,如果是身材短小的他击打了个子也不高的坂田,那么伤口不是该出现在额头一带,而非头顶部分吗?虽然我不知道他俩准确的身高,使得这项推理较为薄弱……”
“身高可能差不多……”
“再说,他究竟是怎么知道坂田那些遭人唾弃的罪行的?”
“哎?”
“除了勤务员先生隐隐有所察觉,谁都没发觉坂田的恶行。垣根先生猜测大概是那样吧,也是根据了受害学生的言行。换言之,如果不是听她们自己说,按理压根就没可能知道坂田的事。而山间先生虽然颇受学生的尊敬,但遗憾的是,他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既然他不可能知道,那么动机也就——”
“没有了呢。”
接过偲的话头,言耶续道:“如此一来,有动机有机会,此外事实上不在场证明也未被证实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谁?”
“勤务员先生。”
“什么!”
“怎么会……”
偲惊叫一声,多贺子则难以置信似的摇摇头。
“垣根先生是个体形纤弱、身材瘦高的人,所以拿凶器从坂田的头顶往下砸是有可能的吧。”
“他可是一位老人家,打死校长这种事我怎么也……”
“没法想象呢。”
“哎?”
言耶脆然点头道:“而且还有一个理由导致他无法杀害坂田。对从战前就在此工作的他来说,校长是绝对的存在。所以,尽管他怀疑学生们怕是遭了毒手,但未能去告发。如果有杀掉坂田的勇气,他早就去揭发校长的罪行了。”
“可、可不是嘛。”
多贺子脸上浮起纳闷的表情。另一边的偲则是一脸的不耐烦:“老师,请你适可而止!从一开始你就看穿案子的真相了吧。”
“‘适可而止’什么的……我说祖父江小姐——”
“你要于吗?”
“啊,好吧……如此一来,问题就变成谁能从学生那儿打听出这些事情。”
“很受欢迎的富岛小姐吗?”
“不,考虑到她的性格,我想喜欢她的主要是男生吧。就算是女生,又哪会告发这么重大的事呢?”
“正如您所言。”多贺子当即承认道。
“闷声不响、一个人在那儿画画、给人感觉很文静的孩子,常会在放学后去图画手工室,这些学生所拜访的和川先生倒很合适,不是吗?”
“是他……”
“如果是和川先生,因为也有身高,所以也能击打到坂田的头顶。而且,我估计他另有重大动机。”
“什么动机?”
“为战时被坂田殴打致死的男生复仇。”
“可是……为什么?”
“终究是我的推测。那个学生是他的亲属吧。譬如说,是年纪相差较大的哥哥。”
“老师,就是说,和川先生心底一直存有对坂田的杀意。由于知道了坂田对自己的学生做下的禽兽行径,这杀意一下子就表面化了。”
“嗯。正是因此,他才把看上去像鬼一样的影子,作为形似坂田的人影的追逐者,呈现于嘉纳女士眼前。鬼影代表了被坂田杀害的男生。”
“请、请等一下。”
偲慌乱起来。她身旁的多贺子也明显流露出吃惊的表情。
“把看上去像鬼一样的影子呈现于眼前什么的——可是,那不是嘉纳小姐的幻视吗?”
“不,那可是和川先生耍的一个手段。”
“为什么?”
“就嘉纳女士所言,以往的幻视中出现的全是与她相关的人。而且,清晰得都能明白谁是谁。人影什么的,甚至还是像鬼一样的异形之物,一次都没出现过。换言之,这次的幻视极为蹊跷。”
“可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想可能是运用了走马灯的原理。”
“啊,上课时提到过的……”
“所以,会有两个人影不停地团团打转。”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当然是因为不让嘉纳女士瞧见隙魔幻视的话,她就有可能把门打开。”
“哎?”
“这是最大的理由。不过,也可能他是想以这种形式表达如下之意,即此后他将着手进行的杀人行动有着堂堂正正的动机——”
“不不,老师,这个我知道,你说要是嘉纳小姐开了门会怎样?”
“会暴露一个事实——学生的作品被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走廊里。”
“可是,当时走廊里真的没有装饰任何东西。”多贺子大声主张道。
然而,言耶却摇头道:“你在缝隙中看到的,是运用远近法绘制出来的一幅巨画。”
“……”
“中学时代亦属美术部的他,当时就已能画出优秀的背景画,用于戏剧部的舞台布景,甚至连顾问老师都对其极致的写实性惊叹得无以复加。走廊里除了走马灯的蜡烛别无其他照明物,而且只要能让从门缝窥视的人产生错觉即可,这种程度的画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
“你胡说……”
“我想可能他收拾了离门一到两米的地方。不过,再往前则是用巨画封住,让你产生错觉,以为所有的学生制作品都被搬走了。其实,光做这些就行了,但就像我前面所说的,如果不让你看到幻象,恐怕你就会开门。考虑再三后,作为苦肉计,他绘制了一幅可称之为犯罪预告的剪影画。”
“那奇妙的景象是……”
“是的。从中段开始,天花板与两侧的墙及地面好像融合了,走廊犹如被平面化一般扭曲着——看似如此,只因那其实是平面的风景。由于走马灯在巨画背后放光,使画布起到了一半的荧幕效果,从而呈现出那样的异形空间。”
“……”
“这真是一把双刃剑啊。走马灯也许会使呈现立体感的错觉画变得毫无意义。但如果不让你看到幻象,又担心你开门进入走廊。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个机关。想必他好几次趁值班时,在晚上前后挪移画和灯笼,拼命地摸索走廊的哪一处,能让人从门缝看出去最像那么回事。”
“嗯——简要地说,如果按时间顺序来把握的话……老师,请你好好整理一下啦。”偲一早就放弃了自己思考的打算,催促言耶道。
“和川先生七点十分左右离开教员室。之后,嘉纳女士七点半去了图画手工室。这时,学生们的作品自然还好好地留在走廊里。”
多贺子默然点头。
“顺便说一句,和川先生事先跟你打过招呼,希望你七点半左右来帮忙对不对。”
“是这样……”
“这是为了让你看到走廊的样子。他盘算好了,到时会找个理由把你打发回去。想想看,就算你有代人巡视的任务,可到八点为止还有三十分钟时间。拒绝帮助不是有点奇怪?”
“被您这么一说……”
“特殊教室在别栋里,所以出出入入也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假设他四十五分左右到达坂田家,五十分左右作案,八点零五分前后返回,那么即便如此,直到在教员室露面的八点十五至二十分为止,也还有十至十五分钟的宽裕。他自己赶来,是为了避免有人过去叫他。”
“因为会暴露错觉画……”
“嗯。对了,坂田夫人学艺的事,似乎在校内也很出名呢。”
“是的。”
“这么说,和川先生清楚那天夫人会几时回家,也绝不奇怪了。”
“所以,想出了一个不在场证明……”
“让你确认走廊情况的七点半,让你窥探同一条走廊的八点多,坂田夫人回家后发现丈夫的八点左右——他清楚这三个时间,以此为前提思考了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
“那么,实际上收拾学生作品是在?”
“案发当晚。他提出‘就由我来代替你值班吧’。所以有足够的时间。”
“啊,可是,老师——那位山间先生在七点四十五分左右想去见见和川先生时,不是看到他正在走廊里收拾东西吗?”
“那是伪证啦。”
“为、为什么?”
“山间先生与和川先生就读同一所国民学校,知道战时坂田杀死的男生是他的亲属吧。不过,事到如今突行报复也未免奇怪。所以最初没有起疑。然而,待到坂田的畜生行径曝光后,对和川先生的疑惑也许就渐渐开始冒头了。”
“那么,是打算包庇他……”
“最初他没有作证,这首先就很奇妙呢。而且,山间先生七点二十五分左右从教员室来到理科室,很认真地在考虑教学的事,他在四十五分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里突然打算见和川先生,你不觉得这很反常吗?”
“被您这么一说……”
偲追点了三人份的咖啡,直到它们被端上来,期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静静地品尝着新咖啡,言耶缓了口气又道:“隙魔的事被人如此利用,对你来说——”
“不,这没关系。”声音虽低,但多贺子回答时的口吻斩钉截铁,“比起这个来,我更……”
“我想警方迟早也会发现。”
“哎?”
“如今,他们可能正在彻查学生的家长,但是若没有嫌疑人浮出水面,那么警方早晚会把目光再次投向校园内。如果知道你的目击证词都只是从门缝里看到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
“和山间先生商量一下,在此基础上再跟和川先生谈谈如何?当然,富岛香女士看样子也能助一臂之力的话,去说一说也——”
很长一段时间,多贺子都是面朝下方一动也不动,不久她抬起脸,像是决心已定:“好的,我明白了。感谢您给予了我多方面的帮助。”
她深深地低下头,随即告辞离去。
“怎么搞的,这案子里比起被害者,倒是更同情罪犯啊。”
话一出口,偲就暗道一声“不好”。为让言耶打起精神来的图谋,原本就已化为泡影,没必要在这里来个最后一击吧。
不说点中听的话可不行,心里着急,却是连一句好话也想不出来。
“啊,对啦!”
这时她想起来了,怪想舍编辑部收到了一张奇怪的明信片。把它拿给言耶一看,没准他的好奇心又会滚滚涌来。
偲着急地从包里取出明信片,边递给言耶边道:“其实是这样的,有人给编辑部寄了这么一件怪玩意儿——”
“嗯?”
那是一张邮局发行的普通明信片,表面记着怪想舍的地址及“编辑部转交刀城言耶先生”的字样。完全没写寄件人的名字。然后在背面——
“这、这是……”
也难怪言耶会吃惊。
两只鸟儿正欲从一座小小的远海孤岛上腾空而起——雪白明信片的背面除去此画再无他物。
然而,不知为何言耶微微一笑。自民俗采风归来后丝毫不曾显露的笑容,如今又呈现在偲的眼前。
“老师,那——”
她刚要问“那是什么”,旋即止住。是什么都行啦,只要老师能精神起来。
因为祖父江偲心之所愿,无非是刀城言耶重拾以往的开朗。
第一章 异人
继母真的是人吗……巌会抱有如此可怕而又匪夷所思的怀疑,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
那女人寄居猪丸家,刚好是一年之前,一个月后她就作为父亲岩男的第三任妻子,正式入了家门。从那时直到今天,日常生活中巌确实不断地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然而,要说继母有异于常人的言行,却还远没到这个地步。
当然,她经由狐狗狸仪式向人们宣告种种谕示,一般人只怕是做不到的。不过,做同样营生的术士,只要去找,想必也是应有尽有。
不是那个……不是那种方面……
而是在更为根本、更为核心的部分,让人感到了某种非人性。从继母那儿,能觉出从人类身上绝无可能感受到的、如同气息一般的东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如今再回首,巌觉得其实在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就已生出这不祥的疑念。不过他又觉得,抑或是在和继母的日常生活中,才渐渐萌发了那种可怕的不安吧。
总之,就是从一年前的三月下旬,在“那里”遇到她的瞬间开始的……
那天傍晚,巌在寻找异母弟弟月代。平日里,弟弟总在家独自玩耍,外出时也不离乳母染的左右,但这一天房中却不见他的人影。
“小少爷,不好啦!小小少爷不见了,刚才还在走廊上玩呢,是不是跑哪儿去了……小少爷也去找找吧。”
染至今还把巌称为“小少爷”。在旁人面前,则叫他“大小少爷”,叫月代“小小少爷”。
“我都快十岁了,别再叫我‘小少爷’啦!”
抗议了多次,可染根本不听。非但不听,她还说:“这叫什么话。小学期间,在谁看来都是小少爷嘛。”
看来她准备至少再这么叫自己两年,这让巌很无语。
不过,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五岁的月代温和柔顺,特别怕生,而且体弱多病,他不可能独自外出。既然如此,家里到处都不见他的身影就显得极不自然了。
一旦事关小小少爷,染就会变得有些夸张。巌觉得即使除去这方面的性格因素,染如此狼狈也情有可原。
“我去户外和院子里找。保险起见,染婆婆再确认一下家里——包括店铺。”
“明、明白了。”
这种时候,染总是非常顺从,会把巌当做猪丸家的成年长子来对待。
“可别跟彻太郎舅父提这件事哦。他一定会大吵大闹的。”
川村彻太郎是月代的舅父,同住在猪丸家。没有固定工作,整天游手好闲,偶尔做些父亲托付的工作,得点零花钱。不过,就这点钱好像也大多花在了赌博上,用染的话来说就是——“哎呀,就是个地痞而已”。
除了从父亲那里诈钱,似乎他对猪丸家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只有月代例外。总之,只要和外甥有关,不管什么事他都要横加干涉,很烦人。
巌出了玄关,在直角拐口处右转,走过铺设石板的小路,只从冠木门伸出脸,望了一眼外面的街道——果然不在外面啊。九九藏书
祖业“猪丸当铺”的店仓所面对的北边街道,各式店铺鳞次栉比,所以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月代不可能去那么热闹的地方。
这就意味着,他在三个院子中的某一个里。
从门口转身的巌经由小巷返回,同时视线越过左手边的栅栏,张望“前院”。不过,月代几乎从未在这个从街道也能一览无余的院子里玩耍。不出所料,哪儿都不见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伫立在院中的巌的舅父——小松纳敏之。
听染说,舅父是一个落魄文士。由于才能只够创作滞销小说,因而被出版社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只好自费出书,但还是卖不出去,即便如此还自以为是作家。所谓落魄文士,据说指的就是这类人。将近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却像个书生,或许原因就在于此。
都说这种人自然是没法过正经生活,于是就向身边的人借钱苟且度日,钱也不可能还上,屡屡拖欠债务,最终死在荒郊野外。染曾经咒骂他:虽说比彻太郎好些,但就因为那种还不如没有的强烈自尊心,其实麻烦得很。
常听人说什么“作家没拿过比笔更重的东西”,只有这一点和舅父近似,他体形瘦削,给人一种虚弱之感。和身材短小但体格健壮的彻太郎对比鲜明。
幸运的是,舅父竟有个眷恋哥哥的妹妹——巌的母亲。这方面彻太郎也不遑多让,月代的母亲同样依恋兄长。于是乎,敏之和彻太郎全都挤进了妹妹的夫家,就这么安家落户了。
如今母亲和继母都已去世,亏得父亲还允许他们在自家吃闲饭,巌感到不可思议。难道说,别看两个舅父那样,其实对店里很有帮助吗?还是因为父亲受了两位亡妻“哥哥就拜托你了”的生前嘱托呢?
总之,不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彻太郎,巌对亲舅父也难以应处,所以想赶在被发现前离开这里。
“有什么事吗?”然而,立刻就被叫住了。
“看到小月了吗?”
“刚才在家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吃完午饭……两点左右吧。怎么了,人不见了吗?”
舅父的语气让人感觉他似乎在期盼月代失踪。
“我想他肯定在中院。”
“啊,是吧。不过,在找到彻太郎君最最宝贝的小外甥前,巌好什么也别对他说哦。因为他会大吵大闹的。真是的,明明就是个乞白食的,还敢以那孩子的家长自居。”
发出谴责的舅父和川村彻太郎一洋,也是猪丸家不折不扣的食客。而且,就算程度没那么严重,他对外甥巌的动向虎视眈眈这一点也与彻太郎一致。
“顺便说一句——”
“如果看到小月,就请告诉染婆婆一声。”
巌装作没注意到舅父的搭茬,回家去了。
沿走廊向东走,径直从廊缘下到中院。那里正好是和室仓屋的背后。店仓的正后方建有库房,和室仓屋则位于更南面的地方。
——咦,不在啊。
院子一角长着一棵大栎树,树的背后也查过了,但不见月代的身影。总以为他一定是在这一带玩耍,所以猜测落空后不由得大为疑惑。
而且这树,他还爬不上去啊。
也没人教,不知从何时起巌竟学会了爬栎树玩。想着过不久就和弟弟一起来爬,但弟弟年纪尚小还不行。
巌接着打开连绵于中院东侧的围墙的木门,望了一眼在自家与邻家间延伸的小巷,那里也没有。
既然不在这里,接下来就只可能是“里院”了……
从店仓到库房、再到和室仓屋,在接连三座仓库的西侧,猪丸家的木制正房从北向南亘连不绝。不过,到中院为止的正房前半部分,建有会客室和客厅,在构造上可视为店铺的一部分。与之相对,和中院并排而列的后半部分,可以说相当于一家人的居住区域。
中院在正房末端处向西侧扩展,形成“后院”。然而,相比“前”、“中”那颇具装饰的亮堂庭院,“后院”只是一块空旷地,不但杀风景,更因南侧有味噌仓、酱油仓、酒仓三个大仓,所以总是昏昏暗暗,飘荡着阴郁气息。
而且,仓库背面就是郁郁葱葱的杂木林,让人感到杂草就要向三座仓库之间逼来的凶猛气势,与店仓那儿的热闹街头殊异的凄凉氛围,始终笼罩着此地。
从前,继母由子莫名地讨厌后院。
由子是岩男的第二任妻子、月代的母亲、彻太郎的妹妹。或许本是艺伎之故,巌记得清楚,她最喜欢浮华之物,反过来对晦暗阴郁的东西则十分厌恶。
年纪尚幼的月代不可能理解母亲的喜好,不过从懂事时起,他便也不再自发去后院了。
但是,既然不在中院,就只能认为人在后院了。
啊,也许是彻太郎……
把月代带到没人的地方,又在给他灌输那些恶言恶语。
巌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如99lib. 果弟弟被烦人的舅父缠住了,自己要尽快去解救他脱身。
然而,后院里也没人。要是别的孩子,还有从三座仓库的间隙钻入杂木林的可能,但唯独月代不会。
怎么回事!是染婆婆弄错了,应该还是在家里吧。
虽然这么想,但巌马上疑惑起来。月代爱去的是和室仓屋,从前由子弹奏三味线、咏诵俳句、摊开华美和服的地方。但是从一年前起,那里就成了不启屋。
这孩子究竟去哪儿了?
脑中浮出“下落不明”这个词,但是从没听说有在家里失踪的。又或者,其实有过这样的先例?
黄昏降临,在更添一层晦暗的后院中,当巌被莫名的不安感紧紧包裹之时——
沙沙……
从后方传来了声响。入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拨开草丛。
巌条件反射似的回头,凝目望向三座仓库的间隙。这时,正欲从右端味噌仓与正中酱油仓之间、从那里的繁茂草从中现身的某物,映入了他的眼帘。
在巌看来,那东西就是怪物……
“噫……”
以为发出了惨叫,其实声音没能完全扬起。想撒腿就逃,两脚却丝毫动弹不得。只是呆呆站立,什么也做不了。
不久——
那东西出了草丛,开始在仓库间行进时,怪物的真面目揭晓了。
鬼婆!
被抓住就会被吃掉……巌瞬间产生了恐惧,却怎么也无法挪身。这当口,鬼婆仍在坚实地向这边靠近。而且,她的两侧还跟着好多蛇。
要是让她进了院子,再逃也迟了。
巌悟到这一点,与鬼婆从仓库阴影现身,几乎同时发生。
啊……
这时他总算发现,那“东西”可能是人。而且意外的是,竟好像还是个年轻女子。
只能作出推测,是因为对方的外表:蓬乱的头发,就像被烟熏过的污脸,磨损不堪简直辨不出原来颜色的和服,同样破烂的草屐……如此容貌和装束,比偶尔在街上遇见的乞婆还要骇人。
咦……
本应在她两侧的蛇,不知何时已踪影皆无。
“请、请等一下。”巌打算托染准备一些食物和衣服。
“我马上就回来。”
返身一半时,却见女子身后突然现出了什么。
哎?
巌又吓了一跳,但发现是孩子后也就安了心。然而,认定是女子带来的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那孩子竟然就是月代,直叫巌惊骇莫名。
“这、这是怎么回事……”
忍不住向弟弟发问,然而弟弟始终表情呆滞,一句不答。那模样就像被抽掉了魂魄,渐渐地巌心里当真发起毛来。
没多久染来到后院,转眼就大吵大嚷起来。原因是她误以为月代正要被一个身份不明的讨饭女拐走……
巌慌忙说明情况,染向女子探听事情经过后,才知道她是把在杂木林中迷路的月代带回到了这里。
染的态度顷刻间就变了。拿来盛放热水的脸盆和旧衣服后,染把女子让进后院的小仓房,不但替她擦拭身子,还给她换衣,又从正房南端的后门把她请进屋,招待了一顿便饭。
这期间,月代不离女子左右。绝不是眷恋之情,绝没有撒娇之气,也不像是对她抱有什么亲近感。然而,两人却始终在一起。
被迷住了心窍……
巌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杂木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么一想,不知为何上臂就起了鸡皮疙瘩。然而,染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月代的态度,只顾一边热心照料女子,一边频频向她搭话。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一个人吗?没有同伴吗?”
“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你是有什么苦衷的吧?”
女子一句话也不答。她歪着头,摆出一副就像不理解染在说什么的模样。
不过,只有一次染问起她名字时,她张口吐出一句:“YOSHIKO……写成苇和子,苇子……”
恰好那时,父亲岩男罕见地现了身。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前头的店仓里。更何况,父亲明明极少来后面的厨房。
面对父亲无声的询问,染开始叙述事情经过。
不过,巌已确信无疑。父亲一定会命令染让这女人在猪丸家留宿。根据是名字。巌的母亲叫“好子”,月代的母亲叫“由子”,而这女人则自称“苇子”。当然,这只是单纯的偶然,但父亲在某些方面很偏执。巌不认为他会对这一巧合坐视不理。
父亲叫过染耳语了几句,即便这时,他仍在时不时地看苇子。而另一边的染,许是听到了让她大感意外的话,频频张口结舌,许久才道:“遵命。”
看来,总算是俯首顺从了。
父亲给染下了什么命令?这问题在晚餐桌上得到了解答。
想来苇子已洗过澡,不但污秽全消,甚至化着淡妆。而且,身上的漂亮和服还是由子珍之重之的唯一一件上等品,化妆以及和服或许是染挑选的,但不用说一切都遵照了父亲的指示。
“哎呀哎呀……”
“这可真是,唔……”
设置于正房前半部分的洋室饭厅里,已在晚餐桌旁就位的小松纳敏之和川村彻太郎,几乎同时发出了感叹。
巌虽然没说出口,但心中的惊讶比两人更甚。那个肮脏寒碜的讨饭女,竟会变得如此不同,真是完全没有想到。
“好了,来吧,请坐这里——”
父亲一边劝她入席,一边独自露出满意的神色,从上座的他看去,座位就在他本人的右斜方。
顺带一提,到昨晚为止坐在那里的是巌。关于座次,父亲的左斜方自然是月代的坐席,而巌的旁边是敏之,月代的旁边是彻太郎。
根据父亲的指示,坐席依次顺移一位。于是座次变为:岩男居上座,右手边是苇子,左手边是巌;苇子身旁是月代,月代对面的座位没人。彻太郎坐月代旁,他的对面则是敏之。
父亲早就看出来了……
宛如脱胎换骨一般的苇子,她的姿容跃入眼帘的瞬间,巌就明白了。
即便用热水洗了脸,即便换下了破衣,苇子看起来依然像个讨饭女。然而,与如此惨淡的外表相反,内中实则绝佳,恐怕父亲当时就看出了这一点。
苇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稚嫩的脸庞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她竟有着能撩拨男子的性感身体。不时偷看一眼的敏之、冒失地死死盯视的彻太郎,两人似乎都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即为明证。
在染的服侍下开饭后,敏之和彻太郎便开始积极地挑起话题。
“你的家乡在哪里?”
“为什么来我们镇上?”
“老家做什么营生?”
“为什么会去后面的杂木林?”
“你没有家人吗?父母、还有兄弟姐妹什么的?”
“你打算去哪里?”
轮番反复地提问,但苇子只是侧着头,依旧一句不答。
有一段时间,父亲只是默默地看着三人。突然,他凑前注视起她的脸,问道:“会不会是失忆了?”
苇子动作悠缓地点点头。那模样就如稚儿一般楚楚可怜、柔弱无依,甚至连巌的父性本能也被激发了出来。
“完全九九藏书没有任何记忆了吗?姓名或者是你的故乡呢?”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也许是无法相信吧,敏之和彻太郎依旧不肯罢休。这时,父亲就像发布宣告似的说:“关于苇子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话一出口,两人即刻安静了下来。
“对了,发现这孩子的时候,当时是什么情况?”
即便如此,彻太郎还是再度开始了提问,也许是他对苇子和月代的相遇很感兴趣——不,还不如说他觉察出了什么可疑之处吧。
“孩子迷路了。”
“在自家后面的杂木林里吗?”
当然,迄今为止月代从未踏入过那块地方,所以即使真的迷路也可以理解。不过,苇子自然不会知道这件事。那么,她又是怎么知道眼前的孩子是迷路了呢?这一点,其实巌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孩子哭了吗?”
苇子摇头。
“是在呼叫谁吗?”
摇头。
“一直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站着吗?”
还是摇头。
“那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迷路了……”
“所以我才问,你怎么知道孩子是迷路了!!”
“因为迷路了……”
彻太郎圆睁双目,仰面朝天看了一眼后,用右手食指轻敲脑袋,简直就要说我没辙了。
脑子不要紧吧?是不是出问题啦。或许他是想这么说吧。
“月代君,你是一个人去后院的?”
敏之这么一问,弟弟脸上显出不太自信的神色,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你不是不爱去后院吗?”彻太郎立刻插话道,“不是说‘那三座仓库很可怕’、‘能从仓库间隙望见的草丛和对面的杂木林很吓人’,特别讨厌那里的吗?”
“……”
彻太郎盯着低头不语的月代,语声突然转为柔媚:“没关系的。有舅父陪着你啦。再说了,大家都在这里,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差点就被什么人拐走了,对吧?正好这个时候哥哥来了,所以就得救了,对不对?”
所谓“什么人”,不用说指的就是苇子。
“大舅子,你想说什么?”
言辞倒也恭敬,但毫无疑问父亲感到了不快。
“我想说什么……这事不对劲,不是吗?”
对川村彻太郎来说,父亲是他的妹夫,但年龄方面三十五左右的彻太郎反在父亲之下。小松纳敏之也一样。只是,相比对任何人都言辞恭敬的敏之,彻太郎则十分粗鲁。不过,毕竟对自己的食客身份有所掂量吧,在猪丸家只有面对父亲时,他才会把语气柔和下来。
“这孩子竟然在平时绝不会走近的、比后院更里头的地方迷路了——”
“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说她——”
“问题是这个女人连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甚至为什么会在猪丸家背后也不清楚,所以……”
“她失忆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有什么事竟会让她失忆……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啊。”
“荒唐!”
“谁说的,一点也不——”
“总之,她是猪丸家的客人。”
两人持续争论期间,当事人苇子或许是不能理解对话的内容吧,脸上浮现出异常模糊的表情。
不久,父亲吩咐道:“巌,你是怎么发现苇子小姐和月代的,跟彻太郎舅舅说说。”
也许父亲想让彻太郎明白,至少不能给她扣上人贩子的帽子。
正如父亲估算的那样,听了巌的叙述彻太郎便支吾起来,终于不再说话。
“先是她从仓库间的草丛出来,而月代君就跟在后面。是这样吗?”代而向巌确认的是敏之。
“是的……”
“换句话说,不就是苇子小姐带月代出了后面的杂木林?”
父亲瞥了一眼彻太郎,似乎在说“这下你明白了吧”,随后他向苇子投去了笑脸。
之后,几乎成了父亲的独角戏——为了把有关猪丸家历史和祖业的事告诉苇子。
敏之和彻太郎忍耐地听着父亲已讲述过好多遍的话。每到关键部分,敏之总会插上一句,说些抬高父亲的奉迎话。相比之下,彻太郎却绷着脸,依旧只是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盯视苇子。
至于苇子本人,从表情完全看不出她是否理解了父亲的话。虽说侧着头但一直面向父亲,所以想必在岩男看来她是一个热心听众。而且,她那表情含糊的脸庞还散发出难以名状的艳光,毫无疑问不仅是父亲,连两位舅父也都受到了感染。
然而,巌却渐渐开始有了一种不谐调感。起初他不明白是针对什么的。父亲说着得意事,敏之和彻太郎陪听。这景象过去常见,几乎到了令人生厌的地步。今晚只是加了个苇子,和平时并无多大不同。而她也是一心一意充当听众,可以说是完全不发一言。
这时,只是一瞬间,和苇子的视线相交了。她向他稍稍转过脸。
一刹那,察知不谐调感真貌的巌,突然被一阵耸人的恶寒所袭,犹如冰水从背脊流过一般。
她什么都知道……
迷迷糊糊的神情不过是伪装,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来做什么?现在处于怎样的境地?其实她都明白,完全明白。
从那双瞥向巌的眸子里,能清楚地辨识出知性的光芒。不,并非如此。包裹着光芒的是无比邪恶的黑暗。换言之,是深居于双目中的黑暗自身,带着某种含义正自熠熠生辉。
她的脑筋并没有出问题,也许还不如说是正相反……
滔滔不绝的父亲,积极附和的敏之,情绪不佳的彻太郎,显出天真无邪模样的苇子,还有从杂木林现身以来便一直像掉了魂似的月代……置身这群人当中,巌觉得只有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现在,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有什么事?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
月代的奇异状态持续到了翌日傍晚。由于再次没了踪影,巌慌忙来到后院,只见弟弟站在味噌仓与酱油仓之间,面对着草丛。
“小月……”
招呼之下,月代猛然回过了神。但是他失去了整整一天的记忆。只记得昨天傍晚,自己也像现在这样,伫立在三座仓库前。
“昨天为什么来这里?”
巌一问,月代就答道起先他是在中院。那时,突然觉得有人在叫自己。望了一眼后院,这回声音是从仓库间传来了。刚到近前,草丛里就有手伸出召唤他……
说到这里,月代大叫起来。
从那以后,无论怎么问他都绝不再作任何回答了。
第二章 和室仓屋
巌的母亲好子是在战时嫁入猪丸家的。当时,岩男三十岁,好子二十二岁,翌年生下巌。战争不久就结束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哪知没多久,巌三岁时,好子因病去世了。
巌对母亲去世的详情一无所知。得了什么病?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全都无人告知。
好子过世次年.99lib?,岩男和二十四岁的由子再婚。巌记得当时自己虽然只有四岁,却也知道后母是“烟柳巷的花魁”,是父亲为她赎的身。
因为原先的行当,后母精于各种才艺,但家务事好像完全不行,于是在嫁入猪丸家时带上了芝竹染。据说染年轻时也是欢场中人,后被赎身到普通人家。由于本人不愿叙述详情,更多的事自然就一概不知了——至少是在由子去世之前。
当初,染好像是为了照料由子的起居才被召来的,然而不知不觉中她不但包办了猪丸家的炊事,就连当巌的乳母也是得心应手。巌也觉得,其实她对自己的照料远比继母多得多。
第二年,异母弟弟月代出生了。自己的名字“巌”和父亲“岩男”读音相同,常让巌有一种莫名的负重感,他很羡慕弟弟的这个名字。当然取名字的不是父亲,而是由子。
月代や膝に手を置く宵の宿
由子用她喜欢的松尾芭蕉的名句,给幼子取了名。顺带一提,“月代”似乎是指月出时东方天空微微泛白的景象。不过据舅父敏之说,绾起发髻的武士将额发剃掉一块的那部分也叫“月代”。巌有点担心,等弟弟上了小学,会不会因为名字的缘故受人欺侮呢。
月代三岁、巌八岁时,由子突然过世。人死在和窒仓的二楼,是染发现的。偷听医生和父亲的话后,才知道死因是心脏病突发。
并非体弱多病的继母突然就病发身亡了……巌虽然还小,却也起了疑心。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父亲二话没说就接受了医生的诊断。
当时,巌甚至听到用人之间的流言蜚语,不禁浑身战栗。
和五年前一样……在和室仓屋的二楼……明明两个人都这么年轻……竟然又是心脏病突发……
说到五年前,正是母亲好子去世的那一年。所谓“明明两个人都这么年轻”,不就是指母亲和继母吗?“又是心脏病突发”,是说母亲也是一样的症状?而且是死在和室仓屋的二楼吗?
巌没有问父亲。也知道就算问了,父亲也不会说。他想索性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自己去查还能快点。
然而,真到了打算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时,却突然感到了束手无策。根本想不出该怎么做才好。姑且找个人问问吧,能够亲密交谈的也就只有染。可是,染是在母亲死后才来的猪丸家。
所以无奈之下,只好旁敲侧击地接近从前就在店里做工的用人……但是结果糟糕透顶。一明白巌想打听什么,每个人都慌忙溜之大吉。
只有一个人,从祖父那辈起就在猪丸家当掌柜的园田家的泰史,曾压低声音认真地警告他。
“小少爷,你听我说。绝对别去和室仓屋的二楼。万一不小心进去了,也绝不能动屋里的东西。可不能碰哟。更别说打开来了……”
即便撇开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不谈,泰史相比他的祖父和父亲,在猪丸家的工龄也算是短的。似乎年轻时喜欢流浪,还加入江湖艺人团游历过四方。听说战后也是,刚复员就不告而别,从园田家出走了两年。泰史承父职开始为猪丸当铺工作,恰好是在巌的母亲亡故之后、由子过门做续弦之前。
“对我来说,已没什么东西是可怕的了。”
泰史常说,这是因为他在流浪和战争中经历了种种事情。然而,就连他这样的人也会害怕,巌看在眼里,忍不住一阵哆嗦。
虽然未被具体告知在那间屋子究竟需要小心什么,但从此巌开始留意起和室仓屋的二楼。
然而,办完继母的葬礼后,父亲就立刻封死了整座和室仓屋。别说上二楼,连一楼也进不去了。和室仓屋完全成了不启屋。
一年后的某日——悬挂在和室仓屋沉重土门上的大挂锁被打开了。因为苇子在留宿猪丸家的第二天,对这间特别的屋子表示了兴趣。
不过,尽管父亲不无得意地展示了一楼,但对参观二楼一事面露难色。即便如此,由于苇子想上去看看,所以只好为她带路。
只是在上楼前,父亲提醒了一句:“绝对别去碰放在多宝格里的××xiang。”
这句话被从走廊偷窥和室仓屋的巌听了个正着。
××xiang——是××箱的意思吗?
没听清关键的“××”部分,不过他心里有谱。
从前继母使用和室仓屋期间,巌只进过一次二楼。那时,多宝格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只破旧的木箱。要说为什么还记得,是因为那箱子没有盖儿,看起来就像一个木块。
箱子之所以显得奇妙,原因就在于表面的各式花纹。那不是单纯的木纹理。四角形或三角形的几何图形浮于表面,色调也各有微妙不同。看起来就像零碎的木片拼合在一起、化为了一个箱体似的,所以印象深刻。
说的肯定是那个箱子……
巌领悟到,泰史提醒自己注意的想必也是那玩意儿。
但是,为什么……
箱子像是陈年之物,不过相比摆在店仓、收进库房的物品,并没觉得有多大价值。最关键的是,如果是值钱货,不会就这样放在和室仓屋的二楼吧。
也不知父亲和苇子之间到底谈了些什么,总之从这一天起和室仓屋就成了她的房间。此外,她还在二楼的壁橱里找出了一件奇怪的东西。
用过晚饭,众人在客厅休息放松时,苇子突然拿出了那个玩意儿。
“喔,这是什么?形状挺有趣的嘛。”
怪不得父亲感兴趣,这是枚心形木板,上方两只圆角的背面各装着一个小车轮。下方像三角洲一样的部分则有个小圆孔。这玩意儿真是稀奇古怪。
“这东西叫‘自动笔记板’。”
“在哪儿找到的?”
苇子对语气傲慢的彻太郎毫不介意,反倒面带微笑地说:“和室仓屋的二楼。”
“什么?”
“不会吧!”
不单是彻太郎,敏之也对这回答作出了剧烈反应。两人立刻看向父亲,像是要说些什么,而这位当事人却在装聋作哑。
“那地方收着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东西。”
“我说,这个自动笔记板是干什么用的呀?”
把彻太郎和敏之晾在一边的父亲,向苇子寻求说明。
“狐狗狸。”
“哎?”
“当然了,这板是西洋的东西,不过所做的内容和狐狗狸没什么两样。”
昨晚的寡言少语就像是胡扯,今晚的苇子话匣子一打开99lib?就没个完。
“喔,国外也有狐狗狸吗?”
“据说这是从美国传到日本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
“开始流行是在明治二十年左右,不过有人说最早做狐狗狸的日本人是织田信长,也有人说这是基督教徒传过来的邪法,说法多种多样,其实是怎么回事并不清楚。”
“从那么早开始就……”
“也有几个具体的说法。据妖怪博士井上圆了说,明治十七年左右,有一艘美国帆船在伊豆下田的海上遇难,船上的海员把狐狗狸传授给了救助自己的下田人,这就是源起。当时在下田的各地渔夫回到各自的母港后,又将此法广为传播。”
“一下子变得好详细啊。”
“还有一种说法,明治十六年,曾留学美国的理学博士增田英作,把在那边用过的专用台带回了日本。并于翌年,和几个朋友在新吉原的引手茶屋的亭子里使用了这张台子,这个才是最早的。”
“早了一年吗?”
“据说,增田按‘宣告道理’之意取名‘告理’,后来演变为‘こっくり’,安上汉字‘狐狗狸’,又在后面加了个‘さん’。”
苇子边提示汉字边作说明,父亲深感钦佩似的点点头。
“好像很有道理呢!”
“也有人说,明治十七年是美国流行的年份,传入日本则是在一年后的横滨,当时品川的艺伎们热衷这项活动,‘狐狗狸’的名字是从她们之间诞生的。”
“喂……”彻太郎插嘴打断了苇子的话。
最初听说苇子去过和室仓屋的二楼不免吃惊,接着又被突然健谈起来的她压倒了气势,不过现在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来。
“你好像对狐狗狸很了解,这些知识都是从哪儿来的?”
“……”
“岩男先生,这女人很可能是杂技棚的算命师。”彻太郎将视线从突然沉默下来的苇子移向父亲,“我以前见过,在招牌上画着蛇纹女、河童、熊女之类刺眼但又能抓住看客好奇心的图。进棚子一看,其实就是生吞蛇蛙之类恶心玩意儿,再配上小孩模样的半裸少女,硬是弄出一股色情味。”
敏之对彻太郎的话大点其头:“我也见过,虽然没那么恶劣。也有像恐山的巫女那样,用来跳大神的棚子——”
“对!就是那种棚子啦。这女人在那种地方惹出问题,所以被赶了出来,只好一个人靠算命招摇撞骗。不过呢,靠这个挣不了几个钱,所以就沿路物色一些看上去财大气粗的人家,耍各种花招混进来,再把冤大头的金银财宝席卷一空。她肯定是这么一路流窜过来的。”
“大舅子,如果她是这样的人,就不会特意自揭老底了吧。”
原以为一定会发怒的父亲,脸上反倒浮起了微笑。
“可能是看到曾经用来营生的道具,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原来如此。”
“要么她就是打算马上骗我们一笔——”
“猪丸家历代家主里,受过别人骗的还一个都没有——或者大舅子是想说,猪丸岩男会成为第一人?”
“哪儿、哪儿的话……当然不是!”
眼见猪丸家现任家主的脸上没了笑容,彻太郎慌忙否定道。然而,父亲早已转向苇子,只以目光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不过,虽说统称‘狐狗狸’——”
苇子继续着话题,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与其说惊讶还不如说九九藏书这真叫人心里发毛。巌偷眼看去,只见敏之脸上也浮出了复杂的表情。
“欧美流行的做法里,以一种名叫‘桌灵转’(Table-turning)的方法为主,也有使用这种自动笔记板或‘灵验盘’等特殊道具的实例,花样很多。”
“喔,有什么不同啊?”
然而,父亲似乎一点也没有在意。
“所谓桌灵转,就是多个人坐在桌边围成一圈,和神灵进行沟通。神灵一旦降临,就会倾斜或转动桌子告诉众人。这时,要预先和神灵约定,比如‘咯噔’只动一下表示‘是’,‘咯噔咯噔’动两下表示‘否’。在此基础上对神灵提问,通过桌子的活动情况得到回答。”
“有趣!”
看来父亲真的对苇子的话产生了兴趣。
“所谓灵验盘,是指刻有字母和数字、装着三脚指示器的盘子。另外,把加入了‘是’与‘否’的三十六张卡片,沿桌边排列后使用的情况也有,这种时候不使用三脚指示器,而是改用倒扣的平底玻璃杯或葡萄酒杯。做法是一样的。参与者把手放在三脚指示器或玻璃杯上,然后它们就会自己动起来,指示文字或卡片,拼成有意义的字句。”
“又比最初的方法难了很多啊。虽说似乎只有这样,才可能提一些具体的问题……”
“比桌灵转更具体、比灵验盘更直接的方法,就是这个自动笔记板了。”
“怎么个用法?”
“把铅笔插进99lib?这个小孔——”苇子指了指心形板下端的开孔,接着将左右手分别搁在上部的两个圆角上,“两个人就像这样各自放上一只手。事先在板下铺好纸。于是,板就开始自己动起来,自动书写文字。”
“这种东西肯定是骗人的!”彻太郎忍无可忍似的插嘴道,“放上一只手的人一个是顾客,另一个就是算命师对吧。这样的话,那个算命师无疑就是晃动板的人。”
“……”
“桌灵转也好,灵验盘也好,反正都一样啦。不过是骗子灵媒师或算命师,根据自己的需要操纵桌子和板罢了——”
“做一次试试吧?”父亲提议道。
彻太郎一瞬间张口结舌。不过,很快他就像征求同意似的看着敏之:“可是,她会放一只手上去,不是吗?这样的话,再怎么试也……对吧?”
舅父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据我所知,普通人,也就是没什么通灵力的人也能请出狐狗狸大仙,对吧?这个自动笔记板怎么说?如果不是所谓的灵能力者,就不能操作是吗?”
虽然语气稳重有礼,但显然是在挑衅苇子。彻太郎坏笑着打量起苇子,就像在说“这下有的玩了”。
然而,苇子竟摇了摇头。
“哎?你的意思是普通人也行?就算两个人都是外行,也没问题?”
她点了点头。
“那好。我和小松纳兄、还有你就来玩一次吧。”
彻太郎向敏之发出邀请后,将脸转向父亲:“你看怎么样?”
“就由大舅子你们两个来做吗?”
“当然也可以中途替换其中的—个,请岩男先生参加。而且,如果她有这个意愿,大家一起做也行。”
此时,巌立刻明白了彻太郎的想法。
他们两个或父亲进行仪式时不会动的板,一到苇子参加就动了起来——彻太郎一定是在设想这种情形。他是这样盘算的吧,只要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她,板就一定会动起来的话,无疑父亲也多半会觉得奇怪——
彻太郎正用挑衅的眼神盯住苇子,敏之来回看着她和父亲。父亲脸上浮出略加思索的表情,但其实看起来像是在等待苇子的反应。
不知不觉中,不光是彻太郎,父亲和敏之,以及巌和月代,大家全都一动不动地望向苇子。
苇子无视五人的视线,脸上依旧挂着全然不解的神情,点了点头。
“要做对吧?”
彻太郎顷刻间咄咄逼人起来。
“完全没写过的白纸和插入那个小孔的铅笔,其他还需要什么吗?”
反之,敏之早就开始冷静思索必要的准备了。
苇子无视他们,只是缓缓看向父亲,说道:“这个房间不行。”
“是吗?那哪里行?”
“和室仓屋的二楼……”
第三章 仪式准备
“开什么玩笑!那里不行!”
“偏偏还要在那间屋子搞降灵之类的玩意儿……”
彻太郎和敏之当即扬声抗议。
“在这里做就行。”
“在哪儿做还不都一样?”
巌又一次想到,果然,不只是继母由子,母亲好子可能也是死在和室仓屋的二楼。对他俩来说,那里是妹妹年纪轻轻就不幸亡故的不祥之地。要在那个房间举行狐狗狸仪式,他们怎么也没法认可吧。
然而,父亲似乎全无顾忌。
“那里可以吗?”他再度询问苇子,见她点头后,便断然作了决定。
“岩男先生,你——”
彻太郎不禁站起,眼看就要顶撞父亲时,敏之向苇子发问了:“你为什么想用那个房间?会客室和这里为什么不行?”
“……”
“起居室和饭厅呢?和室仓屋的一楼呢?”
“……”
“其他可行的房间,一个都没有吗?”
“……”
父亲对保持沉默的苇子柔声遭:“选择和室仓屋的二楼,是不是有什么理由?”
“是的……”
“什么理由,能不能告诉我?”
“因为那里是这个家中神灵最容易降临的地方。”
不只是彻太郎和敏之,父亲似乎也哑口无言了。巌的上臂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知道母亲和继母的……死?
猛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是苇子昨天才出现在这个家。无法想象是染说的,也不可能是父亲告诉她的。两位舅父自然不会,月代也是,可以说根本不在考虑之列。当然,以掌柜泰史为首的用人们也不可能。换言之,并不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是进了那间屋子后,感觉到的吗……
不知她是否在杂技棚做过巫师,但见她那么了解狐狗狸,想来至少有过实际操作的经验,搞不好甚至曾以此为生。
比如术士……苇子身上散发出的那异于常人的气息,不正是过往经历遗下的残影?
当巌沉思之际,举行狐狗狸仪式的房间被定在了和室仓屋的二楼。而彻太郎和敏之则已无力反对。
神灵最容易降临的地方……妹妹亡故的房间,被理应不知情的她如此描述,他俩一定很震惊吧。
不过,苇子选择和室仓屋二楼还有个理由——由于仓库构造上的原因,把窗户完全关闭后,室内就会漆黑一片。
“在黑咕隆咚的地方做狐狗狸仪式,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彻太郎似乎总算重新振作起来,当即出言反击,“必须把房间搞暗,是为了使什么诈术吧。”
根据苇子的说明,首先得在房间中央铺上绒毯,摆上一张单脚圆桌。然后大家在桌边落座,相邻的两人各出一只手拿住自动笔记板,以此进行狐狗狸仪式。
“你们看,这样做如何?”敏之像是有了好主意,他把脸转向父亲和彻太郎,“把圆桌放在和室仓屋二楼的正中间,我们就并排坐在靠屋内一侧的座位上。”
所谓“我们”,自然是指小松纳敏之和川村彻太郎两个人。
“请岩男先生和巌儿,分坐在从我们角度看来的左右两边的座位上。”
“巌也参加吗?”父亲反问道。
似含意外的语气中同时透出了不打算允准的意味。
当事人巌听着舅父和父亲的对话,心情复杂。因为想参加的心意和不愿牵扯其中的思虑,两者兼而有之。
“必须要有他。幸好现在放春假,就算稍微熬点夜也没关系吧?”
“怎么回事?”好歹重新坐回椅中的彻太郎,从旁插话道。
“如果坐在桌旁的只有这里的大人,那么首先得等距离排好座位对吧。”
“是啊。”
“把围坐在圆桌边的我们四个连接起来,恰好是个正方形——就像这样排座位。”
“原来如此。”
“但是,我和川村君要用一只手把住那块板,所以不能离太远,要坐近些。”
“嗯。”
“这么一来,我们四人连一块儿的形状就成了个梯形。”
“把我和小松纳先生你连起来的就是梯形上面的短边吧。把岩男先生和那女人连起来的自然就是下面的长边了——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从彻太郎到父亲,再从父亲到苇子。敏之一边挪转视线一边继续说明:“不管她在下边的哪个角上,都会获得可在黑暗中自由辗转的空间。”
“你说什么?”
不只是叫出声的彻太郎,还有父亲,甚至连巌也忍不住探出身来。
“她能从自己的座位到我俩中的一个所在的位置之间,自由来去。就是说,她可以从旁出手,拿住自动笔记板,按自己的意愿摆弄——这就是我想说的。”
“唔,你说得没错。”
眼见彻太郎开始恢复活力,父亲神情淡然地说道:“那么,大舅子想怎么办?”
“就像我前面也说过的那样,我们靠屋内的一侧坐。同时让她隔着圆桌,坐到对面的座位上。在此基础上,想请岩男先生和巌儿在我们和她之间空出的左右两个位子上分别落座。”
“但这样一来,这女人不就能从他俩身后通过,很容易接近我们?”
“为了不给她这样的余地,请岩男先生和小巌在稍稍远离桌子的地方坐下。那个房间的话,只要这么做,就能在人和桌子之间,以及人和背后的墙壁之间,留出恰好可供一人通行的空隙吧。但是真通过的话,不管身前还是背后,都一定会被发现,就是这样的——”
“是让他们两个玩挡关游戏啊!”
彻太郎叫了起来,就像在说“这个有意思”。不过,父亲始终很冷静:“但是大舅子,如果苇子小姐从正面伸手,结果还不是一样?”
“为了以防万一,请允许我反绑住她的双手。”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
“反正要绑,就把她绑在椅子上好了。”
听彻太郎的口气与其说是提议,还不如说是独断。进而,他像是想到了更好的主意似的:“不,干脆不带她,我们自己来做怎么样?”
“这个嘛……”
就连敏之也踌躇起来,看了看父亲。
“去掉苇子小姐的话,狐狗狸仪式本身不就没法进行了吗?”
“但是岩男先生,那个女人说了,就连我们这样的外行也能请出狐狗狸大仙。就是说,不需要专家对吧。”
“你怎么说?”父亲如同请示一般,向苇子询问道。
“只有你们进行的话,会很危险。”
“喂喂,刚才你不是还在说普通人也行的吗?”
彻太郎当即不依不饶起来。然而,苇子没作任何回答。父亲再次问道:“你所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啊?”
“绝不能在那间屋子举行不完整的狐狗狸仪式……”
“你是说,如果在和室仓屋二楼进行,少了苇子你这样的人就会很危险?”
她点点头。
“既然如此,在别的地方进行不就好了吗?”彻太郎立刻紧咬不放。
“但是大舅子,那间屋子是我们家里最合适的地方啊。”
“只是这个女人这么一说而已啦。”
“在和室仓屋二楼的话,就能唤出狐狗狸大仙是吗?”
在父亲的叮问下,苇子答道:“是。”
“好吧,我明白了。”彻太郎突然站起身,“就按小松纳先生提议的方法,进行一次狐狗狸仪式吧。”
“在和室仓屋二楼,她也参加?”
敏之确认了一句,彻太郎点头道:“既然她说她不在的话,我们会有危险,那就请她在屋里待着。不过,要绑在椅子上。这是条件。”
说着,他挑衅似的看看苇子。
“怎么样?”父亲征询她的意见。
“可以。”
“对了,还有个条件。”就像正等着对方承诺似的,彻太郎续道,“如果狐狗狸大仙没来,就请她马上离开这个家。就是这样,岩男先生也没意见吧?”
一瞬间,父亲的脸耷拉了下来。他多半是真被苇子迷住了。
“没问题吧?”
彻太郎执拗地要求明确表态,父亲只好勉强答应。
“提问内容怎么办呢?”
眉间挤出皱纹的敏之一脸难色,仿佛在说这件事很重要。然而,父亲和彻太郎全都不解其意似的怔怔发呆。
“就是向狐狗狸大仙提问的内容。”
“这个呀,这种东西随便弄弄就好了嘛。”
彻太郎干脆抛开了这个问题,父亲却像要责备妻兄似的说道:“不,如果提一些本身就毫无用处的问题,就算好不容易得到谕示,也是白搭。这里得问点有具体内容的……”
“原来如此。那好,就问有关这女人自己的问题,你看怎么样?”
“哎?”
“关于这女人的真实身份,连她自己也失去记忆不得而知。所以自然得去讨教狐狗狸大仙,请它来告诉我们啊。”
也许是对这个阴损主意相当满意吧,彻太郎脸上浮出了令人厌恶的轻笑,同时还向苇子投去瞪视的目光。
然而,苇子丝毫不见动摇,她凝视着父亲,像是在说“一切全凭处置”。
“那么,明天晚上,晚饭后……从九点左右开始——”
父亲环视众人,所有人都表示了赞同,于是这一晚大家就此解散。
第二天上午,先是打算准备圆桌,但是家里没有合用的。于是父亲去了库房,结果在典当品中找到了一张苇子认为合适的单脚小圆桌。
“大小刚刚好。”
“这个不会出岔子吗?”因为还不是死当品,敏之有点担心。
“只要搬回老地方就没问题啦。”
彻太郎毫不在意,父亲也表示赞同,于是乎五张椅子和绒毯也都是从库房拿来的。
敏之两手提着圆桌和椅子,彻太郎只搬了自己那把椅子。巌光拿椅子和圆形绒毯就空不出手了,所以父亲不得不同时抱起自己和苇子两个人的椅子。
五人正从库房往外搬圆桌和椅子时,染想来帮忙。然而,当她得知要在和室仓屋二楼举行狐狗狸仪式的一刹那,突然念起经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在她身后,站着面露不安的月代,他的一只手攥住了染的衣摆。
彻太郎听到染的六字佛号,竞显出露骨的嫌恶之色,狠狠啐道:“什么呀。真不吉利!”
被由子召入猪丸家的芝竹染和仰仗妹妹的关系挤进家门的彻太郎,从两人刚一照面开始,就互相莫名地讨厌对方。祈求月代茁壮成长是他俩唯一的共通点。不过,在这件事.99lib.上两人也似乎各有各的打算。
巌对染的亲近感远胜于难以应付的舅父们,但也并未因此就对她置以全面的信赖。
和室仓屋的土门向外大开着。从父亲带苇子参观、且苇子决定在这里住一阵之后,门就一直这么开着。
从土门进入走廊,爬上楼梯,先把圆桌、五张椅子和绒毯搬到二楼的走廊。随后,按敏之的方案,决定了各件家具的摆放位置……
二楼房间的拉门被打开时,巌的视线几乎钉死在右手边的多宝格上。
那里摆着那口箱子。箱子冲进眼帘的一瞬间,巌想起了“××箱”的“××”部分——
赤箱!箱子整体呈赤褐色。原本可能是朱漆,经年累月便退了色。
箱子没有记忆中那么大,感觉就跟女孩儿家玩的皮球差不多吧。
果然没有盖子……
与其说是一个里面能装点什么的箱子,还不如说更像一个巨大的骰子或积木呢。不过,由于是长方形,当不了骰子,且每个尖角都被削掉,所以也不适合做积木。
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呢?
考虑到父亲提醒苇子、泰史提醒巌时的口气,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反倒给人一种不祥感。话虽如此,也不处理掉它,就这么一直放在多宝格里,又是为什么呢??99lib.
而且,赤箱不是单纯地放在架子上。在它前面,呈“X”字形搁着两把各拥有纯黑和纯白柄鞘的小刀,仿佛是把箱子封印了起来。
不能怠慢,也不想珍重。可话说回来,置之不理吧又叫人犹豫不决。这东西就那么棘手吗?
父亲和舅父们……
是否不在意这箱子?一看才发现他们几乎都不向多宝格那边张望。虽然进入了视野,但有意识地避免去直视它——三个人看起来都是这样。
巌观望着父亲和舅父们的态度,渐渐感到无尽的恐惧。
大人们没有注意到巌在走廊里发抖的模样,稳扎稳打地进行着准备工作。
首先在屋子中央铺好绒毯、放上圆桌后,敏之和彻太郎并排坐到靠南面窗户的地方。敏之坐东侧,彻太郎坐西侧。接着,在桌子东西两侧各摆了一张椅子。桌子和椅子之间空开可供一人通行的距离。在椅子背后,东侧是壁橱的隔扇,西侧是多宝格,那里也都留出了能让人通过的宽度。
“我想请岩男先生和巌儿坐下来……”
在敏之的催促下,父亲在西侧,巌在东侧各就各位。不用坐在赤箱前面,姑且算是松了口气。
“能不能把眼睛闭上。”
巌顺从地合上眼,不一会儿就感到有人从前面,接着又从后面通过的动静。
“好像是大舅子中的哪一个正在我周围走动呢。”
父亲似乎也有同感,听到了那种声音,于是巌也如实讲述了自己的感觉。
“好,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巌的身边站着彻太郎,父亲的近旁则现出了敏之的身影。
“刚才,我和川村君分别试着在岩男先生和巌儿的前后,尽可能消声匿迹地走过。结果是都被察觉了。”
“就是说,就算屋里一团漆黑,也足以担当监视任务啰?”
敏之用力点头回应了彻太郎的确认:“就算身处黑暗致使视觉受阻,但神经应该会相应地变得敏锐。而且,她在黑暗中也看不见。即使想穿过哪里,身子也很难不碰到什么东西。”
“噢。这女人要偷偷地跑到我们身边来,总之是没可能啦!”
苇子本人的椅子被放在桌子的北侧,也隔开了可供一人通过的间隙。
接着讨论了实际的操作程序,才知道还需要两张台子。一张放给狐狗狸大仙做自动笔记用的纸,一张用来堆积书写完毕的纸。
父亲和舅父从库房搬出合用的台子,在敏之和彻太郎椅子两侧各放一张。
就在安置完所有必须物件的当口,自进入和室仓屋后还没说过话的苇子开口道:“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用那个箱子。”
“……”
父亲哑口无言,闭上了嘴。
片刻的沉默之后……
“岂、岂有此理!”
“我就想你要说什么呢,原来——”
敏之和彻太郎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抗议。
然而,苇子对赤箱执着不已。
“我需要那个箱子。”
最终,父亲他们作了让步。
他们搞明白她只是要在圆桌和自己的椅子间放一张台子,把箱子搁上面就行,这才勉强同意。
但是,巌很不安,要把箱子从如封印般的纯黑和纯白小刀那儿拿走,这……
午后,在客厅商定了狐狗狸仪式的相关规则。
一、由小松纳敏之和川村彻太郎考虑提问项目。
二、召唤狐狗狸大仙、提问、直到送仙的所有仪式都由苇子主持。
三、仪式在和室仓屋二楼进行,现场的安排就照小松纳敏之的方案,把苇子的双手反绑在椅后。
四、全体人员落座后,关掉屋里的灯。下一次开灯则要在仪式完全结束之后。在那以前,谁都不许从座位上站起来,也严禁窃窃私语。
五、遵从规则四,但是当小松纳和川村两位确信仪式已失败时,可以敲桌通告。规定暗号是敲击三下、两下、三下,这时苇子必须迅速结束仪式。
这番讨论过后,巌接舅父的指示,跑去附近的文具店。这是为了购买藁半纸、铅笔和细麻绳。尽管说了这些东西家里应该都有,但敏之却摇摇头。
“全都用从外面新买来的东西吧。”
看来舅父是想筹齐完全没被苇子的手碰过的物品。
用过晚饭,各自消磨了一段时间后,众人在九点上了和室仓屋二楼。
敏之麻利地作起准备。首先只在圆桌上放一张藁半纸,那纸立刻像被吸附似的紧紧贴住了桌面。纸的右下角事先编上了号码“一”。余下的纸也从“二”开始,一张一张地在相同部位依次记入号码。敏之把这些纸集中起来,叠放在他椅子右侧的台子上。接着,把插入铅笔的自动笔记板摆在桌子的藁半纸上,轻松完成了狐狗狸仪式的准备。
“好了——”
拿起细麻绳的彻太郎,面向苇子颐指气使地扬了扬下巴,催促她坐到椅子上去。
“真的没问题?”
父亲担心似的问道,而她只是淡然点头,坐入椅中,把两手绕到椅后。
“做人最关键的是要想得开。”彻太郎吐出这句话后,不但捆住了她的双手,连两个脚踝也一并绑到了椅腿上。
“大舅子,犯得着连两条腿都……”
“不不,俗话说万事都得小心再小心嘛。”
彻太郎伶俐地避开发火的父亲,勿忙坐入自己的座位。敏之也跟着坐下,于是父亲也只好入座了。
“巌儿,能帮我关掉走廊的灯,把拉门合上吗?”
依舅父的吩咐行事完毕后,巌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么各位,可以开始了吗?”
面对敏之的确认,彻太郎“啊”了一声,父亲“嗯”了一声,而苇子和巌则是默默点头。
“准备开始吧。”
敏之用左手把住自动笔记板的一侧圆角,彻太郎慌忙伸右手放到另一侧。
“巌儿,把房间的灯关掉。”
拉了拉从天花板垂落的电灯线,顷刻间,和室仓屋的二楼一团漆黑。
鸦雀无声的寂静持续不久,就隐隐听到一个犹如从地底涌出的声音。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恭请您大驾光临……”
第四章 狐狗狸大仙
漆黑的暗室中,仪式开始了。
屋里真的很黑。舅父们身后那扇唯一的窗,由于外侧的百叶窗也被拉上了,星光完全射不进来。苇子后方的拉门也关得严严实实。虽然有缝隙,但走廊上并没有窗户。一楼的灯已关,所以也不可能有光从楼梯口漏入。
况且,和室仓屋出入口的土门已在内侧落闩——这是个谁都无法进入、且决计不会让室内黑暗逃逸的完全密闭空间。
在这一团漆黑之中,令人惊悚莫名的念语连绵不绝。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恭请您大驾光临……”
“若已大驾光临,还请昭示灵迹……”
此处,稍稍间隔了一段时间。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恭请您大驾光临……”
“若已大驾光临,还请昭示灵迹……”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巌十分紧张。放在平时已是将要就寝的时间里,和大人们混在一起,参加这种诡异的仪式。光这些就已是很严重的事了,却还在承担防止作假的监视任务,所以他神经紧绷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不久他便开始受到睡魔的侵袭,明明很紧张却又很困……
这古怪的情形,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
为什么会这样呢……
巌自问道,这也是为了拂去睡意。然而,苇子的念语不断传来,怎么也无法集中思想。何止如此,他已越来越深陷于睡魔之中了。
啊……
这时巌猛然警醒。因为他意识到,这反复入耳而来的念语才是将自己引向昏睡的元凶。
如同催眠术一般……
不,也许苇子确实打算给巌他们施行催眠术。
不打起精神来可不行——
巌用右手狠命地抓了一把左手背,极度的疼痛让他的意识骤然一清。
没关系。没有坠入催眠术。
而且,苇子的声音从他的右斜方传来。这就意味着,她正好好地待在既定的位置上。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恭请您大驾光临……”
“若已大驾光临,还请昭示灵迹……”
念语仍在继续,这时从左手方传来了骇然屏息的声音。与此同时,听到了像是有人在活动身子的动静。
是两位舅父……
在动?刚这么一想,黑暗中就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声响。
这声音微乎其微,但听起来就像有什么异形物在厚墙的另一边竖起爪子,令人惊悚的画面也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浮现。
来自屋外……
是透过和室仓屋厚实的墙壁,从屋外传来的?巌凝神静听。
不对……来自室内……
而且来自正面——声音从放有圆桌的方向传来。
啊……是自动笔记板在动!
领悟的那一瞬间,巌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铅笔移动于藁半纸上发出的硬质之音,正掠过桌面在黑暗中回响。
从舅父们那里感觉到奇妙的声音,想必是因为搁着单手的板突然动起来,让他们吃了一惊,甚至是在发抖也说不定。
不久,声音止歇了,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室内。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承蒙大驾光临,不胜感激……”
苇子开口了,与先前相比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然而,之后她再次安静下来。过分宁静的时间流逝着,宁静得使人对吞咽口水也犹疑起来。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请允许我开始提问……”苇子续道。
片刻后,从舅父们那边再度传来活动的迹象,纸沙沙作响。
把纸拿走了?
每当一个问题被回答完毕,彻太郎就得从桌上取走藁半纸,放到自己左侧的台子上。不过,也许是自动笔记板自己动起来的现象让他过分失措,竟忘了这个最重要的约定吧。
如此想来,苇子那句“请允许我开始提问”的郑重之语就能理解了。她对着狐狗狸大仙说话,其实是在提醒彻太郎。
接着,传来了敏之从自己右侧的台上取纸,垫于自动笔记板之下的声响。这个时候,两人的手绝不能离开板。在一团漆黑中进行这项作业,看来是相当费工夫的。
尽管如此,敏之似乎仍尽力以最快的速度补好了纸,“簌簌”的声响骤然停止。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
就像一直在等待着似的,藏书网 苇子开口道。
“我是什么人?”
隔了一会儿,开始听到铅笔在藁半纸上移动的微弱声响。
声音停止后间隔了数秒,似乎是为慎重起见而观望一下情况。接着就响起了彻太郎收纸、敏之补纸的动静。
随后苇子提出新的问题,自动笔记板动起来——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我从哪里来?”
移动于纸面的铅笔发出响声。
“我该往哪里去?”
藁半纸被取下。
“我在猪丸家背面的杂木林里干什么?”
藁半纸被补上。
“今后,我该怎么办?”
苇子提出问题。
“猪丸家的生意就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从这里开始,提问内容忽然变了。
“猪丸家应该把生意范围拓展得更宽吗?”
说起来,以前父亲曾和泰史合计过开新店的事。
“为了猪丸家生意的发.99lib.展,该不该把目光投向新领域呢?”
提问连续不断,真像是一开始就在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一般。
“岩男先生的继承人会是谁呢?”
其实两位舅父最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当然,敏之希望是巌、彻太郎则希望是月代来继承家业。
“猪丸岩男先生的前妻好子为什么会死在这个房间?”
——啊!
巌险些叫出声来。
“猪丸岩男先生的续弦由子为什么会死在这个房间?”
——舅父们是只打算开开玩笑,还是出于真心想出了这些问题?
“两人的死与赤箱有关?”
依旧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可是,那箱子与母亲和继母的死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这个房间今后还会出现死者吗?”
——够了,拜托别再提这种问题了!
“所谓的赤箱究竟是什么?”
——想必还是不知道为好。
“赤箱里放着什么?”
巌渐渐感到了恐惧。
“把赤箱处理掉也没问题吗?”
虽说这些问题都是事先商定好的,但也亏得苇子竟能毫不迟疑向狐狗狸大仙提问。
此时,提问突然中断,室内一片寂静。
结束……了?
从舅父们那边也没传出什么不明动静。看来,苇子把他们想好的问题全问完了。
巌安下心也就是片刻之间。
“由我来接手赤箱,可以吗?”
苇子的语声清晰可闻,音调的抑扬与先前提问的时候大不相同。
一刹那,敏之和彻太郎的身子骤然耸动。显然,苇子擅自提了个他俩没准备的问题。然而,自动笔记板同样作出反应。铅笔停止了活动,寂静再次到访。
须臾,苇子口中徐徐吐出念语。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屡次赐予回答,不胜感激……”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从苇子嗓音的变化,可察知她正在垂首施礼。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还请归去……”
她再次颔首。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还请归去……”
她持续行礼。然而,从巌的前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自动笔记板在动,铅笔在纸上游走,就是那声音……
——狐狗狸大仙不回去吗?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还请归去……”
苇子的语气中好像含着些许焦躁……
大概是自己神经过敏吧?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还请归去……”
至今未显露过丝毫情绪化言行的她,似乎第一次动摇了。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请速速同归原位……”
念语的语速渐渐加快。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请立刻回归原位……”
原本恭敬的呼唤开始一点点向命令式的词句转变。不久,念语自身竟似化为咒语,语义变得完全无法理解。也就在这时狐狗狸仪式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
巌以苇子的话为号,打开电灯。耀眼的光芒霍然照亮了沉沉的黑暗,他不由自主地眨巴着眼睛,查看起室内的情况。
端坐对面的父亲先是看了看苇子,随后把脸转向巌和两位妻兄。
舅父们则各自凝视着从自动笔记板抽回的手。仿佛那笔记板随意启动时的骇人感触,仍然残留在掌中。
苇子保持双手反剪在椅后的状态,无力地歪着头,身子一动也不动。
巌细细观察眼前众人的样态,突然他的视线止住,钉死在了放着赤箱的台子上。
移动了?
与狐狗狸仪式开始前相比,感觉台子所在的位置不同了,但是要这么说的话,圆桌也好大家的椅子也好,看起来都比最初时要凌乱一些。
不过……桌子上自动笔记板动个不停,椅子里则坐着人,即便位置有小小的偏移,也完全不足为奇。
但是……承载着那箱子的台子不可能移动分毫啊。苇子无法触到,父亲和舅父们也不可能去碰它,当然巌也是。
由于离开了封箱小刀,那箱子在举行狐狸狗仪式的期间,在深沉的黑暗中,配合着自动笔记板的运动在台子上翩翩起舞……如此情景竟清晰地浮现在了巌的脑海中。
“那个箱子——”
正想指出这个让人惊骇的事实时,父亲从椅中站了起来。他一边向苇子走近,一边用关切的口吻道:“不要紧吧?现在我来给你解开绳子让你……”
“岩男先生!请等一下。”
慌张的敏之立刻奔到父亲身旁。
“还是让捆绳的人来解绳比较好吧。”说着,他伸手招呼彻太郎。看来即便到了这时候,舅父仍在疑心苇子使诈。
“还捆得好好的呢。”
转到椅子背后的彻太郎,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道。即便如此他还要吹毛求疵:“不过,绳子有一点松啊。”
父亲随即开口道:“最后要送走狐狗狸大仙的时候,好像很不顺利,所以身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几下吧。”
“这个嘛,好吧……”
“不光是两只手,连两条腿都被绑在椅子上。脱开绳子去操纵那块板是绝对办不到的。”
听着父亲和彻太郎的对话,始终日不转睛地观察苇子的敏之道:“提问时的声音确实是从这边传来的。”
“喂喂,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
彻太郎正在解两腿上的绳子,闻言忍不住抗议起来。然而,敏之仍旧死死地盯住苇子:“而且,在那块板动起来的时候,我用右手在板的上面和周围探摸过……”
“啊……那个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肯定是……”
看来彻太郎是以为有某种不明之物现身晃动了自动笔记板。不过,或许是承认后觉得有些难为情吧,他又道:“啊,不是……说起来,我是感觉你在边上搞什么动作。然、然后呢?”
“什么也没有……”
“……”
“板的周围没有任何东西。触碰板的人只有我和你……川村君两个人。”
“可能是在我俩之间……”
“岩男先生、还有巌儿——你们感觉到有人从椅子前后穿过吗?”
“没有。”父亲回答的同时,巌也点了点头。
“更何况她还被绑在椅子上……”
敏之进一步细细打量着苇子,忽然又走回到圆桌旁。
“瞻仰一下狐狗狸大仙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谕示吧。”
他从彻太郎座位旁的台子上拿起藁斗纸,往这边亮了亮。
所有人都围拢到圆桌边后,敏之将藁半纸呈扇形展开,以便让众人看清纸上记载的狐向狸大仙的回答。
“这是什么呀?”彻太郎不觉惊呼。纸面上由铅笔描画出的线条如蚯蚓一般歪歪扭扭。
“平假名?”
敏之大致确认了全部文字,边作着判断边偷眼看苇子,只见苇子点了点头。
“唔……是平假名啊……嗯,要看也是能看懂的嘛。”
“我会复述提问内容,把问题所对应的藁半纸从‘一’开始按顺序摆到桌上,由大家来一一讨论上面的文字,你们觉得如何?.99lib.”
“这样做比较容易懂,挺不错不是吗?”
父亲赞同敏之的方案,于是就像考完试对答案一般,讨论工作开始了。结果如下:
敏之问:狐狗狸大仙,请昭示到访的印迹。
苇子回答:いる——在。
敏之问:苇子是什么人?
苇子回答:ほか——其他。
敏之问:苇子从哪里来?
苇子回答:そと——外。
敏之问:苇子该往哪里去?
苇子回答:なか——内。
敏之问:苇子在猪丸家宅院的背后干什么?
苇子回答:そと、でて、くぅ——外、出、来。(独独这页纸上记载了很多文字,无法辨识。唯有这几个字勉强能看明白。)
敏之问:苇子今后该怎么办?
苇子回答:ぃゐ——在。
敏之问:猪丸家的生意就这样没敏之问题吗?
苇子回答:まま——就这样。
敏之问:猪丸家应该把生意范围拓得更宽吗?
苇子回答:なぃ—一非。
敏之问:为了猪丸家生意的发展,该不该把目光投向新领域呢?
苇子回答:なぃ——非。
敏之问:岩男先生的继承人会是谁呀?
苇子回答:む——WU。
敏之问:猪丸岩男先生的前妻好子为何会死在这个房间?
苇子回答:はこ——箱子。
敏之问:猪丸岩男先生的续弦由子为何会死在这个房间?
苇子回答:はこ——箱子。
敏之问:两人的死与赤箱有关?
苇子回答:ぁる——有。
敏之问:这房间日后会不会再出现死者?
苇子回答:ぁる——有。
敏之问:所谓“赤箱”究竟为何?
苇子回答:じゅ——咒。
敏之问:赤箱里放着什么?
苇子回答:し——死。
敏之问:把赤箱处理掉也没敏之问题吗?
苇子回答:なぃ——非。
敏之问:由苇子来接手赤箱如何?
苇子回答:なる——成。
第五章 继母
狐狗狸仪式后过了大约一个月,父亲续弦迎娶了苇子。他俩毫不在乎将近二十岁的差距。不,至少对父亲来说是这样。至于苇子怎样想,没人知道……
不用说,巌的舅父小松纳敏之和月代的舅父川村彻太郎自然是大加反对。因为如果苇子生下了男孩,猪丸家的全部财产可能都会归她和她的儿子所有。
在旁人看来,这想法也许过于极端。只是,可谓一向循规蹈矩的父亲,不知为何只在自己妻子的事上不是这样。总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偏执。不同于溺爱,也不同于过度保护,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妙举动。
两位舅父见识过父亲对待自己妹妹的态度,心里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比起这些未来的问题,有件事更让巌介怀。因为他听掌柜园田泰史说,那天的狐狗狸仪式是父亲决定娶苇子为妻的最初契机。
据说父亲曾多次和两位舅父及掌柜泰史讨论猪丸当铺的事业拓展。不知从何时起,舅父们竟开始插手店铺经营了?巌首先就对这一事实感到难以置信,吃了一惊。
听泰史说,舅父们是推进派,而他则是保守派。虽然父亲倾听了双方的提案,但要问偏向哪一边,那还得说他更看重生性谨慎的掌柜的意见。
然而,从一年前左右开始,理论派的敏之和能说会道、徒有其表的彻太郎大有压倒泰史的势头。舅父们希望扩张店铺,是因为他们想让父亲把分店交给自己,好从中捞油水。这一点就连巌也隐隐有所了解。但泰史觉得他俩没那个才能,认为就算扩大生意也不该交给他们掌管。
如此下去,鲁莽的开店计划就会被强行推动吧。泰史一直焦虑不安。而现在父亲把这事给一笔勾销了。
“我觉得跟小少爷说这种事有点那个,不过……”
在空无一人的库房里,泰史仍是压低着声音向巌述说了原委。
父亲中止开分店的计划也好,决定娶苇子进门也好,全都拜狐狗狸大仙的谕示所赐……泰史如是说。
“我不认为那两个人会为店铺的事着想。所以呢,事实上还真得感谢狐狗狸大仙的谕示。”
泰史犹如在低声私语,口吻却很严肃。“那两个人”指的自然是两位舅父。
“泰史叔叔信狐狗狸?”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猪丸家巌最信赖的人也许就是这位掌柜。
“嗯……我很信奉鬼神,所以就算类似迷信的东西,也姑且看得很重。”
如是回答后,他的脸上浮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只是……因此就完全信任这个狐狗狸是不是好呢……这个就很难说了。”
“狐狗狸大仙也有各种类型吗?”
“怎么说呢。根据召唤场所或召唤者,可能会有所不同,所以……”
就是说,苇子在和室仓屋二楼所做的狐狗狸仪式果然很可疑、也很怪异吗?由于还涉及那口箱子,所以更会往那方面去想,泰史多半也是如此吧。
不过,挫败了舅父们的不良企图这一点值得肯定。正如泰史指出的,开了分店也有失败的可能。既然如此,狐狗狸大仙下达的谕示就是正确的。
据说父亲决意和苇子结婚,是因为“苇子今后该怎么办”这问题的答案上写着“在”。父亲将其解释为“苇子住在猪丸家”。进而,“自己的继承人会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WU”,也即“无”,似乎被父亲理解为“因为该成为继承人的儿子还未出生”。
巌怀疑是苇子这么引导的吧,但被泰史否定了。
“是老爷他自己这么想的。”
最终,不光是泰史,巌也完全无法判断苇子的狐狗狸会给猪丸家带来凶还是吉。
然而,乳母芝竹染不同。她甚至罕见地向父亲提起了忠告。不过,关键是她话里的内容。
“老爷……那女人不是人。她不是人类。”
就是说,通过和继母一起生活巌隐隐开始抱有的疑念,染早已有所知觉。
根据染的说法,有关苇子提问的回答,解释如下:“苇子是什么人”的回答“其他”,即“他”和“外”的意思,是相对于“人”来说的“其他”。因此,“从哪里来”的回答“外”自然是指“外面”,表“异界”之意。“该往哪里去”的“内”,与“外”相对,所以指的是“人世”。至于“在猪丸家宅院的背后干什么”,只有这个问题的回答中记有大量文字以致无法辨认,这是因为从“外”侵人“内”的目的之复杂纷繁,简直无法用一句话来表达。
“老爷,绝对不能把异类放进家里来啊。而且还是主动招进门,这怎么得了!不能不答理的话,也要在内外的中间地带……啊啊,那个一定就是后院三座仓库背面的杂木林啊!我本该在那里就把她打发走……”
最后,染哭诉起来,自己把苇子放进来这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的解释充斥着独断与偏见,而且还有倾向性,就连两位舅父也不能认同。不过,苇子除了可疑还是可疑,在这一点上三人的意见一致。
“荒唐!”父亲自然对染的忠告付之一笑,“为什么就不能往简单里想呢?所谓‘其他’,肯定是‘其他地方’或‘其他地方的人’的意思,不是吗?”
巌也感到父亲的解读更自然,但也不是没有一点不安。因为他总觉得,父亲只盯着问答中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相比之下,巌最在意的是赤箱。跟母亲和继母的死有关,放着赤箱的和室仓屋二楼会再出现死人……父亲对这项谕示却毫不介意。
“只要别去打开那箱子就行了。”
巌委婉地说出心里的不安,父亲也不予理会,只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即便问他“家里什么时候有了这箱子”、“为什么会放在和室仓屋二楼”,他也只是冷冷地回道:“很久以前就有了。”
要说父亲对赤箱不屑一顾吧,总觉得其实正相反。因为太过在意,所以才有意地不去想它吧。
最后关于这箱子的提问“苇子来接手赤箱可以吗”的回答是“成”。染的解释是“会成为那样”,也就是指“不久箱子会归她所有”。
巌心想,无论如何父亲也应该会对此有所介怀。因为,最后一问毕竟不是舅父们准备的问题,而是她自己提的。
然而,父亲概不理会。
“从‘成’也能想到其他意思不是吗?她会问出奇怪的问题,不过是因为被当场的气氛压倒了。再说她保证过,绝对不会打开箱子。”
最终谁都没能阻止父亲,苇子进了猪丸家。于是,岩男迎来了第三任妻子,巌则和第二位继母、月代和生平第一位继母开始了共同生活。
和新继母的生活,真是说不出来的不可思议。第一位继母由子那会儿,巌也感到了相当的困惑。因为出身烟柳巷的继母,日常生活和母亲大相径庭。
母亲是父亲的妻子、猪丸当铺的老板娘、巌的母亲、猪丸家的主妇、年少用人们的主母……其实有着多种身份。
相比之下,除去是父亲的妻子,继母什么都不是。不,与妻子身份等同,或较之更显著的是以艺伎身份存在的由子。她跟本就是父亲专用的艺伎。不过,继母的才艺似乎对猪丸当铺的生意有所贡献,从这层意义上,也可以说继母以她独有的、完全不同于母亲的方式,履行着猪丸当铺老板娘的职责。
巌尚能理解继母的言行。当然,对不知烟柳巷为何物的他来说,继母的古怪举动也着实不少,但还没到完全无法接受的地步。这或许是因为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并未感到太多不便。能做到这一点,也与继母力不能及的地方都有染在背后支撑有关。
然而,新继母不同。不,她的异人之处简直无法只用一句“与母亲和第一位继母不同”来涵盖。
从起床开始,到洗脸、做饭、用餐、收拾碗筷、清扫、洗衣、买东西、洗澡,以及日常对话,总之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
是的,就像还没有适应人类的日常生活一样……
结果,每次染都只能无可奈何地伸手照看。就因为是父亲直接交代下来的事,所以没法视而不见吧。
“哎呀呀……为什么我这把年纪了还要干这种事!”
她总是一开始咕咕哝哝发牢骚,有时则会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晚上到底是怎么陪寝的呢?”
巌无法完全理解染嘀咕的内容,但只要想到父亲和一个无比怪异的东西睡一个被窝的情景,就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在演好父亲的妻子、猪丸当铺的老板娘、巌和月代的继母、猪丸家的主妇等角色之前,她首先得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吧……
苇子日常的言行举止无论如何都给人一种不谐调感,以至于巌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这个近乎癫狂的想法。
结果是继母对店铺一概不闻不问。何止如此,她根本就不与以掌柜园田泰史为首的用人们见面。此外,家内事务也好、照料巌和月代也好都成了染的职务,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什么也不用做的继母——其实是什么也不会做——整天都过得迷迷糊糊。只是在望得见前院的廊下、穿越正房的走道中央、后院的三座仓库前,呆然伫立。别看她那样,竟是神出鬼没,悄然在宅中游荡,明明刚才还在那头,转眼人就到了这边,这让巌很是惊奇。
不经意地回头,就发现继母在走廊转角、门缝里,或庭院的树丛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巌很害怕,没有哪个瞬间比这更能把人吓出心脏病来。
有一次巌把这事告诉了染。
“小少爷也是吗!那女人经常就像这样看着月代少爷……我简直有种感觉,她随时都会把月代少爷吃掉……”
得知染和舅父们并无类似的经历,巌越发心惊胆战。
家里住着一个异人……数日、数周、数月……即便一年过去,这种不谐调感犹自萦绕在巌的心头。
要说继母完全无所事事倒也不是。有一件她唯一做过、唯一想做的事。那就是狐狗狸仪式。
继母几乎不单独外出,如果她没在宅内的某处伫立,如果家中看不到她游荡的身影,那她一定是把自己关在和室仓屋二楼请狐狗狸大仙。
然后,她会突然把得到的谕示传达给当事人。
“鹤,灾也。”
那天,有人拿来一个漂亮的古伊万里壶,父亲大为欣喜。不过,当他一想起苇子的话就留上了神,经过层层鉴定后才知道是赝品。听说那壶只是个鹤首。
“山云,落第。”
大约半年后舅父敏之终于交代说,他那时给文艺杂志《石榴》主办的新人大赛投了稿,结果连第一轮预赛也没通过。听说获奖者的名字叫“天山天云”。
“败,滑铁卢。”
川村彻太郎靠赌博赚钱并非什么新鲜事,不过听说当时他在好久没玩的麻将桌上输了个一败涂地。
“月,沉也。”
染听到“月”字,只认为是指月代,因而闹出了很大动静。果不其然,弟弟突发高烧,最后只好急忙把医生叫来。
幸好过了一晚烧就退了,但染似乎一心以为月代会死,以至于当时一下子老了很多。
“脚,伤病。”
巌从厕所出来去盥洗室洗手时,耳边忽然响起低语声,一刹那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只看到继母从走廊离去的背影。当时虽然哆嗦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把她说的那句话忘得一干二净。
想起来时已是数日后。巌放学回家时,常和朋友玩少年侦探团的游戏。早先他们就一直在关注某幢被废弃的房子,团员们一致认定这是怪人二十面相的隐秘据点,决定去探探险。哪知担当二楼侦查任务的巌,踩坏了腐烂的楼梯,被断木板的碎片扎破了右脚。拜其所赐,一连三四天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并非猪丸家的所有人都相信苇子的狐狗狸。特别是两位舅父,总说“那是骗人的把戏”。然而,停留在这个程度的时候还算是好的。
没过多久,就产生了三个大问题。
第一,父亲开始经常就生意上的疑难问题祈求谕示;第二,不知何时苇子的举动被近邻知晓,并从此在坊间传开,开始有人特意来寻求谕示,不久就得到了“真准”的好评;第三,不知为何月代竟给苇子的狐狗狸打起了下手。
也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听泰史说,关于第一点目前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换言之,狐狗狸大仙的谕示——准确地说是经父亲解读后的解释——实实在在地为生意带来了帮助。
第二点对猪丸家来说实在是一件烦心事。既然做的是客户的生意,又是街坊邻居,不太好冷面相待。受讲究排场的前任继母的影响,这时父亲的性格已彻底转变,变得很是欢迎来客,致使情形越发糟糕。况且,大家毕竟是以个人的名义拜访苇子。即便知道目的是为了狐狗狸,又怎能下逐客令呢?
随着咨询者的增多,狐狗狸仪式的做法也开始改变。最初是规定继母和咨询者在二楼一起进行,下一个人则于此期间在一楼等候。但有时一些咨询者与狐狗狸大仙不甚投缘,另外从一楼传来的私语声也干扰了祈求谕示。
不久,继母就说了这样的话:“进行了多次狐狗狸仪式后,和室仓屋已化为圣域。”
由此,除身为巫女的继母外,旁人一律禁止出入,而客厅则成了咨询者的等侯室。
从那以后,继母举行狐狗狸仪式时,会穿上从库房找来的神甫服。那是一件被称为法衣的黑袍,尺寸长得能盖住脚面,不过经童颜继母这么一穿后,立刻营造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氛围。看起来就像新兴宗教的教主。
巌当然不知道这神甫服缘何成了典当品,但多少能理解继母何以选中它当“制服”。想必是和室仓屋化为了圣域,使她联想到神职人员,所以就穿上了偶然出现在眼前的法衣。
祈求谕示的方式也作了如下改变:
首先,来访的众人把祈求内容写在纸上,合在一起交给继母。然后继母闭居和室仓屋内召唤出狐狗狸大仙,将要问的事一件件提出,而回答则由自动笔记板记录在纸上。问题全部提完后,继母就拿着记有谕示的纸从土门现身,把纸一一交给各位当事人。
最兴隆时,往往能看到第二拨咨询者在玄关前、第三拨人在连接玄关与冠木门的小路上等候的盛况。
巌常常爬上中院的栎树,从和室仓屋的窗户窥视二楼的情形。所以,他对继母是怎样请狐狗狸大仙、仪式是如何变化的了如指掌。
巌先是担心父亲。不过听了园田泰史向话,又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不值得舅父们大惊小怪。当然生意上的事他什么都不懂,也不认为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就能顺风顺水。即便如此,由于他信任掌柜泰史所以心下略安,在泰史看来没什么问题的期间,应该还不要紧吧。
纷纷扰扰之中,身为狐狗狸大仙支使者的继母,成了如同术士一般的人物,对此除了惊愕外还能说什么呢?顺带一提,来访者全都叫她“巫女大人”。这么说来,继母身上也许确实荡漾着某种神圣庄严之气。
然而,染却像出了不得了的大事似的扯开嗓子:“小少爷,你可不能被骗了!那女人只是装出来的,本性根本就不是那样子。老爷是彻底被耍得团团转了。你们的两个舅舅全都靠不住。大小少爷你听我说,现在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
不说最初如何,只说随苇子居猪丸家的时日渐久,染对她的看法也渐渐朝负面方面倾斜,这一点连一旁的巌也感觉到了。父亲决定迎娶新人之后,只怕更是火上浇了一把油。
如此一来,对染而言至为重要的月代很有可能被继母夺走。至少她本人是这么琢磨的。
巌隐隐明白染为什么如此盲目地宠爱月代,正因此他心里也颇为难受。
那是继母由子去世后,断七之日的傍晚。
“那个老婆子也是命苦啊。”
就在巌独自一人站在中院时,一开斋便喝得醉醺醺的彻太郎现身后,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是说染婆婆吗?”
巌一问,彻太郎就像才看到他在这里似的吃了一惊。这人看来醉得厉害。
“嗯嗯。你应该也知道吧,老婆子以前和我妹妹在同一个巷子做事。”说归说,可又显出踌躇之色,“这种事情……不能讲给小孩子听哟。”
但这似乎也只是摆摆样子,很快他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还真有点不敢相信,那老婆子年轻时也是个别有风情的美人呢。所以不久就被赎身了。然后还有了孩子得享天伦,那儿子长大后娶亲,又生了孙子——想想以前的出身吧,可以说这日子过得也太幸福啦。”
得知染也有过这样的家庭,巌单纯地感到了惊讶。
“哪知……嗯……是啥时候的事呢?已是五年前了吗……那老婆子的家里来了强盗。老爷、儿子、媳妇、孙子,一家人全被杀了。”
“什么……”
彻太郎也不管大吃一惊的巌,只顾自己往下说。
“那时候老婆子正在隔壁房间收拾晚饭的碗筷。虽说因此捡了条命,但突然间就成了孤家寡人,顿时走投无路了。没有任何地方好去。所以只好回原来的地方做活,就是这时候我妹妹找上了她。”
听到这个悲惨至极的故事,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凶手——”彻太郎突然一下子凑过脸,“可不只是一个浑球,居然是一家子!你明白吗?就是说一家子都做杀人越货的勾当。因为听说里面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而且,那小孩好像还从拉门缝里偷看老婆子来着。如果这小兔崽子和父母说了老婆子的事……她也一样会被杀掉。”
说到这里他猛地收回脸。
“怎么说呢,战后咱这里的恶性犯罪多得很,但这么可怕的案子也少见。顺便说一句,凶手一家还没抓到。一家子杀人越货,然后逃走,看上去很快就能抓到的样子,谁知……到底是靠什么方法躲起来的呢——”
得知染可怕的过去,巌战栗了。家人就在隔壁房间被杀,巌先是被这惨绝人寰的情状所震颤,而凶手是一家子的真相则让他心底一阵发冷。
与此同时,他也稍稍明白了染的心境。恐怕对染来说,由子犹如女儿,而月代想必就像她的孙99lib?子。
然而,好不容易再次拥有的女儿死了,这次连孙子也要被夺走。对此她深信不疑,所以无法保持冷静也在所难免。
和过去一样,照料月代的日常生活仍是染的工作。从这层意义来说,连巌在内的三人之间,无论到何时也建立不起继母子的关系。后来,继母在和室仓屋二楼进行狐狗狸仪式时,月代也跟进屋闭门不出了,如果这景况反映的是母子和乐的温馨场面,倒也罢了……
最初发现两人在一起的是巌。连日来的狐狗狸热终告一段落时,月代又一次下落不明了。巌和染分头寻找,最后只剩下了和室仓屋,于是他前去探探情况。
打开厚重坚固的土门,进入和室仓屋的走廊。朝右手方向隔着拉门喊了一声,但毫无反应。为慎重起见瞧了眼屋内,继母和月代都不在。
又在二楼请狐狗狸大仙啊。
这天虽然没人来祈求谕示,但也不觉得继母会做其他事。这样想着刚走上二楼,果然就隔着门听到了继母的声音。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
想着打扰了仪式可不好,于是轻手轻脚地把拉门打开一点点,偷偷地往屋里看了一眼,惊呆了。
这景象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继母把右手摆在圆桌的自动笔记板上,她的身旁坐着月代,正依样画葫芦地搁着左手。
回过神时,巌已把门拉得大开,一脚踩进了室内。
巌进了和室仓屋,左等右等也不见出来,于是捺不住性子的染上了二楼,由此引发了一场大骚动。
染拉着月代的右手想带他走,继母却说在狐狗狸大仙归去前不能从椅子上站起来.99lib.。夹在两人中间的月代只是发呆……巌看不下去了,提议先终止狐狗狸仪式,边安慰染边劝说继母。
风波总算得到了平息,但从那以后月代就开始经常出入继母居住的和室仓屋。不过,令人惊异的是他的态度。
“小少爷!狐狗狸这东西太可怕了。绝对……绝不允许你再去做第二次!”
每次染厉声呵斥时,月代总是怯生生地直点头。然而第二天,他又会和继母在和室仓屋做狐狗狸仪式。
巌观察着弟弟的一举一动,一点点从他本人口中问些实情。
“狐狗狸玩起来有意思吗?”
对月代来说,自动笔记板会动起来很有趣吧。这么想着,就问出了口。
“很吓人……”
“那为什么还要玩?”
“不知道……可是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还想再玩吗?”
看来月代当真是连自己也不知道,歪着的脑袋就这么一直耷拉着。
巌想起了舅父告诉自己的、关于继母第一次进行狐狗狸仪式的事。自动笔记板动起来时有一种微弱的浮游感;从指尖传来的那种感觉周游全身,忍不住就想打个冷战;无论体验多少次,也绝不可能习惯吧。舅父就是这么说的。
月代已被这惊悚之物迷惑了吗?
许是性格内向的缘故,月代常有沉溺于幻想的倾向。由于年纪尚幼,这也可说是理所当然吧,但月代过度了。因此,他可能是自然而然地陷入了狐狗狸的妖异世界。
就在巌思绪万千之际——
(啊,莫非……)
他迟钝地意识到了一个极为单纯而又十足自然的可能性。一般情况下肯定会立刻想到。但是,由于继母周遭的状况实在太过诡异,所以迄今谁也没想到过、连想都没去想过。
其实月代对狐狗狸大仙没兴趣,只是单纯地想待在和室仓屋二楼吧。因为他喜欢上继母了。然而——
“你觉得新妈妈怎么样?”
巌怀着半是期待半是不安的心情问道,只见月代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困惑表情:“不太清楚……”
“喜欢吗?”
“不觉得讨厌,但是……还是说不清楚……”
预想落了空很是沮丧,但他立刻转过念头:等一下,这是因为有染在啊。
染每天都对月代灌输继母是妖魔的思想。狐狗狸大仙的谕示很准,也被她解释成因为继母不是人。等到月代开始频繁出入和室仓屋后,恶言恶语更是日益升级。
这么一来,月代刚和继母亲近起来,也会再次回复原样,只是持续着这洋的循环。
说实话,巌也不太明白继母是怎么回事。虽不像染那样敢信心十足地断言“不是人”,但不知不觉中,他也开始从继母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过,如果月代喜欢——
纵然是再可怕的妖魔,兴许也无关紧要。月代还小,就算是后妈,哪怕不是人类,月代也需要——需要一个母亲。
月代三岁丧母,四岁有了继母,虽非坏人,却从不记得她得到有母亲样子的对待,如此直到八岁再次阴阳永隔。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巌无论如何都想给月代一个母亲。
就连巌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太过奇妙,然而他是真心的。
当然,他不可能知道,新继母在进入猪丸家约一年后的某一天,竟不可思议地在彻底化作密室的和室仓屋中遇害。月代第二次,而巌则是第三次被夺去了母亲。
第六章 赤箱
“啊,就是这里了!”刀城言耶忍不住叫出声来,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仓房。
现在他正站在坐落于终下市目莲镇某大街的店仓前,店仓外墙由褐色新式花砖砌成,上面挂着一块写有“猪丸当铺”字样的招牌。
说实话,他曾犹豫要不要来这里。要问原因嘛,还得说是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年初,在终下市闹市区发生的具有猎奇性质的连环杀人案了——俗称“西东京割喉狂魔案”。而干净利落破获此案的正是他的父亲冬城牙城。
被誉为“昭和时代名侦探”的父亲,当时刚好解决了火鹘邸杀人案,也不歇歇就直奔现场,才两天就揭穿了接连耍弄警方近两个月的割喉狂魔的真面目。
如今距那时还不到三个月……换言之,恐怖割喉狂魔引发的惨案、闪亮登场转眼即为连环杀人划上休止符的冬城牙城——这些记忆一定还鲜活地残留在人们的脑海中。
一想到这种时候还要恬不知耻地露面,言耶就如坐针毡。他简直想马上打道回府,去其他地方——比如神户当地的奥户村落,去年秋天他曾和师兄阿武隈川乌一同造访过。
父亲和自己毫无瓜葛…
刀城牙升是打着“冬城牙城”字号的私家侦探,而刀城言耶则是笔名“东城雅战”的怪奇幻想作家。侦探和作家,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嘛。但想归想,却总是不能不有所意识。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他不往心里去,世人也会拿他俩做比较。
基于兴趣也兼顾生计,言耶为收集奇闻怪谈长年在日本各地奔走,不知为何所到之处总能碰上奇奇怪怪、匪夷所思的案件。而且还会因种种缘由一头扎入其中,回过神时才发现已然把案子破了——这样的经历也不在少数。
又因为他以这些事为题材创作小说,不知何时起世人还把他当侦探看待,而非仅仅是作家了。从这层意义来看,也许可说是自作自受吧。
然而,冬城牙城是职业侦探,且广受赞誉,据说委托他办理的案子必会得到解决。反观言耶,本职工作是写文章,自认只是不得已才和案子扯上关系,至于破案也都是碰巧罢了。
以刀城家内政为发端的父子纠葛,原本就让两人的关系变得莫名复杂,唯有当事双方才能明了。这就够烦人了,现在倒好,还要加入父子两代侦探对决的元素,也难怪言耶要退避三舍。
即便如此,刀城言耶还是来到了终下市,因为他被猪丸家世代相传的“赤箱”迷住了。
据说猪丸家的先祖是会津喜多方人氏,明治中期由祖父那代移居此地。当时,他们建了一栋喜多方地区特有的、内含仓库的街宅,开始经销味噌和酱油。不久还卖起了酒,不过战后从现任户主岩男这一代开始,又改做当铺生意,直到现在。所以,家宅背后还留有相当气派的味噌仓和酱油仓。
猪丸家的宅内有座和室仓屋。这一方独特空间在京都的家宅中是见不到的。简直就是在家的内部紧紧裹藏着一间仓式房,这构造实在让人惊异。
屋里放着祖父一代从家乡带来的“那口箱子”。就以听到的与箱子有关的传言看,与其说是自己有的,还不如说是被硬塞进来的更准确吧。
因为就在喜多方的本家,曾有好几位媳妇在住进放有箱子的和室仓屋后,突然死去。
而猪丸家也是,两年前和七年前,岩男当时的妻子都以同样的方式分别去世,所以……
“简直就像菲尔波茨的《The Grey Room》嘛。”
这就是言耶听说这件事后的感想。
伊登·菲尔波茨是英国作家,其代表作《红毛发的雷德梅因家族》被收入江户川乱步和森下雨村监制的《世界侦探名作全集》第一卷。这部作品也被誉为本格侦探小说杰作,受到了乱步的极力赞美。
但是,言耶更喜欢《The Crey Room》以及《A Voice from the Dark》之类的作品。前者说的是留宿者必会死于非命的屋子;后者则讲述一位退隐后的名侦探,深夜时在疗养旅馆听见幼儿哭声,前去调查却发现那孩子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当然,言耶明白《The Crey Room》中屋子本身就被视为危险之物。相比之下,猪丸家的问题主要在于赤箱而非和室仓屋。只是,不知不觉中,作为保管场所的和室仓屋似乎也被含入禁忌对象中了。
接着他又听说,去年晚春时节岩男第三次迎亲,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偏偏这女人还在和室仓屋频繁上演狐狗狸仪式。听到此处,言耶简直是坐卧不宁。
望着会津喜多方的街宅中也极为少见的现代式店仓,言耶再次心想,得到如此魅力十足的讯息,哪能眼睁睁地就这么放弃呢……
就在这时,言耶忽然感到有人看他。望了望店铺右方,只见那里有个冠木门,门前站着一个模样伶俐的少年。
“你好,是猪丸家的孩子吗?”
“是,是的……来我家是有什么事吗?”
“唔,是有点……”
“如果可以,请你去店的另一边,左手方向有条小路,从那里的门也能入店——”
“哎?”
言耶直到这时才察觉自己被错认为来当铺的顾客,而且在对方看来还是一个害臊得不敢从正门进去,只顾在店前傻站的顾客。
对方明明只是个孩子……
“啊,不不……不是的。那个,应该是你父亲吧?我找猪丸岩男先生有点事——”
“啊,找父亲?是私人带东西来的吧。很抱歉。”
“不用道歉啊……不、不过我是……”
“物品上的事一直都由掌柜处理,当然父亲也会来看看,只是——”
“是交给掌柜先生操办是吧?”
言耶一不留神还附和了一句。
“本店不光是店内的事,外出收取物品也是泰史先生——啊不,是掌柜在做。”
看来少年坚信言耶是来当铺交易的客户。
言耶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侧头不解:到底哪里看起来像客户啦?
如果怪想舍的责任编辑祖父江偲在的话,一定会喜滋滋地说(也不知道她在乐什么):“在人家孩子看来,这个像箱子一样的四角包里可是装满了典当品哦。人家还想呢,老师你入不敷出拿东西来当,却连进店的勇气都没有……也是,怎么看都没法相信老师是个当红作家——不对不对,可能连你是作家也没人信吧?”
得赶在误会加深前把话说清楚了,言耶慌忙道:“那个……我,我嘛,不是你们店的客户——我是经别人介绍来找你父亲的。”
“啊,跟店里的生意没关系,是父亲的客人……吗?”
“嗯,没错。”
少年把言耶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后,突然像醒过神来似的:“对、对不起!我失礼了。请往这边走——”
说着他领言耶从冠木门来到小巷,一路引至玄关。
“你多大了?”
“我是家里的长子,叫巌,十岁了。”
孩子爽快地答道,连汉字怎么写也作了说明,言耶心中大赞。
“怎么跟父亲通报呢?”
“对啊……这、这个,我叫刀城言耶。唔,我想你父亲得到了消息……当、当然,今天来造访的事也提前通知了——”
好端端一个大小伙,竟落了个前言不搭后言的狼狈样。
进门后,言耶被带到客厅。这时,只听巌自言自语似的说:“好在今天没有来咨询的人。”
他念叨的大概是那些来请求进行狐狗狸仪式的人吧。言耶听过传言,据说是盛况空前。
很快就有一个老婆子端上茶点,看起来不像是巌的祖母。待人接物倒也客气,只是望着自己的眼神里明显带着疑惑,于是言耶姑且微笑着点头致意。
正用茶水润喉时,进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和蔼可亲的男子,全然一副大商铺主人的派头。
“让您久等了,是刀城言耶老师吧……在下猪丸岩男。”
言耶一通寒暄后刚递上介绍信,岩男就毫无征兆地开始讲述关于赤箱的奇闻怪谈了。看来他已完全了解言耶来访的目的。而且是全无隐瞒,就连会津本家到如今猪丸家的这段历史,以及自己三个妻子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这让言耶也有些吃惊。
“请原谅,我竟然厚着脸皮听您讲了如此私人的话题。”
“哪里,这一带大部分人都知道。您不必介意。”
“真是不好意思。那么,关于那个赤箱,到底是怎么来的会津本家?”
“哎呀……这可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岩男脸上浮起犯难的表情,但还是用畏缩的语气答道:“我想也许是从江户时代传下来的……不过,是什么时候,谁,为什么会拿到会津本家来,就连我祖父也不知道。”
“有没有.99lib.传下‘绝不能打开’之类的说法?”
“很久以前就有。我感觉从那箱子被带入本家的时候起,似乎一直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什么样的箱子呢?”
“对啊!光顾着讲那些像怪谈一样的故事了,最关键的箱子倒还没作说明。等会儿会请您参观,至于尺寸嘛,对了差不多就是这点大吧。”
岩男用两手比了比箱子的体积。
“不过没有盖子。所以外观看上去像一个切成四方形的树桩子。”
“表面直接露着木纹理吗?”
“不,是几何图形花纹拼接在一起……”
“是机关箱吗?木块拼花工艺的……”
“真是名不虚传啊。竟然没见到实物,就能猜出来!”
“哪里哪里。说到没有盖子、表面由几何图形花纹拼接而成的箱子,我想很多人都能反应过来。”
“您谦虚了——”
“那么,有没有打开过这个箱子……”
“哪儿的话!”
激烈否认过后,岩男突然就像浑身脱力似的道:“不,其实有人打开过……只是全都死了,所以……”
从这里开始,对当事人而言话题将变得沉重,但这也是言耶最想打听的部分。
“请容我问几个冒昧的问题——”
“嗯。无论什么都行,请不要客气。我早就听说,老师对怪谈……这么说没问题吧,对这方面的话题很感兴趣。了解了这一点还是把您请来了,所以说我心里已打定主意,凡是我知道的无不奉告。”
许是察觉了言耶的犹豫,岩男抢先营造出了方便提问的氛围。
“非常感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呃……事实上究竟有多少人去世了呢?”
“据我知道,最早的那次是我祖母。只是,祖母是在那边去世的,在祖父来这里之前,所以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我记得母亲说祖母去世的事给我听时,总会提到以前曾有几个打开箱子后死掉的媳妇。”
“死的总是媳妇吗?”
“是的……”
“令堂是否安然……”
“去世了,不过只是普通的病故。母亲就算来和室仓屋一楼,也不会上二楼。现在回想起来,祖母的死恐怕对母亲影响至深吧。”
“关于您祖母之前死去的那些人,令堂可说过些什么?”
“没有,只是在讲到祖母时提一提而已。想必也是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吧。不过我觉得母亲真的很害怕那个箱子。”
“喔……”
言耶忍不住探出身来。
“好子嫁进来时——啊,是说我第一个妻子,听说被母亲严厉关照了一通。她把所受的训诫说给我听了。比如尽可能别去和室仓屋;就算有事要进去,也绝不能上二楼;无论如何都必须上去的话,也不要一个人去,一定要叫上我——也就是我母亲。然后上到二楼后,绝对不要靠近放有红色箱子的多宝格。”
“这位好子女士……您夫人是七年前去世的吗?”
“是的……那年我母亲刚好去世不久。好子多半是想打扫一下和室仓屋。可能她以前就觉得,这么气派的房间不多加利用实在太可惜吧。”
“原来如此。”
“但是,好子是个非常贤淑的媳妇。先不说她相不相信和那箱子扯上关系就会死的说法……总之好子不是那种不听婆婆吩咐的媳妇。所以就算她打扫和室仓屋二楼、在多宝格上擦了擦,也不会碰那个箱子。或者就算她给箱子掸过灰,也压根儿不会想去打开它。”
“到底是保密箱,不懂行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开的。”
“对,就是这个理。好子肯定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机关箱之类的东西。”
“然而,夫人却打开了箱子……”
也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岩男有些说不下去了。
“等我发现时,好子都咽气了。开着口的箱子就在她的右手边,打开了有五分之一左右吧。”
“看到里、里面的——”
“没有。因为我很快就背过脸,好歹合上了箱子……”
虽然岩男嘴上否认,语气中却透出了一丝奇异。
“猪丸先生——”
“在……”
“虽说挪开了视线,但在这之前,也许箱子里的东西已进入了你的视野吧?”
正如言耶判断的那样。岩男无力地点点头:“我真的不是有心去看的,而且本来我就不想看——但还是瞥到了红红黑黑的东西……”
“那是什么?”
“看上去红红的那个,我想是箱子的内饰。说是红的吧其实更接近朱色。而且用的还是那种刺眼之极的色调……黑糊糊的那个像是什么东西结成的块。这个也是,与其说是黑色还不如说是给人一种肮脏不堪、灰色和茶色混为一体的感觉……总之就是那种让人恶心想吐的……对了,还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臭味,虽然很微弱。”
“唔……看来还是别打开这个箱子的好啊。”
“是啊……您是不是也别去看了?”
“不,只看看样子就行——”
接下来,岩男又说到了第二任妻子由子的死,情况和好子雷同得让人吃惊。
“如今,苇子——啊,就是我现在的妻子——非但不忌讳这箱子,不敬而远之,反倒大加尊崇地供奉着……”
“通过供奉祟神寻求其佑护的方法,很久以前就有了。所以苇子夫人所做的也并非全无道理,不过……”
“不过还是有问题是吗?”
“说到祟神为何作祟,很多情况下人们知道个中原因。原本祟神自身的来历也是一清二楚的。但是,关于这个赤箱,一切都是谜不是吗?对于这一点,苇子夫人说过什么吗?”
“她说,那个箱子是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是从箱子里出来的……”
“哎?”
“于是我略加思考……我觉得如此这般把老师请来也是一种缘分,所以想趁这机会向狐狗狸大仙问个明白,究竟该怎么处置那口箱子。另外,还想请老师务必和我们一同出席仪式。”
“刚才我听您说,苇子夫人第一次举行狐狗狸仪式时,曾经就赤箱提过问题。”
“那个只是苇子把妻兄他们半开玩笑想出来的问题说出口而已。这次我是认真的,只想针对赤箱提问,凭她自己的意志来祈求谕示。”
“这样一来,或许狐狗狸大仙的谕示也会变得完全不同呢。”
“那个箱子以前在猪丸家一直被视作邪恶之物,大家避之唯恐不及。谁知苇子却对它尊崇有加,供着奉着。”
“正好相反呢。”
“既然如此。是黑是白现在就给我整明白了不好吗?我就是这么想的。”
“是黑是白……吗?”
“当然对我们来说现在是纯黑的邪恶之物。但是,如果依狐狗狸大仙的谕示行事,箱子转为纯白,变得能为猪丸家带来幸福的话——不正是一举两得吗?”
“原来如此……”
“我让那口箱子自己决定这一切。如此一来,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结果都能应对。老师您以为如何?”
“我嘛——”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走进了客厅。感觉就像一个过气秀才,不过很快当言耶知道此人和他的第一印象当真吻合时,不由得吃了一惊。
“听巌儿说来了一位同行的贵客——”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岩男显然是沉了脸。看来这位擅入者让他很是厌烦,但面上还露着微笑:“这是我第一个妻子的兄长,名叫小松纳敏之。大舅子,这位是刀城言耶老师。其实是这样的,我托人把老师请来听那口赤箱的事,所以今天老师就特意大驾光临了。”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叨扰了。”
言耶客套了几句。
敏之边还礼边道:“请恕我孤寡陋闻,也不知道您写些什么小说?”
“我专职创作怪奇小说。偶尔也写点侦探小说,拙作套用战前的说法差不多就是变格派——”
“喔——怪奇小说加侦探小说吗?也就是所谓的通俗小说啰。”
“哎?啊……”
言耶忍不住挠挠头,要是祖父江偲在场,想必就有好戏看了。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摆出气势汹汹的架势,连声嚷嚷:“干吗干吗,拿这种瞧不起人的口气?通俗小说!不是好得很嘛。这个才叫大众娱乐懂吗?让读者怕,让读者笑,让读者惊,让读者哭,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你以为你是谁?本来嘛——”
因为她是侦探小说专门杂志——也即娱乐杂志——的编辑,恐怕是会气得直跳脚吧。
“其实嘛,我对文学也略有喜好。”
“啊,是吗?”
“自己说自己总有点磨不开,所以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
话虽如此,可看起来就像巴不得别人来打听似的,于是言耶老实不客气地问了。
“是什么样的作品呢?”
“啊不,我只是对文学有那么一点点志向而已。”
“啊,原来是这样。”
“有人劝过我把以前的作品作个归整,书嘛也出过几本——不过在我看来,还远没到让人满意的地步啦。”
说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桌上放了一册书名叫《憋屈》的单行本。
“大舅子,刀城老师他——”
“可以的话请收下,是我送您的。”
“啊,非常感谢。”
“就算给编辑过目也没关系。我不在乎的。”
“好、好。”
把这个话题延伸下去没好处,如是判断的言耶道声谢后把书收下了。
虽然没到敌视的程度,但敏之对自己抱有相当复杂的心态首先是毫无疑问的。言耶告诉巌的只是本名。但敏之却口称“同行的贵客”。考虑到岩男那样介绍自己,敏之事先应该不知道言耶来猪丸家的事。那么他是如何得知刀城言耶是“同行”的呢?
只能认为,敏之清楚刀城言耶是个作家,笔名东城雅哉。如此一来,他可能也具备关于言耶作品风格的知识,却装作全不知情。而且,还拿出貌似自费出版的书,说出就算给编辑看也行之类的话。可以说,言耶打算结束话题的决定是英明的。
“好了老师,我们继续……”
岩男也似有同感,立刻回复到了原先的话题。
“您是怎么想的?”
“您说要把是非曲直弄清楚,但我认为,不管是狐狗狸大仙还是赤箱,哪个都无法作出决定。”
“你们在说什么?”
敏之插了一句,于是岩男言简意赅地作了说明后,又问:“为什么呢?”
“前面我举了供奉祟神的例子,不是说供奉了,祟神就会马上变成善神。如果供奉方式不对,或是出了什么纰漏,还是会被作祟。”
“……”
“狐狗狸大仙也是,能回答这边提出的问题时还好——但要是问了也显出不在的迹象,或是胡乱行走奔窜,即使说‘请归去’也不答理,最后竟还在现场之人身上附体的话……有时,也会突然遭遇如反噬一般的攻击。”
“咦?莫非刀城先生相信狐狗狸这玩意儿?”敏之一脸惊奇,“原本所谓侦探小说,就是注重逻辑的没错吧。基?99lib.于合理性的精神,侦探解开谜团。如果这个前提崩溃了,侦探小说不就无法成立了吗?”
“啊,正如您所言。所以我写的不是本格侦探小说,而是变格侦探小说。”
“噢。就是通俗味更浓的那种啊。”
“而且,要问我的专职那还得是怪奇小说,所以——”
“这样的话,就不太合我的口味了。侦探小说的话,还讲点道理——就算本质上是骗骗小孩子的读物,好歹也能看下去。但那种一开始就认可超常现象的作品,怎么着都有点不敢碰。”
怪奇幻想小说也好,变格侦探小说也好,并非那么单纯,但言耶没有反驳。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时,岩男用兴冲冲的口吻道:“可是,大舅子和苇子进行狐狗狸仪式时,自动笔记板不是自己动起来了吗?”
“那个嘛……”
“她双手双腿都被绑在椅子上。圆桌左右有我和巌在,我们很清楚没人从那里走过。再说正面吧,有那个赤箱挡着。而且最重要的是,大舅子你们作证说板活动的时候板上方和四周什么都没有。”
“……”
“就是说,狐狗狸大仙真的来过——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可不一定。”
“可是,把手放在板上的只有两位大舅子啊。”
“所以嘛,可能是川村君动的手——”
“我可没动啊!”
此时突然有话音传来,转眼一个男人走人了客厅,怎么看都是个游手好闲的主。
第七章 自动笔记板
“这是我第二个妻子由子的兄长,川村彻太郎。”
岩男刚介绍完,彻太郎就老实不客气地盯住了言耶:“写字师傅我倒还是头一次见到。”
“多有打扰。”
“这么说,你要请写字师傅鉴别那?99lib.女人的狐狗狸是不是骗人的玩意儿?”
彻太郎未见得是讥讽而是问得挺认真,于是岩男也只好小声叹口气,把当天的情形告诉了言耶。
“怎么样,写字师傅?”
彻太郎即刻讨教起意见来,让言耶觉得形势变得有些微妙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对狐狗狸的话题大感兴趣。
“最为合理的解释就是你们两位中的一个动了手。”
“不是我。我没有动。”
敏之当即否定,而彻太郎脸上则浮出疑神疑鬼的表情。
“小松纳先生,你到底是哪一边的?认为狐狗狸是骗人的呢,还是其实是相信的?”
“这还用说,肯定是骗人的。”
“怎么也没法相信啊。最初那女人来的时候,没错你好像是这么想的,可是做完狐狗狸仪式后,你就一直强调‘没有一个人用手碰过那块板’。现在倒好,对写字师傅却拿一种小瞧人家似的口气说什么‘相信狐狗狸这玩意儿’。你还真是前言不搭后语啊。”
“我只是就自动笔记板陈述客观事实而已。就算要揭穿骗局,之前也得好好搞清楚现象发生时的详细情况。光是一个劲儿地说‘骗人的骗人的’,一点脑子也不动的话,怎么可能有进展呢?”
“说得很在理。那我问你,开动脑筋的结果就是得出了‘是我在动’的结论?”
“我也没……没说是……”
“你可是说了,红口白牙的!”
“刀城老师,您怎么想?”
大概是为了拂去流淌在妻兄之间的紧张气息,岩男求助似的看着言耶。
“岩男先生你就问问写字师傅嘛,那女人说的关于狐狗狸的事到底可靠不可靠。”
到这个时候,言耶再次对猪丸岩男和两个妻兄之间的奇特关系产生了兴趣。
虽说是妻子的胞兄,但好子和由子本人都早已过世。然而,两个人至今还在猪丸家生活。实在是和岩男非常投缘,或是对生意颇多助益也就罢了,但怎么看都不像。反倒让人感觉是两个吃闲饭的烫手山芋。
即便两人能赖着不走也是出于厚颜无耻的性格,可岩男为何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呢?
能想到的一个理由是,岩男这么做是出于对各位妻子的情意。就以他说的来看,三位夫人无论出身、容貌还是性格都大相径庭。嫁入猪丸家的前因后果也全然不同。但要说他比别人双倍好色,倒也不见得。
或许是岩男被猪丸家相传因赤箱而死的历代女眷的事迹所惑,因而对自己的妻子持有特殊的感情。正因为是妻子们的愿望,所以他认定只要妻兄在猪丸家一天,就必须一直照看好他们吧。
而那两位也看清了形势,所以用不着对岩男太过卑躬屈膝。只是,话虽如此,也不能保证哪一天不会突然被赶出去。言耶不禁感到,岩男和妻兄们处于一种微妙无比的状态,是这种状态构成了他们之间的独特关系。
言耶正作着自己的一番分析时,岩男把狐狗狸的由来告诉了他,并声明是苇子说的。
“就是这些,您以为如何?我们几个虽然不太清楚,但总以为是从中国等国传来的,所以有点意外。”
“中国有一种叫‘扶乩’的占术,其实和狐狗狸仪式很像。”言耶只字不提自己的想法,不露声色地答道。
“还真有啊。”
“他们用一种叫‘乩笔’的道具,大多是以桃枝或柳枝为材料制成的棒子,把手部分呈T或Y字形99lib.,前端有突起。握乩笔的人叫乩手。一个人时称单乩,两个人的话就称双乩。”
“和狐狗狸很像啊。”
“对。只是在扶乩中,搁放乩笔前端的沙盘里铺着砂或灰,被描画其上的文字或记号则是从神灵那儿求得的谕示。此外,有时还从上方吊一支笔下来代替乩笔。”
“历史也很悠久吗?”
“好像从明清开始,就作为一种普遍的占卜术而存在了。有趣的是,在欧美盛行近代心灵主义昀十九世纪后半期,扶乩在中国空前流行。至于该不该视其为偶然——”
“喂喂,写字师傅,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现在的问题是,那女人说得对不对,是不是胡扯。”
“啊,可不是嘛。怎么说呢,关于狐狗狸的起源有好几种说法,所以苇子夫人说的并不错。相反,我倒认为她列举了多个说法,很是公平呢。”
“公平……哈。”
“关于狐狗狸名称的由来,也另有说法。不过有些场合并不使用西洋式的自动笔记板,而是拿三根生竹弄成三叉状后扎住中间,上面覆一个米柜盖子,由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各自放一只手上去——在使用这种日式装置的时候……”
“不用竹子,而是用一次性筷子的话,我倒是知道。”
敏之一插嘴,彻太郎就一脸不耐烦地说:“这个米柜盖子,到底怎么回事?”
“这种时候没有铅笔也没有纸,竹子多达三根所以也没法在地上写字。所以事先要和狐狗狸大仙约定。比如,盖子往右倾斜表‘是’,往左则是‘否’,等等。”
“原来如此。”
“如此一旦狐狗狸大仙光临,装置启动后,看起来真的很像人打瞌睡时头一仰一垂的样子,所以取名为‘狐狗狸’,这是一说。至于汉字则是考虑到祈求对象的真身,借用过去的吧。”
“什么呀。只是在说也有这样的狐狗狸吗?”
“正如小松纳先生所言,也有用一次性筷子、文具,以及硬币或杯子来代替竹子的方法。”
“写字师傅,不好意思害你特地作了说明,但我们想知道的是那女人是不是骗子算命师。”
“呃……就我所听到的狐狗狸仪式时的情况,总觉得苇子夫人基本不可能接触到自动笔记板——”
“可是那块板动了。绝对不是我动的。”
“我也一样。”敏之也立刻主张道。
正想着彻太郎会不会来挑刺,谁知他竟点点头:“好吧。我觉得应该不是你。”
“没错,就是这样!但是这么一来,那个现象不就……”
“刀城老师,您是如何考虑的呢?”
看来对苇子的狐狗狸,三人的接纳态度各不相同。
岩男相信狐狗狸,川村彻太郎从一开始就认定有鬼。小松纳敏之最初也没放在心上,哪知在不可能的状态下板真的动了,所以自此就开始半信半疑了吧。
“伸单手放在自动笔记板上的只有你们两位。明明没有第三人触碰的形迹,板却动了。当然,你们两位确实没有动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岩男再次询问育耶。
“做超自然解释的话,就是狐狗狸大仙出现了……”
“没错,可不就是这样嘛。”
“只是,虽然都叫狐狗狸大仙,至于是字面上所指的狐、狗或狸之类的动物之灵呢,还是鬼神等位于高端的超自然存在,抑或是先祖之灵那样的……”
“喂喂,打住!”彻太郎动怒了。
不过,在他往下说之前,置若罔闻的敏之发问了。
“如果做合理性的解释,又当如何?”
“是电流作用吧。”
“啊?电流……吗?”
“是一种被称为人体电流的东西,跟动物磁场论或唯灵论也有共通之处——”
“请等一下。这是所谓的心灵主义的那一套吧。我问的可是,在合乎逻辑的解释上您是否有什么高见。”
“不,确实也涉及心灵主义,现在的情况下能够想到的一种解释就是催眠术。”
“喔……”敏之貌似信服了,神情里却如实流露出对催眠术的深深怀疑,“换言之,您的意思是她给我们施加了催眠术?”
“我总觉得,‘别有隐情的和室仓屋二楼’这一舞台设定就有催眠效果。”
“原来如此,听来倒有些道理。不过,她并没有对我们施行什么具体的手段。所谓催眠术,施加者必须对受施者发动法术。而且我听说如果受施者心存怀疑,就不能顺利进行。”
“苇子夫人所准备的只是一个气氛十足的舞台。”
“光有这些,再怎么说也——”
“接着是你们两位自己坠入了催眠术。”
“什么……”
“就是自我催眠了。不,也许可说是一种集团催眠,包括猪丸先生和巌少爷在内。”
“哪有这么荒唐的……至少我和川村君才不相信什么狐狗狸。就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这样都能自我催眠,不可能吧。”
“自我催眠归根结底不是指按自己的意志,而是指无意识地着了道。”
“怎么着的道?”
彻太郎兴致勃勃地问道。
“尽管小松纳先生说没有事实表明苇子夫人对你们使过手段,但也可以说,就在‘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的念语人耳时,你们已然坠入术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暗示。在设好合适舞台的基础上,多次重复同一个词。作为暗示对方的一种手段,此法极为普遍。”
“然后呢——”
“现场气氛逐渐升温,参与者的紧张情绪也见涨的情况下,对狐狗狸大仙说‘若已大驾光临,还请昭示灵迹’,而且又是反复多次地说。”
“的确是这样。”
“另一方面,对人来说一动也不动的状态既不自然又不好受。平时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在狐狗狸这种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呢。以为自己一动也没动,其实肌肉早就无意识地活动起来。”
“就算是吧。”
“如果第一个人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导致振动通过板传给另一个人,于是第二个人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现象呢?”
“……”
“在这节骨眼上,如果脑中掠过‘也许狐狗狸大仙真来了’的念头,哪怕只有一点点,又当如何?可以说已处在十分容易陷入自我暗示的状态下了,不是吗?”
“关于板为什么会动,这解释可以了。”彻太郎把仍显出不满的敏之晾在一边,向前推进话题,“不过呢,那块板可是写了字的,像蚯蚓一样歪歪扭扣、很难看的平假名。好吧,其中也有牵强附会的地方,但毫无疑问是字。照写字师傅的解释,就算明白了板为什么会动,也还留着文字的谜没解决啊。”
“是啊。那个到底是谁写的?”敏之当即进逼上来。
“是你们两位中的一个。”
“哎?”
“什,什么……”
不单是敏之和彻太郎,岩男脸上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出问题的是小松纳先生和川村先生。换言之,如果做一个逆向思维,可以说这两位才是想得到问题答案的人。”
“啊……”岩男轻呼了一声,“这么说是妻兄他们在无意识中自己答了自己的问题?”
敏之和彻太郎一言不发,仿佛陷入了沉思,又不时互相看看对方,大概是想说“晃动自动笔记板的不是我而是你”吧。不过,也许是因为缺乏证实手段,只得保持沉默。
看岩男的表情显然是吃惊不小,以至于没能觉察妻兄们的那些心思。
“老师,这么说……苇子的狐狗狸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吗……那么,失忆的事也是——”
“只是……”言耶环视三人,“如果按刚才的解释,那么关于提问项目的回答就与理不合啦。”
三人全都莫名其妙,盯视着言耶。
“我接下来的措辞或许会有些冒昧,这一点务请原谅。”言耶打过招呼后,眼睛来回扫视敏之和彻太郎,“两位对苇子夫人进入猪丸家,怀有相当的戒心吧?”
虽说是从岩男的话中推知的,但从迄今为止的谈话来看,言耶也觉得多半不会有错。
“当然了,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她的出身。”
“哪个傻瓜会收留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家伙?”
果不其然,两人立刻作出了反应。
“如果是这样,那么不管是两位中的哪一位动了自动笔记板,这回答都让我看不懂。”
“为什么啊?”
彻太郎似乎没有半点领悟,而敏之则叫了声“对啊”,看来他已察知言耶想说但还未说出口的话。
“既然想把苇子夫人赶出猪丸家,就该在回答有关她的问题时,在纸上写下对她更为不利的答案。”
“但是,当时纸上写的却是——”看敏之的表情似乎在回忆提问的回答,“诸如‘其他’、‘外’、‘内’等意义极为抽象的平假名……”
“是这么一回事啊!”彻太郎一脸释然。
“最离谱的是,对‘苇子今后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回答是‘在’。如果是两位中的一位下意识地动的手,这里应该会是‘出去’、‘离去’、‘走’,等等。”
“啊啊,写字师傅说得没错。”
“被你这么一说……关于店铺提问的回答也是如此。”岩男向两人瞥了一眼后,向言耶作了说明,“妻兄他们对店铺扩张态度积极。可是在问到今后的生意时,尽是‘保持现状就行’、‘不必拓宽99lib?生意’之类的否定回答。”
“这样一来,就越发没法认为是两位在晃动自动笔记板啦。”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解释,可言耶看上去却是乐呵呵的,“当然,纸上记的只是两个平假名,所以其含义会因解读者不同而任意变化。但是,即便把这一点纳入考虑,纸上所写的文字可轻易做出与两位心意正相反的解释,也是事实。”
“唔……”敏之沉吟道,“下意识的肌肉反应和自我催眠叠加,使自动笔记板晃动起来,我差不多快接受这个推理了。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自己陷入了暗示——不,我还是实话实说吧,虽然不愿这么想,但刀城先生的解释相当有说服力,而且,我感觉要给这一现象做出合理解释,除此没有其他可能,这也是一大理由。”
他顿了一顿,凝目紧盯言耶,续道:“然而,您本人却颠覆了被认为是只此一家的推理。那么真相呢?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呢?”
岩男代青耶答道:“那个嘛,大舅子,狐狗狸是真的——事实不就是这样?”
“是这样吗,刀城先生?”
“写字师傅,你就告诉我们吧。”
“刀城老师……”
被三人穷追猛打的言耶,边挠头边道:“我有一个想法,不过之前能否先参观一下现场呢?”
“哦哦,对啊。这可真是失礼了,光顾着说话——”岩男慌忙起身,“请您稍等。我去看看苇子的情况。”
说着他打开拉门正要走出客厅,忽然“啊”了一声。
走廊里站着一位女子,应该就是苇子。
第八章 凝固的脸庞
“刀城老师,苇子说想进行狐狗狸仪式……”岩男在走廊和苇子说完话,回客厅通告了此事。
“现在马上吗?”
“是的。马上就是晚饭时间了,所以我说吃完再做如何,她说太晚的话会影响月代睡觉……”
“啊,可不是嘛。”
巌的同父异母弟弟、由子的孩子,至多也就六岁。一问岩男得知果然是六岁。
“允许的话,我能不能在狐狗狸仪式前,参观和室仓屋内部呢?”
“她说这完全没问题。”
“还包括……赤箱。”
“可以。苇子也对这次狐狗狸仪式的目的心知肚明。”这时岩男眼望两位妻兄,“苇子说圆桌的腿松了,所以想要一个新桌。她还说这次用一般的四脚桌就行。”
“还从库房拿吗?”
岩男听到敏之的提议,点了点头。
言耶一行人走出客厅,来到了库房。那里收有各式各样的典当品。惹起言耶极大兴趣的是那些古老的道具。
在岩男等人物色合适桌子的期间,能独自一人尽情地四处观赏,真是让他满心欢喜。
不过,比言耶更肆无忌惮、且望着典当品时眼露贪婪之色的是彻太郎。似乎他一开始就无心参与选桌,甚至流露出随时都会拿走某样东西的心思。
新选的是一张看来十分坚固的四脚桌。四条粗腿上各施有仿鸟兽人物漫画的精美雕刻。也许这风格还真适合做狐狗狸仪式呢。
彻太郎只是默默观望岩男和敏之把沉重的桌子搬出来,压根就没想去帮忙。
最后进库房的言耶,这次则率先出了门。从土间回到居宅,行至客厅前,在通往和室仓屋的走廊处拐了个弯,只见苇子站在土门前。
“您好。”
面对言耶的寒暄,她微微侧头,然后轻轻九九藏书颔首施礼。光看这举止她就像一个童女,然而由于身穿神甫服,映入眼中的姿容真是说不出来的诡异。
气质奇异的女人哪……
言耶旅行各地,见识过各式人物,其中甚至有忍不住就会怀疑“是人还是魔”的家伙,但如她这般气质的还真没有。若硬要举一个感觉近似的人物,那就是积业修行的巫女吧。
然而,并不是巫女……
明明是自己这么想的,但言耶即刻否定了自己的感觉。
风格相近,却并不相同。
更有其他的、一种别的什么……巫女身上没有的东西……
初次见面时,言耶通常不会死盯着对方看。他本不想如此冒失,可眼睛就是没法从她身上移开。
另一方面,苇子对一个劲儿地注视自己的言耶,只是安静地还以注视。
在众人赶上来前的片刻时间里,只有刀城言耶和苇子两人,他们就这样默默地、一味也互望对方的脸。
就在这时,土门开了。
“哎呀……”
苇子回头发出的声音,让言耶一奇。因为从这语气中,他觉出了一种与她留给自己的印象很不相同的味道。
“要开始狐狗狸仪式了。那个箱子——”
不过,当言耶听到苇子的后一句话,看到一个像是月代的孩子从她背后现身的一瞬间,他明白了。
最初的呼声出自母亲的口吻。而下一句话则已转为接近于巫女那类人的说话方式。所以才实际体验到了两者的不同之处吧。
只是,为何话到一半就不说了?
感觉奇怪的言耶,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回到她身上,不禁吓得一哆嗦。
那里是一张凝固的脸庞。
就像看到了可怕得难以置信的事物,因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般。就这样圆睁双目、脸上浮现惊愕表情的苇子,眼睛望向他的后方。
言耶蓦然回首,此时映入眼帘的情景——
首先是和室仓屋前的走廊上。
猪丸岩男前头站立,正背手搬着桌子。
小松纳敏之身前捧着同一张桌子,跟在后面。
川村彻太郎拿着像是在库房发现的蛇制品,一脸媚笑。
接着是拉门大开的客厅。
猪丸巌从拉门背后偷窥和室仓屋。
芝竹染把桌上的茶碗收进盘子。
掌柜园田泰史正和她说话。
当然,和染交谈的男子是掌柜园田泰史,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如此震惊?
言耶回过脸时,苇子刚好从土门进入和室仓屋,嘴里清晰地说着一句话……
“喂,喂,苇子!这桌子——”岩男的喊声从身后扑来。
然而,土门仿佛是要阻断他的呼唤,“嘎嘣”一声关上了,紧接着就从内侧传出了落闩似的动静。
言耶握住土门的把手,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
“老师,这……”
“像是在里面上了锁呢。”
言耶一边让道一边告以实情,岩男想打开土门试试,也无功而返。
“苇子!喂——你这是怎么啦!”
岩男敲打着土门,大声呼喝。然而里面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平时做狐狗狸仪式时,就是在里面把这门锁上的吗?”
“不,这个事情……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清楚——”
岩男没有自信地答道,身后的敏之望着搁在走廊里的桌子:“就是说这个不需要了?”
明明是苇子自己要求换桌子,这事确实奇了。
而彻太郎则脸带嗤笑:“还不是因为看到这个,唤起了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吗?所以就急忙躲进和室仓屋里去了。”
他的右手举着一件盘作一团的大型蛇制品。
“这东西里面是空的,可以从头上往下套住身子吧。”
“喔,果然是写字师傅。知道得很清楚嘛。”
“以前在杂技棚看过一个叫‘影身胞蛇腹女’的节目。当时,有个半裸徐娘表演与蛇缠绵的戏,演了一次又一次。后来她火了,就套上类似于这个的东西,对还不肯回去的客人——啊,也就是我啦,说‘你们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蛇女’,然后我就被狼狈不堪地赶出去啦。”
“哈哈哈,这个有趣。看你号称写字师傅,总想着是那种把自己关在屋里、脸皮煞白的精英分子吧。我说写字师傅,你还出入过那种地方?”
“这个嘛,也是作为民俗采风的一环——”
言耶正要开始说明,只听岩男语气略显烦躁地说:“老师,抱歉打断一下。大舅子,这个蛇制品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说啊,她看到这玩意儿的一刹那,就想起了当初把自己当狗一样赶出去的杂技棚——”
“你还在说这样的话?”
“我觉得呢,她那样子躲进和室仓屋就是最好的证据。”
“顺便问一句——”言耶诚惶诚恐地问道,“这东西原本是库房里的吗?”
“是啊。我正在找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看到这个跟那女人挺般配的玩意儿,就顺手牵来了。”
“大舅子,不要随随便便拿典当品出来。”
“你们那儿也拿了桌子——”
“这个已经是死当品了。”
“对了——”言耶再度插话,“这件东西是从什么途径来店里的?”
“哎?啊,是掌柜出门采购的时候,顺便从哪里进的货吧。您别看是这种东西,也有市场需求。”
岩男实话告诉了言耶,但马上又再次转向和室仓屋。
“苇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忧心忡忡地抬头望着二楼。
“这里头绝对有问题。”
到了这时候,彻太郎还不知悔改地纠缠。
“也许是在偷偷摸摸地搞什么阴谋。”
敏之加入战团。
巌则紧跟着问道:“怎么了?”
“少爷呢?月代少爷去哪儿啦?”
“老爷,出什么事了吗?”
不光是巌,连染和泰史也赶来了,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各位!”
言耶举右手喝了一声,众人立时安静下来,但也只是短短一刻。
“月代少爷是在仓里吗?我说老师,那孩子究竟在哪儿?”
似乎只有染例外地称他老师,或许是学岩男的样吧。然而现在,看她的架势几乎是在向言耶步步进逼。
不过,当巌说看到月代去了厕所时,染迅急从和室仓屋前离开了。
“呼……”
言耶心头一松,不禁叹了口气,哪知这回轮到岩男步步进逼了。
“好了,老师,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啊,不……刚才苇子夫人在关门前,说得很清楚。”
“说什么了?”
“是这么说的,‘不快点开始狐狗狸仪式的话’。尽管很小声但确实说了。”
“这么说,苇子现在正在做狐狗狸仪式?”
“我想是的。”
“很奇怪啊。”敏之插嘴道,“以前用的圆桌不99lib?合用了,为了做狐狗狸仪式,她就求岩男先生说需要一张新桌。这下倒好,关键的桌子就在眼前,她却置之不理把自己关进了和室仓屋。你说奇怪不?”
“所以我就说嘛,是那女人看到这条蛇——”
彻太郎又要老调重弹,意外的是还没等岩男责备,巌就打断了他的话。
“月代没和她在一起也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他们会一起做狐狗狸仪式是吗?”
言耶一问之下,回答的却是岩男。
“不管最初如何,到现在似乎月代已经是不可或缺了。”
“有没有这种可能呢?这次的祈求关系到赤箱,苇子夫人断定会比平时更危险,于是决定不让月代参与。”
“怎么说呢……只是,我倒认为祈求项目越重大,苇子就越需要那孩子的协助——”
这时,月代由染相伴出现在众人面前。
“啊,月代!快到这里来。”岩男看见儿子身影的瞬间,似乎有些心慌意乱,“刚才你从仓里出来的时候,妈妈说什么了吗?这事很重要,你要好好地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为什么妈妈把你关在门外,自己请狐狗狸大仙去了?好好回答。”
看岩男的样子,几乎已认定月代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知道继母举止奇异的理由。
“老、老爷……这事怪了。”
本以为染一定会袒护月代,反击岩男,谁知她竟是眉头紧皱,语气阴森地开了口。
“小小少爷说啦,夫人进和室仓屋前,低声说了句和‘打开那箱子’、‘必须打开’差不多意思的话。”
“请、请等一下。”言耶慌里慌张地把脸从染转向月代,“你母亲说了什么,还能准确地记住吗?能不能把母亲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呢?”
“不就是刚才说的那些吗?”染立刻插在两人中间。
“我想知道精确的内容。”
“那些话,少爷才没记住呢。就是在门口擦身而过的时候,轻轻地说了那么一句而已。”
“……”
言耶仿佛有什么事耿耿于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和室仓屋的土门,突然陷入了沉默。
“刀城老师……”这期间已略微稳下心神的岩男唤了一声,神色惶恐但又透着焦虑。
“啊,啊,真是抱歉。那一瞬间苇子夫人的心境究竟起了什么变化,让九九藏书我有些在意,所以——”
“您是否想到了什么……”
“没有,我也无法推断。只是,该不该就这么放手不管……”
“只能暂时看情形再说了。”敏之神色冷静,“虽说举动可疑,但她本人说了是要进行狐狗狸仪式。我们只能等她做完仪式后从和室仓屋里出来吧。”
“可是大舅子,苇子还说要打开那个箱子呢。”
“这个嘛,怎么说呢……”敏之看看月代,说到一半猛然闭卜了嘴。看来他是认为幼儿的证词不可靠。不过,考虑到一旦指出就会遭到染的猛烈回击,想必是因此才支吾起来。
“先丢开两三小时怎么样?”彻太郎提了个不负责任的建议。
“大舅子你……”
“至于赤箱,那可是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的对象,所以那女人嘴上提起这个也不奇怪啊。”
换言之,他似乎想暗指“打开那个箱子”或“必须打开”的话只是月代听错了。就算外甥没听错,苇子打开了箱子,也不要紧。这些想法都如实写在了他的表情里。
“话是这么说……”
岩男担忧的目光扫向和室仓屋,接着又像求助似的看着言耶。
“这扇土门内侧的锁是什么样的?”
“是一个铁制的大闩棒。在这一侧墙壁——”岩男指着土门的左方,“闩棒垂直地倚靠在上面,可把它转99lib.过九十度,嵌入装在门板内侧的槽里。”
“看起来很大很结实啊。”
“比起外侧的门闩和挂锁来算简单的,但怎么说也是仓库的锁啊。”
“从外面打开呢?”
“呃,没可能。”
“窗户是什么情况?”
言耶随岩男一起来到中院,但南边那扇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对开门,看来也在内侧落了锁,完全推不开。
最终,岩男虽不情愿,但也承认只能暂时看看情况再说。
然而,在饭厅用完晚饭,众人移步客厅又过了一小时,苇子仍未从和室仓屋现身。
“都九点了呢。”
岩男注视着挂钟,嘀咕了一句。
“平常狐狗狸仪式花多长时间?”
岩男正对言耶的问题左思右想时,巌干脆地作了回答。
“根据来咨询的人数和咨询内容也会有所不同,不过继母在和室仓屋二楼,最多也就待三小时左右。”
“那时刚好是六点半吧。这么说,就快出来了吧。”
“可是老师,这次的祈求谕示只是关于那箱子的。再怎么说也未免太久了吧。”
“可能是祈求的内容有些棘手……”
岩男对此也有同感吧,他点点头道了声“原来如此”。然而,说这话的言耶却续道:“只是,我也觉得即使如此,可真的会花三小时那么长吗?”
多余的话让稍稍松了口气的岩男再度变得神色不安。
又过去了一小时。
“十?99lib?点了。再怎么说这也有点奇怪吧。”这回轮到敏之陈诉情形有异。
“苇子……”
低吟过后岩男一转眼就冲出客厅,直奔和室仓屋前而去,于是言耶等人也慌忙在后追赶。
“苇子……苇子——苇子啊!”
最初还有所克制,渐渐地岩男便放开声音呼喊起妻子的名字。不久,他“咚咚”敲打着土门,声音越发响亮起来。
然而,门内全无反应,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样的话,只能破门而入了。”
“但是猪丸先生,这土门……”
“我去把跟我们一直来往的宫地工务店的人叫来。”
岩男这样说着,打电话去了。
大约三十分钟后,宫地工务店的社长和两名职工终于赶到了猪丸家。据说是因为叫回已经下班的职工耗了些时间。
听岩男说了前因后果,宫地社长对土门做了一番调查后,断定取下合叶最省时省力。当然活也不轻松,但想象一下在门上凿洞的情形,总比这要好些吧。
在岩男、敏之、彻太郎以及言耶的守望下,巨型合叶的拆除工程开始了。巌已回自己的房间,在宫地等人来之前,岩男就命令他去睡觉。月代早已就寝,染好像也睡下了。
拆除上下两片合叶,花了将近一小时。工务店的职工合二人之力抱住合叶,稳稳地在土门右侧搬出了一条缝隙。
先是气势惊人的岩男,然后是言耶钻进了和室仓屋。
“暂且由我们两个先去看看情况。”
言耶婉言阻止了正要跟进来的敏之和彻太郎。因为不知道仓内发生了什么,所以他判断道,人数应控制在最小范围。
言耶将视线从颇有不满的两人脸上移向门板内侧。形似一根长角铁棒的门闩,一端被固定在右边的墙上,这个部分可以旋转。如今,闩棒完全处于横卧状态,的确是嵌入了门内侧的槽中。换言之,苇子六点半从内部落锁后的状态留存至今。
即便如此言耶还是检查了闩棒本身,然后终于开始关注起仓内。
进了土门,是一条延伸开去的晦暗走廊。中央处有光叶榉制成的阶梯,右手方能看到色彩暗淡的拉门。放射着朦胧光芒的电灯所照出的这片空间,是如此的阴冷萧瑟。令人感到一种如同演出舞台之底层、商用帆船之货仓一般的氛围。
“慎重起见,先检查一楼吧。”
言耶首先提议道,这也是为了让急躁的岩男冷静下来。脚已跨上阶梯的岩男,只犹豫了片刻,就顺从地打开拉门,进和室开了灯。
这一瞬间,言耶发出了惊叹。
“这是……”
极尽奢华的绚烂和室展现在眼前,与昏暗而又阴森的走廊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缟柿吧。”
柱子和天花板的银色质地上浮出的、如孔雀翎一般的缟纹,正是万里挑一的高级木材的特征。
“门楣上也是啊。啊!火盆、书桌和炕桌也全是缟柿吧。”
不光是建材,连家具都是用名贵之极的柿木做成的。
和室有八榻榻米大,进门后左手是带落地小橱的多宝格和一间宽的壁龛,右手是壁橱和挂有一套三幅字画的壁龛,从正面则能看到两扇纸门。
“这纸门的对面就是中院吗?”
打开一看里面是铁格子门,紧闭的对开门上落着和土门一样的门闩。
“老师,我们快去二楼……”言耶正在检视壁橱内部时,岩男等不及地催促起来。
“抱歉抱歉。我们这就去吧。”
拉门上的金色绘画豪华绚丽,与另一侧的截然相反,言耶边望着它们边进入走廊,一马当先登上了陡得厉害的阶梯。二楼也有同样亮着昏暗电灯的走廊,果然能看见南边那个杀风景的拉门。
“苇子夫人?没关系吗?”
言耶一边呼叫一边把手伸向拉门。
“您家老爷也在。我可开门啦。可以吧?”
缓缓地拉开门。
相对一楼清一色的缟柿,二楼则是光叶榉的精彩世界。然而遗憾的是,言耶根本无暇大发感慨。
圆桌和椅子东倒西歪,沾染血糊的藁半纸撒了一地,杂乱的和室中腹部流血的苇子横尸当场。
第九章 狐狗狸命案
刀城言耶一确认苇子已死,便拼命地抚慰心神俱乱的岩男,把他送出了和室仓屋。隔土门拜托敏之报警后,他又回到现场。
“是刺杀啊……”
看来凶器是丢在尸体腹部前的那把白色小刀。听岩男说,这刀和另一把黑色小刀是一对,封印着那口赤箱。黑刀不在多宝格上,而问题之源的赤箱则垫着苇子的右臂,被横躺于地的她的左手紧紧抱住。
“谁承想会面竟是在这样的状况下,连话都没怎么说上……真是令人扼腕。”
面对遗体言耶喃喃自语了几句,合双掌深鞠一礼,心中默默祈祷。
随后他轻舒一口气,环视了一圈和室内部。
二楼和一楼一样是八榻榻米大。进去后左侧是绘有水墨画的壁橱隔扇,右侧则是多宝格和壁龛,从正面可看到嵌着铁格子的花头窗。窗外的对开门关着,落着和一楼同样的闩棒。
“完全就是一个密室啊。”为求慎重起见,刀城言耶探了探壁橱,当然是无人躲在里面。
和室中央铺着一块和这屋子极不相衬的圆形绒毯。看来这里曾置放过用于狐狗狸仪式的圆桌和椅子。
但如今,苇子的尸体在靠近绒毯南沿的地方,她与窗之间有两把椅子,各自倒往东西方向。尸体位于东侧椅子的旁边,所以她平时可能都坐在那里。
横卧的苇子正对着出入口的拉门,在她身前是向东一头栽倒的圆桌,而自动笔记板则车轮朝天,翻倒在圆桌单腿的根部。数枚藁半纸散乱在四周。需要这么多纸,恐怕是用来给自动笔记板写字的吧。想来曾放过藁半纸的小台子,横身倒在圆桌的西侧。
“就是说,罪犯从北侧的拉门入内,拿起多宝格上的小刀,直接从正面袭击了苇子夫人……”
屋子里还有一把椅子,被放在壁橱前面——东北角,不过没有被用过的痕迹,至少是在这次的狐狗狸仪式上。
“要么就是罪犯收拾的……”
但是,以现在的情况,实难想象会是平日里来猪丸家咨询的人干的。
“还是应该把第三把椅子看做一开始就没被用过。”
将整个现场的状态清晰印入眼底后,言耶仔细观察了散落在尸体周围、沾有血迹的藁半纸。
“这个……凶器上的血糊被擦过啊。”言耶望了一眼小刀,明显能看出擦过血的痕迹,“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罪犯特地用藁半纸把黏附在凶器上的血迹擦净,却没把它插回刀鞘。白色的刀鞘掉在小刀附近。可见罪犯只是擦完血后,随手将之扔了出去。
把血从凶器上拭去的理由,一多半不都是为了把凶器带走吗?既然要留在现场,不去管它想来也全无问题。
“哪知却把凶器丢在现场,反倒拿走了那把黑色小刀?”
言耶再度环视和室,百思不得其解。
屋里找不到黑色的小刀。即便是桌椅翻倒时蹦到了某处,多半也会掉在视野可见的范围内99lib?:心想会不会在藁半纸的下面呢,但总觉得不像。由于不能弄乱现场,所以也说不准,但确实不见有哪张藁半纸突起一块来。
“有必要确认黑色小刀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在脑中记下这一点后,言耶关注起掉在倒地圆桌和尸体之间的两张藁半纸。
每一张都用铅笔写下了类似文字的东西。看上去像平假名,各有两个,笔迹很潦草,就像还不能好好写字的孩子或伤了惯用手的大人写出来的。
其中一张纸的第一个字是两条曲线,宛如一个菱形从中间断开一般,勉强可认作“ぃ”。第二个字,是英文字母的“Z”底边弓起后,安上了一个“O”,所以看上去像“る”。
另一张纸的第一个字,是两条横线斜穿过一根竖线,竖线在中途向左弯曲,由此可知是“き”。第二个字,在“十”字竖线下部的左中央有一个“O”,横线的斜上右方则是一个类似浊点“``”的符号。因此成为四个字中最易辨识的“ず”。
“一张是‘いる’,另一张是‘きず’啊。”
言耶从上衣内口袋取出笔记本,把每张纸上的字都正确地誊写下来。
“这是狐狗狸大仙对赤箱问题的回答吧,可惜不知道关键的提问内容。”
要从回答推测出问题内容,就现在的状况,线索也未免太少了。
“该到赤箱了吗……”
其实自从踏入二楼的和室,言耶最在意的就是赤箱。当然,最先让他受惊不轻的是倒在地上的苇子,不过得知她已死之后,赤箱的问题就一直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所以,言耶硬是把检查那口箱子的事往后拖延。因为他总觉得如果先瞧了箱子,其他的事多半全都做不成了。
言耶下定决心后,移动身位,将视线从两张藁半纸移至赤箱。再磨磨蹭蹭的话,警察就要到了。被他们拒之门外后再懊悔可就晚了。
赤箱在苇子的腹部旁,被她的左手抱着。箱侧有一条沾血的手巾,半掩住箱子,似乎曾用来堵过伤口。换言之,现在还无法确定箱子是否保持着开启状态。
说是红的吧,其实更接近极为刺眼的朱色……
黑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结成的块……
肮脏不堪、灰色和茶色混为一体……
总之就是那种让人恶心想吐的……
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恶臭……
言耶接连回想起岩男对赤箱内的东西所作的描述。与此同时,迄今已有数人离奇死亡的事实,也向他重重压来,使他差点打起了退堂鼓。
“给、给我镇静下来……跟箱子扯上关系而死的都是女性。而且仅限于嫁入猪丸家的女子。所以,我不会有问题……肯定……多半……也许……”
一边出声鼓励自己,一边用手绢拿住从掉于箱边的自动笔记板上脱落的铅笔一端,轻轻挑开手巾。
“呼……”
言耶忍不住放心地舒了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身臭汗。
赤箱没被打开。也不知究竟从哪一面才能打开,但看上去没有一处错位,仍是一个长方形的箱子。
“这么说,苇子至少不是因为开箱而被杀的……”
如此这般,言耶把该看的地方都查了个遍。在警察赶来前,还是离开和室仓屋为好。如果犯罪现场有个被害者家属之外的人在,而且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人员,肯定会落得个无端被怀疑的下场吧。
刚从一楼的土门出来,言耶就暴露在敏之和彻太郎的质询攻势下。正当他说着“详细情况需警方调查才能知晓”,左躲右闪之际,终下市警署的警察赶到了。
从那以后到次日拂晓,猪丸岩男、小松纳敏之、川村彻太郎和刀城言耶四人一直在录口供。翌日上午,芝竹染和园田泰史,甚至连巌和月代两个孩子也接受了盘问。
好在警察中无人知道刀城言耶的底细。于是他赶在被详查之前,声言“关于我的身份,请查问各出版社的编辑”。凡是他的责任编辑,绝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话。因而也就不必担心别人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冬城牙城。
但是,只有祖父江偲例外……
怪想舍的祖父江偲一旦知道言耶卷入了杀人案,就算不说出父亲的事,也必会如是宣扬:“咱们刀城老师可是个名侦探。您瞧好吧,只要警方求老师帮忙,就等于把案子破啦。”
被一个小市民毫不客气地这么一通说,警察断然不会对言耶留下好印象。
不过,完全不能介入本案也会让他有些挠头。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现场检查和验尸的结果。不光是可能已告知被害人丈夫岩男的、有关苇子的死亡情况,还想知道其他信息。
最大限度地利用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以及为从顽固寡言的老人口中打听当地的奇闻异录而练就的一套技巧,言耶总算撬开了警察的嘴。
正当这份努力有了收获,种种事实开始浮出水面之际——案发后第五天的下午——岩男将全体人员召集到猪丸家的客厅,公布了一件事。
“警察说苇子是自杀。”
敏之与彻太郎似乎对染和泰史的加入颇多不满,不过岩男解释说“希望所有人都能明白”,所以也就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说到巌的出席,染态度明确,泰史则委婉地提出了否定意见,但也被岩男的一句“作为猪丸家的长子,有必要知道一切”打发了。至于月代,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苇子是自杀——一听之下众人便喧哗起来,其中首先是彻太郎信服似的开口道:“那时谁也没法进和室仓屋,怎么说呢,这结论也是理所当然啊。”
随即敏之也点头道:“算作自杀的话,是会留下很多疑点,但要认作他杀也未免太牵强啦。”
“刀城老师,您怎么想?”
“苇子夫人的验尸结果下来,发现了一个重要情况,您不知道吗?啊不,我也只是偶然从警察那儿打听到的……”
“内子怀孕的……事吗?”
岩男的发言令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言耶迅速地一一检视各人的表情。谁在吃惊?这惊愕的表情是真的还是在演戏?他想辨个明白,如果可能的话。然而,判断起来相当困难,言耶没有取得确凿的收获。
“既然如此,警察还判断是自杀吗?”
“他们说,因为怀孕三个月,所以内子可能不知道……就算知道,这也正是导致内子精神状态不稳的原因之一……”
“关于自杀动机,您得到的解释是什么呢?”
“似乎警方也不知道明确的理由。不过……他们说,从内子素日的言行与普通人稍有不同,以及热衷于狐狗狸等情况来看,可以认为她是患了某种精神疾病。”
“是从这里找原因啊。”
“他们又说,现场乱作一团也不是因为罪犯袭击了苇子,而是她自己精神错乱……”
“确实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考虑呢。”
“虽然没有明言……”岩男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但我总觉得,苇子没有户籍也是导致警方得出这一结论的重要原因。”
“这么说,您和苇子夫人——”
“说是结婚,其实并没办手续。当然,她的户籍还好端端地在老家吧,但是既然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也就无法可想了。”
“是这样啊。”
苇子死了仍只是一个外人。
“我们——”岩男稍加停顿后续道,“我完全不认同苇子有什么异常。诚然是有一些古怪的地方,但不能因此就说她疯了。她可是一直在普普通通地过日子。”
“但是,警方却有不同意见啊。”
“我只会认为苇子和旁人不同是她个性使然,什么这是因为她出身可疑,甚至还成为她不是人的证据,这种荒谬的念头我一次都没有过。”
岩男的视线只对着言耶一人,但这话显然是亮给客厅里的其他几位听的。
“但是,岩男先生——”敏之似乎想揭过现场的沉重气氛,“自杀动机这东西,归根结底只有本人才知道。不,有时可能连当事人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选择了死。”
“就是就是,而且那女人……”彻太郎话到一半,似乎总算觉得不妥,立刻改口,“她是在谁都没出入过,也无法出入的和室仓屋里死的——除了自杀,没别的可能了,不是吗?”
“关于这一点,警方也是同样意见吗?”
岩男被言耶一问,黯然点头道:“唯一的出入口——一楼的土门在内侧落了闩是确凿无疑的,因为还有宫地工务店的证词。另外,刀城老师和我都看到了,一楼和二楼的窗户不但镶有铁格,对开门也都关上、落着相同的闩棒。我从和室仓屋出来后也好,老师出来后也好,没人从仓里逃出来。在警察赶到之前,土门前始终有两人以上。”
“保险起见,我检查了一楼和二楼的壁橱,但没有一个人。当然,我相信警察作了更彻底的搜查,但也没发现罪犯。”
敏之郑重其事地接过言耶的话头:“现在判明,案发当时和室仓屋被完全封闭,且没有事实表明有人事先潜入仓内,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与她的死相关联的小小疑问也不成问题了吧。换句话说,她就是自杀。”
“再说了,”彻太郎也插话道,“想成他杀,可又没有嫌疑人对吧。因为谁也没有杀她的动机啊。”
“真是这样吗,大舅子?”
岩男意味深长的口吻,令众人屏气凝息的紧张感充盈了整个客厅。
“厌恶苇子存在的人绝非一两个,这事实在座的各位都应该心知肚明吧。”
这一点言耶也隐隐感觉到了。在向警方相关人员收集情报的同时,他也从猪丸家的众人那儿探听消息。特别是和巌的交谈,尽得助益。
岩男第一任妻子好子的兄长小松纳敏之,希望外甥巌成为猪丸家的户主。对他来说苇子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她还怀了孕。如果生下男孩,外甥虽为长子也是处境堪忧。这是一个很充分的动机吧。
岩男第二任妻子由子的兄长川村彻太郎,也是想让外甥月代继承家业。换言之,他具备和敏之藏书网一样的动机。
被由子召来以孩子们的乳母身份在雇主猪丸家住下的芝竹染,总而言之月代就是她的命。而且,染一心把苇子看做邪恶之物。她本人坚信——月代是被这样的女人夺走了——因而动机充足。
至于园田泰史,也许该排除在嫌疑圈外。只是,作为从祖父那代起就担任猪丸家掌柜、打理猪丸当铺的责任人,见岩男连生意上的事也要求助苇子所操作的狐狗狸仪式,无疑会产生一种危机感。这个也该视作动机吗?
巌坦率地告诉过言耶,他觉得继母不对劲。但是,他不会因此就直接想去杀掉她吧。
月代根本不在考虑之列,不过姑且做个商榷的话会发现,也许他是除岩男外和苇子相处得最好的人。即使那并非母子关系,而是狐狗狸仪式中巫女与凭座的关系——
言耶就是这样看待他俩的关系的。请狐狗狸大仙晃动自动笔记板,还不如让它附身于月代后再来操纵板,如此更能有效地得到回答,不是吗?
如今已是无从证实,但至少能肯定,苇子和月代曾一起融洽地进行过狐狗狸仪式。
就在言耶思考这些事时。
“岩男先生,你该不会认为……罪犯在我们中间吧?”
听语气像是玩笑,但彻太郎的眼中不含一丝笑意。
“警察说了,哪儿都没发现人从外面侵入的痕迹。”
岩男兜着圈子说话,使得现场的空气骤然绷紧。
“关于那天大家的活动情况——”
言耶假装若无其事,将一直带在身边的采访用笔记本摊在桌上,向全员说明了案发当天的流程。
六点前,苇子出现在客厅。
六点十分,将库房的桌子搬到和室仓屋前。
六点三十分,月代从和室仓屋出来。回头面向走廊的苇子突然进入和室仓屋,并落锁。
七点,晚餐开饭。
八点,移步客厅。
十点,岩男在和室仓屋前呼叫苇子。
十点三十分,宫地工务店的职工赶到。
十一点半,取下土门的合叶。言耶和岩男进入和室仓屋。
“经过就是这样,晚饭前后,以及从移步客厅到把宫地工务店的人叫来为止,其实谁都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她的死亡推定时间呢?”
敏之问了个关键的问题。
“从六点半到八点半。死因是腹部创伤导致失血过多。”
“原来如此。因为在晚饭前后,我们各做各的事,都在自由行动对吧。”
“掉在遗体旁的白色小刀和苇子夫人腹部的伤口一致,所以被断定为凶器。不过,上面只有她一个人的九九藏书指纹。可能是拔小刀时粘上的吧。就算粘有凶手的指纹,也会在这时候被抹掉。”
“如果不拔刀,血就不会从伤口大量涌出,也许就不会死了吧。”
“失血过多而死的原因正如您所说,不过我们发现苇子夫人时都过了十一点半。实际上能不能得救……”
言耶语焉不详,敏之也不吭声了,只有彻太郎心里藏书网少根弦:“事出突然想都没想就拔出来了吧。到底是肚子上插了一把刀,也难怪嘛。”
“有块沾血的手巾掉在腹部旁,所以肯定是捂过伤口的。”
“这个反倒成了致命一击?”
“很遗憾……奇怪的是,另一把黑色小刀却找不到。”
“这件事也问过警察了——”岩男用难以释怀的语气道,“他们说,因为不在和室仓屋里,所以案发至少是在东西被某人拿走之后。”
“所谓的‘某人’是?”
“大体上会对刀具感兴趣的无非就是孩子,警察是这么——”
从众人的视线向自己这边集中之前起,巌就在猛烈摇头。
“当然也绝不会是小小少爷!”
染突然大声嚷嚷起来。因为说到孩子,除了巌就是月代了吧。
“我想他们两个都不是。”
岩男冷静地予以否定后,染更是絮叨个不停。
“我平日就提醒小小少爷,那两把小刀有封住赤箱邪气的作用,像这种圣物我们可不能胡乱摆弄。可夫人却把那个、把赤箱本体从两把小刀那儿拿走了——”
之后就是对苇子没完没了的抱怨,让言耶很是无语。
趁染总算把话说完的当口。
“关键的凶器已判明是白色小刀,所以警方对黑色小刀的去向缺乏热情也能理解。不过,如果是罪犯拿走的话,可以说就是个谜了。”
“凶手拿走黑刀,倒把凶器的白刀留在了现场?”
敏之刚指出问题,彻太郎就像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似的:“是那个女人反击了吧。”
“用黑的那把吗?”
“对的。凶手抢走后,一不留神就这么带出和室仓屋了——我就这意思,喂喂!不知不觉的,话题怎么从自杀变成他杀啦。”
“刀城言耶先生,”敏之故作郑重地开口,“您现在是打算在这里扮演侦探吗?”
“务请您施展身手。”在言耶回应前,岩男先开了口,“当然得在大家没有异议的情况下。”
敏之和彻太郎显然有意见,但什么也没说。染和泰史似乎不太自在,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宁。巌虽受了种种冲击,看起来却是一副好奇心难忍的模样。
“刀城老师,这样可以了吗?唐突请求,不知您能否应允?”
“好,好的……就我这等人,若也能效犬马之劳——”
“非常感谢。”岩男施了一礼。
从这一瞬间起,客厅中便充斥了一种氛围——今日这场聚会的真正目的,蓦然现出了尊容!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想就猪丸苇子夫人之死一事和大家一起思考。”
言耶刚又客套了一番,就被彻太郎突然从旁插话。
“写字师傅啊,所谓名侦探,不是应该在我等嫌疑人面前,一个人装模作样、滔滔不绝地演说一通,摆架子耍酷地指着真凶说‘你就是罪犯’的吗?”
“不不……我那个,不是什么名侦探,所以……”
“大舅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异议?”
“那倒不是。不过呢,就像小松纳先生也说过的那样,就算疑点很多,可要想成他杀也未免太牵强了。”
“因为谁也无法出入和室仓屋吗……”
“是啊。警察之所以判断为自杀,不也是因为这一点无可动摇?”
“嗯,算是吧……”
“既然如此,只要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也就没有侦探先生出场的份对吧?”
“事实正是如此。”被步步诱导的言耶坦然承认,使得彻太郎目瞪口呆,随后他这样说道:“所以在讨论苇子夫人之死前,我想先以侦探小说为例,就密闭空间中发生的死亡之谜,即‘密室’——作个分类。”
第十章 密室讲义
“最初是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一八四一年在《格雷厄姆杂志》七——”
“喂喂,这位写字师傅怎么突然说起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啦!”
一脸惊讶的不光是彻太郎,所有人都是表情呆然。
“刀城老师现在是要作什么讲义吗?”岩男的语气中明显含着不安。
“是的。世界上第一篇本格侦探小说,坡的《莫格街凶杀案》写的就是密室,所以我想从此处着手解说密室推理的历史,在这一基础上探讨此种不可能状况下的死亡有哪些种类、可以怎样分类,然后拿来套入这次的和室仓屋密室加以考察,按这样的脉络来——”
“那个——”岩男客气地开口道。
“嗯?”
“关于这段历史的说明,那个……有必要吗?”
“哎?”
“不不,我没有对老师的话说三道四的想法,只是……立刻进入分类说明,恭听老师对苇子之死的看法……这样不行吗?”
岩男提出建议,敏之却难得地站到了言耶这边。
“刀城先生,您想从密室这一事物的历史背景说起,这份心情,同为写手的我能够理解……”不料他回马就是一枪,“但是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吧。我们在座的人需要的可是更实事求是、更迅速的解决方式。”
“哦……”
开讲时意气风发的言耶,锐气完全被挫,不免意志消沉起来。对专职写作怪奇小说的他来说,彻底贯彻逻辑思维的本格侦探小说,总像是住着很不自在的别人家里。即使逗留的时间再长,无论再过多久,也是一个无法轻松舒展的所在。
不过,别看他这样,却会被侦探小说中以密室、人物消失或无足迹杀人等不可能犯罪为题材的作品所吸引。如果案子还能结合怪奇传说,简直就无话可说了。如此给出谜团总会令他欢呼雀跃,即便最后所有怪异现象都被合理解释殆尽,唯有余韵全消、扫兴无味的心象风景蔓延开去也无妨。
“那好——”言耶重振旗鼓,“我想以我所敬爱的约翰·狄克森·卡尔在一九三五年发表的《空幻之人》即《三口棺材》的第十七章《密室讲义》为底,参考江户川乱步老师去年发表于《宝石》的《类别诡计集成》中的第二部分‘关于罪犯出入现场之痕迹的诡计’进行密室分类,再致力解决和室仓屋的密室。”
以彻太郎为首,每个人脸上仍是一副如聆天书的表情,但他们没吭声而是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啊,顺便说一句,在战前卡尔的作品曾以《魔棺杀人案》为题被翻译引进,不过因为翻译粗制滥造还是不看为好。话说原著里出现了两个密室——”
“刀城老师……”
这回只是被岩男一唤,言耶就迅速自我修正了轨道。
“唔……好吧,那就先对密室作个说明。最好理解的一个概念就是‘在室内上锁的房间’吧。”
“门和窗都在内侧锁住的房间,是指这种状态对吗?”
对敏之的确认,言耶点头补充道:“在下过雨或雪的院子中央,躺着一具被杀害的尸体,然而现场却只有被害者的足迹。完全找不到罪犯往返院子中央时应该留下的足迹,这种状况也构成密室。因为虽然不像室内是封闭空间,但罪犯不可能出入这一点相同。”
“原来如此。”敏之似已释然,“这么说,江户川乱步没有单纯讨论‘密室诡计’,而是把‘关于罪犯出入现场之痕迹的诡计’列作了项目?”
“是的。文中乱步把诡计划为三类:A.密室诡计,B.足迹诡计,C.指纹诡计。只是,C类诡计在‘痕迹’方面虽有关联,但作品实例很少,且怎么看都只能说和A、B性质迥异……”
“看来是这样呢。但是这次的案子跟B和C没关系吧,所以怎么着都无所谓了。不过,这个叫江户川乱步的人,连这种事也在做吗?说到乱步,我总以为是个写情色怪诞通俗小说的作家……啊不,当然,我可没读过他的小说。”
“乱步老师那才叫多面人呢,就像怪人二十面相。”言耶对敏之的话淡然置之,“顺带一提,不光是杀人,人物消失之类的谜也包含在密室里。”
“有些什么样的例子呢?”
“进入‘不启屋’的人,一直没出来。于是破门而入,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所有的窗户都从内侧锁住。自然也没有地道。唯一出入口的门前一直有多人在监视。这种情况下,就算没锁门,也可认为‘不启屋’完美地构成了一个密室。”
“确实。”
“另外,人从细长小巷的一头进去,没从另一头出来,小巷里也不见人影。两侧的出入口有目击者,能证实此事。小巷的墙壁上没有一扇窗,爬墙也不可能。这种情况也是密室。”
“和刚才院子的例子一样,都是头上有开放空间的状态是吧。”
“对。总结一下的话,所谓密室之谜——”
“喂喂!”彻太郎不胜其烦似的插嘴,“目前为止你说的我也能理解,但此时此地我们的问题是和室仓屋,不是什么院子或小巷吧。小松纳先生也是,你打算跟写字师傅一起,把这个无关话题说到啥时算完哪。”
“啊……这可真是……太抱歉了。”
敏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突然又像警醒过来似的盯住言耶。从这表情看来,他自己都在吃惊,不知不觉中竟投入地和对方交谈起来了。
“写字师傅,能不能请你赶快仅针对‘在室内上锁的房间’展开解说呢?”
向催促自己的彻太郎致歉后,言耶开始了具体说明。
“卡尔首先把密室犯罪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命案发生在密室内,但罪犯并没有逃离,因为一开始就不在室内’;另一类是‘命案发生在密室内,罪犯通过门或窗堂而皇之地逃离,因为凶手对关键的门窗本身动了手脚’。进而他又把前者分为七项,后者分为五项作了说明。”
“请等一下。”敏之侧着头,“最初那个第一大类,‘因为罪犯一开始就不在室内’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就是就是。明明不在屋里,怎么能作案呢?”
不只是彻太郎,众人似乎都无法理解,每个人都是一脸茫然。
“为了让大家理解,我可以马上说明。不过一开始我想先引入乱步的分类方法。因为乱步基于卡尔的密室讲义,作了非常通俗易懂的分类,使得绝大部分密室犯罪都符合这个分类的某一项。”
“写字师傅,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采用乱步的那—套不好吗?”
彻太郎的牢骚感觉是情难自已,不过其他人恐怕也都藏书网
是心有戚戚吧。
然而,言耶却是满不在乎:“密室历史的讲义和卡尔的密室讲义,我都跳过了。这么点小事,大家就忍忍吧。”
他轻施一礼之后,径直往下说。
“江户川乱步就‘关于罪犯出入现场之痕迹的诡计’中的A.密室诡计,对密室犯罪作了如下分类——”
一、作案时罪犯不在室内。
二、作案时罪犯在室内。
三、作案时被害者不在室内。
“我认为这种归纳法在研究密室犯罪时十分有效。再说得通俗易懂些的话就是——”
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而罪犯不在。
二、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在室内。
三、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不在室内。
敏之显出略微思索的神态:“因为不知道具体事例,所以一下子反应不上来,不过所谓密室分类是怎么一回事,我心里多少有了点谱。”
“我可还是啥都没明白呢。”
敏之无视捅科打诨的彻太郎,显得兴致勃勃:“和室仓屋的密室必定符合这三类中的某一类是吧。”
“不过要加—个限制条件——须在能作出合理解释的范围内。”
“无所谓了。啊,还不如说不这样的话反倒令人困扰。现在拿赤箱的诅咒或两任前妻的作祟出来说事,根本是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的。”
“我打算穷尽人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尝试用逻辑思维来进行推理。”
或许是因为言耶话中有话,敏之歪着头显得十分诧异。
“那么,现在我们就来一项一项地往下看。”
当言耶推进话题后,敏之虽然还是一脸疑问的表情,但没有再深究到底。
“首先是‘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而罪犯不在’。光看情形,可以说和案发时的和室仓屋非常相似。”
似乎所有人都一下子被这项说明吸引住了。
“第一类从甲至己被分为六项。对了,基本上我是参照了≤类别诡计集成》的内容,但也有我随意补充的部分,请各位海涵。”
礼数周全的声明过后,言耶开始了各项说明。
“甲,通过安装在室内的机械装置来杀人。就像这次的小刀,凶器如果是短剑,就可以事先在室内设好自动发射装置,用它向被害者弹出刀具。”
“喔……”
岩男发出了佩服似的声音,敏之脸露苦笑,彻太郎则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言耶。
“只是,这个诡计有种种缺陷。首先,罪犯需制作自动发射装置,或考虑其他替代方式。其次,在室内安装时不能被受害者发觉,而且还必须放在凶器能击中被害者身体的地方。最后,有些情况下,作案后装置会残留于室内,所以必须在被人发现前处理掉。”
“胡闹啊,”敏之就像在说这简直不值一提,“那么夸张的事谁会想着去做?就算有这种异想天开的杀人犯,也会因为事情搞得太大,马上就被揭穿啦。”
“正如您所言。不过怎么说呢,如果舞台设定等方方面面的条件都已完备,某些场合下也有不用花大工夫的方法——”
“能想到什么样的例子?”
“建于雪国的家宅,被害者在一个天花板很高的卧房起居。被害者有一个习惯,总是在就寝前打开暖空调。于是罪犯就事先在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用雪固定住一把短剑。天花板较高的屋子,出于构造上的原因,不但发现短剑的可能性很低,而且坠落之际可轻易获得加速。如果被害者锁着卧房的门,那么密室杀人就完成了。”
“虽然不必特意去制作杀人装置,但还是太缺乏现实性了。”
“再说也无法想象苇子夫人是被这方法所害。”言耶否决了甲,随即进入下一项,“乙,室外远距离杀人。此法利用人身无法进出但凶器可以通过的空隙,从屋外杀死室内的被害者。因而,相对甲的完全密室,乙是准密室。”
“空隙……吗?”
“以和室仓屋为例,就是二楼的窗户没关上之类的场合。那扇窗镶有铁格,所以人不可能出入,但只是小刀的话,完全有可能吧。罪犯爬上中院的栎树,呼叫苇子夫人。等她到了窗边,就隔窗刺出小刀。受到惊吓的被害者逃往房间的中心地带,倒毙在那里。”
“看现场的话,就好像人是在房间中央被刺杀的呢。”
敏之似乎也有些佩服,他和其余众人的视线都自然而然地向巌汇集。这恐怕是因为谁都想到了,巌平时经常爬中院的栎树玩。
“但是,和室仓屋的窗,无论是一楼还是二楼,都在内侧落了闩。这项诡计无法使用。”言耶断然否定后续道,“丙,被害者自己杀死自己的方法。”
“不是指自杀?”慌忙从外甥身上收回视线的敏之,话语中透出了惊讶。
“不是。这种方法得在事先给被害者施加心理恐惧,迫使其在现场的室内陷入半狂乱状态,造成一种过失杀人。”
“这个相当困难吧。”
“我认为与其说对谁都有效,还不如说只对处在特定精神状态下的人才能发挥效用。换句话说,只要被害人符合一定的条件,也许此法比甲的杀人装置更具现实性。”
“唔……是这个意思啊。确实有些道理呢。”
“另外,在这种情况下也需要一些特殊背景,譬如作为现场的房间本身也大有来头,等等。”
“大有来头的房间……”岩男低语了一句。
“和室仓屋二楼就正好符合这一条。但是,苇子夫人一直在那里举行狐狗狸仪式。赤箱也是,非但不害怕反倒还加以利用。难以想象那房间会对她造成心理上的影响。”
“喔……”岩男的应和声听起来就像是叹息。
“丁是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戊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丁的场合下,自杀者因种种理由不愿被人知道是自寻短见,想方设法企图制造他杀假象。不料出了点岔子,使现场变得谁都无法出入,结果看上去就像是密室杀人。戊项就不用解释了吧。因为只要能把杀人伪装成意外或自杀,罪犯就高枕无忧了。”
“苇子有没有自杀伪装成他杀的动机呢……”岩男语声孱弱。
“但如果是这样,情况就变成苇子夫人一时疏忽锁住了出口——原本会被人以为是罪犯出逃口的地方。”
“跟和室仓屋对不上号呢。”敏之当即否决道。
“考虑相反的情况,也就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吧,可现场也未免太凌乱了。此外,遗书及动机等罪犯理应有所准备,用来指向自杀的要素基本没有。”
“写字师傅,你说话也太杂七杂八了。”彻太郎紧锁眉头,语出惊人,“不过我倒觉得多少是看出点真相来了。”
“哎?真、真的吗?”
言耶不由自主地探身向前,却见岩男和敏之等人全无期待之色。
“毕竟还是自杀吧。但有点不同寻常。我嘛,感觉就是写字师傅你说到过的,‘被害者自己杀死自己’和‘伪装成他杀的自杀’这两项掺和在一起了。”
“动机是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当时,那女人肯定在和室仓屋前的走廊里看到什么了。然后这个成了导火线,她把自己关进仓开始半疯半癫,在二楼一顿折腾,结果拿小刀刺了自己的肚子。”
“可是大舅子,能让人一下子走到自杀地步的动机可不多啊。”
岩男婉转反驳,彻太郎一下就不做声了。
“姑且保留川村先生的意见。因为关上土门落下闩棒的毕竟是苇子夫人自己啊。”
“但是,刀城老师……”
“别急,并没有肯定就是自杀。不过,那个时候在走廊或客厅里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使得苇子夫人不假思索地想要躲进和室仓屋。假设罪犯利用了这个情况——”
似已领悟的敏之接道:“就是说,川村君的意见,前半部分可能是正确的对吗?只是还没到自杀的地步。”
“正是。”
“原来如此。很有意思嘛。但这么一来,密室之谜依然无解啊。”
“是的。所以我们继续往下。最后一项,人类以外的罪犯。”
“你说什么?”
敏之冒失地叫起来,而其余众人也都圆睁双目震惊不已。
“这种情况下的现场,很多是与乙项‘室外远距离杀人’有共通之处的准密室。就是说,存在人不可能出入、但动物或其他东西能轻易侵入的空隙。”
“所谓动物是凶手,是指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既有此类案例,也有当真存在人类凶手,利用了动物的情况。”
“这么一说,我也就明白了……其他东西是指?”
“在成为密室的室内,被害者被火绳枪击中。凶器虽在现场,但罪犯不见踪影。被害者与火绳枪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自杀绝无可能。”
“其他东西是凶手?”
言耶微微一笑。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太阳。”
“哎?怎么可能,又不是在说加谬。”
“不不。我说太阳是凶手,并不是哲学意义上的,而是单纯的物理原理。室内有个烧瓶,阳光照射其上,在枪的火绳部分聚焦,于是不久就着火射出了弹丸。说穿了就是意外事故。”
“唔……侦探小说家这类人真是,亏他们能接二连三地想出这么稀奇古怪的点子。”
敏之的口气与其说是感佩,还不如说是近乎鄙夷的愕然。
“好了,接着是‘二、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在室内’。现在我想进入这一类的讨论。”言耶似乎毫不在意,继续他的密室分类,“第二类从甲至戊分为五项。首先是甲项,在门或窗上做手脚的诡计。即凶手来到室外后,用某种手段从室内上锁的方法。几个小项中,数甲项的作品实例最多,由此也可知,侦探小说中一提到密室,可能第一个探讨的就是这类诡计。”
“现在的情况是,在这个问题之前,还有一个大谜团,即罪犯是怎么进入和室仓屋的不是吗?”
听了敏之的指摘言耶点点头:“正是因此,我才认为套用‘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而罪犯不在’的分类,加以讨论是最合适不过的,然而——”
“几乎全被否定了。”
“是的。现场的和室仓屋实在是一个强悍无比的密室。”
“那么罪犯究竟怎样做才能进去呢?”
“极其简单。”
“不会吧……”
“只99lib?需在走廊等做完狐狗狸仪式的苇子夫人从土门出来后,编个理由再一起回和室仓屋内即可。”
“但是——”
言耶举单手制止岩男说到一半的话:“当然,谁都不知道苇子夫人什么时候会出来。所以我想罪犯是在她从和室仓屋现身的当口,偶然路过了那里吧。”
“偶然……”
“苇子夫人六点半进了和室仓屋。由于晚饭从七点开始,所以如果狐狗狸仪式结束是在七点前,那么当时在饭厅的人作案也许就有点难了。因为时间并不怎么宽裕。”
话到此处,当时不在饭厅的芝竹染和园田泰史的表情都僵硬了。
“但是,如果完成狐狗狸仪式是在七点半之后,那么除一家之主猪丸先生外,所有人都已离席,因而嫌疑人的范围一下子就扩大了。”
这时,小松纳敏之、川村彻太郎以及巌的脸上露出了不安之色。
“不过,死亡推定时间最晚到八点半。如果狐狗狸仪式结束于八点,那么所有人都有行凶的机会。”
“但是刀城先生,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七点前啊。”敏之阐述个人意见,“想想狐狗狸仪式所耗的时间,三十分钟左右正正好,不是吗?”
“就是啊。一小时也好,一个半小时也好,我才不认为会花这么长时间呢。”彻太郎也当即表示赞同。
“通常的狐狗狸仪式的确如此吧,不过——那次的祈求与问题缠身的赤箱有关,很是特别。而且苇子夫人本人也显出了异态。以当时的状况,耗费一点时间或许并不奇怪。”
“那样的话,不就应该能发现更多写着平假名的藁半纸吗?”
“此话有理。不过,也不能否定一种可能性,即罪犯为了让我们搞错狐狗狸仪式的时间,拿走了几乎所有写过字的藁半纸。”
“可,可是——”
敏之还想主张他的“七点前作案”说,却被岩男婉言打断了。
“总之,罪犯看到苇子从和室仓屋出来的一刹那,心里就盘算要利用这个机会了,是吧?”
“是。在被第三个人看到前,两人进了和室仓屋,一起上到二楼,接着就发生了凶案。”
“老师,这么一来罪犯就只能从土门逃走了吧。可是,那扇门绝无可能从外侧落闩啊。”
所有人都对岩男的话点头称是。
“有一种非常基本的、利用针线的诡计。特别是像这次的闩棒,上锁原理很简单,所以利用锁孔或门上下的缝隙,拿连着线的针或镊子在外侧落闩是有可能做到的。”
介绍完三个具体手法后,众人发出了由衷的感叹。然而,很快敏之就摇头道:“那扇土门又厚,又没一点缝隙,这种手法行不通吧。”
“像那种外开门——和土门一样,假设面对门时室内的锁在左边,合叶在右边——则还有一种诡计,即预先拆下合叶,在室内上锁后,不启开门板左侧而是从右侧出去,不过——”
“写字师傅啊,光是卸那个合叶,就足足花了一小时哪!”彻太郎尖锐地指出问题所在,仿佛在说“我真是服了你了”。
“如此一来,也许我们该反过来想想,有没有非这扇土门而不能成功的诡计。”
“有这种诡计吗?”
“从室内看,平时土门的闩棒一直近乎垂直地立在右手边的墙上。正确地说,应该是稍稍向右倾斜。”
“做成这样的构造,我想是为了不让闩棒因不慎而砸落。”岩男补充说明道。
“把闩棒往左倾斜。保持闩棒不会因自身重力下落,但要尽量往左倾斜。完成这项准备后,轻手轻脚地出门进入走廊,猛地一关门。那么厚的门,一鼓作气关上的话,冲击力传向四方,斜在半当中的闩棒就会一下子砸落。”
没有人说话。看来言耶提示的方法不但极具现实性,且谁都可能做到,使得众人一致受到了冲击。
“竟会有如此简单的方法……”首先开口的是敏之。
“这个跟杀人装置或动物凶手不一样,还真像那么回事呢。”彻太郎也不加掩饰地感叹道。
“只是——”言耶拦住话头,“利用这个诡计时,我想应该会发出一定的声响。”
“啊……”敏之和彻太郎同时低呼一声。
“不管凶案何时发生,客厅和饭厅都必定有人。劲道十足地关门时,声音会在走廊回荡,从哪个房间都应该听得到。”
岩男歪着头,寻求证实似的问两位妻兄:“一点也没听到那样的声音吧?”
“嗯。没什么声音。”
“是啊。我没听到。”
“这么说,刀城老师——”
“很遗憾——也不知该不该这么说,总之这项诡计未被使用。”
众人大声叹气之际,言耶却是若无其事:“至于一楼和二楼的窗,我认为没有讨论的余地。因为两处都从内侧落了闩,而且还镶有铁格。除门窗外,对屋内其他部分做手脚的诡计在本项中已有探讨。但尽是些不能用在和室仓屋上的手法。”
“那箱子就像一个牢不可破的保险柜啊……”
岩男的话中透出了无奈,言耶报以微微一笑后,继续他的解说:“接下来的乙项,让作案时间看起来比实际时间晚的诡计。换言之,真正作案时,现场压根就不是什么密室。现场化为密室后,如能制造出被害者还活着的假象,就变成了密室杀人。这种诡计依靠让第三者听到貌似是被害者发出的说话声、走动声,或看到被害者的身影,而得以成立——”
“毫无疑问,从她进去直到岩男先生和刀城先生入内为止,和室仓屋始终处于密室状态不是吗?”
“您所言极是。丙项,与乙项相反,让作案时间看起来比实际时间早的诡计。最基本的方法是事先给被害者服下安眠药,借口‘敲门也没反应,可能是出什么事了’破门而入,进入室内后才实施真正的谋杀。即早业杀人。该法甚至让凶手有了‘发现者’这一保护膜。”
众人的目光倏然齐刷刷地投向岩男。
“不,不是……那个时候,老、老师您——”
“进和室仓屋后,我始终和岩男先生在一起。上二楼也好,走近遗体也好,都是我在先。所以他不可能完成早业杀人。”
岩男安心的同时,众人先前瞬时绷紧的神经陡然松弛下来。
“再说丁项,本身就是个具有代表性的诡计。即行凶完毕的罪犯躲在门后或别处,换言之就是藏身室内,当第三者破门而入时与其错身而出,或是等发现者离开室内后再逃离。”
“跟和室仓屋的情况不符啊。”
“走廊那边,有您和川村先生在土门前看着。而和室仓屋的一楼和二楼,我和猪丸先生是做了充分检查后才出来的。”
“这期间,没人从土门出来。”
对敏之的话大点其头的彻太郎像是有话要说。
“之后直到警察赶来,我们终始都在和室仓屋前。”
“写字师傅,那时候全体嫌疑人都在仓外,毫无疑问谁也没法用这个诡计啊。”
“是,正如您指出的那样。最后的戊项,涉及列车或船密室,与其说是诡计讨论,倒不如说阐述了密室现场的特殊性,因而在此舍弃不谈。”
“于是第二类的讨论就完结了?”
“嗯,还剩下‘三、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不在室内’。先说一个方法,即在作为现场的房间外杀死被害者,然后再搬进去。不过,作品实例几乎没有。”
“我想也是。”敏之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态,接道,“费两次劲也太过了吧。不但得移动尸体,还必须把伪装成现场的房间弄成密室。”
“而且很多场合下,通过移动尸体混淆作案现场,就能使罪犯的不在场证明成立,所以不必特地再做一个密室。”
“啊,果然。”
“三的另一个例子是被害者在室外遇袭后,自己进屋、自己锁上了门。这种情况下,被害者的动机能想到的有两种。一是为了从罪犯身边逃离。二是为了包庇罪犯。”
“为了从罪犯身边逃脱,不假思索地冲进屋、慌忙落锁,被害者的这种心理我理解,但‘为了包庇罪犯’是怎么同事?”
“很多情况下,是被害者和罪犯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关系。以至于罪犯想要被害者死,而被害者却决心包庇罪犯。”
“也是。不过,就以她而言,别说特殊关系了,我想就连身为普通家庭一员的那份羁绊,她也没能跟任何人建立起来。”
“啊啊,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岩男表情复杂地注视着两个持完全否定态度的妻兄,但终究没有否认。
言耶也观察了巌、染和泰史的反应,看来每个人都接受了敏之的观点。
敏之面露愁容:“最初刀城先生把密室分为一到三类藏书网,说和室仓屋的密室必定符合其中的某一类。”
“是的。如果在能够做出合理解释的范围之内——”
“可是,如今这三类不都被否定了吗?难不成从现在开始您打算进行非合理性的解释?”
“我想这个还为时过早。”
或许是因为言耶的回答并非全然否定,敏之向他投以疑虑的目光,不过他又像是改变了主意:“那么,您准备干什么?”
“既然密室之谜无从下口,那就有必要从其他要素来攻坚。”
“其他要素指什么?”
“关于苇子夫人不可思议的地方,所有的。”
“等等!”彻太郎插入两人之间,“原本起密室话题这个头,就是因为写字师傅对我说的‘从和室仓屋的情况来看只可能是自杀’有异议对吧。”
“对。”
“结果我们知道哪个例子都套不上,所以得出她毕竟是自杀的结论才合理,不是吗?”
“您记得挺清楚啊。”
“喂,你是在小看我吗?”
“岂敢岂敢。只是,可以的话,我想继续讨论和室仓屋命案,就当前面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彻太郎频频打量言耶的脸:“写字师傅,你真是个怪人。”
“哦,我经常被人这么说。”
“可奇怪的是,也不惹人生气。”
“啊,是吗?有一些,不,应该说有那么一位编辑,老是对我发火。”
“咦,是吗?那家伙自己才是个怪人吧。”
“谁知道呢……”
“你们在说什么呢。”
忍耐不住的敏之刚一插话,岩男就接住了话头:“刀城老师,请您按和之前一样的方式,探讨苇子死亡之谜。”
第十一章 “自杀”还是“他杀”
“再度思考苇子夫人之死前,想先决定一事。”刀城言耶重掌大局,“即对现场状况或可疑之处进行考察之际,始终以‘若为自杀有何意义’、‘若为他杀可如何解释’这两个观点来看待问题。”
语气严肃地说完后,众人齐齐点头。就连彻太郎也是一脸忠厚相。
“那天傍晚,她来客厅,说要马上进行狐狗狸仪式,这事是之前就定下来的吗?”
岩男立刻答道:“在刀城老师来访的片刻之前,我跟苇子说了,这是个好机会,所以不妨就如何处置赤箱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请身为侦探也同样大放异彩的老师您听听结果,给予建议——怎么说呢,是我随随便便就作了决定。”
“苇子夫人怎么说?”
“赞成也好反对也好,嘴上就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这个嘛,除非是她先开口,而且是非常特定的话题,她才会说几句,平时总是沉默寡言……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关于那个赤箱——”
岩男似乎立刻明白言耶想说什么,脸色瞬间就变了。
“听说由于被害者似有深意地抱着箱子,所以警方对箱内做了调查。”
众人屏气凝神的紧张气氛一同充斥了客厅,也说不清强咽下的是惨呼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姑且是严格按保密箱的开启程序,就是说解除机关后开了箱……”
“里、里面是什么?”敏之代表大家似的问道。
“箱子内侧涂了朱色,在里面发现了四个小黑块。”
“……”
“看上去像某种干枯的肉片,据警方调查,似乎是被切下的女性子宫……”
“不会吧……”敏之张口结舌,众人在露出惊愕表情的同时,都蹙起眉头感到有些恶心。
“不过不是十年、二十年前的东西,而是更加久远的年代……就算是命案被害者尸体的一部分,也早就过了时效。”
“话是这么说,可那到底是被切下来的女性子宫啊。”
“是。而且有四人份。”
“作孽啊……”染仅是低语的话音在客厅中回荡开来。
“因此警方得出结论,这次的案子和赤箱,没有一点关系。”为返回原话题,言耶故意99lib?淡然续道,“苇子夫人被告知就赤箱,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一事时,是不是说想把圆桌换成新桌?”
“哎?啊,是这样。说是因为单腿有松动。”和大家一样似乎又一次遭受到冲击的岩男慌忙答道。
“在警方搜查完毕后,我确认过圆桌,但哪儿都没感觉到有松动。”
“您说什么!”
岩男惊呼一声。这反应看似夸张过度,但考虑到他是直接受了苇子之托,或许尚属自然。
“您是说没有损坏的地方?”
“是的。那张桌子都被掀翻了,要说这冲力导致桌板和桌腿的接合部出现损伤,也绝不奇怪。然而什么问题也没有,由此可知它在翻倒前和平常无异。”
“那么,苇子究竟是为什么……”
“圆桌会对接下来要进行的狐狗狸仪式带来不便——”
“那不是很奇怪吗?”敏之提出异议,“以前尽在用那张桌子,到如今应该也没有换的必要。”
“难道不是因为……和赤箱有关吗?”
彻太郎刚一指出,敏之就摇头道:“在她第一次做狐狗狸仪式时,我和川村君想出来的问题中也有和赤箱有关的啊。”
“的确啊……不过,那个是我俩准备的问题,那女人也是没法子。而这次,她必须按自己的意志提问,祈求谕示的对象也仅限于赤箱。”
“你的意思是……需要特别注意?”
言耶来回打量着二人,道:“但是,苇子夫人最后没换桌子就执行了狐狗狸仪式。”
“啊,还真是的。对了写字师傅,这个桌子问题会成为哪一边的线索,自杀还是他杀?”
“看起来和两者都有关系,也可能和两者都没关系。”
“真是靠不住啊。”
“其实,桌子问题接下来很快就会有所牵涉。所以我想继续推进话题。”
“知道了。你请便。”
“从库房物色到新桌子的我们,向和室仓屋进发。顺序如下,我打头阵,后面是抬桌的猪丸先生和小松纳先生,以及手拿蛇制品或者该说是套身装的川村先生。只有我一个稍早到了土门前。”言耶环视众人的脸庞,“我觉得这时候苇子夫人神色正常。由于平时的她我一概不知所以不敢确信,不过可以这么说吧,喜怒哀乐无一显露,处于心态极其平常的状况下。”
岩男补充似的接道:“在客厅前的走廊上碰到的时候,也是一贯以来的苇子。从那以后过了十几分钟,刀城老师就遇见了内子,所以老师的推测想必是正确的。”
敏之和彻太郎也持相同意见吧,并未提出反驳。
“这时月代君从和室仓屋里出来了——”
“小小少爷一点错也没有。”
月代的名字刚一入耳,染就张口道。
“那是自然。我只是想把苇子夫人和所有人的言行——”
“月代少爷是个乖宝宝。所以看见新妈妈一个人在那儿,就不知不觉地凑过去了,回过头才发现完全成了个给狐狗狸打下手的了。”
“关于帮手的事——”
“我一直都跟着,哪知……哎呀,我到底该怎么向由子夫人谢罪啊……”
“那个……芝竹婆婆?”
“您有何吩咐?叫我染婆子就行了。”
“好吧,那么染婆婆,请问那时月代君在和室仓屋里做什么?”
“还用问,当然是在等他的继母啊。结果怎么也不见回来,后来又想上厕所,所以就从仓里出去了。”
“我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对吗?当时苇子夫人向月代.99lib. 君说了一句‘要开始狐狗狸仪式了。那个箱子——’但是月代君想去厕所,所以径直跑进了走廊。苇子夫人追着他刚一回头,突然变得目瞪口呆——我想这就是那数秒之间发生的情况。”
“那张脸……直到现在也忘不了。”岩男低声吐出一句。
“凝固的脸庞……指的正是那样的表情啊。”
敏之发出同样的感慨后,彻太郎也略显迟疑地接道:“老实说吧,看到那女人的脸,一瞬间我差点尿了裤子。”
“巌君,从你看来是什么感觉?”
在言耶的柔声询问下,少年静静沉思了片刻:“那张脸看起来就像……世界末日来了。”
“染婆婆和园田先生也都注意到苇子夫人的脸了吗?虽然你们人在客厅。”
“哎呀老师,那不是世界末日,那根本就不是人的脸啊。”
待染回答过后,泰史用慎重而又困惑的语气说道:“其实——应该说那次是我第一次正眼仰视夫人吧……不过,我想首先有一点肯定不会错,那就是夫人似乎对什么东西大为惊骇。”
“实在是惭愧。”岩男低着头,“苇子不擅长与人交往,所以就连店里的人也一直没让她去打招呼——”
“哪里,也是因为有种种隐情嘛。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几乎可说是初次见面的园田先生也和大家一样,作证说苇子夫人脸上的表情非同小可。”
“就是说……那是……”岩男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以为——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总之动机就在那一瞬间产生了。”
客厅里顿时一片寂静。
回想起苇子凝固的脸庞,同时又被告之那张脸有着可怕的含义,每个人似乎都在震颤。
“也许该说幸运吧。”言耶观察着众人的模样,“当时,我也看到了差不多与苇子夫人所见一致的光景。”
“的确,刀城老师立刻就回头了。”
“说起来……写字师傅也是一脸吃惊呢。”
“我眼见苇子夫人表情异常,条件反射地一回头,所以想必脸上也是非比寻常吧。”
“您看到什么了?”
岩男一问之下,众人齐向言耶注目。
“我怎么也不觉得当时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说,我们能否这样想呢,那个在我看来全无意义的光景,足以使苇子夫人受到无比巨大的冲击。”
“这段推理很有说服力啊。”
出言赞同的只有敏之一人,但言耶明白所有人都接受了他的解释。
“而且我们理应认为,是某个当时在和室仓屋前走廊及客厅的人所做出的表情、姿势等身体动作,或是某样物品引起了她的反应。”
“原来如此。那么刀城先生看到了什么?”
“一回头,首先是猪丸先生和您,把从库房搬来的桌子放落到走廊上就这么站着。猪丸先生恐怕看到了苇子夫人的脸吧。表情有点吃惊,像是在说‘怎么啦?’而小松纳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只是脸上浮现的是疑惑的神情。换句话说,我认为你们两位都显出了极为自然的反应。”
“您能这么说,我和岩男先生都放心了……”
“那张桌子和单脚圆桌很不一样,四只脚,非常厚实。此外,桌腿部分雕有仿鸟兽人物漫画的兔、蛙等动物,这也是圆桌没有的特征。”
“岩男先生,她是第一次看到那张桌子吧?”
敏之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道,岩男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们就把桌子也列为线索之一吧。”说着,青耶的视线慢慢移向彻太郎,“他们两位之后就是你。你一脸笑嘻嘻,说实话那笑脸并不怎么让人舒畅——”
“写字师傅你还真是直来直去啊。好吧,我也承认你说得没错。”
“然后,你手上拿着杂技棚里用的那种盘作一团的大型蛇制品。”
“没错,对了,我又想到了这个茬。”
“什么?”
“当时,那女人毕竟是想起了自己可耻的过去,不是吗?”
“是指在杂技棚干过活?”
“是啊。那个桌子腿上的雕画里有不少蛙蛇之类的爬虫。再加上看到蛇制品后,一刹那过去的记忆就复苏啦。因为有一部分不三不四的杂技棚,就经常弄些这样的活物。结果她一害臊,想也不想就逃进和室仓屋里去了。”
“这种事倒也不是没可能啊。”
“哎?刀城老师,您怎么——”
言耶语气柔和地拦住岩男提到一半的抗议:“苇子夫人的过去,我们一概不知。况且,并不是她本人不说,而是似有失忆之嫌。从猪丸先生和巌君那儿听说的事,使我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披着外皮装样。”
染喃喃低语,她一动也不动,目光垂落在眼前的桌上。
“而且还是妖猫的皮……魔兽的皮……”
“染婆婆……”
岩男的呼声中似含责备之意,而当事人却只是凝视着桌子,根本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苇子夫人有无失忆,事到如今就算讨论也得不出所以然来。”言耶看着染和岩男二人,“不过,那时她想到或注意到了什么的思路,我认为靠谱,所以我们继续。”
“写字师傅我问你,蛇制品也是线索之一吗?”
对突然杀出的这个问题,言耶刚一点头,彻太郎脸上就乐开了花。
“走廊上的就只有这三个人。川村先生身后,在客厅被打开的拉门背后可以看到巌君的脸,正向这边张望。表情像是好奇心和不安感各掺了一半——”言耶微笑着将视线投向巌,“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啊?”
“我听说……从父亲那儿听说,继、继母要做一次特殊的狐狗狸仪式,所以我——”
“想去看看?”
“嗯……”
“不过呢,就算看到继母从土门走进和室仓屋,也没什么意思吧?”
言耶依然对低头不语的巌投以微笑。
岩男讶道:“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恐怕巌君在确定母亲已进入和室仓屋后,爬上了中院的栎树吧?”
巌身子一震,就此僵硬。
“真、真的吗?……”
岩男慌忙确认之下,巌点了点头:“我想看看那个特别的狐狗狸仪式……后来就爬到栎树上去了。”
“你这孩子……这种事连半句都没对警察讲起……”
“对不起。”
巌低垂着头,言耶袒护似的说道:“不过二楼的窗没开,是不是啊?”
“是,是的……”
“做狐狗狸仪式时,二楼的窗通常是怎样的?”
“开着的。”
“然而,只有那天被关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一直盯视着外甥的敏之,将脸转向言耶,侧头不解。
“一楼的窗平时都是关着的吗?”言耶问岩男。
“由子——我第二个妻子在用和室仓屋的时候,开开关关就和普通的房间一样。至于现在的苇子,我想是因为一楼几乎不用,所以窗一直就这么关着。”
“关闭土门落下闩棒的是苇子夫人。随后巌君就爬上了中院的栎树,所以关上二楼窗户的也是她了。”
“是因为将要执行一场特殊的狐狗狸仪式吗?”
“大的理由可以这么考虑,不过现在我们姑且只将其作为苇子夫人的行为之一加以把握,不再深入了吧。”
“明白了。”
“我们继续。巌君身后,也就是客厅里有染婆婆在,她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碗等物。”
“您说得没错。”染的回答规矩有礼。
“当时染婆婆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无论多细枝末节的事也但说无妨。”
“怎么说呢……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我只是像平常一样把碗筷撤回厨房去而已……”
“有没有往和室仓屋方向看过?”
“有。老爷他们在搬桌子时,我有一眼没一眼地瞧见了。”
“苇子夫人呢?”
“站在土门前呢。”
“我来之前就站着了?”
“嗯,是的。”
“那时,她身上有没有起什么变化?”
“我觉得没什么变化。就像平常那样,只是发呆——”
“没有人靠近她?”
“嗯,就她一个人。而且,老师您很快就过来了呀。”
“啊,原来如此。明白了,多谢。”言耶向染低头致谢,接道,“和这位染婆婆说话的,是人也在客厅的园田先牛。”
“我——”
泰史似有难言之隐,不过也许是因为岩男鼓励似的点头,他还是语气木讷地开口了。
“当时我正有一事拜托染婆婆。”
“什么事?如无不便,能否请您告诉我?”
“那个,跟染婆婆在店头露面、干预各项业务的事有关……”
“这还不是为猪丸当铺着想!哪一点不好啦?”
话音刚落染就极力争辩,使得泰史畏缩起来。
岩男见此情景,无奈道:“染婆婆的心意我很感激,不过店中的事已经交给园田君了,所以还请你听他的话——”
“可是,老爷——”
进而敏之和彻太郎也加入了战团,于是案子被抛在一边,无关的话题持续了一段时间。
连言耶也有所察觉,染的举动归根结底与月代的继承问题有关。
所以,这个话题恐怕会越发地纠缠不清了。
“知道啦!这事改日再找别的机会谈好了。现在哪有工夫说这个。”
岩男终于发怒,使各方总算是停了火。
“刀城老师,我真是羞愧难当啊……实在是抱歉。”
“不,哪里哪里……是我随随便便就来打扰,还挑起话题,所以您别过意不去。”
岩男这一低头,反倒让言耶惶恐起来。
“那么刀城先生,关于她的脸像冰一样凝固的原因,结果还是不了了之了?”
敏之回归到原先的话题。
“很遗憾,就目前而言,苇子夫人看到的景象中,没有值得一提的、能引起强烈疑心的东西。不过,根据染婆婆透露的月代君的证词,他俩在土门擦身而过时,苇子夫人低声说了句和‘打开那箱子’或‘必须打开’差不多意思的话。”
“可、可不是嘛!”
被言耶这么一说就想起来了吧,敏之很是兴奋。
“紧接着,苇子夫人就面向大家,做出了那个凝固的表情。此后,到她消失在土门另一侧的期间,我听到了另一句低语——”
“好像是……‘不快点开始狐狗狸仪式的话’吧。”岩男开口道,他仿佛在回想言耶告诉过自己的话。
“那时在和室仓屋前的走廊上,苇子夫人遭受了强烈冲击,这一点我们差不多已能认定为事实了吧。”
众人一致点头。
“就在那之前她刚说要打开赤箱,而紧接着她又表示要按预订计划执行狐狗狸仪式。”
“就是说,尽管受了某种冲击,但在关系到赤箱和狐狗狸仪式的事上还是没变?”
“很奇妙不是吗?”
“看她前后的低语,感觉没受到多大的冲击。”
“但是,看到那张凝固脸庞的我们,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怎么也没法认为是演戏,而且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吧。”
“被那口箱子附体了。”染喃喃低语,“明明是人不能去答理的东西,夫人却偏偏用来做狐狗狸仪式的道具,所以就被附体啦。”
“因为被附体,所以就怎么样了?”
言耶一问之下,染摆出“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还来问我”的表情,答道:“老师啊,还用说嘛,就是受了箱子本身的怂恿……‘给我把箱子打开’之类的呗。”
“所以,就轻声说了那样的话……”
“但是,心里还残留着不做狐狗狸仪式不行的意识吧。”
“这意识化为了另一句低语……”
“合情合理嘛。”
敏之的话令彻太郎十分惊讶。
“小松纳先生,你相信是箱子在作祟?”
“不,是她自己陷入了箱子作祟的迷信思想,是自我暗示啦。”
“这么说,还不是自杀吗?因为她受到严重冲击时的精神状态是那么的不安定。”
“这个怎么说呢?”言耶的语气中含着否定意味,“首先她表示想打开赤箱。接着遭受了无与伦比的冲击。随后表达了要进行狐狗狸仪式的意思。仅以这个过程来看,苇子夫人所受的当是与赤箱或狐狗狸仪式有关,或关系并不那么遥远的冲击。”
“原来如此。”看来敏之很快就明白了话中的意味,“两次示意并无割裂、而是连续做出的,您就是根据这一点作出以上推理的吧。”
“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离自杀说渐行渐远了。”
“算是吧……”彻太郎不情不愿地出声附和。
“话虽如此,但一日不明苇子夫人受到的是什么冲击,再进一步的解释就是徒劳无益的——”
“好了好了,写字师傅想说的我都明白了,继续继续。”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和室仓屋的内部。”言耶声明过后续道,“关于一楼和二楼的走廊,以及楼梯,没有可疑之处。一楼的和室也是,虽然听说有人出入过的痕迹,但不存在打斗或人在屋中游走的事实。”
“现场是在二楼吧?”
敏之确认了一句,似是为了慎重起见。
“二楼的和室里,圆桌、两把椅子和小台子倒在地上,自动笔记板翻了个个,藁半纸撒了一地。”
“警方断定是她精神错乱的结果,而不认为是被害者和罪犯打斗所致。是这样吧。”
“这个想法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为什么?”
“因为现场过于混乱了。所有的东西都倒地翻了个个。这景象反倒唤起了不自然感呢。”
“感觉是故意为之?”
“那不就是写字师傅刚才的说明里出现过的,密室内的自杀伪装成他杀吗?”彻太郎气势十足。
“或者是罪犯所做的伪装。”
“哎?”
“苇子夫人被正面刺中了腹部。换句话说,罪犯是熟人的可能性很大。为了掩饰这一点,罪犯故意弄乱了现场。”
“您的意思是,争斗痕迹总之是成不了可信的线索?”
“直接相信眼中所见的东西,也许会有点危险。千真万确的是苇子夫人的左手紧紧抱着赤箱。这也可视为罪犯的伪装,但以我的印象来看,应该是出于她自己的意志。”
“是那口箱子让她这么做的。”
染再次言及赤箱的作祟,由于是近乎自言自语的嘟囔,所以言耶只当没听见。
“凶器的白色小刀,就掉在倒地的苇子夫人的旁边,黏附在刀刃上的血糊被几张藁半纸擦掉了。”
“为什么要做这些?”
“根据黑色小刀失踪的事实,川村先生曾说是苇子夫人反击了凶手对吧。”
“呃……没错。”
“假设当时罪犯受伤流了血——”
“罪犯用纸擦了沾有自己血的黑色小刀的刀刃吗?”敏之大为兴奋。
“此种情况下,把擦过的藁半纸带走即可,但罪犯可能一不小心落在了现场。假如屋里撒了一地纸,即便再有血糊之类的印记,想找出来也会大费周折。于是,罪犯急中生智,也擦了凶器刀刃上的血,企图蒙混过关。”
“很合逻辑呢。”
“然而,附着在纸上的血都是O型血,和她的血型一致。而相关人员中没有一个是O型血。”
“……”
“此外,就我所见到的各位的情况,看不出有哪位身怀那样的伤还在勉强遮掩。”
“写字师傅,你是不是喜欢自己否定自己的推理?”彻太郎目瞪口呆,但又半是兴趣盎然地看着言耶。
“啊,不不……因为我有个癖好,就是反复探讨不断摸索。”
“唔……”敏之沉吟着,“我记得凶器上只留有被害者的指纹是吧?所以,警察认定是她自己从腹中拔出了小刀。就是说,罪犯擦血在后。这也太奇怪了吧。”
“但反过来说,认为是苇子夫人特意擦的也很奇怪。”
“说得没错。”
“即便假设苇子夫人为包庇罪犯,擦掉了小刀柄上的指纹,她也毫无必要擦拭刀刃上的血迹。”
“真是莫名其妙啊。”
“还有件难以理解的事。记有狐狗狸大仙谕示的——可以这么说吧。就是那两张藁半纸。一张写着‘いる’,另一张则是‘きず’。”
“直白理解的话,‘いる’是表存在之意的‘居る’,‘きず’则是负伤之意的‘伤’吧。”
“是啊。虽然‘いる’也有射箭的‘射る’、炒豆子的‘炒る’、铸刀的‘铸る’——”
“那可能就是指小刀啦。这么一来,也能和‘伤’对上意思。”彻太郎一脸得意之色。
“怎么说呢。从铸造金属的意思联系到小刀,怎么说这解释也太绕弯了吧。”
“有怨言跟狐狗狸说去!”
彻太郎说翻脸就翻脸了。
“‘きず’也有表纯醋之意的‘生酢’,不过可以排除在外吧。”
“刀城先生怎么想呢?”
言耶被敏之一问,目光仿佛投向了远方的某处。
“最初看到两张藁半纸时,我以为询问狐狗狸大仙有关赤箱的问题后得到的回答,就是这个‘いる’和‘きず’。”
“不对吗?”
“当然这个的可能性很大。只是,在关键的提问开始前,也许狐狗狸大仙就自己动起来了,如果是这样……”
“哎?”
“然后,如果狐狗狸大仙把逼近而来的危险通知了苇子夫人……”
“就是说……”
“现在和室仓屋中‘存在’某个人,苇子夫人会因此人而‘负伤’……”
“狐狗狸大仙的……预言?”
“嗯,是吧……”
“喂喂,写字师傅也是,小松纳先生也是,究竟怎么回事嘛。”彻太郎神色慌乱地插进来,“说的话就跟染婆子似的,你们俩没问题吧?”
被提及的染本人勃然大怒,就在岩男劝解之际,敏之似乎回过了神:“我竟然也会这样——啊不,我想恐怕是刀城先生的推理越合乎逻辑,每次被推翻时就越会下意识地积起一种心绪。那就是,我总觉得有某种以人类理性断难想通的纠结之物缠绕在此案中。”
“嗯嗯,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意外的是彻太郎竟也有同感,“我没法很好地表达,不过有一点不会错,那女人的死飘浮着某种阴森之气。”
“是的。而且遗憾的是,关于她的狐狗狸,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是真的……当然,我并不打算因此就说她的死也是怪异所为……”
“的确啊,那个狐狗狸——”
“能够解释,不是吗?”
言耶一语令二人张口结舌。
第十二章 狐狗狸大仙
“写字师傅,你说什么?”川村彻太郎的表情就像在说难道是我听错了。
“刀城先生想说她的狐狗狸是骗人的?”话音刚落,小松纳敏之又慌忙续道,“不不,我和川村君当然都认为自动笔记板不可能自己动起来。我们可都觉得这种迷信的玩意儿荒唐可笑。只是……如果对她贯以公平的态度,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承认,那时狐狗狸仪式的确获得了圆满成功啊。”
“嗯嗯。关于这一点,我也不得不干脆认栽。”
“关于苇子夫人的狐狗狸,我不想说都是弄虚作假。”言耶来回看着两人,“因为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你们时所说的那样,围绕狐狗狸的解释原本就多种多样。只是,针对有猪丸先生和巌君列席,由你们二位进行的狐狗狸仪式,做出合理解释也并非不可能——我是这个意思。”
敏之和彻太郎同时互望一眼对方,随即又将视线移回言耶身上。
“这个倒一定要聆听指教了。”
“我也是。写字师傅,拜托了。”
“为谨慎起见,我和川村君两个就重温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彻太郎对敏之的提议点头赞同。
“准备的东西有圆桌、五张椅子、三张小台子、圆形绒毯、从‘一’开始顺序编号的二卜多张藁半纸、铅笔、细麻绳,以及自动笔记板。”
“首先在房间中央铺好绒毯,把圆桌放在上面,然后我和小松纳先生就并排坐在了南面靠窗的那一侧。”
“我在东首,川村君在西首。桌子的正东方对着壁橱的隔扇,正西方则是多宝格,其间各放了一把椅子,我们请巌儿在东侧、岩男先生在西侧各自落座。”
“在两人所坐的椅子前后,留有宽可供人通行的间距。”
“不过,真有人通过的话,可凭感觉察知,这一点在事先的测试中得到了证明。”
“准备很周全啊。”言耶坦率道出了自己的感想。
“我的右侧和川村君的左侧各放了一个小台子,前者搁藁半.99lib.纸,后者堆积写完谕示后的纸。首先把记有编号‘一’的纸放在桌上,把前端捕有铅笔的自动笔记板安上去。”
“那女人隔着桌坐在我们的正对面。不过她说想用那个箱子,所以我们就在她和桌子之间准备了一张台子,帮她把赤箱摆在了上面。”
“然后川村君就用细麻绳把她的手和腿绑起来了。”
“我用绳把她的两只手反绑到椅子背后,把两条腿分别捆在不同的椅腿上。”
“在准备到如此程度的基础上,我们开始了狐狗狸仪式,然而——”
“那块板动了……”
“我当然没有加任何力。”
“我也是。可是板却自己动了……”
“自动笔记板动起来时,我马上用右手在板上面和四周摸索了一番。因为我在想是有第三个人的手在那里吧。可是什么也没有。更何况,她提问的声音自始至终都真真切切地从眼前的黑暗中、从她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个地方传来。”
“就是说……那女人没有动。”
“尽管如此,自动笔记板却一直动个不停。”
“情况都这样了,写字师傅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怎样才能操纵那块板?”
言耶先是对他俩的说明道了谢,随后轻巧地说道:“只要变换一下视角,马上就能明白。”
“骗人的吧……”
“巌君在狐狗狸仪式结束,拉亮电灯后,察觉到一个小小的异变。”
敏之一脸吃惊地看着外甥:“这个事,一点都没听你说起过啊。”
“不不,由于是非常微小的变化,所以就觉得不用特意指出来吧。更何况,凡是参加狐狗狸仪式的人,谁都能注意到那个变化。”言耶立刻袒护巌似的开口道。言下之意是,责备巌没什么道理。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没看出来的小小异变是什么呢?”
“就是放着赤箱的台子稍有移动。”
“哎?”
“根据巌君的观察,圆桌和两位舅父的椅子似乎也都有移动,不过那是因为在进行狐狗狸仪式,怎么说呢,也可谓自然吧。”
“但是,赤箱的台子不该移动……”
“为、为什么动了呢,写字师傅?”
接过敏之疑惑的低语,彻太郎上前逼问。
“是苇子夫人移动的吧。”
“你说什么?那女人可是千真万确被我绑在了椅子上啊。”
“施行假降灵术的灵媒师,被绑在椅子上耍不出花招时,首先会用到的技巧就是脱绳术。”
“刀城老师!您说苇子她是——”
相比愤怒的岩男,青耶的语气则平稳有序:“她是不是那样,我不知道。几乎没有过去的记忆,我想恐怕也是真的。不过,她可能身怀此项技艺,然后下意识地用出了这招。”
“……话虽如此,可是从做出这种事的那刻起,苇子就是一个伪占卜师了呀。”
“岩男先生。”敏之向妹夫劝道,“姑且先听听言耶先生的解释吧。鉴于他迄今为止的言行,我认为他无意主张自己的想法都是真实的。简而言之,他多半只是想表明,看来像是超自然现象的狐狗狸,通过变换视角能够做出合理解释。如此而已嘛。”
岩男见言耶对此话大力点头,于是用动作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可是写字师傅啊,不光是两只手,我连两条腿也绑了呀。”彻太郎当即追究道。
“没必要连腿上也脱绑。因为这么做的话,要恢复原状就太耗时间了。”
“就算让两只手自由了,也摸不到自动笔记板啊。”
“所以是连同椅子一起在移动。”
“哎?”
“于是,眼前搁有赤箱的台子就成了阻碍。在灯还亮着时,苇子夫人记下了台子的方位。在和室变得漆黑一片的同时,她一脱出双手就摸索着把台子往左或右横移了。”
“然后连着椅子一起靠近圆桌吗?但是,这么做会发出声响吧。”
“铺上绒毯就是为了这个。”
“啊……”
“因为换作和室榻榻米的话,怎么着都会发出摩擦声。”
“请等一下。”敏之插嘴道,“最初说要用赤箱的人就是她自己。她会特意把这种碍手碍脚的东西放在自己和桌子之间吗?”
“一面心理墙。”
“什么意思?”
“苇子夫人和圆桌之间存在一张放有赤箱的台子。由于这项事实,大家自我构筑了一面心理墙,一面竖在苇子夫人与圆桌之间的墙,即她无法轻易地靠近桌子。”
“……”
“然而理所当然的是,台子想移总能移走。”
“而且在此之前,她被绑在椅子上理应无法动弹的观念,也深深地植入了我们心中啊。”
“是的。双重壁垒。”
“好吧。她连同椅子一起靠近圆桌是可能的。但是,我敢保证她没动过自动笔记板。我本不愿作这样的断言,但终究是想做到一切公平。”
“板动的时候,周围确实有奇妙的动静。”彻太郎似乎有点难为情,“一开始我以为是狐狗狸大仙还一阵害怕,其实是小松纳先生的右手。”
“嗯。如此这般我确定除了我俩之外,没有任何人在触摸自动笔记板。”
“即便如此,写字师傅还要说板是那女人晃动的吗?”
“是的。”
“究竟是怎么做的?”
“并非晃动自动笔记板,而是—一以摇动放着板的圆桌代之。”
“什……”
“小松纳先生在狐狗狸仪式结束后,曾对巌君说过。自动笔记板动起来时,从指尖传来了一种微弱的浮游感……”
“啊!”敏之本人叫出声来。
“请恕我无礼,小松纳先生应该算是不擅长体力活的那种吧?”
不明问话意图的敏之有些困惑,但还是答道:“嗯,算是吧……一旦从事写作活动,怎么说那方面都会——”
“那样的您却一次性从库房搬出了圆桌和椅子,这是否意味着两件东西哪一件都不重呢?”
“是,是这样。”
“而且,选出单脚圆桌的是苇子夫人。”
“这么说,从一开始——”
“我们也可以认为,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自己能两手把住、且易于操纵的桌子。”
“可是写字师傅,那种状态下能在藁半纸上写出平假名吗?”看来彻太郎怎么也不能信服。
“听说把藁半纸放到圆桌上时,纸就像被吸附似的紧紧地贴住了表面。”
“啊!难道说……”
“我不清楚苇子夫人选桌是否精细到了那个程度,但在运用此法时则会成为一个非常有利的要素。”
“可以这么说呢。”
“更何况,藁半纸上所记的是像蚯蚓蠕动一样的线条。而苇子本人也参与了文字的解读。”
“就是说,想怎么操纵都行是吧。”敏之接受了言耶的解释,“刀城先生,她怀有那样的技艺,自然是因为在过去的生活中曾做过相同的事,对吗?”
“恐怕是——”
言耶刚一肯定,岩男的身子便猛地一震,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可是写字师傅,”彻太郎还是一脸疑惑,“那女人问话的声音听起来可都是从对面来的。这就证明她丝毫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提出一个问题,自动笔记板晃动。如此往复循环,从板停止晃动到提出下一个问题,中间隔有一定的时间,对吧?”
“哎?这么说,是每做一次就回归原位吗?”
“或者还有腹语术这一手。九九藏书”
“唔……”
“听说苇子夫人对狐狗狸大仙说‘恭请您大驾光临……若已大驾光临,还请昭示灵迹……’时,自动笔记板马上就动了,所以那时候可能是腹语术。”
“灵活运用啊……”
“——如此这般,对狐狗狸做出合理解释也是有可能的。”
言耶总结陈词后,岩男表情严肃地开了口:“刀城老师,虽然您这么说,可苇子的过去和狐狗狸,或与之类似的术士之流的行当有关,不已是毋庸置疑的事了吗?”
“这个嘛……”
“然后,苇子那样的过去,不就是她在和室仓屋中神秘死去的重大因素之一吗?”
“……是啊。”
流淌在岩男与言耶之间的空气过于凝重了吧,以至于敏之插不进嘴,就连彻太郎也无意再插科打诨。
“最初我以为,只要解开了密室之谜,就能明白苇子夫人死亡的真相。”
“您是认为总会符合那三个分类中的某一个吧。”
“是的。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可是,哪一类都……”
“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而罪犯不在。苇子夫人进入和室仓屋的状况正符合这一条。然而我们已知,在内部启动的杀人装置,以及设于外部的远距离杀人都没可能。剩下的则是将苇子夫人逼人自杀绝境的方法。”
“我不认为会有如此顺风顺水的事。”
“二、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在室内。如果考虑苇子夫人曾一度从和室仓屋出来,又和罪犯一起进去的话,就能套上这条了。只是,从土门出去的罪犯是如何在内侧落闩的,其手法我们全然不知。”
“这不就是表明真相并非‘二’的证据吗?”
“也许是这样。”言耶坦然承认,“三、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不在室内。关于这一条,由于苇子夫人进入和室仓屋的瞬间,在座的各位都看到了,因此可以断然排除。”
“这么一来……”
“是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这时彻太郎少有地以一种审慎的态度问道:“岩男先生,还有写字师傅——她毕竟还是自杀吧?”
“可是大舅子,这动机……”
“好吧,是找不到动机,但……但是听了写字师傅的话,我总觉得就以那座和室仓屋的情形来看,密室杀人这事怎么着都是不可能的。”
“三大分类的哪一类都不符合。所以——”
“视作自杀不是再自然不过了吗?”
“我也觉得是。”
对敏之的赞同,岩男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但是,这动机……”
“刀城先生,您如何判断?”
言耶对敏之的询问毫无反应。
“喂,写字师傅?怎么回事啊?”
对彻太郎的呼叫,言耶也是不置一词。
此时,刀城言耶只是在一心一意地思考某件事。当真会有这样的事吗?他只是在沉思,不断地沉思。
众人看他低着头,脸上现出认真的表情,全都不吭声了。一时之间,客厅被完全的寂静所支配了。
不久——
“有可能……”
言耶抬起头来,如是低语。
第十三章 真相
“猪丸先生,对不起,能否行个方便?”
刀城言耶向岩男传达希望两人单独一叙的意愿后,早已心领神会的小松纳敏之就想把众人支走。
“不,请大家待着别动。我想还是我们……怎么办呢?如果可以在和室仓屋一楼谈的话……”
“呃,这个完全没问题。”
神色不安的岩男顺从地随言耶去了和室仓屋。在之后的二十分钟里,言耶说明了他的推理和想法,使岩男极度震惊,同时又悲痛万分。
“如何是好呢?”
“就请您告诉大家吧……”
“明白了。”
两人一回到客厅,嘈杂声便戛然而止。但室内的空气却在震颤,以至于都能看出,每个人在见到憔悴不堪的岩男时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得到了猪丸先生的理解,因而打算从现在开始阐述本案的真相——不,是我所认为的,或许是真相的解释。”
“不作明确断定,是因为没有具体的证据?”敏之谨慎提问。
“是的。全都是案情证据,而且今后调查起来也会有难办之处,所以——”
“姑且就说来听听吧。”
川村彻太郎口气轻佻,而言耶则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想请各位立个誓言,就一个。”
“什么誓言?”
“关于接下来我将要阐述的真相,绝不可外传出去。”
“什、什么?”
“如果现在哪位没有遵守诺言的自信,就请离开此间。”
“喂喂,怎么能……”
“猪丸先生已下定决心,如有外泄,不管出于何种理由,都会将此人请出猪丸家。”
言耶非同小可的言辞,和岩男可谓悲壮的神情,似乎终于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态的严重。他们互望对方的脸,难掩困惑之色。
不过敏之还是第一个振作了起来:“那么就以举手来确认大家的意愿吧。能遵守岩男先生和刀城先生提出的条件,如有违背就离开猪丸家——这样的人请举手。”
巌、敏之和园田泰史几乎在同时,接着是芝竹染,最后是彻太郎,各自举起了右手。
“大家都已立誓不会外传。我是不是可以说了呢?”言耶最后确认道,只见岩男闭着双目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言耶再次一一打量了每个人的脸,“为什么禁止外传,我想很快大家就能理解了。”
“看起来是这样呢。”
作出回应的敏之也是语气沉重。
“先前我这样说过,无论苇子夫人是自杀还是他杀,总之她在和室仓屋的土门前回首的那一瞬间,动机产生了。”
“嗯,我记得。”
“就当时她看到了什么,我们从人和物两方面一一作了探讨,然而仅是能联想到川村先生也指出过的杂技棚而已,没有多少收获。”
“最重要的是,我以前就说过那女人是杂技棚出身的吧,所以也不是什么新鲜货色。”
彻太郎插完话,言耶点头道:“就是说,很难想象苇子夫人会为此再次受到冲击。”
“正是如此。”
“我说过,围绕苇子夫人第一次举行的狐狗狸仪式,只要变换视角就有可能做出合理解释。”
“就是一种思维转换对吧——晃动的不是自动笔记板,而是圆桌。”
“探讨那一瞬间的时候,我想到自己是否只是用一个视角在看问题,难道就没有别的完全不同的看法吗?”
“有吗?”敏之身子稍稍前倾着问道。
“有。不去考虑苇子夫人回头看到的场景中存在可成为动机的事物,我意识到另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场景的全部皆为动机。”
“您……您是说全部?”
“就是说,我们所有人加上在那里的东西,全都含有某种意味吗?”
听敏之和彻太郎的口吻,就像在说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关于猪丸先生、小松纳先生和川村先生三位,问题不是你们的人而是搬来的东西。”
“四条腿的桌和蛇制品吗?她究竟因此受到了什么冲击?”
“我想就是她那段出身杂技棚的过去。”
“喂、喂喂!那我说的那些是真的啦?”
“但是,刀城先生,那是川村君老早以前就说过的话,事到如今您倒——”
言耶只用眼神委婉制止了欲加反驳的敏之。
“没错。认为当时苇子夫人突然就想起了那些事,未免太过不自然。但是,如果当场还存在其他刺激她记忆的事物,又当如何呢?”
“什么事物?”
“园田泰史先生。”
“啊?我……我吗?”
泰史的震惊仿佛发自内心的深处。他圆睁双目,张大着嘴,就这样盯视着言耶。
“那时苇子夫人是第一次见到园田先生,之前映人她眼底的是桌子上的鸟兽人物漫画和蛇制品。两者结合,使她想起了某件事。”
“难、难道是……”
“她想起来了,曾经从自己待过的99lib?杂技棚买走川村先生手中所持蛇制品的,就是客厅深处的那个人。”
“会有这么凑巧的……”
“以此为开端,身在杂技棚时的大段回忆,一下子就全都复苏了。”
“唔……”彻太郎发出沉重的低吟,“写字师傅,你说我推测正确我很高兴——可是她脸上现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还把自己关进和室仓屋,光凭恢复记忆这个理由就太薄弱了,你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所以说,可怕的偶然并不只有这些。”
“哎?”
“在当时的场景中还有一幕……令她在想起杂技棚的间时,一段对其而言恐惧无比、忌讳已极的记忆也苏醒了。”
敏之语带兴奋地插了进来:“刀城先生现在说明的,就是您前面讲到的——她所目睹的所有景象都具备意义是吗?”
“是的。”
“剩下的就是在拉门背后看她的巌君,以及拾掇客厅的染婆婆了……”
“从巌君的姿态,苇子夫人联想到的正是‘偷窥’这一行为。而且在他身后,是一幅与她从前透过拉门缝隙所窥见的景象完全相同的画面。”
“这、这是什么意思?”
“在染婆婆的家人成为苇子夫人一家人室行凶的受害者时,她曾从邻屋的拉门缝隙见过染婆婆收拾东西的身影。那段记忆清晰地在她脑中复苏了。这就是那一刻让苇子夫人深受打击,致使她表情凝结的真正原因!”
客厅里一片寂然,似乎准都无言以对。
和言耶一道回来后便始终低头不语的岩男,姿势不改,似乎一直在忍耐着。巌一脸悲伤,染神情惊愕,泰史眼神中透出痛心之色,一齐注视着岩男。敏之和彻太郎一时间想张嘴说话,但似乎又不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未发一言。
“可、可是……”敏之终于开口道,“这样的偶然……真的会发生……会发生巧到这等地步的偶然吗?”
“确实啊……”彻太郎附和着,然而听他的语气,反倒像是接受了这个让人不敢相信的偶然,“这么说,写字师傅,那凶手一家就是拿杂技棚给自己打掩护啰?”
言耶刚一点头——
这回轮到了敏之:“刀城先生,就是说,那个密室之谜最终——”
“在密室讨论时,最后只剩下了‘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而罪犯不在。在这项分类中符合的也只有逼迫被害者自杀这一个方法。”
“可不是嘛。”
“不过在苇子夫人这件事上,并不存在罪犯。是她自己、是她复苏的记忆把自己逼入了自杀的境地。”
“可是这样的话,现场不可思议的状况该如何解释?”
“我认为那些都源自苇子夫人的复杂心理。”
“此话怎讲?”
“忆起忌讳往事的苇子夫人,想必是陷入了极为严重的精神状态,也许是半狂乱状态。只是,如果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结果会怎样呢?”
“您的意思是,她并非一时冲动想要自杀?”
“当然,这终究只是我的想象,但这样一想就合情合理了。”
“关于什么的想象?”
“关于苇子夫人为何要进行狐狗狸仪式。”
“哎?”
“关于她为什么会在进和室仓屋前,说‘不快点开始狐狗狸仪式的话’。”
“就是说……”
“她向狐狗狸大仙祈求了谕示,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啊……”
敏之忍不住叫出声来。
彻太郎则立刻插话道:“结果就是那个‘いる’和‘きず’吗?可我怎么想,也不觉得这能让她下定决心自杀啊。”
“如果就是那两个词的话,的确如此。”
“你说什么?”
言耶从上衣内侧的口袋中掏出笔记本,看着誊写在上面的藁半纸中的文字。
“一张纸上的第一个字,是两条并列的线,仿佛一个菱形从正中间断开,故可读作‘い’;但若去除右侧的曲线,就成了‘く’。”他摊开笔记本给众人看,“第二个字‘る’若消去下面的‘O’就成了‘ろ’。把这两字连在一起,可读作‘くろ’。”
“如此说来,不是いる而是くろ?”
“对。另一张纸上的第一个字‘き’只需去掉一根横线就是‘さ’。而第二个字‘ず’去除浊点就变成了‘す’,两个字连在一起,可读作‘さす’。”
“くろ、さす……”
“在和室仓屋里,说到‘くろ’就会联想到黑色小刀,那么,‘さす’就能解释为用这把刀自刺。”
“但、但是,她用的不是白色的那把吗?”
面对敏之指出的问题,言耶沉下脸色:“我想苇子夫人恐怕是遵从了狐狗狸大仙的谕示,一时冲动用黑色小刀自刺腹部。那之后,虽说晚了些,但她还是意识到了就这样下去会被认作自杀。如此一来,动机就成了问题。而且,考虑到自己躲入和室仓屋时的情形,人们绝对会谈论到那个瞬间。”
“事实上确实是这样呢……”
“到那时,彻太郎先生多次指出的杂技棚一事又会浮出水面了吧。自此,一个不巧,自己所忌讳的往事也许会一下子曝光。苇子夫人心中多半萌生了这样的不安。也可能是我——刀城言耶,一个还以侦探身份活动并为人所知者的存在,进一步加剧了她的担忧。”
“这个不会有错吧?”
“所以苇子夫人才会拼命抹消自杀的痕迹。”
“现场被很不自然地弄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啊。”
“铅笔有可能从自动笔记板中脱出吧,但两者未免离得太远——只因苇子夫人用铅笔把‘くろ’改成‘いる’,把‘さす’改成了‘きず’。”
“这个我已明白……但是,她用的是那把白色小刀啊,不是黑的。”
“光篡改狐狗狸大仙的谕示,还是无法解除不安吧。于是她就把自杀用的刀具本身也替换了。”
“擦掉血糊是因为这个吗?”
“那两把刀一般无二,如同双生子,所以创口也能蒙混过关。当然,我认为苇子夫人没想到那么远。”
“且慢。和室仓屋里面没发现那把黑色小刀吧?她到底怎么处理的?”
“最省事的就是从二楼窗口扔进中院,但那时巌君可能正在栎树上。同理,一楼窗口也不行。土门更不在考虑范围。如此一来,只能认为是藏在室内。”
“藏哪儿了呢?”
“我想,怕是在一楼和室那个火盆的灰里吧。据说那里有人进出的痕迹。但是,警方既认为苇子夫人是自杀,白色小刀又和腹部的创口一致,就没搜查得太细致吧。”
“就、就是说……她……”
“腹中刺着黑色小刀,弄乱了二楼室内,篡改了狐狗狸大仙的谕示,一拔出小刀就一边拿手巾摁住伤口,一边用藁半纸擦掉血糊,下到一楼把黑色小刀埋入火盆灰,再返回二楼将白色小刀和赤箱放在手边,然后横躺在地上。”
“拿赤箱是为什么?”
“苇子夫人也知道与那箱子有关的多位女性之死。她的判断是,只需把赤箱放在身边,自己的死就很难被视作自杀。”
“唔……她竟会不惜做这样的事把自杀伪装成他杀——”“不,您错了。”
“错、错了?可是刀城先生,您刚才还——”
“苇子夫人绝非要把自己的死伪装成他杀。只是不想被认为是自杀而已。”
“还不是一同事吗?”
“如果想伪装成他杀,她就应该打开土门的闩棒。”
“这个嘛……”
“然而她没打开。因为她生怕嫌疑会落到猪丸家的人头上。”
“哎?”
“日常生活中的诸多古怪言行,使苇子夫人受到种种误解。只是你们的话却让我觉得,她在失忆的基础上,又未能适应极其平常的家庭生活才是给大家造成奇异印象的原因吧。”
“不不,哪有这样的事……”
“目不转睛地盯视巌君和月代君,也是出于她不知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却又想建立亲密关系的困惑吧。”
“……”
“证据就是,月代君开始和苇子夫人一起在和室仓屋生活了。即使不清楚他本人的意识到了何种程度,协助狐狗狸仪式之事也暂时搁一边,只观他俩的形影,也看得出月代君已和新妈妈亲近起来。”
敏之和彻太郎瞧了瞧染,只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所以,苇子夫人无论如何都想避免令自己家人蒙受怀疑的事态发生。”
“……”
“鉴于当初杂技棚一家可能不是她真正的家人,于是保护第一次得到的亲人,又不愿别人知道自己的忌讳过去,欲封存那段回忆的种种思绪,便化作苇子夫人的行动,显现出来。”
“刀城先生,这个不是互相矛盾了吗?”敏之虽要反驳,但语气十分微弱。
“正是。绝不愿被知道是自杀。但是,被视作他杀从而给家人带来困扰又是她想极力避免的。这种矛盾心理造就了和室仓屋的密室。”
客厅又一次被寂静笼罩。只是,如果说先前的沉默中饱含悲怆的沉重,那么这一回则是融人了愁伤之感。
不久,敏之稍作沉思后说道:“在那一瞬间,叠加了如此多的偶然,很难一下子相信——”
“的确如此。不过——”
“不,请等我把话说完。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刀城先生的推理几乎把所有问题点都解释透了。”
“非常感谢。”
“不过,只剩下一个问题。即月代君听到的她的低语。所谓‘打开那箱子’、‘必须打开’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是她在看见决定命运的那一幕之前说的。”
“其实留到最后的问题,就是苇子夫人的这句低语。拜其所赐,至今我所做的全部解释极有可能土崩瓦解。但是正如小松纳先生所言,现在的推理能完美地解释一切。”
“是的,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嗯嗯,这一点我也承认。”
不仅是敏之,彻太郎也点头称是。
“正自烦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我意识到了一件事实。”
“什么事实?”
“谁都没有直接问过月代君的事实。”
“哎?那么,难道说……”
“我在想,是不是染婆婆撒的谎呢?”
“撒谎?”
“这是有原因的。去厕所寻完月代君的染婆婆一回来,就看到心乱如麻的猪丸先生质询儿子。而且感觉他已武断地认为月代君对苇子夫人谜一样的行为知晓一二。于是染婆婆就拿出赤箱的事,力图转移猪丸先生的注意。她想让猪丸先生以为,苇子夫人只是出于自身原因,而且还是与旁人无法理解的赤箱有关的原因,才进了和室仓屋。”
“好吧,的确,只要和月代有关,不管多小的事这人都会吵翻天——”
“实际上,我觉得苇子夫人低声说的那句‘不快点开始狐狗狸仪式的话’无巧不巧地被我听到,也增强了染婆婆证词的可信度。”
“染婆婆,刚才刀城先生所说的——”
敏之的话骤然中断。视线的前方,染抬着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视岩男,多半是见了这幅光景他才欲言又止了。
“老、老爷……”染的声音像是硬挤出来似的,“这、这究竟是怎么……”
岩男依然低头闭住双目,不过渐渐地他抬起头,同时张开眼睑,凝视着染。
片刻过后——
“你要察谅,事实就是如此。”岩男深深垂首,额头几乎磕到了桌上,“只要你不介意,还请如往常一般照看月代。啊不,如果你已无法在这个家待下去,我会给予相应的补偿——”
“老爷……请您抬起脸来吧。老爷哪有半点过错啊!”
“不,问题不在这里。这件事不是说一句‘我之罪也’就能揭过去的……”
不知何时,岩男和染眼中都噙满了泪水。
“如我等之人若也无妨,还请长侍左右。”
“感激不尽……”
即便如此,岩男仍称他打算日后再与染两人单独商讨今后的事宜。敏之和彻太郎也都以少有的真诚口吻赞同道“如此甚好”。
“各位——”待现场稍事平息后,言耶向众人呼吁道,“千万不可忘记最初的约定。希望大家绝对不要把今天听到的事泄露出去,就对外界宣称苇子夫人的死只是尚存不解之谜的自杀。”
见每藏书网个人虽不吭声但全都重重地点了头,言耶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这般,围绕猪丸家赤箱而起的新妇离奇死亡怪谈,又添新章。不过,那已是最后一位亡魂。
尾声
(前略)
你好,巌君,别来无恙?在猪丸家逗留期间,受了巌君不少照顾,真是非常感谢。
现在你是否对我这封突如其来的信感到吃惊了?巌君这么聪明,想来当已隐约觉察到我写信的原因了。
是的,你继母的死并非自杀。那时在客厅所作的推理,是我和你父亲经过商议后,为保护你而编的谎话。
我能意识到真相要拜江户川乱步老师的密室分类所赐。你还记得我以此为基础所作的三项分类吗?
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而罪犯不在。
二、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在室内。
三、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不在室内。
你继母的死无法套用其中任何一项,勉强也只剩下‘一’中的把被害者逼入自杀绝境的方法。
不过,我实在是心有不甘,总觉得和室仓屋的密室之谜还是有其他解释的吧。
然而,无论怎么思考都与乱步老师的分类不相吻合。矛盾究竟出在哪儿呢?于是,我开始怀疑……
这三项真的把密室种类全都包括进去了?结果让我找着了。只要单纯对罪犯、被害者和密室这三大要素的组合加以考察,第四种分类也就跃然纸上了。
那就是——
四、作案时,室内只有罪犯,而被害者不在。
换言之,当罪犯月代君在土门内侧,被害者你的继母在外侧——的一刹那,罪行上演了。
我用了“罪犯”、“罪行”之类的字眼,但其实月代君绝无杀意。另外,虽然我前面写到客厅的那段推理是假的,但其实只要把你继母的角色替换成月代君,再把她的动机改为其他理由,一切又将复归原位。
进行狐狗狸仪式的人是月代君。他所祈求的是把身为妖魔的继母变为人类的方法——这是我的想法,不知你以为如何?
月代君开始亲近继母。然而,染婆婆却总说“那是妖魔”。于是,月代君内心对继母的感情就被生生划为两半了吧。
烦恼不已的月代君决定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结果得出了可读作“くろ”和“さす”的谕示。由此他断定拿黑色小刀刺就成了。此外,我想当时他的脑海中还浮现了染婆婆和继母各自说过的话。
染婆婆曾对令尊说过吧,你的继母是“外”来之物,所以绝不能放她入“内”。不能不答理的话,也一定要在“内外的中间地带”。
至于对月代君,她是这样提醒的吧——那两把小刀有封住赤箱邪气的作用,像这种圣物我们可九九藏书不能胡乱摆弄。
而你继母则告诉大家——在执行狐狗狸仪式的过程中,和室仓屋已变为圣域。
于是我想,月代君该不会是对谕示做了如下解释吧——趁继母进入和室仓屋这片圣域“内”之前、身子在“外”之际,用圣物黑色小刀一刺,她就一定能在仓“内”从妖魔转化成完整的人类。
难怪在那一瞬间,你继母会露出一脸凝固的表情。只是,她猛然想到必须庇护月代君,于是先对我说了一句“不快点开始狐狗狸仪式的话”。这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她是在狐狗狸仪式后被刺的吧。
明明就在眼前我却没能察觉月代君的行为,想必是因为凶器的柄是黑色的,而你继母所穿的黑色神甫服则起了掩护作用。但即便如此,我也太粗心了。非常抱歉。
你继母把自己关进和室仓屋,当她见到狐狗狸大仙的谕示时明白了一切。她是否像我一样推理出了月代君的动机,已不得而知,总之看过那两张藁半纸后,当能明白他是在按谕示行事。所以她在字上添加几笔,连凶器也替换了。
恐怕染婆婆去厕所找月代君时,月代君曾问过她“这下继母也能从妖魔变成人类了吧”。她自然是大吃了一惊,但立刻就决心要掩盖月代君的罪责。
如果我在客厅所做的解释,即你继母死于自杀是真的,那么令尊就成了过去那杀人强盗一家的女婿,染婆婆则是被害者家属。然而,令尊却对染婆婆说“你要察谅,事实就是如此”。考虑到当时两人之间的关系,这句话显然很奇怪。所以我心里也是一阵害怕。好在你两位舅父似乎没觉出可疑,这才让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请容我再重复一遍,月代君没有杀意。但话虽如此,不慎杀害了继母却是事实。现在他还不能理解吧,但随着年龄渐长,也许很快将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罪过。或由于潜意识的作用,也可能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尘封在他的记忆底层。可以说,现阶段我们很难作出预测。
不过,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还请巌君助你的弟弟一臂之力。
我们没有把月代君的事公之于众,是考虑到当事人年纪尚幼,但同时也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
假如这件事被公开,想必小松纳敏之先生会强力主张由你来继承猪丸家,而川村彻太郎先生自会大加反对。一旦形成这样的局势,也不知染婆婆会如何表态。但是,川村先生和染婆婆处境之不利,任谁都能一眼看穿。
接下来的措辞未免过于鲜活,在这样的家庭纷争中,有时连当事人的性命都极可能受到威胁。对此我十分担忧。
当然,只要有令尊一日我想就不会有问题。如果他迎娶第四位妻子,生下了你和月代的弟弟,或又另当别论……不,因为这次的事令尊似乎也考虑了很多。巌君也要更多地与令尊交流才是。
写得有些长了。读完此信后请务必烧毁不可留存。
还有,将来,不,现在即刻也无妨。如果关于此事发生了令你困扰的问题,请尽管与我商量。虽然力量微薄,但我愿努力为巌君和月代君排忧解难。
若要联系,找神保町怪想舍出版社的编辑祖父江偲最是万无一失。届时我想她会百般盘问,但你不必作任何回答,直接无视吧。
最后,衷心祝愿巌君愈益康健!
就此草草搁笔。
昭和二十×年三月吉日
刀城言耶
猪丸巌先生收
又及,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走近背面的杂木林。非君继母之故,只为谨慎起见。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