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绿色危机》 古典推理文库之系列导读 mybobo/文 黄金时期最后的接班人——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 “你会发现布兰德的对手,都是那些最最伟大的名字!” ——安东尼·布彻 回顾欧美推理小说的历史长河,埃德加·爱伦坡、阿瑟·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约翰·狄克森·卡尔、埃勒里·奎因……以上都是拥有一个时代的霸者。然而就算是推理小说发展史上的最黄金阶段,涌现的作家、作品浩如烟海,但真正堪称大师的,其实却只有这样公认的几位。随着黄金时代渐渐逝去,坚持古典创作风格的作家也越来越少,不过,其中仍有一些佼佼者,譬如成就最高的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

侦探小说史上的奇女子

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原名玛丽·克里斯蒂安娜·米尔恩(Mary Christianna Milne)。1907年,流着英国血液的布兰德在马来西亚出生,而她的童年则是在印度度过,后来她又回到英国本土的一家教会学校就读。布兰德17岁时,因家中巨变,父亲无法继续供她上学,使她被迫自力更生。接下来的十余年间,她陆续做了许多工作:家庭教师、夜总会女招待、服装店售货员、模特、秘书等等。甚至到了1939年,她和年轻的外科医生罗兰德·S.刘易斯(Roland S. Lewis)结婚之后,这种经济上的窘境依然没有得到太大改善,以致她选择了参加战时护理工作。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讲,正是这些坎坷的工作经历,才激发了布兰德创作时的无限灵感。 布兰德的第一部长篇作品,是塑造了年轻警探查尔斯沃斯(Ior Charlesworth)的《高跟鞋之死》(Death in High Heels,1941)。其写作动机至今犹被人们津津乐道:她极度憎恨她的一名同事,结果竟然在小说里把对方给“杀”死了!和其他很多作家的处女作一样,这部《高跟鞋之死》的出版异常坎坷九九藏书,先后遭到15家出版社的拒稿,才最终遇到一家识货的伦敦老牌出版社,决定以“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的笔名帮她出版。那时正是1941年,推理小说的黄金时期渐渐褪色,古典推理出现了一定桎梏,许多作家的小说都遇到出版阻碍。从这个事实而言,布兰德无疑相当幸运。同年,她顺利推出了第二部小说《晕头转向》(Heads You Lose,1941),塑造了著名侦探考克瑞尔探长(Ior Cockrill)的形象。一般认为,《晕头转向》标志着布兰德的风格确立,这部小说推出之后,很快就获得了同年的“红徽章”奖项,使她在推理文坛崭露头角。 然而她早期的这两部小说,和大多数作家的早期小说一样,都不算是十分成熟。而她的第三部小说,也就是考克瑞尔系列的第二部小说《绿色危机》(Green for Danger,1944),却是一个质的飞跃。这部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的小说,围绕一家战地医院的谋杀案件展开,是黄金时期最纯粹、最优秀的推理杰作之一。这部小说的另一个特色,是深刻描绘了战争时期的人性,这让《绿色危机》敲开了无数读者的心扉,使他们难以忘怀。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宣告结束之后,这部小说很快就被搬上银幕。1946年,红极一时的影星Alastair Sim主演《绿色危机》,好评如潮,获得了极大成功。与此同时,布兰德顺利加入了入会条件非常苛刻的英国侦探作家俱乐部(Th99lib?e Dete Club)。 接下来的十余年间,布兰德先后出版了五部长篇小说,五部小说各有千秋,都维持着《绿色危机》的那种极高水准,充满着灵动的人物刻画、缜密的谋杀布局,以及错综复杂的故事情节。然而当时的推理小说毕竟正处低谷,以致布兰德一度停止了长篇推理的创作,开始转向奇幻、纪实犯罪之类作品,当然还有一些十分精彩的短篇推理小说。这一阶段的布兰德,取得了她在推理文学之外的最大成就——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品玛蒂尔达护士(ilda)系列。 与此同时,布兰德的短篇推理小说开始频频见诸《埃勒里·奎因神秘杂志》(Ellery Queen's Mystery Magazine),考克瑞尔探长的故事一直都被读者们牵肠挂肚。鉴于布兰德短篇推理小说的成就,以及其纪实犯罪小说的成就,她曾三次获得埃德加奖(Edward Award)提名;1972年到1973年间,更出任了英国犯罪作家协会(The Crime Writers' Association)的主席。20世纪70年代末,布兰德再度开始了她的长篇创作,包括查尔斯沃斯探长系列的《暗中玫瑰》(The Rose in Darkness, 1979)等一系列浪漫悬疑作品。 1988年间,布兰德离开人世。但她和她的作品却并未逝去,而且直到现在还常常被人念及———仅仅一部《绿色危机》,就足以让她列名欧美推理小说发展史,更何况如此优秀的作品她还创作了不止一部!

平民侦探与离奇案件

布兰德笔下有两位重要侦探,最早登场的是苏格兰场年轻气盛的查尔斯沃斯探长,而最出风头的则是那位来自肯特郡的老迈精明的考克瑞尔探长。布兰德曾专门给考克瑞尔探长写过一篇传记,说明其原型就是自己的公公——一位同样久负盛名的乡村小镇医师。他们都对真相拥有一种异常的敏锐感。 和英国古典侦探小说中常常出现的优雅贵族背景的侦探相比,考克瑞尔显然是个完全平民化的角色: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更没有高雅的气质。他虽然身为警察,但对现场的勘查取证却一概交给手下完成,他所做的只是根据调查结果来建立和完善逻辑推理。因此可以说在破案方式上,他和那些古典神探并无太大差别。这也难怪,因为考克瑞尔遇到的总是一些怪异离奇的案件,以及一些缜密有序的凶手,倘若没有一个敏锐的头脑,当然就无法和他们交锋。大概正是这个原因,才使他常常在最后一刻把案子搞砸,从而常常遭到同行们的嘲笑。然而,或许这才是个真正鲜活的侦探形象:谁都会犯错误。走下神坛的侦探,反而会显得更加真实,更加充满人性,更加接近读者。布兰德对考克瑞尔的刻画并不很多,但往往就是这样几处神来之笔,便塑造了一个伟大形象。 所以,在布兰德数量不多的长篇作品之中,考克瑞尔系列的水准是最高的。而吉林出版集团这次选择出.99lib?版的布兰德系列,正是以考克瑞尔系列为主,包含五部长篇和一个短篇集。五部长篇里面,读者偶尔亦会见到前来客串的查尔斯沃斯探长,而且并不仅仅是“陪衬”那样简单——他也会提出一番精彩的推理!当然,最后解决案件的还是考克瑞尔探长。 前文曾经提到,布兰德的写作风格,是从她的第二部小说《晕头转向》开始确立的:一位女孩对一顶奇怪的帽子发表“绝不戴着那样的帽子死在沟渠里”的言论之后,第二天竟被发现死于一条沟渠里,不但身首异处,还戴着那顶奇怪的帽子。这部小说直接奠定了布兰德日后推理创作的基调,几乎所有她擅长的设计,都会从这里觅出端倪。而《绿色危机》则是她最成功的一部小说,绝对堪称是“黄金时期推理小说的最后一顶王冠”。 历数布兰德创作的长篇小说,其中很多都是“不可能犯罪”题材的杰出作品。她的《寓所之骤死》(Suddenly at his Residence,1946)更在2007年最新一次的欧洲密室票选中,获得全部九票。这部发生在乡村大宅的谋杀小说,围绕遗产争夺,挑战了无足迹杀人事件,无论谜团设置还是诡计解答,都让人禁不住拍案叫绝。而《耶洗别之死》(Death of Jezebel,1948)则是数千观众所注视的舞台上的准密室杀人事件,这部小说具有使人眼花缭乱的多重解答,以及魔鬼般的诡计手法,仅仅这两个因素,就足以使其成为一部最好的不可能犯罪小说。尔后还有《绝技》(Tour de Force,1955),这部小说的不可能谋杀被设置到一个小岛,前去度假的考克瑞尔探长居然成了当地警方眼中最大的嫌疑人。该著充满着异国风情,诡计和布局的水准一如既往,让读者爱不释手。(布兰德甚至还专门创作了以考克瑞尔为主角的奇幻长篇《三角光晕》,以答谢岛民们的热情好客。)正如权威媒体《纽约时报》所说:“阅读《绝技》,是晚间一大快事。” 考克瑞尔探长首次登场短篇,是1958年的《事件之后》(After the Event),这同时亦是布兰德获得最高赞誉的短篇之一。不过,和考克瑞尔探长系列的短篇相比,布兰德的其他非系列短篇,似乎更胜一筹。例如她的不可能犯罪短篇《谋杀游戏》(又名The Gemminy Crickets Case),曾被日本著名推理评论家森英俊誉为“最好的三个短篇之一”。而这次吉林出版集团出版的短篇集《不速之客的自助餐》(Buffet for Unwele Guests,1983)则是从她创作的几十个短篇之中,精选了几个考克瑞尔探案短篇和其他一些非系列短篇。这些短篇和长篇一样,都是布兰德倾注心血的杰作,堪称她最好的短篇故事。

最伟大的游戏

布兰德曾经坦承,她创作推理小说的动机,其实仅仅是“出于好玩”。自始至终,她都是抱着这种游戏心态来进行创作,譬如《伦敦迷雾》,不但把谋杀场景设置到自己家中,而且故事里每个人物的原型,实际都是她的家属、邻居和她本人! 然而,尽管她是以这种心态来从事创作,其销量却是有目共睹,实力毫不含糊。布兰德小说的最大特点是“plot”技巧出众,也就是拥有非常出色的谋篇布局能力和情节架构能力。以plo.99lib.t水平而言,她是罕见的能和“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相媲美的人物之一。相比卡尔小说常见的那些惊人转折,她更喜欢把所有线索错综复杂地交汇一处,就像一堆被打散的拼图,被侦探渐渐还原。这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而布兰德却将这种写法发挥到了极致。她的小说几乎没有“巧合”的存在,每宗犯罪都出自凶手的精心设计;每幕场景,从整体到细节,都包含着布兰德式的精雕细琢。而且布兰德非常喜欢多重解答:通过穷尽一个特殊场景里的各种可能,来实现对读者的刺激、诱导,使他们的思路走向她的安排。这种多重解答甚至被她用到了短篇之中。除此之外,她还一度研究过安东尼·伯克莱《毒巧克力命案》(The Poisoned Chocolates Case, 1929)可能存在的“第七种解答”! 和复杂情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布兰德的作品,尤其是长篇作品中,嫌疑人总是屈指可数。她往往从一开始就给读者圈定六七个人物,用这种强大的自信来挑战读者。倘若读者因此认为故事十分简单,那就大错特错。虽然“最不可能的人是凶手”、“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所有人都不可能是凶手”等各种模式,早就被黄金时期的前辈们用滥,但布兰德却依然能够一次又一次地给读者带来惊喜。她笔下每个案件都是精心策划的高智商犯罪,而其中每个人又都会做出基于自己立场考虑的行为。这便使小说中的每句话都充满玄机:不是线索,就是陷阱。布兰德总是很大方地给出足够线索,简直就是过分公平,然而却几乎没人能抓住这些转瞬即逝的线索。因此,当你自以为掌握全部真相之际,说不定却是掉进了作者精心设计的陷阱呢! 因为家庭原因,布兰德早年所受教育不多,但其遣词用句的水平,却并不逊色于其他名家,而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文字,随处都会见到排比和隐晦的暗喻,以及其他各种繁复句式,这和她极端复杂的情节形成了一种奇特呼应。而另一方面,布兰德身为女性作家,又很喜欢思考人性,对人物的刻画和故事场景的描写,自然会比许多男性作家更显细腻深入。尤其是对战争创伤的那些反思,使她的小说(比如《绿色危机》)具有很高的文学意义,魅力经久不衰。虽然布兰德曾戏称自己的小说是“娱乐之作”,但事实上她的每部小说都堪称是穷尽心智。若说卡尔创作的《世界上最伟大的游戏》旨在体现侦探小说这种解谜游戏的本质的话,那么布兰德的作品就是这种精神、这种理念的最佳展示。读者还等待什么呢?赶快翻开她的小说,一同参加这场“世界上最伟大的游戏”———猎捕凶手吧!
九九藏书
《》导读 欧阳杼/文

无可挑剔的推理小说

href='9127/im'>《绿色危机》是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的成名作,也被公认为是她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这部作品初版时间是一九四四年,此时黄金时代的余晖已经逐渐散去,推理小说的发展进入到新的阶段。而 href='9127/im'>《绿色危机》这本书,算是黄金时代的完美总结。 甚至可以进一步说, href='9127/im'>《绿色危机》是最纯粹的古典解谜小说,即使在黄金时代,也很难找出比这本书更纯粹的推理小说。可能一提到黄金时代,读者心里下意识的想法就是公平性,也就是说读者和侦探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拥有相同的机会破解谜题。这种观点发展到极致,便是十诫和范·达因守则。但实际上,黄金时代很多优秀的推理小说都不能很好地满足公平性,侦探俱乐部的成员虽然宣誓从不向读者隐瞒关键线索,但事实上他们经常隐瞒线索。由于文字表现力固有的制约,有的诡计并不适合用文字的方式事先给予读者提示。优秀的小说家如果遇上公平性和小说难以两全的局面,往往会选择小说,而不是公平性。所以,撰写具有绝对公平性的推理小说,无疑是戴着脚铐跳舞。很幸运,布兰德就是这样的作家, href='9127/im'>《绿色危机》就是这样的推理小说。 公平性一向是布兰德作品的一大特色。 href='9127/im'>《绿色危机》的公平性,不仅仅指诡计的公平性,在杀人动机上,也绝对公平。这一本 href='9127/im'>《绿色危机》,可谓处处都是伏笔,处处都是线索。布兰德在字里行间,给了足够多的提示,但你未必能猜出来。每一条线索都小心翼翼地呈现在读者眼前,然后很快就消失了。打个比方, href='9127/im'>《绿色危机》就好比一张精致的拼图,整体的平衡感非常好。无论是从推理的角度,还是从小说的角度来说, href='9127/im'>《绿色危机》都是无可挑剔的作品。 推理小说中有一种类型是“破解不在场证明”:有人遇害,但嫌疑人都有过硬的不在场证明,而侦探的任务就是找出证据,破解真凶的不在场证明。但这种类型不适用于布兰德,也不适用于 href='9127/im'>《绿色危机》。凶杀案发生的时候,没人拥有不在场证明,没人能摆脱嫌疑人的身份。在这本 href='9127/im'>《绿色危机》中,布兰德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大家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这样,案情就 50cf." >像一块光溜溜的石头,总是难以把握。毫无疑问,凶手就在他们当中,但布兰德总有办法让读者出乎意料。坦率地说,布兰德是一位精致的作家。这里说的精致,是指布兰德在行文上同时拥有宏观的布局能力和微观的细节能力,而且两方面都发挥得极好。所以,阅读 href='9127/im'>《绿色危机》,既能感受宏观之美,也能感受微观之美。. 既千锤百炼,又妙手偶得。

最好的医院谋杀案

href='9127/im'>《绿色危机》的故事场景,是英国肯特郡乡下的一座战地医院,而这本小说牵涉大量有关笑气的知识,因此在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笑气的来龙去脉。 18世纪80年代,德国化学家约瑟夫·普利斯特里首次发现一氧化二氮。后来人们发现,吸入这种气体后会情不自禁地发笑,所以一氧化二氮俗称为笑气。美国医生韦尔斯第一次把笑气用于麻醉中,之后在手术中使用笑气麻醉病人的方法风靡一时,小说中对病人进行全身麻醉,所用的麻醉剂就是笑气。在麻醉过程中,医生先给病人戴上面罩,往面罩中通入笑气,使病人麻醉,然后再通入氧气,直到笑气和氧气的比例为1:1。麻醉终止后,再让病人吸入十分钟左右的纯氧,防止病人缺氧。但用笑气做全身麻醉,效果并不是很好,且有一定风险:大量笑气吸入可能导致窒息,笑气本身也具有毒性。近年来外科手术已很少使用笑气做麻醉,只有牙医还在使用。 可能有的人会奇怪,布兰德只是一名作家,如何具有医学方面的专业知识?如何想出这样的诡计?布兰德的回答听起来很简洁,真的很简洁:“我在酒馆里碰上一名男子,喝得醉醺醺的……他给我讲了一件谋杀案凶手的动机……然后我和一位医生朋友聊天,他无意中提到在手术室里,有一种方法可以用来谋杀病人……所以我就把两者结合在一起了。”但是,光有诡计不足以成为小说,虽然布兰德一再谦虚地称“唯一和医学有联系的是我的丈夫,他是耳鼻喉科的医生。”但实际上布兰德在她丈夫隶属的战地医院附近住过几个月,空袭的时候和很多护士一起躲在地下掩体里面。布兰德自己也说:“当然我认识了医院的工作人员,和他们混得很熟,所以小说中的场景和那家医院相差无几:工作、护理、调情或是绯闻,就是这样。”或许正是因为这段经历,布兰德写起 href='9127/im'>《绿色危机》,才会如此得心应手。 如果读者觉得故事场景发生在医院,阅读的时候担心会有陌生感,那这种担心其实大可不必。布兰德努力让笔下的医院具有代表性,也并未在人物长相等方面设置陷阱,就如先前所说,这本书是绝对公平的小说。阅读此书,不仅能享受到精巧的诡计,还能对医院生活有一定了解。推理小说有一个独特的魅力,从小说中可以了解各行各业的一些知识,这也使推理小说成为拓宽知识面的绝佳选择。

推理之外的余音

推理小说应该推理,但更该是小说。如果仅仅把 href='9127/im'>《绿色危机》看成推理小说,仅仅去琢磨精巧的诡计,仅仅去寻求杀人的凶手,恐怕会错过小说的大部分光彩。一部 href='9127/im'>《绿色危机》,想要表达的绝不仅仅是某种杀人的手法,或是作家对医院知识的熟悉程度。注意故事发生的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便可从中体会出作者的良苦用心。 小说的切入点是一家战地医院,主要描写了七名医生护士的生活。在这里,我们不得不佩服布兰德强大的行文和精致的笔法,要在一部小说中同时塑造七个不同的人物形象,相当艰难。但布兰德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最后小说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七个有血有肉的鲜活形象。他们既有过往,又有现在;既有争风吃醋,又有真情流露。布兰德描写的是普通人的生活,是普通人在战争阴影下的生活。无论医生还是护士,无论健康的军人还是受伤的病人,都笼罩在空袭的危险中。送到战地医院来的,毫无疑问都是伤员。请注意到这点,本书初版时间是一九四四年,此时二战还未结束,布兰德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下写成这本书的?布兰德是这样说的:“……在那段日子里,我要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的空袭,或许‘忍受’一个词还无法准确描述当时的情况,反正空袭很快就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空袭警报一拉响,我们就在黑暗中摸索着戴上钢盔,躲过四散的炸弹碎片,跑到掩体里。我得说,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让人很恐惧。炸弹落下的呼啸声短促而尖锐,让人感觉头痛欲裂,好像随时都会被炸弹炸到。等到空袭结束了,就有一种巨大的解脱感,像是一场伟大的胜利:我还活着。如果你也处在这种环境中,每天晚上都有密集的炸弹倾泻而下,持续几个小时,你也会有这种感觉的……”不错, href='9127/im'>《绿色危机》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写成的。小说恰如其分地反映了布兰德在那段时间的真实生活,而评论家认为小说中空袭的描写真实地记录了那个年代,这种珍贵的记录永远不会过时。bbr> 可以说,这本 href='9127/im'>《绿色危机》是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侧面反映,也难怪本书甫一出版,就引起极大反响,几十年来在欧美不断再版,一九四六年改编成的同名电影也同样引起极大轰动。光有诡计,或是纯粹以解谜为核心的推理小说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时隔多年,我们再来阅读这本小说,或许不一定能产生像当时读者那样的认同感。但通过阅读本书,至少我们能了解当时人们的生活情况,了解战争给人们带来的无法抹去的伤痛。很遗憾,这本小说中,原本应该大放异彩的侦探———考克瑞尔探长却成了配角。不,这么说也不恰当,事实上七名医生护士也不是主角,真正贯穿全书的,是对残酷战争的控诉,以及对和平的希冀与渴望。 href='9127/im'>《绿色危机》的字里行间,处处显露出人文关怀,让读者身临其境,与小说中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或许这才是布兰德写下这本小说的真正含义。99lib. 作者附言 要不是有一些认识的人在战地医院工作,我想我不会尝试给这个故事设定这样的背景,这是显而易藏书网见的。还有件事也同样显然,在这种环境下,我尽全力避免描写某家特殊的医院。但是,所有机构肯定会有手术室、病房和走廊,全体员工由皇家军医藏书网部队的工作人员、护士长和志愿救护支队的护士组成。正如所有角色,他们都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99lib.张嘴巴,发色和肤色也没有多大选择余地。所以,我真的恳请读者,不要比作者还聪明,关心人物肖像的描述,很老实地说,这些地方根本不是我的本意。 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 第一章 邮递员约瑟夫·赫金斯推出他那辆破破烂烂的红色自行车,朝着苍鹭公园进行漫长的爬行。公园在郊外,离肯特郡法国相邻。">的行鹭镇有三英里远。战前苍鹭公园一直是儿童疗养院,现在被匆忙地改建为战地医院。这是冬季,医院灰白色的大楼处在光秃秃的树林中,显得格外高大萧索。赫金斯费力地爬上山顶,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左右摇晃。他心里极其不爽,忍不住咒骂了几句,专门来回跑六英里,就为了这么一小叠信,而信可能会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打开!赫金斯把信取出来像扇子一样展开,攥在一只手里,而手肘牢牢地撑在车把上。他恨恨地看着这些信,第一封信是寄给指挥官的,是一名新的医师吧,赫金斯敏锐地忖度着。他拿起这封信对着光看了看,信封是布纹纸做的,质地不错,盖的是哈利街的邮戳,医生的笔迹总是那么龙飞凤舞…… 格尔维斯·伊登坐在自己的诊疗室里,也在咒骂。他一边咒骂,一边向苍鹭公园的指挥官写确认信:即刻动身,前去报到。他最近钓到一位可爱的女士,一掷千金、眉目传情、共进晚餐这一系列的方法可谓是轮番上阵,而这位女士也就一步步沦陷了;在这位女士身上,他已经感觉到了比注射(纯粹的)毒品更加美妙的快感。他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但在女王的部队里当军医,就不能再认为收入可以继续维持这种奢华的生活。但是慕尼黑危机那段时间,他在当局报了名,现在要脱去这身制服,有点不习惯……至少要和那位姑娘分开一段时间了。伊登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看他丑陋的脸和灰白的头发,看他瘦削的身材和动个不停的手。真是搞不懂那些女人看上他哪点,还是不要的好!他按铃叫那位娇小可爱的女秘书进来,让她把信寄出去。这位女秘书想到他要去苍鹭公园,马上就放声大哭。毕竟人都有恻隐之心,所以伊登又花了几分钟来安慰这可怜的小人儿。 赫金斯把伊登的信放到一叠的最后,然后开始看第二封信。方正而大气的信封上布满了方正而大气的字迹。这是女性的笔迹,既大气又有力,字迹划满了信封上所有可用的区域。一位护士吧,赫金斯想…… 简·伍兹写完了两封信,一封寄到奥地利,另一封寄到苍鹭公园。她把设计好的三份空袭服草图寄到摄政街上一家名为克里斯托夫的服装店,卖给塞西尔先生(塞西尔先生以每份三畿尼的价格买下这些设计的所有权),这些设计图都很漂亮,尽管不是那么实用;然后伍兹把剩下的设计图纸都扔进了废纸篓。她打电话通知朋友圈里那些可爱的死党,把她们召集到一起。“我们一起吃喝睡!”伍兹小姐叫道,“明天一起去救护队!”伍兹静静地站着,镜子拿在手中。这个单间小公寓装潢雅致,颇具现代感,低矮的壁炉前呈现出伍兹这位中年妇女的身影。她身材高大,肤色较深,年约四旬,相貌普通,沧桑已显,胸部丰满,美腿性感。“伍兹,亲爱的,我们跟你说过,不要参加那种疯狂的宣讲!”说这话的人是她的那些死党,她们自己一直参加这种疯狂的宣讲,“我亲爱的小伍兹,我简直无法想象!甜心,我是指便盆,还有那里的一切!”还说,“伍兹,亲爱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伍兹给她的死党看了一幅小小的简笔素描,她自己画的,关于佛罗伦萨·南丁格尔的画。画上南丁格尔正在照顾那些获得维多利亚勋章的伤兵,在推床周围奔波劳碌。(南丁格尔,你又带着沾满血污的夜间照明灯出现了吗?)最后,当简·伍兹独处时,她哭了,睫毛膏随泪水掉在枕头上。她不堪重负的良心促使她作出这种巨大的牺牲,她本来事业有成,但她牺牲了由此带来的所有乐趣、所有幸福、所有优渥的生活,只为了一种盲目的赎罪。这桩罪行甚至不是她的过错,这桩罪行甚至有可能尚未犯下。 下一封信也是女性的笔迹,出自少女之手,每行的最后都稍稍向下倾斜。“字迹很沮丧啊。”约瑟夫·赫金斯自言自语,因为就在一两天之前,他在星期日报上读过相关报道。“我想又是一名被迫征召的护士,可怜的孩子!”但是这次他猜错了,因为写信的人———埃丝特·桑森想去苍鹭公园都快想疯了。 埃丝特·桑森把信拿在手中,笑盈盈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妈妈。桑森夫人最近忙于行鹭镇妇女志愿服务队的戏剧排练。“但是妈咪,她怎么能这样!我是说,并不是所有的婴儿绒线织成的长袜,都能经得住海军的靴子!我根本不信,亲爱的,你在骗我吧!” “埃丝特,我以人格担保,袜子的每个地方都是这样,这双浅红色的,那双浅蓝色的。当她把袜子给我看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雨琪夫人,’我对她说……” “不是雨琪夫人吧,妈咪。她不叫雨琪夫人。” “我确定她叫雨琪夫人,或是什么很相近的名字,这个不用管。‘雨琪夫人,’我对她说……”她突然停住话头,两眼放光,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刚才你在给谁写信啊,是写给医院吗?” “我说过我会一直在救护队工作,”埃丝特飞快地说,“我也说过不能离开行鹭镇,所以只好白天去医院工作了。” “但是白天容易遭到空袭啊,埃丝特。如果空袭时我恰好在楼的顶层,凭着我这麻木不仁的、像是长在死人身上的后背,肯定是无法生还了……” “你后背最近好多了,亲爱的。我是说,看看吧,你今天还能生龙活虎地去服务队开会。” “我是去开会了,但就是因为这个,后背才痛得很厉害。”桑森夫人说。就在这时,她这位货真价实的疑病症患者,受到内心奇怪念头的影响,眼里闪过一丝阴霾,脸上也疼出了脆弱的线条:“真的,埃丝特,我真的认为没有必要牺牲我们两个人,毕竟家里需要你。”她像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上,扬起她柔软的金色柳眉,看着她女儿,然后用上她屡试不爽的小招数:“当然,亲爱的,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话……” 埃丝特平静地站在窗户边上,茫然地看着窗外肯特郡的田园,美丽的景色在她下方铺开;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对妈妈的话无动于衷。她二十七岁,身材高挑,纤细的手脚显示出良好的家境。埃丝特并不漂亮,但脸是纯粹的椭圆形,头发是树叶般的褐色,超凡脱俗。她这名理想中的淑女,就好比某些安静的老教堂里放着的圣母像,从墙上的壁龛走下,用矜持而优雅的姿态,穿过陌生世界的喧嚣。虽然埃丝特以前从未顶撞过妈妈的意见,但她知道现在必须得自己拿主意。最后,她从窗户边转过身,后背对着光线站着,缓缓地说:“并不是我想去,而是我应该去。” “但是,亲爱的,为什么?” “每个人都在努力,妈妈,我也应该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至少,我可以从中得到一些锻炼,一些——好吧,我也不知道——一些生活上的锻炼。亲爱的,您想想,万一您有什么不测,想想我是多么迷茫、多么孤弱?到时候我身无分文,一无所知,一个人都不认识。不过,我想去苍鹭公园,最大的原因还是我一直做着当护士的梦……” “噢,是的,至于那个,”桑森夫人说,“你想当护士都快想疯了。但是你知道吗?我是说,那个地方真的很让人讨厌,真的。亲爱的,满是尘土、污秽和讨厌的味道。” 埃丝特这些年来一直细心地照顾她妈妈,将她妈妈照顾得很好,护士的工作可谓驾轻就熟。她只是苦笑了一下,说自己对这份工作的艰苦性已有所认识:“毕竟我不是去找乐子,对吧?可能我过去会整天擦地板,一直擦到整理床铺的时候。”她突然走过来坐到地板上,不耐烦地把头倚在她妈妈的膝盖上使劲撒娇,“妈妈,您就让我去吧!请理解我。并不是我想去,而是我必须去。让我去那边,您也要作出牺牲。妈妈您最好了,我们一起来克服好不好?在我心目中,您永远是勇敢、乐观、坚强的人,这次让我们都勇敢起来,让我去吧。” 但是她妈妈缩回来,让自己的身体在沙发一角蜷成小小的一团,神情担忧,两只小手捂住她大大的蓝眼睛:“这是空袭,埃丝特,空袭啊!如果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儿,一点办法都没有——炸弹掉下来我怎么办?我能做什么?埃丝特,别去,亲爱的,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跟他们说你不想去,你不能去——把信撕掉吧!” 但是埃丝特站起来缓缓地下楼,把信寄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封信,赫金斯认得信封上的笔迹,有一封是穆恩先生的,一看那苍老潦草的笔迹就知道了。他在行鹭镇上算是老医师了,工作多年。另一封信是当地的麻醉师巴恩斯写的。“我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两个人都要来?”赫金斯?想到这点,皱起眉头看着这两封信,“对了,至少巴恩斯应该想去其他地方。呃,可能是军方的命令,必须执行。” 巴恩斯和穆恩两人寄完信后,巴恩斯正在和穆恩先生谈起信上的事情。他们一起走在山上,向他们的几栋房子前进。“我申请去苍鹭公园服役一段时间,这样能时不时地帮我父亲搭把手,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们现在都是军人。” “我个人确实喜欢当兵。”穆恩边说边小跑几步跟上巴恩斯。他一直坚持晨跑,这可不是吹的。他身材矮胖,稍稍有些佝偻,活像迷你版的丘吉尔,只是不像首相大人那般好斗。他脸颊泛出些淡淡的粉色,白色的头发有些蓬松,顶部尤为稀疏。他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慈祥的光芒,讲话有自己的一贯方式,既不会一惊一乍,也不会嘻嘻哈哈,颇像狄更斯笔下的人物,尽管他没有狄更斯笔下人物那种傻里傻气的温柔。“我个人的确喜欢当兵,非常喜欢。” “当兵会让人改变。”巴恩斯说。 “这种改变我能适应,巴恩斯,你知道的,”穆恩说着,稍稍转过他和蔼的老脸,“我的房子——现在正好有机会离开它,我想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撑过来的。我一个人在那房子里住了十五年了,每天我都感觉我儿子的笑容在脑海里浮现,只要一抬起头聆听……就觉得我听见了他在楼下嬉闹的声音。够了够了——我想我现在心里反而很庆幸,我的意思是,因为战争爆发了。如果他还活着,就正好成年,你知道的。我只能送他从军,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法国,或是东方,或是其他地方……这样我就只能焦急地等着他的消息,说不定他寄回的家信可能中途丢失了,说不定他已经战死,却杳无音信,这是电报局的事……我想我无法忍受,如果孩子他妈妈还在世,我想她也无法忍受。那些神仙只在扮演故弄玄虚的角色,难道不是吗?有谁会相信这些年里,我会因儿子被杀而感到开心?” 巴恩斯没有说话,他并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他快四十岁了,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好看,浑身上下散发着正直的魅力。他心思细腻、恭谨谦让、诚实腼腆,这些品质都好得不能再好。他也很高兴进入军队。“那名叫埃文斯的女孩,”他说,“就是上周在手术麻醉时死去的那人,今天我收到了一封关于她的匿名信。我想离开那儿的诊所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会成为勇敢的巴恩斯中尉,为国王和国家尽责。等到战争结束,事情就会淡忘了。” “孩子,她的死不是你的错。” “是的,我知道,”巴恩斯耸耸肩,“但当时我真的没法解释清楚,我脑子里还回想着手术时那绞在一起的管子,它们分别连接着氧气罐和笑气罐,这你是知道的。现在记不清楚了,不过我一直在想是哪儿出了问题。记得当时我看见两根管子绞在一起,没有分开,所以我跑进手术室让他们好好检查一下那里。当然,每样东西都已放好,但没人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工作人员大都是本地人,我的行为一定让他们脑子里有了什么想法,我想他们谈论过。验尸后女孩的妈妈认为我谋杀了她的女儿,这——太可怕了!当然,他们为了保护我,已经决定把验尸记录改了,但女孩的妈妈说,她要和镇上的人一起把我撵出行鹭镇。他们会这么做,你明白这一点,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其实我运气还不错,真的。这事发生的时候战争爆发了,我爸爸才保住了医生的饭碗,而我进了军队。等到一切风平浪静,这事也就淡出人们的视线了。” “有医疗保险的病人真是奇怪的动物……”穆恩和巴恩斯走在一起,若有所思,“想起你们父子为镇上作的贡献,巴恩斯……” “我只是想知道当了军人后,这种关系能不能得到好的改善。”巴恩斯悲观地说。 最后的两封信都是女性的笔迹。一封字迹工整漂亮,是精致的正楷字体。蓝灰色的信纸看起来很是舒服,邮票整洁地贴在信封一角。另一封信的信封是白色的便宜货,地址写的是护士食堂,寄给护士总长,字迹驰骋在信纸上,变化无常,自由自在。救护队的弗雷德里卡·林雷,和亚历山德拉王后部队护理中心的贝茨护士长,很快会到苍鹭公园的战地医院报到…… 近三十年来,弗雷德里卡的父亲一直是帝国某些前线的传奇,后来他调到迪纳拉山脉,那儿的人没有听说过他的传奇事迹,甚至连前线这个词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就没有得到赏识。这种尴尬的局面一直持续着,直到战争爆发。在经过噩梦般的旅行后,他回到英国,凭着他在探索东方的先驱中享有的一定声望,很快就与一位富有的寡妇邂逅并结婚。弗雷德里卡得知这个消息,仍保持着她习以为常的平静。 “她太让我讨厌了,爸爸,”弗雷德里卡说,“你是她的枕边人,但我和她可没有什么关系。” 她常常以参加宣讲为借口,不回这个新家。最后她写信给苍鹭公园,说她会依照规定去那儿工作。一个五十岁粗俗邋遢的老女人,怎么可能竞争得过二十二岁的女孩,更何况还是一位高雅沉静的妙龄少女?所以弗雷德里卡离开家,这位寡妇并不感到遗憾。呃,更正一下,她现在已经不是寡妇了。 贝茨护士长以前为人民服务,现在要调到战地医院为军队服务。对这种调动,她的反应简单直率,她想:“说不定我能在那儿邂逅几名友好的军官呢!”为了避免有的人看不起人类寻求异性的天性,应该指出这点:护士食堂未来的二十名成员和至少五十名的救护队成员,都或多或少地有着这样单纯的愿望。 七封信皆在此:医生老穆恩和小巴恩斯,哈利街的外科医生格尔维斯·伊登,护士长玛丽恩·贝茨,救护队员简·伍兹、埃丝特·桑森和弗雷德里卡·林雷。赫金斯不耐烦地把信重新叠好,用脏兮兮的带子捆在一起,塞进口袋,骑着自行车继续乏味的登山过程。他不知道的是,仅仅一年之后,七位写信者中的一位就会在承认自己的杀人罪行后离开人世。 第二章

1

这里是苍鹭公园的音乐大厅,此刻贝茨护士长正站在破旧的长毛绒帷幕前演唱《树林》。她傻气的脸长得很可爱,现在带着茫然和受惊吓的表情。她双手垂在两边,没什么血色,像一块未加工的生肉。她有时把手掌朝向观众,做出些许令人困惑的姿势,不知道她是想强调还是借此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弗雷德里卡和其他两名救护队员坐在观众席最后面,因为她今晚要值夜班,所以想在音乐会结束前离开。“弗雷德里卡,”伍兹说,“待会儿出去我要把你杀了,你跟我发誓贝茨会穿着草裙,把肚皮亮出来,边唱《万福玛利亚》边跳草裙舞。结果现在她唱的是《树林》,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 “不要搞在一起,两个笨蛋。”埃丝特说。三人捂着嘴笑作一团,嬉笑的声音回荡在庄严的大厅里。 穆恩少校、伊登少校和巴恩斯中尉坐在前排,但他们尽可能地远离指挥官比顿上校。“等下我要去找那些女孩算账,”伊登说,“她们信誓旦旦地说贝茨会穿着草裙,把肚皮亮出来,我就是冲这个来的。” 穆恩少校觉得,伊登这般嘲笑可怜贝茨的做法很不好,因为据说她疯狂地迷上了伊登;不过穆恩也一样忍不住发笑。一想到贝茨打扮成夏威夷土著,把肚皮露出来的模样,他就咯咯大笑起来。 格尔维斯·伊登的笑话很成功,自己也转过头马上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有些言行粗暴,不过老实说,贝茨的问题现在变成他的紧箍咒了。刚到苍鹭公园的时候,他不习惯这里的生活,穷乡僻壤的,感觉很无聊,也没多少工作可做。他本打算稍微引诱一下贝茨,稍微而已,发展一段露水情缘,点到即可。但是他显然没想到,牙齿外突的女人都是烫手的山芋。现在又有弗雷德里卡·林雷的问题…… 巴恩斯中尉没有笑。他觉得贝茨护士长站在上面,不顾一切地想在伊登心里留下深刻印象,这种行为真的很傻。老实想想,伊登根本没有花力气去吸引女人,那些女人似乎都被伊登迷住了,这就使得伊登觉得自己对她们负有某种责任。而贝茨明显不快乐,她是个傻得可怜的女孩。“你忍不住爱上了弗雷德里卡,”巴恩斯对自己说,“但是……” 但即使是弗雷德里卡,似乎也无法抵抗丘比特的无心之矢。巴恩斯对她一见钟情,本来打算耐心等待三个月后再制造机会和她认识;可仅仅过了三个星期,他就在军营的舞会上迫不及待地对弗雷德里卡表白:没有她,他的余生不知该怎样度过。弗雷德里卡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巴恩斯手中,说“有朝一日”会嫁给他:“巴恩斯,我暂时还不能嫁给你……但总会有那一天的。”后来伊登被贝茨护士长的柔情蜜意压得喘不过气,正想抽身而退的时候,弗雷德里卡的眼神就迷离在伊登的身影中了。 弗雷德里卡坐在大厅对面,巴恩斯看到她和埃丝特、伍兹坐在一起。弗雷德里卡有一头深金色的头发,在救护队的护士帽下面繁复地卷曲着。她的脸精致得像浮雕,清澈的灰色眼眸就是浮雕上镶嵌的宝石。她下巴浑圆,看上去显得坚毅果敢;而头则被纤细而美妙的脖子支撑着。坐在弗雷德里卡旁边的是伍兹,她长着朴素的圆脸,有一双狡黠的黑眼睛。现在她双手抱在胸前,肩上挂着一件红边的短披肩,今天的装扮像是皮克迪利大街的卖花姑娘,随时都在大声呼喊:“好心的先生,买束花吧。”然后把一束蓬乱的康乃馨凑到你鼻子底下。埃丝特坐在两人之间,今天却失去了所有光彩。她妈妈去世的可怕消息传来后,她的心备受煎熬,像变了个人似的。但她的心情巴恩斯很理解,因为巴恩斯被弗雷德里卡的不满足给伤害了,使得他对其他人心中的伤痛感同身受。 大概有六首歌可供演唱,本来这些歌曲都可以起到良好的反应,不管这些歌唱得多糟,《树林》(很遗憾)就是其中之一。观众们喧闹的掌声让贝茨护士长脸上泛红,既高兴又骄傲,若不是主持人打断,她就会接着唱起圣经中的《雅歌》。主持人是连队里的下士,今天穿上大礼服,没人知道他的装扮是不是故意搞笑。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沮丧地宣布:“有请指挥官比顿上校讲话。” 每位指挥官在上台的时候,都会找个由头把什么东西重新漆上一遍,这样可以树立官威:我做事很有效率。“……我的天啊,他才上任两天,就把圣艾尔摩的病床都刷成了白色!”本来原来走廊上的垃圾桶都涂的是“垃圾桶”的字样,但比顿上校用油漆把垃圾桶重新刷了一遍,黑底白字,写上了大大的“回收桶”字样,这种做法可谓轰动一时。在那个时候,他的声望达到了顶峰。他让人联想起瓶塞被推进太深的酒瓶,你会想捧住他的头,用力往上扯,好让他的脖子稍长些。他这只酒瓶里,空空如也,里面装的几乎全是泡沫。此刻他上台,做了欢快而直爽的讲话: “……很遗憾打断了大家欢快的聚会,但是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马上就有一次空袭!娱乐活动要受到严格管制,希望大家理解,一旦情况严重,就立刻终止聚会,”他认真地解释道,“如果这次空袭造成太多人员伤亡,到时候局面就不好看了。”大家都觉得很可笑,有些小题大做;很明显,大家对这些话已经司空见惯了。“现在,我担心行鹭镇的情况,那里可能很糟糕;因为空袭预警中心受到了袭击,造成了很多伤亡。乡村诊疗所那边已是人满为患,一些病人会转到这边。大家马上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吧!”他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不要恐慌。”但要说现在的情况不让人恐慌,这才难以想象呢。贝茨护士长现在还站在舞台边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比顿上校忽然稍稍低下头,对她说:“我们都非常喜欢你的‘表演’,现在开始工作吧!”他匆匆走下舞台,急急离开了大厅。 “我之前没看见有人在工作啊。”病人们站起来,彼此交谈,一副迷惑的样子。 医院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轮子,轮子的辐条就是不同的部门,地平面上下都有病房。医院的中心是一个很大的圆形大厅,但这个大厅与皮克迪利广场的地铁站没有可比性,因为它们在形状和功能上都有所不同,圆形大厅看起来更显动感。大厅中有电梯可直接上下,而楼梯是螺旋状的,缠绕在电梯上,缓慢上升。一楼是主手术室,离外科病房很近。急诊室在地下,只在空袭的时候使用。 玛丽恩·贝茨是苍鹭公园负责手术室的护士长,她现在连忙去查看晚上急救的准备做好没有。现在她脑子乱得很,全是奇形怪状的手术器械、圣经中的《雅歌》,还有伊登。她知道自己试图取悦伊登的那些可怜的小伎俩没能奏效。“谢天谢地,我还没有跳舞。”她这样想着,冲进了手术室的双开式弹簧门,“他不会喜欢的,只是会笑笑罢了。”冷汗从她额头上渗出,她总以为可以打动伊登,但这种想法很愚蠢。如果她是弗雷德里卡——不,弗雷德里卡不会自贬身份做这种事的,从来不会。不管怎么说,今晚他们没有在一起,弗雷德里卡去了病房,而伊登和伍兹在圆形大厅逗留。伍兹少说也有四十多岁,脸长得像出租车的屁股。“拉钩、剪刀、手术刀、针持,”贝茨护士长念叨着,紧张地检查着这些器械,在这间明亮温暖的手术室里,背景的绿色和器械的银色相映成趣,“拉钩、剪刀、手术刀、针持,但是伍兹的腿美得不成样子!”在外面,枪炮的声音如打雷一般轰鸣着,不断翻滚,一枚炸弹呼啸着落下来,机关枪的突突声不时响起。即使在这儿,地下二十英尺,每一次枪炮的声音都会摇晃着房间。“我想知道他对伍兹说了什么,”贝茨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地把手术器械分开,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我想知道伍兹是不是还和伊登一起待在大厅,我溜出去看看……” 弗雷德里卡回到她负责的病房,碰到埃丝特,后者今天白天值班。“我留下来帮你一把,”埃丝特说,“这儿有两张空床,如果他们把伤员运过来,就安置在这儿吧,这儿留一个人应该够了,现在太缺护工了。” 救护队队员对护工是非常欢迎的,这时护士琼斯说:“对了,弗雷德里卡,值班军官还没有来巡查。护士长说,等到值班军官来的时候向他要一些吗啡,用在今天做的两名疝气病人和那名阑尾病人身上。对了,她还说值班军官来的时候会带些东西来,你帮忙拿给七号床的哮喘病人。她现在去圣坎特病房了。” “好的,没问题。谢谢你,琼斯,我会跟他说的。” “这些空袭的巨响,”琼斯爽朗地说,她穿上那件难看的蓝色外套,准备冲到掩体里面躲炸弹,“让大家都睡不着觉啊。” 病房在一楼,和主手术室相对。病房很高,也很长,晚上看去,高高的窗户显得黑黝黝的。里面一共有三十张床,平均分布在两边,中间则是走廊,狭窄的工作台上光秃秃的,连花瓶也没有。寄物柜整齐地排列着,并未上锁,里面塞满了病人各式各样的物品。下面的一层架子放着制服,叠成方形的包裹,而床头的钩子上挂着大衣和帽子。病房里靠门的一块方角被隔离开来,用做护士们的值班室,里面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在这儿护士们要做记录、写报告、和军医讨论病情,在这儿可以随便喝茶,也可以偷偷摸摸地找些乐子。值班室有一扇大窗户,面对着病房,可以从中观察病房的情景。但值班的医生护士经常看不清病房,尤其是值班室亮灯的时候,从病房里反而能清晰地看见值班室的情景。 空袭变得非常厉害,飞机的嗡嗡声不断地从头顶上传来,附近的枪炮声使大楼摇晃颤抖,让人讨厌的炸弹不时落下。人们不安地待在病床上,倒是开起了大胆而荒谬的玩笑:“靠!这炸弹真近!差点把我头发擦下来,就是这枚!护士,他们一定是听说我今天吃了布丁,想把厨师杀死!”这位医院的幽默大师坐在床上,每一枚炸弹落下时带起的震动,都敲击着他的后脑勺,假牙就这样被敲出来了。 “你无权把所有的灯打开。”弗雷德里卡严厉地说,走过去把灯逐一熄灭。 这时值夜班的护士长在门口出现了:“喂,埃丝特,你在这儿吗?” “我要在这儿帮弗雷德里卡的忙,一切都还好吧?” “还好。我想她一定很感激你吧。可惜今晚我不能在这儿帮你们忙了,圣凯瑟琳病房那边来了四名重伤员……不过如果你需要什么就来叫我。对了,刚刚接待室那边来了一名股骨骨折的病人,帮忙把他安顿到床上,好吗?保持住他的体温,让他安静下来就可以了,不要动他的腿,伊登少校待会儿过来看他。如果伊登少校需要我帮忙,和我说一声。”说完她就急忙离开了。 “真倒霉!”弗雷德里卡面无表情看着她离开。 两名担架手出现在门口,抬着一个帆布担架,只见上面躺着一个邋遢的人。“是这儿吧,小姐?接待室那老头让我们把人直接送到这儿来,他那儿没有护工。” “是这儿,角落里的那张床,麻烦你们了。埃丝特,我要去看看病房其他病人,你能帮我处理一下吗?我想这样安排比较合理。” 那两名抬担架的人把病人放到床上。“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复苏室?”埃丝特很惊讶于病人的状况。 “那里好像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与其他人的重度休克相比,他的情况还算好的,复苏室那边已经有两名病人死去了。本来是不该送他们到这儿来的,但我们觉得还有一点点机会。空袭预警中心遭到空袭,格德里斯通郊外的一个酒馆也被炸了,还有其他的一些地方,救援队那边还等着工作呢。看起来这家伙需要把自己救回来!”抬担架的人笑着说,他伸出手捋了捋病人潮湿的头发,动作粗暴却又透出温柔。“可怜的老头子!”说完这句话,他收起担架,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就离开了。 可怜的老头子。病人悲惨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床单,周围塞满了装着热水的瓶子。他的手无力地放在身体两边,眼睛闭着,脸上全是尘土和污垢。他的腿被一根长长的木夹板固定住,缠满绷带。他的鞋子大概是在炸弹落下的时候遗失了,身上的衣服也支离破碎。但埃丝特并不打算替他清创,现在要做的是让病人保持体温、好好休息,这样可以使脉搏变强,从若有若无的呼吸中恢复过来。她把手放到病人的嘴边,用手指感受他冰冷的呼吸。病人对这个动作应该没有多大感觉,他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头,邋遢的脸贴着她的前臂,这是一种信任与依赖的姿势。埃丝特眼里噙满泪水:“别担心,好好躺着。一切都结束了,这儿很安全,你很快会好的。” 他睁开.眼睛,埃丝特却把头别过去,她很清楚自己将会看到什么。她妈妈六个月前不幸遇难,埃丝特听到空袭的消息,两天两夜都在忧心忡忡地等待,而救援队在一片废墟中通宵达旦地搜救幸存者,那片废墟曾是一栋高高的公寓楼,那些横梁、撑柱、混凝土,最终只证明了所谓的掩体是多么脆弱,只是给自己挖了一个深深的墓穴。第二天快结束的时候,救援队队长走到埃丝特面前,疲倦地擦擦脸上的尘土和汗水,对她说再进行下去没什么意义:公寓楼随时可能坍塌,会把救援队队员和那些已死去的人埋在一起。到了第三天,公寓楼彻底崩塌,救援队又经过一天一夜的奋战,终于找到她妈妈的尸体。他们把桑森夫人的尸体放在担架上抬出来的时候,桑森夫人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神正好与埃丝特相遇。人们心灵深处百感交集、不可名状,只有痛苦、迷惘和恐惧——难道是——自责!妈妈就这样走了,她以前是多么可爱温柔,多么乐观幽默啊!她几乎没有自私自利的心思,也不耍小性子,她拥有无私的心灵,而只有那无法衡量的高贵品格才能做到这一点。现在只剩下埃丝特一个人在世上了,从辨认她妈妈的尸体开始,一直到她妈妈的葬礼,埃丝特都像个木头人一样,悲痛欲绝。她在医院病房里做着繁重艰苦的工作,只有用持续不断的工作来麻醉自己,才能减轻心中的自责,才能让自己满意。最开始的那段日子,她工作的时候浑浑噩噩,经常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无法终止。就在这时,伍兹和弗雷德里卡开始成为她的朋友。相比于弗雷德里卡的过分冷静,伍兹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她用自己的温柔,抹平了埃丝特失去妈妈的心灵创伤……“我回到这儿来,真是个傻瓜,”她想到这一点,看着病人的脸靠在她手臂上,“我本以为我能够忘记妈妈最后看我的眼神,但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陌生人的眼神,就止不住回想,我真傻……”她心里不知不觉地又回复到童年时代的祈祷用语,“可怜的人啊,上帝保佑他,让他好起来。” 弗雷德里卡走进病房:“埃丝特,快十点了,我刚刚想起我还没吃饭呢,你能帮我代十分钟班吗?我好出去吃两口饭。今晚忙死了,护工们也都在帮着抬担架,如果我现在不去吃饭,难道要饿着肚子到明天早上?” “没问题,弗雷德里卡。你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的。”然后弗雷德里卡就出去了。格尔维斯·伊登走进病房,他正好是今天的值班医生:“护士长在这儿吗?” “不在,她在其他病房。要不要我去叫她过来?”如果是在医院外,埃丝特、弗雷德里卡和伍兹都对伊登直呼其名———格尔维斯,但现在她还是照例加上了一句“先生”。 “不用了,她可能是在给伤员做麻醉吧。穆恩少校刚刚给一名男子办理了住院手续……” “就在这儿,先生,角落里那张床上。急救标签上面写着:股骨骨折。两个半小时前找到他的时候,给他打了一支吗啡。目前还不知道伤员的名字,可能他们都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还没有给他做清创吧?” “他被转移过来的时候,还在休克,所以我先设法维持他的体温。这样做是对的,不是吗?” “是的,完全正确。”伊登说。他把病人的身体翻过来,用自己短瘦的手指触及病人的皮肤和肌肉,甚至触及骨头。病人忍不住颤抖一下,发出了呻吟。“这老家伙很好。我不能在这儿待得太久,先给你开一服药吧。别担心,一定会好起来的。”伊登直起身子,离开了病床,“确实是股骨骨折,伤口还没有处理过,没有内伤。”随后伊登走到外面盥洗室洗手。这时护士长进来了。“我想我们今晚还是不处理他比较好。”伊登边说,边在盥洗室向护士长解释病人的状况,“他的休克太严重了,我们把能处理的都处理了,在急诊室的时候就给他上了夹板。我觉得先让他在这儿待到明天早上,做手术的时候先照个X光……”他翻阅着一份名单,“穆恩少校九点半的时候要做个十二指肠溃疡手术,之后你能安排照X光么?” “没问题,先生,到时候在合适的时间给他照X光。” “好的,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么多了。护士,给他稍微做一下清创,但是不要动他的腿,也不要惊扰他。然后再给他打一支吗啡,明早我再过来。” “在他周围放上屏风,护士,”护士长说,“免得灯光影响他。我给你留一支吗啡,对了,伊登少校,今天穆恩少校做了一个阑尾手术和两个疝气手术,需要我帮忙吗?还有7号床吕萨姆上校的软骨组织,你是知道的,他现在哮喘得厉害……”她和伊登慢慢离开,走向值班室。

2

弗雷德里卡回来的时候,仍然在吞咽她饭中最后的少许面包屑。“你真的太好了,一直待在这儿,亲爱的埃丝特。没出什么事吧?” “是的,没发生什么事,只是伊登来过一次。”埃丝特解释了伊登的指示,“我待在这儿陪这个股骨骨折的病人吧,你先忙你的,我一个人在这儿就够了。” 听完这话,弗雷德里卡就走出了病房,因为空袭的缘故,灯都变得闪烁不定。一枚炸弹落在不远处,惊醒这名骨折的老头,呻吟着:“炸弹!炸弹!炸弹!” “不是炸弹,”埃丝特宽慰他,“只是枪声而已,不是炸弹。” 这时病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炸弹上了:“痛!” “再忍一忍,”埃丝特握住他的手腕,“我马上把你衣服脱掉,给你清创。然后你就安心睡一觉,把所有的事情忘掉吧。”埃丝特臀部靠在盆边上,用毛巾擦干净手,怜悯地看着这个病人。真是一个可怜、悲惨、令人同情的老人……她在热水里淘洗好毛巾,轻轻地在病人脸上拭擦起来。

3

值夜班的护士长留下了四片吗啡,每片重0.25格令,放在值班室的盘子里。弗雷德里卡正在看使用说明:“你打算怎么用这些吗啡,埃丝特?三个人马上就要,一个人可以稍微缓一缓。那名股骨骨折的病人给一片,那两名疝气病人一人给一片如何?那个阑尾病人已经睡着了,暂时先不给他打吗啡,等他要的时候再说吧。哮喘病人的问题我来处理。那就这样吧,威尔逊,我来了!” 埃丝特点燃酒精灯,把汤匙放在火上消毒,然后倒入一片吗啡,再加入一点蒸馏水,随后用针管吸进吗啡溶液,又拿上一团沾满碘酒的纱布,走到一名疝气病人面前:“打吗啡了,”埃丝特笑着说,用纱布在手臂上擦出一小块地方,用来打针,“可以管到明天早上。” 病人也对埃丝特微微一笑:“谢谢你,护士。” 随后埃丝特又给另一名疝气病人打了吗啡,最后给那名股骨骨折的病人打吗啡的时候,他逐渐清醒过来,不断地哀鸣着:“炸弹!好多炸弹!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吗啡可以让你的痛苦减轻一些,让你安心睡觉。” “都死了,我的同事都死了……他们都在那儿坐着,炸弹就从头上掉下来了,”他挣扎着想从枕头上爬起来,哀鸣着,“炸弹来了!炸弹来了!……”停顿了一下,他又开始嘟嘟囔囔,“丘吉尔领导的大英帝国已经不在了……在德国人的空袭下,他们只能躲到兔子窝里……” 弗雷德里卡走了过来,站在床尾:“这家伙说什么呢?” “他大概在引经据典吧,可能脑子不太清醒……” “都死了,”病人还在呻吟着,似乎是自言自语,“他们都死了,我也快了!” 弗雷德里卡真是完美的护士。如果她同情病人的痛苦、忧伤、恐惧,她就经常会用不动声色的、甚至可以说是不礼貌的直接方式来安慰这些遭遇悲惨的人;而这种方法,比很多温和的方法更有效。现在她温柔而坚决地说:“不要再说话了,已经打了吗啡,就好好睡觉吧,不要回想过去,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躺下,安心睡觉吧。”她的声音单调没有起伏,不断重复着,使病人稍微宽慰了一些。他再次安心躺下,没有再说话了。弗雷德里卡关掉病房里剩下的灯,把病床四周用屏风围起来,让病人几乎处于完全的黑暗中。病房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在黑暗中照出了一块光亮。枪炮和炸弹使天花板的灰尘纷纷下落,弗雷德里卡用抹布将灰尘拭去。五分钟后枪炮声再次响起,人们不安地四处移动着,今晚只能听天由命。但是仍然有一两个声音:“晚安,护士!愿上帝保佑你!难道你们不想在睡前和我们来个吻别吗?”外面山脚下,隆隆的枪声回荡着。火光闪入空中又落下,天空被分割得支离破碎,轰炸机低沉的嗡嗡声现在也被撕裂了,炸弹落下,引发出恐惧的尖叫……

4

埃丝特把注射器放回托盘,熄灭酒精灯,将汤匙清洗干净。“好了,弗雷德里卡,我今晚帮忙就帮到这儿吧。” “好的,我就大恩不言谢了,甜心。过会儿还会有一名伤员从复苏室转过来,没有你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现在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病房里一切正常。最该死的是空袭,让大家都不得安生。” “就是啊,我和伍兹也只能躲到发霉陈旧的掩体里面,值夜班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待在地面上。要不我们试试不去掩体,躲在被子里,看看能不能躲过空袭?” “天啊,上次空袭的时候,琼·皮尔森和希伯特就是这么干的,结果被头儿发现,然后把她们赶到掩体里。这下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希伯特只穿着内衣裤就躲在床上了。” “呃,我们可不会只穿内衣就躲在床上。就算头儿赶我去掩体,我也会把耶格的睡衣穿上。希望伍兹在宿舍里已经把茶泡好了。” “就在这儿喝一些茶吧,埃丝特,要不要喝点再走?” “不用了,我还是回宿舍吧,否则伍兹一定会奇怪: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晚安,弗雷德里卡,上帝保佑你!” “祝你在掩体里快乐。”弗雷德里卡说,然后又说了一句话,带有罕见的关心,“你看起来真的很累,亲爱的,很抱歉这是我的错!”她走上去又说了一些表达感谢和歉意的话。

5

十点早过了,埃丝特离开之后,弗雷德里卡照例喝了一杯茶,然后开始完成那数不清的琐碎工作,都是傍晚堆积起来的。这时一个人影投射在桌子上。“弗雷德里卡,嗨。” “嗨,巴恩斯,我正想知道你来不来呢。我给你留了些茶,刚泡的。” “我需要茶,”巴恩斯疲倦地说,“这几天太累了,帕金斯正在休他七天的假期,只有我一个人上班,每天都在急诊室做麻醉。有些病人真是惨不忍睹,复苏室那边已经有两名病人死去了。还有一名病人,你知道吗?好像是胫骨和腓骨严重骨折。他们已给病人清创,做了牵引,那名病人很快就会被送到这里。我是趁着有点空才赶紧溜出来,过来看看你,”他小心地把茶放下,绕过桌子,双手抱住弗雷德里卡,“弗雷德里卡———我熬过这些天,就为了这一刻!” 她轻轻地回吻,优雅地推开巴恩斯:“你应该好好工作,巴恩斯中尉,不要老是儿女情长的!” 巴恩斯听到这话,心里不太高兴,但也没有表露出来。他坐下来搅动着茶,突然问了一句:“弗雷德里卡,你不会让我失望,对吧?” “当然不会,亲爱的。”弗雷德里卡飞快地说出这句话,但说得有点太轻巧、太迅速了。 巴恩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杯茶,不是对弗雷德里卡说话,而是自言自语:“那真是太残酷了,”他缓缓地说,“我———我无法忍受。残酷和欺骗———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两件事……” “如果有时候一个人必须———我是说必须在残酷和欺骗中选择一样,我是说,如果有时你不想接受残酷的事实,那你就只有撒谎,或是伪装。” 巴恩斯突然站起来,脸色变得苍白,他看着弗雷德里卡灰色的大眼睛:“这样,弗雷德里卡———永远记住这点:我宁愿接受残酷的事实,也不愿被人欺骗。我宁愿受到伤害,也不愿蒙在鼓里……” 有东西闯进了弗雷德里卡内心,她走近巴恩斯,小手抓住巴恩斯外套的袖子,偎依在他怀中,两人都感到说不出的舒服。“巴恩斯,我很抱歉,亲爱的。不要这样,你是我最爱的人。你让我伤心了,我从没伤害你,也从没欺骗你。巴恩斯,我真的没有,我发誓我没有……” 巴恩斯伤心地看着她,看着她可爱的小脸,深深地看着她清澈的双眸。“弗雷德里卡,”他说,“我的小宝贝———不要吓我!只要一想到你会离开我,我就心如刀绞……你是我的,难道不是吗?答应我你永远都是我的,弗雷德里卡,答应我……” 她闭上眼睛,额头靠在巴恩斯肩膀上:“是的,亲爱的,我答应你,永远,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这时病房里有病人在呼叫护士。“好了,马上来。巴恩斯,你得走了,亲爱的。那名胫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马上就要送过来,我得把这儿收拾一下……(是的,就是这样,护士马上就到)晚安,我的爱人。” 那名阑尾病人醒过来,有些疼痛,于是弗雷德里卡给他注射了最后一支吗啡,然后返回值班室。角落里的那名病人还在低声咕哝着,弗雷德里卡用手电筒扫过他的脸,但是他的眼睛紧闭着,她也就做自己的工作了。正在这时,门口有脚步声传来,伊登走了进来:“嗨,弗雷德里卡,我可爱的宝贝!” “嗨,伊登。”她有些不安地说。 “你坐在桌子旁,灯光照耀着你的头发,真像一株兰花。弗雷德里卡,为什么你穿着朴素的灰白色护士服,却如此光彩照人?”他看见弗雷德里卡嘴唇在动,于是抢先说,“我是从书上看来的。” “于是你就四处寻找护士,然后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弗雷德里卡笑了起来,但心里却泛起了愚蠢的涟漪。 “我刚才真应该直接问值夜班的护士长在哪儿,然后去找人,而不是和这种不解风情的人开玩笑。”伊登想着,心里很不爽。于是他连忙问值夜班的护士长在哪里。 “好像在其他病房吧,怎么,想她了?” “说什么呢?”伊登说。弗雷德里卡笑了:“伊登,刚才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贝茨护士长啊。” “天啊———我有用特别的眼神去看过贝茨护士长吗?” “当然啦,伊登!你看她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就这样气势汹汹地盯着她,就像这样!”她故意做出可怕凶残的动作,把可爱的小脸揉成一团,把精致的眉毛挤在一起,把如梦似幻的红色小嘴撅起,努力让自己忍住不笑。“看起来好笑吗,伊登?好笑吗?你看贝茨护士长的时候是不是这个样子的?” “哦,弗雷德里卡,”伊登说,“一点也不好笑,你看起来很迷人……” 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粉碎了,就像被电击一般,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伊登把弗雷德里卡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现在不能自已,拼命地吻着弗雷德里卡:“噢,弗雷德里卡———噢,上帝啊!噢,弗雷德里卡……”但是片刻之后,伊登推开弗雷德里卡,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开,让自己退到桌子的另一边,神经质地理了理领带,“对不起,弗雷德里卡,我———我刚才失态了。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的。”他静静地站着,不断地用手背捶自己的额头,“我真是个混蛋,弗雷德里卡。请原谅我,把这件事忘了吧。”他忽略了两人间的事实:弗雷德里卡才是完全“失态”的人。 “没有什么好原谅的,伊登,不过如果说到忘记的话———” 伊登不想深究她话中的玄机:“就当做一切没发生过吧,弗雷德里卡,我今天真是太对不起……”他特意说了这句,“我的意思是,我太对不起巴恩斯了,”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神情有些颤抖,“以后你都不会再给我好脸色吧!” 弗雷德里卡静静地站着,伤心地看着伊登,然后她经过走廊走到病房里。这时贝茨护士长走进值班室,怒火冲天、满怀醋意地说:“好啊,伊登少校,你果然在这儿!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我在巡查。”伊登说,其实他半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巡查完了。 “你在巡查的时候,是不是都要和每个病房的护士亲两下?”贝茨护士长愤怒地说,所有的痛苦和绝望在此刻爆发。 “不,”伊登冷酷地说,“我只和护士长亲过。” 伊登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他也不想追忆过往。那时贝茨护士长值夜班,她跟在伊登后面巡查病房,“碰巧”会在每一个值班室里和伊登相遇。伊登现在这么说,只是想把今天这事大事化小,当做笑话一笑置之,免得贝茨妒忌弗雷德里卡。他有些讨好地说:“对不起。天啊,我不是故意要讲俏皮话,我只想说,我和弗雷德里卡是清白的。实话说我搞不明白,就算我和弗雷德里卡真有什么,又关你什么事?” 贝茨面如死灰地看着他:“天啊,伊登——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老天啊!”伊登心里这样想,但是他耐心温和地说:“贝茨你看,我们的事情也应该做个了断,该彻底了断了。我们的确是有过那么一段,我保证不会更多。这种事情不会长久,也不可能长久。那段时光很美好,我会永远记得;我也很感激 4f60." >你带来的快乐——但是现在结束了。” “对我来说,还没有结束!”贝茨绝望地叫喊,“毕竟你对我说过,伊登——毕竟你对我做过承诺,现在不能就这样抛弃我!” “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承诺,那是你一厢情愿。” “你说过你爱我……” 但是伊登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我这辈子从没对任何女人说过这三个字!” “哦,三个字!”她失声恸哭,“谁会在意这三个字?男人总是认为他们能为所欲为,随心所欲地对待女人,只要他们不说这充满魔力的三个字——我爱你,他们在爱情上就没有任何责任!没那么简单,伊登。你对我的吻就是承诺——还有刚才你的表情,你的沉默……不管你说过什么关于爱我的话,反正是你,让我坠入爱河;现在你又抛弃我,移情别恋,和弗雷德里卡这种年幼无知的小姑娘搞在一起!我要把你们的丑事告诉巴恩斯,我和巴恩斯都在浪费时间……我不会放手的,伊登。否则我会去死的,我不活了……”她放声大哭,可怜而孤弱,“你不能爱上她!” “我没有爱上任何人。”伊登坚定地说。 “可是你爱上了弗雷德里卡,我猜你想和她结婚……” “你知道我现在不可能和任何人结婚,贝茨。”伊登不耐烦地说。他交往的女士中,也曾有一名可爱的女士像贝茨这样纠缠不休,当时他还没有能力来处理这种极端的局面。现在好多年都不再见面了,不过听说她在伊登之后,就不再接受男子的求爱了。 “可是你已经不再爱我了?” “噢,贝茨,”伊登疲倦地说,“请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了。对男人来说,恋爱和失恋都是家常便饭,就是这样。”一个人千万不要说没谈过恋爱,也不要说最糟糕的事情就是被丘比特之箭射中。“我——我只是想说,我会心怀感激地永远记住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就让我来结束一切吧,亲爱的。过分执著只会让大家都得不到幸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但贝茨却只是呆望着她,伤心而又痛苦。她忍不住把希望倾诉出来,却造成了希望的破灭:“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我不会放手的,我要对所有人说你是怎么对我的,我要对所有人说你抛弃我,是因为弗雷德里卡,我要把你拴在我身边……” 伊登抓住贝茨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贝茨的脸上交织着惊恐和愤怒。“你敢!”伊登说。 “我就敢,伊登,我发誓我会这么做。我要——我要控诉你违背了誓言……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什么货色……所有哈利街的女人……” 伊登不耐烦地把贝茨推开,走出值班室,来到大厅。贝茨在值班室待了一会儿,靠在墙上,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稍后她也出去了。两人都没有再看病房一眼。 弗雷德里卡从那名股骨骨折病人的屏风后面闪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天啊——如果她真对巴恩斯说……”两人的谈话无意间传进弗雷德里卡耳朵里,屏风毕竟太薄了。“如果她真对巴恩斯说了——他就不会再理我了,他就不会再爱我了!我会失去巴恩斯的,全都因为格尔维斯·伊登……伊登可能爱我一个星期,或是一个月,然后就会一脚把我踢开的。‘我会心怀感激地永远记得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弗雷德里卡,听话,我的小乖乖,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成群的女人都围着伊登转,但是伊登没有和她们在一起……但是他想要我!全都是因为巴恩斯的关系……噢,天啊!巴恩斯,我为什么要移情别恋啊,你多么优雅,多么体贴啊,你如此爱我,而我却……伊登一出现———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直到今晚之前,他都没有碰过我……我真是昏了头,别人一说……烦啊,真的,我不是思春,但这些事真的好烦啊!我真是运气不好,只看到巴恩斯流星的外表,却没看到他恒星般的内心啊!天啊!”她无奈地耸耸肩,整理好自己的围裙,戴上口罩:“我还是不要想这些事了,好好工作吧。”她走到角落里那名骨折病人面前,他正在咕哝着什么,手烫得厉害。弗雷德里卡用自己凉爽优雅的手握住病人发烫的手,她想:“不管怎么说,谢天谢地,埃丝特和伍兹都不知道!”

6

埃丝特刚从病房回到宿舍,和伍兹坐在一起聊着弗雷德里卡的八卦。她们的宿舍在公园大门附近,是一个慈善团体事先就建造好的一小排劳工宿舍,现在救护队都住在这儿。每套宿舍有两个小房间,大约住三到四个人。宿舍又小又黑,一点也不舒服,好在抽水马桶尚可,还配有小厨房和煤气炉。这间宿舍住着的三个女孩都不习惯团体生活,因为这儿总共有大约六十名女工作人员,年龄差距很大,社会阶层也是参差不齐。所以这间宿舍就成了三个女孩的私密空间和放松、寻求安宁的小天地。弗雷德里卡今晚值夜班,所以轮到埃丝特在楼上房间睡觉,而伍兹则在公共起居室里搭了张行军床。 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但是炸弹好像变少了,火光也渐渐平息。她们舒适地把脚放在壁炉挡板上,喝着热可可,尽管这么做违反了规定:空袭的时候实行灯火管制,然后所有人必须进入掩体中,不得待在宿舍。埃丝特深思熟虑地说:“我真不懂人们看上伊登什么,虽然他很友好,也很幽默,但他长得太难看了,又瘦,头发也白了。对了,我想他至少有四十岁吧……” “真是感谢你。”伍兹说。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亲爱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他看起来也没多大魅力嘛,也没见他企图讨好女孩子。” “哦,不过你真是座冰山啊,埃丝特。” “好吧,我承认,因为我大概是全医院唯一能够不拜倒在伊登脚下的女性吧。对了,今晚的‘宏大表演’如何?” 伍兹笑了:“还不算太坏吧。我碰上了伊登那个登徒子,就在他离开音乐会的时候。然后我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急急忙忙地离开。他真的变了好多啊,可怜的人啊,那时看起来就像块木头。” “当心,你别陷进去了,伍兹。那可是大笑话!” “恐怕我真会陷进去,”伍兹做了个很妖媚的笑容,“但这也没坏处啊,埃丝特,效果可能是一样的。弗雷德里卡会看见其他一些女人在经过伊登的时候吹口哨,然后迅速离去。” “她迟早会知道的,想想可怜的老贝茨。” “啊,是的。但这就是伊登抛弃贝茨,转向弗雷德里卡的原因。然后过一阵他就会追求又老又胖的伍兹,就像他此前追求弗雷德里卡一样!” “你确定这里面有问题,亲爱的?” “当然啦,当伊登出现的时候,弗雷德里卡看起来就像是害相思病的母鸡。爱情嘛,本来就是盲目的,巴恩斯从没这么轻松地谈过恋爱,这你应该知道。如果这事曝光,巴恩斯肯定会伤心欲绝,甚至和弗雷德里卡一刀两断:他爱她如此之深,弗雷德里卡却把他耍得团团转。看在巴恩斯的分上,我希望弗雷德里卡和伊登两人结束这种关系,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我只希望你不要卷进这个旋涡,伍兹。”埃丝特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伍兹看着火光,把披肩放在胸前,她对着壁炉伸出自己那美不胜收的腿,脸上的笑容却退去了。她缓缓说:“天啊,我都已经冲出这个旋涡了。生活真是爱开玩笑,埃丝特。不过我知道,无论是卷入旋涡,还是从旋涡中抽身而出,除了伤害到我自己外,不会伤害到其他人。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认为我还有机会再重来。但是弗雷德里卡不同。她这么年轻漂亮,这么有魅力。她应当和巴恩斯安顿下来,住到巴恩斯的大房子里面,生一大堆可爱的小宝宝,成为少妇……弗雷德里卡的魅力来源于她的冷漠和自信——她自己也有某种程度的满足吧,难道不是吗?我不是说坏话,我只是感到有趣和美妙。如果她一意孤行,她会失去自信,失去一切。你知道的,我不相信她会嫁给巴恩斯。我并不是说她会继续欺骗巴恩斯,而是她不会对巴恩斯坦白自己的软弱。我不知道,或许我全错了,干吗去了解别人的八卦呢,我真是坏透了……但是无论如何,如果我能使她免遭唐璜的毒手,不管是不是出于本心,我都会去做的。我不认为我在这个过程中会受到伤害,如果我真的受到伤害,好吧,之前我就一直受到伤害,再来一次我也能应付。”她打了个饱嗝,拍拍胸口,“天啊,那些炖肉!” “好吧,希望你的方法能奏效,伍兹。如果你真这么做,但愿弗雷德里卡会感谢你。” “我不想要任何感谢。”伍兹平静地说。埃丝特看着她,伍兹裹着披肩,身材略胖,她长相也真的很普通,化过妆的脸泛出神采,黑眼睛闪出精明的神色。埃丝特亲切地说:“是的,亲爱的,你从来都不想。” 第三章

1

能够在猛烈的空袭中幸存,见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看到自己的天地仍然完好无损,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破晓时分还很冷,伍兹穿着她的红边披肩,和埃丝特一起穿过操场。埃丝特说:“我肯定那边田地里有一个新的弹坑……肯定是昨晚十点左右掉下来的,我以为还要近一些呢。” “一次三枚,”伍兹说了句闪电战中熟悉的行话,“你看,树林里还有一枚———看见没有,那儿的树枝被炸了个洞。幸好炸弹没有再往左边一点,否则第三枚炸弹就把护士食堂给炸飞了。那枚炸弹肯定把她们吓坏了!” “不要跑,赶紧找地方躲着!”埃丝特说着,模仿着护士长的腔调。 埃丝特走进病房,那名胫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看见她,既惊且喜:“你好!我以前没见过你!” “但是我见过你,”她笑着说出这句话,手却没停下,往病人身上盖了张大的法兰绒湿毛巾,“我昨晚看见他们用轮椅把你从手术室那边推过来,不过你那时可能没注意到我。” “那时候我神志不清。”他露齿而笑。 他是名面带微笑的年轻小伙子,身材纤瘦,头发是金色的,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让人感到舒适、清爽和信任。埃丝特深深地厌倦了这种可靠型的年轻男人,但她从这名男子身上感觉到一丝不同的东西。她温和地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呃,早上七点的时候感觉不算坏。他们说我的胫骨和腓骨,或是其他什么骨头都骨折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你小腿前面的两根骨头都断了,它们有部分交叉在一起,你是知道的。现在必须把它们分开,两块骨头才能够重新接合。可能会用一段时间的夹板——几周吧,但不会很痛的。然后我们会在你腿上打石膏,那时候你就可以拄拐杖了。等你的腿痊愈后,丝毫看不出受伤前后的差别,就和以前一样强壮。当然这会花去不少时间,康复的过程也不会轻松,这就是现在知道的最坏情况了。” 他专注地看着埃丝特:“你是过来碰巧告诉我这个吗?” “不,”埃丝特说,“我不会‘碰巧告诉’人们事情。把那只手给我。” “你是不是想一直握着我的手啊?”他笑起来。 “我只是想把你的手洗干净,你不要想那些事情——我不喜欢这样。”埃丝特猛地扔下他的手,端起盆子,拿着毛巾离开了。 “对不起。”他很吃惊,也感到有些受伤。 “没关系。”埃丝特看看病人放在柜子里的残破衣服,柜子下面放着鞋,鞋子虽然也是残破不堪,但还是可以看出是双栗色皮鞋,用料极为考究。“你是老百姓?” “不,我只是海军的一个壮丁而已。空袭的时候我正好在家休假,所以我就重操旧业了。” 埃丝特没有继续追问病人的具体职业,但“家”这个字引起了她的注意。“你家在行鹭镇?” “就在镇子外,我———对了,你知道格德里斯通的那个酿酒厂吗?” “天啊———你不会对我说你是酿酒师吧?”埃丝特笑了。 “很遗憾,我就是酿酒师。吃惊吗?” “还好啦,也不是特别吃惊。不过你看起来——我是说你看起来不像一名酿酒师,就是这样。” 他看着埃丝特,有些讥讽地笑了:“你是说我看起来很娘娘腔?” 和妈妈一起生活在那间小公寓的日子里,埃丝特过着受人庇护的生活,和过去认识的男人不能平等相处,也不能轻松地开玩笑。埃丝特觉得有些尴尬,不太确定地说:“不,当然不是,但是……我一直认为酿酒师应该是大个子的肌肉男,还有酒糟鼻子。” “有没有肌肉,我不知道,”病人笑了,看着医院病服薄袖子里鼓鼓的肌肉,“酒糟鼻子么,迟早会有的。你知道么,我可是酿酒大王,那地方是我的。” “好的,我知道了。”埃丝特说。 “所以如果你哪天想喝免费啤酒,一定要到那儿来找我。” “呃,我不是太喜欢喝啤酒。”埃丝特有些歉意。 “真是悲哀啊,”这位骨折病人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会看到啤酒多得不得了。”他这话说得很小声。 值白班的护士长在值班室和值夜班的护士长交接工作后,匆忙地走了过来:“埃丝特,一切都还好吧?” “是的,谢谢你。” “你知道八号床九点半要做手术吗?” “是的,我知道。” “然后接下来就是这名股骨骨折病人的手术了。”她走到角落里的病床,屏风已经被撤到一边,“早上好,感觉如何?” “真是糟糕的夜晚。”病人简短地说,吃力地睁开眼睛,愤怒地看着她。 “你叫赫金斯吗?” “是的,”男子说着,“有谁在打听我的名字吗?” “我们都在打听,昨晚没能问出你的名字。你是邮递员吧?” “是的,”赫金斯说,“至少我曾经是邮递员,不过估计以后不能再干这活儿了。” “哦,别这么说,你一定能重新工作的。”护士长乐观地说。她对埃丝特说了下面的话,然后又继续巡视去了:“他精神状态很差,给他做手术准备的时候,最好能陪他说说话,讲讲手术的事情,会使他好一点,否则他可能拒绝做手术。对了,警察大概已经通知他老婆了,如果他老婆来了,在进手.99lib?术室之前,都让他老婆陪着他吧。” “好的,护士长。” “你也一起去做手术吧,埃丝特。待在那儿,手术做完了就把他送回来。对了,之前会有一个十二指肠溃疡的手术,你想去看看吗?好像你以前没看过吧?” “是的,我以前没看过。如果我有时间,我一定去看。” “好的。你可以早点把赫金斯带到手术室,让其余两名护士在这儿维持一个小时,应该没问题的。让他一直在这儿神经兮兮地会让别人不安的,如果他老婆也那么讨厌,就把她支开。” 赫金斯太太果然很烦人。当巴恩斯带着听诊器进来准备检查今天该做麻醉的病人时,她拒绝离开病房。后来伊登再次检查赫金斯,坐在病床边和他聊天时,她还是赖在那儿。时间过得很快,九点半到了,埃丝特在一名护工的帮助下,把赫金斯放在推床上,穿过中央大厅,推进了手术室。

2

以前的手术室基本上都是白色的,对医生的眼睛来说很难受,也容易形成难以处理的阴影,所以现代的手术室是相当宁静的深绿色。苍鹭公园的手术室是很大的方形房间,弥漫着乙醚的味道。手术室内部涂成了绿色,沿墙放着玻璃橱柜和几排金属的消毒桶。手术台在中间,顶上则是巨大的圆形无影灯。无影灯里放着许多面成一定角度的镜子,这样医生做手术的时候,手就不会产生阴影了。手术台很坚固,是金属制成的,外面涂了一层白色珐琅。手术台放在中间厚实的底座上,头尾两边用铰链固定住,比地面高很多,以免医生在手术中走来走去的时候,撞到手术台的支架。底座上还有踏板和螺丝,可以调节手术台整体高度或是单边高度。现在手术台上已经垫上一层厚厚的橡胶垫子,上面还盖了张亚麻质地的台布。护工把病人送到手术室,只需取下推床下面的金属支架,把担架直接放在手术台上,这样手术后基本就不用再直接移动病人了。手术台右边放着两个手推车,由护士长负责。一个手推车上放着手术中要使用的各种仪器,另一个手推车是敞口的,放着手术刀、剪刀、针、肠线和药签等。手术台左边有一个高高的独脚架,上面放着一盘碟子,做手术的时候手术工具可以暂时放在这儿,方便再次使用。消毒盆已经放好,里面盛有消毒液,做手术前用它来洗手消毒。地上放着两个桶,用来盛装用过的沾血药签。手术室的一角,铺了一层红色的橡胶垫子,从橡胶桶里拿出的药签,可以在垫子上进行清点和复核。消毒桶上面挂着一块黑板,写明了药签的使用情况。手术室墙壁的夹层里有暖气,保持着房间温度。 埃丝特把赫金斯送到手术室的时候,巴恩斯正坐在手术台床头,给第一名病人做手术。他左边是坚固的金属手推车,上面放着大大的氧气罐和笑气罐,捆在手推车一侧。玻璃瓶里面有水,麻醉气体穿过水,在玻璃瓶顶端泛起水泡,进到病人体内。一个黑色的网袋里装着一个厚厚的红色橡胶球,橡胶球随着病人的呼吸有规律地膨胀着。 在病房的时候,护士给赫金斯进行了术前注射,是吗啡和阿托品,让他感觉昏昏欲睡,或多或少舒服了些。“赫金斯,你先等一下。”埃丝特说着,把赫金斯推进麻醉室,搭上里面的门扣,免得有人打扰他。“躺在这儿,保持安静就好。感觉好些吗?” “我有些口渴,小姐。”赫金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是这样的,这是阿托品的副作用。你在这儿待几分钟好吗?我去穿罩衣。” “好的,你去忙你的,小姐。”赫金斯平静地说。 伍兹是分配到手术室的救护队员。伍兹和贝茨护士长在洗手间里,她们穿着绿色的罩衣,就是在脖子和腰后面系上带子的那种。伍兹脖子上挂着常见的方形口罩,准备进手术室的时候戴上。贝茨的口罩下方褶在罩衣里面,看起来真是精工细作,戴上这种口罩几乎会把头完全罩住,颇像伊斯兰妇女所戴的面纱。这时贝茨看见埃丝特走进来,便对她说:“如果你要去观摩手术,就把罩衣穿上。”她说话的时候,口罩随着说话的节奏一鼓一鼓的。 穆恩少校把手从消毒盆里拿出,让手上的水滴自然滴落。他今天穿了件白色棉质衬衫和一条白色帆布裤,鞋是高筒的大橡胶靴。伍兹拿着消过毒的毛巾和罩衣慢吞吞地跟在穆恩后面,穆恩的手直直地放在身体两侧。伍兹把一顶绿色的手术帽戴在穆恩头上,固定好头顶的照明灯。接.着伍兹把罩衣和口罩扔给埃丝特,然后赶忙把头顶照明灯的电池装上。她跟着穆恩走进手术室,手里托着头顶照明灯连接的电线,活像婚礼上托起新娘长裙的花童。穆恩少校把自己的手伸进棕色的橡胶手套,扭动着将其戴好。 病人的呼吸很平静,他眼睛闭着,头偏向一边。这时伊登也已经全副武装,站在病人旁边,心里很想赶快做手术,但穆恩少校走到手推车旁检查上面的仪器。埃丝特换好衣服,走进麻醉室确认赫金斯的情况,听到穆恩少校正在抱怨,嘟嘟囔囔的:“这都是些什么仪器啊!如果有更好的设备,我们还能做更多。” 伍兹不喜欢穆恩少校,他的样子让伍兹想起全英国人民的偶像———丘吉尔首相。伍兹和埃丝特一起站在麻醉室门口,她朝埃丝特肩膀后面看了一下:“把仪器给我拿来,我们开始了!” 贝茨护士长愤怒地抬起头。老实说,这帮救护队的人!她们以为她们是谁啊,和军官开玩笑?毕竟救护队员只是士官。贝茨愤怒地说:“请安静,护士!你们不是来这儿……” 但是贝茨的话还没有说完,麻醉室里就传来一声号叫,赫金斯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爬起来,他望着通往手术室的走廊,不停地咕哝着:“我以前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天啊,我想不起来了!我一定要想起来!我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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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恩少校看起来有些吃惊。他急促地说:“怎么回事?” 伍兹关上身后的门,身子靠在墙上,她急忙说: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那个赫金斯呗。马上要做手术的那个股骨骨折的病人。他是——我想他是打了吗啡后太兴奋了吧,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他们听见埃丝特在麻醉室里的声音,她正试图让赫金斯平静下来。 穆恩和伊登耸耸肩,走到病人身旁,病人此时已经在手术台上完全麻醉了,巴恩斯推下口罩,温和地说:“你看起来很不安,伍兹,病人把你吓到了吗?你还好吧?” “是的,是的,”伍兹急促地说,“我现在非常好。”说完她用职业的眼光打量一下病人,走上前去把病人身上覆盖的床单掀开,把灰色的法兰绒病服卷到胸前,解开绷带,除去消毒毛巾,让病人的腹部裸露。 伊登拿起刷子,漫不经心地把碘酒抹在病人微微胀起的一块皮肤上,穆恩少校站在他对面,两人一起沿着病人的身体排列好橡胶垫和消过毒的绿色台布,中间留出了一块裸露的、涂成黄色的方形区域。不管怎么说,他们看起来都像是两个女人互相帮忙铺床。伊登笑嘻嘻地说:“很抱歉,我要告诉你,先生,这位病人在火线上得了丘疹!” 穆恩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稍微离开一点手术台,把几个指头放在病人湿热的腹部上按了按。他对巴恩斯点点头:“对,他状态很好。”然后毫不费力地拿起刀子,明显随意地划出一条长长的、深深的口子,穿过那块黄色方形皮肤。皮肤裂开了,露出白色的脂肪,然后变成深红色,与周围墨绿色的台布形成反差。刀子划过的地方,好像是轮船在海面上驶过的痕迹一般。伊登从贝茨护士长手中接过止血钳,把血管夹住,托起片刻,这时穆恩在血管落下之前用肠线将其扎好,然后做下一个。血不再涌出,但是药签和手术器械上已沾满血污。巴恩斯用力把病人的嘴张开,快速塞入一截短短的红色橡胶导气管,保持病人呼吸道的通畅。 穆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拿着手术刀,半是刮,半是削,温热而连接着血管的胃就脱离束缚,呈现出来了。穆恩轻车熟路地把整只手伸进刚才切出的刀口。他的动作就像是妇女在洗一条古老又娇贵的饰带一般——他的手一直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一直谨慎地注意到细节,一直保持着冷静的能力,没有犹豫和负担。病人的胃最终暴露出来,他们用绿色纱布小心翼翼地将其裹住,放在病人腹部之外、刀>..口边缘。胃冒着泡,呈现出淡淡的粉色和些许蓝色。穆恩对巴恩斯说话,腔调就像是吃饭时想多要点黄油涂在面包上一般:“让他再偷点懒,你说呢?”巴恩斯拨弄着夹子。病人咕哝了两声,好像在回答什么,之后又安静下来了。 穆恩少校在身旁装着盐水的盆子里洗手,将橡胶手套上的血污清洗干净。贝茨护士长说:“护士,换一盆。”就是贝茨将手术器械递给医生的动作,也可以教给人很多东西:他们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动作太流畅了。此时穆恩少校已经将十二指肠翻了出来。 伍兹将沾满血污的药签倒在角落里的橡胶垫子上,开始逐一清点。这时她看见埃丝特溜回手术室,于是开口:“那个老家伙怎么样了?” “哦,他又安静下来了,他说他好像在哪儿听过你的声音。” “所以我引起了他的注意。”伍兹冷冷地说。她蹲了下来,用一对长柄钳把药签分开,把它们弄得远远的,免得弄脏了自己干净的罩衣。“第一次观摩十二指肠手术,有何感想?” “实话说,我有些不舒服。” “在这儿可不能趴下啊,我得说,你看起来脸色发青。为什么不坐下呢?” 埃丝特拿过一个凳子,安静地坐下。巴恩斯越过口罩看见埃丝特,眉毛动了一下,随即他用红色的橡胶宽带子将病人脸上的面罩固定住,这样病人看起来就像是讨厌的猪嘴。“他们好像在杀猪啊。”埃丝特有些厌恶地想。 穆恩少校俯下身子,马上又站起来:“就是这儿!看见没有?这儿有个溃疡……护士,给我一些药签,好吗?护士,你想看一看吗?稍等一下,我先把这儿用药签拭擦一下,就是这儿!你再也见不到比这更完美的十二指肠溃疡案例了!”伍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刀口,而埃丝特有些颤抖。 伍兹走过去站在埃丝特身边,看了一眼通往麻醉室的路:“你的病人很好嘛,睡得跟死猪似的。你要看看溃疡吗?” “今天就算了吧,这儿太热了。” “手术很快就结束了,待会儿赫金斯做手术的时候,你还是待在外面吧,他的手术估计很无聊。”她的白色大橡胶靴发出咯咯声。贝茨护士长打开一个小玻璃瓶,取出已经穿好肠线的针。伊登托起一段粉红色的肠子,放在刚才穆恩切开胃的附近,他们一起把胃塞回腹腔中放好。“巴恩斯,很快就搞定了。伊登,帮忙把胃放回去。大家再加把劲……” 手术终于完成了。穆恩少校最后把止血钳放回碟子中,脱下手套,站起来看着病人,一种平静的满足感从他泛蓝的眼睛里呈现出来。一切都很完美,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慌乱,这恐怕是他经历过的最完美的溃疡手术了。他和穆恩一起走到洗手间:“我之前就说这不是憩室……克罗斯利觉得.99lib?是憩室,他是根据X光得出的结论……”贝茨护士长和伍兹还待在手术室里给病人缝合刀口。刀口大约有五英寸长,两人用肠线细心地将其缝好,然后把橡胶垫子和小桌子取下,又拿去病人头上戴着的面罩。巴恩斯将手推车收拾了一下,站起身子,去了洗手间。伍兹赶紧清理药签和敷料剂,换了一盆新的消毒液,抱着一个还没用过的氧气罐摇摇摆摆地走进手术室,好像怀里抱着黑人婴儿。然后她把用过的管子和纱布都收拾好,又在珐琅瓷碗里放上全新的导气管。埃丝特走进麻醉室把赫金斯推到手术室里,他们把赫金斯抬到手术台上,撤去担架上的金属支架,只留下他身下的帆布,方便做完手术后把他抬回去。赫金斯四下张望,眼睛里透出恐惧和阴霾。 巴恩斯走过去抓着他的手,轻轻地宽慰他:“不用担心,一会儿就会好的。我马上在你脸上戴一个面罩,你只需轻轻地呼吸,很快就会入睡的。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就回到病房里,一切都搞定了……” 赫金斯在枕头上转过头:“护士!护士!” “我在呢,”埃丝特说,“我在这儿,一直陪着你。” “我很快就会好的,对吧?” “是的,赫金斯,你很快就会好的。这只是个小手术罢了。” “他们要对我做什么?”赫金斯有些恐惧地说,眼睛环视着手术室,却不敢看那些已经准备就绪的仪器。 巴恩斯对麻醉室有种特殊的感情。他喜欢在手术前让病人完全麻醉,但是他也承认麻醉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恐惧和忧虑。他耐心地向赫金斯解释:“真的只是小手术,赫金斯。严格说起来,恐怕都不能算是手术。你股骨骨折了,就是大腿骨。我们只是把一根细钢筋卡在你膝盖上面,帮助骨头复位。就是这样。不会花太多时间,也没有什么危险———对吧,护士?” “一点都不危险。”埃丝特说。 “真的没有危险吗,护士?我醒来的时候就一切正常了?” “当然啦。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保证,护士?”赫金斯仍然坚持,“你能保证吗?” “是的,赫金斯。我保证没有危险。” “亲爱的护士,你能帮个忙跟给我妻子说一下吗?”赫金斯有些不安地说,“她好像在大厅外面等着,有些焦急。跟她说一声手术很安全,好吗?” “没问题,等到你睡着了,我就去告诉她。” 他放心地躺在枕头上:“谢谢你,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护士。”他给了埃丝特一个惨淡的笑容,之后巴恩斯就轻轻地把面罩戴在他头上,罩住了他的嘴和鼻子。 玻璃瓶挂在推车顶上,里面的水冒着泡泡,笑气和氧气就通过这里。“正常地呼吸,不用担心。放松,轻轻地呼吸,不要担心……”巴恩斯的声音很温和,但他把面罩紧紧地按在赫金斯脸上,“不要动,就这样躺着,没什么好担心的……”伍兹站在手术台旁边,准备抓住赫金斯乱动的手脚。穆恩少校和伊登从洗手间走回来,重新戴上橡胶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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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出了点问题。赫金斯的神色不太对劲,脸颊和面罩边缘的部分,从蓝色变成黑李子的颜色。他扑哧扑哧地呼吸着,手脚痉挛。随着巴恩斯关闭了笑气的输入,转而输入氧气,玻璃瓶里的气泡也随之改变,但赫金斯的情况真的很糟。 两分钟过去了,赫金斯还是没什么改观,他发出打鼾的声音,红色的橡胶袋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现在玻璃瓶里通过的气体内只剩下氧气了。穆恩少校不安地说:“他的神色很不好。”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巴恩斯说,眼睛扫了一下周围的手术器械,仿佛想找找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除了氧气,他现在没有吸入任何东西。” “按道理说氧气应该没有问题的。”伊登看着那个起伏不停的橡胶袋。 “我还是给他通通气吧,以防万一。”他拿起手推车上的那截导气管,放在润滑剂中泡了一下,然后移去赫金斯的面罩,把导气管插入到赫金斯的喉咙中。赫金斯的嘴唇已经发蓝了,他紧紧地咬住那截导气管。巴恩斯把面罩放下,过了大约半分钟,赫金斯的情况有了变化,他的呼吸变轻,也不规则,现在虽然不痉挛了,但也在微微颤抖,脸色由原先的青色变成铅灰色,似乎更加恐怖。巴恩斯看着他:“他不行了!” 穆恩少校猛地扯下毯子,开始做人工呼吸。他有节奏地缓缓按下赫金斯的肋部,看来情况很紧急。巴恩斯拿出一支注射器,当他把针刺入赫金斯心脏的时候他对伍兹说:“打一些可拉明——肌肉注射。” 赫金斯轻微的呼吸现在也停止了。穆恩少校继续做着人工呼吸,巴恩斯无助地站在一旁。一分钟后,他说:“要不要再多通点氧气?” 伊登耸耸肩:“我看还是给他多打些可拉明吧,这次用静脉注射,”穆恩边做人工呼吸,边严峻地说,“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巴恩斯找到静脉将针头刺入:“如果这都没有用,我担心……” 穆恩没有注意巴恩斯的话,他在一片惊恐的气氛中对一位无计可施的病人仍然进行着最后的、有规律的人工呼吸,看起来很恐怖。整整五分钟后,穆恩直起腰,手在后背上捶着,以减轻腰部的酸痛。“没用的……我们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埃丝特惊恐地站在手术台旁边,活像一具冰雕。“手术没有任何危险,对吧?我很快就会好,对吧?”而她则做了保证:“当然,赫金斯,这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跟她说一声手术很安全,好吗?” “好的,赫金斯,你睡着后我就跟她说。” “谢谢你,亲爱的护士,”他当时是这样说的,“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护士……”这就是他最后说的话,当时他对埃丝特笑了笑,然后躺在枕头上,心满意足地相信埃丝特对他的承诺———“很快就会好。” “谢谢你,亲爱的护士,愿上帝保佑你。”这就是他最后说的话,约瑟夫·赫金斯死了。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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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没有多少医生会对此无动于衷。如果病人愿意,他可以暴毙身亡,或是躺在床上的时候死去,甚至在被人推着进入手术室的途中,死在担架上。但病人死在这明亮的小房间里,炙热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那就等于是在这群还不太熟悉的人中间注入了一股阴霾。即使用手握住冷冰冰的心脏,心脏也不会变得温暖,除非他们能从一系列简单的日常案例中,再次找回信心和力量。穆恩少校伤心地说:“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他用床单盖住赫金斯的脸。这件事让大家很震惊,没有人出声,只能无助地注视着赫金斯一动不动的尸体。伊登纤瘦的灰脸似乎比以前更灰了。巴恩斯脸色煞白,一脸悲惨相。贝茨护士长仍然戴着绿色的口罩,蓝眼睛里满是恐惧。伍兹胸前的手术服沾上了一些黑色的斑点,她用颤抖的手把黑点捻去。穆恩这个天主教徒简单客气地画了一个十字,向上帝祈祷。两颗大滴的泪珠从埃丝特眼睛里涌出,打湿了她的脸颊。“谢谢你,亲爱的护士,愿上帝保佑你……”她无法忘记那一抹微弱的笑容。 穆恩少校镇定了一些:“伊登,你和巴恩斯恐怕要帮帮忙,帮女孩们把他抬到担架上,好吗?护士小姐,你们还好吧?” “我来抬赫金斯吧。”伍兹看着埃丝特的脸,又随便加了一句,“护士长,您没有什么意见吧?” 贝茨把口罩摘下,她的金色卷发使她看起来格外动人。“是的,我没意见。埃丝特留下来,把这儿收拾了吧。”她的口气对救护队员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那些救护队员,把一个死人推到太平间,都谨慎到极点。 “今天手术室关闭,”穆恩突然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就去急诊室。我——我希望不要出现紧急情况。”他看起来很苍老,说话也有些颤抖。 伍兹把赫金斯的尸体推出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当贝茨和埃丝特去洗手间时,剩下的男人们聚集在盛装麻醉剂的手推车旁。巴恩斯绝望地说:“每样东西我都检查过了……没有什么东西有问题,而且——这家伙也没有问题啊……” “昨晚把他送到这儿的时候,他的休克症状很严重。”伊登说。 “是的,但那只是暂时的,早上我拿着听诊器去检查的时候,他简直是声若洪钟。他接受麻醉的时候真不该慌慌张张的,”他可怜地说,“看起来没有什么地方有问题啊。” “这能有什么问题,老兄?管子又没有接错,刚刚做手术的时候我看了好几次。” 彩色的“Y”形橡胶管连接着三个气体罐,两边分别是笑气罐和氧气罐,中间则是二氧化碳罐(没有使用),所有东西都没有故障。巴恩斯说:“上帝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我不知道。” “但真的出了问题,巴恩斯,”伊登说,“看起来一切都很完美,可出了问题,我们却感到莫名其妙,找不出明确的原因。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焦虑不安!” “这事太麻烦了,”穆恩少校突然说,“肯定要上报验尸官,他们当然要例行调查一番,这就意味着要审讯。太惨了!这事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他这番表白滑稽得像个学生,以他的年龄来说,很让人惊讶。 “对我来说,轩然大波只是个字眼罢了。”巴恩斯苦涩地说。 “你的意思是那次事故?”伊登说完就用手捂住嘴,察觉到自己失言了。 “是的,我也在考虑这个,”穆恩少校说,“当然,那全是胡说八道,两件案子都不是你的责任,好孩子。但病人在做手术前就死了,人们会这么说。” “你在对我说吗?”巴恩斯说。 “外人应该不知道内情。”伊登说。 “老兄啊——那些当地警察只会装模作样地问一些常规问题!搞不好他们就是堂兄弟或者连襟——这种地方,人人都可能是亲戚。我在想,巴恩斯——如果他们要公开审判,肯定会进行调查,到时候我打电话帮你请考克瑞尔。他可是托灵顿的怪才,他来看了就知道这事没什么大不了。” “德文郡或者康沃尔郡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怪才,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伊登说。 “是肯特郡的托灵顿,不是德文郡的托灵顿。”穆恩说。 “我不知道这儿有这么个地方。” “事实是,的确有这样的地方。就在那片白垩山丘中间。你在德文郡没有听说过白垩山丘吧?” “是的,我没听说过。”伊登承认这一点,笑了。 “考克瑞尔去年在鸽镇解决了一个案子……在报纸上也是轰动一时。你应该记得吧?” “喂,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不是谋杀案。”巴恩斯说着,微微振作一笑。 穆恩少校转身走向洗手间,脱下橡胶手套,疲倦地从额头上摘下照明灯。他回头一望,眉头微蹙:“我才不相信这是谋杀案呢!否则嫌疑人只有一个,难道不是吗?” “你们的谈话真是无聊。”伊登笑了,跟着他们走出了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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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克瑞尔探长两天后到了医院,他同意穆恩的看法。“不用调查这事,”他向穆恩抱怨,手伸进他不那么体面的旧长风衣口袋里,摸索出烟草和卷烟纸,“只不过是一起麻醉死亡罢了,你们医生已经把成千上万的人用这种方法送去阴间了。我很熟悉巴恩斯的父亲,现在碰巧卷进这事,我还是先四处看看吧。你会给我提供午餐吧?” 食堂干事却是历尽艰难才被说服,本来是为二十人准备的供餐配额,无由来地被分成了二十一份。之后考克瑞尔探长在医院里走了一圈,在病房里探头探脑,在手术室里晃来晃去,像小鸟一样敏捷。他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脾气暴躁。破旧的毡帽歪在头的一侧,颇像拿破仑的风格。布雷警官呆板地跟在他后面,警惕地注视着救护队员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令人舒心的事情。“这儿没什么可做,穆恩,”考克瑞尔简洁地说,“我想在灯火管制前回去。这样吧,我先去看看遗孀,好像她一直吵着要见面。之后我得赶快回去报告,这位先生的死只是他自己的不幸,他们有可能就不再管这事了。”他一步一顿地走进这间窄小邋遢的办公室,这是他下午发号施令的地方。考克瑞尔给自己卷了根细烟,扯下自己的帽子,脱下长风衣,堆在桌上。然后他坐在桌旁,让自己平静下来,准备倾听。 一个面无表情的下士引进来一个大黑球一样的女人,然后她就开始泪流成河。“俺们从来没红过脸,”赫金斯太太极有耐性地站着,哭哭啼啼的,直到有人给她搬了一把椅子,“俺们结婚三十七年了,从来没红过脸,三十七年了,每年都和以前一样快乐。这下结束了,先是那个掩体,然后是医院;先是炸弹,然后是对我家老头子无法饶恕的疏忽。这是无法饶恕的疏忽啊,探长先生,你一定要相信俺的话啊。俺在医院所看到的,恐怕你不敢相信。这都什么事啊!现在俺老头子躺在肮脏的太平间里,俺无法经受的事情,一下子成真了。一切都让人那么伤心,很多爱打探的人到处打探,他们不知道他们该做什么,就算他们看到这种情况,也不会知道该做什么。结婚三十七年了,从来没有红过脸,探长,一切都结束了!” “赫金斯太太,这对您来说很难。”考克瑞尔探长说,他知道,除非赫金斯太太的第一波泪水自己消逝,否则他没办法堵住这种势头。 赫金斯太太用力地抽泣了一下:“难,难是肯定的,探长,比难更厉害啊!可怜的老头子,遭到蛮横对待,现在丢下俺们孤儿寡母活在世上,俺想知道,政府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她丈夫在邮局工作多年,所以赫金斯太太应该能拿到一份抚恤金。再说她那失去父亲的子女都已长大成人,在各行各业为战争服务,所以政府可能不会给她太多帮助。“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能和您谈话,赫金斯太太。”探长说完,掐灭了烟头。他没顾及到这儿的桌子、办公室是军方的,文书也是借用军方的,马上又点了一支烟:“我想知道您还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话想说,或者有什么事情,您觉得可以解释您丈夫的死……” 赫金斯做手术那天早晨,他妻子花了宝贵的一个小时陪在他身边,听他抱怨自己昨晚没睡好。“先生,这都什么事啊!他们把他推到角落的床上,紧挨着护士她们待的小房间。就是那个小房间里面有乌七八糟的事情,你肯定不会相信的,”她现在讲得很细,探长听得半信半疑,“他听到了每句话,看到了每件事。那些护士和医生在打情骂俏,俺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赫金斯太太哭喊着,反反复复地详细说着,“她们真的是护士吗?俺看她们更像荡妇!太惨了——他们把他扔在床上半个多小时,才给他清创,一杯热茶都不给他喝,只是凶巴巴地给他打了一针,叫他赶紧睡觉。睡觉!就算他睡再多觉,也能从那扇小窗子里看到他们的丑事。然后是第二天早上!五点钟的时候他们把他叫醒,直到他一身脏的时候,又给他洗了脸,然后让他躺在很干净的床上。又让他可怜兮兮地喝了一杯茶,手术前老头子就喝了这些。真希望俺早点知道,那样俺就偷偷给他带点东西,但俺怎么知道他要做手术,总之,俺一直觉得,如果没有手术,他会舒服很多。那些医生总想着从你身上切点什么下来。俺受不了了,他就躺在那儿,饥饿得像条猎狗,可怜的老头子,难怪他就是这么个样子。对不起,俺说话说不清楚,不过探长,你应该明白俺的意思。俺都没能和他好好地聊聊天,当时一大帮子人走进来给他照X光,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他们拿着一个看起来很脏的灯给他照,俺啥都不知道。他们在他周围放上很多屏风,然后准备做手术。俺坐下没多久,一个医生走过来想听他的心音,他对俺说了些话,但是俺没听清。然后另一个人走过来又放了好些屏风,俺就被赶出去了。两分钟后有人对俺说:‘你得出去了,赫金斯太太。’‘好吧,’俺这样想,‘俺先出去,不过俺不会走远的。’俺就待在病房外面的圆形大厅里,看着他们用担架把他抬出来。他身上盖着床单,那张老脸红红的,那个年轻的贱货把他推出来,他们叫她参孙护士。这女的好凶啊,对病人凶巴巴的。探长,俺这么跟你说吧:‘好啊,’俺想,‘有这种好事,’俺想,‘把俺老头子留给这样的小屁孩来管。’俺正准备站起来说些什么,另外一个人走过来,值夜班的护士,林格雷还是什么。‘嗨,奈斯特,’她这样说……” “埃丝特?”探长打断了她的话,像是突然找到兴趣似的身体前倾,“埃丝特·桑森?她在那儿?” “这个,埃丝特还是奈斯特,俺不知道,也没去管,”赫金斯太太说,也没注意自己叙述中的这些小错误,“‘嗨,奈斯特,’她这样说,或许是埃丝特吧——如果你愿意的话,她停下来问了句,‘这是谁?’她说,‘是赫金斯吗?’她说完,俯下身子说,‘可怜的老赫金斯。’她说,‘不过不用担心,你很快就会好的。’她说着,一副和善的样子,然后她又说,‘哦,奈斯特,’她说,‘我现在很累,什么事都不想做,值班完后我恍惚得不行,拼命想让自己入睡,昨晚真是一个可怕的夜晚。’她说,‘但是我想跟你说我已经把我们的脏衣服都洗了,你就不用担心了。’或是什么其他的话。然后她又对赫金斯说,‘不用藏书网担心,’她说完就走了,另外一个人把他推到手术室,这就是俺最后一次见他了……” “您一定非常悲痛。”探长咕哝着,真心希望以后都不要再看见赫金斯太太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他们跟俺说老头子死了。”赫金斯太太又开始啜泣,“接下来他们说要报官,‘俺不想俺老头子遭受这种痛苦的验尸,’俺说,‘俺不想他的身体被开膛破肚,到时候肯定会这样的。’‘我很遗憾,恐怕这事由不得我们,’他们说,‘每次由麻醉导致的死亡事件都必须报官,要是他签署了生死协议那就没事了。’接下来就是验尸,再接着俺就到了这儿想把事情弄明白,俺不相信政府的说法,现在苏格兰场的人在打探、审讯、威胁,俺现在是可怜的寡妇,俺们结婚三十七年了……” “你们从来没红过脸。”考克瑞尔结束了这次谈话,没有再进一步打探或是威胁,把这位女士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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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医院的中央大厅里,聚集了一小堆人。“我看到你跟那个探长到处跑,穆恩少校,”伍兹说,“他说了什么?他会不会以谋杀那个可怜的老赫金斯的罪名,把我们都逮捕?” “哦?伍兹护士,注意你说话的方式!”贝茨护士长说道,她不喜欢这种谈话,即便是开玩笑。 “他看起来很可爱啊。”弗雷德里卡说。 穆恩少校正准备解释,尽管想小心称赞一下考克瑞尔的很多美德,但考克瑞尔跟可爱是一点都不沾边啊。但是穆恩少校的话被麦科伊中士打断了,后者正从接待室那边过来,有些犹豫地敬了礼,恭敬地站在一边,没得到允许前都没说话。穆恩问:“怎么了,麦科伊?” 麦科伊中士是值班军士。他上夜班,负责接待室的一堆杂事,还保管着很多钥匙。他现在非常兴奋,因为有流言说一个侦探正在医院附近转悠。尽管他心里相信整件事都无足轻重,但此刻他还是小题大做地讲了段流言。据说空袭那晚,就是赫金斯被送进来的那晚,一个蒙面人穿着罩衣溜进接待室里,从挂钩上盗走了手术室的钥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把钥匙放回原位,却没有人看见他。麦科伊脸上现在明显写着:就现在!你们是怎么想的? 穆恩少校对他的表情不是太感冒:“麦科伊,你什么意思?那些穿着罩衣的人应该经常去你那儿拿钥匙吧?” “但那是主手术室的钥匙,先生。那天晚上没人用过主手术室。” “这样啊,可能是急诊室的人想去主手术室拿什么东西,然后到你那儿取走了那把钥匙,你真没看见是谁?” “没,我真没看见,先生。我想可能是一名护士吧,就像你说的那样。先生,空袭那晚我忙得不行,好多人被送进来,但我没看到任何人把钥匙拿回来。” 贝茨护士长非常不满,她回想起当时她手下人的工作:“我确定那时候急诊室的人没人去拿钥匙。事实上,之后我问了那天所有上夜班的人,他们说一切都很正常。他们对我说如果那天要去主手术室拿东西的话……在手术之前,我甚至亲自检查过一切,尽管那天不是我值班。我肯定那儿没有什么问题。” “你呢,伍兹护士?那天你也不值班,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哦,我的确不知情。”伍兹说,她看看站在旁边的巴恩斯,“如果有人要去拿什么东西,你应该知道吧?” “我不记得有人去拿过什么东西。”巴恩斯说。 贝茨护士长走过去拿起话筒,给护士食堂打电话。“是的,当时的确没人离开急诊室,”她得意洋洋地宣布这一点,又把大家聚在一起,“吉布森护士那晚值班,她说那天所有东西都齐备,什么都不缺。” “那就有点搞笑了,先生,一个蒙面人!”麦科伊说,他惊悚血腥的故事最后却落了一个乏味的转折,有些不痛快。 “不拿其他钥匙,只拿主手术室的,”穆恩不耐烦地说,这事太奇怪了。“那时候是几点?”他说。 麦科伊倒是没有注意时间,但是他想起半夜去吃夜宵的时候,看到钥匙已经还回来了,挂在挂钩上。“拿走钥匙的那个人是男是女?”巴恩斯不耐烦地问。 “我不知道,先生。”麦科伊的回答让事情变得更诡异了。 “你不知道?” “口罩把一切都挡住了。”麦科伊坚持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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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掉下两枚涂着性感美女画像的炸弹,但究竟是哪枚炸弹让考克瑞尔探长留在医院,他一直没弄清楚,至少没有公论。当考克瑞尔探长一只脚已经踏进汽车的时候,穆恩少校·过来和他说话,然后第一枚、第二枚炸弹就在毫无空袭预警的情况下,掉落在他们附近的田野里。警报却是姗姗来迟,混杂在可怕的哀号声中。一枚照明弹朝着托灵顿掉落,缓慢地越过那片白垩山丘,照明弹的闪光逐渐增强,将初冬的黑夜割裂。有照明弹的地方,炸弹就会接踵而至。考克瑞尔探长喜欢炸弹上的性感美女画像,却不喜欢炸弹。如果要回家,十五英里的行车路程上都可能有照明弹的身影。“我还是留下吧。”他言简意赅地说了这句话,缩回了腿,又回到了那间邋遢的房间。布雷中士倒是很高兴,一路追到军士食堂。 麦科伊中士的叙述对众人造成的影响,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他又赶紧编排了考克瑞尔探长的号外(考克瑞尔探长当然马上就要提拔到苏格兰场了),说是探长去而复返要在医院过夜。这则消息愈演愈烈,到了晚上七点再传回到麦科伊中士这里时,竟是连自己都不大认得了。“谋杀”这个罪恶的词像森林大火一样在医院里蔓延着,就连指挥官也感到不安,赶紧召唤探长到救护队的食堂去,安抚那些年轻的女士。 探长走进饭厅,神情严肃地主导了场面,在一片爱尔兰炖肉的氛围中,六十张面孔转过来看着他。他把长风衣皱巴巴地垂着,毡帽取了下来,挤成一束夹在腋下,手不停地卷着邋遢的烟。是该说点什么了,考克瑞尔知道该怎么展示魅力,只要他愿意,但现在他也顾不得脸面了。“各位年轻的女士,你们都是聪明睿智、通达明理的人(当然也都很可爱),”他反复说道,“我在这儿只是进行一次稀松平常的、平淡无奇的例行询问,调查一下那天手术室中病人的死。我希望大家不要说太多无关的话,最好一句这样的话都不要说。”大家信誓旦旦地保证再也不会传这种谣言,他们的神情落在考克瑞尔明亮的灰眼睛里。不过他们后来的行为非常难理解,因为谣言就像野火一样在行鹭镇传开了。为了进一步调查,六名与赫金斯有过接触的女孩子,不管接触多么轻微,都被叫到指挥官的办公室外面,准备和考克瑞尔谈话。剩下的人与此事没有牵连,不痛快地撤退了。 埃丝特、弗雷德里卡和伍兹都习惯把饭带回到宿舍里重新加热后再吃,但由于考克瑞尔探长的到来,她们被要求在食堂吃晚饭。她们和两名在圣伊丽莎白病房那儿当值的救护队员聚在一起,那两位救护队员因为长得有点像,所以人们又称她们为白垩和奶酪。考克瑞尔探长首先和一名叫玛丽·贝尔的护士谈话,赫金斯那天送进来的时候她一直在接待室值班。剩下的几个人则坐在办公室外面的长凳上,抱怨难吃的爱尔兰炖肉,无精打采地谈论这次事件。不过那两名自命清高、正气凛然的白垩和奶酪,在被叫进去之前却是一言不发。 玛丽·贝尔问完话后,从办公室出来。“他这人怎样?”白垩和奶酪问。 “这个啊,其实感觉他像个老顽童,没那么可怕。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你为什么要主动去和他谈话呢?是因为赫金斯被送进来的时候你在场吗?” “是的,所以我想我最好说明一下,当然实际上我都没见过赫金斯。穆恩少校带他进来,然后又叫外面抬担架的平民送他到圣伊丽莎白病房去,一开始就是这两人用救护车把赫金斯送过来的。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直到第二天早上有人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有这样一个人送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才知道他是谁。她妻子大约七点钟的时候到,我只能先应付她,那老头太惨了,搞得我那天下班下得真他妈晚。” “探长还问了你什么事?” “呃,他记下了我的名字和住址,问我以前是不是见过赫金斯,或是听过他的名字,我以前当然不认识赫金斯。探长庄重地对我说,他绝没有怀疑我做什么非法事情的心思,他只是为这件事忙得团团转,想把问题给找出来罢了,反正就是这样。你觉得这次小小的谈话怎样?” “欲盖弥彰,”伍兹不假思索地说,“他看了我们一眼,就把我们当成一群欲求不满的妇女,然后就展露他那老练的男性魅力来麻痹我们,让我们有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你才是欲求不满呢!”玛丽·贝尔笑着跑开了。 “她肯定不是凶手。”弗雷德里卡说。 “对,她肯定不是。我个人觉得凶手是白垩和奶酪。” 这时白垩和奶酪已经进入办公室和探长谈话了。“为什么是她们呢,伍兹?” “我怀疑她们给赫金斯进行了错误的术前注射。” “胡说,亲爱的。她们怎会做这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们做这事倒是很有可能。” “不会的。伍兹,你真的看轻白垩和奶酪了。她们不是坏人,真的不是。除此之外,赫金斯死后,我们就立刻对药品柜进行检查,一切正常,因为我当时也在那儿。如果你怀疑她们用药过量,那我只能说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再说,就算是药物.过量,赫金斯的症状也不会是这样……” 白垩和奶酪从办公室出来,把她们身后的门关上。“天啊,他真是太可爱了。不,实话说,他真是万能的耶稣,难道不是吗,艾尔西?探长问了我们的名字和住址,还有以前是不是见过赫金斯,我们当然对他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赫金斯;探长还问赫金斯在病房的时候我们是不是照顾过他,我们当然几乎连话都没和赫金斯说过,他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好不值班。第二天早上就是你们来照顾他了。埃丝特,是你吧?然后给他做手术前的准备……” “那你们干吗去见探长呢?”弗雷德里卡问。 “探长也是这么问的!”白垩和奶酪叫起来,很惊异于这种巧合。 考克瑞尔走出办公室:“现在,谁愿意当下一个?哎呀,埃丝特,你好,亲爱的?我听说当时你在这儿……” “你好,考克瑞尔。”埃丝特说。考克瑞尔认识她妈妈,所以埃丝特脸色有些发白。她悲伤的内心,此刻马上翻腾起许多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她迫不及待地想和考克瑞尔聊聊过去的事情。 对埃丝特,考克瑞尔探长没有流露出做作的仁慈,没有说任何同情或是忧伤的话语,但是在他沉闷世故的内心深处,有一小股真挚的怜悯在燃烧。他默默地让埃丝特回忆空袭那晚的所有细节,从病人进医院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好的,亲爱的,谢谢你。你说得很好,也很清晰。帮我叫下一名女孩进来,好吗?” “我先进去吧,”伍兹收到了埃丝特的通知,“我不想等得太久,弗雷德里卡。他肯定会花上几个小时来盘问赫金斯在病房的事情,但我想为舞会做准备。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我一点都不介意,亲爱的。”弗雷德里卡说。因为她晚上要去病房值班,所以不能参加舞会。 最后弗雷德里卡终于坐在探长前面的时候,考克瑞尔探长眼前一亮。她身材纤细秀颀,性格绝对沉着冷静,而且严肃地叙述着那天晚上埃丝特离开病房后自己的所见所闻。“之后我偶尔走过去看赫金斯的情况,不时地坐在他旁边听他的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都是些什么?” “呃,就是些病人的胡言乱语,”弗雷德里卡冷淡地说,“一般这种胡言乱语我们都不管的。这些话有助于他们转移自己真正的痛苦,他是一个很可爱的老头子,但是无法入睡,疼痛使他变得暴躁,变得想入非非。他脑子里就一个想法,他们把他送到战地医院来是没有用的,他会被人遗忘,有可能死去——这种想法看起来挺有道理的。”弗雷德里卡冷静地说,“他说护士们虐待他,我假定那个人是可怜的埃丝特吧,因为除了埃丝特之外,没有人去照顾他。但其实埃丝特对病人非常好,绝对是他们的天使。他还说发生了不正当的事情,他要报告。我不知道他指谁,我也不认为他真的报告了。”赫金斯有可能给他妻子吐露了这事,如果真有人想报告给探长,最好是亲自来报告。 “赫金斯所说的不正当事情究竟是什么?”考克瑞尔笑了,似乎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呃,我想他看见我和我的未婚夫在护士值班室接吻。”弗雷德里卡脸色有些泛红。她相当坦诚地描述了值班室的情况。 “噢,”考克瑞尔在脑子里仔细想了这事一会儿,“他真的向其他人报告过吗?在护士值班室里面亲吻自己的未婚夫,是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行为?” 弗雷德里卡严肃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个,如果这件事情被指挥官或护士总长知道了,他们可能会小题大做。但更糟的是你让病人看见了,其实你又没这么做。值班室也有会客室的作用,人人在这里聊天、喝茶,或是做其他事情。那些护士长也不是不接吻,可就算是想找人亲吻她们,她们都老成那样了,恐怕找不到人吧。” 这话有弦外之音。考克瑞尔和许多门外汉一样,觉得护士全能、无所不知、呆板僵硬、行动像机器、不食人间烟火而只有对病人的些许同情,自然也就对怀疑和恐惧免疫,对人心不再抱有幻想。弗雷德里卡看着他的脸,浅浅一笑,略带讽刺地继续阐述:“人——都是凡人罢了,难道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我一直认为侦探是超人,他们按下按钮、讨论讨论那点灰色指纹粉的事情,然后半分钟之内就能把案子给破了。但我觉得你也只是个普通人啊,为自己脏兮兮的衣领而烦恼,担心自己吃早饭的速度太快,不跟我们一样么。” 考克瑞尔探长不能想象弗雷德里卡会在干净的衣领或是吃早饭速度太快的问题上有麻烦,但他折服于弗雷德里卡的高贵气质,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弗雷德里卡平静地回答了其余的问题,至于她在护士值班室里有没有和她未婚夫之外的人接过吻,这些问题中实际上有一个烟幕弹。不,如果那时没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赫金斯是不会特别强调要控告的。不,赫金斯不会告诉她其余的事,她顶多知道赫金斯是邮递员,而人们会在明信片上写些什么,你想象不到。是的,她觉得她那时问过赫金斯的名字,但实际上她没引起重视。那时是凌晨时分,她真的忘了其他人还不知道这个老男人究竟是谁。值夜班的护士长四点钟的时候曾经巡查过一次,但是那时赫金斯睡着了,所以那名护士长没有打扰他。而她,弗雷德里卡,自从埃丝特离开之后就一直待在病房。当值的医生第二次巡查后,一名护工也来过。大约是在十点四十五分左右(描述到伊登的到来,弗雷德里卡的脸又红了),他可以证明弗雷德里卡一直都在那儿。她扬起自己的金色柳眉,想看看有没有必要对这点作出说明。 “这样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有人见过赫金斯?然后呢?我知道他妻子很早就来了……” “是的,直到他进手术室之前,他妻子都坐在他床边,他是在高危名单上,还是重病名单上,我忘了。” 考克瑞尔没弄清楚。“那个高危名单,”弗雷德里·耐心地解释,“和重病名单是相对的。比方说你有亲戚能够在任何时间来看你,不仅仅是正常的探视时间。如果你是在高危名单上,他们就会收取你亲戚的费用。如果你仅仅是在重病名单上,他们就不会收费。” “真是太复杂了,不是吗?”考克瑞尔谦虚地说。弗雷德里卡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但是他亮晶晶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动。 考克瑞尔探长让弗雷德里卡多待了一会儿,好让他有时间仔细阅读一下他的记录。当弗雷德里卡认为考克瑞尔探长已经完全把她忘了的时候,探长突然扬起他的浓眉毛,问:“你是怎么看待这起案件的——呃?” “谁——我?”弗雷德里卡想了一会儿,“呃,我觉得这不算案件。” “不算案件?” “呃,我是说赫金斯是死于麻醉,就这样。至于麦科伊,我想他只是信口开河罢了。” “那我呢,那就是大惊小怪了,”考克瑞尔露齿狞笑,在她面前晃动着铅笔,“你明白吗?孩子,如果这事最后真的变成‘案件’,那你自己可脱不了干系。” “我?和赫金斯的死有关……?” 探长又低下头看他的记录。“麻醉是由巴恩斯中尉执行的,”他缓缓地说,“所以我们必须把他列入嫌疑人名单。除他之外,医院里就只有……六个人和赫金斯有联系。这六个人知道赫金斯在这里。穆恩少校为赫金斯办>理了住院手续,而赫金斯被送进来的时候,你和埃丝特当时在病房里,伍兹小姐正好在中央大厅和伊登少校、贝茨护士长谈话,看到赫金斯被抬过去。你对我说之后没有人进过病房,值班室倒是有几个人,但那时赫金斯的病床在暗处,没有人能够看清楚他的样子,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仅作讨论吧,我们不妨假设麦科伊的说法是对的:在晚上十点到半夜的某个时间,有人跑到主手术室,那儿就是赫金斯第二天死去的地方……好吧,埃丝特离开病房的时候大约在十点半之前一点,然后回了自己的宿舍,但是我们不知道她那段时间做了什么……贝茨护士长离开急诊室后就可以自由行动,伍兹小姐说她在宿舍坐着,但是没有人可以证明。穆恩少校在接待室进进出出,伊登少校在医院里闲逛,巴恩斯中尉尽管忙着给伤员做麻醉,但是那段时间他是空闲的,你清楚这一点。还有,巴恩斯中尉是一名麻醉师。不管怎么说……我并不是说他们当中的一人杀死了赫金斯,我当然没这么说过。我只是说如果赫金斯真是被人杀死的,七人当中必有一人是凶手,你也包括在内。” “这,那晚我没有离开过病房。”弗雷德里卡倔强地说。 “但是埃丝特离开之前你出去过,你出去吃了饭,”考克瑞尔突然说,“早上你在哪儿——我是说赫金斯做手术的那天早上?” “我当然在宿舍,还躺在床上呢。”弗雷德里卡不耐烦地说。 考克瑞尔专注地盯着他:“哦,是吗?你待在宿舍床上?真是太有趣了。”他又不假思索地加了一句,“一个人?” “不错,是一个人。”弗雷德里卡说完,愤怒地离去了,金发在空中飘扬。

5

巴恩斯也会去参加舞会,所以他对考克瑞尔探长的来访不是太高兴,但考克瑞尔探长还要他演示麻醉仪器。 “你不能等到明天吗?”巴恩斯礼貌地问。 “不,明天我就要回托灵顿了。要不是空袭,我现在都不在这儿了……这本来是麦科伊中士的工作。”考克瑞尔急促地说。头顶上的空袭仍在继续,只是强度不大。但这样的空袭,对坚固的大楼来说是一回事,对乡村公路上颠簸行驶的小轿车来说,则是另一回事:枪声在四周响起,德国佬在天空盘旋。考克瑞尔探长傲慢地走到手术室:“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我只想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巴恩斯严肃的眼睛盯着考克瑞尔,仿佛有不确定的疑问:“如果赫金斯的死牵涉到一些荒唐的事情,那他的死就不太可能和麻醉有关系,对吧?”考克瑞尔略带歉意地建议:“明确地说,实际上是由于你的缘故,我们想把事情搞清楚。”他的意思是这是例行公事。 巴恩斯走到推车旁,点亮了头顶上手术室的大灯。他坐在那小小的旋转圆凳上,将手推车拉到自己膝盖间。手推车涂着绿色的珐琅,长宽大约都是二十四英寸。上面有一个支架,挂着三个玻璃瓶。手推车的一边有五条圆柱形的金属管,连接着几个很大的圆柱形气体罐。气体罐是用铸铁造的,里面分别装着氧气和其他气体。有两个气体罐涂成黑色,两个是黑底白顶,中间的气体罐则涂成绿色。巴恩斯用指甲弹了弹这些气体罐:“黑色是笑气,黑底白顶是氧气,绿色是二氧化碳。” 考克瑞尔短小的双腿分开站立,手里拿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长风衣仍然皱巴巴地垂着,帽子也耷拉在脑袋后面。他不喜欢在和别人谈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懂得比别人少;再说他可是看着巴恩斯长大的。考克瑞尔粗声粗气地说:“讲明白点。” 巴恩斯突然笑了笑,这种充满魅力的笑容再次点亮了他脸上的愉悦,倒是不多见。他有些歉意地说:“真是不好意思,考克瑞尔。我没说明白,因为想赶快去参加舞会。”接着他进行了更详细的阐述,“笑气是一种常见的气体,牙科医生经常用到。如果要进行更长时间的麻醉,就要把笑气和氧气结合起来一起用。外面的两个气体罐就是笑气和氧气。中间的绿色气体罐是CO2,就是二氧化碳。但不用考虑它,因为给赫金斯做麻醉的时候没有用二氧化碳。实际上二氧化碳很少用,除非是极个别案例。” “所以只有一根管子连接二氧化碳,而笑气和氧气都分别有两根管子连接?” “是这样的,氧气罐有一个备用的,笑气罐也是。连在一起,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原来的气体用完了,只需直接打开备用气体罐上面的减压阀就行了。但这个和赫金斯的死也没有关系啊,给他麻醉时用的氧气罐和笑气罐都是全新的,所以气体是足够的。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把气体用完。” “有没有可能是减压阀没有关上?” “没什么区别。毕竟这只是笑气和氧气罢了,而且气体经过这儿的时候,可以得到调节。”他瞥了一眼推车上面挂着的玻璃瓶,“但无论如何,两个气体罐的确关紧了,毕竟赫金斯死后我们检查过所有东西。” 考克瑞尔拨弄着自己的烟,本想点燃的,但看到周围的环境如此洁净,不免有些退缩。他的脚缓慢地来回摇摆,从脚趾到后跟。考克瑞尔说:“这些橡胶管是用来干什么的?” 从气体罐里伸出“Y”字形的管子,黑色的连接笑气,红色的连接氧气,绿色的连接二氧化碳,一起连接到手推车上吊着的第一个玻璃瓶。每一根管子都由对应的夹子控制,有两个玻璃瓶涂上了颜色,但第一个是透明的,里面装了一半水。有三根金属管,每一根上面都有一排小孔,就像长笛一样。这三根金属管穿进玻璃瓶伸入到水面下。巴恩斯打开第一根金属管的夹子,气泡就从管子一直冒到水面。随着夹子完全打开,就连管子末端也出现气泡了。“这是笑气。”巴恩斯说。他让第一根管子冒着气泡,又打开了另外一个金属管的夹子,这样第三根管子也在冒泡了。“这是氧气,两者在水面上混合,然后通过一根金属管道连接到病人脸上的面罩。如果我们使用二氧化碳,中间的金属管就会冒泡,但是我们没有用过。”他打开中间的金属管,看着气泡翻腾了一会儿,然后又关上了。 “所以你们只用了两个气体罐,”考克瑞尔总结道,用鞋尖指着靠外的两个气体罐,“玻璃瓶中只有对应的这两根靠外的金属管在冒泡?” “就是这样。” “给赫金斯做手术的时候就是这么用的?” “就是这样,”巴恩斯再次肯定,他从凳子上站起来,“你坐下来试试。” 考克瑞尔坐下,皱了皱鼻子,对这种混合着乙醚和麻醉剂的气味有些反胃,但他深深地专注于面前的这个手推车。他捻着夹子,过了一两分钟,这些细小管子里的气泡就疯狂地翻腾着。“这些瓶瓶罐罐都是什么东西?” “呃,大部分是急救的时候用的,有肾上腺素、士的宁等,还有经常用的塞口物和舌头夹,诸如此类的东西。那个古怪的红色粗短管子是导气管,当病人完全麻醉后,我们把它放进病人的喉咙里,防止喉咙闭合或是堵塞。上面有一个金属牙套,你看,防止病人咬到管子,把管子给堵上。” “太神奇了,”考克瑞尔冷淡地说,他看着成排的玻璃瓶和手术器械,“有哪些东西实际上在赫金斯身上用过?” “这个嘛,赫金斯情况恶化的时候我们才用了这些。当时我把导气管塞进他喉咙里——所以我刚才要跟你说这个。当然,塞导气管的时候,我也把塞口物堵在他牙齿间。然后给他打了一针肾上腺素,之后又打了一针可拉明,肌肉注射的。最后又给他静脉注射了一些可拉明。但是都没用。” “你们对赫金斯就只做了这些事情吗?” “是的,我肯定。除非你要把手术前一小时打的吗啡和阿托品也算进去。” 考克瑞尔想了一会儿:“不,现在我只考虑发生在手术室的事情。” “那就只有这些了。”巴恩斯说,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考克瑞尔察觉到他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对巴恩斯的行为发表意见。但他不受影响地继续自己的问题:“这些注射——都是你亲自做的?” “我打了肾上腺素和第二针静脉注射的可拉明。救护队员给他打了肌肉注射的可拉明。” “谁?伍兹吗?” “对,就是她,”巴恩斯指着那一排小小的玻璃针剂,那些针剂排列起来就像烟草店里码在一起卖的充气式打火机,“这就是可拉明,把针剂头砸开再吸进皮下注射器就行了。” “那肾上腺素呢?” “在瓶子里。” “装肾上腺素的瓶子会出问题吗?” “我承认有这种可能性,但只有上帝才了解事情的真相。我以前也用过肾上腺素,不管怎么说,当我给赫金斯打第一针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我明白了。这些东西都是在赫金斯情况恶化之后才使用的,之前只是用了笑气和氧气。” “绝对就是这些,我先只给他输入笑气,让他麻醉……” “那个黑色的气体罐?”考克瑞尔绷着脸对着笑气罐。 “对,然后我们给病人加入氧气,直到氧气和笑气的比例大约是1∶1……” “那个黑底白顶的气体罐吗?……” “是的。”巴恩斯笑了笑,对这种幼稚的结论感到有些好笑。 “它们都通过支架上面吊着的第一个玻璃瓶,就是那个透明的。玻璃瓶内连接的朝外的两根管子都冒出气泡,然后在水面上混合在一起,穿过这根红色的大橡胶管,进入到病人体内。” “你不妨试试下一步,考克瑞尔。”巴恩斯笑着说。 考克瑞尔感到有些不爽,巴恩斯的幽默没用对地方。考克瑞尔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从气体罐上接到玻璃瓶的所有管子——无论如何,它们都不可能绞在一起或者弄混吗?” “是的,根本不可能。赫金斯死后,穆恩、伊登和我对所有一切都做了检查,最后我们脸色都很沮丧,推车是没有问题的。” 考克瑞尔沉默了,轻轻地在凳子上打了个转。他最后说:“恐怕你又会觉得好笑——有没有可能气体罐里装错了气体?我是说一个气体罐用完后,却灌进其他种类的气体?” 巴恩斯非但没笑,反而被考克瑞尔的想法吓到了:“天啊,不,这是不可能的。把气体灌进气体罐里需要极大的压力。所以气体罐要造得这么坚固。” “哦。”考克瑞尔说着,继续打着转。 “就算这种情况会发生——比如把笑气装进氧气罐中,但这也是不行的,因为氧气罐的减压阀和笑气罐的减压阀不一样,没有办法吻合,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中间的绿色气体罐呢———二氧化碳的气体罐?” “呃,是的,二氧化碳罐的减压阀和氧气罐是一样的。”巴恩斯承认这一点。 “那好,这里只做纯粹的讨论,假如你用某种方式把二氧化碳灌进氧气罐里,就是那个黑底白顶的气体罐……如果说制造商出了差错,比如……” “亲爱的考克瑞尔,你说得煞有介事啊!” “我没有说这是真的,”考克瑞尔急促地说,“你想象一下,只做纯粹的讨论,如果这事发生了……那会怎样?” “这,二氧化碳罐通常比其他气体罐要小一些,”巴恩斯说,“但是,我们现在用的气体罐肯定完全一样。我想——是的,如果真发生这种事,你或许会高高兴兴地接好管子,然后就这么干下去。” “病人就会死?” “是的,病人的确会死去,不是氧气和笑气,这次病人得到的是二氧化碳和笑气。他一定会死于——是的,就是死于缺氧!” “但是玻璃瓶内的所有气泡看起来一切正常?” “那是显然的。因为气体罐放在正确的位置,管子也正确连接了,每一样东西都正确连接了。” 考克瑞尔又想了想:“如果发生这种事,你能闻出气体罐里灌进了错误的气体吗?” “不能,它们都是无色无味的……” “我记得你说过笑气是常用气体,牙医那儿用的就是这种?” “是的,笑气是无味的。” 一想到这点,考克瑞尔就有种茫然又自作多情的狂喜。他刚刚吸过笑气,在可怕的半秒钟内,就感到令人作呕的味道阵阵袭来,浓烈、黏稠、带有刺激性……他愤怒地说:“闻起来好像一千条阴沟的味道啊!” “不,实话说,你刚才闻到的是面罩的味道,笑气绝对是无味的。” 考克瑞尔还是不相信。“真的。”巴恩斯笑了。 “好吧,就这样。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当你都知道吧。你也没有闻过其他气体?” “如果你吸入的二氧化碳浓度很高,会有一点针刺般的感觉,就像嗅闻苏打水一样,但二氧化碳是无味的。” “赫金斯死后,你去闻过那些气体罐吗?有没有针刺般的感觉?” “没,我当然没闻过,”巴恩斯说,“所有的事情都无可怀疑。尽管我们演示了一种情况,把二氧化碳灌进氧气罐里,可以杀死病人,但事实上,从技术角度来说是没有可能事先把二氧化碳装在氧气罐里的。” 考克瑞尔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真的没有可能吗——我不是要故意找碴儿,孩子,如果事情进一步发展下去,在审讯的时候其他人也会这么问。这难道不是一种合情合理的预防措施吗?” “不,当然不是,”巴恩斯不耐烦地说,“闻气体罐的气味,没有办法分辨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必须要很高的浓度才能在面罩里感觉到二氧化碳,否则无论是闻面罩还是闻气体罐,都没有办法辨认出二氧化碳。还有,你是在调查一起意外事件,而不是奇迹。你不能指望一头大象从兔子洞里钻出来。制造商是否会出问题,这不属于我们讨论的范围。氧气罐里装的就是氧气,不可能有其他东西,这是肯定的。你可以去问肯特郡的每位麻醉师,没有人会说他们能想到去检查这些气体罐。当然,那些气体罐根本就没问题。” “给赫金斯用过的气体罐,之后又给其他人用过吗?” “我想是的,接下来的病人会用上。我对这事不知情。手术室的所有人员都有责任检查气体罐中的气体是否充足,我们基本上没有在赫金斯身上用什么笑气,就用了一些氧气。所以那些气体罐几乎还是满的,所以之后的手术应该还用了那些气体罐。”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在指责你的粗心,孩子。”考克瑞尔粗声粗气地说。 “你说我忽略了某件事,而这件事只有十足的傻瓜才去做,那你这个建议是不是很傻?” “我只是从外行的角度来看嘛。”考克瑞尔说,这样低声下气倒不像他的性格。 巴恩斯低声咒骂,这该死的外行。尤其是赫金斯的死让他遭受这种令人发狂的质问。考克瑞尔——他来到医院,尽他最大的努力,停止了关于巴恩斯的讨厌问题!巴恩斯努力让自己笑起来,看起来更高兴的样子:“还有其他事吗?”舞会现在可能到高潮了吧。 “我想没有了,不过我们出去的路上,”考克瑞尔有一些轻率地建议道,“你不妨就让我看看,那些空气体罐保存在什么地方……” 巴恩斯推开一个大柜子的门:“气体罐自然是由楼下的医疗保管中心保管,但这儿也堆了一些,供当前使用。”一排气体罐沿墙放在橱柜的支架上,有六个气体罐平放着堆在地板上。“这些要送回到制造商那儿重新充气,”巴恩斯说着,用脚踢踢那些气体罐,“这儿有一张清单,上面写明了哪些是全新的,哪些正在用,哪些已经用完了。好像都检查无误。” 两人身后的双开式弹簧门关上了。“如果这对你而言是赎罪的话,我的孩子,”考克瑞尔说着,取出纸和烟草,一边卷烟,一边啪啪地拍着口袋寻找火柴,“这对我而言无关紧要。”一道火光在暗淡的大厅里亮起,考克瑞尔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是这大半个小时里的第一支。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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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麻醉致死事件例行公事的调查似乎并不能让指挥官放弃自己七天的休假,这理由不够充分。指挥官去度他七天休假的时候,食堂里就自发地举办了一次舞会。舞会地点是一间很大且相当邋遢的房间,一般称做女士之家。自从比顿上校上次离开之后,这间房还是第一次除尘擦亮。各式各样的葡萄干面包和三明治摆放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一排酒放在钢琴顶上。通常有的小麻烦都在邀请救护队员时那些护士长会不会起哄的事情上,而通常的结论是:把舞会当成非正式舞会,至少邀请与否,都无关紧要。那儿常有装扮一新的女士,其实她们曾许诺要留意好那些医用滑石粉;那儿也有狂喜乱舞的一等兵,其实是从处理电报的艰辛事务中偷闲离开。食堂的老职工退到前厅里互相交谈,他们很难知道是不是该睁只眼闭只眼,还是等到指挥官回来的时候向他报告,让他做一些很烦人、但他认为合理的事情?或许最后会同意这点,男孩就是男孩,毕竟这也没有什么害处。这些男孩们包括所有医师和军医,连同快满六十岁的穆恩少校在内,看起来他们都认为这是理性的决定。军官的太太们全副武装地到来,她们与护士长之间,有着小小的较劲。大部分太太都很年轻,把她们丈夫肩上的圈圈杠杠尽可能地当成严肃的事情。而对亚历山德拉王后部队的人员来说,抛开他们的军官身份不谈,这是在他们自己的地盘,具有无可非议的优势。更年轻些的军官们已经..把救护队员从她们各自的部门或病房中带了出来。因为弗雷德里卡晚上要值夜班,所以巴恩斯邀请埃丝特。而格尔维斯·伊登很长时间都是和贝茨护士长一起出席这种场合,这次也不会改变习惯。穆恩少校这么久以来,每次都是轮流邀请不同的人,这样没人会觉得自己被落下。这一次,他邀请自己病房里的救护队员伍兹。而伍兹正好趁弗雷德里卡不在的机会,实施她的计划,把握和伊登在一起的时机。她坐在椅子扶手上,手不停地在穿着丝袜的美腿间游走挑逗,从膝盖到脚踝。伊登最后说:“别那样,你快让我发狂了。” 伍兹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他,从脚踝到臀部的美妙曲线展露无遗:“你是说我吗?为什么这么说呢?” “老天帮帮我!”伊登想着。“我走了,”他说的话就好像溺水者说的话一样,“我们出去呼吸点空气吧。” 乌黑的窗帘紧紧地包裹着这间屋子,没有一点空气流通。舞会气氛热烈、烟雾缭绕、觥筹交错。外面仍然是炮火连天,但空袭也并没有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些太太们从远处赶来,她们把保姆和孩子留在安全的乡下待上一晚,趁此机会在宝贵的今晚和自己的丈夫打情骂俏。那些护士长和救护队员与她们挑选的军官旋转着,谈笑风生,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玛丽恩·贝茨独自站在钢琴面前,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杜松子酒。埃丝特是巴恩斯邀请的女伴,她比巴恩斯早到,此刻和穆恩少校坐在一起。巴恩斯看到贝茨,于是对埃丝特说了声抱歉,走到壁炉前:“你好,护士长!这一曲你不去跳舞吗?” “不,我在喝酒。”贝茨阴郁地说。 巴恩斯拿过贝茨手中的酒杯,放在钢琴的一角:“过后再喝吧,和我一起跳舞。” 贝茨无言地随着巴恩斯跳华尔兹,但是她被嫉妒和痛苦冲昏了头,几分钟后她爆发出来:“为什么他不回来?” “我应该让他离开。”巴恩斯平静地说。 尽管贝茨仍然自动地跟随舞步的节奏,但她稍稍拉近和巴恩斯的距离,看着他的脸:“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谁?” 巴恩斯优雅地调侃:“这并不难猜。他就在外面花园里,和伍兹一起走来走去的,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了。” “我恨他。”贝茨激动地说。 “爱恨只在一线间,不是吗?”巴恩斯用他平静的语调说着,“就像一个圆圈,你绝对不知道爱在哪儿停止,而恨在哪儿产生。” “伊登倒是很清楚爱在哪儿停止,”贝茨生气地说,好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又加了一句,“而且他知道恨在哪儿产生,就从你那儿产生!” 巴恩斯眼里充满阴霾,但他立刻说:“胡说,他干吗要恨我?” “大多数人憎恨他们伤害的人,”贝茨狡黠地说,“这是对自己良心的保护。格尔维斯·伊登一直都在伤害你,别假装你不知道这个。” “这个么,算了,”巴恩斯说,“我们还是不说这个吧。” “你个傻瓜,”贝茨说着,眼睛看着门口,“你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男女间微弱地相互吸引,对吧?那你就错了。那晚我可是抓住他们两个在值班室接吻。伊登发誓他没有,鬼才相信呢——他肯定做了。当时我看见他的脸色,他和我接吻后的脸色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我知道他这次肯定坠入爱河了,你还在晕头转向的时候,他可能就向她求婚了——到时候她还会对你忠贞不贰吗?” “我想她会的。”巴恩斯勇敢地说,尽管他心里充满了冷酷和担忧。他真是不想和贝茨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可他还是继续推动话题的讨论:“还有,他已经结婚了。” “结你个头啊,”贝茨说着,一脸粗野的不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破事啊?是,一开始我是这么觉得,每一个想和你逢场作戏的男人都会对你说他已经结婚了,实际上他和他妻子分居多年,只是律师把他的离婚弄得一团糟,他现在一辈子都要和他妻子维持这种关系……现在他不能给你任何东西,除了爱,宝贝!不要对我说——我知道!” 巴恩斯为贝茨感到遗憾,她一向不是这么咄咄逼人,这么尖刻庸俗的。“你真是个可怜的小人儿。”巴恩斯看着那张傻气而悲伤的脸。 “你也是个可怜的小人儿!”贝茨反唇相讥,眼睛仍然看着门口,“你还没意识到他既富有又有魅力吗?他在哈利街可是有着辉煌的从业经历……” “好吧,我觉得我是没有魅力,”巴恩斯温和地承认,“但我也有很好的从业经历啊,你知道的,我有一栋很好的老房子,还有——好吧,我不知道,女孩会要的大部分东西。”他笑了,又说:“不管怎么说,这不都是些无稽之谈吗?他现在和伍兹在一起,而不是弗雷德里卡。” 音乐停止,巴恩斯把酒杯递给贝茨,自己另外取了一杯。两人点燃烟,贝茨无声地站着,像猎犬一样望着门口。她的金发像纤细的蔓藤一样卷曲着,环绕在白色面纱周围。傻气的的脸呈现出带有绝望的丑陋。时钟敲响在十一点整,贝茨看起来正在下什么决心。随着最后一道钟声的消逝,以及伊登的一去不复返,贝茨下定了决心。她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去年你是不是在手术中杀死了一名女孩?” 巴恩斯猛然怔住,脸色有些发白:“不错,是有一名女孩在麻醉中死去了。没想到这儿居然还有人知道这事。” “伊登就知道这事。”贝茨护士长说。 伊登曾在手术室提过这事,当时他说完后就用手捂着嘴,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巴恩斯问。 “赫金斯对他说的,”她说话平稳,眼睛不再盯着门口了,“当你拿着听诊器去病房检查赫金斯的情况,为麻醉做准备的时候,他认出了你。随后伊登在手术前也检查过他的情况,赫金斯问他你原来是不是镇上的医生,伊登说是,他觉得你以前的确在行鹭镇上行医。然后赫金斯就说战前你杀死了他一位朋友的女儿。他说他都快忘了这事了,但现在他知道你在苍鹭公园,他们会写信给陆军部反映这事,他说人们会把你撵出行鹭镇,也撵出军队。” “那次的死亡事件只是自然原因,”巴恩斯急促地说,“每一位麻醉师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都要经历这么一两次,手术致死的案例和麻醉致死的案例数目差不多,验尸官在审讯的时候,给我和当时的外科医生都开了免罪证明。没人可以说三道四,他们不可能给我造成什么伤害。” “伊登好像不这么想,”贝茨说,“我知道这点,是因为我走到病房外等他。他和那男人谈了很久……” “关于我吗?”巴恩斯有些怀疑。 “不错,当然是关于你,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当然,伊登非常小心地离开了,他之后没说多少话。但万一赫金斯康复后回到行鹭镇大肆宣扬,说有名医生也赞同这个观点:那名女孩的死存在一些严重错误。这样你在这一行的名声就毁了,不是吗?” “伊登究竟干了什么?”巴恩斯愤愤地说,他脑子里反应过来了,这是背叛和阴谋。 “这样你就没有‘女孩会要的大部分东西’提供给你的弗雷德里卡了。”贝茨护士长说完,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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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丝特挨着穆恩少校一起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她宁愿她一开始就没喝杜松子酒,因为一喝杜松子酒她就心情沮丧,然后弄得她说很多话。她发现她对穆恩说了她妈妈的死,这是个漫长而悲惨的故事。“真是对不起,在舞会上讲这些不合时宜,对吧?” “没关系的,孩子,”穆恩少校说,“有时把麻烦讲出来,心里就会好过些。真是奇怪啊,不是吗?有多少次我们能对陌生人这样呢……当然,我和你并不是陌生人,但是我敢说你不可能像这样敞开心扉,即使是在更亲密无间的朋友面前……”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埃丝特低沉地说,“人不能永远自怨自艾。弗雷德里卡战后恐怕是有家难归,自从她父亲和一位丑陋平庸的寡妇结了婚,她所有生活就变得支离破碎了……当然,她现在订婚了,但是——好吧,我不知道……” “别跟我说订婚的事情出了什么问题?”穆恩焦急地说,眼睛盯着正在跳舞的巴恩斯和贝茨,巴恩斯似乎正和贝茨真诚地说着什么,而贝茨则机械地跟着华尔兹的节奏。 “哦,我想没有。”埃丝特急忙说。她现在觉得自己说了太多关于弗雷德里卡的事情,因而有些担心。于是她把话题转到伍兹身上,借以掩饰心中的不安。“伍兹有个弟弟,你是知道的。她极喜欢她弟弟,但是这种喜欢绝对不是你所想象的普通姐弟的那种喜欢。战争爆发的时候她弟弟就到大陆去了,此后就杳无音信。”埃丝特继续谈论伍兹的话题,“考克瑞尔问了她一连串的问题,都是关于在手术室的时候她给赫金斯注射的那支可拉明。我想考克瑞尔可能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你不觉得是胡说吗——怎么可能有问题?” “不可能出问题,”穆恩少校迅速说,“可拉明是从针剂瓶里取出的,推车上除了可拉明的针剂瓶外,没有其他针剂瓶,她全是按照巴恩斯的指示做的。还有,那个时候就算赫金斯没死,他也是在垂死挣扎。我们只是尽最后的努力罢了。” “就是啊。”埃丝特同意这一点,如释重负。 “考克瑞尔这人一丝不苟,”穆恩看着自己的鞋头说,“他下午检查了手术室每一个药品柜,搞得好像我们当中的某个人预先谋划好要蓄意杀害赫金斯一样。但奇妙的是,最后只证明这是一次自然死亡。他会明白这儿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那些当地人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可怜的巴恩斯的名声会蒙羞的……”突然穆恩看了一下时间,“天啊!快十一点了,今晚我可要当看门狗值班哦,我得走了。”他乐观地跑开,嘴里咕哝太晚了之类的话,“不过,如果他们想要什么东西,他们就得来请我……” 病房的一切都很安静。穆恩少校最后巡查圣伊丽莎白病房,是想和弗雷德里卡私底下谈谈。他从埃丝特的话中嗅出了一丝恐慌的气息,那就是巴恩斯与弗雷德里卡两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穆恩结束了巡查,坐在值班室里,把脚伸到火炉边烤火。“喝杯茶吧,弗雷德里卡。孩子,你知道吗?从离开舞会起,我就想和你聊聊。” “你指的是我和两百名病人吧。”弗雷德里卡笑着说。 “呃,当然我必须得例行巡查,孩子。直接扑到你的病房来可不是太好哦……” 但透过他所有友善的玩笑,穆恩发现弗雷德里卡其实是块难啃的石头。她坐下喝茶,姿态优雅得体,平静而客观,友好而不亲昵,还有点自命不凡。穆恩扯了一大通天南海北的话题,最后才敢触及弗雷德里卡:“你已经找到了如意郎君,孩子,他绝对是最优秀的人之一。在我所有的经历中,我想不会碰见比巴恩斯更让我喜爱、更让我尊敬的人了。” “是的,我知道。”弗雷德里卡冷静地说。 “他曾经也坠入爱河,”穆恩继续说着,盯着炉火,像是梦呓般地喃喃细语,“噢,我敢说他的确谈过恋爱,当然他深谙世故,但现在他的生命中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你,孩子。你是幸运的,我知道,你可爱、富有魅力、品德高尚……我还是要说你是幸运的,因为你得到了巴恩斯的爱。” “我知道。”弗雷德里卡说。 “不要让他失望,”穆恩少校说,抬起头看着她,几乎是在低声哀求,他苍老的蓝眼睛里满是和善,“如果巴恩斯失去他的信念,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我想我无法忍受。但是现在,”他怜爱地对弗雷德里卡笑了笑,“我不知道我干吗说起这个,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让巴恩斯失望的。” “当然,我不会让他失望的,穆恩少校。”弗雷德里卡有礼貌地说。 穆恩努力把自己的信心给予弗雷德里卡:“幸福的婚姻生活——那就是世界的一切,孩子。我——和我妻子——并不是理想的婚姻,但当我们的孩子出生时,我和我妻子真正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时我才意识到真正的幸福,真实的幸福……当然婚姻不是一切,但我想这儿有一条普适原则:幸福的人都是好人。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穆恩少校。”弗雷德里卡说,避开了穆恩的问话。 “这个,现在事情有所不同,弗雷德里卡。我——我年幼的儿子死于一场事故,你是知道的。他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我和我妻子有些溺爱他。我说服我妻子给他买了一辆小自行车,应该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男子汉,随后他就习惯了在乡间小路上骑自行车。他被另一名骑自行车的人撞倒,我在山顶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那男人转弯的时候,速度太快了,他——好吧,我儿子被撞飞了,掉到水沟里。那个男人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跳上自己的自行车飞快地骑下山去,消失不见了。当我赶到那个转角时,我儿子已经断气了。我妻子——听到这个消息后就说不想活了,她认为儿子的死全是我的错,不久我妻子就去世了……” “那男人是?” “我知道他是谁,但是——我无能为力,没有证据。就算他的自行车被撞坏了,也可以在警察检查之前修好。但我知道他是谁,虽然我没有看见他的脸,但就在他停下来看我儿子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自行车的颜色。他让我儿子在路边像野狗一样死去,而他踩着自行车的踏板走了……”此刻,他原本红润的脸颊已是面无血色,蓝色的眼睛噙满泪水,苍老的声音充满了低沉愤懑:“对不起,孩子。我不是有意说这么多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弗雷德里卡只在充满激情的时候才会表露自己的感情,现在她一贯的沉默寡言反倒成为她的桎梏。她向穆恩伸出自己的手,抚摸那张颤抖的老脸,替他拭去肆意的泪水。她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客气、专注、好奇。过了一会儿,她用自己稍显清冽的声音说:“那辆自行车是什么颜色?”穆恩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了。

3

玛丽恩·贝茨带着伤痛和愤怒,一个人从舞池走回。伊登和伍兹已经回到女士之家,此时舞会已近尾声,两人都有点呆呆的。伊登尽全力安慰贝茨这名正牌舞伴。但是贝茨心里很清楚没有希望了,不是因为伊登爱上了弗雷德里卡——而是因为伊登已经不再爱贝茨了。任何人,就算是又丑又老的伍兹,都比她更讨人喜欢。太多的杜松子酒让她妒火中烧,她沮丧中真实的悲怆被丑恶的敌意掩盖。她有些发疯,大吵大闹的。伊登现在有些后悔,贝茨本来是以伊登女伴的身份来参加舞会的,自己却没花多少工夫陪着她。伊登不太舒服地说:“跟我来,贝茨,我送你回宿舍。” “哦,我知道你想一脚把我踢开,”贝茨的话充满了挑衅意味,“我马上就走——不用你操心!但我会一个人走回去,非常谢谢你——不用你送我。” “好吧,对不起,”伊登简洁地说,继续争论只会导致大吵大闹,“我只是想起了你很怕黑。” “不错,我很怕黑,”贝茨说,她以前常常用这个借口和伊登单独待上十分钟,“但我更害怕你……” “你们医院突然冒出来的那起凶杀案把我吓呆了。”一名军官的太太说,她一点都不相信医院里会出这种事..,却又觉得此刻讨论这个话题很不合适,所以就打住了。 贝茨护士长醉眼蒙眬,狡黠地看着她:“哦,我可没被吓住,你看,我刚好知道凶手是谁!” “天啊,”军官的太太说,“我到了什么地方啊?现在我卷进什么事情啊?”她的意思是说贝茨护士长应该十万火急地把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警察。 “你之前肯定不敢相信这儿有一个杀人凶手,对吧?”贝茨轻蔑地说,“但这儿就是有一个!我知道,赫金斯是被谋杀的。” “哦,别傻了,贝茨,”伊登不耐烦地说,“赫金斯当然不是被杀死的。他只是没有承受住麻醉罢了,就是这样。像个乖乖女一样回宿舍去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探长是跑来做什么的?”贝茨说着,对伊登最后的那句话听而不闻。 “他是过来澄清整件事情的,免得人们到处谈论这种无聊的话题。”伍兹冷静地说。 贝茨小小的尊严被人冒犯了,她不能容忍:“好好记住,伍兹,你是在同军官讲话,你自己什么都不是,就是个列兵!” 伍兹盯着她一会儿,突然放声大笑。“真是不好意思,护士长,但是实话说……”伍兹的话说不下去了,那位军官的太太和她的女伴已经悄悄地离开了。“护士长和救护队员一起来参加舞会,就搞成这个样子!”贝茨狂怒地说。 “是的,下次我们再也不邀请护士长了。”伊登说。 这话说得太过了。贝茨转过身面对着伊登,怒气冲冲,大动肝火:“你会后悔的,伊登!你会后悔这一切的……天啊,我一定要让你们都后悔……”她呜咽着,心中狂怒,尊严受伤。伊登把手递给她,“对不起,贝茨。讨厌的人是我。你累了,亲爱的……我们都累了,脾气变得很坏,遭人讨厌……来吧,我送你回去……”但是贝茨将伊登的手推开,歇斯底里地说:“你认为这儿没有谋杀,但就是有谋杀。我知道是谁做的,是怎么做的,我知道一切……明天我要找探长,把一切都告诉他……我会给他看证据……”这时,伍兹不耐烦地想离开,贝茨转过身去,“是的,你们以为我没有证据,但我就是有!我把它藏在手术室,以防万一……说不定我想用上它。我会把证据给探长看,明天早上我就给他看……他会相信我的,不用担心!” 伊登更加心平气和地向前踏了一步,他看见贝茨已经失控了,狠下心来:“好吧,老女人——你明天去见探长,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给他看证据,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我们都想回去睡觉了。过来,跟我回宿舍……” 但是贝茨挣脱了伊登的手,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离开举办舞会的食堂,穿过大路到达医院的空地,护士食堂就在公园的另一侧。“我要走到林荫道上,”贝茨想,“挤进医院取得证据——然后拿着证据回到宿舍,宿舍是最安全的。”一枚炮弹在空中爆炸,远处枪声渐次响起。贝茨几乎希望这儿有火光——夜色深得可怕,火光可以把这个地方照亮一点。 有人在跟踪她。有人在树之间移动着,就在这条长长的、布满橡树的上山林荫道。那人在树与树之间快速移动,然后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贝茨紧张地用手电扫来扫去,半是害怕自己不知道跟踪者的身份,半是害怕自己知道跟踪者的身份。她停下来叫了一声:“是谁?”但是她的声音显得嘶哑无力,就像有东西无声地重击着她的心脏。她惊慌地向前跑去,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飞过,无声地掠过草地,撞断嫩枝。贝茨猛地把自己靠在巨大、友好、深沉的树干上,惊慌失措地再次叫喊:“是谁?谁在那儿?谁在那儿?”她周围的浓重夜色似乎屏住了呼吸,聆听着回应。但是没有回应——只有干燥的树叶沙沙作响,不动声色的寂静夹杂着恐?惧,鬼鬼祟祟地蔓延着。 贝茨不知道自己在树干旁蜷伏了多久,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坚硬粗糙的树皮,只要她没动,周围也没动静。当她从树干的遮蔽中走出来时,那个怪异的沙沙声又在移动了。“我得跑,”她想,“我不能整夜都待在这儿,我得猛冲……必须跑!”贝茨抓紧她小小的灰色披肩,撒开脚丫子在橡树形成的长廊中夺命狂奔。那看不见的跟踪者躲在阴影中,跟在她身后:追上她、超过她、在她前面的阴影中等着她。贝茨口干舌燥,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像是要从胸膛迸出。她不知道自己是把跟踪者甩开了,还是朝着跟踪者前行。她停下来一会儿,身体因恐惧而战栗,但是周围仍然很安静。贝茨又开始盲目地起跑,突然,高跟鞋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手电也从战栗的手中滑落,微弱的光束也远去了。就在她面前,有一个巨大、危险的影子从天鹅绒般丝滑的黑暗中走近,一把抓住她!原来是穆恩少校抓住了她。贝茨的恐惧让她透不过气来,只好靠在穆恩温柔的肩膀上。 “天啊,孩子。”穆恩叫了起来,小心稳当地抱着贝茨,轻轻地拍着她,让她舒服一点。“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怕黑?——我可不相信你仅仅因为怕黑,就像个孩子一样,在这条林荫道上逃之夭夭吧?” “有人在跟踪我!”贝茨哭喊起来,“有人一直跟在我后面,因为我知道凶手是谁。” “凶手?”穆恩少校说。 “是的,是的,我知道是谁。我——我看见了一些事情,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我刚刚准备去检查一些东西……我要把东西拿出来问她究竟是什么……”她稍稍让自己缓口气,“是的,当我听到有人那晚潜入了手术室,我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什么也不想说,但是过了今晚——好吧,为什么她应该拥有他?为什么其他人应该拥有他?不是我……我不管了,我要告诉探长,我会对探长说出一切。我想我应该这么做,这是我的责任……”贝茨抓住穆恩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咕哝着,不断地回头,目光窥视着静谧的黑暗。 穆恩少校闻到贝茨呼出的酒气。“好吧,现在,不要去想今晚的什么事情了,”他安慰着贝茨,“你回宿舍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如果你真有什么事情要讲,再去找考克瑞尔,把事情跟他说清楚。还有,我觉得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今晚这儿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宪兵,可能有时候那帮德国佬会从头顶上飞过……但是不要让那些家伙打搅我们,不是吗?我敢说你刚才听见的,只不过是正在巡逻的爱德华兹中士,或是贝文下士或是其他人……我送你回宿舍吧。” “不,不,”她发疯似的说,“我必须去医院。” “好的,就这样,我陪着你去医院。但是你不会整晚都待在那里吧?” “不,但是——我想和在圣坎特病房值夜班的护士长一起喝杯茶,或是做其他事情。我不想你跟着我。” “好吧,我陪着你走到侧门。”穆恩平静地说。 还能行动的病人从医院的底层和楼上的病房里出来,睡在长廊的担架上。长廊通往地下室,睡在这里不用担心炸弹的袭击,很让人放心。贝茨在门口和穆恩分别,一个人走过长廊,踏上中央的楼梯,走到大厅,人们在临时搭建的病床上不安地睡着,盖在身上的粗糙棕色军毯裹成一团。他们手脚摊开,身体仰卧着躺在灰尘弥漫的地板上。到处都有睁开的明亮眸子,透着光泽;到处都有脸上被涂得花花绿绿的病人,那是皮肤专家在尝试一些新的疗法。贝茨和一个穿着蓝色外衣的人撞在一起,那人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缠满白色绷带的大脸中。贝茨又开始恐慌了,小心谨慎地在担架间行进,跨过地面上四散开的手脚,听到一个男人在咕哝着说梦话,大概是在叫他妻子或者情人的名字。在暗淡的灯光中,通往底层的楼梯似乎望不到尽头。贝茨一次跨过两个人,然后欣喜地看见接待室明亮温暖的灯光,麦科伊中士正懒洋洋地坐在那儿看报纸。 贝茨取下主手术室的钥匙:“不会太久的,中士。我只是去取点东西。” 作为值班军士,麦科伊没有理由去质疑负责手术室的护士长,因为手术室是她们的地盘。“好的,护士长。”麦科伊说着,从椅子上抬起三英寸,在坐与站之间找到一个满意的平衡点,这就是他对军官说话时的姿势。“小心你自己被谋杀啊!”麦科伊笑了几声,谈起了那位不幸死去的肯特郡邮递员。 贝茨护士长推开手术室外面大厅的双开式弹簧门,摸索到熟悉的开关,打开里面的门。一阵恐惧的黑暗后,中央的大灯亮起,带来安全和舒适。贝茨直接走到药品柜旁,打开,从下层很少使用的架子里拿出证据——关于谋杀的证据。贝茨拿起证据,扔进自己围裙前面的口袋,然后悄悄地、小心地、匆忙地锁上药品柜的门,转过身。谢天谢地,头上明亮的白色灯光让人镇静清醒。 有个人,穿着绿色罩衣,戴着绿色口罩,站在门口望着她,戴着手套的右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散发出邪恶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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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科伊中士仍然无精打采地翻着报纸上关于邮递员死讯的那个小版块。“行鹭镇的死者”是一个小小的标题,报上还说约瑟夫·赫金斯在最近的空袭中把生存的希望留给了别人。麦科伊中士看着这个副标题,摇了摇头(严格地说副标题说得完全不准确)。他是多愁善感的人,在看到这种纪念性质的专栏文章时难免有些伤感。 伍兹护士在门口悄悄地探头进来:“哦,你好,麦科伊,我以为你睡了。我——我想借一下手术室的钥匙,一会儿就好。”她大大咧咧地走到木板旁,突然说了一句:“天啊——钥匙不在这儿。” “贝茨护士长二十分钟以前拿走了。”麦科伊说,刚刚他看到赫金斯悲痛欲绝的妻子格尔特、姐夫乔治、小姨子亚瑟、还有小鲁比对赫金斯盖棺定论的溢美之词,现在麦科伊努力让自己从赫金斯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 伍兹犹豫不决地颤抖了一下,最后说:“就这样吧,我就不麻烦你了。不要对别人说我问过钥匙的事。”然后她就走了,但一分钟后她又回来,有些急促地说:“手术室里面没有灯光,中士。我想她应该把钥匙还了吧。”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把钥匙还了,”麦科伊有些生气地说,“她没有理由锁了手术室的门不还钥匙啊。好像这里也没有什么忙乱,让她顾不上还钥匙啊。我真是不想说这事,那天军士长已经骂我了,他认为那晚我应该看到是谁拿走了钥匙,好像我那晚很悠闲似的。那天半夜整整有三十一个病人送进来,到处都挤满了人……我真是希望人们能体谅体谅,这就是我的愿望。我还是去看看贝茨拿钥匙干什么去了,说不定她已经走了,忘了锁门……”麦科伊站起来,一边咕哝着,一边向长廊走去。 手术室一点声音都没有,当麦科伊把大厅的灯打开的时候,仍然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钥匙插在手术室门上,麦科伊生气地哼了一声,把钥匙取回。“钥匙都不取就这样走人!明天我要向上面报告,护士,你看我敢不敢!给我搞出这么多麻烦……我一定要向上面报告。” “有可能她还有事情没做完,”伍兹不太肯定,“说不定她还要回来,你现在就要把钥匙拿走?可能贝茨还在里面。” “她在里面干什么?在黑暗中坐着?”麦科伊嘲讽地说。 伍兹也觉得贝茨是不太可能在黑暗中坐着,尤其是在黑暗的手术室中坐着。可能她是在这儿找借口引诱伊登过来,两人开个小小的爱抚会,她一想到这快乐的两人有可能整晚都被锁在手术室,就忍不住发笑:明早他们会怎么解释?但是伍兹诚实地说:“我真的觉得还是把门打开好一点,确认一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中士。” “好吧,如果里面有人,为什么不吱声呢?”麦科伊生气地说。他打开门,点亮灯,将头探进去:“没——一个人也没有……” 但是麦科伊的嘴马上僵住了,毕竟有人在手术室。有人庄严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整齐地穿着罩衣,嘴上戴着口罩,手上戴着手套,脚上穿着白色橡胶靴。玛丽恩·贝茨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罩衣上有一道锯齿形的裂口,裂口边缘还是湿的,沾满了血。贝茨的胸口插着一把精致的手术刀,微微颤抖着,直入她愚蠢的心脏。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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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克瑞尔在行军床上被人急促地从浅睡中叫醒,赶忙穿上衬衫和裤子,又在外面套上长风衣。他下达了一系列指令,飞快地冲到手术室。半个小时后,六个冷淡的人惴惴不安地聚在小办公室周围,怀着震惊和迷惑,等着考克瑞尔归来。埃丝特脸色发白,眼睛下有大大的黑眼圈;伍兹看起来像苍老了十岁;巴恩斯灰色的眼睛里透露出绝望的不安;伊登坐着,双手插在膝间,对自己的鞋视而不见;穆恩少校真的老了,当他把烟拿到嘴边时,手不住地颤抖;只有弗雷德里卡还能像平常一样保持冷静安详,每一根金发恰如其分地处在那古板的白色护士帽下面,既整洁又精致。她温和的声音重复了一百遍,说是希望探长尽快赶来把事情弄完,好让自己回病房,这声音把大家的神经都揉碎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弗雷德里卡——就算你不去值班,医院也不会垮掉!” “但是我很担心给病人打的点滴,伍兹,”弗雷德里卡有些忧郁地说,“他病得太厉害了,那些护工太笨手笨脚了……” 巴恩斯无言地把手递给她,弗雷德里卡抓住他的手,靠着他坐下。巴恩斯能感觉到弗雷德里卡的身体在颤抖。“只有我了解她,”他想,“在她这种有些唐突的气氛下,只有我清楚接下来还会发生多少事情……” “伊登,再给我支烟,好吗?”伍兹说。 伊登抬起头,他难看的脸上呈现阴沉的神色,充满苦恼和自责。与他多年的感触相比,脸上流露出更多真情。他从香烟盒里面掏出一支烟,用手指夹着递给伍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伍兹同情地说:“不要太往心里去了,伊登。这不是你的错。” “想来贝茨是自杀。”伊登说。 “天啊,这不是自杀。自杀的人不会穿上罩衣然后躺在手术台上!” “你不能说他们会或者不会,伍兹,”巴恩斯说,“有些时候人们就是会做一些非常诡异的事。” “自杀的人不会用刀在身上刺两次。”伍兹说。 “你什么意思——两次?”穆恩少校敏锐地看着她。 “她被刀刺了两次,我看见了。麦科伊将我留下和贝茨待在一起。我知道贝茨实际上已经死了,但当时我不是很确定,对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试着把刀拔出来。我——我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罩衣上有一个很大的锯齿形裂缝,你可以看到罩衣下面有两个刀口穿破了她的衣服。她自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绝不可能。” “那又是谁——我是说,伍兹,如果贝茨不是自杀,那就肯定是有人杀了她,这就是说贝茨是被谋杀的!” “这……弗雷德里卡,你怎么看?”伍兹不耐烦地说。 “但是伍兹——但是巴恩斯——我是说,谋杀!这儿是医院!不可能的,她不可能是被谋杀的!” “你说得好像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谋杀这个字眼,弗雷德里卡。那你觉得探长一直在这儿调查是为了什么?” “但是伍兹——赫金斯是被人谋杀的,你不是当真吧?” “弗雷德里卡,亲爱的,别弄得没完没了。”埃丝特的声音从她安静的角落里传出。 “我想知道的是,究竟要对我们做什么?”巴恩斯说,“为什么考克瑞尔要在晚上的这个时间把我们都从床上叫起来?我是说,为什么是我们六个?好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帕金斯,还有琼斯——和护士总长或是什么人?” “但那就是关键啊,亲爱的,”弗雷德里卡坚持着,“那就是事情如此可怕的原因,如果真是谋杀的话。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当中有人杀了贝茨!” 穆恩少校正在点他的第三支烟,不禁一怔:“喂,别乱说,孩子。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但这是事实,穆恩少校。探长他自己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如果贝茨护士长真是被谋杀的,至少我可以假定——而且我确实不能……对了,伍兹,比如说贝茨当时就被谋杀了!毕竟,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赫金斯也是被杀死的,他们被同一个人杀死。探长今晚对我说,如果赫金斯也是被杀死的,那意味着凶手就在我们六人当中!” “考克瑞尔怎么能这样推断?”伊登说。 “不,亲爱的,这的确是真的。我们当中有人杀死了赫金斯。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赫金斯那天晚上在医院。” “好吧,如果你要继续推理下去,你可以把我排除,”伍兹高兴地说,“在第二天早上之前,我都对赫金斯一无所知。” “但是你看见了他,伍兹。你和贝茨、伊登在大厅里谈话,那个时候赫金斯正好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到病房。” “天啊,亲爱的,当时我只看到一捆脏兮兮的碎布,后来埃丝特才告诉我有一名股骨骨折的病人被送进来了。” “好吧,这是你的说辞,亲爱的。但你应该看见了病人的面貌,伊登和贝茨也应该看见了,还有我和埃丝特。问题是其余的人都没见过赫金斯。当然,穆恩少校见过,是他给赫金斯办的住院手续。” “还有我,”巴恩斯说,“其实我也没见过他,但我或许看到他被送进来。当时我在值班室和你聊天。” “是的,赫金斯被送进来的时候,你的确没有看见他的长相。病床在角落里,那里黑到了极点,你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我明白这点,因为我必须要用上手电,才能看到赫金斯的情况是好还是不好。同样的,值夜班的护士长应该也没有看见赫金斯的面容,尽管她和那些护工一样,在病房里进进出出。” “难道他们当时不在病房吗?” “他们那时的确在病房,但是赫金斯周围放了一圈屏风,他们也没有走进去看过赫金斯……就算是外面的护工也没有看过赫金斯,他是被救护车上的人直接送到病房的。”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埃丝特的声音明显很失落。 大家都坐着不说话,这种不寻常的真相让他们胆寒。“我们当中有人——我不能……好吧,”伍兹宽和地说,“不过可以把巴恩斯排除。” “事实上,考克瑞尔探长>说调查范围也该包括巴恩斯,因为他是麻醉师,可以在不让我们知道的情况下,很容易地对赫金斯下手;也不需要任何准备。” “准备?你什么意思?” “好吧,我们不知道前一天晚上的事情,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真的是有人谋杀了赫金斯,他们肯定要搞清楚,凶手如何做到这一点。我是说谋杀案不太可能是临时起意的……” “我也这么觉得。”巴恩斯说。 “但如何实施谋杀,亲爱的?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们假定有人给赫金斯打了一针特别的东西,当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就当这个假设成立吧。这针药剂让赫金斯在麻醉的时候受到了影响——好吧,就算如此,这也是需要准备的,必须要预先知道。如果这事真的发生,只有我们六个人能够在赫金斯的手术中做手脚。很显然照X光的人只是胡乱地弄了弄,病房里的护工估计也只是帮着埃丝特把赫金斯抬上担架而已,就是这些,但这只是临时决定。” “你似乎下定决心要把这事控制在一个奇妙的圈子里,弗雷德里卡。”伊登咧嘴笑了。 “这,我只是把探长对我说的话如实转述而已。” 埃丝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突然说:“我们在做那个十二指肠溃疡的手术时,赫金斯一个人待在麻醉室,你们说,会不会有人……?”但是伍兹抬起她的头,令人遗憾地纠正道: “不,那时没有问题,亲爱的!不要这么说!我把麻醉室外面的门锁上了,所以没人可以闯入。” “还有,那种认为给赫金斯注射了什么药剂的说法,也全是一派胡言。”伊登有气无力地说。 “尤其是麦科伊的故事,什么半夜拿走手术室钥匙的蒙面人,说得煞有介事。” “那是发生在半夜之前的事情,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只有穆恩少校,还有我们三个:我、埃丝特和伍兹;伊登和贝茨也有可能知道赫金斯被送进来了。” “有可能是贝茨杀了赫金斯。”伍兹突然坐直了身子。 “那又是谁杀了贝茨?” “只有去问上帝了。”伍兹马上做了让步。 “还有,贝茨被杀,是因为她掌握了凶手的证据,或是凶手的手法,或是凶手的身份。我是说,这很明显就可以看出贝茨不是凶手,对吧?” “我们还是看看大家今晚的不在场证明吧。”伊登苦笑着说。 “好吧,从一开始起,我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伍兹高兴地说。这间小房间通风不好,伍兹愉快地坐在窗台上,修长的双腿在身体前面伸直,脚踝交缠在一起,双手轻轻地抱在胸前,然后她笑着对伊登说:“你说你回到舞会准备送我回宿舍,我在食堂那边闲逛了一刻钟,你也没有来,所以我就一个人回去了。我可能会被当做凶手送上绞刑架,因为我很小心地躲开了人们的视线,算得上少数派。在那儿又没有‘军官’陪着我,我才不干呢。” “我跟在贝茨后面,”伊登说,“我想她喝酒喝得太厉害,没有办法一个人穿过庭园。她拒绝了我送她回宿舍的请求,但是我想她过阵子就会后悔的。她跑得太快了,就像点燃街灯的灯夫,我没有办法 8ffd." >追上她。我沿着医院周围的小路走过去,穿过护士食堂,在那儿等了大约五分钟左右。但是贝茨没有回来,所以我就认为她已经回到宿舍了,我是从另外一条路过去的,也许她是从那条林荫道上穿过医院的……” “她走的就是那条路,”穆恩少校说,“我看见她在黑暗中惊慌失措地跑着,好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她说有什么东西跟着她,当然我觉得这只是她的想象罢了,一眼就看出来她喝多了。” “但现在已经证明,这不是想象。”弗雷德里卡说。 他们不安地面面相觑,然后匆忙地把视线挪开,目光只是在这些熟悉友善的面孔上移动。他们当中有人跟在贝茨身后,偷偷地跟在这个惊慌失措的可怜女孩身后,像是黑暗中的捕食者,沿着长长的林荫道,停顿、隐藏、一嗅到危险的气息就停止不动,然后再展开令人恐惧的追逐……这种想法真是匪夷所思,既疯狂又恐怖!是穆恩少校吗?红润圆胖的身体,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蓝色的眼睛将捕食者的狂野展露无遗……或者是伍兹,像小猫一样灵敏地移动着自己充满魅力的双腿。或是伊登,像头大灰狼,无情又轻松地寻找自己的猎物。还是埃丝特?从容不迫、冷静地跟随在后。或是巴恩斯,亲爱的巴恩斯,他被迫做这事的原因,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贝茨的瑟瑟发抖和绝望孤弱在巴恩斯眼里,都成了熟视无睹。还是小弗雷德里卡?优雅、整洁、冷静,兴许是和贝茨仇深似海吧……巴恩斯有些发抖,他把手伸给弗雷德里卡:“至少你平安无事,亲爱的,至少死去的人不是你!当时你在病房,没有人会质疑你的行动。” “只可惜他们大多都待在值班室里,亲爱的,我周围的病人都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我当时在干什么!” “而且手术室离病房很近,穿过大厅就到了。”伍兹笑着说。 巴恩斯的脸拉了下来。“事情变得难办了,”穆恩少校说,“在林荫道上碰见贝茨后,我回到我在食堂的房间,但我不能证明这点。巴恩斯,我的孩子,你当时在哪儿?” 巴恩斯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太好:“我想你应该会觉得这事很没礼貌吧,伊登。尤其像你刚才所说,你跟在贝茨身后——但我想让女孩独自离去的做法是错误的。她有些喝醉了,情绪过于激动,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傻事,毕竟她受到刺激,惊吓过度,坐立不安。我本来和埃丝特一起参加舞会,但是埃丝特说她会和伍兹一起回去。就是这样吧,我就四处张望,看看能不能截住贝茨。因为我花了几分钟时间向埃丝特解释了几句,肯定错过了贝茨。” “你走的哪条路?”伊登说。 “就是你走的那条路,医院周围的小路。” “我没有看见你。”伊登说。 “是,话说回来,我也没有看见你,老伙计,”巴恩斯为自己辩解,“我以为你走得太快,跑到前面去了,再说那时周围全是黑漆漆的一片。” “之后你又做了什么,巴恩斯?”伍兹说。巴恩斯回答说他直接就回了宿舍上床睡觉,当然,这种事实通常都站不住脚。 “好吧,我想这事太搞笑了,”伍兹说,其实她自己一点也不认为好笑,“我们几个人昨晚都在庭园附近出没,当然弗雷德里卡例外,她也不可能潜伏在那儿。你觉得呢,埃丝特?假定你昨晚到处在找我,觉得我会和别人——某个人吧,一起回到宿舍,这就是你的判断吧?” “是的,我就是那么想的。”埃丝特疲倦地说。 “我想,也没有人看见你回到宿舍喽?”穆恩说。 “是的,没有人看见:弗雷德里卡在值班,伍兹在医院进行她自己的研究。” “所以我们都没有办法洗清谋杀的嫌疑!”伍兹得意地叫嚣着。 埃丝特在自己坚硬的办公椅上不安地移动着,身体向后靠在涂有刷墙粉的墙上:“不,亲爱的,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好了,我不是想让大家人人自危,”伍兹有些不安地说,“但大家坐在一起,如果不好好讨论一下,那有什么用?现在讨论了这么多,对弄清楚事情也是有帮助的。” “你认定我们当中有人杀死了贝茨,你或是弗雷德里卡。这就是对事情的帮助!” “并非所有的人都有嫌疑。我想起来了,穆恩少校不可能杀人。”伍兹说着,对他笑笑。 “非常感谢,”穆恩少校说,“但为什么我不是凶手呢?” “因为你没有动机。” “那我们又有什么动机?”伊登迫不及待地说。 “这个嘛,动机真是太明显了。贝茨知道谁杀死了赫金斯,而且她手中握有证据,她马上会告诉探长。所以,我们要杀死她,让她闭嘴——至少我们当中有人会因为这个原因杀死她。” “你不能转眼之间就认为我们当中有人杀死了贝茨,伍兹,”埃丝特说,“或许你不该这么说。” 伍兹笑得摇头晃脑,半是挑衅,半是羞愧:“好吧,我认为同时我也不认为是这样。我的理性思维告诉我,我们当中有人杀死了贝茨,但我的感性思维对我说这真是太荒谬了,而且我的好奇心让我不住地去寻求到底是谁杀死了贝茨!比如,我们都听到了贝茨说她手里握有关于凶手的证据……” “弗雷德里卡没有听到。”巴恩斯说。 “贝茨到过病房,也对我说了这些话,亲爱的。”弗雷德里卡笑了。 “是的,她的确这么干过!好吧,我是说,贝茨有可能这么做,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但是我们的确知道当贝茨说这些长篇大论的时候,穆恩少校不在舞会现场,他正在例行巡查。” “实际上穆恩少校和我在值班室聊了会儿天。”弗雷德里卡说。 “好吧,穆恩少校那时在哪儿并不重要。关键是他没有听到贝茨握有证据的消息。” “我还是碰巧听到了这个消息,”穆恩少校温和地说,“后来我在林荫道上碰见贝茨,她对我说了这些事情,当时我觉得她在胡言乱语。” “我们都觉得她在胡言乱语。”伊登疲倦地说,他摸出香烟盒,一声不吭地给大家发烟。 “但是,这显然不是胡言乱语,”伍兹坚持道,“而且凶手知道这件事,所以他在林荫道上跟在贝茨身后,然后偷偷地超过她,藏在手术室里……” “凶手怎么知道贝茨会去手术室?” “天啊,贝茨对我们说,证据都藏在手术室里!当贝茨进入手术室时,凶手——凶手刺中她,可怜的贝茨,然后凶手把证据带走了……” “现在证据在哪里?”弗雷德里卡说。 证据这时就在手术室,就在考克瑞尔探长眼皮底下,可惜考克瑞尔和他们都没意识到。伊登一谈起这个话题,就暴跳如雷,看来他的神经已经无法再忍受这样的讨论和争执了:“伍兹,你真是聪明绝顶啊,但是有一个问题你无法解释:你半夜去手术室干什么?别跟我说你的针织品忘在那儿了,或是落了一本什么妇女写的、描写乡间聚会的小说。” “亲爱的——你真是牙尖齿利!”弗雷德里卡说,但她现在看伍兹的眼神也变得很奇怪了。 “我——我可是发现尸体的人啊。”伍兹有些犹豫地说。 “是的,我们都知道你发现了尸体,这话我们都听烦了。” 伊登说着,带着没由来的愤怒,伍兹已经把这个故事讲过一遍了,当时就给了伊登比别人大得多的压力,“但那并不是你去手术室的本意,是吧?又或许那就是你的本意?” 伍兹用最古怪的神情看着伊登,涂着睫毛膏的黑眼睛透出精明的神色:“好吧,伊登,我去手术室,不是这个原因。” “那又是什么原因?”伊登锲而不舍地追问。 伍兹也要对探长解释这个原因,她突然有些慌乱: “我——我只是好奇罢了。我不认为手术室里面有证据,但是我很好奇贝茨会在手术室里干些什么,所以我就去了。” “伍兹——你的意思是说,在林荫道上,跟在可怜贝茨身后的人,就是你?” 伍兹沮丧地东张西望,最后说:“不错,就是我。” “所以你听到了我和贝茨说的话?”穆恩问。 “是的,是的,我听到了。” “我是在哪儿碰到贝茨的?” 伍兹放弃了努力:“在一棵乳香树下。”她说完,笑了。 “庭园里没有你说的这种树。”弗雷德里卡说。 伍兹突然咯咯大笑:“是的,亲爱的弗雷德里卡,你说的不错。不过你真是没有幽默感,不是吗?” “是的,”弗雷德里卡平静地说,“我从来都没有幽默感。” 但是巴恩斯感觉到了弗雷德里卡在微微颤抖,伍兹突如其来的话残酷地伤害了她。 “她是在引用《但以理书》里苏珊娜与长老们的典故呢。” “哦,是《但以理书》啊。”弗雷德里卡说。毕竟,没有人会下意识地想从《但以理书》中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便是痛苦的沉默。伍兹突然的讽刺显露出内心的自责和懊悔,弗雷德里卡说了句话,说是希望探长早点过来把事情结束了,她就可以回去照顾那名需要打点滴的病人,但她又突然闭口不言。埃丝特此刻却和弗雷德里卡的想法一致:“只要探长过来对我们问完话,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2

考克瑞尔探长终于来了,他把帽子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扭身脱掉他的长风衣,从口袋里掏出烟叶和几张纸。他的眼睛一直在这些疲倦的面孔上来回扫着,大家也盯着他,充满担忧和恳求。但是考克瑞尔只是充满敌意地看着他们,对他们询问的目光冷眼以对。这时的考克瑞尔,再也不是那种老顽童的形象了。他最后冷冷地说:“所以,赫金斯肯定是被谋杀的!现在我们这儿又有了第二起谋杀案!”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但考克瑞尔的直言不讳,没能减少他们心中的恐惧。他们语无伦次地把晚上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又一遍:关于这次带来不幸的舞会,关于舞会结束时的情景,关于最后冲进黑暗中的贝茨。考克瑞尔思虑再三,最后说:“如果她真的知道凶手的罪行——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看起来没有人知道答案。考克瑞尔突然发问:“关于这起谋杀案,还有没有人知道什么事情?不管任何事,以前没有对我说过的?如果真的有人知道,我强烈建议他现在就讲出来。贝茨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讲出来,所以才遭到杀害。我建议你们把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至少这能作为一次预警。” “看在上帝的分上,考克瑞尔,”埃丝特颤抖着说,脸色煞白:“不会再有危险了吧?这事不会无休止地持续下去吧?……” 考克瑞尔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反而对穆恩说:“吗啡的致死剂量是多少?” “吗啡?”穆恩有些迷惑,他双脚摩挲着:“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伊登,你说呢?是四格令还是五格令?” “有很多人注射了这些剂量,甚至更多剂量的吗啡后,获得了康复,”巴恩斯说,“不过那也是用在疗程中。” “那两格令就能致命?” “这我就不知道了,探长,这不是必要的知识。” “还得是在健康的客体上,”伊登说,“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半格令就能够置人于死地……” “也有从二十格令上救回来的例子。”巴恩斯说。 考克瑞尔不耐烦地摇摇头,药物肯定有致死剂量,也肯定有安全剂量,当然也有适中的剂量,但吗啡这东西也太含糊了吧。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在医学方面的无能为力,医学这东西,就是把自己的知识都装在一个整齐的小盒子里,外行人都不知道。考克瑞尔粗声粗气地说:“你们手上有吗啡吗?” “噢,该死。”弗雷德里卡说。 “你说什么,弗雷德里卡?” 弗雷德里卡在防毒面具包里面,摸索着,最后拿出来一些白色的小药片,放在桌上。“我就知道这一刻会来临的,我不想放弃!” “这是什么?”考克瑞尔严厉地问。 “这个嘛,当然是吗啡啦。”弗雷德里卡说。她缩回手:“难道你不想要吗?太好了!” “不,我就是在找这个东西。为什么你的防毒面具包里会有这东西?” “我们大多数人都会保留一点吗啡,万一有空袭,可以保存下一些药品,”巴恩斯解释着,目光不安地在考克瑞尔和弗雷德里卡之间来回摆动,“如果受了伤,很痛,最好打一点吗啡,这样可以挽救一个人的生命。我给了弗雷德里卡一些,我自己也留下了半格令的吗啡。”他拿出一个小盒子,在桌上放了两个小药片。 “这是我的。”伊登跟着拿出自己持有的吗啡,接着穆恩少校也拿出了两片。然后他笑着说:“来吧,伍兹——拿出来!” “必须给你吗?”埃丝特恳求道,她的嘴唇有些发白。 家被炸弹摧毁后的第三天,埃丝特的妈妈就去世了。考克瑞尔充满怜悯地看着埃丝特,最后还是狠心说:“恐怕你必须交出来。但我保证,一旦这件事情结束,我就把这些东西还给你。”他扬起眉毛,略带调侃地说了一句话,“我想,你们持有这些药品的行为都是——不合规定的吧?” “只是一点点而已。”伊登笑着说。 考克瑞尔把十一个小药片都收拢到一起,放进一个信封里,然后塞到口袋中。“每个药片都是0.25格令吧?正常的使用剂量是多少?” “就是0.25格令。”穆恩说。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伊登突然说,“贝茨护士长和吗啡有关吗?她是被刺死的,不是吗?” “不错,她是被刺死的。”考克瑞尔用鞋跟在地板上把烟头踩灭,紧接着又开始卷另一支烟。他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工作,四平八稳地说:“她站着,带有一种表情——我想这是难以置信吧——她的脸看起来有些奇怪,凶手从她乳房刺入,直接刺破她心脏的下方。” “你是说‘难以置信’?”伍兹的声音有些颤抖。 考克瑞尔犀利地望着她:“你也看到了贝茨的尸体,注意到什么没有?” 伍兹呆果地站在那儿,盯着考克瑞尔:“难以置信!是的,就是那个!是她的表情!”伍兹好像是心里面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她很吃惊!”伍兹说,“她——她仰着头,好像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伍兹。“巴恩斯,难道贝茨不是当场死亡吗?”弗雷德里卡一问这种问题,就做出极可爱的表情。于是巴恩斯自信满满,孩子气地认为自己可以游刃有余地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贝茨被人直接刺进心脏,那她应该是当场死亡,”巴恩斯说,“毕竟从现场看,几乎就是当场死亡。”他看了一眼伊登和穆恩,希望得到他们的认同。 埃丝特像是要说什么,不过最终没有说出口。反而问道:“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考克瑞尔终于把烟卷好了,他坐在椅子上,头偏向一侧,看着烟雾从自己褐色手指的缝中袅袅升起。他缓缓地说:“这就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凶手从衣橱里取出干净的罩衣,穿上后又戴上了精心制作的口罩,把头包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只能看见两只眼睛。凶手可能事先就准备好了罩衣,或是跑去洗衣房取了一件准备洗的罩衣,还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口罩。他抱起贝茨的身体,给她穿上罩衣,戴上口罩,然后把橡胶手套给贝茨戴上,又给贝茨穿上橡胶靴。最后,凶手把贝茨的尸体放在手术台上,然后……”考克瑞尔停顿了一下,接着刻意加了一句话,“然后又刺了贝茨一刀。” “哦,巴恩斯!”弗雷德里卡叫了起来。巴恩斯握住她的小手,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她。 “刺了贝茨第二刀——在她死后?”伍兹有些畏缩。 “是的,那时贝茨已经死了,”考克瑞尔吸了一口烟,“第二个伤口比第一个浅,而且更靠近心脏,没有流血。” “你怎么知道哪道伤口先形成?”弗雷德里卡说。 “因为我正好是警察,”考克瑞尔说着,戏谑地扬起了眉毛,“较浅的伤口是在罩衣放在贝茨身上之后才形成的。而第一道伤口不是——罩衣上有一个很大的裂口,凶手好像是想让人以为贝茨是身穿罩衣的时候被人杀死的,但我还是看破了凶手的企图。我认为罩衣是贝茨死后才穿上去的,然后凶手又刺了贝茨一刀。” “但为什么呢?”伍兹的叫声中透露出恐怖,“为什么?” 考克瑞尔希望自己知道答案,可是,他不知道,他是如此焦急,如此心神不安,缺乏有力证据的局面让他如此绝望。像往常一样,他的不安和暴躁逐渐增长,怀着失去理智的敌意,盯着这些惨白的可怜面孔。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采集指纹,仔细查看照片,记录数不胜数的问题,还要进行分类、比较、消化,这就是警察必须的例行公事。但是今晚——今晚什么都没做。他必须让这些人回去睡觉,而且据他所知,凶手就在他们之中。突然,考克瑞尔严厉地说:“凶手从药品柜里拿走了两格令的吗啡,你们最好当心些!”他们的脸变得更加煞白,那种过分的扭曲让考克瑞尔有了病态的快感。 “你是说手术室里的药品柜?”伍兹傻乎乎地问。 “不错,就是手术室里的药品柜。贝茨把‘证据’藏在那儿。当贝茨的尸体被放在手术台上时,她手里仍然握着钥匙。但是柜子的门开着,里面的吗啡不见了。”考克瑞尔转过头看着伍兹,“药品管理的小册子上写得很清楚,柜子里应该还有两格令的吗啡,对吧?” “如果小册子上是这么说的,那我觉得应该没错。”伍兹说,“我知道现在很缺吗啡,我们本来准备明天再补充一些的。” “弄不好那就是‘证据’,”伊登说,“我是说,吗啡药瓶就是证据。” 考克瑞尔结束了对他们的问话,他转过身走向桌子,拿起自己的长风衣,戴上他那老旧的毡帽,准备又一次冲进黑夜中。他有意无意地说:“不,吗啡不是‘证据’。吗啡放置在柜子中间的一层,而证据曾被藏在柜子底层,上面盖着一些麻布和绷带。贝茨当时俯下身子去取证据……这样她的后背就完全朝着房间了,一点也没察觉到有人在观察她,但事情就是这样。有人穿着罩衣,戴着口罩,一只手戴着手套,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贝茨。当贝茨转身时……” 埃丝特恐惧地尖叫起来,然后突然哈哈大笑,却没有使这种恐惧的意味减少一丝一毫。他们心惊胆战地站着,看着埃丝特。伊登瑟瑟发抖,嘴看起来很可笑,他闭着眼睛,不敢对视埃丝特眼中的空白和忧郁。穆恩因为疲倦难熬,不住地摇摆着。巴恩斯双手抱着弗雷德里卡,转过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他虽然还笔直地站着,但从头到脚都在发抖。伍兹——伍兹走到埃丝特面前,今夜她已承受了太多的恐惧和怀疑,本身也有些失控,所以此刻她径自挥舞自己全身的力气,一拳打在埃丝特脸上。 死寂依然,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3

埃丝特醒来的时候头很痛,这次睡眠仅仅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我喝了杜松子酒之后,太激动了,然后就发酒疯了。” 当她和伍兹站在宿舍过道上的时候,她是这样对伍兹说的。 她们额头抵着墙,整理自己的护士帽……“我快要崩溃了,之前的失控真的非常抱歉,亲爱的。谢谢你疯狂的举动——非常有效。” “我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伍兹笑着说,“那时我也有点心烦意乱,就像你说的那样,受到了杜松子酒和贝茨身亡消息的双重作用,事实上舞会的气氛一开始就烟雾缭绕,花天酒地。” “你知道的不少嘛,”埃丝特说着,对伍兹笑了笑,“昨天你待在舞会现场的时间,一共算起来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吧。” “我只是在找我的真命天子罢了。”伍兹脸上有些发红。 “一开始看起来,好像是你的真命天子在找你啊。要小心哦,亲爱的伍兹,不要陷入了感情的旋涡。我很担心弗雷德里卡在感情道路上误入歧途,这你是知道的。我觉得这么做很不明智。” 伍兹也开始认为这样做是不明智的,但是这种考虑和弗雷德里卡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耸耸自己丰满的肩膀,忙着消灭她们的早餐,只谈论有关杀害贝茨凶手的话题。伍兹说: “你简直不能相信,天啊!当我醒来时,就感觉一团恐怖的乌云笼罩在我头上,就像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样,但是又想不起来……突然,它像锤子一样向我砸来……我是说,梦到了老赫金斯真的死了——被人杀死了——就是在医院,现在轮到可怜的贝茨……真是太古怪了!” “探长究竟对手术室里发生的事情了解多少?”埃丝特说,将一口没吃的食物盘子推到一边,“好像他当时就在场似的。” “仁慈的主啊,不是这样的!就是些基本的线索啊,我亲爱的华生。他们是根据流血的位置和伤口的方向,就是这些地方,才推断出来的。” “好吧,他是怎么知道‘证据’藏在哪儿的?我依然认为它藏在吗啡里。” “他说‘证据’藏在柜子底层,如果你要从位置很低的地方拿东西,就必须俯下身子让自己蹲稳,然后要伸出一只手抓住上面的架子。柜子的架子是用玻璃做的,我想考克瑞尔探长一眼就看到架子边缘上有贝茨的一簇指纹。” “你真是聪明得可怕,伍兹。”伍兹的话给埃丝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噢,亲爱的,我可是个天才,歇洛克·福尔摩斯本人啊。该死,没有煤气了!” 埃丝特吃惊地站着:“天啊,这次轮到我出一先令来维持煤气供应,我都忘了。” “这个啊,不用担心,宝贝,我会打点好一切的。给弗雷德里卡打一小瓶开水就行了,就这样。”她用水壶里剩下的水把热水瓶倒满,然后费力地把热水瓶提上楼。 如果喝了茶而没洗茶杯和茶碟,埃丝特一定会觉得痛苦不堪,她一向爱清洁。但她现在也只能迁就伍兹草率的习惯,把早餐的盘子整齐地叠放在一边,等到值班回来再洗。伍兹把刀叉摞在一起,放进装满水的盆子里泡着。“快来啊,甜心,我们已经晚了很多时间了,现在已经七点半了。”伍兹说。 “好的,马上就好,”埃丝特跑上楼,片刻之后又出现在伍兹的视线中,“我本来想把窗户关上,这样就算没有煤气,弗雷德里卡也不会受冻。但是我发现你已经把窗户关了。” “是的,我关了窗户。走吧,亲爱的!” 伊登和巴恩斯两人站在他们宿舍的窗边,他们的宿舍就在军士食堂里。巴恩斯刮了胡子,而伊登明显打扮过。“他们今天起得真早!”伍兹在穿过公园大门的时候,向他们挥手致意。 “我想他们也无法安然入睡吧,”埃丝特说,“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们该如何挺过今天的工作。” “谢天谢地,今天下午我没有班。”伍兹说。 她们在公园里碰到穆恩,他穿着背心和运动裤在跑步。 “你看起来神色不错,一点也没有被打垮!”伍兹对穆恩笑着说。 “我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穆恩说完,就跑开了。 “穆恩少校,你手头不会碰巧有两先令,想换成一弗罗林吧,有吗?我们断了煤气,弗雷德里卡都没有办法做早餐啦。” “喂,他好像只穿着背心和短裤呢!”埃丝特笑着抗议,“别担心,穆恩少校,弗雷德里卡完全可以去食堂吃早餐嘛。哦,糟了,我们迟到了!快走,伍兹……” 上完夜班,弗雷德里卡看起来很累,表面上还保持着冷静,但是心里已经怒火冲天了:“你迟到得真是恰到好处,埃丝特,我现在完全筋疲力尽了。” “我很抱歉,不过还有一件很抱歉的事。我忘了出一先令来维持煤气供应了,现在我们的煤气断掉了,所以你恐怕只能到食堂吃早餐了。我们已经把你的热水瓶灌满开水了。” “那好吧,就这样,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我想先睡两三个小时,然后再去镇上。” “我都忘了,今天你准备去镇上啊!怪不得巴恩斯看起来精神抖擞,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要去行鹭镇取车。车子现在还在车库里,有人在修。但巴恩斯觉得现在去可能还取不了车,他十一点半会来接我。” “到时候要不要我来叫醒你?” “不用了,我设了闹钟。” “得了吧,上完夜班后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还不算调查谋杀案所花的时间,还有什么闹钟能够把人吵醒呢?对了,探长能让你们离开公园吗?” “我们还没问过他呢。”弗雷德里卡平静地说。 “亲爱的,他肯定会勃然大怒。” “我注意到了,”弗雷德里卡接着又加了一句,“不要对伍兹说我要出去。她一直都说如果我再不得到适量的睡眠,很快就会变老的,她还拦住巴恩斯说不要带我出去,我都硬得像一双老靴子了。”弗雷德里卡说完,把那件难看的大衣套在自己娇小的身体上,“但是伍兹好像认为我们像是娇嫩的紫罗兰,可能是她妈妈喜欢这样亲切友好的称呼吧。”弗雷德里卡走出病房,穿过花园走到救护队食堂。 格尔维斯·伊登并不像是早起的人,但他今天的确早起,而且穿戴整齐地走过公园大门。而这时,弗雷德里卡刚刚吃完早餐,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两人相遇,她停下脚步,看着伊登,微微犹豫了一下,又坚定地继续前行。伊登快步走到弗雷德里卡身后,像往常一样把手伸出去,但又匆忙地缩回了手: “弗雷德里卡——我想和你谈谈。” “但是我不想和你谈。”弗雷德里卡冷冷地说。 伊登惊讶地看着她,急促地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你似乎在提醒我,伊登?”弗雷德里卡说。 伊登迷惑了,他显然受到了伤害,但他仍然固执地说:“好吧,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会让事情变得简单些,否则,我也许用不着说这些。” “别,我不想听你唧唧歪歪的。”弗雷德里卡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很好奇伊登想说些什么。 伊登的黑眉毛紧紧地蹙在一起,半是玩笑,半是讽刺:“这就是你的作风吗?天啊。”伊登说着,闪在一边,让弗雷德里卡走出大门。 弗雷德里卡却停下来站住。“哦,走吧,”伊登有些奇怪,“你不是要回宿舍么?” “是的,当你回到食堂后。”弗雷德里卡不安地站在另一边。 “天啊,好孩子——你不会以为我要在这儿对你使坏吧?这儿可是主干道,现在可是早晨八点,明白没有?还是你到底出什么问题了?”他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噢,我可爱的弗雷德里卡!你没必要害怕,我昨晚没有从手术室偷吗啡,我也不会扑向你,给你打上一针吗啡……” “你显然不会。”弗雷德里卡猛然抬头,走向宿舍,不过她和伊登保持着距离。伊登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去,哈哈的笑声一直持续到她走进宿舍。“真是可恶!”弗雷德里卡“嘭”的把门关上,然后摘下直挺的白色护士帽,扔在伍兹床上,接着解开大衣,边走边取下围裙的别针,就这样歪歪斜斜地上了楼。 窗户没开。弗雷德里卡换了一身睡衣,使劲想推开窗户,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算了,反正我也只睡两三个小时而已,到我起床的时候,房间里也不会有太多污浊的空气。”她爬进毯子里,金发披散在枕头上,甜蜜地入睡了。 伍兹一个小时后回到宿舍,径自走到厨房的壁炉台,从那儿的钟下取出一先令,投进煤气表中,然后给自己泡了杯茶。她既隐隐作痛,又非常疲倦,于是坐在桌旁喝茶,眼睛看着前方,让糟糕的脸色得到舒缓。过了一刻钟,她收拾好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宿舍,穿过公园,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沉闷发霉的煤气泄漏出来,跟在伍兹后面,蔓延到楼下,却被宿舍关闭的前门阻挡。弗雷德里卡在自己的小床上扭了扭身子,梦呓了几句,然后又倒在枕头上,再也没有动过了。

4

埃丝特赶到病房的时候,病人们都已洗漱完毕。他们躺在病床上打盹,希望多睡几分钟,好消磨这漫长的一天。埃丝特在病人中间穿插着:量体温、测脉搏、给病人配药、检查医用敷料。起了床的病人穿着他们蓝色的亚麻布病服,正在整理床铺,或是在外面小厨房的煤气炉上烤面包。那两位白垩和奶酪护士在病房的另一侧忙碌着,热情高涨。那名胫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叫唤着,说是后背疼得要死,想让人给他揉一揉。 每个病房年龄最长的病人被人称为“老爹”,高个子必定被人称为“高塔”,矮个子的称为“提克”,秃头的人叫“柯利”,剩下的病人就直呼其名了。至于那些军士,则按照军衔来称呼。但英国士兵的这种怪异行为还没有对应的绰号,所以这名胫骨和腓骨骨折病人,不知何故,大家都叫他威廉。威廉似乎已经忘了,这种有气无力的声音会让军人的名声受损。其实在病房里他受到很多人欢迎,救护队员们都想来照顾威廉,为此还引发了竞争。尽管英国军队鱼龙混杂,但绝大部分士兵还是来自中等或是中等偏下的阶层。作为一名高雅富有而又非常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威廉对白垩和奶酪那两名.护士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埃丝特把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尽管她现在和那两人竞争激烈,但她看到两人在各处忙碌的样子,心里反而感到小小的欣慰。埃丝特手里拿了一瓶甲基化酒精,走到威廉面前,一只手把他扶起来,拿开空气垫,然后细心地在大腿和后背上拭擦起来。 “现在舒服多了。”威廉说了句大实话,后背的疼痛也不像以前那样了。 “你没有得褥疮的迹象。”埃丝特毫不怀疑地说。接着,她把威廉放下,给他理好被子。 “真的谢谢你,”威廉看着埃丝特站在床边,抓住了她一只手,“看看你让人怜爱的小手!” 这是一双漂亮的手,小巧玲珑,有着纤纤的手指和像榛树枝一样完美的指甲,但是粗糙的工作和医用药水磨损了这双手。埃丝特似乎很在意自己指甲上沧桑的痕迹。“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埃丝特说着,把手藏在背后。 “不,你应该为它们感到骄傲,它们是你优秀工作的最好见证。” “可以这么说,但是——你看嘛!”埃丝特把手伸出来,看着手掌上的老茧,微微蹙眉,“上周我不小心烧到手指,留下好大一个疤,难看死了,手腕上也擦伤了,大拇指指甲上也长了黑斑……我以前拥有一双可爱的手,现在这双手只给我丢脸,我可怜的手啊!” “你能把手赶快拿开吗?”威廉突然说。 埃丝特吃惊地盯着他:“究竟为什么?” “我一抓住这双手,就无法抗拒想要亲吻它们的冲动,”威廉说,“我只是担心你会不高兴……” 埃丝特的确不高兴,拿起那瓶甲基化酒精飞快地走了。 但是,她孤独的内心本已心如死灰,此刻却暖意重现。不过她还是让白垩和奶酪去给威廉做剩下的护理。 十点四十五的时候,她向护士长请假,换上外衣,跑回宿舍,弗雷德里卡还在宿舍里睡觉。埃丝特在门口停下来嗅了嗅,到起居室又停下来嗅了嗅,迟疑片刻之后,她迅速跑上了狭窄的楼梯。 弗雷德里卡躺在推床上,她繁复卷曲的金色短发披散在枕头上,像是深金色的网。弗雷德里卡脸色猩红,双臂搭在头上,手指紧紧地捏在一起。这儿有一股煤气味,强烈得令人窒息,令人作呕。

5

恐慌依然。医院里乱糟糟的,流言四起:弗雷德里卡被杀了!弗雷德里卡·林雷已经死了!有人在那些老处女的宿舍里施放了煤气,当人们发现弗雷德里卡的时候,她已快断气了;埃丝特·桑森救回了弗雷德里卡的命,弗雷德里卡救回了埃丝特·桑森的命;埃丝特奄奄一息,弗雷德里卡奄奄一息,而贝茨护士长已经死去……似乎我们都会被人杀死在床上。 考克瑞尔把伍兹找来:“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宿舍看看。弗雷德里卡病得很厉害,埃丝特·桑森因为受到惊吓,还在休息。你能不能暂时离开手术室半个小时左右?” “我敢说,满足这要求对我而言是如履薄冰。”伍兹说着,其实她已经下班了。 公园的树木仍然光秃秃的,两人穿过高低不平的草地,朝大门走去。伍兹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妇女,乳沟深陷;而考克瑞尔则是一名皮肤棕色的老男人,无精打采地穿着一件长风衣,戴着一顶绝对称得上巨大的毡帽。“我肯定挑错了我手下的人,”考克瑞尔有些气愤地说,第五次推推自己的帽檐,“一直都这样。”一直以来他都养成了从容不迫的性格,但这次的事件让他也感到了些许不安。伍兹一想到那些警官可能浮现的愤懑之色,就忍不住笑了一下。但这种轻松也没有持续多久,她徒劳地想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真是太糟糕了,探长。对吧?” “你吓坏了,对吧?”考克瑞尔问。 伍兹想了一下:“是,我想是的。” “你们女人都是十足的胆小鬼。”考克瑞尔轻蔑地说。 伍兹看着那满目疮痍的景象:看着那些被炸得伤痕累累的大楼,在那儿她曾和另外一百名救护队的护士做着志愿工作,为国家作出贡献;她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她看着凄凉的树林,一枚炸弹砸在这里,白色残枝遍地;她看着那些病房被轰炸后的废墟,病房的病人来自海军、陆军和空袭预警中心,就在那儿,有一名叫格罗夫斯的女孩,恐怕她永远都想不到,她会被墙上落下的石块砸死;她看着身旁干燥的草地,草地被燃烧着的炸弹烧出块块黑斑;她看着炮弹外壳,这些锯齿形的外壳杂乱无章地堆在她脚边。一瞬间伍兹觉得脚下的大地在颤抖,一瞬间她觉得耳边充斥着枪炮声,轰炸机嗡嗡的低音被炸弹的呼啸声撕裂……六个月了,六个月了,日日夜夜,几乎从未停止——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什么是恐惧,还没有见过那些中年妇女和年轻女孩死去的神色。那是一种恐惧、失败和苦难的阴影,直到最后一刻。当然,这种苦难,每个人都有切肤之痛。空袭警报拉响的时候,有的人忍不住作呕,有的人一听到炸弹落下的尖叫声,肚子就开始翻江倒海。 而大多数人只要一听到稍微大点的声响,就下意识地在地上卧倒,把脸贴在地上,这实在是对生活的侮辱。但也就是这样了,现在人们都太忙、太累,已经没有时间去害怕了。伍兹爽快地笑了笑,扬了扬她浓浓的黑眉:“是的,我们都非常胆小,这是毫无疑问的。” 考克瑞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他仍然无动于衷:“就是在平常散步的时候,也有可能遭到空袭。可这一两起未得到解释的死亡事件,就让你们神经过敏了。” “‘未得到解释’是医学词汇,”伍兹冷冷地说,“就我个人来说,那晚的空袭让我惊呆了,好多天都没有空袭,说来就来。我可不喜欢整天提心吊胆地等着空袭的来临,我也不喜欢等着被人杀死——或是我的朋友被别人杀死。”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朋友会遭人杀害?”考克瑞尔问。 “有人试图杀害别人,有人兜里揣着两格令的吗啡还在周围晃悠。”伍兹言简意赅地说。他们走出公园的大门,向右转朝着一排宿舍走去。伍兹说:“这就是我们的贫民窟——尽头靠近大门的那栋,请体谅一下我们生活的环境,这是这个令人感激的国家在一九四〇年能给它的白衣天使提供的最好环境了。” “看起来很好,”考克瑞尔粗声粗气地说,“你刚刚在埋怨什么呢?” “我没有埋怨,我一句不和谐的话都没有说。只是我看见你有些惊讶,而我恰好又是这间宿舍的女主人,所以才解释一下。” “我想,环境好不好,关键在于你是否习惯。”考克瑞尔说着,站在狭窄的门口,礼貌地把自己的视线从一排内衣上挪开,内衣挂在小厨房外面,看起来很保守。 “这个嘛,我更习惯镇上的现代化公寓。”伍兹突然说。 “哦,是吗?你是在镇上长大的,嗯?” “差不多就是这样。”伍兹说完,下意识地抓起一把梳子和一件超大号的乳罩,把它们塞到坐垫底下。 “我明白了。我只是有些好奇,”考克瑞尔说,“以前也有人住在这里,和你一个姓。” “我父亲曾在这附近有一栋房子,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是——还是小孩子。” “多少年了?”考克瑞尔在工作之前,点燃了一支烟。 “这,事实上——很多年前了吧,当然那时我还是小孩子,但是我双亲一直在这儿住到——具体我不清楚了,应该是四五年前吧。” “我明白了,”考克瑞尔再次说出这句话,“时间并不长,真的。那你的父母目前在哪里?” “他们已经过世了。”伍兹说完,一头栽进一堆脏衣服中,取出一件衣服,发现考克瑞尔注视着她,于是伍兹说,“我不是非得穿耶格的衣服,只是雪纺绸和绉丝实在不适合护士穿。屋子里空气不好,请见谅,这不是我们的错——应该是煤气还没有散尽吧。” “我们看看煤气表吧。”考克瑞尔说。 伍兹打开橱柜的门:“就是这儿……天啊,有人擦过这儿,几个月来都没这么干净过。” “我的人在这儿采集了指纹,”考克瑞尔说,“他总是在采集完指纹后清扫干净。” “真应该让他在开春的时候来帮我们大扫除。” 考克瑞尔仔细检查煤气表:“我看到里面有六先令。”他盯着小小的表盘,“就你所知,这里面的硬币数目对头吗?” 伍兹想了想,低声算了一下:“我、弗雷德里卡、埃丝特,每人两次,就是六先令。但是上周弗雷德里卡投了两先令……对啊,那就对了。我们轮流往煤气表里面充钱,这次轮到埃丝特。事实上我在钟下面放了一先令以防万一,可我忘了,所以现在埃丝特还欠我一先令。” “归纳起来就是这样:自从上一次煤气表内的硬币清除之后,没人再往里面放过硬币,除了你们三人。” “别指望有这种好运气。”伍兹说。 “好吧,我们去卧室看看,好吗?我想去那儿看看。” 窗户终于打开了,大部分煤气都从这间小屋子里散去了。“煤气炉的阀门是开着的,”考克瑞尔说,用鞋尖指着阀门,“但并没有点火,所以煤气就弥漫了整个房间。我想知道阀门为什么会打开?” “从一开始起,我就认为这不是意外事故,”伍兹果断地说,“阀门一向都很难扳动。还有,这个位置也不容易碰到,对吧?我是说,应该没有人会因为一时不慎,用脚碰到这个阀门,就是这么回事。” “完全正确。”考克瑞尔说着,烟灰抖散在卧室地板上。 “离开宿舍前我上来过一次,”伍兹继续说,“那时候阀门肯定没有打开,因为那时候楼下供应的煤气才刚刚开始减少。如果阀门开着,那时一定能闻到煤气的味道,但是我们没有闻到。埃丝特几分钟后上来关窗户,她并不知道,实际上我已经把窗户关了。埃丝特也说当时没有任何气味。” “你们真是关心朋友啊。”考克瑞尔说。 伍兹使劲拍了拍胸口,发出砰砰的响声:“我们粗犷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哦。” “哦,是吗?”考克瑞尔温和地说,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儿木头,“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金色心肠,把窗户给塞住,搞得窗户打不开了。” 伍兹盯着那块儿木头,像是被电击了:“你是说这块儿木头被人用来塞住窗户?不可能!这只是我们衣帽架的一个小木钉罢了,就是厨房外面那个衣帽架。” “我注意到挂在衣帽架上的那两件耶格的衣服有点歪。”考克瑞尔说。 伍兹从考克瑞尔手中拿过木钉,倚在梳妆台上,把木钉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她盯着木钉,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明白,这个木钉塞住了窗户……但是为什么呢?” “如果开着窗户,要用煤气毒死一个人,花的时间太长了。”考克瑞尔坐在床的一角,看着她。 伍兹把木钉丢下,好像木钉突然沾染上邪恶的气息似的:“真是太可怕了……简直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把窗户塞住,这样可怜的小弗雷德里卡就会因为煤气中毒而死?真是太……我……” 考克瑞尔好奇地望着她:“你这么吃惊?但你知道这只是谋杀未遂,你自己也这么说过,就刚才。” “喂,我心里知道这是谋杀未遂,但如果对整件事没有清醒的认识,就无法去真正面对……”伍兹停下来,心灰意冷地说,“究竟是谁干的?谁一开始就把一先令的硬币放在煤气表里面?” “关于这个——是你吧,不是吗?”考克瑞尔仍然盯着她。 “我?做了这事?” “当然。”考克瑞尔说。 “但是,探长……” “伍兹小姐,”考克瑞尔耐心地说,“让我们来把事情理一理。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你们的煤气表断气了,我们知道那时候煤气炉的阀门还没有打开,因为没有煤气味。很好,之后你打了一瓶热水,来到这间卧室,放在弗雷德里卡床前,然后你关了窗户。稍后埃丝特也到这儿关窗户,但是她发现窗户已经关上了。七点半的时候,你们两人离开了宿舍。 “七点五十分,弗雷德里卡回宿舍睡觉,这时她发现窗户打不开。这就是说,从煤气断气,到弗雷德里卡回来的这半个小时里,有人把窗户塞住了。而且我们可以合理推测,这个人也正是把这儿的阀门打开的人。” “但是弗雷德里卡有可能闻到了煤气的味道。”伍兹提出异议。 “不,她没有,”考克瑞尔说,“那儿没有煤气可以闻到。煤气那时候还没有通过煤气表呢。” “太诡异了!”伍兹说。 “不错,这事相当诡异,不是吗?”考克瑞尔冷静地说,“当然,这是老伎俩。在繁重的夜班工作后,八点四十五分,弗雷德里卡很快就入睡,你已经计划好回到宿舍给自己泡一杯茶,而且必须……” “在煤气表内放一先令。”伍兹接过话头补充完整。

6

考克瑞尔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弗雷德里卡的小烟灰缸里:“你经常回来给自己泡茶吗?” “是的,我经常这样,”伍兹马上回答,“我是在手术室工作的救护队员,我想你明白这点,我和其他人一起七点半上班,打扫房间,检查医疗器械,其他人也是如此。但一般来说,手术要九点半才开始,所以之前我就回宿舍给自己泡杯茶,抽支烟,让自己休息大概二十分钟,接下来再去应付像狗一样忙碌的工作。每个人都知道我这个习惯,这很正常,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每个人都知道?”考克瑞尔问。 “是的,其实我是指手术室的护士长,但我现在想起来,其他人都应该知道,我是说,手术室的所有工作人员……穆恩少校和巴恩斯,还有格尔维斯——我是说伊登少校。我回宿舍的时候,经常在路上碰到他们,那时他们正好吃完早餐来上班。弗雷德里卡和埃丝特自然也知道我这个习惯。至于以外的人,我就不清楚了。” “好吧,毕竟他们才是我们感兴趣的人,不是吗?”考克瑞尔轻松地说。 伍兹用最喜爱的姿势倚在梳妆台上,把可爱的双腿在面前伸展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但她和蔼明智的脸上也显露出了忧虑:“我想就是这些人吧:弗雷德里卡、埃丝特、穆恩少校和伊登——其他人都不知道赫金斯在医院,其他人都不知道贝茨护士长握有谋杀的证据。就是这样,只有这么五个人知道我经常会回到宿舍给自己泡茶。不可能是真的——但又的确是这样。就是我们当中的一个——我们当中的一个!”一时间伍兹闭口不言,只是深深地思索着,但她最后哭了起来,憔悴的眼睛望着考克瑞尔:“但是探长,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当中会有人做出这些事情?我想不出这个人的动机。是谁一开始就想杀死赫金斯?我们以前都没见过他,他只是乡下的邮递员而已。据我所知,赫金斯从来没有出过肯特郡。贝茨护士长是从伦敦的医院来的,弗雷德里卡之前一直在海外生活,能有什么联系?我是说那种——三人之间的共同点。为什么有人要杀死这三个人?”伍兹突然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不可能是疯子作案吧,考克瑞尔探长?你不会认为是一个疯子在杀人,或是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我没这么想,”考克瑞尔说,“疯子不会计划杀人,至少他们不会挑地方和制造不在场证明。他们喜欢杀人,而不仅..仅喜欢人死。疯子不会把人关在充满煤气的屋子里然后离开,他们会观赏这一切,从中获得快感。” “好吧,我现在能说的就是这事太可怕了,”伍兹绝望地说,“你说凶手在我们当中,我一位朋友杀死了、或是试图杀死三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却找不到明显的动机……我是说,仅仅从讨论的角度来看,赫金斯有可能敲诈过穆恩少校或是巴恩斯,因为他曾经把来自巴黎的下流明信片送到他们门口——但这跟贝茨护士长又有什么关系?这跟弗雷德里卡又有什么关系?” “至于贝茨,我们知道她是因为握有第一起凶杀案的证据而被杀的。”考克瑞尔合情合理地说。 “不错,是这样。但是这也无法解释弗雷德里卡的事啊?她和赫金斯又有什么联系?” “这儿有一种联系,你可能没有想到。”考克瑞尔眼睛盯着伍兹,“赫金斯送进来的那晚,他在值班室里谈到了‘乌七八糟的事情’……当时还有一个人听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她就是你的朋友弗雷德里卡。” 伍兹脸颊上浮现出胭脂一般的粉红色斑点,正常的肤色正在消退。她气喘吁吁地说:“但是——但是弗雷德里卡和那件‘乌七八糟的事情’联系最为紧密,我是说,她和巴恩斯当时就在值班室里谈话。所以如果弗雷德里卡被杀了——如果有人试图杀害她……” “我相信伊登少校和贝茨护士长当时也在那儿谈话。” “哦,天啊!那有什么?”伍兹脸上的红晕很快就不见了,“伊登和贝茨有过那么一腿,大家都知道。伊登厌倦了这种关系,所以贝茨悲痛欲绝,痛斥伊登……” “而且还威胁他?”考克瑞尔说。 伍兹调整了自己的呼吸,马上又急切地说:“贝茨可能吵吵闹闹,这就是她的威胁。她这人其实挺可怜的,好嫉妒,有时候有些歇斯底里——但是贝茨做了什么呢?她没有做任何可怕的事情。伊登已经和他妻子离婚了,呃,反正是分居了。就算他和玛丽恩·贝茨在一起,对他也没有什么损害。” “除了他业内的名声,”考克瑞尔指出这一点,“我了解到,伊登少校在他的从业生涯中和很多女人都有过绯闻?” “他只是普通的外科医生罢了。”伍兹斩钉截铁地说。 “但对那些女人来说,已经很了不得了。”考克瑞尔坚持自己的意见,“而且,尽管我并不认为伊登少校会主动去拈花惹草,但我必须说如果仅仅是一个又老又丑又讨厌的男人,那些女士是不会蜂拥而上的。” “伊登的确又老又丑又讨厌,”伍兹不耐烦地说,但是她最后又感叹似的加了一句,“至少他的确是又老又丑……” “但是不那么讨厌。”考克瑞尔笑了。 “是的,他不讨厌。”伍兹也笑着承认这一点,那笑容带有一点亲切和怀旧,但立刻消逝了。 “所以我说嘛,如果真有这种对承诺的无耻背叛,或是差不多的什么事——对伊登少校个人的从业经历没有好处,一点好处也没有。”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是军人。” “他不会一辈子都当兵。”考克瑞尔说。 伍兹不耐烦地摇摇头:“天啊,探长,你是认真的吗?……开玩笑吧,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去杀人!” “人们常常为无关紧要的事而杀人。”考克瑞尔尖刻地讥讽。 “但是我……他不可能……”伍兹的醒悟来得太迟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替伊登辩护,但问题在于,你完全错了。他不可能做这些事情,他不是那种人。” “好吧,我必须说这是最合理的辩护,”考克瑞尔搞怪地说,“他不是那种人!真是娘娘腔!现在,看着这儿吧,伍兹小姐……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伊登杀死了贝茨和赫金斯,但伊登是六名不可能真凶之一,他们有着相同程度的嫌疑,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有动机,就因为这种动机,他比其他人更值得注意。据我所知……他有能力完成这些凶杀案。赫金斯死后,伊登向我说明了他的行动,但在赫金斯被送进来到伊登巡视病房的这段时间,伊登没有不在场证明。” “哦,我的天,”伍兹马上叫了起来,“真是一派胡言!我们看见赫金斯被抬过大厅?我们只看到一堆破衣服穿过大厅,他躺在担架上,脸上全是尘土和污垢,可怜的脚指头都从鞋子里面伸出来了。你的意思是说,就因为这个,伊登就殚精竭虑地去设计详尽复杂的杀人方法,然后启动了这一切?这肯定是开玩笑吧?凶手绝对不是伊登。” 考克瑞尔从床上直起身子,站在窗边,看着公园灰蒙蒙的寒冷景象。“凶手绝不是伊登。”伍兹焦急的话语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那又是谁呢?”考克瑞尔从窗边把头转回来,“你觉得会是谁?你五位朋友中的哪个?” “我不知道。”伍兹绝望地说。 “比如,不是你自己。”考克瑞尔眼睛一闪,“很难相信你会设计出这么复杂的诡计:跑回来在煤气表里放入一先令硬币,用煤气毒死弗雷德里卡·林雷!同样的,凶手也不可能是弗雷德里卡,不是吗?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埃丝特也不会是凶手,她可救回了弗雷德里卡的命。也不会是巴恩斯中尉,不管怎样说,他肯定对弗雷德里卡用情至深,怎么可能会害她?既然你说不是伊登,那就只剩下穆恩少校了。” “不,不是穆恩少校,”伍兹觉得这个结论很搞笑,她匆忙地又说了一句,“你不会真认为是他吧?” “哈,只是说说而已。”考克瑞尔说着,抖抖长风衣的一角,而烟灰也随着飘散在窗台上。他突然转过来,蹒跚地走出房间,走下狭窄的楼梯。 伍兹跟着考克瑞尔,她抓住楼梯的细栏杆,急切地说:“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了一切?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当然,”考克瑞尔说。他在厨房桌上拿起毡帽,得意洋洋地扣到自己后脑勺上。 伍兹呆呆地站在那儿,盯着考克瑞尔:“你知道,探长?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是说,你是怎样……?怎么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哦,就在几分钟之前。”考克瑞尔欢快地说,正想对伍兹挤眉弄眼,但帽子却像灭火器一样把他明亮的棕色眼睛完完全全地遮住了。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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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就是那位胫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此刻正躺在病房角落的床上,就在那儿,赫金斯度过了他在医院仅有的一夜。门旁边有屏风把病床围住,使他与病房的其余部分隔开。 腿伤得太厉害了,威廉悲哀地呻吟着,一点也不顾现在是什么时间。 “你什么意思?”埃丝特一脸无辜地说,“不是一直都在疼吗?” “是的,一直都这样,太可恶了。”威廉赶紧说。但是他忍不住又笑起来,说了句:“尽管我觉得很奇怪,但好像只有你值班的时候,才疼得这么厉害。” 埃丝特被抢救回来,睡了觉后,已经好多了。这几天她一直顶着夜班,期望弗雷德里卡赶快好起来,回来工作。埃丝特站在病床前,有些疑惑:“你是在拿我开心吗?” “是啊。”威廉说着,抓过埃丝特的手亲吻着,又翻过来亲吻手掌和每根手指,然后把脸贴在埃丝特手上摩挲着。威廉的双手紧紧握住埃丝特的手,一时间两人都激动地沉浸在无声的温馨与喜悦中,被无穷无尽的甜蜜和安宁包裹着。 这些天威廉腿上的伤势的确恶化了,背疼得厉害。他自己心情也不好,既厌倦又痛苦。当他躺在医院时,他的船撇开他独自航行,还有他所有的同事和朋友;他们会将她带上船,和她一同远航,离开他的人生;他可能困在这个阴沉昏暗的病房,日复一日。只有上帝才知道,当他最后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海军会不会再要他。但此刻他却握着这双纤细的小手,褐色的眼睛突然泛出温柔。他微笑着说:“嗅,亲爱的!”他抱住埃丝特,用自己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她。 那晚圣伊丽莎白病房一片混乱。“嗨,护士,你还没有把我要的热饮料拿来呢!”“拿我的吧,伙计,她给了我三杯热饮料!”“这是什么,护士?——我杯子里怎么只有热水,没有饮料?”“喂,护士,我杯子里怎么只有一丁点可可粉!”他们笑着、喧哗着、讨论着,开着埃丝特的玩笑:“你一定是恋爱了吧,护士。肯定是!埃丝特·桑森护士谈恋爱了!” 埃丝特谈恋爱了。在经历了过往所有的伤痛和苦涩之后,结局是多么温暖、舒适、安全。威廉会照顾埃丝特,她可以放心握住威廉的手,让威廉的爱包裹着她,从中找到避风的港湾。“我会重新开始的,”她想,“不再担忧,不再焦虑,也不再依赖妈妈了。她应该希望我从此把这一切都忘掉,获得安全、快乐和满意的生活,我会的。威廉会照顾我的……”埃丝特回到威廉身边,说:“噢,亲爱的!”又把手放进威廉手中,两人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持续了好长时间。 “噢,亲爱的!”威廉说。 “噢,亲爱的!”埃丝特说。 “我不能一直都叫你‘噢,亲爱的’,”威廉最后说,“我想也许,甜心,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亲爱的,如果你连女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话,你是不能指望她嫁给你的!” “那你赶快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威廉说。 “亲爱的,我的名字叫埃丝特。” “啊,这不是巧合吧?”威廉说,“我之前从没喜欢过名叫埃丝特的女孩!” 病房里已经完全变黑了,埃丝特坐在床边很长时间,不时起身去照顾一名病人,这名病人无法入睡,或是疼痛难忍。 但每次一忙完手中的事,埃丝特就回到威廉身边,把自己有些粗糙的小手递给威廉,两人便畅谈着,不是总结过去,而是展望未来;不是担心妈妈和空袭,而是畅想着空袭过后两人在一起的生活。到了值班军官例行巡查的时候,两人已经在憧憬战争的胜利:要在山上建一栋白色的别墅,就可以俯瞰格德里斯通。他们打算生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度蜜月的时候不要双座的克莱斯勒跑车,而要稳重的家用戴姆勒车。埃丝特最后把手抽出:“你伤还没好,真该好好睡一觉……” “说到睡觉,埃丝特……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到时候是睡双人床还是两张单人床?” “噢,威廉!”埃丝特笑着抗议,脸红红的。 “我无条件反对两张单人床。”威廉说着,抓住埃丝特围裙的一角,把她拽了回来。

2

值夜班的护士长跟着管理药品的值班医务官巡查。“琼斯少校,今天有三个新的手术要做,你要给他们开点药吗?昨天做了手术的那名疝气病人仍然痛得厉害,那名胫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也在抱怨他的腿似乎比以前伤得更重了,他今晚情况怎样,护士?” 在琼斯少校引起注意的短暂时间里,威廉开口说他的腿真有些麻烦。他可能也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不管怎么说,一想到埃丝特说的话,威廉觉得还是要点安眠药比较好。琼斯少校潦草地写下处方,护士长从药品柜里拿出吗啡和安眠药粉,这时埃丝特拿着注射器离开病房,听见护士长和医生在嘀咕:“我说让埃丝特来注射合适吗?她毕竟是一名嫌疑人啊……” 穆恩少校十点半的时候到了值班室:“还有茶吗,亲爱的埃丝特?”埃丝特笑着点头,穆恩突然上前,用手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转向有光亮的地方。“你怎么了,孩子?你今晚看起来真是可爱极了!” “是吗?”埃丝特一脸孩子气的笑容。 穆恩把手收回,但是手指似乎还对那光滑柔软的肌肤恋恋不舍:“你永远都是美丽的天使,埃丝特。你有着完美的椭圆形脸蛋,就像教堂里的圣母玛利亚一般,但是今晚,圣母玛利亚也变成凡人了!” “玛利亚谈恋爱了。”埃丝特笑着承认。 穆恩猛地吸了口气,但又马上欢快地说:“谈恋爱了!埃丝特,你谈恋爱了,就是啊,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嘛。跟我说说,谁是那位幸运儿……” 埃丝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穆恩。威廉此刻在值班室外的病房里睡得正香,就睡在靠近门的那张病床上。埃丝特就把他们的罗曼史一股脑儿跟穆恩说了,这对她很重要。“穆恩少校,你可不要以为我是因为要寻求安全感或是看上他的钱,我只是单纯地爱上他而已。当然,如果别人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很担心我以后的生活,战争结束后我就要自谋出路,但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妈妈靠她的养老金生活,这……你也知道做妈妈的想法,我妈妈不希望我去工作,她一直认为我应当嫁人,用不着……我没受过什么训练,我是救护队员,不会有什么用,尽管我以前觉得能帮上什么,这就是我把工作做下去的原因……但是没用,不是吗?……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生活。现在不一样了……噢,穆恩少校,威廉真的很好,让我深深地陶醉于爱情中……我知道这事很荒谬,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星期。但是——就是这样产生了……” “孩子,我为你感到高兴。”穆恩抱着埃丝特,亲吻了她的嘴唇。 场面有些尴尬,如果穆恩是想表达自己的祝福,祝福埃丝特有了男朋友,那么亲嘴的行为就不是合适的礼节,它只用在恋人之间。穆恩立刻放开埃丝特,但他有些虚心地说: “对不起,埃丝特。我只是想给你父亲一般的祝福,结果有些过头了……你一定会原谅我的。都是你惹的祸——你今晚真是太可爱了!” 伍兹出现在门口,双手伸展着抱怨道:“讨厌!讨厌!” 她看见穆恩少校,把手放在两侧,笑着说:“啊,对不起,先生。我以为这儿没有其他人呢,不过你也是我们的一分子……” “伍兹,你怎么了?”埃丝特说。 “郁闷。掩体里的人要求我在空袭的时候到别处去睡,他们认为我晚上会起身,把煤油灯里面的煤油浇在他们睡的草垫上,然后点火!” “真是血口喷人,孩子……” “他们就是这么些人。给我一杯茶好吗?实话说,埃丝特,等到弗雷德里卡病情好转,有空袭的时候我们仨就去宿舍外面的那个小小的安德森掩体吧,在那儿我们应该能待得‘更舒服’些。” “如果我们自相残杀又怎么办?我想他们可能会不闻不问吧?” “就是这样啊,我们是潜在的杀人犯,他们都认为我们会冷酷无情地杀人。穆恩少校,你也被他们驱逐出来了吧?” “我和巴恩斯、伊登也感觉到了这种气氛,他们想让我们就待在大厅,围在炉火旁边。”穆恩承认了这点,“不过大家还比较礼貌友好,他们尽力不让我们太难堪。医院里压力倍增,指挥官也在公园大门增加了警卫。食堂那边也收到命令,没有通行证的人不得进入食堂大门……” “这下好玩了。”伍兹说。她双肘撑在壁炉架上,闷闷不乐地盯着炉火,再一次说着脑子里最直观的想法:“探长说了,凶手就在我们当中,他知道是谁!” 就在我们当中。就在我们当中!“当然凶手不是弗雷德里卡。”伍兹继续道,仿佛缩小嫌疑人的圈子是一件好事似的,“她不可能用煤气自杀吧……” “是的,弗雷德里卡应当被排除。”不管怎么说,埃丝特还是很高兴这个推论。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弗雷德里卡知道自己一定会得救,她就有可能这么做。我的意思是,就像我们说过的那样,弗雷德里卡不会受到怀疑。而且埃丝特,弗雷德里卡知道你会救她,所以你关上了煤气炉的阀门,这样所有的线索都没了。” “说起来是有这种可能。”埃丝特很震惊地承认了这一点。 “但我们当中怎会有人想杀死赫金斯?”穆恩少校不耐烦地叫起来,“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有人想杀死弗雷德里卡,大概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贝茨护士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惨遭毒手的吧?但为什么我们当中有人想置赫金斯于死地?” 伍兹没有再重复她那套“下流明信片”理论,相反她提出可能是贝茨护士长杀死了赫金斯,然后又有人因为复仇杀死她。 “你乱说,亲爱的,”埃丝 7279." >特说,“为什么一开始贝茨护士长就要杀死赫金斯呢?” “这个嘛,因为赫金斯听到了贝茨和伊登在一起的谈话,就在这里。接下来赫金斯就会把那次谈话在医院里大肆宣扬。” “就算他们两人都有动机,伍兹,”穆恩少校严肃地说,“伊登杀人的可能性还是更大一些。” “是的,但我们知道凶手不是伊登啊,”伍兹反驳道,“因为伊登是不可能想杀死弗雷德里卡的,他曾经疯狂地迷恋上了弗雷德里卡——不会对她下毒手的。” “为什么说伊登曾经喜欢弗雷德里卡呢?”埃丝特说。 “好吧,伊登现在也喜欢她,这样说也可以。” “我觉得你的说辞在考克瑞尔探长面前起不了多大作用,伍兹。”穆恩少校礼貌地说。他喝完茶站起来,温柔的蓝眼睛里满是焦虑和痛苦。“我很欣赏伊登,”穆恩没头没脑地说,“我一直都很欣赏他,他是——他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男子,我希望……我不想……” 埃丝特不希望这样的谈话再继续下去,因为她迫不及待地想把威廉的事情讲给伍兹听。她斩钉截铁地说:“伊登不可能跟赫金斯或是贝茨的案件有任何联系,反正他不可能加害弗雷德里卡,不管伊登是不是喜欢她。伊登今天早上根本就没靠近过她的宿舍,他不可能把窗户堵住,打开煤气阀门。他甚至都不知道煤气表正好需要一先令。” “是的,”穆恩少校说,“伊登显然不知道。”但穆恩少校仍然站着,忧虑地看着自己的鞋,似乎正要做出什么决定。最后穆恩说:“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你们这些女孩还是要注意安全……埃丝特,你也是。我并不是想说伊登的坏话,一句也不想说,但是……好吧,今天早上我在公园遇见你们之后,我看见伊登,这个你们也知道的。我早上在庭园里面跑步,都要带着一件旧的花呢大衣,这样我穿过道路,回到食堂的时候,就把那件大衣披在肩上。那天我把大衣放在灌木丛边上,当我跑到那儿拿起大衣的时候,看见伊登从食堂出来。 “他——好吧,埃丝特,他小心翼翼,前进的时候东张西望,我真不想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之后他走近你们宿舍,而且——站在门外瞥了一眼窗户,然后推开门走进去。一分钟之后他又走出来四处观察,不过那时我站在食堂大门口,他应该没有看到我,但我看到了他。伊登可能对那一先令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就在弗雷德里卡下班,回宿舍之前两分钟——我看到他从你们宿舍出来。”穆恩转向门,沉重地说,“我搞不懂——为什么他不说这事?”

3

下午有人来拜访威廉,是考克瑞尔探长。他走到病房门口,不安地张望着,帽子塞在胳膊下,已经夹得不成样了。那名奶酪护士在他身旁出现:“探长啊——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我以前见过你吗?”考克瑞尔淡淡地说。 “喂,探长!你来这儿的头一个晚上,你不记得了?我和我的朋友在指挥官的办公室和你说过话呢,就在救护队食堂上面。你那时对我们真好!”奶酪护士像个小女孩一样忸怩着,还说从那时起,她和她的朋友就想知道,她们敢不敢向考克瑞尔要签名。 “少来,”考克瑞尔摆出一副可怕的神情,“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电影明星?”突然他挥舞着自己的拐杖:“嗨,小伙子!来来来,我们聊聊天……”说着,考克瑞尔大步走到威廉床边,把奶酪护士撇在一边。“探长他早上没睡好。”奶酪护士对白垩护士说了心里的想法,白垩护士也一样失落。 考克瑞尔认识北部肯特郡的很多人,自然也认识威廉的父亲。“你好,考克瑞尔,”威廉努力想直起身子,“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你可不能向我要签名啊。”考克瑞尔乞求道。他把毡帽放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又拿出一罐烟草。“在这种充满消毒味的空气中抽烟,应该没有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请便,这儿。”威廉从自己今天定量供应的五支香烟中拿出三支,递给考克瑞尔,“抽我的烟吧。” “不用了,谢谢,我习惯抽自己的。”他沾满尼古丁的手指卷着烟叶,头也不抬就说,“小伙子,你的腿好些了吗?” “哦,好得很啊,”威廉轻松地说,“就像起火的房子一般。” “在这儿待得习惯吧?他们把你照顾好了吗?” “是的,”威廉诚恳地说,“好极了。” 考克瑞尔扬起眉毛看着他,这儿似乎不那么舒服啊,中心的桌子上放着几个难看的花瓶,里面的鲜花倒是给桌子增添了几抹亮色。起床的病人穿着蓝色的亚麻布病服,在病房里面消磨时间,或是写信,或是玩七巧板的游戏,或是聚在那些还没有起床的病人身边,玩着惠斯特桥牌或者豪斯牌。墙上的通知写得清清楚楚:禁止赌钱,违者重惩。所以那些便士和半便士全塞在枕头底下。一名刚刚起床的病人缓慢地首先出牌,一副耐心十足、不紧不慢的模样。他四周围着一大群把风的人,病房里一派喧闹景象。“该你了,老兄!做得很好啊,你……”红十字会的图书馆员走进来,推着一车书。那些病人从寄物柜里把上周看的书抓出来:“给我们拿些情节紧张的书,小姐。” “小姐,你还是给他一本言情小说吧,他就想要这种……有点浪漫的……”一个男人进行了手术前的注射,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他的朋友大声安慰他:“不会太久的,老伙计。祝你旅途愉快,我们的关爱会传递到手术室。”两名穿着绿色长罩衣的护士急忙把白色的推床推进来,胡乱地把这名男子放上去,盖上床单,又在头部包裹上毯子,之后推出病房。“祝你好运,伙计!”一群男人叫喊着,然后回来继续玩豪斯牌,显然不为所动。一张只铺着垫子的病床上,躺着一名病人,没有枕头。他是麻醉后送过来的,不一会儿脸色就变得猩红,一双明亮的眼睛茫然地凝望着,然后头重重地垂了下来。“你好好躺着,伙计。”一群人叫了起来,一名男子走上前,握住病人的手腕一会儿,俯下身子:“别动,好好躺着,别摇头晃脑的。”他对着病房喊道:“这儿,护士,他醒过来了!”然后他又回到牌局中。“可怜的家伙,我决不会像他那样!谢天谢地,我快要康复了。”另外有一名背部受伤的病人,正躺在S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六周了,而且还得再躺几周。 七床的病人哮喘还没好,他头上罩着毛线织的长方形披巾,眼睛可怜地望着大家,鼻子吸着复方安息香酊飘过来的味道,有种作呕的感觉。考克瑞尔探长抽完了第一支烟,踩灭烟头,然后有礼貌地把烟头拾起来,放进威廉寄物柜上面的烟灰缸里。随后他开门见山地说:“你应该认识死者吧?赫金斯和贝茨护士长。” “是的,我认识他们,这些消息早就传开了。说起来可怜的老赫金斯还是我同事呢。” “你怎么认识他的——在酿酒厂?” “不,在空袭预警中心,我是他手下,”威廉说,“他是救援队的队长,你是知道的。战争爆发后一年的时间里,军队都没有来征召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去做志愿者;要是不去的话,那些姑娘肯定会说我贪生怕死,你知道的。老赫金斯人很好,我和他一起,经历了所有的空袭。我们参与了所有的空袭救援,救援工作也充满了乐趣。那天我休假归来,到市政厅看他,不料在那儿遭到空袭。我们坐着听收音机,他等着投入救援工作中,就在那时——嘭!残酷的炸弹突然砸在中间,把整个屋顶砸了个洞。其他三名同事躲开了,但我和赫金斯被横梁还是什么东西挡住了,腿动不了。他问我还好吗,当时我想死定了。我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我们还是没有办法移动,但赫金斯已经昏迷不醒了。救援队的人下来使劲把我们拖出去,他们先把赫金斯拖出去,因为我的情况看起来怎么着也要好一些。”威廉笑了,又接着说,“我跟你说啊,当时我想求他们先救老赫金斯,我可以坚持到最后。但我还来不及开口,他们就已经这么做了!最诡异的是收音机还一直开着,我们一直听着德国人的广播,我躺在那儿,处在黑暗中——四周滴着水,不远处似乎有煤气泄露了。我一条腿被压在大梁下,真是活受罪!几条脏兮兮的猎犬在附近闲逛,看来我像腐尸一样不堪了。我们真该早点和德国人握手言欢。外面传来一阵可怕的喧闹声,炸弹就像成熟的苹果一样落下来……” 有一次在行鹭镇上开车的时候,考克瑞尔也遇到过空袭。燃烧弹砸在车顶,直接穿到后座上,整辆车就烧起来了。 他很想跟威廉说,当时他的车猛地开进了弹坑里,半个小时前,那儿还没有弹坑呢。如果他提早二十分钟;如果他不是急着去鸽镇的黑狗酒吧,想和店主喝上一杯啤酒;如果他不是半途停下,让三名英国陆军妇女队的女孩搭便车,又偏离他的路线几英里,专门送她们到车站——那他现在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威廉,已把自己遭到空袭的故事讲完了,主题转回到赫金斯身上:“我不知道究竟是谁想杀死赫金斯,作为同事,他好得不能再好了,真的。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同事之一,从没害过什么人。探长,你没有和他一起在空袭这段时期工作过,所以你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空袭期间,他一直勤勤恳恳地在赫金斯手下工作,而赫金斯邮递员的身份,并没给威廉留下什么印象,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考克瑞尔在烟的一头轻轻点上火。“和这件案子有关的人,你还认识多少?” 威廉深深地吸了一口自己的烟,然后说他还认识埃丝特。她——是的,事实上她就在这个病房工作。“我还认识小弗雷德里卡,她在这儿值过夜班,就是煤气中毒的前一晚。我在病房里也见过伊登,那时他在看病历。当然,也见过巴恩斯。穆恩少校今天早上来看过我的腿,原来的医生正好休假。看起来穆恩也是很好的老头儿,我父亲以前听委员会的很多委员说起过他,也说起过巴恩斯医生——就是巴恩斯的父亲。” “你认识伍兹小姐吗?” “不认识。她对埃丝特说——她说她会来看看我,大家熟悉一下,不过还没有来。我记得我才一点点高的时候,经常和叫伍兹的人在一起玩,不知道她还记得我不?” “我怀疑。”考克瑞尔冷淡地说,看到威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又赶紧说,“跟我说说弗雷德里卡的事情吧。我相信你被送来的那天,一定看到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吧?” “是的,她对我真是太好了。”威廉立刻说,“半夜的时候,我一定是做出了什么烦人的事情,但她平静从容地处理了一切,好像整晚都很闲似的。但事实上她一晚上都忙疯了,真是可怜。就是赫金斯也只能承认弗雷德里卡这人相当好,尽管他并没有和她接触太多,只是傍晚时分看到弗雷德里卡和她的男朋友在隔壁的值班室。赫金斯却度过了一个恐怖的夜晚,可怜的老头子。他满是伤痛,没办法睡觉,他说弗雷德里卡对他好得不得了。那女孩没有离开过病房,赫金斯说他不知道弗雷德里卡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因为看起来弗雷德里卡娇弱瘦小,尽管她是很有趣的女孩子。我前天晚上听见她和老穆恩在谈话,就在值班室。穆恩对她说他儿子被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撞死了,还有,弗雷德里卡礼貌地问穆恩,那辆自行车是什么颜色的!这就是她表达同情的方式!埃丝特说在那种情况下弗雷德里卡真的很害羞,她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她本来是想表现自己的友好和热心肠的一面,只是表现不出来罢了。” 考克瑞尔可不相信弗雷德里卡缺乏冷静。“她看起来相当努力,”考克瑞尔暗示道,“你觉得她是一名好护士吗?” “她是完美的护士,”威廉立即说,“她和你说话的时候,基本上把你当成一个顽皮的小孩子,让你相信你的腿不会再受到伤害。还有,一旦你明白了这点,就会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就是想吃美味的米粉布丁。她不会用什么虚弱啊可怜啊这类的话来安慰你,但是当事情变坏时……天啊,她对人真是太好了,这儿的人都喜欢她。当然她说话的时候就好像这儿完全是讨厌的地方,她也不知道她干吗待在这儿!但有可能她本身就不喜欢脏东西。我得说,我喜欢弗雷德里卡,我想她是高贵的。” 病房中间的病床上有一名病人在痛苦地呻吟,考克瑞尔颤动了一下,手伸下去拿起帽子:“可怜的家伙——他怎么了?” “他遭到病痛的攻击,”威廉调侃地说,这种陌生又带有保护性的冷漠在病人间蔓延着,大家对别人的伤痛似乎都无动于衷了,“你会习惯的。我以前也这样呻吟过,那时候没有人同情我。不过晚上糟透了,昨天做了两个紧急手术,而这个可怜的家伙,叫得我们整晚都睡不着觉。虽然如此,如果我们愿意的话,白天也可以睡觉。怎么适应这种生活?太不正常了。” 一名病人被人从手术室推回来,穿过这些刚刚起床的谦谦君子。考克瑞尔稍稍后退,一股麻醉剂的藏书网味道飘进鼻孔中。 病人躺在橡胶垫子上,头耷拉着,脸色猩藏书网红,嘴张着,眼睛闭着。毯子把病人像茧一样包裹着,而病人看起来虚弱无力。医护人员把他放到病床上,那儿放着他的个人物品,一个肾形的碗随意地放在一边。之后推床被推出去了,一个穿着绿色罩衣的人突然扭过头,一股糟糕的乙醚味道扑面而来,这人兴奋地大叫起来:“探长,是你啊!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哦,你好,伍兹小姐。”考克瑞尔懒洋洋地说。 “帮我看着他,好吗?”伍兹对威廉说,又朝着对面床上那名虚弱的病人随意地点点头,“如果他试图坐起来或是做其他事情,就大声喝止他,让他躺下,把护士叫来。”她跑向逐渐离开的推床,欢快地叫着:“喂,等等我!” 考克瑞尔探长松了一口气,发现那名病人并不是完全由威廉来照看,威廉也不能帮上更多,而是白垩护士——不对,那是奶酪护士吧?反正她从值班室冲出来,在那名病人面前站了几分钟:拿起他的胳膊,然后塞到毯子里,又在床上放上两个装满热水的玻璃瓶。考克瑞尔无言地坐着,看着他帽子的边缘,脑子里想着该问威廉什么问题。威廉说的话让考克瑞尔很心急——他是不是还有些话没说?最后,考克瑞尔想问一问,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威廉靠在枕头上,直直地坐着,手搁在嘴边,眼睛看着天,兴奋地嘀咕着:“怪哉!究竟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呢?”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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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手术室的休息区,格尔维斯·伊登坐在那大大的柳条洗衣篮上,等着穆恩少校。“这个老糊涂在哪儿?他说过他七点会到这儿的……”这时手术室的双开式弹簧门被人从后面拉开,伊登的视线一直到达大厅的正门。 伍兹走进手术室,将身后的门锁上。伊登在昏暗的灯光下吸烟的样子,伍兹装作没看见。这出戏结束了,弗雷德里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想和伊登撇清关系,自从她煤气中毒后,除了巴恩斯,就没见过任何人。这时巴恩斯容光焕发地回来了,他刚刚去探视了弗雷德里卡,这是他们俩在煤气中毒事件后的第一次会面。巴恩斯对伍兹说,弗雷德里卡主动建议他们俩尽快结婚。弗雷德里卡没有必要再为了伊登而分心了,她又回复到以往的冷漠,再也不会和伊登说话……但从眼睛的余光里,伍兹看见了伊登瘦削的身形、转过来的头,摸索出香烟时不停颤抖的手指。伊登开口说:“你好,伍兹!”伍兹心里一紧,温和地说:“你好,唐璜先生!”然后走到他面前。 “哦,天啊!”伊登惊讶于伍兹说话的腔调,他已经从太多的女人口中听过这样胜利后狂欢的声音了。“天啊,不能让她惊讶!”所以伊登尽可能语焉不详地告诉伍兹,她脸上有个污点。 伍兹脸红红的:“伊登,真的吗?”她掏出手帕,有些疑惑地站在伊登面前。 “是的,是有个污点,”伊登说,“看起来很糟。”其实这个小点看起来很可爱,又让人觉得有些怜悯。伊登轻轻把伍兹拉到身边,拿过伍兹的手帕,温柔地拭去脸上的污点。“现在你是干净的女孩了,”伊登说,然后他又下意识地加了一句,让伍兹心跳不已,“哦,伍兹——我真的喜欢你!” 伍兹的心融化了:“真的吗,伊登?” “是的,我发誓,”伊登说,“你真是太……”伊登停顿了一下,然后在这个关键时刻发挥他即兴创作的本事,“你对朋友多好啊,伍兹。你既不多愁善感,也不糊涂,做事认真负责。就算你家里晚上开了一个青年男女的爱抚会,第二天你就会恢复正常。就算有男子亲吻了你,你也不会立即跑开,四处大叫着,好像被抢劫了红宝石似的。” “如果我在工作的地方这么做,”伍兹冷淡地说,“那就有点搞笑了。” “最关键的是,你不会因为这种娱乐而方寸大乱。”伊登急切地说,他的感激之情说服了自己:伍兹就是这样的人。 “不,亲爱的!”伍兹说完,弯腰轻轻地亲吻伊登,这样伊登就看不见伍兹的泪水。 穆恩少校快步走来,抢在他们之前进入圆形大厅:“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埃丝特还没有来吗?” “正好她来了。”伊登说。埃丝特从正门走进来,摘下她圆圆的护士帽。她走到他们中间:“刚才是你叫我吗?” “是的,孩子,到这儿来。我们想在你上夜班之前逮住你,”穆恩说着,温暖地握住埃丝特的手,他望着伍兹,蓝色的眼睛显得很为难,“我们有一则消息得告诉你,可能你并不想听到……不,伍兹,别走,待在这儿就好……好吧,埃丝特,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不要紧张。我和伊登一直在谈论你男朋友的骨折情况,我们对他的情况不是很乐观,觉得应该进手术室开刀。” 埃丝特恐惧地盯着穆恩:“噢,穆恩少校——不!” “很遗憾我们必须这么做,埃丝特。”伊登斩钉截铁地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亲爱的。我们认为他腿上有点脓肿,最好是给伤口拆线让脓流出。” “你们的意思是他受到了感染?” “有一点点感染。埃丝特,这种情况很常见,我们会搞定的。” 考克瑞尔穿过大厅,他的调查仍未停止。他在这小群人中认出了伍兹,脑子里泛起威廉的喃喃自语:伍兹的声音。所以他决定加入这场谈话,看看能不能从伍兹身上调查出让人惊奇的东西。灯光昏暗,考克瑞尔没有注意到埃丝特忧愁的脸,当他意识到气氛不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穆恩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她有些不安,因为我们要给她男朋友动个小手术,但她不愿意我们这样做,得花点时间说服她……” “我真是太傻了。”埃丝特哽咽着说。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亲爱的,”伍兹坚持道,“这种案例我在手术室见得多了——好吧,至少也见过四五个。真的只是一个小手术,对吧,穆恩少校?” “这不是手术风险的问题,我只是——只是无法想象他被病痛折磨的样子……” “手术之后,他一定会比现在更舒服,埃丝特。”伊登保证。 考克瑞尔根据情况推测:“你们说的是威廉·弗格森吗?我下午才去看过他……” “埃丝特和他订婚了。”伊登解释道。 考克瑞尔转过身看着埃丝特:“真的吗,埃丝特?祝贺你。其实我很早就认识威廉了,那时他还是小屁孩呢——他是位很有魅力的男子。” “他真是可爱呢,埃丝特。”伍兹热心地赞同。 埃丝特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最后你还是见了他,对吧,伍兹?” “是的,傍晚时候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手术结束后,他人真的很好呢,亲爱的。他对我说,探长你和他聊过天。” “我问了他一些关于赫金斯的问题。”考克瑞尔说着,本想问伍兹声音的事情,因为威廉好像对伍兹的声音有些印象,但考克瑞尔又觉得现在问很不合适。 “他不认识赫金斯啊,”埃丝特说,“赫金斯被送到医院之后,他才被送进来的。” “不错,但这只是因为威廉花了更多的时间才让自己从废墟中逃生。他以前在赫金斯手下工作——他们一起经历了所有的空袭,就在他们坐下来畅谈老时光的时候,炸弹就落下来了。” “那时候他们正在听德国佬的广播。”考克瑞尔说。 “是的,他跟我说了。”伍兹气喘吁吁地说,“真是不可思议——那些无线电波是怎样传播的?周围的一切都粉碎了。我是说,有些人不得不困在瓦砾堆中,期待着救援的到来。但这时候,呵呵勋爵还在对你说:‘你们真背’!” “真的是呵呵勋爵吗?”考克瑞尔说。 “是的,威廉是这么说的。”伍兹冷漠地回答道。 “这帮家伙应该上绞刑架!”穆恩少校突然愤怒了,“在所有肮脏的背叛行为中,我相信这是最严重的。优秀忠诚的间谍应该是勇敢的人,在敌国的土地上为自己的祖国服务:就算手段并不光彩,但从他们的角度看,英雄魅力也不会有所削减。可这帮人安然无恙地站在德国的土地上,却对他们的祖国大肆诽谤……恶心!卑鄙!我只希望战争结束后这帮人得到报应。” “我为他们的亲属和朋友感到悲哀,”伊登温和地说,“只能坐在这儿听他们帮德国人说谎话!” “他们的亲属和朋友也可能和他们一样坏呢。”穆恩少校粗声粗气地说,他原本慈祥的蓝眼睛刹那间透射出厌恶和轻蔑。 “别这样,”考克瑞尔若有所思,“但我敢说很多人都会同意你们的观点。”的确,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伍兹看着埃丝特:“埃丝特,现在到你值班的时间吧?” “我想是的,”埃丝特一直站在旁边看他们说话,“我还是走吧,我——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威廉!”她低下头,双手按在额头上。 “我们会对他说明一切的,亲爱的,”穆恩少校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个小手术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赫金斯的手术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埃丝特突然拿开手盯着他们,脸色煞白,眼睛像是在冒火,“但是他死了,赫金斯死了!” “但是孩子……” “我很害怕,”埃丝特哭了,“我真的很害怕!威廉也会死吗?” “噢,不会的,埃丝特,”伍兹说,“威廉干吗要死?到底是谁想杀死他呢?” “又有谁想杀死赫金斯呢?”埃丝特说。 “也许你想找其他人来做这个手术,埃丝特?”穆恩少校温和地建议,“最开始是帕金斯负责威廉,只是他这周都不在医院。这样吧,我们让琼斯,或是格林纳威中校来做这个手术,就看你怎么想了。” “不,不,穆恩少校。肯定是你来做这个手术,只能是你!伊登,你会协助穆恩少校做这个手术,对吧?” “我想是的。”伊登说。 “好的,一定要协助,一定。别去想……我居然有不信任你们的想法,真是太可怕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来帮助威廉。请大家原谅我,我只是……只是有些不安罢了……要是威廉有个三长两短……”埃丝特突然撇下大家,转身跑向病房。 “可怜的孩子,她已经陷入情网了。”穆恩看着她说道。 “手术真的没问题?”考克瑞尔兴趣盎然地问道。 “手术根本没问题,如果放任病情不管,那才会出问题。他的伤口正朝着骨髓炎的方向发展,我们必须把伤口切开,让脓流出来,就是这样。” “骨——什么?”考克瑞尔有些生气地说。他最讨厌这种情形:自己搞不懂,别人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骨髓炎,就是骨头的感染,探长。我们要把缝合线拆开,张开伤口,就不会形成脓肿。然后在他腿上打上熟石膏,这样就用不着把他的腿吊起来了。” “为什么之前要把他的腿吊起来?”考克瑞尔问。 “是这样的,他腿骨断裂并且部分重叠,这种案例很常见。把腿吊起来保持伸展状态,有助于他骨头断裂的部分重新接合。我想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呃,伊登?” “炉火纯青的阐述。”伊登说。 “这样你就明白了吧,探长,很简单的。威廉的腿有些感染,所以形成了脓肿。这个脓肿不能够再发展下去了,所以我们要做手术让脓流出来。” “对你而言可能是小菜一碟,但我就是在听天书了。”考克瑞尔说,然后又试探着说了一句,“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你们做手术。” 穆恩少校不知不觉地就掉进了考克瑞尔的陷阱中:“明天到手术室来吧,你可以旁观的。” 考克瑞尔装作很惊讶的样子:“天哪——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到时候我们给你套上罩衣,你就可以站在一旁观看了。相信你会有一次愉快的体验。” 考克瑞尔心里嘀咕着,这种体验跟愉快一点也不沾边,但他因为个人原因,还是很迫切地想进手术室观摩。他高兴地说:“我会去的!”等到其他人都散去后,考克瑞尔急冲冲地奔向办公室,给手下下达指令。他已经知道凶手大概是谁,现在他也明白了动机,只要识破凶手的诡计,就可以将其绳之以法。尽管有些冒险,但也许明天就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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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威廉做手术的日子还有三十六小时,这样埃丝特有充足的时间把第二天的夜班调成白班。弗雷德里卡到现在为止恢复得不错,基本上可以上班了。她们这些救护队员很难得在一起吃顿饭,但这次都排成一列,坐在食堂的服务窗口前。 “炖肉啊!”弗雷德里卡说。 “准备了什么布丁?” “米粉布丁,加了一些看起来脏兮兮的梅干。” 四十名女孩准备用餐了,她们肘碰肘地挤在两张桌子上。伸手用勺子去舀肉汤的时候,餐刀与瓷碗碰撞出咣咣当当的声音。女孩子们都把头往前伸,让自己的嘴更靠近食物,而舌头则不停地咀嚼着:“把盐递给我,梅伯尔。叫布朗夫人把面包这样塞过来……我跟你说啊,辛普森,我真不能和你换班……”在这儿似乎没有必要叫出人们的姓,有的人以教名称呼,而有的人则在前面冠上夫人或者小姐的称谓。她们的头儿坐了首座,看起来被她们孤立了。 “要不要回宿舍去?”伍兹说。 “好啊,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不想吃了。” 厨师好心地把炖肉和布丁分别盛在两个碟子里:“你们这帮老处女!以前不是把饭带回宿舍吃吗?” “不,我们更想去动物园,在鹦鹉笼旁边吃饭。如果不能去那儿,才回宿舍吃。” “好吧,我没有责备你们的意思。”厨师就是这样,要等到别人吃完饭后自己才能吃饭。 “这帮老处女自大得很,听她们说话就知道了。”待到伍兹一行人走出食堂后,救护队员便堵在过道上,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就算那些救护队员认为她们自大,埃丝特、伍兹和弗雷德里卡三人也不会放在心上。她们回到宿舍,把炖肉倒进煤气炉上面的平底锅,然后加热这堆美味的食物。“这些西梅干看起来糟透了,亲爱的,但是闻起来还不错。该怎么处理呢?” “一块儿倒进去吧。”弗雷德里卡说。 “喂,弗雷德里卡,要这么干的话,你得把它们都吃了——这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这些东西看起来有点老,就像黑人老伯伯一样。”埃丝特拿起一把叉子在盘子里拖曳着,宛如舞蹈的动作。 “如果有黑糖浆就好了,倒进去一起加热!” “再加上一团德文郡奶酪……” “够了,我们没有那些东西,”伍兹调侃地说,“再等一百万年我们也不会有……”伍兹很高兴,埃丝特刚才开黑人的玩笑,说明她已经振作起来了,此前威廉的小手术一直让她心神不宁。 “好吧,今晚我们一起工作吧。”弗雷德里卡痛快地吃了口炖肉,“那些病人怎样了,埃丝特?把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爱德华兹和史密斯已经出院了,约翰逊也能够从病床上起身了,还有那个胆结石的老头,就是格林纳威上校医治的那名病人,明天大概也能够起身了……他什么名字?我一直没想起来。他现在还有些尿潴留,不过有可能到你晚上值班的时候,他就能正常排尿了。如果他还那样,那可真是创纪录了,我能够说的就这些。对了,明天还要做一个阑尾手术和一个疝气手术。那天穆恩少校做的两名疝气病人看起来恢复得还行,我想他们疼得厉害,他们一直在呻吟,再留心也不为过啊。‘老爹’看起来棒极了,他人很好。这儿还有一名极好的水手,眼睛颜色是海军蓝,正在观察期,怀疑是阑尾有问题……” “角落的病床里还有一名从天而降的骨折病人,就是胫骨和腓骨骨折的那位。”伍兹笑着说。 伍兹本来是想开个玩笑,但一提到威廉的名字,埃丝特脸上就布满愁云。她没有作声,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弗雷德里卡还有没有米饭。 “米饭在厨房桌子上。伍兹,我必须把这些难吃的西梅干吃完吗?” “你必须吃完,它们对你身体有好处。埃丝特,你几乎没有吃炖肉啊。” “我吃不下,别说这个了。” 巴恩斯出现在门口:“三位女神,你们好。我可以进来吗?” “如果你觉得你还爱着弗雷德里卡,你就来看看她现在吃的是什么东西。”伍兹说。 “我大概明白了,难道要我把那个平底锅拿走,然后我再进门,这是好主意吗?” “别,这可是我们的宝贝。”伍兹抓住平底锅。 巴恩斯走进来,坐在床边。弗雷德里卡离开桌子,扑进巴恩斯怀里。她双膝抵在床上,抱住巴恩斯的脖子,长满金发的头在巴恩斯脸颊上轻轻摩擦着:“等到我们结婚了,你不会再让我吃梅干吧?” “不会的,除非你想吃。”伍兹笑了。 埃丝特站在桌旁,用叉子拨弄着那些梅干:“你下午会给威廉做麻醉吧,巴恩斯?” “是的,我到这儿来就是问你这个。”巴恩斯说,“你要不要让其他人来做,埃丝特?帕金斯可以胜任。”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希望你来做麻醉。” “如果我们一开始都没有卷进这些事件中,想来你会更放心吧。”巴恩斯谨慎地说。 埃丝特放下叉子,不再拨弄梅干:“巴恩斯,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样我的确会更放心。但这话我说不出口,对吧?穆恩少校和伊登两人都给其他人做过手术,可要我接受这个事实真的很难。我由衷地希望你来做麻醉,真的。我是说,帕金斯上尉有时也做麻醉,但他不是专业的麻醉师,不是吗?所以我更希望你来做。其他人的话……天啊,我现在很糊涂,我知道伍兹和弗雷德里卡一定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但我还是忍不住……” “不,我们没这么想,我们完全理解你的心情。” 可能弗雷德里卡能够用超然的镇定,“理解”埃丝特最近的表现。但伍兹不行,事实上她已经被埃丝特这种紧张又歇斯底里的情绪搞得心烦意乱,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她一直在想埃丝特是不是把失去妈妈的悲伤刻意放大了,如果埃丝特对威廉也是这样放不下心,这种焦虑情结不断蔓延下去,小两口还有什么幸福可言?真是荒谬啊。伍兹是个直肠子,脑子里纯粹是常人的思维,容不得多少想象的空间。 埃丝特幽怨而悲伤的眼睛游动着:“我知道我让你烦恼了,伍兹。但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经历了这些……” 伍兹后悔死了:“埃丝特,别这样!我真的理解你,真的。我从没有忘记你遭受的苦难,哪怕是一丁点。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亲爱的。如果一直沉溺在里面,一直思绪不宁,那是多么傻的事情!你应该在亲爱的威廉面前展示笑颜,而不是哭丧着一张脸……” “今早我去看过他,”巴恩斯说,“看起来精神很好。埃丝特,你去看过他吗?” “没。我昨晚值完夜班后回来补觉,刚起床。我——我不想去看他,巴恩斯。我害怕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大哭起来,或是做出什么傻事……” “别这么想,开心点,现在去看看他吧。一会儿他就要做术前注射了,我猜他一定很想知道你在哪儿。” 埃丝特踱了几步:“好吧。那这样,巴恩斯,我们到时候在手术室见吧。” “喂,埃丝特,你不参加手术吗?”伍兹说。 “当然,”埃丝特说,“但我不会让威廉独自面对这一切的。穆恩少校给威廉做手术的时候我可能不会在旁边,我会待在外面的休息室。但手术之前我得见上威廉一面。穆恩少校应该不会介意我来吧,巴恩斯,你说呢?” “我想他不会的,”巴恩斯说,“如果他介意,你就用你的纤纤细指把他扇得团团转。” “好啊,我肯定那老头子会被埃丝特迷得神魂颠倒,”埃丝特离..开后,伍兹说,“就是她和威廉确定恋爱关系的那天,我在埃丝特后面进入值班室,看见她和穆恩在里面。那时候穆恩看埃丝特的眼神啊,就好像埃丝特是——蜜糖或是德文郡奶酪一般,”伍兹笑了,又回来吃晚餐,“其实我一点也不奇怪,那晚埃丝特的确是漂亮极了,好比点亮的圣诞树。对了,又到我值班的时候了,真累。我走了,你们两只爱情鸟单独缠绵吧。” 对这个建议,巴恩斯并未表示出心碎的神情。他和弗雷德里卡坐在床边,两人紧紧相拥,恐怕他一辈子都没有如此快乐过。即使那晚弗雷德里卡答应他的求婚,他心里也一直怀着痛苦和嫉妒,就因为弗雷德里卡暗地里看伊登时那奇怪的一瞥。但是现在——弗雷德里卡已经完全和伊登撇清关系了,她已经答应要嫁给他——巴恩斯,一旦准备好婚礼就结婚……巴恩斯双手捧着弗雷德里卡的头,稍稍把她的头往后倾斜,然后亲吻她修长的玉颈:“噢,弗雷德里卡,我的爱人……”这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感觉,既超然又模糊。就在这个时刻,她完全属于他。现在他把她紧紧拥入怀中,亲吻着那温暖的脖颈,那娇小圆润的脸颊,那宛如伯恩·琼斯画中的美妙双唇。“弗雷德里卡,我爱你。我是如此地需要你……我的甜心,我迷人的小妖精,我性感的宝贝……” 然后便是仅有弗雷德里卡才能听懂的呢喃。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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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躺在推床上,而考克瑞尔探长在门口放慢了速度,步履蹒跚地走进麻醉室。布雷警官穿着白色大衣,坐在角落里清点器械。他全神贯注地把那些器械摞在一起,然后将其分类。他高兴地向考克瑞尔探长点头示意,考克瑞尔把自己的帽子和长风衣丢在角落里,有些不自在地站在一旁,看着威廉:手术室的这些流程超出了考克瑞尔的认知范围。威廉从枕头上抬起头,苍白地一笑:“你好!” “你好,小伙子。”考克瑞尔说。 “你是来观摩死刑的吧?”威廉含糊地说。他嘴唇很干,因为术前注射了阿托品。 “是啊。”考克瑞尔说。话一出口,又觉得这种场合说这样的话不太合适,又加了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你的短袜很不错啊!” 威廉的脚在白色毛线袜里动了动。他穿着灰色法兰绒病号服,身上盖着毯子,看起来却有种无法言表的无助和悲凉。 埃丝特走进来,边走边把手臂伸进绿色罩衣的袖子里。 她脸色苍白,有些不自然。巴恩斯跟在她后面,也穿着罩衣,口罩挂在脖子上。他笑着说:“探长你好。” “穆恩少校安排我进来——观摩手术。”考克瑞尔说着,有些歉意地看了威廉一眼。 “是的,穆恩少校跟我们说过。来吧,你也把罩衣穿上。” 伍兹这时在洗手间帮着穆恩少校和负责手术室的护士长清洗消毒。考克瑞尔冲刷着自己熏满尼古丁的手指,顺从地让别人给他穿上绿色的罩衣,背后打上结,又戴上口罩。走路的时候考克瑞尔有些跌跌撞撞的,罩衣对他来说太长了。 他绕进手术室,口罩上方的小眼睛窥视着四周,显得明亮而机警。埃丝特从麻醉室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谢谢你,你让布雷警官从病房过来保护威廉,还让他守在这儿……” “威廉绝不会离开他或是我的视线。”考克瑞尔承诺道。 “光说谢谢是不够的,我知道我这人很孩子气,你还这么好,这样迁就我。” “别客气,没什么值得感谢的。”考克瑞尔坦率地说。 “我去看看他们准备的东西。”埃丝特说着,不安地在这间阳光照耀的绿色大房间里移动着。“一切都很正常。”伍兹搬着氧气罐进来了。埃丝特有些气恼地说:“别这么早断言。过会儿才开始做手术,你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 “好吧,好吧,”伍兹温和地说,抬起一只脚,把身后的门关上,“我会搞定的。” 考克瑞尔接过伍兹手上的重担,让伍兹腾出手来把推车上用了一半的氧气罐的夹子松开,换上新的氧气罐,又把管子都连接好。他全神贯注地看着伍兹的工作,脑子里不断比对着巴恩斯前几天给他传授的内容。埃丝特不安地说:“伍兹,这罐氧气以前没用过吧?” “是的,埃丝特。所有的东西都会检查,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还要用新的药签?” “那是当然,亲爱的。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做到这点。” “还要用新的碘酒,伍兹。开一瓶没用过的。巴恩斯推车上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我马上就要?做这个,埃丝特,”伍兹有些不耐烦了,“我可没有三头六臂。” “埃丝特,你究竟想要什么?”巴恩斯走进手术室问。 “巴恩斯,我只是要确认你推车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没有用过的。我希望所有东西都是全新的,不会受到外力干预。我问过护士长,她说没有问题。这事不会搞得很麻烦,有的材料之后还可以再次使用。当然那些工具都是直接从消毒箱里面拿出来的,绝对没有问题。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巴恩斯?还是你觉得它们有问题?”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埃丝特。” “那些缝合针、肠线、手术刀,那些瓶瓶罐罐……还有你的东西都消过毒了。我想你不会介意吧,巴恩斯?” “当然不会,我一点也不介意,只要你放心。” “是的,这样我是放心些。我知道我很傻,”埃丝特楚楚可怜地说,“但如果我知道这儿没差错的话,心里会好受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丝特。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埃丝特手足无措地站在巴恩斯的推车旁边,用手指检查着那些瓶瓶罐罐:“这些东西应该不会用上,对吧?” “不会的,除非事情变得……通常的麻醉是用不到的。” 巴恩斯急忙纠正。 “这里面没有乙醚,没有氯仿,也没有其他东西?” “当然啦,只有笑气和氧气。” 伍兹搬着第二罐气体,蹒跚地走进手术室,巴恩斯上前帮忙把气体罐固定住。“真是不好意思,伍兹,给您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埃丝特谦恭地说。 考克瑞尔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些管子,突然,他用手指着挂在推车上的三个玻璃瓶:“这些瓶子——笑气和氧气进入第一个瓶子,在水面上混合,然后通过一根单独的管子进入病人……” “就是这样。”巴恩斯说。 “这儿不会出问题吗?玻璃瓶里装的液体真的是水吗?” “我觉得不可能是其他东西,不过确认一下也不错。”巴恩斯平静地说。他取下那些玻璃瓶,依次在每个瓶口嗅了嗅: “闻起来没有问题,但为了以防万一,你可以把这些液体都倒掉。伍兹,再往瓶子里装些清水。” 考克瑞尔满意了,现在玻璃瓶里的水已经消过毒,完全没有危险了。玻璃瓶又挂回推车上,考克瑞尔脑海里飞快地翻滚着,努力排除杂念。“我们要用到的是这个黑色的笑气罐和这个黑底白顶的氧气罐,就是这两个罐子。绿色的气体罐里装着二氧化碳,挂在中间,它的阀门没有打开,笑气罐和氧气罐的阀门也是如此。每样东西都正确连接,病人首先输入笑气,然后是氧气,你可以从玻璃瓶里的第一根和第三根管子看出病人到底输入了多少气体。笑气和氧气在玻璃瓶内混合,沿着这根单独的管子进入套在病人脸上的面罩。”如果是这样,看起来简单直观,考克瑞尔也找不到可能会出问题的地方。但片刻之后,他突然说:“待会儿要用的就是这根导气管吧?” “我想是的,”巴恩斯说,“我经常用这根导气管。” “你不要对我说,你是第一次在管子里涂润滑剂!” “当然不是第一次,里面加点润滑剂,更容易伸入病人的喉咙。” “伍兹小姐,你没有用新的润滑剂。”考克瑞尔眉毛一扬。 伍兹走到推车这边:“是的,我没有换新的,但实际上……” “我说过,一切都要新的,伍兹。”埃丝特烦躁地说。 伍兹耸耸肩,走到手术室外的药品柜。“拿这瓶润滑剂吧,”考克瑞尔跟在她身后,勾勾手指头,指着一瓶润滑剂,却不是伍兹刚刚取下的那瓶,“还有,关于这个——重新拿一瓶碘酒,可以吗?就拿后排右边的……” 埃丝特一只颤抖的手靠在门楣上:“探长——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但转眼之间,考克瑞尔又收起了不合时宜的欢乐表情,眉毛一扬,盯着她们,“我们不希望这里存在高超的诡计,在这些瓶子上动手脚真是太容易了,不是吗?就像魔术师迫牌一样简单。伍兹小姐,你还拿了什么没用过的东西?” “只有肾上腺素了,”伍兹相当震惊,“还有,我拿了一瓶敷料,当然是没用过的。” 考克瑞尔仍然指着药品柜里的一瓶肾上腺素:“这样,换成这瓶。在敷料上也不要出问题。” 伍兹听从了他的意见,但有些疑惑地说:“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探长。毕竟我和埃丝特都会用全新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说,”考克瑞尔固执地说,“尽管你们明白凶手的鬼蜮伎俩,把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了新的。”他的手在身上摸索着,想找纸和烟草,却发现罩衣没有口袋。手术室的气氛,明亮藏书网的灯光,还有高温,还有他对手术流程的了解,这些事情让考克瑞尔处在紧张激动的边缘。尽管他认为威廉并没有真的危险,但考克瑞尔的确在拿威廉的生命来冒风险。他们会平安无事的,考克瑞尔希望如此。 穆恩少校穿着卡其布衬衫,从洗手间走来:“过会儿就开始做手术吗,巴恩斯?伊登也在啊,我马上换罩衣。你好,探长,一切都还好吧?” “是啊,一切都好,”考克瑞尔不太乐意地说,“就是没法抽烟。” “手术时间不会太长,”穆恩笑了笑,向他保证,“开始吧,巴恩斯。埃丝特,你不待在这儿吗?” “不,我待在外面就好,穆恩少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弗雷德里卡会接管我负责的那块。”埃丝特淡然一笑。 穆恩对她优雅一笑,然后离开了。埃丝特走到麻醉室和威廉说话,大家能听到他们的私语。之后布雷警官穿着白大褂进来,把手术室的门闩住,而埃丝特已用推车将威廉推了进来。布雷看了考克瑞尔一眼,等待他的指示。考克瑞尔头一扭,让布雷帮着埃丝特把担架放到手术台上。埃丝特猛地把担架的横杠抬起,滑到手术台的金属支架上,伍兹在一旁把床单和台布整理好。埃丝特颤抖着说:“威廉,我得离开了。” “好的,亲爱的。”威廉努力笑笑。 埃丝特仿佛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只站在巨大的无影灯下看着威廉。她眼睛里闪耀着光芒,原本纯净、素雅的椭圆形脸蛋因此容光焕发。埃丝特俯下身子温柔地亲吻威廉的嘴唇,然后她离开了,不再回头。突然,恐惧笼罩了考克瑞尔冷漠的心。“但愿我错了,”他想,“但愿我猜错了,但愿我观察的凶手不是那个人,而是别人,那人一直在秘密地策划着……然后这名男孩就会离开人世。昨晚我不应该让手术室无人值守,我应该待在这儿,派人去叫警察过来,而不是自己去找人。昨天我们在外面休息室谈话后,少说也有十分钟时间,任何人都能溜进来……”换句话说,巴恩斯和穆恩老早就知道这则消息:威廉第二天会做手术。伊登可能也知道。他们当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上午或下午,在考克瑞尔知晓之前,动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手脚。但动了什么手脚呢?他亲自在病房里监督术前注射,他亲自挑选气体罐和玻璃瓶,他亲自挑选手术室中可能会用在病人身上的其他材料器械。用于麻醉的各种器械都正确连接,从物理层面上讲,在麻醉气体上没有办法耍花招。威廉自从离开病房,就有人一路守护,但是……考克瑞尔一想起埃丝特吻别威廉时的脸色,就忧心忡忡,他也说不清楚这种莫名的、心神不安的恐惧究竟是什么,连理性、责任和效率都被其排斥在外。他凝视着这间人情淡薄的明亮房间;他凝视着整齐摆放的金属器械,它们反射出煞白的光芒,棱角分明,正适于在紧缩的肌肉里撕咬;他凝视着交缠在一起的几圈红色橡胶管;他凝视着药签、缝合针和几卷消过毒的肠线;他凝视着透明的玻璃瓶,细小的气泡在银光闪闪的管子里上下翻腾,竟是如此轻灵;他凝视着手术室里所有明亮的陈设。茫然和担忧涌上心头,因为他不熟悉这些器械,这会妨碍手术的观摩。手心里有个小黑点,考克瑞尔小心翼翼地用熏满尼古丁的指甲捏起来。 巴恩斯坐在自己的凳子上,脸上已经戴上方形的口罩,遮住了鼻子和嘴。他左手托着面罩,停在威廉脸部上方一点点,右手从左臂下方穿过,拨弄着夹子和阀门。他平和地说:“像往常一样呼吸,放松,正常呼吸,就是这样。不用急,吸气,呼气……”伍兹站在推车旁边,平静地看着威廉,而护士长在推车旁来回穿梭。伊登和穆恩走进手术室,他们戴着棕色的薄手套,手套被硼酸弄脏,呈现出单调的灰色。威廉闭上了暗淡无光的眼睛,头歪向枕头的一侧,一串气泡在玻璃瓶中升起。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清晰地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噼啪声,是弗雷德里卡的细跟高跟鞋在石头地板上敲击。她走到休息室,和埃丝特待在一起。威廉加深了呼吸,他的脸呈现出恐怖的红色,就是露在橡胶面罩边缘的那部分。“这正常吗?”考克瑞尔站在巴恩斯旁边问。 “你说什么,他的脸色?是的,他很正常。现在给他输入氧气。”他打开了另外一个夹子,气泡从玻璃瓶的第三根管子里冒出来,直到水面,然后又缓慢地向下蠕动。威廉的脸色越发红润了。“你确定他没问题?”考克瑞尔忧心忡忡地说。他眼巴巴地看着,指尖紧张地抵在手掌的干裂处。 “只是需要多加些氧气罢了。”巴恩斯平和地说。 穆恩和伊登一动不动地站着,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看着手术台。伍兹神色凝重,一脸严肃。护士长从仪器旁边转过身,瞥了一眼病人,又离开了。贝茨护士长死后,她才调到手术室。现在,恐惧不断蔓延,理智逐渐失去,这种紧张感完全贯穿了她的身体。 随着巴恩斯切断了笑气的输入,转而输入氧气,原本在第三根管子里平稳游动的气泡,也就逐渐消逝了。他眉毛上渗出了一线汗水,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他压低声音说话,但在这间无声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的基督!”这话可能是咒骂,也有可能是祈祷。 “怎么了?”穆恩小声说。 “我一一我不喜欢这个,巴恩斯,我不喜欢他的脸色……” 伊登急促地说完,伸出一只手按住威廉抽筋的腿,“他开始辗转不安了。” 考克瑞尔已经看不下去了。他头脑一向清晰敏锐,此刻却交织着恐惧、自责和可怕的焦虑。他本以为一切安然无恙,这只是他安排的实验,但赌注很可怕,是一个人的生命。突然之间一切都崩坏了,考克瑞尔猛地扯了一嗓子:“停止麻醉!不要再通气了!” “我没有给他输笑气,”巴恩斯有些恼火,“他只是在呼吸氧气。” 考克瑞尔在罩衣两侧擦擦手,让自己不再惊慌失措,重新回复到那种带有冷酷气质的从容不迫,就像往常一样。他也没作多想,只是看着自己手掌的凹凸:一个黑色的小斑点。 一个黑色的小斑点。 周围的房间开始天旋地转,旋涡中绿色和银色交织在一起,黑色的小斑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完全遮蔽了视线,完全遮蔽了声音,完全遮蔽了感觉,完全遮蔽了思考,就像柔软的黑色天鹅绒一样,盖住了他的大脑。这个小黑点像击鼓一样不断敲击着他的记忆,刚劲有力,咚咚作响……一瞬间,一道银光划破了黑暗,颤抖着刺进了一件沾满污血、又被撕裂开的绿色罩衣。考克瑞尔的手在这片朦胧中隐现,粉红色,极干净,刚从手术室的脸盆中拿出。伍兹蹒跚着走向他,胸前紧紧抱着沉重的铁罐,像是抱着小孩子……考克瑞尔跪在巴恩斯旁边,像疯子一样手忙脚乱地抓着夹子,拧上阀门:“关掉!把氧气关掉!用备用气体罐……备用的氧气罐……从备用的氧气罐给他输氧……”巴恩斯把考克瑞尔的手拨到一边,照他的话做了。考克瑞尔在推车上拿起一把剪刀,用剪刀钝的一面去刮黑底白顶的氧气罐。一条柔软的黑色油漆被剥落,里面是一层闪亮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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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二氧化碳,它和氧气罐外形完全相同,只在铁罐颜色上有所区分,二氧化碳是无色无味的气体。二氧化碳气体罐原本是绿色的,有人在外面涂上一层黑漆,放在本来是存放氧气罐的地方。不需要演示,不需要说明,只需要看看考克瑞尔干净的手上那个黏糊糊的黑点就够了,就在罩衣面前。 十分钟后,巴恩斯才颤抖着说:“我一直以为输入的是氧气,原来是二氧化碳!”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考克瑞尔擦擦额头,他黝黑的手还在发抖,但眼睛又回复到炯炯有神的状态,头脑也冷静下来了,“输入赫金斯体内的有可能是笑气和二氧化碳,而不是笑气和氧气。他就是这样被杀死的。” “不错,是窒息而死,因为他呼吸不到空气。” 威廉脸颊上可怕的颜色褪去了,腿不再抽筋,肿胀的颈部肌肉也松弛下来,呼吸变得正常。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威廉,看着那黑色气体罐上醒目的绿色伤痕。“这不是你的错,护士长。”考克瑞尔说。那名新来的护士长仍然站在推车后面,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这样,你先出去,好吗?不要向别人透露今天发生的事情,明白了吗?”剩下的人既没说话,也没离开。巴恩斯仍然坐着,右手垂在面罩上,而面罩还戴在威廉脸上。 突然埃丝特站在门口,弗雷德里卡紧挨着她。埃丝特看着他们苍白的脸色,看着手术台周围的一片死寂,看着那些未曾使用的器械和被推到一边的推车,她泪如雨下、悲痛欲绝:“他死了!” 伍兹跑到她面前:“不,亲爱的。一切正常,他很安全。” “他死了。”埃丝特重复道,一点也听不进伍兹的话,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伍兹身后,仿佛那里是她的地狱。 巴恩斯检查了一下威廉的情况:“不,不,他现在好得很,埃丝特。真的,他现在一点事都没有。” “刚才有一点——小意外,”穆恩温柔地说,走到埃丝特面前双手抱着她,“但现在没事了,他安然无恙。” “意外?”埃丝特软弱无力地说。 “有人不小心把二氧化碳的罐子涂成黑底白顶的颜色,看起来就跟氧气罐一样。”考克瑞尔亲切地解释道。 “二氧化碳……被涂上了……”埃丝特看着考克瑞尔,身体颤抖着,却突然冲着考克瑞尔发火:“考克瑞尔探长——你干的好事!都是你害的!你明明知道一切会发生……” “不,我不知道,埃丝特,”考克瑞尔冷静地说,“我之前完全肯定不会发生意外。威廉必须接受手术——这是我不能控制的。我知道凶手会下毒手,但我已经做了周密的防范……我本以为万无一失。” “探长救了威廉的命,埃丝特。”穆恩少校严肃地说。他走过去和考克瑞尔站在一起,穆恩这个身材矮胖、红光满面、皮肤白皙的老头子,真诚地看着考克瑞尔这位身材粗矮、皮肤黝黑的探长:“你做得好极了,考克瑞尔。感谢上帝,让你和我们在一起。” 威廉安静平稳地呼吸着,像是身处一片朦胧宁静的土地,在一百万英里以外,超越了人们思维的领域。他们把威廉当成一块木头,旁若无人地谈论他,只有埃丝特走到手术台前,站在威廉旁边。伍兹急切地说:“探长,你的反应真是快得可怕。我见你突然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好像就在一刹那,你就夺过扳手,拧开了另外一瓶氧气罐。你意识到你手心里的黑点是黑色油漆,然后……” “是的,那时我明白了油漆肯定是气体罐上的,”考克瑞尔粗声粗气地说,“就是这样。自从我在外面洗干净手之后,就没有碰过任何东西,除了帮你搬那个氧气罐。” “但是,就算这样……” “这就是贝茨护士长被杀的原因。” “贝茨护士长?”他们木然地附和道,聚在考克瑞尔身边,只有巴恩斯还在有条不紊地照顾他的病人。 “在贝茨护士长被杀的案子中,有两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考克瑞尔说,“这两件事看起来预示了某种线索,在贝茨护士长身亡后,它们也完成了。” “她不是被刺了两刀吗?”伍兹说。这种恐怖的细节对她总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完全正确,”考克瑞尔说,“还有呢?” “她被穿上罩衣,戴上口罩,还穿上了靴子。” “一点没错。”考克瑞尔说。 弗雷德里卡安静地站在一旁,捻着自己白色直挺围裙的一角,像是在做花卷蛋糕,又下意识地想把围裙再次抹平。她用她平常的腔调说:“我倒觉得没人能从其中看出什么。”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想一会儿,都能从中看出很多东西,”考克瑞尔看着众人,对某张脸格外关注,“首先——得把她装扮成那样!或许是疯子的想法,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凶手不得不冒着额外的风险,花上几分钟布置出这个犯罪场景。” “有可能那时凶手发疯了。”弗雷德里卡说完,又专注于她的花卷蛋糕。 “不,”考克瑞尔说,“凶手不是疯子。我想他或许对某种事物特别着迷,但在其他方面他仍然很理智,就跟你我一样。”考克瑞尔怪笑一声,与其说是对他们讲话,倒不如说是对凶手讲话。没有人回应,考克瑞尔继续说:“赫金斯和威廉因为同样的原因遭到凶手的毒手,弗雷德里卡是因为凶手害怕暴露自己,而贝茨护士长是因为她握有凶杀案的确凿证据……可以指证凶手的身份和手法。贝茨的死因并没有什么疑点,所以面罩和罩衣纯粹是伪装。凶手刺的第二刀,也可以与之联系起来,不是和贝茨的死联系起来,而是和消失的证据联系起来。这显而易见,不是吗?” “如阳光一般清晰。”伊登讽刺地说。 考克瑞尔突然发力,他抓住伊登的肩膀,把伊登按在药品柜上,后背抵着墙。“在这儿站一分钟,伊登少校。这是贝茨取证据的地方,而凶手站在这儿。”他走到门口,在那儿停了一会儿,“你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向前走三步……”考克瑞尔猛地抬起手,做出演戏的动作,手里像是拿着一把刀,“你站在那儿看着我,表现出恐惧和不敢相信的神情……然后我扑过来!” “太可怕了。”埃丝特低声说。 “我敢说,那个时候也是这么恐怖。”考克瑞尔言简意赅。 他转过身看着伊登,这名“牺牲者”仍然好好地活着,后背还靠在药品柜上,尽管他遭到撞击。“现在——他已经死了。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我要夺过证据清除掉吗?不,我不这么做。我先给尸体穿上罩衣,然后把尸体搬到手术台上。穆恩少校,刀子刺进的伤口,没有流多少血吧?” “表面看来并没有多少血。”穆恩少校说。 “那第二道刀伤应该是在死后很短时间内造成的,也出了血吧?” “刀一刺入,立刻就会出血。” “可是罩衣的裂口上,到处都是血。这就意味着贝茨刚被杀害,凶手就把罩衣给她穿上了。罩衣并不是干净的,之前有人穿过。伍兹小姐,脏的罩衣一般放在哪里?” “放在洗衣篮里,”伍兹说,“就在休息室外面,等着收集到一起。” “如果要到那儿拿罩衣,得花点时间吧?” “是的,要花上一两分钟。洗衣篮是盖紧了的……一时之间没办法打开。” “所以我们该这么说,那件罩衣不是凶手从洗衣篮拿来的。” “你之前说过凶手自己穿着罩衣,”伊登提出这一点,从药品柜那里走上前来,“也许他在跟踪贝茨护士长的时候,还带了一件罩衣。” “不,凶手穿的罩衣是干净的,是从衣橱里取来的,后来我们核实了这点,但这件罩衣是脏的。还有,我不认为凶手一开始就想到这点:有必要为贝茨护士长准备一件罩衣。” “那,他什么时候觉得有这个必要?” “当他站在那儿,看到贝茨护士长手里东西的时候。”考克瑞尔得意洋洋地说。 大家被这个推断吓住了,没有出声。最后伍兹脱口而出: “你是说,那就是贝茨藏在药品柜的东西?做手术时穿的罩衣?” “伍兹小姐,那是你的罩衣。” “我的?”伍兹还没反应过来。 “我只见过贝茨护士长一次,就是那次简短的谈话。”考克瑞尔在心里琢磨着,“我想贝茨并不傻,只是有些孩子气。那天赫金斯死后,她发现了某样东西,这样东西使她解开了所有谜团……我敢说在内心深处,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而只把它当成是一个故事,深深地埋在心底,等到合适的一天,这个故事就烂掉了……” “干吗要等到合适的时候?”伊登问,半是轻蔑,半是防备。 “我也不知道。”考克瑞尔说着,嘲笑式地挤了挤眉毛。 伊登有些气恼地耸耸肩:“所有想法都很荒谬。贝茨怎么会注意到气体罐有问题?她得注意到二氧化碳罐被涂了黑漆,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怎么做到这点?她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无聊的时间,护士长又不管这些瓶瓶罐罐,救护队员才做这个……不管怎么说,在赫金斯死后,那些气体罐几乎没用多少,没有必要换新的。贝茨为什么会接触到它们?” 埃丝特在威廉身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伊登,你说得不对。贝茨护士长那天有可能注意到气体罐。难道你忘了,那天伍兹把赫金斯推到太平间,而我留下来打扫卫生?当然,我并不是很清楚整个流程,所以贝茨护士长留下来帮我。她很容易就能接触到那些瓶瓶罐罐,甚至会换上新的气体罐。” “其实她就是这么做的,”巴恩斯说,他一直沉默地坐着,“否则下一名病人也得死。”他情绪低落,这结论太可怕了。 “这下你们明白了吧?”考克瑞尔说。 “我不明白这和罩衣有什么关系。”伍兹仍然坚持己见,自己的罩衣卷进这件案子,对她人格而言,是一种侮辱。 “罩衣嘛,”考克瑞尔来回踱步,“罩衣是一切的线索,是真正的物证。埃丝特跟我们说过,赫金斯死后那天早上,贝茨护士长在手术室忙得团团转,她在那时注意到那件罩衣,还是稍后的时间,这就不知道了……不管哪种情况,她都把罩衣藏在药品柜不太常用的一层。凶手发现她站在药品柜旁边,手里拿着罩衣,就杀死贝茨夺回罩衣。问题是,就算杀死贝茨,凶手也没有办法把罩衣拿走,总不能胳膊下夹着一件脏罩衣,在医院里晃来晃去吧?肯定会被人发现的。所以凶手只能把罩衣留在手术室。一旦下定决心,凶手就只能用一种我们不会注意到的方式留下罩衣,难怪我们搞不懂罩衣是用来干吗的。凶手给尸体穿上罩衣,又带上面罩,穿上靴子,把这名可怜的女孩放在手术台上,看起来好像是出于某种疯狂的突发奇想……像是某种典礼,或是只有疯子才能想到的仪式……” “凶手就是疯子,”弗雷德里卡不耐烦地打断考克瑞尔的话,“如果不是疯子,谁又会杀死贝茨,从她手中夺过罩衣,又把罩衣留下,独自离开?这讲不通啊,我根本不信。”她不再考虑整件事情,而是大步走到巴恩斯身边,倚在他肩旁,用职业的目光打量着威廉的脸。巴恩斯把面罩移开,弗雷德里卡看到威廉的脸色正在逐渐好转。她伸出纤细的中指,翻开威廉的眼睑。“他很好。”弗雷德里卡对埃丝特笑笑,以示安慰。 考克瑞尔的演说有些咄咄逼人,尽管他完全没意识到。 但他的演讲缓解了紧张的气氛,击碎了他们的傲慢与防备。 伍兹宽容地笑笑,朝伊登使了个眼色;每次弗雷德里卡出风头的时候,她都羡慕得不行。穆恩少校把他那顶小小的、颇显中国风格的手术帽摘下,高兴地在手里转了几圈,最后从中间抓住帽子;就是埃丝特也被逗笑了。考克瑞尔突然冷酷地说:“很自然地,尸体就像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凶手刺了第二刀——穿过罩衣。” 这种一针见血的想法说服了伍兹:“但为什么——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啊。” “凶手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们相信,绿色罩衣上的洞是刀刺进去的时候形成的。” 他们直愣愣地看着考克瑞尔:“难道不是吗?那又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而且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个洞?那个洞确实是——确实是刀子刺出来的啊……” 考克瑞尔拾起一片绑绷带用的麻布,又小心翼翼地从推车上拿起一把手术刀,做了个简单的动作:把刀直接刺进了麻布中。只见露出一个细小的、极难察觉的裂口。 “这又如何?”弗雷德里卡似乎无动于衷。 “从这儿可以看出,罩衣上那个边缘不整齐的大洞,不是刀刺出来的,而是被人切下了一部分。” 弗雷德里卡对威廉的情况已经不再上心了,现在没必要伪装了。她慢慢地从手术台那边过来,阴沉的大眼睛盯着考克瑞尔:“切下了什么?我不明白。凶手究竟想从罩衣上切下什么?” “一块黑漆。”除了威廉,其余的人都不耐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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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恩斯宣布:威廉可以转回病房了。考克瑞尔召集护士和护工把威廉抬到推床上,然后又派人去请护士总长和指挥官,把今天的情况向他们详加说明——这么些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这般不知所措。最后考克瑞尔来到麻醉室和布雷警官商量:“那六个人必须日夜监视,不管他们是独自一人还是成群结队。不能让他们离开我们的视线。别管他们的反感情绪——事实上这样更好,我正需要一个交代。我已知晓一切,就差决定性的证据,我必须要个交代。一两天之后,就没人能这般沉得住气了,我们必须打倒他们。” “先生,放任那些东西不管合适吗?这些吗啡……” “吗啡比你知道的要多,布雷。不,当然这并不安全,这很危险,但我们只能这么做。我手上没有半点证据,现在还不能逮人,更不用说审判了。想想那很自然的动机;想想赫金斯送进医院的那晚,没有说明身份的半个小时;想想贝茨惊愕的神色;想想弗雷德里卡煤气中毒的原因;想想圣伊丽莎白病房里一些病人失眠的情形;最后再想想昨晚手术室外面,休息室里那场奇怪的谈话。把这些综合分析,事情就像阳光一样清晰;把这些单个考虑,他们就会在你手中土崩瓦解。我只需等待!” 布雷想了想,挠挠耳垂:“先生,你不是想逐个排除吧?比方说,弗雷德里卡,她昨晚并不知道威廉今天要做手术。手术室一直有人监视,先生。从那天休息室的谈话结束后第十分钟开始,一直到现在。她不可能潜入手术室把二氧化碳罐涂上油漆。她可以排除在外。” “布雷,不要这么快就下结论。巴恩斯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她女朋友,把做手术的事情给她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说她去安慰一下埃丝特,却没找着人。伍兹也说去看过埃丝特,也没在宿舍里找到她。埃丝特说她找了个黑暗的角落,想让自己在上班之前恢复正常,听起来这种方法效果不错。但你要注意到这点,他们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巴恩斯、伊登和穆恩有可能在昨天早些时候就已经动了手脚,他们对将要进行的手术心知肚明,潜入手术室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把气体罐涂上油漆只需要几分钟而已。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从头再来,又不是第一次……” “事情不太妙,不是吗?”布雷警官的耳朵红了。 从考克瑞尔在观摩手术时想抽烟的时刻算起,已过了整整一小时。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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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巴恩斯、伊登、穆恩三人在宿舍里喝茶。“我想我们几个已经被打上凶手的标签,绑在一块了。”伊登说着,把臂弯里夹着的一盘涂了黄油的面包滑到桌子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饼干,“在食堂里,大家都不安地坐着,把茶匙在茶托里摇来晃去的,只要我们一和他们说话,他们就赶紧跳开。所以我们完全被孤立了,只有把配给的食物带回来吃了。”他从另外的口袋里,又掏出三块饼干。 “这些三明治相当可疑。”巴恩斯说着,把用花边垫布包裹着的三明治在盘子里展开。 “整个蛋糕也很可疑,”穆恩少校打趣地说,“我从桌上拿了就走,没人敢吭声。” 埃丝特躺在休息室狭窄的床上,病恹恹的。但她仍然努力挤出笑容,试图站起来,“伍兹,我来泡茶吧。” “你躺着别动,”伍兹又把埃丝特按在床上,“弗雷德里卡,来吧,我们来处理。” 弗雷德里卡其实更想待在巴恩斯椅子边上,把玩巴恩斯柔软的浅色头发,把他的头发弄出两个小角,这样巴恩斯看起来就像牧羊神。但她还是很顺从地跑过去,随后弗雷德里卡哀怨的声音就传到他们耳朵里:“可我不知道它们放在哪儿,亲爱的……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切整齐啊,伍兹……”伍兹一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忙着拿杯子和茶托;一边给弗雷德里卡说明该怎么做。穆恩坐在埃丝特床边:“感觉怎样,亲爱的?” “我很好,穆恩少校。我只是受了一点惊吓,就是这样。我——我站在门口,你们都不说话……你们就这么站着,一句话都不说……我想肯定出事了,我以为他死了……”埃丝特突然呛住,余音消逝在空气中。 “考克瑞尔真不让你见威廉吗,埃丝特?”巴恩斯说。 “任何人都不准见威廉。考克瑞尔说要对威廉实行二十四小时保护,他还说如果我们都不接近威廉,或许会更好。听起来太可怕了,巴恩斯!” “现在结束了,埃丝特,”伊登安慰她,“既然考克瑞尔知道了凶手的手法,那就很快了……”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话,所以伊登转换了话题,“不管怎样,我们现在都放假了,军队指挥部的外科部门把接下来要做手术的病人名单全部接管过去了……”伊登停顿了一下,模仿格林纳威中校接过手术名单时的表情,做出炫耀的神色,“帕金斯会做麻醉,而黑文会帮忙照看病人,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格林纳威中校难道不好吗,伊登?” “呃,我想他是很好,尽管喝酒解闷的时候,他太无趣了……我有一次帮他做过一个急性阑尾炎手术……”伊登开始谈论医院的八卦,他们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直到伍兹和弗雷德里卡拿着一个大大的陶瓷茶壶和几个茶杯回来。“对了,你也被一群警察跟着?”伍兹说着,从桌上拿起一罐牛奶倒在壶里,然后在抽屉里搜寻刀子和汤匙。 “是啊,有个家伙一直跟着我们,正在外面晃来晃去的。” “可怜的人啊。”伍兹说。她把茶和牛奶倒进茶杯中,又加了一点点糖,然后走到后门:“嗨——先生!要不要来杯茶?” 他们可以听见伍兹的声音,她向那名警察保证茶里面绝对没有砒霜。 “据我们所知没有砒霜。”弗雷德里卡低声纠正。 巴恩斯听见她说话,关切地问:“亲爱的——你没事吧?你没被吓着吧?” 弗雷德里卡有些失神,但她很高兴见到巴恩斯展现出他的体贴,这样伊登就会明白她和巴恩斯是多么恩爱了。之前对伊登的迷恋让她既不安又羞愧,现在她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伊登身上,这是下意识的行为。她坐在巴恩斯椅子的扶手上,这样她可以时刻感受到巴恩斯的无微不至。而埃丝特仍然躺在床上,穆恩握着她的手。伍兹把茶分给大家,没有人关心她。 谈话像是被蜡封住了,场面冷了下来。上一次像这样的强制休假是多久以前?如果没有穆恩少校,没有巴恩斯,没有伍兹,手术室怎么撑下去?如果没有埃丝特和弗雷德里卡,那些在圣伊丽莎白病房的病人又怎会幸存?如果外科部只留下格林纳威和一名负责一般事务的官员,顶多还有个整形外科的医生,外科部还能正常运作吗?但那帮人的脑子里从来不考虑这些问题。伍兹最后打破了僵局,给白垩和奶酪护士辩护,埃丝特也觉得她们俩完全能处理好病房的事务。“好了,不要再说这些无聊的话了。我们谈谈黑漆吧。” 毕竟谈论黑漆会是相当程度上的解脱。“难以置信,手法竟是如此简单,”巴恩斯依然沉浸在诡计给他带来的震撼中,他可在上面栽过跟头,“更换气体罐中的气体是不可能的,所以凶手换了一个气体罐。两种气体都无色无味,就算给你一千年时间,也不见得能够区分它们。” “二氧化碳不是要引起刺痛感吗?” “如果二氧化碳浓度相当大,的确有刺痛感。比如把鼻子伸进装满二氧化碳的碗里,就会有种蚁走感,就像苏打水里面冒的泡泡。但问题是戴着面罩不会有这种感觉,就算在推车周围嗅来嗅去,也不会有这种感觉。还有,我根本就没有检查过气体罐内的气体。氧气罐就应该是装氧气的罐子,我从来没怀疑过。” “我觉得你这名绅士表白心迹的时候,说话过火了些。”伍兹说。 “我根本就不是表白什么心迹,”巴恩斯不太高兴,“没有证据证明赫金斯是被人杀害的。在这种情况下,恐怕世上没有哪个麻醉师会去怀疑气体罐中的气体。就算我知道赫金斯是被谋杀的,我,或是任何处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会这么做的。” “好的,好的,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伍兹平和地说。 “考克瑞尔在做实验呢,”穆恩少校说,“他似乎很得意,因为他证明了气体罐在半夜之前就被人涂上黑漆,就是赫金斯死去的前夜。只有这样,油漆才能及时晾干。” “当然手术室很热……”伊登说。 “他把这些都考虑进去了,肯定地说需要十二个小时左右。这样涂油漆的时间就是晚上十点,或者稍迟一点。” “这些再重要不过了。”弗雷德里卡说。 “重要——怎么说?” “因为这反复证明了凶手就在我们当中,”伊登解释了弗雷德里卡模糊的论断,“不管是十点,还是十一点,说稳妥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只有我们六人有作案可能。还有贝茨,她也知道赫金斯被送到了医院……” 他们明白这点,只是心理上还不能接受罢了。理智告诉他们凶手就在他们之中,但是情感却与理智相悖。凶手到底是谁?不,不是慈祥的老穆恩。也不是伊登,他那张丑脸有着独特的魅力,他还有着敏锐的头脑和热切的诚实。还有,上帝知道,不是巴恩斯!也不是埃丝特,她既和蔼又高贵。也不是弗雷德里卡,她是如此美丽。更不是伍兹,她有一颗博大慷慨的热心肠。“我不明白的是,”伊登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让他们不去想 90a3." >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凶手是怎样计算时间的。抛开这些不谈,赫金斯九点半才送进来,凶手下定决心,实施整个计划,仅仅用了一个多小时,凶手是怎么做到的?凶手怎么想到的?” “哦,是那些回收桶吧,不是吗?”弗雷德里卡说着,好像这是显而易见的推断。 “回收桶?你在说什么啊?” “她是说比顿上校把所有的垃圾桶都重新涂了一遍漆,”埃丝特说,“每次他过来涂漆,那些装满黑漆和白漆的桶就堆在大厅和走廊上,我们都绊倒好多次啦!凶手肯定注意到这个,就想了这个主意。凶手只需要提一桶黑漆走进手术室,事成之后放回原处就行了。” “应该是两桶,因为氧气罐顶部有一圈白边,凶手必须同时使用黑漆和白漆。弗雷德里卡,你能够想到这一点,真是太聪明了,真的。” “天哪,伍兹,我在想黑漆是从哪儿来的时候,就想到这个了。” “凶手怎么保证他涂过的气体罐会用在赫金斯身上?”埃丝特说。 伍兹拿过巴恩斯的杯子,给他斟满。她站在小桌子对面,手里随意地拿着茶壶,忘了把茶壶放下:“这很简单。想得越深入,就越觉得整件事情很简单——如果可以这么做的话。赫金斯是手术名单上的第二个,凶手把推车上的氧气释放了一些,这样氧气罐中剩余的氧气只够一两次手术用——如果是十二指肠溃疡那样的大手术,只够用一次。凶手知道我们一定会拿一罐新的氧气,给下一次手术用。本来氧气罐要到药品管理中心去拿,但是储藏室里面存有三四罐,可以满足当天手术的需要。凶手只需把涂了黑漆的那个氧气罐放在架子上,这样换新气体罐的时候,显然我会选择离手边最近的。” “凶手怎么会知道,十二指肠溃疡手术到底需要多少氧气?”巴恩斯说,“连我自己都无法估计。” “凶手那时大致推测了一下。推测得很好,因为我记得那个十二指肠溃疡的手术做完后,氧气正好用完,所以我只是把新的氧气罐换了上去,而没有用。说不定当时手术室也有人偷偷地把氧气罐里的气体放光了,只是没人注意罢了……” “而且两次手术交接的时候,我们都在手术室进进出出。”伊登指出这点。 “不,弗雷德里卡没有。”巴恩斯说。 “那就是说我没有嫌疑啦?”弗雷德里卡说,“太好了!” “伍兹,凶手这样做,氧气罐岂不是多了一罐,”伊登说,“而二氧化碳罐则少了一罐?” “哎呀,”伍兹睁大眼睛,“那到底是不是这种情况?”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没发生这种情况,”巴恩斯看着伍兹受惊吓的脸,笑了,“考克瑞尔第二天检查了整个手术室,我估计有个氧气罐被漆成了绿色,这样总数才符合。” “问题是到处都没有绿色的油漆。”弗雷德里卡说。 “这个,可能事后二氧化碳罐上涂的黑漆被抹掉了,就在清点那些空罐子之前。再说要在手术室里要找到丙酮和松节油,那是太简单了。而且油漆又没有完全硬化,仅仅是晾干而已。” “的确没有完全晾干,”伊登也赞同这一点,“因为伍兹的置衣上面留下了黑色的印记。” “那些松节油不会把底层的油漆也抹去吗?” “不会的,底层的油漆已经完全硬化了,加工成了有光泽的烤瓷。可能松节油会抹去一些底层的油漆,但那些罐子本来就很久了,破破烂烂的,应该没人能注意到。” “伍兹,你还是把茶壶放下吧,”埃丝特有些不悦,“茶已经溅得到处都是了。” “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是我干的,巴恩斯,对吧?”弗雷德里卡突然开口,显然这些话在肚子里已经打好腹稿了,“因为气体罐做手脚的那段时间,我都在病房里照看那些多灾多难的病人。” “我们剩下的人都脱不了干系,”穆恩少校不情愿地说,“那真是一个恐怖的夜晚,没有人看见我们在做什么。伍兹说她待在宿舍,埃丝特说她离开病房后也回了宿舍。巴恩斯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不在病房,就是赫金斯刚送进来之后的半个小时。伊登那时正在做晚上的例行巡查……我在给病人办住院手续,但不在场证明也并不完全成立。” “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都可能犯下第一桩案子,”伊登不耐烦地说,“(当然,弗雷德里卡不算在内!)而且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都可能杀死贝茨,但那天我们都不可能放煤气毒杀弗雷德里卡。就拿我来说吧,我不可能知道她们正好缺一先令。只有知道这一点的人,只有知道她们的煤气正好用光了的人,才会想到把煤气炉阀门打开这种计划。” 不安的沉默持续了一点时间,每个人都回想起伊登那天早上从埃丝特她们宿舍出来的情景,伊登现在并不承认他在场,但没有人想把这事说破。伊登看着大家,眉毛稍稍一动,但大家都不出声,他也就继续说下去:“巴恩斯和穆恩也是这样——他们可能会做其他事,但不可能杀害弗雷德里卡。至于埃丝特,假设她可能做这事,但她救回了弗雷德里卡的命!还有,不管怎么说,很明显她都不可能谋害威廉。伍兹嘛……” “伍兹又如何呢?”伊登一迟疑,伍兹就开口了。 他飞快地看了伍兹一眼,笑容一闪而过:“毫无疑问你有可能犯下所..有案子。”他指出这一点,笑了。 “是有这可能。”伍兹平静地说。 “你有可能吗,亲爱的?”弗雷德里卡盯着她。 “好吧,当然有。那时候我一个人待在宿舍,等着埃丝特从圣伊丽莎白病房那边回来,就是这段时间,氧气罐被涂上黑漆,准备用在赫金斯身上,所以那时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无论如何,我都有大把的机会一个人混进手术室。贝茨护士长被杀的当口,我也是独自一人,而且我轻而易举地就能假装自己‘发现’了贝茨的尸体。我很清楚停气的那天早上,弗雷德里卡会回来睡觉;尽管我知道巴恩斯会带她到镇上,但我很有可能会忽略这点,或是认为巴恩斯可能来得太晚,而没有办法挽回弗雷德里卡的生命。至于威廉——好吧,那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尤其是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有大把的时间一个人待在手术室——因为我要把涂过黑漆的气体罐给换掉,这样他们就不会再使用这个气体罐了,就是这些事情……” “所以你就是这么做的。”弗雷德里卡说。 他们不安地看了弗雷德里卡一眼,又看看伍兹的脸,然后目光游离到这间凌乱的小房间,躲过这些明亮的黑眼珠。 话题不再是友好的闲聊,大家也不再彼此信任,一种尖锐和阴暗的东西忽地涌上心头。毕竟,有人犯下了这些案子,而且伊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凶手不可能是别人。难以置信的伤痛笼罩着这群老老少少,但很快又变成一种不屈的傲慢。伍兹最后厉声说:“既然你们都认为是我干的,好,我干脆把动机也说了吧。” 伊登挥舞着一只手,他急声说:“别,伍兹!” 伍兹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无视伊登,大声而狂怒地说:“赫金斯和威廉……当他们遭受空袭,被埋在瓦砾堆下的时候——他们最后听到的事情是什么?” 埃丝特这时也清醒了,不再担惊受怕,她急促地说:“亲爱的伍兹,别再说了。我们肯定相信你不是凶手。别再说了,否则你会后悔的……” 伍兹已经失去理智了。她粗暴地回应:“他们最后听到的是什么?” “广播啊。”弗雷德里卡说着,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看了伍兹一眼。 “德国的广播。”伍兹说,“千万别忘了!德国的广播给他们讲的全是戈培尔的谎话。赫金斯麻醉的时候,他失去了意识,他那时精神恍惚,就好像瓦砾堆砸到他身上。赫金斯听到我的声音,他听到我说‘丘吉尔’的事情,我敢说当时广播里面也提到了丘吉尔……赫金斯当时做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埃丝特,你当时在场,还有你们,巴恩斯、伊登、穆恩——你们都在场。当时赫金斯听到我的声音,他说了什么?” “他大声叫喊,说他以前听过这个声音。”埃丝特努力让自己保持安定。 “威廉后来也说过这种话。我经过他的病床,停下来和探长聊了一会儿,探长那时就坐在威廉床边。我那时从手术室拿回来一个箱子,身上可能带有乙醚的味道——可能当时很多想法交织在威廉脑海里,也可能这种味道让他想起空袭那晚的手术室,他腿部做手术的情景;然后一直上溯到他被压在瓦砾堆下的时候听见的声音……应该是我的声音,于是威廉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叫喊,和赫金斯一样的表现:‘我之前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别开玩笑了,伍兹。”弗雷德里卡不耐烦地说,“我想他没听到你在德国人的广播里说话吧?” “伍兹曾经有个特别宠爱的弟弟。”穆恩少校温和地说,而伍兹坐..在一片狼藉的桌子旁,把头埋进胳膊中,泣不成声。

2

埃丝特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弗雷德里卡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伍兹……!宝贝……!伍兹,别哭,亲爱的……!伍兹,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宝贝,就算我们因此而有所不同……”穆恩少校用自己充满理性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七嘴八舌:“伍兹,亲爱的,对你来说,这是一场悲剧。但实际上那晚在广播里的不是你弟弟,可能是呵呵勋爵。威廉说的就是呵呵勋爵,你昨晚在手术室外跟我说过了。” “是我叫威廉这么说的。”伍兹没有把头抬起来看穆恩,“一开始我没有去看望威廉,就是怕他认出我的声音。我和我弟弟的声音很相像,家族遗传吧,讲话的方式差不多……我在病房和考克瑞尔探长聊天的时候,我完全忘了这点。后来威廉认出我的声音,我才跑去找他,跟他把一切情况都说了,请他保密。” “你说得好像你做了什么坏事,孩子。”穆恩少校说。 伍兹抬起头,眼里噙满泪水:“你这么说真是好笑,穆恩少校!昨晚你明明还说这些叛国者应该上绞刑架,而且他们的亲属和朋友也和他们一样坏……” “你的睫毛膏都掉了,伍兹,看起来很诡异。”弗雷德里卡说完,大家又沉默了。 伍兹一言不发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伊登等了两分钟后,也跟着进了厨房。伍兹从水龙头边上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准备擦眼。伊登对她笑笑,从伍兹手里拿过毛巾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条干毛巾温柔地帮伍兹擦脸。“我可怜的老伍兹。”伊登像是在同孩子说话。 “现在你知道我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了,伊登。”伍兹冷冷地说。 “你不应该一个人背着包袱,亲爱的。你应该把秘密说给朋友听。” “说给你们听?”伍兹叫喊起来,“天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守这个秘密!” “除了谋杀?”伊登指出这点,他的头偏向一侧。 “那正是我愚蠢的地方,”伍兹突然承认这一点,“但你们那时是什么样子?好像这些案子都是我干的。很明显我没有杀害赫金斯:他很有可能把我的秘密抖出来,这对我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我就没办法在这儿混了,只能离开……但这还构不成杀人动机。就算是我杀了赫金斯吧,同样的,也假定我想杀害威廉,但我干吗要杀害弗雷德里卡呢?” “还有贝茨呢?”伊登说。 “哦对,还有贝茨。她的情况不同,”伍兹坦率地说,“很明显我用不着杀死贝茨,就可以把罩衣拿回来,任何时间都可以。但我没办法消除贝茨心中的怀疑。如果我罩衣上的黑漆可以证明我就是凶手,就算我毁去罩衣也没用,贝茨的脑子里还是有那些想法。” “是这样,可是——好吧,假定你那晚杀了贝茨,你那时做了什么?仅仅是把罩衣放回洗衣篮里,把涂上的油漆刮下,也许之后把刮完油漆的气体罐和其他气体罐放在一起。只有你知道究竟有多少罩衣是用过的,有多少罩衣已经洗干净,诸如此类的事情,你可以拿到清单。你会花上危险的几分钟,给贝茨穿上罩衣,把她放在手术台上,帮她穿上靴子,戴上面罩,让我们的注意力从罩衣上移开。最后还在贝茨死后,刺了这名可怜的女孩第二刀……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想用别的方式处理罩衣,这种方式可以很容易就能解释——只有你了解这些日常流程,尤其是贝茨死后。不,不,伍兹,在我们这些人当中,要说是谁杀死了贝茨,你应该是嫌疑最小的人。”伊登好奇地说,“我还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魔性驱使着你,让你那晚跑去手术室!” 伍兹靠着小小的水槽,仍然是老习惯:腿往前伸,双腿在脚踝处交叠。他们听到旁边的房间传来低低的声音。她最后看着伊登的眼睛:“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伊登茫然地说。 伍兹板起脸:“我觉得是你杀死了赫金斯!” “我?”伊登难以置信。 伍兹避开伊登的视线:“我不知道,伊登。我也不是很确定。但如果不是你——贝茨为何要保护你呢?” “保护我?” “亲爱的,不要再‘我我我’了。你明明知道这点:贝茨把那些珍贵的证据藏起来,不就是想让你免受牵连吗?” “伍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伊登说。 “天啊,舞会那天晚上——贝茨说她知道杀死赫金斯的凶手,而且她有证据。不错,她的确握有证据。那为什么她不告诉探长呢?她究竟在保护谁?不会是我!也不会是弗雷德里卡——她又不爱我们的弗雷德里卡!更不会是埃丝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如果是穆恩少校或者巴恩斯,为什么贝茨会一反常态,要当帮凶呢?很明显只能是你。考克瑞尔探长已经说过了,贝茨对这个证据也只是半信半疑,但她把这个证据藏起来,为的是有一天能和你对质。那晚舞会上你对贝茨不好,她生气了,决定把你的事抖出来!我那晚跟在她后面到手术室,我就想看看她究竟在手术室里藏了什么。” “你跟踪她?” “不,也不能这么说。我的意思是,那晚一直跟在贝茨身后的人并不是我。我之前说过了,那时我真的是在等你。然后我决定回宿舍,但在路上我想干脆顺道去手术室看看,看看贝茨在里面干什么。” “到底为什么?”伊登说。 伍兹打开水龙头,细小的水流喷进水槽,她又把水龙头关上,再打开。她不假思索地说:“我不知道——只是好奇心吧。” “为什么你不把这一切告诉考克瑞尔?”伊登说。 水龙头开关被拧大,流出的水打湿了伍兹的袖子。伍兹慌忙擦干她的胳膊:“那天晚上贝茨死后,考克瑞尔对我们说的那些话,让我明白你不是凶手。” “为什么不是我?”伊登说。 “因为贝茨死时脸上那惊愕的神情。考克瑞尔说她脸上的神情看起来——难以置信。” “如果换成是你,也会难以置信的。想想看,一个戴着面罩、穿着罩衣的人站在门口,而时间是凌晨一点。” “不错,在其他门口我或许会难以置信,可是手术室门口绝不会如此!如果真的看见戴着面罩、穿着罩衣的人,你会讶异,因为你觉得这时候手术室不该做手术。但你不该惊讶万分,也不该难以置信。” “听你的说辞,好像你知道谁是凶手。” “我认为,贝茨当时的确意识到谁是凶手。她简直不敢相信看到的人。” “你是说……?” “我是说,她本以为你是凶手,如果她惊讶万分,那就说明你不是凶手。” 伊登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所以你才相信我不是杀人魔王伊登,也不是苍鹭公园的刽子手?” “那个——是这样的,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变了。这事儿和手术室里的麻醉事件搅在一起,不管什么事,反正都搅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赫金斯是怎么死的,但贝茨的死因却非常明确。可怜的小贝茨,她太傻了:就这样被刺死了,尤其是死后又被人刺了一刀。这真是太——太冷血、太残忍了。我觉得你干不出这种事情。接下来又是弗雷德里卡的事件,我就把事情联系起来了。”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伍兹——你不会以为我想谋害弗雷德里卡吧?” “那,你那天早上在我们宿舍干什么?”伍兹直率地说。 “宿舍?这儿?那天早上?我肯定不在……”伊登恍然大悟,“哦,天啊!我那时在这儿!其实我根本没进你们宿舍,我只是想和弗雷德里卡说话,我在食堂里透过窗户到处寻找她的身影。她不见了,我以为我没有赶上她——后来我才意识到,她比平常走得晚,因为她要在救护队的食堂里吃早饭。那时候你们宿舍的煤气正好用光了——不管怎么说,我走到门口,就是这儿,探进头叫了几声,看有没有人在。没人回答,所以我又回到大门那儿,在那儿等到了弗雷德里卡。我想和她说——好吧,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话。” “我看你那天早上被爱情冲昏了头,见谁都想说话。”伍兹戏谑地说。 伊登看着伍兹,心里掂量着。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要——补偿,伍兹,我——我很欣赏巴恩斯,你是知道的。我想这本该是他的世界,而我——是的,我几天前昏了头,对弗雷德里卡说了一些话,现在我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当然,弗雷德里卡没有理我,”伊登老实说,“但我真的伤害了巴恩斯。他准备去行鹭镇取修好的车,就可以带弗雷德里卡到镇上吃午餐。我想这正是他们订婚的好时机,买上戒指和其他东西,你都了解的。听起来我好像试图坠毁在连天使都不敢行走的地方,”伊登难过地说,“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向弗雷德里卡道歉,我不该吻她——我会像我现在这样对她道歉,请求她忘记这一切,然后祝愿她和巴恩斯百年好合。”他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说,你想告诉弗雷德里卡,你已经出局了,把所有机会都让给巴恩斯。”伍兹冷冷地说。 “不,不能这么说,当然……” “好了,亲爱的,别再我面前演戏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然后呢?” “呃,那时弗雷德里卡来了,她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我想她可能和你一样,对我有成见,认为我就是不安好心的大色狼,而她就是我名单上的下一个猎物。” “这是因为她无意中听到你和贝茨在病房里的谈话,”伍兹解释道,“贝茨威胁你,说你违背了誓言,她还有其他的报复行为。这样弗雷德里卡立马就知道赫金斯到底听到了什么。” “这或许能成为我杀害贝茨的动机,但跟赫金斯没关系啊!” “这个嘛,我们的弗雷德里卡才没心思去想这么多弯弯绕绕呢。”伍兹笑着说。 “你们好像一直都在怀疑我。”伊登难过地说。 “也一直都在保护你。”伍兹说。 伊登用手掐住伍兹的下巴,扭过她的脸,两人四目相对。 她看起来比以往更朴素,因为脸上的妆已被之前的泪水抹去。眼睛下方还有一些睫毛膏的残迹,眼睑外方深深印着鸦爪一般的痕迹。脸颊的一边,胭脂的痕迹若隐若现。伊登把伍兹拽到自己面前,头稍稍向后昂起,仍然盯着伍兹的眼睛: “你这人太好了,不是吗,伍兹?尽管在这样可怕的时刻——你还是多么忠诚啊!” “对所爱的人忠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伍兹颤抖的手抓着伊登的袖子,她能感觉到伊登前臂的肌肉在抽搐,但很难察觉两人关系的僵硬和疏远。伍兹一口气说出:“如果你是指,我对我弟弟不变的忠诚……”

3

和穆恩少校、埃丝特一起坐在沉闷的小房间里,弗雷德里卡有些厌倦。她更想和巴恩斯单独在一起,或是再加上伊登,正好让他看看她和巴恩斯是多么恩爱。弗雷德里卡那迟钝的小脑瓜很容易就能满足,她对巴恩斯那毫不掩饰的爱意就是对伊登的惩罚,伊登已经为自己鲁莽的行为和疯狂的爱恋付出了代价。但弗雷德里卡的确背叛过巴恩斯,现在她急于抹去这段不舒服的回忆,毕竟是她对巴恩斯不忠。弗雷德里卡有些不安地说:“我们就不能出去逛会儿,做点其他事么?这儿太闷了。” “我带你坐车去兜风吧。”巴恩斯马上说。 “好啊,真是太爽了!”弗雷德里卡从椅子上跳起来,摆动着穿上蓝色的长外套,戴上救护队圆圆的护士帽,这样帽子就压住了她富有弹性的金发。 “你看起来就像是逃离孤儿院一样,”巴恩斯取笑她,“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事这样郁闷。”他又飞快地加了一句,“但能离开孤儿院,的确值得高兴!” 弗雷德里卡勉强笑笑,把帽檐外的头发卷起来,突出的部分塞进外套猩红色的衣领中:“好吧,我知道现在郁闷到了极点,有时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会穿上这种又丑又脏的衣服,你说呢,埃丝特?” “这好像是另外一种生活,穿着舒适的护士服,还有丝质的罩衣,戴着滑稽的小帽子,伴随着鲜花、羽毛还有其他东西。我都快忘了怎么穿上其他东西了,除了这顶讨厌的小圆帽……” “这就是女孩子为国王和祖国做的事情,”弗雷德里卡叹了口气,从门口的挂钩上取下钢盔和防毒面具包,“我想我还是把这个旧的防毒面具和钢盔给带上吧。” “亲爱的,那是我的。”埃丝特说。 “不是吧,好吧,这或许是你的,我们真的需要给这些新的背包标上记号,埃丝特,我们一直都搞混了。不过我很快就能分辨出来。”弗雷德里卡把手伸进帆布制成的防毒面具包,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当中装有一片白色的药片,“对了,这个背包是我的,我把吗啡放在里面了。” 埃丝特当时就震惊了:“弗雷德里卡——你还有吗啡?考克瑞尔说我们手上都没有吗啡了,我还以为是真的。” “不,我手上就这么点。我只是上交了一半而已,”弗雷德里卡冷冷一笑,“我很聪明地少交了0.25格令,考克瑞尔甚至都没问我,是不是就这么多。很聪明吧?巴恩斯当时看着我,但他不敢泄露半句。你也不会吧,甜心?他和其他人一样,都老老实实地把两片吗啡上交了,但我只交了一片。” “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巴恩斯。”穆恩少校有些反感,但弗雷德里卡那种孩子气的成就感,也让穆恩不禁感到好笑。 巴恩斯巴不得“忍受”弗雷德里卡更多呢:“好了,亲爱的,走吧。” 弗雷德里卡拿起防毒面具和钢盔,在手里把玩着,想了一会儿说:“噢,真是麻烦!我不能戴上它们,太麻烦了……” 她把防毒面具和钢盔又挂回到挂钩上,然后挽着巴恩斯的胳膊走了出去,现在正是冬天的下午。 他们走了大概一两分钟,一直没说话,直到巴恩斯突然停下来:“我们坐车去兜风,却没有叫上他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埃丝特就有点想出去玩,她也不见得真的想待在这儿,一直担心威廉。” 弗雷德里卡明白,只要他们单独出行,巴恩斯就会把车停在某个地方,抱着她的手臂,亲吻她,爱抚她,对她说她是多么可爱迷人。弗雷德里卡不太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她极其渴望这样的机会,可以向巴恩斯表达她真正的爱意。然而,她也不能剥夺埃丝特那小小的快乐,埃丝特的确应该出去走走。弗雷德里卡马上说:“亲爱的,当然要叫上他们,快去吧!” 于是巴恩斯跑回宿舍,而弗雷德里卡在原地等待。 伊登和伍兹还待在厨房,埃丝特和穆恩少校待在一起,隐隐有些不安。自从那晚埃丝特和威廉确定了恋爱关系,穆恩少校就没有再说过让她困扰的话。但他曾经亲吻过埃丝特,现在穆恩眼中泛出的挚爱是多么的绝望孤弱,埃丝特温柔的心也碎了。对巴恩斯一起出去兜风的建议,她非常感激。 而伊登和伍兹在这间小屋子里重新审视了彼此的关系,两人结束了谈话,从水槽藏书网那边出来,神情压抑,他们也听到了巴恩斯的建议。穆恩出门去食堂取男士们用的防毒面具,很明显他在这件事上比弗雷德里卡具有更多的意识。巴恩斯回到弗雷德里卡身边,她正在寒冷的公园里来回踱步,有些不耐烦。 听到伊登和伍兹两人也会一起来,弗雷德里卡很高兴,但一名警察在公园大门把他们拦住了。 “真是不好意思,先生。你们是想外出吗?” “我们开车去兜风。”弗雷德里卡说。 “很遗憾我们必须派个人和你们一起去。”警察有些歉意地说。 “呃,你没有办法这么做,”弗雷德里卡平静地说,“车子坐不下。” “我们不能让你们单独出行,小姐。” “我们不是单独出行,还有四个人和我们一起。” “我很遗憾,小姐。”警察并未生气。 他们郁郁地回到宿舍,开始小声地抱怨这种不自在的感觉。一直被监视,不能单独行动,走哪儿都有人跟着,不断受到骚扰和纠缠,由此而产生的奇怪感觉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抓狂了。考克瑞尔“把罪犯绳之于法”的行动渐入到可怕的高潮,他们的神经第一次被刺痛了。他们怒气冲冲地坐下来,看着窗外那一动不动的宽阔背影。弗雷德里卡急躁地说:“埃丝特,亲爱的,你刚才出去的时候又把我们的背包给弄混了!” “我没有。我拿的是我的包,你们的都挂在挂钩上。” “说得不错,我的背包正挂在你的挂钩上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呃,我认为埃丝特把我的背包挂在她的挂钩上了。”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伍兹说着,走到门口取下防毒面具包,“你搞错了,弗雷德里卡。这是埃丝特的——里面没有吗啡。这儿的才是你的,里面有装着吗啡的瓶子。所以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不要再搞错了……”伍兹站在那儿,一只手拿着背包,另一只手掏出瓶子给她们看。 但十分钟前还在瓶子里面的吗啡,现在不见了。

4

三个男人慢慢地走到食堂吃饭。“那些女孩单独留在那里,我觉着不是太好。”穆恩走在两人中间,眼睛盯着鞋子,“有人不知道……全怪那吗啡。” “凶手从药品柜偷走了两格令吗啡……” “而且现在一共加起来,凶手手里就是2.25格令了。” “2.25格令致命吗,穆恩?” “我想没什么问题。”穆恩摆摆头。 “当然,没有人想谋害这些女孩,尽管……对了,”伊登耸耸肩,“为什么事情一直都不消停?有人试图谋害弗雷德里卡,我们却找不到明显的动机。如果那人是疯子——为什么之后又不再次下手,或是对其他人下手。我想那人疯了。” “所有的杀人犯都有些疯狂,”穆恩说,突然又加了一句,“我就觉得我像个杀人犯,我清楚这一点。” 巴恩斯体贴地看着穆恩,他真的老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二十岁。“我得说,我看不出来你哪点像杀人犯。”巴恩斯笑了。 穆恩突然撇下他们,走进食堂。“至少有个人是无辜的。” 伊登看着巴恩斯,附和他的话。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穆恩肯定就是杀人犯,”巴恩斯说,“那些小说中的凶手总是仁慈和蔼的老绅士,因为你根本就不会想到他头上!” “啊,不过现在推理作家更狡猾了,他们明白读者对这套伎俩已经司空见惯,故事中的人物如果越老越和蔼,读者反而越怀疑这个人。” “说不定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原地。”巴恩斯笑了,“老绅士和坐在轮椅上的瘫痪病人是一号嫌疑人,反复受到怀疑,因为读者觉得作者不会设置这么明显的线索。不管怎么说,这不是推理小说,凶手也不会是老穆恩。” “那样嫌疑人就剩下我、你还有那三名女孩了,”伊登讽刺地一笑,“一道有趣的选择题。” 巴恩斯把手深深地插进厚呢短大衣的口袋中:“哦,那可真荒谬……” “考克瑞尔应该不会这么想,老兄。” “真是难以想象。”巴恩斯沮丧地说。 “我想你可能很希望我是凶手吧,”伊登看着巴恩斯,眼睛里露出半开玩笑的神情,“我是说经过一系列的排除。我不愿说你是凶手,我要等到最后才会怀疑到你头上。” “非常感谢,”巴恩斯耸耸肩,又加了一句,“抛开你在这个问题上的直觉不谈,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杀人动机。” “哦,我对此一无所知,”伊登仍然似笑非笑,“你从老赫金斯身上发现了什么?你可害死了赫金斯婶婶的堂兄的妻妹的女儿啊。” 巴恩斯脸色变了,他不客气地说:“不错,我听见你和赫金斯讨论过这个。”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花了整整半小时让那个老傻瓜相信,那名女孩的死不是你的责任;如果他继续诽谤医生的工作,那他就等着好看吧。我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本来我想过后告诉你的,但那天早上老家伙就在手术室里升了天,之后我就忘了这事。” 巴恩斯镇静地看着他:“对于你和赫金斯的谈话,贝茨护士长有不同的说法。” 伊登很惊讶:“玛丽恩·贝茨?她怎么听到我的谈话?” “她那时在病房外面等你。” “好吧,她不可能知道我当时说的话,原因就是这么多。我希望你不要在意她些许的搬弄是非,老兄?” “当我把这一切想通的时候,就不会在意了。”巴恩斯坦率地说。

5

一名女警坐在楼下房间的炉火旁,彻夜监视着整个宿舍。埃丝特睡不着,起床找点阿司匹林。女警三步一跨地走上楼梯,站在埃丝特身旁:“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一点阿司匹林。”埃丝特站在梳妆台旁,虚弱无力。 “我明白了,好的。”女警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不情愿地从里面倒出两块药片,然后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倒满一杯水。“你守在救护队员身边,也只能看到凶案发生啊。”弗雷德里卡从床上起身,注视着她们。 “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女警愤愤地说,然后大步走下楼梯。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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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警被唤做派恩小姐。 “我不了解什么松树——只希望上帝让她凋零,”伍兹生气地说,因为这位女警监视了她们一整天,“就算在自己的个人空间,只要稍微发出一点声响,她就会飞奔上来问你有没有事。” “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弗雷德里卡模仿派恩小姐的声音。 穆恩、伊登、巴恩斯三人则是由一名唤做威灵的警察监视着。现在伍兹称这种环境为麻风病院,她全神贯注地在心里编排派恩小姐和威灵先生的绯闻。“但是威灵先生不会的。”伍兹有些沮丧,她一晚上的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了。 “亲爱的,你的双关语真是恶心得不行。”弗雷德里卡说。 他们没完没了地玩着拉米纸牌戏,随着游戏的进行,他们创立了新的规则,这群认为自己受到侮辱的人常有不断升级的唇枪舌战。派恩小姐和威灵轮流监视着他们玩牌,尽管无法确定警察的行动是否合法,也不知道警察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保护她们免遭突然袭击,不管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单独行动,他们都会一本正经地跟在后面。弗雷德里卡和伍兹突然宣称她们快要闷出病了,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急速离开,警察那副犹豫不决,不知道该跟着谁的模样让他们得到了很多乐趣。或者是在游戏中间,趁着派恩小姐当值的时候,男士故意说自己想上洗手间。看着派恩小姐悲惨地徘徊在食堂的男厕所门外,觉得她很可怜。后来补充了警力,这套把戏也就玩不成了,不过他们早就玩腻了。 现在他们的神经绷紧了。你可以当成玩笑,但毕竟这不是玩笑。男士们在食堂可怜地吃着饭,有意给同伴加油鼓劲,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女孩们则住在宿舍里,轮流外出到食堂吃饭,还得受到派恩小姐越来越严密的监视。“折磨她们,”考克瑞尔下达这样的指令给派恩小姐和她的新同事布鲁克小姐,“绝不能让她们单独行动,让她们绷紧神经、自乱阵脚。”派恩小姐和布鲁克小姐无条件地执行了这道命令。伍兹也没有再说双关语了。 第二天晚上,考克瑞尔来到宿舍,给这些可怜的人再加上一把火。当那六张惨白的面孔看着他时,考克瑞尔显露出冷酷无情的一面。他们满腔的希望在看到考克瑞尔严酷的脸色之后,已然落空,变成灰暗的绝望。憔悴的面容拼命抑制着愤恨和痛苦,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别人的神情,他们的同伴是无辜的人……无辜的人!要这么说,是猜疑毁掉了他们。他们面面相觑、局促不安、郁郁寡欢。有人犯下了这些案子,有人肯定有罪。他们的阵营分化了……仅仅是微弱的敌意,仅仅是模糊的怀疑,仅仅是心中的不满、急躁和愤怒,但敌对是肯定的。弗雷德里卡在伊登面前炫耀,伍兹对他们俩越发不满,巴恩斯很受伤,伊登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只是暗自得意。 埃丝特脸色苍白,烦躁不安。穆恩因为对埃丝特的溺爱,之前一直跟在她后面,像狗一样瞪着忧郁的蓝眼睛,这却让大家不快。但现在穆恩已不再讨埃丝特的欢心了,他只是个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蹒跚行走的老人。众人振振有词地向考克瑞尔抱怨。 “如果你还对我们说,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弗雷德里卡说,“我们就要扔东西了。” “呃,不错,这是为了你们五个。”考克瑞尔说着。后背在壁炉前优雅地摇来摆去,眼睛盯着他们颤抖的手。 弗雷德里卡老是成为考克瑞尔的诱饵。她想也没想,就问:“那第六个是谁?” “我是保护你们,免得遭到那个人的伤害。”考克瑞尔的笑容很恐怖。 伊登完全明白了,考克瑞尔就是要让他们露出马脚。但他的神经还是脱离了理性的控制,急躁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把凶手指出来逮捕呢?” “不要急,”考克瑞尔平静地说,“我会这么做的。” “我搞不懂你还在等什么。”巴恩斯说。 “我在等凶手自首。” 就算你清白无瑕,但这样被人监视的感觉也很可怕。一言一行都被别人控制,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研究,好像是一只小白鼠,打了某种奇怪疾病的预防针,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按照实验者的期望去做。就算你是无辜的,凶手说不定也坐在一旁,手指紧扣书的封面呢。他们绝望地叫喊:“但如果凶手不自首呢?如果这种情况没完没了呢?我们到底要忍受多久?” “我不知道。”考克瑞尔明显准备打持久战。 “你不可能把我们困在这儿一辈子。”穆恩少校叫起来。 “我没必要这么做。”考克瑞尔沉着自信。 又是一天过去了。外科部的手术名单按部就班地执行着,帕金斯做的麻醉无可指责,负责手术室的护士长到处散播着威廉崩溃的悲剧,白垩和奶酪护士很高兴地照顾被人遗弃的威廉,持续了整整三个月。在她们轮流照顾威廉的过程中,三人的友情建立起来了。在对啤酒的热爱程度和啤酒知识的了解程度上,他们彼此较劲。可怜的埃丝特有时得到批准去看望威廉,但派恩小姐或是布鲁克小姐都寸步不离地待在他们身边。威廉的腿最后是由格林纳威中校来主刀的,与人们悲观的预期不同,他手术后恢复得极好。而威廉在第一次麻醉中那不吉利的反应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又是一天过去了。 那晚有空袭,事先造好的掩体正好派上用场。三名女孩困在小小的安德森掩体里,身旁还有派恩小姐。她们在一个角落里挤成一团,坐在狭窄的木凳上,一伸腿就会打到周围的人。这种情况下,没法睡觉,甚至没法呼吸。派恩小姐是晚上当值,必须保持清醒,她给三人讲了一个很爆炸性的故事,大概是虚构的:她一位男性朋友的堂兄弟,不,严格说来通过姻亲关系才成为堂兄弟的,或许应该称其为法律上的堂兄弟。反正这位堂兄弟被扔进了装满融铅的大桶,就在印刷的时候。后来找到尸体,上面裹着一层金属,如果三名女孩明白她的意思,就会发现尸体很像穿上盔甲的骑士。派恩曾经听说如果把手指飞快地伸进融铅中,手指根本不会受伤,但如果你伸入更多,这种经验显然不适用。那位男士真可怜,他们只能让尸体保持裹满铅的状态,让他下葬。尽管他们尝试过很多方法,比如用榔头敲打铅块,能够想到的方法都用尽了,也无济于事。派恩还知道一件事,呃,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但毫无疑问她听说过…… 一枚炸弹砸在很近的地方。派恩小姐猛地伏在她们脚下,而三名女孩仍然坐着。“我们受过训练,这种情况下要卧倒。”派恩小姐说完,又爬起来坐回她原来的位置,只是脸无由来地红了。 “很好,很强大。”弗雷德里卡说着,也突然后仰倒在可怜的、凌乱的地毯上。 她们后背很痛,膝盖僵硬,纤细的脖子似乎无法承载耷拉着的脑袋,一刻也撑不下去了。“我想我们该定个规矩,不要再说话了。”伍兹的建议显示出她做作的世故,“睡会儿觉吧。”派恩小姐打心底同意伍兹的建议,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了。 轰炸机在她们头顶上盘旋,她们可以听见引擎单调的突突声,她们也可以听见远处枪炮的声音在回荡。邻近的田野里,人们用尖锐的声音下达开火的命令。雷声在回荡,破裂和碰撞夹杂其中。“炸弹砸过来了!”派恩小姐喊道。 “只是枪声罢了。”弗雷德里卡说。 “什么?你以为我连枪声和炸弹声都分不清吗?我可听过炸弹声!记得有天晚上,我在鹭水街巡逻的时候……” “伍兹,”埃丝特低声说,“我想我要疯了。” 伍兹伸出一只手放在埃丝特身上,在黑暗中温柔地抚慰她。紧接着伍兹说:“派恩小姐,我真的认为我们不该再说话了,早点睡觉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派恩小姐叫起来。邻近的田野传来一声枪响,于是她下意识地说:“炸弹砸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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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男人似乎极愿意躺在舒适的床上直面炸弹,而不是躲在军官食堂地下室的草垫上。威灵先生整晚都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吮吸他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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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第二天早餐后大家都病恹恹的,而又昏昏欲睡,他们倒是可以通过交换意见的方式来透透气,这也算是一种调剂。但现在布鲁克小姐在场,还有称为秦恩先生的一名警察。 布鲁克小姐真是精力充沛,她善于抓住弗雷德里卡的一些小习惯来表现她的慷慨。“真是对不起。”布鲁克小姐一边叫着,一边拒绝巴恩斯和弗雷德里卡出门散步的请求。丽人只能无动于衷地服从她的话,然后布鲁克小姐就会这么说:“真是谢谢你们。”“你要多折磨他们一点,”秦恩先生把布鲁克小姐拉到一边,向她强调,“如果探长听见你对他们这么友善,他一定会不高兴的。” “我会多留意的。”布鲁克小姐肯定地说。 三天三夜过去了,要么是派恩小姐的长篇大论,要么是布鲁克小姐的活力四射,要么就是威灵先生吮吸牙齿。没有一时属于私人,没有一刻可以放松,谈话是公开的……弗雷德里卡适应得最好,因为她天生爱好安静,也并不依赖别人。 还有,她骄傲的气质就是对这种折磨的温和反抗。伊登在冷嘲热讽,但当他锋利的话语扫过他们的头顶时,他只感到虚弱无力的苦恼。穆恩太过和蔼,巴恩斯太过客气,埃丝特太过文雅,而伍兹太过沮丧。监视他们的警察仅仅是履行他们监视的职责,并不介意他们从无礼的举动中得到发泄。考克瑞尔在背后一直不停地找寻他想要的东西——证据! 在第三天,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铐,说是要最后一次使用手术室,这里也是所有牺牲者的罹难之地。“总攻的时刻到来了。”他对布雷警官说。这是炙热的绿色手术室,他们正站在熟悉的无影灯下。“就是这个地方,我们需要一点气氛……就在这里,无辜的人离开人世,化为虚无。昨晚的空袭可以说是上帝的保佑,在刚过去的三晚,他们没有丝毫时间睡觉,已到了崩溃的极限。凶手今天就会浮出水面,否则我就承认失败。”他不耐烦地说,“你笑什么?” “ 6211."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空袭称为上帝的保佑,长官。”布雷警官说完,有些歉意地用他那红色的大手捂住嘴巴。像很多人一样,他对更大的灾难免疫,但一听到炸弹落下的声音,他的胃就翻江倒海。 医院本该从事仁慈的工作,但在那六个人身上却丝毫看不出仁慈的迹象,他们被驱使着穿过操场,感觉就像可怜的弃儿。“我简直成了戴上枷锁的匪徒!”伍兹说着,躲在灌木丛后面,却再次被布鲁克小姐赶出去。布鲁克小姐得意地笑着,但也只有她一个人在笑。病人们穿着蓝色病号服,从病房的高窗上向下张望,到处都有戴着白色口罩的医院工作人员出现,他们会停下来说上一两分钟,直到警察赶他们走。一名护工推着推床走到急诊室(手术室被考克瑞尔征用了,虽然院方有些不太愿意),停下来回头望了望。就连推床上的病人也透过毯子和围巾望着他们,一时间,那名病人似乎忘记了自己即将进入未知旅程的恐惧,忘记了乙醚的味道,忘记了打孔器的闪光,忘记了针头缓缓刺进肌肉的那种难以抵抗的炙热感…… 考克瑞尔把手铐径直放在手术台上,就在他旁边。但他只是扫了六个人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他们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白色的灯光毫不怜悯地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条皱纹、每一道阴影、每一根被激怒的神经,都照得清清楚楚。这就是那六个人,六个形容憔悴、筋疲力尽、郁郁寡欢的人,凶手就在他们当中,这时考克瑞尔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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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开场白非常温和,好像同他们聊天一般。考克瑞尔靠在手术台上,身体微倾,把玩着口袋里的硬币,发出叮当的响声。有时他却心不在焉地拿起手铐,听手铐碰撞的声响。考克瑞尔说起赫金斯和他被送进医院的那晚,一直说到第二天赫金斯的死。“巴恩斯中尉,帮我个忙好吗?扮演一下赫金斯。就在手术台上躺一会儿,我会把面罩戴在你脸上……穆恩少校,你站在这儿,伊登少校,你站这儿。伍兹和埃丝特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他死去。弗雷德里卡——你当时不在场,对吧?你在宿舍床上睡觉?” “不错,就是这样。”弗雷德里卡挑衅地回答,考克瑞尔问的每一句话,在她眼里看来都是非难。 “那就对了,你只在中央大厅见过赫金斯一会儿,那时他正被人送进手术室,你俯下身子看了看赫金斯,还和埃丝特·桑森说话,就是赫金斯死去前半个小时的事情……” 巴恩斯躺在手术台上,感觉既陌生,又恐惧。脸上戴着橡胶面罩,就在脸上面一点的地方。尽管早已习惯橡胶的味道,但他还是感觉沉重和揪心。他感觉很茫然,把考克瑞尔的手推开:“你不会向面罩里通入任何气体,对吧?” “保证不会。”考克瑞尔一脸无辜地说。 当然玻璃瓶里的水一动不动。巴恩斯盯着玻璃瓶,这却不能使他摆脱可怕的担忧,他老是想着气体会通过面罩进入他体内。直到最后考克瑞尔让他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发抖。弗雷德里卡站在巴恩斯身旁,浑身颤抖,阴沉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考克瑞尔讲完赫金斯的事,然后说起了贝茨:“她看起来难以置信!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你们觉得是什么?” “我知道那是什么。”伍兹说。她之前跟伊登说过她的推理,但现在看来这个推理并不是那么无懈可击。考克瑞尔兴趣盎然地看着她,粗眉耸动:“这么说来,你已经把所有问题解决了,对吧?只有一点障碍,伍兹小姐。贝茨怎么知道那个蒙面人不是伊登?”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看出来的,不是吗?” “她只能看到一个蒙面人。”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伍兹叫起来,“别去想什么蒙面人的事了。不错,贝茨看不出来蒙面人究竟是谁。但可以看出来,能知道——好吧,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比方说走路的方式,还有他们的举止……” “但如果凶手只是站在门口呢?” “喂,我敢打赌她肯定听到了什么。”伍兹倔强地说。 “我们来试试吧。”考克瑞尔说。接着他把其他人赶到洗手间,嘟嘟哝哝地下达了命令。然后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了,站在手术室门口。伍兹张开嘴正想说是伊登,但旋即又闭上嘴。光从身高判断太难了,说不定是巴恩斯。再看看,也很难判断蒙面人究竟是男是女,埃丝特和巴恩斯身高其实差不多。蒙面人缓缓走来,伍兹仍然无法确定究竟是谁。那双沮丧的眼睛让伍兹最终下定了决心,她认为是伊登,她确定蒙面人是伊登。 “说说吧,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考克瑞尔说完,然后蒙面人开口:“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是奇怪的移动,这是奇怪的感觉。伍兹知道这人肯定是她朋友中的一个,只是装扮了而已,但她无法保持镇静。声音被面罩捂住了,被自己的脚步声捂住了,伍兹心里怦怦直跳。她觉得这人是伊登,但也有可能是巴恩斯。她说:“是你,伊登!”但随着蒙面人面罩被摘去,伍兹老实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你花时间想了想,”考克瑞尔站在门口,看起来很开心,“更重要的是你并没有恐惧,而贝茨护士长却很恐惧,她真是可怜的女孩。” 他们脑海里浮现出一副可怕的情景:可怜的小贝茨蹲伏在那里,她真傻,怀里抱着那件沾上油漆的罩衣,贴在胸前,惊讶万分地看着凶手,浑身颤抖,惊慌失措地躲避着凶手的追逐。那个穿着绿色罩衣蒙面人,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手术刀。伍兹压着声音说:“是两次!凶手刺了两次,贝茨死后,凶手还把刀子刺进她体内……”伍兹走到凳子上坐下,浑身发抖。巴恩斯搬过一个凳子,坐在她旁边:“别沮丧,伍兹。他只不过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罢了。” “我们就是他的猎物。”伍兹说着,惨淡一笑。 “你看起来很憔悴,伍兹。” “情况这么糟糕,你要我怎么撑下去?”伍兹说话的语气,好像她遭到了控告。 “他让我躺在手术台上——是不是觉得是我把二氧化碳灌进了那个可怜虫的喉咙?” “你就是这样做的,对吧?当然,我是说,你不知道你当时通的是二氧化碳……” 伊登烦躁地在手术室来回踱步:“考克瑞尔干吗让我穿上罩衣?是不是伍兹对他说了什么,或是她推理中的错误?为什么是我?他究竟想证明什么?”他展现出一种被激怒的滑稽感,但手上却一刻也不消停。弗雷德里卡走到他面前:“别晃来晃去了,伊登,你搞得我很紧张。” “我以为你不会紧张呢。”伊登觉得他能撑过令人发狂的三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弗雷德里卡的温和平静。 “我真的很紧张,而且他们今早都有些不安。考克瑞尔说了假话,他说在赫金斯死前,我和赫金斯聊过天。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和赫金斯说过话,对吧?” “我是和埃丝特说了话,当时她正好推赫金斯进手术室。我只是问了问赫金斯他感觉如何,就这点事,没其他了。” “好吧,既然这样,那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了。” “他说话的语气相当古怪。”弗雷德里卡坚持道,猛地拉了一下她的领结。 考克瑞尔的古怪语气也快让埃丝特崩溃了。手术室既炙热又令人窒息,也没有窗户。她虚弱地说:“我只想透透气。” 考克瑞尔示意打开麻醉室的门。“去那儿待一会儿吧。” 他把门拉得很开,这样考克瑞尔就看到埃丝特把窗户向上推开,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伍兹想走到她跟前,但考克瑞尔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动,待在这儿。” 然后考克瑞尔的注意力就放在穆恩少校身上了。 穆恩少校可没有那么容易被激怒,无言的深愁笼罩着他,这种情绪离恐惧和不安很远。他看着埃丝特站在窗边,眼神困惑。考克瑞尔最后恼怒地说:“够了,她跑不了,锁了的。” 锁了的!他们瑟瑟发抖,看着这些交叉在一起的笨重铁栏。难道他们当中的一个会永远被这样关着,整日面对这样的场景,直到死去?难道他们当中的一个会在铁窗里度过余生——余生,短暂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被人带往预定的地点,送上绞刑架……是弗雷德里卡可爱的玉..颈,还是埃丝特那细长的脖子?或是伍兹,会被套上那加强型的“手镯”?还是穆恩少校丰满圆润的脖颈,或是伊登纤细的脖子,难道巴恩斯金发披肩的地方,会被套上绞绳?考克瑞尔打断了他们的思绪。他抬起手,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你们以前见过这个瓶子吗?” “这是我的,”弗雷德里卡说,“我以前用这个瓶子装吗啡。” “你没有上交给我的吗啡?” “是的。”弗雷德里卡有些不高兴。 “现在那些吗啡在哪儿?” “被偷了,”弗雷德里卡还是不高兴,“有一天被人从我的背包里拿走了。” “被谁偷了?” “我不知道。任何人都有可能。那时我们在房间进进出出。” “任何人?”考克瑞尔问。 “我们六人当中的任何一个。”弗雷德里卡无奈地纠正。 房间陷入冰点一般的沉默。考克瑞尔再次打破这种紧张气氛。他突然转过去,俯下身子,从手术室角落的一堆杂物中拿起一样东西:“现在,穆恩少校——你以前见过这个吗?” 穆恩这个老人的脸不再丰满圆润了,刹那间变成死灰色。他双手颤抖,傻里傻气的蓝眼睛里布满迟钝的疑惑。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好像不太明白考克瑞尔说的话:“这是我的旧花呢大衣。” “你每天早上绕着操场跑步后,放下的就是这件花呢大衣?你之前把这件衣服放在树下,跑完步后又边穿上衣服边走上大路,直到食堂?我说的对吧?” “就是这样。”穆恩少校含糊地说。 考克瑞尔依次伸进花呢大衣的每个口袋,把拿出来的东西在手术台上一字摊开:一条手帕、一根铅笔头、两份陈旧的信,以及——两三个硬币。“穆恩少校,当你跑步的时候,你还带了钱?” 埃丝特站在麻醉室的窗户边,来回打转,一直看着他们。 穆恩绝望地咕哝道:“你的意思是,我放煤气毒杀弗雷德里卡?” 考克瑞尔拿起手铐,没有回答。 “但是动机呢?”穆恩少校突然叫起来。他的声音几乎变成叫喊,然后他侧着身子穿过手术室,眼睛牢牢地盯住考克瑞尔的手:“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做了什么伤害我的事吗?” “她的存在就对你构成了威胁,”考克瑞尔站着不动,眼睛注视着穆恩的移动,“她只要活着,就可能告诉我们某些事情——只要她想通这一点。你希望在她想到这一点之前就让她永远闭嘴……” 弗雷德里卡站在那儿,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惊愕:“我?我能说关于他的什么事呢?我知道穆恩什么呢?我会想到什么呢?” “他儿子被一名骑自行车的男子撞死了。”考克瑞尔看着穆恩。此时穆恩这个老男人只是傻傻地看着麻醉室的门,咕哝着什么。考克瑞尔又说了一句,声音宏亮而刺耳,似乎他逐渐上升的音调彰显着他的胜利:“你可能会想到那男人骑的自行车的颜色!” “他的自行车?”弗雷德里卡没反应过来,“他的自行车?他的自行车是什么颜色的?” 埃丝特缓缓地从麻醉室的床边走过来,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穆恩已经叫起来:“不,不!别说这个。不要告诉他们!”他蓝色的眼睛与埃丝特对望,充满了恳求、痛苦和恐惧。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考克瑞尔的声音就好像在阳光普照的池塘里投入了一粒石子:“那是红色的自行车。” 红色的自行车。 邮递员的自行车。 这时穆恩少校突然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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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克瑞尔一直在等待,但他要等的不是这个。穆恩跑到麻醉室门口,把钥匙插进锁里,然后就听到了门闩锁上的声音。埃丝特突然哭喊起来,满是恐惧:“不!不!不!” “我必须这么做,埃丝特。”穆恩用温柔又苍老的声音喃喃自语,“我必须这么做,我无法控制自己……” 考克瑞尔用黝黑的手使劲捶门。“穆恩少校!穆恩!把门打开!”伍兹大声叫喊,使劲摇着门把手,“埃丝特,打开门!到门边来把门打开……!” “窗户!”伊登喊起来。 “锁住了。”考克瑞尔说。 “这样——天啊,还有一道门,没上锁!他有可能从那道门逃走了!”就在他说话的当口,大家已经冲出手术室了。弗雷德里卡跪在门前,手伸进锁孔,把钥匙从那边推出去。她透过锁孔张望,怀着一种病态的恐惧,说:“他穿过房间朝埃丝特走去……埃丝特背靠着窗户,双手挥舞着,恳求他……他给自己——噢,伍兹,穆恩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穆恩似乎忘了还有一道门。考克瑞尔、巴恩斯、伊登、还有布雷警官用他们的鞋跟把门踢开了,然后考克瑞尔径直跑进这个小房间,用力从穆恩颤抖的手中抢过注射器。注射器掉落在地上,叮当一声碎了。注射器中的液体流了出来,蔓延在瓷砖上,逐渐稀薄暗淡。“感谢上帝,我们及时赶到了。”考克瑞尔眼睛盯着落在地上的注射器。 “感谢上帝。”弗雷德里卡和伍兹聚在门口,也在一旁附和。埃丝特还是背靠窗户,手臂伸展,做成十字架的姿态,抵御着冬日的阳光。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穆恩少校缩在角落里,恐惧地颤抖着,也对自己说着“感谢上帝”。他粉白色的脸上满是皱纹,此刻他已老泪纵横,失去光泽的眼睛只是绝望地看着埃丝特绯红的脸颊。 考克瑞尔从口袋中拿出手铐,然后埃丝特缓缓地放下手臂,笑了笑,高兴地走上前来,伸出了双手。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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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克瑞尔把手铐套在埃丝特那纤细的手上,卡上棘齿。 他转过头说:“埃丝特·桑森,我以谋杀约瑟夫·赫金斯和玛丽恩·贝茨,并以试图谋害威廉·弗格森,以及对弗雷德里卡·林雷造成身体严重伤害的罪名逮捕你。你知道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记录下来,作为呈堂证供……” 埃丝特默然同意。对大家无言的震惊,以及伍兹吵吵嚷嚷的抗议,她只回以诡异的浅浅一笑。埃丝特已不再流泪,眼睛还是那么明亮,脸颊呈现出不正常的颜色。这种神情,与那晚她接受威廉表白时的神情很像。她站在那儿,苗条秀颀,她是这么可爱,这么——这么快乐,细腕上却套着丑陋的手铐,无论谁见了心里都堵得慌。在这种可怕的沉默中,伍兹叫起来:“埃丝特,说这不是真的!说这不是真的!我受不了了,埃丝特,对我们说你不是凶手……” “不,我就是凶手,伍兹。”埃丝特说着,褐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对考克瑞尔笑了笑:“你是知道的,考克瑞尔,不是吗?” “不错,”考克瑞尔说,“我知道,”他缓缓说道,“几乎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真相,但直到贝茨护士长被杀后,才明晰了我的想法。后来我弄懂了气体罐,就确定无疑了。只是没有证据。” “在贝茨的事情上,我罪该万死。”埃丝特脱口而出,打了个冷战。“你——你知道得真清楚,考克瑞尔。你的描述真是太可怕了,简直不可思议,好像你当时在场,看着这一切发生。难怪在你询问我们之后,我就歇斯底里了。伍兹第二天早上把事情给我解释清楚了,但我想从那时起你就开始注意我了……你一直跟踪我。” “我不是很确定,”考克瑞尔说,“贝茨惊愕的神情给了我第一条线索。她在等待——如果她是在等某人的话,那这个人应该是伊登。好吧,那时候她为什么发现不是伊登呢?她无法从外形上辨认,也没有办法分辨声音……如果蒙面人是巴恩斯或者穆恩少校,她仍可能以为是伊登的声音。” “除非是女人的声音。”埃丝特依然浅浅一笑。 “是的。那是女人的声音。只有这样,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让贝茨看起来这么惊愕,这么难以置信。她本以为蒙面人是伊登,但那人走上前来,一开口却是女人的声音。” 伍兹同情地看着埃丝特,泪水簌簌地流下:“噢,埃丝特……你怎么能杀了贝茨?你怎么能用刀子刺她,还刺了两次?……” “是的,我罪该万死。”埃丝特又说了一遍,可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当然,赫金斯不同,他本来就该死,我只是替天行道。还有威廉,了解他的真面目后,他也一样该死。但贝茨知道得.99lib.太多了,我必须让她闭嘴,否则我就会被人发现,受到惩罚——我明明是替天行道,却要受到惩罚,这是无法容忍的。必须除掉这个绊脚石,所以我只能杀死她。”埃丝特对考克瑞尔说:“我知道如果你发现罩衣上的油漆,就可以将我置于死地,所以我只能阻止贝茨,让你看不到罩衣。” 伊登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快言快语地说:“埃丝特,你杀死贝茨,就为了隐藏那块油漆?但这也不能确定究竟是谁调换了气体罐吧?” “但可以确定谁没有调换气体罐,”埃丝特说,“油漆完全干掉,这就说明至少在做手术的前一晚,这个气体罐就涂上了油漆。考克瑞尔探长说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问题是那晚十点,医院里没有人知道赫金斯究竟是谁。” “除了你。”考克瑞尔说。 “除了我。直到第二天,我们才知道他的名字。伊登当然也见过赫金斯,还有我们其余几个在赫金斯被送进病房之前,也可能见过赫金斯,但他们绝对认不出赫金斯,我也认不出。”埃丝特好像在故意消遣他们,故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吊足了他们的胃口,似乎是在享受。最后她轻轻地说:“直到我给他做脸部清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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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金斯那时满面尘土,”弗雷德里卡说,她明白了埃丝特的意思,眼睛一亮,“看起来好像——反正你没办法认出他,”她向大家强调她的主张,好像这样的阐述是必不可少的,“是真的。真的没有办法认出他是谁。” “但是埃丝特给赫金斯做清创,”考克瑞尔说,“所以她就认出赫金斯了。你们几个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有赫金斯这么个人。那时候再去给气体罐涂上油漆,已经太迟了。” “我见过赫金斯,”弗雷德里卡说,“那晚后半夜我照顾过赫金斯。” “是的,但是整个时间你都没有离开过病房,你离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是去吃晚饭,但之后就再没有离开过了。你出门吃晚饭的时候,还不知道谁是赫金斯呢。” “那埃丝特……?” “埃丝特晚上十点二十分离开病房,半小时后她回到宿舍,和伍兹在一起。其实步行穿过公园只需五分钟。”考克瑞尔转向埃丝特,“当你向威廉提起这事的时候,你说溜了嘴,你说你那晚看见威廉被人推着经过病房,事实上那个时候是十点三十五分,按理说你应该已经回到宿舍了。真是遗憾,埃丝特,我不得不做这件可怕的事情。我认识你妈妈,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但现在我必须带你回去。” “我能先喝点水吗?”埃丝特说。 考克瑞尔狐疑地看着她,埃丝特最初的力气和兴奋的情绪迅速消退了,她嘴唇干燥,脸颊的红润也消退了,伍兹在水龙头那儿接了水,埃丝特感激地喝了下去,然后坐在凳子上,靠着墙,呈现出难以忍受的疲倦。“探长,再等一下,让我缓口气,”她又加了一句,声音中带有一丝笑意,“你也可以趁此时间给大家解释清楚,让大家看看你是 591a." >多么聪明。” 考克瑞尔觉得埃丝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远行。“叫辆车过来。”他对布雷警官说,布雷警官一直站在他身后,脸色红润,显得很兴奋。当他们等待的时候,弗雷德里卡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但是埃丝特——难道你真想置我于死地?” 尽管弗雷德里卡盯着埃丝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里不再有笑声了。埃丝特费力地抬起忧伤的眼睛,伸出她戴着手铐的双手,一刹那却又把手收回来。“哦,弗雷德里卡,亲爱的……亲爱的小弗雷德里卡——我不是要害你,不是要害你!毕竟最后是我把你拉回到新鲜空气中,我不能让你死……” “她是为了取得吗啡,”考克瑞尔说,现在必须把事情解释清楚,“她只是不希望你在医院上班,并不是想害你。只是想让你一两天上不了班……” “是一两晚。”埃丝特温和地纠正道。 “是一两晚,埃丝特想值夜班。” “晚上病人们能够得到更多吗啡。”埃丝特喃喃地说。 “难怪圣伊丽莎白病房的病人都焦躁不安,痛苦地叫唤。”考克瑞尔说,“第一个晚上,在埃丝特知道赫金斯是谁之后——她就拿走了赫金斯的吗啡。我想她只是想折磨赫金斯,让他遭受痛苦。但这就使得埃丝特手里多出了0.25格令的吗啡。当她杀死贝茨后,还在药品柜里找到更多吗啡,她也一并拿走了。她担心自己的行动被人发现,到那时,她希望手里能留下一些吗啡——以防万一。这样就有2.25格令了,但她还是不能确定到底够不够用,她需要更多吗啡。据她所知,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截留本来应该用于病人身上的吗啡。可怜的人啊——埃丝特截留了病人规定的吗啡用量。”考克瑞尔指指自己脚下的地面,就是那滩水渍,“就在这里。穆恩少校及时赶到,从埃丝特手中抢走了吗啡。” “当你转过身去取我的大衣时,我看到她正准备注射吗啡。”穆恩说。他走到埃丝特身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她感激地投入穆恩的怀抱,疲倦地闭上双眼。“我——我想救她,即使——”这老人悲伤地说,“我插上门闩,根本就没时间细想,你们不知道,我当时只有一个朦胧的概念,就是要救她。” 她抬起被禁锢的双手,握住穆恩的一只手亲吻,又把它贴在自己脸颊上,温柔地说:“谢谢!”然后埃丝特又靠在穆恩身上,发出感激的叹息,就像个小孩子。 伊登走上前,急切地说:“威廉——威廉……!对了,探长,你真的要以试图杀害威廉的罪名来控告埃丝特?他们正相爱,埃丝特马上要嫁给威廉……”伊登似乎当埃丝特不存在,旁若无人地说,“你不会是想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吧?你不会是想说埃丝特其实不爱威廉吧?” “她当然爱着威廉,”穆恩少校痛心地说,埃丝特依然闭着眼睛,她的头依偎在穆恩怀里,“她和威廉确定恋爱关系的那晚——每个人见到她的时候,都看得出来她很开心,谈恋爱了,像变了个人似的?。在这个丑陋、阴暗、破旧的地方,她就像一缕烛光,忘记了过去,希冀于未来。在爱情和幸福的滋润下,她快乐地成长着,她是如此可爱,如此光彩照人,从那一刻起我就爱上她了……但我觉得很没希望,我就像个毛头小伙。”穆恩又看看埃丝特,悲痛欲绝地说,“她杀了两个人,上帝帮帮我吧,我还是爱着她……” “可怜的威廉现在怎样了?”伍兹叫起来,这一切残酷痛苦的伤心事,已使她的心痛苦麻木。 弗雷德里卡摇摇头,她的态度有些随意,有些瞧不起人:“噢,威廉好得很,他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他这段时间跟白垩和奶酪护士相处得很愉快,如果我听到的是真的……” 布雷警官沉重的脚步声从休息室外面传来,当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原本站在后面的巴恩斯向前一挪,把大家一直想问的话说了出来:“但这是为什么?” 埃丝特坐着,头垂了下来,没有回答巴恩斯的问题。考克瑞尔和布雷走上前,伍兹却叫了起来,好像是在阻止他们两人的行动,又好像是在拖延时间,延缓可怕时刻的到来:“探长,你必须告诉我们,你得跟我们说清楚,我们——埃丝特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我们喜欢她。我们这么了.99lib.解她……”伍兹捂着脸,又一次泣不成声。 考克瑞尔并不介意稍稍推迟一点,他的职责并不讨人喜欢。他停顿了一下,说:“你应该知道的,伍兹,其他人也应该知道。那天晚上我们在手术室门外谈话的时候,她给了我们如此多的暗示。” “那天晚上我们对她说,威廉的腿应该做手术?”伍兹透过指缝看着大家,手捂着脸,泪光晶莹。 “她很担心手术,”考克瑞尔深思熟虑地说,“她说她不能让威廉再忍受病痛的折磨,她说手术没有风险——她知道没有风险。但是十分钟后她脸色煞白,颤抖不已,还说威廉可能会麻醉致死。她知道威廉会麻醉致死,因为她自己会对威廉下手。就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她就下定决心了。” “但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呢?” “因为你说了一些事情。” 他们几乎忘了埃丝特在场,谈话之间完全没有顾忌。伍兹可怜巴巴地脱口而出:“我说了一些事情?我说什么啦?” “我想他们没有提起太多过往,”考克瑞尔没有直接回答伍兹的问题,“我是说埃丝特和她的威廉。当然,威廉对埃丝特说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可能有他的私人生活,或是在海军的生活。但是他们并没有多少时间在一起,而且我也觉得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憧憬未来。其实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讨论这些点点滴滴——比如讲讲威廉入伍前的事情。埃丝特不知道威廉曾经在赫金斯手底下做事,直到那晚你告诉了她……” “他们在救援队共事!”伍兹低声说道。 “他们在救援队,眼睁睁地看着埃丝特的妈妈死去。”考克瑞尔说完,只见埃丝特从凳子上滑落,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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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昏倒了!”考克瑞尔说。 “她死了,”穆恩说,又温和地加了一句,“感谢上帝!”然后画着十字。 考克瑞尔连忙在这具柔软的躯体前跪下来,埃丝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发出黑光。他摸摸埃丝特的皮肤,有种冰冷的黏性。就在这个时候,埃丝特微弱的呼吸也消逝了。他环顾四周,慌乱地问道:“怎么回事?埃丝特怎么了?” “她死了吗?”伊登盯着他们。 “不管怎么说,她的生命正在消失。”考克瑞尔冲着穆恩少校咆哮,“你肯定知道的!这是怎么回事?她对自己做了什么?” 穆恩似乎没听到考克瑞尔在说什么。巴恩斯走上来跪在埃丝特面前,拿起她的手,把钢铁手镯推到一边,然后测埃丝特的脉搏。而考克瑞尔,他已气得冒烟了。似乎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巴恩斯缓缓开口:“没用的,她已经死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就不能做点什么吗?”考克瑞尔快疯了,“你们都是医生护士——难道就不能做点努力?难道就不能给她做人工呼吸?”他们依然没有行动,只是沉默地站成一个圆圈,悲痛地看着埃丝特的尸体。考克瑞尔冲到埃丝特面前,笨手笨脚地想让她清醒过来。伍兹上前一步,想阻止考克瑞尔的行动,但是弗雷德里卡蹲伏在埃丝特身边,小手抚摸着埃丝特那充满光泽、超凡脱俗的头发,轻轻地说:“没用了,亲爱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埃丝特已经死了。” 考克瑞尔放弃了,他把埃丝特的尸体放置在地板上,而他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干的好事,都是你们害的!你们想害死她。” “我们怎么会和埃丝特的死有关系,探长?”巴恩斯只是心直口快,并非想和考克瑞尔抬杠。 “你们知道埃丝特快死了,你们都知道。” 他们沉默地站着,看着埃丝特。伍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在疲倦的脸颊上,弗雷德里卡脸色惨白,让人心疼。穆恩少校低下了花白的头颅,双手颤抖。伊登和巴恩斯静静地站着,但这是他们一起有意做的决定。“这件事情很严重,”考克瑞尔最后说,“你们故意放任埃丝特死去,你们协助杀人凶手逃避正义的制裁。就我所知你们都对她的死有责任,我现在明白了——你们一直在演戏,所有的人。每一次我想和埃丝特说话,每一次她接近崩溃的时候……你们当中就有人会转移我的注意力。你们一开始就知道了——从我指控埃丝特起……” “我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巴恩斯环顾大家,“但我想我们所有人最后都意识到了这点。埃丝特激动的表情、猩红的脸色、明亮的双眼、干燥的嘴唇,还有她逐渐变得有气无力……”他对穆恩少校说着,好像对药物进行例行公事的解说,“可是很快就会死亡,最多不超过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 “她往静脉里注射了一些,”穆恩少校简洁地说,“不是全部。埃丝特手上有两个针孔——自己给自己做静脉注射不是那么容易的,但是她的血管很好……她肯定注射进去了一些。” “从一开始你就扶着她,穆恩,”考克瑞尔狂怒了,“要不是你扶着她,她早就倒下来了!”考克瑞尔气得脸色发白,一把推开他们,“你们都是帮凶,我要控告你们所有人……” 穆恩少校看了看他的鞋子,像是在踌躇着什么:“不,不。考克瑞尔,我觉得你不能这么做。” 伊登的眼睛闪出一丝光芒,巴恩斯抬起头,两名女孩也把目光投向这边,期待着穆恩的声音。穆恩温和地继续:“你还不知道埃丝特究竟注射了什么。” 猩红的脸色、明亮的眼睛、从兴奋到失去意识,然后快速死去,只因为“那个东西”被注射进了静脉。考克瑞尔也顾不得礼貌了,心中的怀疑和担忧一涌而出:“很好,那么——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死于吗啡注射——是她自己给自己注射的。”伊登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开玩笑的气息。 “吗啡?吗啡?”考克瑞尔突然指着地板上那摊水渍,“那,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是什么?” “这是解毒剂,探长,”穆恩少校说,他轻轻一笑,“而你从我手中抢走了解毒剂,弄砸了。” 第十三章 肯特郡的小酒馆里,巴恩斯和弗雷德里卡坐在舒适的花园内,喝着香蒂啤酒,等待伊登和伍兹的到来。“这是威廉那儿酿的啤酒吧?”弗雷德里卡把酒杯对着光线。 “我想是的,”巴恩斯说,他又加了一句,“可怜的威廉!” “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是‘可怜的威廉’,”弗雷德里卡直言不讳,“就算是从前——就算是我们都还是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他也跟白垩和奶酪护士打情骂俏。那天我在路上还见他从格德里斯通回来,一个女孩挽着他的胳膊。” “我想是因为他的腿不太好使,亲爱的。女孩可能只是扶着他。” “搀扶他的人就是我啊!”弗雷德里卡说,她现在已是巴恩斯夫人了。 巴恩斯静静地想了想,最后说:“对了,弗雷德里卡,我很怀疑威廉对待埃丝特付出真心没有。他们才认识多久?我一直想知道,甚至那时候我就想问,威廉是不是只想在自己的风流史上再添一笔,而埃丝特是不是把这段感情看得太重了。埃丝特并没有多少社会经验,如果有一个年轻男人对她说他爱慕她,她可能不作他想,就以为那名男子的意思是想娶她。威廉有点像个花花公子,我个人认为埃丝特把威廉看得太重了。我不是说威廉没把埃丝特放在心上,但一旦威廉觉得自己可能犯下了愚蠢的错误,结婚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快。可能我的说法有误,但我绝不相信威廉对埃丝特用情至深,而无法走出失去埃丝特的阴影。” “对威廉来说,这肯定是巨大的打击。”弗雷德里卡指出这一点。 “是的,我也这么想。穆恩少校的心情真是糟透了,是他把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告诉威廉的。” “可怜的老穆恩,”弗雷德里卡说,她一贯就事论事的语调现在也带上了一丝温柔,灰色的大眼睛也泛出了泪水,“他负责把消息告诉威廉,而他自己就好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道——可威廉对埃丝特的情意,还不到穆恩的一半啊……我想知道伍兹和伊登听说了穆恩的事没?” 伍兹和伊登出现了,他们从医院出来,走在路上。“我们给你们叫了两份香蒂。”巴恩斯说,把两个大玻璃杯推过木头桌子,“你们要不要来点其他的?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喝香蒂吧。” 但香蒂啤酒只适合在夏日的黄昏饮用,而且是在跋涉之后。“你听说了穆恩少校的事吗?”伍兹说着,一口气喝下半杯香蒂。 “我们在今天的泰唔士报上看到他了,”弗雷德里卡从旁边的桌子上取过一张报纸,“就是这儿:‘为救人,医生空袭殉难;因勇敢,英雄追授勋章。’他真的很勇敢,尽管这么勇敢也无济于事。他肯定知道这位妇女已经不可能活过来了。” “赫金斯的救援队也‘知道’埃丝特的妈妈不可能活过来了。”伊登说。 弗雷德里卡看着他:“你是说这就是穆恩少校坚持救援的原因?一部分原因是……?好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埃丝特?” “我想是这样,”巴恩斯说完,又加了一句,“我希望我以后也能这样升入天堂。” “你没升入天堂,我才会开心,亲爱的,”弗雷德里卡马上说,“否则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真是极其典型的巴恩斯夫人论调啊。”伍兹笑了。 “好吧,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如果巴恩斯真的死了,很多人都会伤心的。穆恩少校没有亲戚,我觉得他并不害怕死亡。埃丝特死后,他一直郁郁寡欢……就好像是看见一个幽灵在医院游荡,固执地工作着,开玩笑的时候笑容也很苍白,一天比一天苍白,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说话含糊。就我个人的想法,穆恩少校死于空袭中,或许是一件好事。他是为了别人而死,尽管无济于事,但这才是他的性格。我想他也生无可恋了,他如此深爱埃丝特,已不可能再获得幸福——我们都知道的。” “可怜的埃丝特。”伍兹难过地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埃丝特疯了吗,巴恩斯?”弗雷德里卡最后问。 “穆恩少校有一次对我们说,所有的杀人犯都有些疯狂,”他说,“我想埃丝特各方面都是理智的,除了一点:她觉得她必须为妈妈报仇。就在这一点上她失去了理智,她杀死赫金斯,让贝茨永远闭嘴,之后我想她已经回复到完全正常的状态,很开心地和威廉在一起。然后她突然得知威廉也是害死她妈妈的‘凶手’——我想她的理智被击碎了,她变得彻底疯狂了。想想她后来的表现——一直脸色苍白、紧张兮兮、泣不成声、神经绷紧、歇斯底里。还有,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当然我们当时以为她是担心威廉会死于麻醉,但就算这样还是太反常了,当你们意识到这点时……” “她真是一个表演天才,一直把我们蒙在 9f13." >鼓里。” “考克瑞尔说埃丝特的妈妈是一位很有表演天赋的女性。她从没有登台演出,但是考克瑞尔说她经常在个人生活中演戏。我想埃丝特生来就有表演的天赋……” “但是她是如此体贴、如此温柔,我是说她的每一点都是真心的,”弗雷德里卡坚持道,“我们怎么会知道她——不正常?” “我们本来可以猜到的,”伍兹说,“她妈妈死后,她第一次回来的样子就很不正常,你是知道的,弗雷德里卡。她努力忘记这一切,紧张恍惚,一直在孤独的角落里哭泣。我想她根本就没有睡觉——我曾听见她整夜都在辗转反侧。当然,有人认为埃丝特会克服痛苦悲伤,但她对她妈妈爱得如此之深,等待是一段痛苦的经历,每天数着日子,等待妈妈被人救出来……” “在这场该死的战争中,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不得不等待。”弗雷德里卡说。 “痛苦是不能比较的,”伊登严肃地说,“成千上万的人都有相同的经历,比较对埃丝特根本就没有好处。她必须从地狱中挣脱,当她克服了这一切,再次回复正常的时候,赫金斯被送进来了。她认出了赫金斯,他就是负责搜寻埃丝特妈妈的救援队队长,可赫金斯拒绝继续搜寻。我想赫金斯是对的,他不可能让自己的人冒着生命危险,进行毫无希望的搜寻。但埃丝特想当然地认为,如果不是等到爆破队到来,她妈妈一定能得救的——事实上应该会得救,因为她的妈妈两天后还活着。但是埃丝特没有想到的是,其实无论如何,普通的救援队都没有办法救出她妈妈。” “为什么赫金斯没有认出埃丝特?” “我想赫金斯和埃丝特讲话的时候,埃丝特满面尘灰,她一直和救援队其他人一起忙着挖掘工作。而赫金斯有可能在见埃丝特之前擦过脸。威廉也是——他也一直在工作,但他和埃丝特并没有见过面,就算相逢,身上也全是灰尘。” “我不明白为什么埃丝特没有意识到威廉和赫金斯是一起被送进来的,”伍兹说,“因为其他人都死了。我就想到这一点,我不知道是我自己想到的还是别人跟我说的,但是我一直都知道那名胫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就是空袭预警中心被炸的时候,其中的一名幸存者。” “格德里斯通有个酒馆也被炸了,”伊登说,“我想埃丝特模糊地把威廉和他的啤酒同这件事联系起来了。她脑子里下意识地屏蔽了赫金斯的问题,所以没有怀疑威廉。” “赫金斯那晚不断地说他的同事全部遇难,”弗雷德里卡说,“他不知道威廉也被救出来了,威廉那晚做了麻醉,打了吗啡,大半个夜晚都在沉睡。当威廉醒过来时,赫金斯的病床围上了屏风,因为他要做X光,要为手术做准备。我想赫金斯没有看见威廉,他以为他就是救援队唯一的幸存者。” “埃丝特可能产生了这种想法:救援队的其他人都受到了惩罚,赫金斯也不能逃离报应,特别是,赫金斯就是下令停止救援工作的人。” “难怪赫金斯那晚把值班室的事情听得清清楚楚的,”巴恩斯说,他还不知道那晚值班室发生了什么事情,“埃丝特拿走了赫金斯的吗啡,我想她只给赫金斯注射bbr>了蒸馏水,这样赫金斯整晚都要遭受痛苦,就像埃丝特的妈妈一样,遭受了三天三夜的痛苦……那时候她离开病房,看见比顿上校的油漆桶,刹那间她脑海中就形成了所有的诡计。” 晚间的谈话无拘无束,要是在谈话中途起身去拿更多的饮料,这种差事倒有些让人不爽。但伊登实在是口渴燥热,于是他悄悄起身去吧台拿了四杯香蒂啤酒,歪歪扭扭地握着杯柄走了回来。“……让她站在一旁看着赫金斯死去,真是太可怕了。”弗雷德里卡正说到这儿。 “她看起来吓坏了。我记得在赫金斯之前做的那个手术,我让她坐下休息。”伍兹说,“当然我是以为她不太适应,那是她第一次观摩溃疡手术。” “老赫金斯也真是可怜,太惨了。他不停地叫埃丝特‘亲爱的护士’。” “赫金斯太太对考克瑞尔说,埃丝特冷酷无情。”伊登说,“这老太婆可能看到了我们这些人没看到的事情。” “但埃丝特并不是冷酷无情,”伍兹坚持道,“她也讨厌这么做。她只是有一种——考克瑞尔把这叫做偏执,埃丝特觉得她不能不报妈妈的仇。” “她杀死贝茨不是为了替妈妈报仇,而是不让自己被发现。” “不错,但你要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是对的,她觉得她不应该受到惩罚。她把这种行为归结为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我不明白。”弗雷德里卡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伊登说,“如果她复仇的行为被人发现而遭到惩罚,那就是说她的复仇行为不再受到老天保佑了。当然那时她遇见了威廉,这样她更快乐。也许她是想活下来,但是我觉得威廉才是真正重要的原因,才是她不断隐藏真相的原因。所以她才开始收集吗啡,这已经成了她脑子里的固定思维:因为她妈妈的死,她不能被人抓住,不能遭受惩罚。她可能自杀——我想她不会介意这么做,她只是无法接受惩罚。” 弗雷德里卡骂病人早就骂习惯了,语气中带有不少调侃的傲慢。这是她第一次在护士生涯中,或是在道德规范上改变态度。“埃丝特让那些病人遭受痛苦,只是为了多拿些吗啡!真是太可怕了。在这一点上我无法原谅她,对我来说,这是最可耻的行为!” “她给了病人一点吗啡,弗雷德里卡。大概是给了病人一半的剂量吧,在她值夜班的三个晚上,她肯定是这么说的,说是已经分发了8格令的吗啡。假定她截留了4格令,本身她手上就有2格令,还有0.25格令是从你的背包里偷走的,就是我们想开车去兜风的那天——当然你拿出吗啡之前她对此一无所知。这样她就有6.25格令吗啡。最开始她从赫金斯身上截留下0.25格令的吗啡。这样的剂量足够自杀了,更不用说她还在静脉里注射了一些吗啡。” “这就是她迅速死亡的原因吗?” “当然。正常情况下先会有几个小时的昏迷。不管怎样,我觉得穆恩都救不回她的命,注射士的宁也没用。但我觉得这是他脑子里下意识的想法。他觉得如果他能再拖住考克瑞尔一会儿,埃丝特就能活过来……” “那时考克瑞尔破门而入,穆恩来不及给埃丝特注射解毒剂,两人都在说‘感谢上帝’。” “是的,穆恩一定明白了这点。既然可怜的埃丝特已经事情败露,那死亡就是她最好的结局。” “但是伊登,考克瑞尔明显是到那个时候才明白埃丝特就是——就是杀害赫金斯和贝茨的凶手……” “我不知道穆恩是不是知道这个。穆恩觉得考克瑞尔是真的在怀疑他,我对此并无怀疑。难道你们忘了,穆恩是怎样大声叫喊的?他就是为了阻止埃丝特自首,我相信他想替埃丝特顶罪。毕竟,穆恩连生死都不那么在乎。” “的确如此。穆恩那时看见的,不是邮递员的自行车吗?” “当然不是。”巴恩斯说,“考克瑞尔只是在欺骗埃丝特,想让她说出真相。尽管穆恩他儿子夭折的时间,是十年或十五年前,那时候乡村的邮递员的确骑着红色自行车。但是,穆恩看到的自行车是镀银的,骑车的是一名年轻人,就住在附近。他看见自行车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穆恩经常和我说这事。” 伊登站起来:“好吧,要不我再去拿点香蒂?” “别,伊登,这次轮到我了。” 伍兹拍拍肚子:“要是我的话,就直接冲过去,噼里啪啦地把香蒂拿回来。” “你总是会耍这些可爱的小性子,亲爱的。”伊登说。 他们走在路上,弗雷德里卡和巴恩斯手挽手。“给我讲讲医院的事情吧,亲爱的伍兹,说说你最近过得怎样。” “哦,天啊,没有你们的生活真是糟透了,你和埃丝特都不在。我和玛丽·贝尔还有一个唤做巴赛特的讨人厌的女孩住在一起。玛丽当然人很好,她要洗衣服,做事也像个正常人,比如说睡觉的时候把窗户开着;但是巴赛特太恐怖了。本来头儿想让希伯特和我们住一块儿,但我对头儿说:‘夫人,你知道希伯特睡觉的时候只穿内衣内裤,因为我记得有一天你把她赶到掩体里面去了。你得承认这点,夫人,’我说,‘希伯特估计没法忍受我们吧!’这样头儿就很体面地说还是换成巴赛特吧,但有时玛丽和我都觉得还是希伯特比较好,内衣内裤我们还能接受。” “巴赛特有什么不好吗?” “她整晚抽鼻子,天啊,而且抽.99lib?鼻子的方式别具一格,我想可能是家族遗传吧。我的意思是她们家里人都是这种方式,对吧,伊登?” “那这种抽鼻子的方式该怎么称呼呢?” “当然是巴赛特家族病,亲爱的,或者叫巴赛特成瘾症,随你们怎么叫。” “我什么外号都不会取,伍兹,”伊登抗议道,“你知道我不擅长自然研究。” 弗雷德里卡仍然站在路中央:“天哪,说到自然研究,我忘了告诉你,伍兹。我要生小宝宝了。” 四人分开后,伍兹和伊登朝着医院走去,伍兹想到伊登笑个不停的模样。“你真是煞风景,”她对伊登说,“弗雷德里卡要生小宝宝了,这是最严肃的事情。你可以看到可爱的老巴恩斯神气十足,就像一只有十七条尾巴的狗。你到底在找什么,到底在笑什么?” “这简直就是弗雷德里卡的招牌动作,站在乡村道路中央就把这事给爆料了。不管怎么说,任何一名可爱女孩在说出这个可爱秘密的时候,都会拖上六个月。‘天哪,说到自然研究,伍兹。我要生小宝宝了!’”伊登发出爽朗的笑声。 “好吧,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觉得生宝宝是很神圣的,我得马上开始给小宝宝织件羊毛背心。” “你该成个家了,给自己的家人织背心,伍兹。”伊登说。 “我吗?以我这个年纪?”伍兹笑了。 “是的,你该离开护士这个岗位,结婚定居。我相信你会生很多漂亮的小宝宝,亲爱的。那些小东西有着闪闪发光的眼睛,像极了靴子上的纽扣,头发卷卷的,就像黑人小孩儿。更重要的,我觉得你一定会成为优秀的母亲,也会成为优秀的妻子。” “你愿意吗,伊登?”伍兹说着,把手伸进外衣口袋,她的手开始颤抖。 “是的,我愿意。”伊登说。 天色极好,正是夏日的黄昏,树枝上的苹果还未成熟。他们无言地穿过乡村小道,肥沃的田野上,兔子蹲在一旁看着他们,毛茸茸的小爪子擦着黑色的鼻子。夕阳的余晖投射到树干上,散发出白色的光芒。他们一路走过,洋地黄和毛茸茸的知更鸟围绕着他们,似乎想让他们再多待一会儿,享受肯特郡充满魅力的黄昏。伍兹温柔地重复:“你愿意吗,伊登?” 她脸上充满了光明、希99lib?望和温柔,这种难以置信的欢乐又让她回到了青春时代。 “是的,我愿意,”伊登说,“你真是——好吧,坚强或许有些言过其实,但我一直认为你是坚强的人,伍兹。既乐观又坚强。生活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一直都有,但你从没表现出失望、苦恼或是恐惧。你坚持自己的风格,时常开一些小玩笑,这都无可指责。”伊登俯下身拾起一块石子,朝着一只兔子扔过去,兔子尾巴一翘,悠闲地躲开了石子。伊登挽着伍兹的胳膊,走在小道上,他笑了:“我想最后和你结婚的男士,一定是个幸运儿。” 阳光笼罩着伍兹的脸,但她的步伐依然平稳,就算眼眶湿润,泪水也没有流出来。“我一直认为你是坚强的人,伍兹。既乐观又坚强。”她坚持自己的风格,时常开一些小玩笑,这都无可指责。 他们说说笑笑地爬上小山,就算有老人的鬼魂在他们前面艰难爬行,手中拿着一封信,信上签署的是杀害老人凶手的姓名——伊登和伍兹也不会注意到他。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