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家庭》 第一部 第一章 “你要点什么?” “你呢?” 他犹豫了几秒。他为什么要假装这样,为什么不表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告诉别人他真正的喜好呢? “一杯冰镇饮料。” 正如他的期待,他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欣喜的光芒。这光芒在他们遇到的那一刻不就出现过了吗?他的双眼里不是也有一样的欢欣吗? 柜台后面的男人袖子被卷到胳膊上,正在等待顾客。不久前一位客人叫他拉乌尔。他很年轻,大概只有三十多岁。这里的一切都很年轻,朝气蓬勃。酒吧的墙壁是白色的,桌子、椅子以及他们坐的凳子也都是白色的。 “给我来一大杯牛奶加两个巧克力冰球。” 他指着放着酒瓶的架子旁边的食品搅拌器。 “好喝吗?”她问道。 “这要看个人口味。我很喜欢。” “那我也要一样的吧。” 显然,这些都不怎么重要。也许将来某一天这会变得很重要。谁知道呢?我们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度过了很多时光,也许很多年后,当我们年老的时候,我们会意识到自己的后半生和当初的某一分某一秒息息相关。 “这么大的杯子可以吗?”拉乌尔拿着一个接近半升的杯子问他。 “可以。牛奶是冰的吗?” 牛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酒吧里只有四五个客人,两个穿着紧身裤的女孩子和几个把摩托车停在人行道旁边的男孩子,自动电唱机里放出的音乐使这个小小的酒吧微微震动。 安德烈·巴尔以前从没来过这条街,他甚至不知道街道的名字。不过,一条街的名字又有什么要紧呢?只有他们眼里的光芒才是重要的,这种轻快的、欢欣的感觉就像是他们正在互相逗乐或者正在经历梦幻。 “您也要巧克力冰球吗,女士?” 两个人看着拉乌尔调制饮料,就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演出。冰球在牛奶里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又沉下去,慢慢地融化、消失,在牛奶里变成一条淡紫色的线条。 “看起来不是特别诱人。” “但是真的很好喝!” 她笑了。 “你笑什么?” “因为你说话的语气如此坚定,让我有点吃惊!其他男孩子一般会喝些开胃酒或者威士忌什么的。” “我不喜欢喝白酒。” “也不喜欢红酒吗?” “是的,我也不喝啤酒。我也不吃樱桃白兰地或者马拉斯奇诺这一类甜点。” 他比她大概高了一个头。他身高一米七八,医生说他在五年后会长到一米八五。他肩膀宽阔,身体强壮,肌肉结实。 婴儿肥变成肌肉的时间还不长。他曾是班上最肥的一个,这让他苦恼了好几年,而现在,他已经是班上最强壮的那个了。 “要用吸管喝吗?” “一般人是这样的。” “你以前来过这里?” “我刚刚进来,是第一次。” “你喜欢吗?” “你说什么?巧克力吗?” “不是。我说的是电子吉他。” 因为这时一个黑发女生正在听一张电子吉他的唱片,她的头发几乎是直直地垂在脸上。他着迷地看着那台电唱机,那个女生正靠在上面,就像靠在一个男人的胸口上。 “看情况吧。我更喜欢古典吉他。你呢?” “我也是,看情况吧。” 她吸着冰牛奶,吸管发出一阵咕噜声。他们之间是有点默契的。他之前只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她来他们家吃晚饭,那是在戛纳,当时她和父母一起。第二次是普瓦德他们一家回请他们时,就在这里,尼斯。现在,这两家人可能几个月乃至几年都不会再见面了。 因此安德烈就想出这一招。他在周四骑着轻型摩托来到尼斯。他知道弗朗辛那天没有假,但周六有。他也没忘记她是在丹东中学上课,那是一所私立中学,有会计、速记和语言三个专业,在天堂街的一栋大楼里占据了两层,靠近比利时澳海大道,在一家意大利餐厅上面。 她五点从学校出来。一刻钟之前,他就在人行道旁边等着,距离大楼大约五十米,一手扶着小摩托车。 五月份的阳光很温暖,甚至有一点热,女人们穿着淡颜色的裙子。他经过英国人散步大道时,看到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正在宽大的遮阳伞下面眯着眼小憩。在白色的浪花之间,可以看到人们穿着颜色艳丽的泳装。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你呢?” “我也什么都没想。” 这也许是真的。但他也许在想她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穿那种会把臀部勒得很紧的裤子,也不是那种会随便坐上摩托车后座的女孩。 她知道如何掩饰。他们俩都在掩饰。他看见有些二十岁左右的学生从丹东中学出来时,连忙启动摩托车,假装只是正好经过那条街。 “弗朗辛!”他看见她之后立刻喊道。 她早就看到他了,也许在他启动摩托车时就看到了。 “你的学校在这里?” 就好像他根本不知道一样! “你在尼斯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考的学校,我下个月要参加毕业会考。” 她假装相信他。然后他们很自然地肩并肩地走在人群里。他推着摩托车,而她用胳膊夹着书本。 “我以前没注意到你有这么高。” 安德烈·巴尔已经看到好几对夫妻从他们身边走过时都面带类似于嘲弄的微笑,他实在不明白。 他不觉得自己可笑,也没觉得她可笑。他如果不是推着车,她也没拿着书,那他们也可以手牵手一起走路。 他们经过一个花店,从几米之外就能闻到新剪的石竹的气味。再往前就是她住的维克多·雨果大道了。这条路实在太短了,于是他问道:“你赶时间吗?” “不是很赶?” “你渴吗?” “我正好想喝点东西。” 他带她穿过胜利大街,离她家越来越远,载着她穿过那些狭小的不知通向哪里的街道。她并没有反对。他们其实哪儿也不去,只是走走而已。安德烈·巴尔希望找到一个好地方,和她待上一会儿。最后,他们来到了这里。 “你也在准备考试吗?” “七月份才有考试。” “考完试呢?” “我还得读一年书。” “很难吗?” “不是很难,比在高中里好多了。我在高中里很难跟上,很快就知道自己可能过不了毕业会考。我书读得不是很好,不像你!你想好以后要干什么了吗?” 她在他家时已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了,就在他的小阁楼里。比起他的卧室,他更喜欢这个屋顶阁楼,因为这里是他的庇护所,只属于他一个人。两家父母在客厅里谈论他们以前认识的那些人以及那些人现在的生活时,他向她展示了自己的空间。她在一堆书和唱片旁边惊奇地发现了一个电动汽车环形轨道。 “你想试试吗?选一辆车吧……” 他手里已经拿着小遥控器。 “要加速就按这个按钮。减速就轻一点按。转弯时一定要注意。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很复杂。” 他在阁楼里要经常低下头,以免碰到房梁。他们玩得很开心。她把他的车玩翻了很多次,蓝色的那辆翻了大概不止十次。他对她宽容、友善。 “你开得太快了。一定要尽量避免突然加速。” 那时他十七岁半,她十七岁。 “你平常跟谁一起玩?” “没有人。我一个人玩。跟爸爸玩过极少数几次。” “你没有朋友吗?” “只有同学。” “你经常见他们吗?” “只在学校的时候。” “你不跟他们一起玩吗?” “几乎不。”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不愿意吧。” 在第一次见面的晚上,他们的眼神里就有些讽刺,他们好像在嘲弄自己。 “你呢?” “我有时会跟妈妈去看电影。” “你晚上从不一个人出门吗?” “爸爸不喜欢我这样,妈妈也是。我们家比较保守。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很严肃吗?” “不严肃。” “他们会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我想会的。他们不怎么管我出门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吗?” “我有钥匙。” 两个人都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会相处得那么愉快。他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时间快到了,我得走了。” “再来一杯冰的?” “啊!不用了。我喝不下一升牛奶,胃会受不了的。” “我倒喝过。有一次我喝了五杯冰饮,和这个一样大的杯子,其中有两杯橙汁,还有一杯菠萝汁。” 这不算约会,也不算邂逅。这是一次小小的奇迹,他们对这次奇迹都很乐意地做出了一点贡献。现在,他们再次走在充满阳光的人行道上。弗朗辛突然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说道:“那不是你的妈妈吗?” “在哪里?” “就在对面的行道上。她是从那个黄色的房子里出来的……” 现在他也看到并认出妈妈金黄色的头发,果断的步伐,还有暗玫瑰红色香奈儿云纹套裙。 “你认为她看到我们了吗?”他有些懊恼地问。 “没有。她出门后马上就向右拐了,好像很匆忙,都没有向四周看一眼。你希望她没有看到我们在一起?” “无所谓,都一样。”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毫无疑问,就是他母亲。他看到母亲在前面的街道上正走向一辆红色敞篷车。她坐上车,戴上手套,咔嗒一声关上车门。他和母亲距离不到二十米。她启动汽车时,他感觉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了。汽车发动,转向街角,驶进车流中。 他们仍走在人行道上,肩并着肩,他推着摩托车,她臂下夹着书本,但是他们的步子不再一致。弗朗辛偷偷看了他一眼。她并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后来也没有问过。 他们走到维克多·雨果大街,那栋高大的石头大楼上,一块铜牌被挂在淡色的栎木门右侧,上面写着: 埃德加·普瓦德医生 神经科大夫 曾在巴黎大医院任主治医生 “再见,安德烈。谢谢你请我喝冰饮。” “再见,弗朗辛。” 他对着她微笑,眼睛里流露出恋恋不舍,好像他们以后再也无法拥有这个下午这样的快乐。 他趴在屋顶阁楼的地板上,和平时一样,面前摆放着一本化学书。他听到诺埃米的声音:“安德烈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她喜欢这样在楼梯上大声喊,尽管他妈妈不允许她这样。 “您不能像通知我们一样去告诉他饭好了吗?” “不能,太太。因为我有静脉曲张,您让我每天不要超过三次去叫这个年轻人吃饭,他明明知道现在是吃饭的时间!” 他们八点半才吃饭,因为他爸爸很少在八点之前从诊所回来。妈妈不停地盯着安德烈的胸口,不止一次地提醒他没有戴方巾。 他们之间这种小小的战争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他选择了不管是在学校、街上还是家里都适合的穿戴:浅褐色人字斜纹布裤子(洗过太多次,颜色已经变淡),系带凉鞋,方格纹彩色衬衫,衬衫领子解开。 除了在一些重要场合,他从不穿西服,只穿夹克衫,到了冬天就加一件宽大的羊毛套衫。 “在我们班,没有人戴领带。” “我可不赞同这样的父母。” 他爸爸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很少说话,吃饭很慢,面色平静安然,并无担忧,但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因为他一直都在认真地听。 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矮,因为他的肩膀很宽,脖子很粗,胸部也很臃肿。他有一米七,只比儿子矮八厘米,比妻子矮三厘米。他的妻子看起来非常高大。 他们静静地喝着汤,安德烈觉得妈妈想问却又在回避问他一个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她最后还是问了。诺埃米上鱼时,她没有看儿子,问道:“你今天下午干什么了?” “我?” 他准备撒谎,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但他担心自己会脸红,或者需要拙劣又稀里糊涂地解释,所以说了实话:“我骑摩托车去了尼斯。我想看看我要毕业会考的那个学校。就是个破房子,比戛纳的学校差多了。” 母亲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没有说话。她还能问儿子什么呢?在那个现在他已经知道叫伏尔泰的小街上,他看到她了吗?他认出她了吗? 有一瞬间,爸爸看了看他和妈妈,好像感觉出他们之间的那点紧张气氛,但是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 几个小时之前,午餐快结束时,她问了他一个每天都会问的问题:“你不用汽车吧,吕西安?” 他在工作日很少用到汽车,这差不多已经成为惯例。他们住在英国人散步大道上,.99lib.离卡诺大道只有几步路,离学校也很近,可以听到学生在课间休息时的打闹声。安德烈小时候可以从学校溜出来,回家喝杯牛奶。 吕西安·巴尔在小十字大道上有一间牙科诊所,离卡尔顿酒店有点远,在加拿大街的一个角落里。他喜欢锻炼,哪怕很赶时间,也坚持步行走完这一刻钟的路程。 他什么都没问,妻子又补充道:“我今天要去见我的裁缝。” 安德烈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震惊。他妈妈忍受不了太沉默的气氛,一旦饭桌上出现沉默不语的情况,她就开始说话,什么都说,说她做了什么以及将要做什么,说她朋友或者供应商跟她讲过的事情。一般都是说她自己或者说和她相关的事情。 他非常肯定妈妈在离开饭厅时说过:“我要去找我的裁缝。” 雅美太太。他很小的时候和妈妈一起去找过这个裁缝,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女仆,妈妈要带着他。 就在格拉斯的大街上,在穆然和罗谢维尔中间,在一栋灰色阴暗的房子的二层,那里发出一种令他无法.99lib?忍受的气味。 角落里有一台缝纫机,窗户旁边立着一个人体模特,沙发上总是蜷着一只毛发白色和黄棕色相间的猫,还有一个带有镜子的衣柜,以便顾客仔细查看衣服是否合身。 他还是个孩子时,吃惊地发现镜子里的妈妈和他知道的那个妈妈的脸不一样,镜子里的妈妈鼻子有点歪,眼睛也有点斜。这让他感到很伤心。去雅美太太那儿还有一点让他更沮丧:他们一般要在那儿待上两个小时或者更久。 他非常害怕一楼的那个退休房东,那人总是坐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从不向任何人打招呼,把所有的拜访者都看作是擅闯他生存空间的入侵者。 安德烈也不喜欢那个穿着淡紫色衣服的吝啬鬼手上那个巨大的针线团,不喜欢那张放着灰色模板的桌子,不喜欢还没有做好的裙子上的那些粗针眼,尤其不喜欢那个瘦小的看不出来年龄的妇女,她无时无刻不在啰嗦,唇间塞着大头针时也说个不停。 没有人会问他的妈妈:“你在哪里订的裙子?” 她穿衣服不是为了给他们看的,而是为了自己。他爸爸从来没有因为她买了一件新衣服而说过一句赞美的话。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解释,她是从时装报纸上那些有名的服装设计师那里选择的样式,这样式只有雅美太太一个人有能力复制出来,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如果那天她什么话也没说,安德烈也许就不会因为在尼斯碰到她感到如此意外,也许她是去购物或者见一个朋友。他可能搞错了,但是他似乎在后视镜那匆匆一瞥中看到母亲眼中的慌乱。 “也许我们的父母会再互相邀请一次。”他们要分开时,弗朗辛居然这样自言自语。 她不是在暗示还有偶遇或约会,他们对这次见面就是心照不宣的。 “你考试前应该有很多作业吧?” “有一点。不多。” 他安静而又有条不紊地为考试准备了很久,和做所有事一样。 “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 “哪怕是一次考两场?” “没有人们想得那么难。” 他之前也以为很难,自己会不通过。当有人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很真诚地回答:“我不知道。” 所有的东西都让他感兴趣,尤其是希腊语以及古希腊文明。早些年,爸爸曾给他提供了一次去希腊旅游三个星期的机会。他坚持只背背包,风餐露宿地完成了那次旅游。 整个冬天,他用书页铺满屋顶阁楼的地板,仔细建立希腊神灵的谱系,一直找到第九代和第十代的分支。如何将艾格勒和阿萨拉科斯等神写入正确的谱系,连他的老师都不知道。 他刚开始接触生物元素时,将所有的零花钱都拿去买了几乎看不懂的专著。别人问他:“你准备选择医学专业吗?” “也许吧。但不是为了照顾病人。” 他对数学同样感兴趣。除了传统毕业会考,三周之后他还要应付基础数学考试。 他并不着急,也没有提前做准备。他既不担心明天也不担心将要选择的道路。 决定自会明了。他努力积累知识,希望做好一切的准备。 “你出去吗,安德烈?” “不出去,妈妈。” “你呢,吕西安?” “我想我要去上班了。电视没什么好看的。” 爸爸和妈妈在客厅里喝着咖啡,诺埃米撤去了餐具。安德烈从来不喝咖啡。他更喜欢牛奶。他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和在伏尔泰街上的那间小酒吧里一样。 爸爸妈妈面对面坐着,就像在拍照。他在上楼进房间之前看了他们一眼,好像从没这样看过他们一样。 他从来就没有担心过他们,既不担心他们做过什么,也不担心他们想过什么,更不会担心他们会有什么情绪。他想到关于他们的问题时,更愿意不管不问。 他和父母的关系就是如此。他们和他们认识的人过着一样的日子,而这一切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有一天,妈妈说道:“比洛,你不觉得自己非常自私吗?” 首先,他非常讨厌这个昵称,这是他还是个孩子时别人给他取的。他也是这样称呼原来房东家的猫的,他们现在还住在巴黎。 “你为什么觉得我很自私?” “因为你只想到自己,只想着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时,而不会想想这些事会不会妨碍别人。” “所有孩子都是这样,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知道有一个小孩……” “那你希望孩子用其他什么方法来自卫呢?他们如果不自私,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就只会成为父母或者老师的复制品。” “难道你不希望像我们一样吗?” “像谁?像你还是爸爸?” “像我们中的一个。” “我命中注定会有很多地方与你们相像。” 她也许有点感动,那天她和往常一样冷静。 “我觉得我过着和其他小孩一样的生活,行为举止也和同龄人一样。” “你没有朋友。” “你难道更希望看到我跟着那帮家伙一起骑着摩托,后面带个女孩,一天到晚四处斗殴吗?” “还有其他的小孩。” “谁说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应该好好看看,班上有没有和你兴趣相投的小孩?” “哦,那样一个小孩会和我一样。” “你想说什么?” “他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 几分钟之后,爸爸喘着气站起来,走到他在一二楼之间的那间小房子里。这是属于他的“阁楼”。他在那里放了一个电磁炉以及一些用于补牙的机器。 大部分牙医都是向在家工作的专业工人订制牙填充物、假牙齿桥和补牙瓷。吕西安·巴尔却自己做这些材料。他在安静的半楼里,花费大部分晚上以及一部分深夜的时间,一丝不苟地致力于这项工作。 他希望在专业上精益求精吗?或者,工作间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庇护所? 妈妈今晚要干什么呢?她会看电视吗?什么节目都看?还是她会一边读杂志一边不停地抽烟?或者她会去找她的朋友娜塔莎?她就住在小十字街尽头靠近赌场的一套很新的公寓里。 安德烈第一次觉得一切似乎都不太寻常。他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参与着这样的生活,但从来都没有注意过。他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他是在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他根本就不认识的爸爸和妈妈。 他不愿意想这些,他想和以前一样。 “晚安,妈妈,晚安,爸爸。” “晚安,儿子。” 他羞愧地离开,因为他不关心他们,只关心自己。 “您没忘了牛奶吧,安德烈先生?”诺埃米在厨房里冲着他喊道。他正要上楼。 他每天晚上都会带上一杯牛奶,在睡前喝完,还会经常吃一个苹果。他去拿上牛奶。 他在维克多·雨果大街离开弗朗辛时,犹豫要不要回那条他看见妈妈从黄色房子出来的街道看看。他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切与他无关,但又从心底里认为这样想很无耻。 他没办法假装对事实视而不见,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怀疑一点点变成确定。 他将摩托向后转。那条街叫做伏尔泰街。那栋黄色房子就坐落在酒吧对面,有三层,很破旧了,两扇门一直开着,一边放着一个菜摊,另外一边则是一家狭小的珠宝店。 他将摩托车靠在墙上,走上三级台阶。门厅伸向一条与外墙同样颜色的黄色楼梯,但是比外面更脏。右边并排放着三个木制信箱,每个上面都贴着一张访问卡。 一个铜牌子上写着:J·德武热先生,传达员,二楼左拐。另外一个白色珐琅牌子上写着:F·勒德兰,足医,二楼。 有人在墙上写了几个棕色的字,并用一个箭头指向楼梯:出租备有家具的单间公寓。请上三楼。 他差点就上去了。但他没敢去。他停在二楼,接待员的门开着。一位年轻女孩正在办公室小窗口后面工作着,和邮局一样。 一对情侣边笑边走下来,和他擦肩而过。那个女人在跟她的男伴说什么话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肯定说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因为她的男伴也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笑得更欢了,肩并肩走向街道。 他并没有觉得很难受。他慢慢地从凹凸不平的楼梯上走下来,看了摩托车一眼,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是谁的车。然后他骑着摩托车驶向公路。 从那以后,他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沉重感。当晚他关上屋顶阁楼的门时,第一次感到孤独。 第一部 第二章 大约十点半,他听到爸爸的脚步声在楼梯响起。他正趴在地上,四肢伸展,下巴枕在手肘上。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他刚刚重读完《菲力匹克》第一部。几分钟之前,他合上书,选了一张唱片,他喜欢那张唱片里打击乐器的低沉音色。他一边听音乐一边翻看连环画。 爸爸偶尔会来看他。只有他们两个独自在房子里时,爸爸有时候会爬上来看他。 他没有敲门,而是在楼梯平台上停留一会儿,也许是因为谨慎。然后,他们会说上几句话。他们从来没有完整地谈过什么,只是很平常的话,中间隔着很长的沉默。 安德烈差一点合上连环画,重新拿起那本德摩斯提尼。他自言自语说,爸爸发现他在看书会回去。他不敢拿起书,等了一会儿,好像有点紧张。门打开时,他将手伸向留声机,关了音乐。 “我没打扰你吧?” “我没有学习,正在休息。” 爸爸跟他一样紧张,犹疑地走向那张深红色的旧沙发。沙发上的天鹅绒已经被安德烈拔掉了,只剩下青灰色的布。 “你今天过得好吗?” “不坏。” “尼斯之行还好吧?” 安德烈害怕爸爸问他这么具体的问题,爸爸好像已经猜出在伏尔泰街发生的事情。但是问题还是来了,爸爸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没有遇到什么人吗?” 吕西安·巴尔说完就坐进沙发,抽了根雪茄。他只在晚上抽烟,他不能在顾客面前抽。他也不在客厅里抽,他妻子很讨厌雪茄的气味。 “我遇到了弗朗辛。” “弗朗辛·普瓦德?” “是的。她正好从天堂街的学校里出来,一所语言和会计中学。” “她爸爸跟我说过。” 他在想什么呢?他想的不是朋友的女儿,而是其他事情吧?无论怎样,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谈话在随意中进行。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迷茫而空洞。 “不算上我们冬天请他们吃饭那次,也不算上他们三个星期前请我们吃饭那次,那么上次我见到是几个月前……” 他再次沉默,陷进自己的思绪中。 “他爸爸和我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他是乡村医生的儿子,不是生在涅夫勒省就是中央高原地区,我记不清楚了。他爸爸死后,他身无分文,在我家住了几个月……” 吕西安·巴尔为什么要谈这些往事呢?安德烈一方面很高兴听到这些,但也有点恼怒。他不喜欢别人强迫他去关心那些他认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也许安德烈认为这是对他平静心态的一种威胁?父亲是因为脆弱才谈起这些的吗? 他妈妈在饭桌上不停唠叨时他并不在意,因为她并没有说私人的事情。她只不过是给家里带来街上的人和事,或者从报纸上读来的故事。 但爸爸不一样。安德烈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会无话不谈,更不会将心里的想法透露给别人。在儿子看来,他此时说的一些不连贯的话,透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他妈妈去世后那几年,他爸爸当着乡村医生,过着安静却又无比艰辛的日子……埃德加和我一起拿到物理、化学、生物修业证书时,突然收到一封电报,电报说他爸爸被发现在果园的一棵苹果树上上吊了。” 安德烈不认为爸爸今晚是随意地上来的,也不是忽然想到往事的。爸爸为什么要过来,突然跟他说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人呢? “永远也无法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了……后来,埃德加跟我说,大部分自杀的人都会想到留下一封遗书,解释他们为什么自杀……上吊的人却极少会留下遗书……我一直在想,是不是父亲意外而又没法解释的死亡让他选择了神经病学而不是其他专业……” 他不说话了,他在找烟灰缸来掐灭手中的香烟,却只找到一个茶碟。他站起来了,看样子也不会再坐下来。看他的步伐和神情,他好像不是在自己家里。他是在他儿子的地盘,儿子正坐在地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打扰你了吗?” “当然没有,爸爸。” “埃德加跟我说她和她妈妈的性格一样。” “弗朗辛?” “对。我们去他家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很多她的事情。普瓦德太太是韦内教授的女儿,韦内教授是当今法国最好的或者甚至可以说是欧洲最棒的神经科专家。他曾在萨勒贝特里埃医院主持神经科,三四年前退休了,现在世界各地的人还是会去那里找他看病。” 安德烈·巴尔时不时看爸爸一眼,觉得他越来越局促不安。他为什么要上来?他为什么要离开让他感到无比自在的工作室?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无聊的话? 安德烈差一点就对爸爸说:“我感兴趣的是弗朗辛,不是她的父母或者祖父母。” 他才不关心涅夫勒省或者中央高原的什么上吊者,他也不关心什么退休教授,哪怕他再怎么出名,再怎么老当益壮。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 “我好像听见楼下的门打开又关上了。” “妈妈还是决定要出去?” “她去找娜塔莎了。” 接着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安德烈更害怕沉默,而不是说话。 “我很抱歉上来打扰你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啊!对了,我们从弗朗辛谈起,然后我想起她爸爸和柯莱特——这是她妈妈的名字——他们当时和他们的女儿现在差不多大。” “她那时候漂亮吗?” “柯莱特?她和弗朗辛很像。同样讨人喜欢。她智慧超群,如果我没记错,她那时候正在准备参加英国文学大学教师资格证会考。她到底通过了没有,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们。” 又一阵沉默重重地压在安德烈的胸口,这沉默好像意味深长。 “我想说的是……我们已经二十年没见面了。我都不知道他们结婚了,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三个都还是学生,他还没有追求她。六个月之前,我都不知道他们来了尼斯,住在离我们二十五公里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有了孩子藏书网。”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是在请求儿子原谅他东拉西扯。 “我走吧!你希望我走吧……” “不,当然没有!你想说些事情……” “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想想那些人,想想他们的命运……比如,埃德加·普瓦德要是愿意,现在本应该是巴黎学院的教授,很可能已经继承岳父的位子和名声……” 出于怜悯,安德烈问道:“那他为什么不留在巴黎呢?” “首先,我猜他不想被人说成是因为老婆才得到那个位子的。其次,他个性倔强,从不妥协,心直口快,这种性格的人在政府部门里日子不好过。不过他现在从病人那里学到的和能在医院学到的一样多。” 这些话听起来不大对劲。在字面意义上看没什么问题,但是安德烈确信父亲说话时有点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与他内心的不安没有多大的关系。 “他这个人不错。我相信他是幸福的,确实存在一些真正幸福的人……我正在耽误你的时间……” “我准备下去睡觉了。” “我猜弗朗辛一定很爱她的妈妈?” “她倒是跟我谈过她的爸爸。她是为了得到秘书职位才去学速记和会计的。” 现在轮到他说话了,想到这一点后他很吃惊。 “她更喜欢做医生或者医护助理,但总是认为自己过不了毕业会考。她说她对学习没有任何天赋。” 他为自己的毫不掩饰感到脸红。 “她妈妈以前非常聪明,本可以在自己的领域里有一番成就。她结婚后喜欢上了小资产阶级的生活,专心照顾家庭和孩子。” 他爸爸一边走向门,一边语气单调地说:“我希望她过得幸福。我确定我听到开门的声音。你妈妈回来了。” 他从楼梯上下去了,好像不想被妻子撞见他在屋顶阁楼里。为了休息一下,安德烈重新装上唱片,将声音调到最大。十分钟之后,他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也许做过梦,但早上六点起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他自然醒来,一副仍在梦中的表情,歪歪扭扭地朝着浴室晃过去。只有诺埃米和他起得一样早,他下去的时候,埃诺米还没到厨房里,一楼所有的百叶窗都还是关着的。 六点半时,他爸爸起床了,轻轻地走到浴室。他为了避免吵到妻子,把当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在浴室里。 那栋别墅叫做奥西之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除了在世纪初建造它的那些人。别墅很大,房间宽敞而明亮,有漂亮的白色大理石楼梯。 四四方方的别墅矗立在一座花园里,墙面是淡淡的玫瑰红色,墙角和窗户四周则是淡淡的灰白色,这座花园现在几乎是一座公园了。 小摩托车发出两三声轰鸣后开走了,花园栅栏嘎吱作响。安德烈来到卡诺大道。他总是以为街上半秃的法国梧桐树树干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一段时间,他觉得树干造成的阴影很性感,甚至有点下流。 他很快就到了小十字街旁边的一个沙滩,对面是些高大的宾馆。有人在沙滩上耙沙子,就像园丁在耙小路上的砾石一样。 他换上泳衣,冲进水里。通常,除了他只有一个游泳的人。那是个英国人,离他二三十米。他不知道这个英国人叫什么,也从来没有跟他讲过一句话。 然而他们会暗地里互相较量,两个人尽可能游得远,直到没法呼吸,然后在离海岸很远的地方互相微笑。 一艘白色舰艇出港,解帆起航。这艘船叫“伊拉克特拉”号,每天清晨出海,夜幕降临时归来,风雨无阻。 安德烈七点时回到家,轻轻打开厨房门,对女仆喊道:“诺埃米,我的鸡蛋!” “马上就来,安德烈先生!” “我爸爸下来没?” “他已经在餐厅吃了好一会儿饭了。他快喝完咖啡了吧。” 爸爸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亲安德烈紧绷的额头,这是传统。 “爸爸,早!” “早啊,儿子!游得开心吗?” “太热了。” 他们都没有提到昨晚的谈话。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爸爸站起来,步行走向小十字街。在那儿,他要在毛玻璃后面待一整天,给病人看牙。 “妈妈睡得好吗?” “应该不错吧。” 她总是抱怨自己失眠,每晚都要吃巴比妥酸剂之类的药物助眠。每天早上,她要拖拖拉拉一两个小时,才正式开始新的一天。 有时候,她一直到九点十点才开始在小客厅吃早餐,这个小客厅通过阳台与她的卧室相连,从她的卧室阳台可以看到海湾一角。 安德烈并没有去看看她,直接去学习了。他吃了鸡蛋,啃了四五块果酱土司,又喝了两大杯牛奶,然后去复习化学功课了。 清晨灿烂的阳光,沙滩上新鲜的空气,还有他刚刚在里面畅游的深蓝色海水,这一切洗去了他昨晚的不安和忧虑,阴郁甚至有点惶恐的情绪减轻了不少。自从他离开伏尔泰街那个漂亮的小酒吧,这种情绪就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些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呢?那个在苹果树上上吊的乡间医生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普瓦德医生在尼斯工作而不在巴黎学院当教授又跟他有什么联系呢? 这些都是别人的生活,他有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中午吃什么,诺埃米?” “有小羊排,安德烈先生。” “羊排小的话,给我留五个。要是不是很小,就四个吧。” 小摩托车在小巷子里发出嗡嗡声,驶向街道,就像在太阳下飞舞的大黄蜂。 如果妈妈在午餐时没用比前一晚更加好奇也更加忧虑的眼神打量他,他就不会出去了。 “你今天早上去游泳了吗?” 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呢,她明明知道他每天早上都会出去的呀。 “嗯,是的。” “水不冷吧?” “你忘记了现在已经是五月份了吧。” 妈妈只会在六月份很热的时候才会下水游泳。 “你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沙滩上,不会觉得有点怪怪的吗?” 妈妈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些不常问的问题呢?爸爸也有点吃惊,好奇地瞥了妻子一眼。她昨晚喝酒了吗?很有可能。她去看娜塔莎或者是她们一起出门时,她们经常喝酒。 娜塔莎四十五岁,依然漂亮而迷人。有人说她曾经美若天仙,那时候,她在上戛纳、加利福尼亚以及穆然地区大别墅里的富人们当中非常出名。 有些人叫她娜塔莉,好朋友叫她娜塔莎。 她是俄罗斯人吗?有可能。她有着非常正宗的棕色肌肤,一对几乎透明的浅蓝色眼睛,和安德烈三四年前玩过的小弹珠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身材依然苗条而柔软,因为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做按摩和美容护理。 人们总是谈论她的两三任丈夫,其中一个是英国贵族。现在,有人叫她纳伍尔太太,这并不是因为她的新任丈夫姓纳伍尔,而是因为她被一个老男人收养了。纳伍尔先生是黎巴嫩或者叙利亚人,没人知道他确切的国籍,他只在蓝色海岸出现过几次。 人们说他非常富有。他几乎只出现在赌场,他会在那里玩两三个晚上的巴卡拉纸牌,然后再次消失不见。 安德烈不喜欢娜塔莎,但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他每次听到她的名字都会皱眉头。最近两三年,妈妈提到这个名字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亲密。 “娜塔莎跟我说……” “正如娜塔莎昨天跟我说的那样……” 安德烈对她没有任何意见,也没嘲笑过她的婚姻,以及她与近东阔佬奇怪的收养关系。 妈妈总是谈论娜塔莎的珠宝,还有她那两套通过内部走廊连接的公寓,以及一个环绕整个建筑的大阳台。她在第七层和第八层拥有一个真正的公馆,但是所有这些对于安德烈没有任何意义。 在戛纳这样的一个城市,安德烈不会对她的财富感到眼红,也不会对她的炫耀感到恼火。他并不怎么关心这个女人的道德怎么样,让他生气的是这个女人居然在他的家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这是一种无形的位置,因为毕竟她只来过他家喝过两次茶而已。她只和他们一起吃过一次晚饭。他感觉那天到最后他爸爸和他一样被激怒了。 妈妈自从认识了这个娜塔莎便开始酗酒,醉酒后第二天会在床上躺上大半天。 她下楼时脸色憔悴而衰老,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她也许感到不好意思,避免直接面对他们,一直说个不停,忍受不了一点点的安静和空虚。 她有没有跟娜塔莎说过她和儿子的相 9047." >遇呢? “你确定他看到你了?” “我不知道。我有点印象,我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对上了。他跟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一起,那个女孩子是我们在尼斯的一个医生朋友的女儿。” “那么他应该不会注意到你。” “你并不了解安德烈。” “至少他没看到你从那栋楼里出来。” “这正是我担心的问题。” “他才不管你是从哪栋楼里面出来的呢……” 安德烈到学校时,看到告示牌通知说下午三点的物理课不上了,因为老师要开会。他有空了。 他不想一直被那些事情烦恼着,做不到。他看着眼前的这些东西,尽量不去想那些事。但是三点的时候,他没有回家待在自己的小阁楼里学习,而是去了尼斯,他已经对那儿的路很熟了。 现在还不是忙碌的季节。嘉年华已经结束了,路上也不像夏天那样车流不息。 胜利大街是单行道,他差点走错了路,但最后还是找到了上次去的那个小酒吧。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不喜欢想着过去。尽一切可能活在当下是他的一个生活准则。 他把防盗锁绕在摩托车上,进那个黄房子之前,他先去对面的小酒吧要了一杯牛奶,加了两个巧克力球。 “今天一个人?” 酒保认出了他。他再来一两次就是熟客了。他照了照瓶子之间的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不那么孩子气。六个月之前,他的脸上还满是粉刺,他觉得很丑,出于挑衅,他故意做些鬼脸,让自己看起来更丑。 “小心点,安德烈。你的脸抽筋了。” “这不是抽筋。” “小心习惯成自然。” 他耸耸肩。他知道。但这只是他自己的事情。现在他脸上只剩下几个粉刺了。相貌一般,尤其是鼻子,他很不喜欢。但是,总体上来说,他还是接受了自己的相貌,并且承认自己开始像个男人了。 和前一天一样,他慢慢地爬上楼梯,来到二楼,看到那个年轻女孩坐在窗口后面。他妈妈花钱如流水,不会和传达员有什么联系,而她在戛纳有自己专门的修脚人,就在比利时澳海大道,她每个月会去一次。 那么妈妈一定是去三楼了,而他现在正准备去三楼,但是妈妈的步子肯定要比安德烈的坚定得多。他现在每走一步都觉得心慌。 他发现有两个互相对着的门,一扇门上没有指示牌,门前没有门毡,也没有门铃按钮。另外一扇门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单间公寓,家具齐全”。他按下门铃,脚有点发软。他听到脚步声,知道有人正通过门板上与人同高的内嵌镜打量他。 门被打开,他发现面前站着一位身上有点脏的家庭妇女,跟诺埃米有点像。安德烈一直保持沉默,她就用很重的法国南部口音问道:“您要找让娜太太吗?” “是的。” “请进吧。” 地板上铺着一层红色地毯,公寓感觉有点封闭。那个女人让他进了一间窗户紧闭又塞满家具的小房间。他透过紧闭的百叶窗,瞥见角落里有一个吧台。 他知道这种地方。他在战前小说和莫泊桑的作品里读到过关于这种地方的描写。因此,堆积的垫子,刺绣品,还有沙发上堆放的玩具娃娃并没有让他眼花缭乱,但他觉得很恶心。 “您一个人吗?” 他惊得跳了起来。一个女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她个子很小,但很胖,脸白得像月亮。她仿佛从来没有暴露在阳光或者户外的空气下。 安德烈猜想她年轻时肯定很美,她以前应该只是有点丰满,看上去很舒服。她的金黄色眼睛里还残留一点活泼,或者说淘气。 “我想向您道歉……”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笑了,好像是在鼓励他。他明白这个女人一眼就可以判断出他的来意。 “我从来没见过您,是吧?” “我以前没有来过这里,一次都没有。” “谁让您过来的?” 他差点回答:“没有人。” 他突然改变主意,因为他想到,他这样回答会让自己的到来显得很可疑。 “我之前在戛纳咖啡馆碰到的一个人让我来的。” “戛纳人?他叫什么?” “别人都叫他托尼。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把我的地址给了您?” 安德烈不知道如何撒谎,开始脸红。他准备跟她讲实话。 “他到底是怎么跟您说的,您为什么是一个人来的呢?” “因为……” 实在是不行了。他的话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而这个女人阅人无数,根本就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听着,太太……” “我可以为您提供点什么呢?”她边问边朝吧台走去。 “什么都不用,谢谢。” “我敢打赌您不喝酒。” “嗯,是的。” “并且您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房子。” “没有。” “您有十七岁了吗?” “十六岁半。我看见一个我认识的人从这里出去过。” “什么时候?刚才吗?” “已经有几天了。” “年轻女孩?” “没有我这样年轻。已经是个妇女了。” “我明白了。那又怎样呢?她是一个人吗?” 他点点头。 “好吧,年轻人,您如果早一点上楼或者早到一会儿,肯定会看到一个男人从这里出去。” “这个房子和您想得不一样。我不会对您生气。我也不会说现在跟几年前不同了。不过现在法规严了很多。” “我出租带家具的单间公寓,和门外面写得完全一样。我当然不会按月租,也不会要求顾客们一定要在这里过完一整夜。” “他们待一两个小时就走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查看结婚证。但是单身男人来这里是找不到女人的,这种事情早就没有了。” “我明白。” “所以,您的女朋友如果来过这里,那绝对不会是一个人来的,相信我。通常情况是,男士们不太希望和同伴一起在街上露面,或者同伴穿衣服的时间太久。是几号?” “上个星期。我也记不清楚了。星期五或者星期六吧。” “下午吗?” “大概五点半吧。” “您想让我跟您说些什么呢?您不太像是已经结了婚的男士,也不太像是在找太太。看您的年纪,只有一个原因。” “谢谢您。” “谢我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做过。您对她很生气吗?您还想再见到她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想见了吧。” “好吧,您如果以后遇到另外一个女生,如果心里很喜欢,可以带她来这里。您如果觉得不太好找到这样的女孩,我可以给您两三个酒吧的地址,那里不乏漂亮的女孩子,随时可以为您带来慰藉。” “谢谢。我应该回戛纳去了。” “我忘了您不是尼斯这里的人。大学生吗?” “我在准备毕业会考。” “这样啊,那祝你好运!” 她冲安德烈笑了笑,带着一点同情和些许嘲讽,有点像他点牛奶和两个巧克力冰球时弗朗辛看他的神情。 “谢谢,打扰了。” 她并没有在他走了之后立即关上门,而是一直看着他下到二楼。他急匆匆地走到外面,感受着外面新鲜的空气在他周围流淌着,渗透到他的皮肤里。 再过半个小时,弗朗辛就会从丹东中学出来,中学离这里不过几米远。他在想,在那样一栋不像真正学校的房子里,她正在上什么课呢?她上课的教室是什么样子呢? 他只需要在英国人散步大道上再走一会儿,然后在学校门口等着她就行了,就像那天一样。这一次,他不用再演戏了。 但是他并不想看到弗朗辛。今天不想。弗朗辛应该会猜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尽管他不觉得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是件悲剧。 4ed6." >他不想将事情夸大。难道这不是像他这个年龄的许多男生女生都会遇到的事情吗? 如果有人跟他说他的某一位同学的妈妈做跟他妈妈一样的事情,他可能只是耸耸肩,嘟哝一句:“然后呢?” 是的。然后呢?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父母的生活,开始关注他们的过去,他们曾经拥有的梦想,他们的快乐,他们的忧愁,他们的失误,甚至是他们的可耻行为? 他从很小的时候——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在自己周围划定了一个保护圈。但是他最近一不小心就从里面走了出来。现在,他只好埋怨自己和自己的好奇心,但是他完全没有办法战胜这种好奇心。 他回到戛纳,回到自己的小阁楼里。他为了让自己在学习时头脑更昏沉一点,举了一刻钟的哑铃,一边听着最吵闹的唱片。 能证明他并没有被影响的证据是,他在骑着摩托车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行驶,在一堆汽车之间穿行时,停下来买了唱片。他很喜欢听那些唱片。 第一部 第三章 “没人在吗,诺埃米?” 他走进餐厅,餐厅里没人,桌子上摆着三套晚餐餐具。爸爸妈妈也不在客厅里,家里听不到一点声音。 “你妈妈在路上,先生还没有回来。” 已经八点四十,爸爸几乎从不晚归。安德烈以前常会揭开锅盖,尽情享受着鱼的香味。他很喜欢吃。用不了多久,诺埃米就会把他从厨房赶出去,因为他会尝尝每一道菜。 他现在还会那样做,但是自从他高出她一个头,她就开始当他是个男人,不敢再随便斥责他了。 他不知道该待在哪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躯庞大。他在窗户边上等着父亲归来,但很久不见父亲的身影,于是他走上楼梯。 他父母的房间里也没人。他不喜欢在那儿待很久。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在那里就是感到浑身不舒服,尤其是爸妈都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他还非常小的时候,就不喜欢他们身上的气味。 墙壁被刷成淡蓝色,家具被刷成白色,缎面床罩则和别墅外墙一样是玫瑰色的。与其说这是一对夫妻的卧室,还不如说这是一间女人的卧室。安德烈怀念以前在阿尔萨斯大道上的桃木色卧室。 自从他们住进了这套别墅,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吗?他甚至觉得他爸妈的气味都开始变了。 “你在吗,妈妈?” “我在这里,安德烈……” 在她同样被刷成蓝色的小卧室附间里,有一把长椅子和两张裹着暗玫瑰色缎子的安乐椅。她穿着睡衣,对着一个带有镜子的小梳妆台刚刚梳好头发。这个梳妆台是她在安提比斯街上的一家专卖商店里买的,那个时候她已经和娜塔莎经常来往了。 这件家具应该和娜塔莎家的一样。他从来没去过她家,但是确信她家的环境肯定是一样的,但显得更富有。 他已经知道母亲要出门,因为她的脸上涂满香脂面霜,表情有点着急,手还有点颤抖,就好像害怕发型或者妆容会被弄坏了。 “爸爸迟回家了。”他有点闷闷不乐地小声咕哝道。 他饿了。 “他已经打过电话说他不回家吃饭了。他那位著名的病人,威廉先生,明天早上就要动身去纽约,三天前就通知他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帮这位先生补好牙齿。” 他知道父亲少数几个病人的名字,但只知道名字最好听或者最有名的,比如说这个威廉先生。他在穆然建了一栋豪华得几乎令人不敢相信的别墅,他在那里每年只待两三周。 他在爱尔兰还有一栋很有历史的城堡,在伦敦有一套公寓,在纽约也有一套,在马尔代夫棕榈岛上还有一处地产,在佛罗里达还有一个游艇。 “你饿了吗?” “嗯。” “你想先吃吗?我还有几分钟就好了。” 他舒了口气,屈服了。 “你爸爸跟我说他只需要把三明治端到他的小房间就好了。我,我要出门,所以你到时候就一个人在家了。” “你要跟娜塔莎一起出去吗?” “她伦敦的一个朋友要举办乔迁宴,她在加利福尼亚租了一栋别墅。她还没搬好,所以没办法邀请客人们去吃饭,宴会将在晚上十点举行。” 妈妈要是能够猜出他的心思,就应该尽量少提娜塔莎,并且尽量少穿和娜塔莎差不多的裙子。 娜塔莎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人,不能忍受一会儿的孤独。她不停地在一个又一个鸡尾酒会中穿梭,一日复一日地参加大使家的晚宴,在理发师或者指甲修建师那儿度过早晨。但是她依然有无数个空虚的日子等着去填满。 她此时拿起电话。 “你在干什么,亲爱的乔思?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为什么不坐车过来喝杯茶呢?” 这个小资产阶级妇女激动地往那个善于卖弄风情的女人家里跑,她在那里扮演着传统喜剧里密友的角色。 他正走向门边,妈妈叫住他。 “你不等等我吗,安德烈?” “我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吃的。”他撒谎道。 “我想应该是鱼吧。我不确定,因为你了解诺埃米的。她不太喜欢我管她的菜单。” 事实不是这 6837." >样。事实是,诺埃米不喜欢他妈妈总是在早上十点或者十一点把她叫到楼上的卧室小隔间里,决定一天的菜单。 “你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没有啊。” “你怎么不坐下来呢?你知道吗?安德烈,你很少跟我在一起,而且你跟我说话越来越少了!” “我有很多事要做,妈妈。我刚才还做了两个小时的摄影几何,我现在还有点头昏脑涨的呢。” “承认吧,你更喜欢跟爸爸说话,却不怎么跟我说话。”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你们俩昨天晚上不是又在一起嘛。” 他很讨厌这种迂回和试探的谈话方式,他称之为钓鱼,他很后悔上楼来了。 “爸爸当时是来跟我说晚安的,他在阁楼里待了不到十分钟。” “你不必解释。你这个年纪的男孩是更喜欢跟男人待在一起。” 他终于还是妥协了,在沙发里坐了下来。对于他强硬的骨架和人字斜纹布裤子而言,沙发上的丝绸太脆弱了。 “你们俩聊了些什么啊?肯定谈到了我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不记得了……等等……我跟他说我在尼斯碰到了弗朗辛,然后他跟我谈起普瓦德一家人……” “好啦!我们可以下楼去了。我不化妆会不会让你觉得不太舒服?我吃完晚饭再来补补妆。” 她的愉快给安德烈一种不自然的、勉强的感觉。 “你不会觉得我很丑吧?” “一点都不。” “一个女人应该一直都是美丽的,不论是对于她的丈夫还是孩子来说。不管是女孩还是男孩,亲眼看着母亲老去肯定不舒服。” “你不老。” “我们下去吧。诺埃米会不高兴的。” 他们两个很少单独吃饭,尤其是他爸爸的那套餐具还摆在桌子上。 “她很漂亮,弗朗辛。她跟她妈妈那个年纪时长得很像。” “爸爸已经跟我说过了。” “我怕她会跟她妈妈一样,很快就不美了。有些女人一旦结婚了就开始自暴自弃,放纵自己。她们到了三十岁就不再年轻了。我很想知道这时候她的孩子们会怎么想。” 他很想回答说:“什么都不会想!” 但是,他觉察到妈妈不怀好意,便说道:“你知道,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弗朗辛的两个兄弟一个十一岁,另外一个只有六岁。是他们的妈妈在照顾他们,看着他们洗澡,帮他们整理好衣服,送他们去上学,并且在两个不同的学校门口等着他们放学。同时,她在家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还要给病人开门,因为她家只有一个女仆。” “你知道得挺多嘛。”她用一种很心酸的语气说。 这是事实。他在普瓦德家吃饭时,被他们家与他家完全不同的气氛震撼到了。 他们家的公寓很大,有许多家具配备很和谐的皇室风格的大房间。那套公寓看上去简单又坚固。普瓦德医生的工作室给人的感觉既安静又舒适。 弗朗辛对他说过:“他有时候会工作到很晚。于是他有时会打开他那个有两个门扇的门,叫我在客厅里给他放点音乐。他尤其喜欢室内音乐,他觉得这种音乐是最文明的。我和妈妈坐在客厅里,轻轻地说着话。他时不时打断我们,问我们在谈论什么。” 他们家根本就没有严密的隔墙。普瓦德太太没有卧室小隔间,而她的丈夫也不需要躲在楼梯间里。所有的门都是开着的,大家可以随时联系到彼此。 “你记得吗,安德烈?我以前也一直送你去学校的。” “嗯。” “你还记得路丁学校吗?” 那是一所私立幼儿园,坐落在梅尔街,位于他们当时住的阿尔萨斯大道后面,那个年代火车道还没有被埋入地下,人们可以听到所有火车经过发出的轰隆声。他们住的那栋房子日夜都在晃动,有时候,吊灯晃得那么厉害,人们会担心它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他们那时候住的房子很破旧,房间很暗,房间里摆放着彼此并不相配的家具,那些家具都是他爸妈从旧货商那里或者大卖场淘来的。 那时候他爸爸的诊室就在一个走廊的尽头,挂着一盏亮一整天的电灯泡,而石榴红色的那个客厅则被用作了候诊室,接待病人,那时候病人还不是富人。 消毒水有点发甜的气味会飘到两间卧室里。在安德烈还很小的时候,卧室的门总是开着的。 于斯尧姆太太!这是当时路丁幼儿园的校长,她教会了他阅读、算数。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味。 “那个时候,家里还是我在做饭。在巴黎也是,那时候我刚结婚。我们当时住在你奶奶家,后来,晚一点,我们搬到一个有两栋房子的院子里,就在都尔奈勒桥桥头……” 他对那个铺着不规则灰色石头的院子记得很清楚,有人在那里安置了一个抛过光的木停车场,正好对着门房的窗户,这样门房就可以监视这个地方了。有一只关在笼子里蹦蹦跳跳的金丝雀。他还记得很清楚,当时阳光将院子和黄色的金丝雀一分为二,一半在阳处一半在暗处。 “那个时候你爸爸还在牙医学校里面学习,就在加朗斯耶尔。那时候,我经常抱着你去等他。” 他真希望妈妈别再说话了。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强迫他想起一些他认为只属于自己的回忆。 “我们只有一个孩子,但这并不是我的错。我,我曾想过生六个孩子。我因为坚持自己带你,所以放弃了药剂学专业,那时候我已经读到三年级了。” 她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不对的吗? “我爸爸对此很失望,他差点因此病倒了。我哥哥已经选择从军,鬼才知道为什么。所以他就指望着我能够继承他的药店,药店就在蒙巴纳斯公墓对面。我妹妹十七岁时就结婚了,然后去马赛了。” 他知道,即使这些事都是真的或者几乎是真的,也一定都被妈妈修饰过了,这是她的个人说法。比如她在谈到要给他多生几个弟弟妹妹时说:“这并不是我的错,如果……” 她是想好之后才说这些话的。总而言之,是他爸爸的错。 她从桌子旁起身,舒了一口气。 “听着,安德烈,有很多事情你以后才能明白。等你结婚了有了孩子才会懂!” 她弯下身子抱了抱他,她很少这样。 “我更希望和你一起待在这儿而不是出去,但你很快就会讨厌我的存在,对不对?” “我一点..都不觉得烦,但是我确实该学习了。” “我知道,我知道。” 她的语气还像三四年前他还小时的某些晚上的一样。那个时候,妈妈会在他快睡着时来他房间里看看他。 那个时候她跟丈夫经常吵架。他还记得有几个晚上吃饭的时候,家里气氛很沉默,妈妈双眼红肿,情绪激动,爸爸的脸上则是无动于衷、漫不经心的表情。那几个晚上,他觉得压抑。 他觉得,妈妈每次这样俯身在他床上或者有时候躺在他旁边时,他都能闻到酒气。 “你不会觉得很不幸吧,我可怜的小安德烈?” “不会啊,妈妈。” “你有没有想过拥有其他父母?” 他很想睡觉。当时餐桌上抑郁的场景足够让他第二天一整天郁郁寡欢。他经常因此做噩梦,但不敢跟父母说。 他的确天真地想过如果他们像其他父母,又如果他是在其他家庭会怎么样。 “你真的认为你很幸福吗?” “是的,妈妈。” “我好爱你啊,我亲爱的儿子!跟你说,你就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目标。我做的所有事情,你以后都会明白的,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 “是的,妈妈。” “我并没有生你爸爸的气。他是个男人,男人都……” 他以前有时候会哭,泪水挂在他的脸上,但他不敢擦。 “你在想什么呢,安德烈?我是个好妈妈吗?” “是的,妈妈。” “即使我并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照顾好你?我多么希望自己一直快乐,无忧无虑,能够让你的同学和朋友都喜欢我,能够像.99lib?姐妹一样和你一起玩耍,而不是一个正在老去的女人。” 她未注意到安德烈此刻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安德烈想起了爸爸顺从的面孔,这个男人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耐心地忍受着生活。 他记不得往事确切的发生时间。在阿尔萨斯大道上的老房子里,他们家不时邀请其他夫妻来吃晚饭,经常是一个医生朋友和他的妻子。每天晚上,他上了床还能听到微弱的谈话声,越来越远的笑声,金黄色酒杯里的科涅克白兰地的香味从远处飘向他。 他们搬进新别墅的初期,有过更热闹的晚上。有时候会有五六对夫妇在他家留到很晚,一直伴着电唱机的声音跳舞。 热情慢慢熄灭。晚会越来越少,客人也越来越少。只剩下两三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后来这几个朋友也没来过。因为爸爸妈妈已经不再一起出门,或者说,一个月只出去一次,去安提比斯街看电影。 他进了屋顶小阁楼,开始解决一个难题。他抄了好久才抄完数据,建立这个算式:y=x3/(8-2x2) 并画出函数图形。 他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 “你在上面吗,安德烈?” “是的,妈妈。” “你要来跟我说晚安吗?” 她站在楼梯平台上。安德烈在离她还有五步远时就闻到了香水味。她穿着一件袒胸露肩的黄色晚礼服,上面搭着一件貂毛长披肩。 “你不会觉得我很丑吧?” “你很美。” 他并不这样认为。他几乎都没怎么看妈妈。 “晚安,亲爱的。” “晚上玩得愉快,妈妈。” “如果你爸爸在你睡觉之前回家,代我向他道声晚安。我希望不会太晚回来,但是跟娜塔莎在一起,没人知道会玩到什么时候。” 他听着门被关上以及汽车轮胎摩擦花园路面的声音,终于舒了一口气,因为他可以一个人待在家里了。几乎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来。他们家有两个电话机,一个在他爸妈的卧室里,另外一个在客厅里。他现在离卧室更近,但他宁愿下到一楼,诺埃米刚拿起电话。 “喂,你好!是的,他在。他现在就在。我给他……” “是找我的吗?” 他还没回过神来。从来没人打过电话给他。也许是他的某个同学把笔记本落在学校或者有不会做的题? “喂,你好!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诺埃米:“弗朗辛?” 安德烈从来没有听过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惊奇地发现她的声音如此低沉和温柔。电话里还有音乐的声音。 “我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 “你刚刚在干什么?” “我正准备上阁楼去学习。” “做什么?” “数学。” “你还好吧?” 安德烈一听这话,脸色立即变得阴沉,猜测她打电话来是为了确定他没有因为与母亲相遇而心情低落。他不愿意别人同情他怜悯他。无论是谁,即使是弗朗辛也不能管他的事情。她有没有根据安德烈的沉默猜到她刚刚不经意已经伤害了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吗?” “不知道。” “你明天要干什么,大概五点的时候?” “明天不是周六吗?五点啊,我还没什么打算。” “我明天要去戛纳。我得去那儿找我的朋友艾米丽,普瓦特拉医生的女儿。你认识吗?就是那个心脏科医生。” “我想我爸爸应该认识他。” “她下个周一要做阑尾炎手术,现在很害怕。所以,为了给她加加油,我要给她慢慢地讲讲我以前做的手术。” “你做过手术?” “两年前。如果你有时间,我明天会在她家大概待到五点左右,在我赶电车之前,我们应该还有时间见个面。” “你是不是正在听莫扎特的第十三号小夜曲?” “嗯,是的。” “你是在客厅里打电话的吗?” “是的。” 他试着想象她就坐在壁炉台对面的沙发里面,她家的壁炉台在右边,她曾经指给他看过。那天晚上,他和爸妈一起去她家吃饭时,她放过同样的唱片,她很吃惊地发现安德烈也有这张唱片。 “你喜欢莫扎特吗?大部分男生都喜欢爵士。” “我两者都喜欢。” 在打电话时放一些能让他们想起各自一部分生活的音乐,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孩子气?但安德烈有些感动。 “你爸爸办公室的门开着吗?” “是的。” “他在吗?” “他正在填社保单子。妈妈在厨房里,跟女仆说明天的安排。” 有一会儿的沉默,但他们都没有刻意打破这沉默,因为沉默并未让他们觉得尴尬。安德烈首先再度开口。 “你还在吗?” “在的。我们在海港站前面碰头怎么样?” “你会带上泳装吗?” “我还是不带吧。我的想法是我们两个就在港口那里散散步。但是,如果你坚持的话……” “不用。我们就按你想的做吧。” “你不会觉得失望吧?” “我每天早上都会游会儿泳。”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啊?” “六点。” 他很吃惊的是,弗朗辛的爸爸就在旁边的房间里,门还开着,能够听到她说的所有的话,而她居然如此自然和放松。 “我可不会起这么早。我是个拖拖拉拉的人。如果不是两个弟弟七点时在那儿吵得像鬼一样,我可不会起床。” 如果爸爸在旁边,安德烈可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流畅。要是妈妈能听到他说话,他肯定会结结巴巴。他真羡慕弗朗辛。羡慕她的家人,她的家,那座房子那么安静,有序,和谐。 “你在干什么?” 安德烈听到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在弯腰关留声机呢。唱片放完了。你没有注意到吗?” 他突然很愚蠢地问道:“尼斯的天气好不好?” 她有点戏谑地回答道:“我想应该跟戛纳一样吧?” 听到她的笑声,安德烈既开心又有点忧郁。 “你还是会喝很多巧克力冰饮吗?” “自从我们上次分开之后,就喝过两次。” “加两个巧克力冰球?” “每杯饮料里加两个。你呢?” “我等着明天你请我喝啊。” “你在笑话我吗?” “绝对没有。” “你觉得我的品味很孩子气吗?” “我要跟你说些更孩子气的事情。你知道吗?我现在睡觉的时候还会啃床单呢。我妈妈说这是个坏习惯。” 他感觉从来没有如此地亲近一个人。 “你爸爸会笑话我的。” “为什么啊?” “因为我们说这样的话啊。” “我爸爸,原则上,从来不会笑话任何人。他只会笑话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看!他现在正盯着我,用手吓唬我呢。” 她又笑了。安德烈听到她在电话里说:“是安德烈,妈妈。我跟他打电话,问他明天等我看过艾米丽之后有没有时间见个面。等我喝完难喝的茶,说完一个小时的外科手术,跟他说话会让我舒服点……喂!不好意思。妈妈刚进来。她问我你的考试没让你很烦吧。” “一点也不。替我谢谢她吧。” “他说一点也不,并且让我谢谢你……好吧!我不打扰你学习了。明天见,安德烈!五点,港口站。你到时候把摩托车停在什么地方吧,这样我们就不用在人行道上拖着摩托车一起走了。” 他想象着一个总是令他心神荡漾的场面:两个相爱的人手挽着手走着,男的用一只手推着他的摩托车。 “晚安,弗朗辛。替我向你爸妈问好。” “你也一样,也替我向你爸妈问好。” 这可不一样。而且他爸妈也不在。他们可没有参与这次通话。 他们只是局外人。 在维克多·雨果大道上,他们应该还在谈论他。弗朗辛有没有跟他爸妈讲过他们之前那次相遇呢? “我跟他们都说了。”她上次来他们家吃晚饭时就说过这句话。 两家人在他家吃饭的那个晚上,安德烈觉得妈妈跟普瓦德太太互相没有什么好感。而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可以看出他们是老朋友。他们本应该经常见见面,毫不费力也毫无烦恼地在一起待上几个小时。 他妈妈有点局促不安。她在这种场合下特别容易局促不安,普瓦德先生看着她,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安德烈并没有参与对话。晚饭一结束,他就带着弗朗辛进了他的房间,也就是房梁裸露在外的屋顶阁楼。 “你真幸运!”她说道,“你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可以随便乱放自己的东西。” 他的阁楼确实杂乱,一直都是如此。弗朗辛不停地发现新东西。 “你玩吉他吗?” “三年前尝试过,但很快就放弃了。” “对哑铃也很快就放弃了吗?” “学习太久了会玩一下,很狂躁想发脾气时也会玩。这是个放松神经的好办法。” “对谁发脾气?” “对我自己。” “你经常对自己发脾气吗?” “你从来没对自己恼火过吗?” “有时候会。尤其是当我给别人造成麻烦时。你呢?” “我不是因为这个。” 他想为自己辩解。他差点就说:“我是在给自己找麻烦的时候……” 很简单的理由,但不容易解释清楚。 “当我的行为跟我本该做的事不一致时。比如,我很不喜欢一个老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敢打赌是英语老师吧。” “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从来都跟我的英语或者德语老师合不来。教语言的老师跟其他老师不太一样。” “但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我必须要与他作对,你明白吗?”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白了。” “我知道怎样激怒他,也知道全班同学都站在我这边。但是在这种时候我又同情他。接着我又会因为同情他、让他生气了对自己感到很恼火。” “于是,你回家之后就会举哑铃。我猜你就睡在这个地毯的这个角上?” 这一块红色机织割绒地毯算是小地毯,形状不规则,应该是在阿尔萨斯大道上买来的。 “我几乎都是躺在地上读书和学习。地板是杉木的,经常有小木刺刺入我的皮肤里。” “我有个弟弟也喜欢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爸爸说这对年轻人的健康很有好处。” “我听音乐时就仰卧着。” 弗朗辛家没有屋顶阁楼,但是她曾带安德烈参观过她的卧室,浅蓝色的木制房间,摆着些许无用的东西。房屋既简单又清新。 “我可不能随便放东西,你看!而且,我爸妈大概也不会让我那样做。” 她和母亲如果正在家里谈论他,会说些什么呢?普瓦德医生在旁边一边听她们说话一边填着表格? “你确定是她吗?” “安德烈当时也在那儿,立即认出了她。一个儿子是可以从人行道的另一边认出母亲的,不是吗?安德烈后来还认出了她的汽车……” “她看见你们两个了吗?” “我不知道。有一会儿,安德烈脸色苍白,然后他就跟之前不一样了。” “她是从房子里出来的吗?” “是我先看见她的,当时她还正在门槛上。我如果什么都不说,他可能就不会注意到了,因为我们和她很快就会朝不同的方向走。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 “我估计他心里不好受吧。” “我不了解他,所以没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个房子是干吗的。” “我认识他也不是很久,只见过他三次。但是我打赌,他送我到家之后,肯定回到那里了。” “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打电话给他的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我想再看见他。也许他需要我吧?但是我明天确实要去戛纳看艾美丽。” “你会跟安德烈谈这件事吗?” “当然不会。除非他先提起来。我不认为他会这样做。他一定会尽量不让我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他从来都没有任何朋友。他也不想交朋友。他是个不喜欢倾诉也坚持不要任何朋友的男孩。” “即使是你?” “我刚拨通电话时,有那么一会儿还以为他不会接电话。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妈妈的事情。” “我希望你不要问我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你知道了。” “经常有人谈论她,坏消息多过好消息。我个人觉得她没有什么好指责的。” “但是你没把她当朋友啊。” “不是因为这个。” “承认吧,你们两个处不好。” “这既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必须说的是,她对我来说有点复杂,而且我很烦她。” “但是,女人啊,你们可是在一直不停地八卦啊?” “你听到我们说话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什么意见也没有。我们如果关心所有我们年轻时就认识的人的性格和命运,估计就没有什么时间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了。” “难道你不认为就是因为她,他才放弃医学专业进入牙医学校的吗?” “很有可能,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他没有我们有耐心。他想结婚。做牙医比做医生能更快地挣钱。他一开始学的不是这个专业,但最终做了牙医。我要是没记错,他已经做了五年。” “他们在他学习期间是怎么生活的?” “我只知道,他有时候会在牙齿矫形所工作到深夜。” “你觉得他幸福吗?他会不会后悔?” 安德烈在进阁楼时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该怎么回答呢?他拒绝回答。 他知道什么?谁又知道什么?他爸爸也知道吗?娜塔莎呢?那些以前来过别墅后来再也没有来过的朋友们呢? 这一切和正在收拾整齐的家里谈论他们的普瓦德一家没有任何关系,和其他朋友以及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跟安德烈也没有什么关系。她是他的妈妈。但他宣称自己的自由的,妈妈也是自由的。他没有必要评价爸爸,也没有必要评价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那就和平相处吧!只要别人不来将他正在独自耐心过着的生活弄得复杂就好! 他希望能永远安静下来。谁也不要再向他说些所谓的知心话或者半知心话,也不要像他妈妈之前那样打扰他的回忆。谁也不要试着将他拉到别人的位置上。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影响他! 他不想学习,不想听音乐,也不想练哑铃。他什么都不想做,更不想再被那次相遇烦恼,也不想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弗朗辛也得负点责任。因为,如果没有她,他就不会在那个星期四的下午五点半出现在那条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叫伏尔泰的街上。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他发现什么都错了。他竖起耳朵。大门开了又关上。爸爸进了家门。他听到电灯开关打开的声音。诺埃米已经上楼好一会儿了,应该已经睡下了,和平时一样,肚子上搭着一个小热水袋。 爸爸打开客厅里的灯,只在那儿待了一会儿,然后就熄了灯,慢慢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二楼。他走上楼梯平台后,犹豫了一会儿,又上了三四个台阶。 今晚安德烈没有勇气去看他,听他说话,或者对他说话。他有点愤怒地关了灯,从他的门下看不到一点灯光,这样爸爸就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他的伎俩已经没有什么必要。脚步声停下了。也许吕西安·巴尔也没有勇气吧。他的小心谨慎也许会阻止他连续两个晚上来看儿子。 他转了个身,进了自己的卧室,然后又进浴室。安德烈很快就听到浴室里水流的声音。爸爸今天一定工作得很辛苦。 过了大概一刻钟,安德烈又伸手又打开灯。 第一部 第四章 周六中午,又是安德烈和爸爸独自坐在餐厅里,面对着三套餐具。 “你妈妈还没下楼?” “我不知道。我也是刚进来。” “我去看看。” 然后爸爸一脸忧虑地走上楼梯,而安德烈机械地迈向厨房,安然自若地揭开一个平底锅的盖子。 “有白菜包肉吗,诺埃米?” “您前天不是跟我说要做这个吗?” “妈妈不下来吃午饭吗?” “她要是下楼来吃饭我才觉得奇怪呢。她一早上都在吐,一直吐到十一点。她病得那么厉害,我差点去叫医生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 安德烈突然很严厉地看了她一眼。他可以随便想爸妈的事情,但是不允许任何别的人对他的父母有任何想法。他讨厌诺埃米的粗鲁的忠诚。 他离开厨房来到花园散了会儿步,两只家养乌鸫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草坪上跳跃着。他让门打开着,这样他能听到爸爸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上,上前迎接。 “她昨晚回来得很晚,觉得很累。” 爸爸面色苍白,目光涣散。妈妈说了什么残酷的话吗? “吃饭吧,儿子。” 他们在吃冷盘时,互相递着小盘子,一句话也不说。但吕西安·巴尔看起来一直都想说点什么。 “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烦恼。” 父亲的目光不时在儿子脸上迅速扫过,有点偷偷摸摸的。 “不要生你妈妈的气,安德烈。” “我没有生她的气。” “我知道,有时她的态度让你很恼火。” “那并不是恼火。我不喜欢她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就像在演喜剧一样。我尤其讨厌那个娜塔莎。” “你要明白,妈妈的日子不容易。” “我明白。” 他真想换个话题,但不敢。爸爸很少用这种说知心话的语气跟他说话,嗓音冷漠而平淡的时候更少。 “我有很多工作要做,我没能照顾好她。她最想出去玩的时候,我们没有足够的钱。那时候她还得留在家里照顾你和做家务。” “我知道。” “现在,她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成为老女人,其实还很遥远。这是一段很痛苦的时期,即使是对一个男人。” 最后一句话使安德烈很吃惊,因为他从来没想过爸爸会觉得自己老并因此觉得痛苦。 “我也不喜欢娜塔莎,但是……” 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他也许想说:“但这就是她找的朋友,她还非常喜欢这个朋友。” 他按了按在桌子底下的电铃。诺埃米来换餐具和端白菜包肉时,他们俩沉默着。 “我不知道在你正准备考试时说这些合不合适。我可以跟你说的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今天上午,我在诊所接到佩勒格林医生的电话。” “奶奶病了吗?” “她不想让我知道。你知道奶奶的。她讨厌别人管她的事,尤其是她的健康状况。” 她愿意见佩勒格林医生,是因为他住在她家下面已经有四十年了。他们的年纪几乎一样,他们应该是那栋楼里最老的住户了…… 安德烈很快就回想起那栋在圣贝尔纳裂谷街上的老房子,靠近葡萄园。他仿佛还能闻到天花板散发出来的独特的气味。 “她很有可能得了胆结石。星期一医生给她做了X光检查,肯定要做手术了。” “很严重吗?” “得重视,但不一定很严重。我妈妈身体一直很强壮,以前从没生过病。她只有六十七岁。哦,不,她现在六十八岁了。” “你要去巴黎吗?” “佩勒格林医生不建议我这么做。首先,他是在妈妈不知情的情况下给我打电话的,妈妈知道了肯定会对他发火的。其次,她突然看到我,病情也许会恶化。她是个很奇怪的老太太。” 安德烈很喜欢她,尽管并不怎么了解她。他只去看过她三次,跟爸妈一起,在那套她从结婚就住进去的房子里。自从她丈夫死后,那里几乎没什么改变。 她来戛纳看过他们两次。第一次,爷爷还活着,安德烈还记得他既忧郁又威严的红棕色大胡子。他们坚持住家庭式膳食公寓。然后他就很久没见过他们。 他第二次见到奶奶时应该是十一岁。那时候爷爷已经死了。他们已经住进别墅,别墅里有两个空房间。他奶奶住进其中一间,和他们一起过了一个月。安德烈那个时候总是很着迷地打量她,因为她是这个家里最令他惊奇的人。 她出生在比利时法兰德斯地区的斯滕凯尔克镇,靠近福纳斯地区,他爷爷是在马洛莱班海滩度假时遇到她的,她当时正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而且几乎不会说法语。 他爷爷是个警察,长得虎背熊腰,肌肉结实而柔软,说话时总是笑,性格直爽。 埃米尔·巴尔刚刚执行完任务。后来他们结婚了,几个月之后,搬到圣贝尔纳裂谷街,从那儿以后就再也没有搬过家。 他奶奶原名叫安娜,说话一直有点口音,尤其在她生气或者说“你”的时候,她对任何人都以“你”相称。 严格说来,她和他们在一起只待了一个星期,并没有一个月。 “每个人都按照自己活法过自己的日子,我的孩子。我在这里不觉得像是在家里,我每天都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跟你们讲超过四件事。” 然而她没有做到,把所有事情都批评了一遍,尤其是儿媳妇的行为举止、说话方式、穿衣方式、化妆方式,以及收拾房间的方式。 很明显,她讨厌儿媳妇,一直生她的气,因为她抢走了她的儿子。她对儿子也很生气,因为觉得他做了一件很不靠谱的事情。她一直用一种谴责而又挖苦的眼神看着他们过日子。 那正是他们每个星期接待一两次客人的时候。他们会请朋友到家里来,跳舞到深夜。她早上六点起床,在一楼来回走动,数着喝空的瓶子和被打碎的杯子。 他的爷爷是因为肝硬化而死的。他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开始喝酒的呢?他三十五岁之前不喝酒,安德烈是从这里那里听到的一些话中推断出来的。 当时他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律师的实习生,此人如今已经是法兰西学院成员。后来他又跟这位律师合作了好多年。然后,还是在圣贝尔纳裂谷街,他开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没有任何人在安德烈面前提过他是如何发家的。他自己也从来没提过。 “可怜的他开始喝酒,人们窃窃私语,有人说这和生殖器疾病或者家族遗传病有关。” 安德烈对此极度忧虑。一个五、六年级的老师在上自然科学课时,以图解的形式展示过关于基因和遗传的毛病。大概还是在同样的时期,他有一次不经意地在杂志上读到过一篇关于酒精性疾病遗传的文章。 “妈妈,你认为爷爷是个酒鬼吗?” “他喝得很多,是的吧。” “但是爸爸不喝酒。他还会在自己的葡萄酒加水呢。” 也许正是因为此,安德烈才对所有酗酒的人深恶痛绝。他很害怕。 “你爷爷很失望,所以开始酗酒。” “为什么失望?” “这件事太复杂了,而且我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他为了救一位客户,好像采取了律师公会和会长不允许的手段。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手段。无论如何,事情很严重,他因此被停职了两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再也不能替人打官司了,也不能从事其他与专业相关的职业。” “那他靠什么谋生呢?” “靠给那些同情他的同行准备文件。” “爸爸那时候还跟他们住在一起吗?” “我如果没弄错,他那个时候已经十五岁左右了,还在上高中。” 那个时候,他时不时问妈妈一些问题,他觉得爸爸冷漠,不敢问他问题。 “后来他怎么样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开始在咖啡厅消磨时间。他再次给别人打官司之后,客户不多,而且只能接到小案子,那些案子在候客厅里就可以解决了。他就越来越不珍惜自己的身子了。” “那他的妻子呢?” “她从来没有指责过丈夫。但她这样做可能错了。在她生活的那个年代,一个男人在家里就像神一样。她每天早上要摇晃很久才能叫醒丈夫。你爸爸说她每次都是笑着这样做的。” “‘起来吧,埃米尔!该起来吃饭了!’” “要知道,他需要她来保持自己作为男人的自尊,需要她对他有点信任。她是每天第一个给他倒上白葡萄酒的人。” “这就是他每天的早餐。他只喝白葡萄酒,但是每天都喝上三瓶。” “从中午开始,他就舌头发粘,眼睛湿润。尽管如此,他好像从来没弄错过他要辩护的违警罪案件,更没弄错过极少数的轻罪案件。” 他妈妈那个时候还没开始酗酒。在那个多事之周,他奶奶还跟他们住在一起。他奶奶已经很胖了,但仍然机敏,爱开玩笑,咄咄逼人。安德烈在内心深处常常觉得奶奶是对的。 “我希望你早点结婚,不希望你有时间做选择。你已经放弃了成为医生,得在摆弄病牙中辛苦度过一生!” “你们不能睡在一起,即使你们当时非常希望这样。你们就不能等到可以自食其力再在一起吗?你知道我跟你爸爸不喜欢!” “我们只认识两天就睡在了一张床上。我差点被辞退了,因为这件事就发生在我工作的那家宾馆,宾馆有非常严格的规定,服务员和女佣绝对不可以和顾客上床。” 那天早上,安德烈在噩梦中醒来。他梦见自己在大浪里游泳,风开始往东吹,海滩上都是一米多高的大浪头。他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好像并没有在听课。 “我刚刚讲了什么,巴尔先生?” 让老师吃惊的是,他口齿清楚地重复了一遍老师刚刚讲的最后一个句子。 他不想成为最优秀的学生,不想成为班上的第一名或者第二名,虽然他不怎么努力就可以做到。 这可不是偷懒。他的理由很简单,他不想让脑袋里装满他不感兴趣的东西,而且他认为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处。 在某些学科上,比如历史,他只要稍作努力就可以取得中等成绩。他能够大概预测出自己的分数。 也许他有一天会研究历史,但是独自一人,用自己的方法,而不是用学校那种愚蠢的方法。他只想要自由和空闲,只做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如,在家里,他尽量不让家庭生活占用自己的时间。 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爸爸此时是不是想到了他在圣贝尔纳裂谷街的某一段生活呢? 对于安德烈来说,安娜就是奶奶。也许对于爸爸,安娜一直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我爸爸很幸运。” 安德烈觉得爸爸好像在说他自己,但爸爸并没有意识到。他看上去很疑惑,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 “大部分女人都会对他生气的,会觉得跟他相处很困难。然而,我从来没有听到母亲对他说出一句指责的话。” “但是,爸爸活得不容易。我记得妈妈以前租一台缝纫机,为社区的一个缝纫工缝男人的裤子。” “她从来没有女仆,也没有帮佣。” “这些年我一直想给她找个女仆,但她笑话我,说她可受不一个间谍一天到晚跟在她后面监视着她。” “她上次来没有跟我们住在一起,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觉得这个别墅对于她来说太大太奢侈了。蛮横粗鲁的诺埃米更是激怒了她。” “‘我想,这就是你工作累得要死的原因吧!你的妻子每天睡到早上十点才起床!’” “她宁愿进私人诊所,不愿意进医院。佩勒格林医生说了她两句,她就回道:” “‘我儿子比我更需要钱。’” 吕西安·巴尔舒了一口气:“真是个怪女人……” 安德烈也许有一天会用同样的语气说母亲:“真是个怪女人……” 所有这些事情奇怪地联系在一起,无论他是否愿意,总有一些线,将他与父母,与爷爷奶奶,与其他一些不重要但对他的生活不小的人联系在一起。安德烈觉得自己太不自由了。 比如普瓦德一家。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 他们两个都站了起来。几分钟后,爸爸迈着有规律的步伐走向小十字街。在那儿,两点整,他会穿上白色工作服,在诊所里忙碌起来。 “让第一个病人进来,爱丽丝。” 他的助理是个美人,棕色皮肤。他在搬进新的工作地点时辞掉了之前那个叫贝金的老女人,因为她总是喜欢斥责病人。 爱丽丝的名字经常出现家里,几乎都是妈妈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出来的。 爸爸和助手上过床吗?妈妈是在为这件事吃醋吗?他一直跟父母生活在一起,却几乎对他们一无所知。他自己不想知道,他们尝试着跟他说他们的生活和事情时他也并没放在心上。 他们还各自站在桌子一边时,爸爸一边看着他一边说:“你和奶奶有一点非常像。” “哪一点?” “易怒。你没见识过我妈妈发脾气。” “但是我从来没发过脾气。” “你还很小的时候,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总是暴怒,辱骂你妈妈和我。” “我应该至少有三年没有这样做过了。” “这倒是真的。但是我知道,你在心里可没少发脾气。我刚刚就看到你的脸都白了。你的脸僵住不动,眼睛里充满怒火。你自己要是能看到,也会感到害怕。” “我在控制自己。” “是的。你的自制力非常惊人。但我经常希望你能和以前一样,将怒气发泄出来。” 他们走到门边。他们很少单独吃午饭,并且说的话比他们以前整个星期说的还多。 他们对此满意吗?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欢快,只有沉重。 “下午愉快,儿子。” 他让安德烈走在他的前面穿过门,他举起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却没有拍,只是轻轻地放了一下,有点像弗朗辛的方式。 “哦,顺便说一下,我等会儿要去见弗朗辛。” “你要去尼斯?” “是她要来戛纳,去一个朋友家,你应该认识她那个朋友的爸爸,普瓦特拉医生。” “艾米丽?” “你也认识她?” “普瓦特拉是海岸地区最好的心脏科医生。” “艾米丽星期一早上要做阑尾炎手术。” 安德烈并不想说这么多。他觉得,爸爸对他表现出来了信任,他应该说点什么作为交换。 “弗朗辛是个非常不错的女孩子。” 他们互相保持着礼貌。他们都彼此都很满意,达到了从未有过的亲密。 “你回来吃晚饭吗?” “当然回来。她要坐六点的电轨车回家。” “替我向她的父母问好。”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楼去跟妻子告个别,但最终还是从衣帽架上取下帽子,穿过那扇对着台阶和洒满了阳光的小道的门。 “你经常来这里吗?” “来得比较多,一般是早上来,如果有时间的话。” 他喜欢清晨时城市的街道,那时候商店和咖啡厅都还刚刚开门。他经常在去学校之前去甘比塔市场转一圈。 市场正对着阿尔萨斯大道,过个天桥就能到。有些时候,蔬菜和鱼的气味会通过那些大开着的窗户,飘进公寓里。 弗朗辛和他沿着海堤慢慢地走,就像那些周末爱闲逛的人一样。他们在每只船前面都会停下来,却总是说不出那句他们想了很久的话。 他快要瞧不起自己了。 “我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逝,一动不动地看着一个海员站在橡皮艇上,用一只像肥皂一样的海绵擦拭游艇白色的船身,就像是在看一幅迷人的风景。” “你喜欢船吗?” “我欣赏它们。我认识所有的船。我一眼就可以看出少了一艘船或者多了一艘新的。大部分船从不出海。那艘黑色的双桅小帆船,有点远的那艘,是一个美国作家的。有时候还能看到他在打字机旁边写作呢。他好像在美国很有名。” 他们在一艘巨大的游艇前面停一会儿,这艘游艇和大型客轮一样大,这样的船需要三十多个船员,还不包括旅店老板以及客房女佣。这艘船每年都会穿过大西洋,去百慕大群岛一趟。 “你很羡慕吗?” 安德烈仔细想了想。 “没有!我不想成为富人。但钱财不会让我感到害怕,我也不想成为穷人,尽管……” “继续说……” “很难解释清楚。我需要家。但不想要任何义务。不被任何东西牵绊,也没有任何牵挂……” “你不觉得这有点矫揉造作吗?” “也许吧。你觉得你爸妈是富人吗?” “我会说我爸爸赚得不算少,我们是别人说的活得比较自在的那种人。” “呃,我的梦想太难实现了,不被舒适的生活迷惑,投入到自己喜欢的工作中。” “我爸爸就很热爱他的工作,如果没有那么多无价值的表格要填的话……” “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自由。正如现在,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这里或者那里停下来,不需要在乎任何人的看法。看!那个渔夫……” “你认识他吗?” “我从来没跟他讲过话。你觉得他有多少岁?” “大概四十到五十岁之间吧。” “我也觉得是。他还没有退休。他的身体没有残疾。他看起来可不像个病人。” “你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我每天无论什么时候过来,几乎都发现他在同一个地方,就在这艘‘科莫兰’号和这艘挂着荷兰国旗的有两块防倾板的奇怪小船中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待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其他地方。缆绳交错在一起,他完全没办法将鱼线投到水里。” 安德烈的目光寻找浮标。 “你看到那个红色的浮子没有?想象一下,你盯着它看几个小时,等待着它突然下沉,摆动。” “他钓到过鱼吗?” “我从来没见过他钓到鱼。最好玩的是,他的专注力是传染的。我曾经在他旁边站过半个小时以上,浮子下沉时非常激动。” “我不是一个人。有时候有三四个人一起看他钓鱼。在海堤尽头还有一个渔夫,但是这个渔夫是个认真的业余爱好者,他抛饵钓鱼,还带了很多漂亮的工具。” “你在观察他吗?” 她是不是在善意地嘲笑他?他没有向她隐藏自己的小毛病,一些可笑的小事,一些愚蠢的行为。他有运动员的体格,在学习上也很认真,但行为确实很像小孩子。 他觉得跟弗朗辛在一起很愉快,但是追求她的想法从来没有在他的脑袋里出现过。他几乎没把她当成女性。 “你是个奇怪的男生,安德烈。” “哪里奇怪?” “所有地方都很奇怪。有些时候,我觉得你.有二十岁,还有些时候,我觉得你的行为就像我的弟弟。我很希望我的两个弟弟像你一样。” “因为他们让你感到很快乐?” “不是的!你别生气。我很信任他们。” “你也很信任父母。” 他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的那通电话,想起在办公室里的普瓦德先生,还有从厨房走到客厅里的弗朗辛的母亲,她坐到弗朗辛身边。 “你在跟谁打电话?” “是安德烈,妈妈。” 他突然忧郁了。按他爸爸的说法,他要愤怒了。 “你跟他们都说了吗?” “说什么?” “你知道的。就是我们星期四的那次相遇。” “你一定要我跟你说实话吗?” “如果你不说真话,那我就没必要问你这个问题了。” “如果我对他们讲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跟你保证不会。” “讲了。” “什么时候?” “昨天,就在我们打完电话之后。”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会跟他们讲,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即使这些事跟你没有关系?” “这些事跟我有关。” 他变得更加咄咄逼人,他还在看那些船只,但并没有真的在看。 “为什么要这样?” “首先,你是我的朋友。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这并不能成为让你爸妈知道这件事的理由。” “然后,这件事我也有点责任。如果不是我在看到你妈妈时傻乎乎地大声说出来,你也许不会看见她。” “你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吗?” “也许吧。对,我是这样想的。” “我们之间有秘密吗?” “我没这样想过。” “你爸妈说过什么?” “我爸爸被我们打断了工作,过来关门。” “你不觉得他是出于谨慎才这样做的吗?” “也有可能。” “以前,他和我爸爸好朋友,如果我没弄错,他还是这样认为的。我在你家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们的友谊,因为我看到他们两面对面坐着呢。你妈妈是什么反应呢?” 她没有说话,于是安德烈又说:“你怕我难受吗?你现在对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放心吧。她也知道,是不是?” “我认为是的。” “你只是认为吗?” “她知道的。” “我想很多人都知道了吧。” “你也许没想到,妈妈为她辩护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很多人喜欢对别人的事胡说八道,喜欢说别人坏话。” “伏尔泰街上的那栋房子是真实存在的。” “我跟我妈妈说你肯定在我们分开之后回去过。是不是?” “是的。第二天我又去过一次。” 她被吓到了。 “去问问题吗?” “不是。就是看看。” 他突然想激怒弗朗辛。他发誓不对任何人讲这些事情,尤其是她。 他冷笑着对弗朗辛说:“她邀请我……” “谁?” “让娜太太。就是那个出租带家具房间的女人。一个很像我奶奶的女人,比我奶奶更矮更年轻一些。她邀请我,跟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去那里,她还给了我一些酒吧的地址。在那些酒吧里,我想遇到多少女孩子就可以遇到多少。” 他们走着,弗朗辛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好像不是故意的。而他继续用更加激动的声音说:“那个房间非常好,非常干净,摆满了刺绣和小玩意,有点像我奶奶家。不过,有点不同的是,出于谨慎,所有的百叶窗整日都是关着的。” 安德烈不想哭,于是握紧拳头。 “她跟我说,男人通常先于女伴离开,因为怕有人在街上看到他们在一起。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的原因:女人们要花很多时间才穿好衣服。” “别说了,安德烈。” “是你问我有没有回那里的,不是吗?我们当时如果早点离开那个小酒吧,也许就能看到那个男人了。” “你能怎么样呢?” “什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你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呢?你怎么就确定你爸爸没有艳遇呢?我,我倒希望我爸爸是他的助理的情人。她很温柔,是个乐天派,而且不复杂。也许他们很久之前就已经是情人关系了。” “你很可怕,安德烈。” “你呢,你言不由衷。承认吧,你妈妈讨厌我妈妈。” “她没有……” “就像本丢比拉多!她没有再邀请我们去吃晚饭。她来到我们家,那是因为我们的爸爸在二十多年后再次偶然相遇,商量好了要一起吃饭。然后,在来过我们别墅之后,你们就必须还礼。现在你妈妈已经完成任务了,已经礼尚往来了。” “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 “关于我妈妈对你妈妈感到不舒服的原因。她跟我说,她觉得你妈妈太尖锐,让她紧张。你妈妈说话时总是很激动,而我妈妈……” “你不用说得这么清楚,我明白。” “安德烈,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他低下头。有一会儿,他握紧拳头,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他再次看向弗朗辛时,已经是温柔而沉思的样子。 “请原谅我。我发誓永远不再跟你说这些,也不再想这些事。这些事违背了我的意愿,所以我刚才才会发脾气。” “因为你不情愿想起来的?” “因为我不是我希望的样子。” “你觉得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他悲伤地冲她笑了笑。 “我不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我向你道歉。我忘了跟你说过要请你喝一杯巧克力冰饮。” “加两个冰球。” “很好。” 他的嗓子还有点发干,声音有点嘶哑。 “来。” 他拉住她的胳膊,让她转身。然后他们迈bbr>..着更快的步伐朝着海港站和梅里美广场走去。 “你饿吗?” “还不是很饿。” “这里有戛纳地区最好的羊角面包,很新鲜。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一杯巧克力冰饮吗,安德烈先生?” “两杯,贝尔纳。每个杯加两个冰球。” 弗朗辛观察着他,对他脾气变得如此之快感到迷惑。他使弗朗辛想起最小的弟弟。五分钟之前他还号啕大哭,五分钟后又发出阵阵大笑。 “你在想什么?” “我在试图了解你。我不停地发现新东西。” “比如什么呢?” “我很难向你解释清楚。等我更了解你了,我会跟你解释的。” “那说明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哪怕父母不乐意?哪怕妈妈们不情愿?不要忘记是你刚刚跟我说,你是我的朋友的。” “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是,”他端着冒着蒸汽的杯子,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你每次回家后,都不得不向爸妈复述所有的事情。” “我不是一定要这样做。” “但你从不向父母隐瞒任何事情!” “他们问我,我才会回答他们的问题。” “星期四下午五点左右你有空吗?” “我应该下课了,就像前天一样。” “我到时候在人行道那里等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上一句:“不骑小摩托车……” 他移开目光,但不是因为眼里藏着怒火,而是因为他太开心了。他敢了。他向她提出了一次真正的约会。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说了那句话,以至于在站台离开她时竟然什么话也没说。有些话差点就从他的嘴巴里溜出来了。但他太兴奋了,说不出话来。 他真想笑,想唱歌,想站起来转圈。 “星期四见!” “星期四见,安德烈!” 他看着弗朗辛离开,但弗朗辛又转身向他走来。 “答应我,你以后都要像你现在这样。”弗朗辛说。 他脸红了,因为她向他倾过身说话时,他一瞬间以为她要抱他。 “一言为定。” “星期四见!” “星期四见!” 他回去取停在梅里美广场一个喷泉附近的小摩托车时,撞到了几个路人,但并没有道歉。他觉得自己很需要再去喝一杯加了巧克力冰球的牛奶。 他给贝尔纳的小费是以前的两倍。 第一部 第五章 他骑着小摩托车穿过栅栏,绕过别墅,看见妈妈穿着比基尼坐在花园里的一个吊床上晒日光浴。突然,他觉得妈妈是在等他。有一会儿,他希望快速冲向门阶,假装没看见妈妈。 “安德烈!” “你在家啊,妈妈?” 她可不是傻子。她严肃地盯着儿子。 “你很着急吗?” “你知道,我在这个时候做作业。” “你有整个晚上和整个周末可以做作业。” 她的声音简洁而又坚决。 “你在学校一直待到现在?” “没有。我和弗朗辛见了个面。” “又见面了?” 他从妈妈的声音听出,她厌恶所有姓普瓦德的人。 “你们现在在约会吗?” “她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她今天要来戛纳看一个朋友,所以我们就利用这个机会见了一面。” 妈妈这两三年瘦了很多。她肩膀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手臂和腿上几乎都没什么肉了,垫料之下,胸罩几乎是空的。 日光浴习惯也是从娜塔莎那里学来的。娜塔莎会在房子顶部的平台上完全裸露几个小时。 “你能不能时不时跟我相处一会儿呢?我觉得你最近在躲着我。” “没有啊,妈妈。因为考试……” “你不是因为要考试才不愿意面对面地看着我。找个沙发坐下。” 她周围有许多藤条沙发,但是他更喜欢坐在草地上,手放在膝盖上。他怀疑妈妈有意选择在这里和他说话。 妈妈知道他不喜欢在阁楼里被打扰,不然他的情绪会很坏。在她的卧室或者卧室附间,又有点过于隆重了。 她身上几乎什么都没有,肚子完全裸露在外,这一点让他很不舒服。吊床是用大块红色布料做成的,红色的比基尼上是黄色的图案,薄纱巾裹住没有梳过的头发。她的脸上涂了面霜,发着光。 “你跟弗朗辛,你们俩谈到我了吗?” “我不记得了。不,没谈到。” 他每次撒谎妈妈都知道。 “我猜诺埃米应该跟你说过我早上病了吧。” “是的。” “你爸爸跟你说过我喝酒了吧?” “他没跟我说过。” “这太奇怪了。他寻找一切机会单独跟你相处。你敢说你们从来没谈论过我吗?” 跟妈妈谈话很累,因为她说的每个词,不仅有本义还有言外之意。她还同时说两三个不同的话题,以一种如此无法捉摸的方式从一个话题跳到另外一个话题,安德烈很难跟得上她的思路。 “我确实喝了几杯,因为在那样一个晚会上没法不喝。我比大部分受邀的客人喝得少得多。可惜的是,我受不了酒精。我整个上午都在呕吐。然后呢?” 她在套他的话。 “什么也没有,妈妈。” “你是不是为我感到羞愧?” “当然不。为什么?这事跟我没关系。” “你觉得你有多久没有敞开心扉跟我说话了?” “我对你总是很坦诚。” “别对我撒谎,安德烈。以前,你一有烦恼或者遇到困难,就会来向我倾诉。你已经有两年没有跟我说过知心话了。你回家或者出门,你出现在饭桌上,每次都像个囚犯。你总是急匆匆地进你的小仓库。你如果有事情要说,总是找你爸爸。” “我向你保证,妈妈……” “你不用为自己辩护。在你这个年纪,这是很自然,不是吗?你正在成长为男人,所以跟男人在一起会感觉到更自在。” 和他与爸爸在一起时一样,也会有沉默,但不长,因为妈妈擅长于从一个话题跳到另外一个话题。此刻,他觉得妈妈就像是在发表一篇不连贯的长篇大论,但安德烈仔细一想,发现她表达了逻辑完整的想法。 他郁郁寡欢地看着花园中绿色背景上的这些红色污点,看着这具自冬天以来还没有时间晒成棕色的身躯。安德烈对她怀有敌意的冷漠很生气。 这是他的妈妈。他本来是想和她保持良好关系的。她现在很焦虑。也许她不好过,但是安德烈还是对她给他设下这样的圈套而心怀怨恨。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安德烈。” “你想要我怎么看你呢?” “别开玩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年轻人的理想母亲。”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将目光放在哪里。 “我在想,这些事是不是娜塔莎引起的。你爸爸讨厌她。她在戛纳的名声不好,因为她随时都在撒谎。承认吧,我每次跟她出门,你都很生气。”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我都不怎么认识她。” “你看,我的小安德烈,孩子总是忽略很多的事情。” 她之前在卧室附间跟他说:“他们只有等结婚了而且有孩子才会明白……” 她继续用单调的声音说:“他们觉得大人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你是不是想让我住口?我很少有机会跟你说话啊……” 她肯定喝了酒,但不多。她也许喝了一两杯威士忌来给自己壮胆吧。别人看了,也许觉得她很轻松,对自己控制得很好。 “你爸爸和你,你们对娜塔莎的看法都错了。你们嘲笑她浮华,但她其实是个非常敏感的女人,承受了很多痛苦。” 他尝试着猜测他妈妈到底想往哪儿说,但猜不到。然后他就死死盯住一只爬到一根小草的嫩枝上的昆虫。 “你知道吗,她有一个二十岁的儿子,她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而且没有收到一封信。他在牛津大学学习。从法律上讲,她有权利每个星期见他一次,每年和他在一起待上一个月的时间。这是离婚协议。” 他皱了皱眉,对这次谈话越来越厌烦。他不想认识这个英国年轻人。 “他的爸爸是娜塔莎的第一任丈夫,比她大很多。那是个有名的男人,也很有影响力。他按照我刚跟你讲的那些条件取得孩子的监护权,他可以在对孩子母亲的污蔑和仇恨中将孩子抚养成人。那个小伙子还很小的时候,他爸爸还不是很成功,而詹姆斯每个月也会来戛纳好几次。现在,詹姆斯已经是个男人了,冷漠地拒绝来看她,也从来不给她写信。” “为什么?” “首先是因为她再婚了。其次是因为,她第二次离婚之后,决定独自一人生活,不想受婚姻的束缚。” 她邪恶地加了一句:“你爸爸知道这件事,但我肯定他没想过跟你讲。” “也许这些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 “所有发生在我们周围的事情跟我们的生活都有关系。不幸的是,总会有人对我们隐瞒事情的真相。人们总是讲那些自己在当中扮演着好角色的故事。” 她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时间已经是七点差一刻了。爸爸只会在晚上八点以后才会回家。难道她要一直这样困着他,直到爸爸回来吗?他不带一丝感情地跟妈妈说:“听着,妈妈,所有这些事情都没有意义,而且让我很不舒服。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我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也有功课要做。” “刚刚在海堤上,我差不多已经感觉到人生负担了。别破坏我的生活了。别强迫我直面那些不属于我的问题,这些问题只能让我灰心丧气。” 当然,他没说出这些话,而是看着自己的膝盖,表现得很顺从。他希望乌云遮住太阳,因为如果天气变了,妈妈就不得不因为冷而进屋去。 “我想你肯定和其他人一样,认为你爸爸是因为我才放弃医学专业的。我有时会想他自己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她是在扮演娜塔莎的第一任丈夫在儿子面前扮演的角色吗? “爸爸从来没有说过。” “你知道他爷爷是干吗的吗?他是加莱海峡地区一个小村庄的临时工,受雇于当地的那些农场。每年,那里会举行一次集市,在集市上,人们挑雇工就像挑牲畜一样。他不识字。”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情?” “为了让你明白。他的儿子,依靠努力和奖学金,成了律师,但是他选择了一位和他来自同一阶层的妻子,一位来自比利时的服务员。” 他开始猜测妈妈这些话里隐藏着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爷爷为什么突然开始酗酒呢?他在做实习生时,前途一片光明。他放任自己,是因为在自己身上以及周围找不到任何动力。他越走越远。他感觉自己没有根基。你爸爸就是在这种消沉的环境下长大的。” “我不觉得奶奶意志消沉。” “但她从来没有任何抱负,她的一生证明了这一点。你的爸爸尝试着从这种环境里逃离出来。他选择医学专业,我也不知道确切原因,也许是因为在那些小人物中,医生是最有名气的职业。在乡下,医生可是像天主一样的存在。” 安德烈开始气恼和鄙视妈妈。她没有看到儿子的眼睛里已经充满怒火了吗? 他竭力忍住不站起来,默默地回到屋里。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可怜她。 妈妈并不知道这一点,还在向他展示自己的弱点。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一个母亲,而是一个女人,自认为被攻击了,正在竭力为自己辩护。 她未经深思熟虑就竭力贬低丈夫。她也未意识到她在贬低丈夫时也贬低了自己。 “我在学校认识他时还很年轻,对生活充满信心。他当时沉默寡言,很少跟别人一起玩。”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在努力回忆。 “很难向你解释清楚过去的这些事。一个男人,一个大学生,当时在追求我,而我后来才知道——不会有错——他是真的爱着我。他比你爸爸早一年毕业。” “那是个热情洋溢的男生,很有才华。他会弾钢琴和吉他,会写一些很有趣的歌,那些歌在医学院里流行。” “我承认,我想跟他结婚,因为我当时很爱他。你爸爸也知道这件事。他们两个那个时候是朋友,我们三个每天都见面。我让你烦了?” 他不敢跟她说,他希望她赶紧闭嘴。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他叫卡尼瓦,他家在波尔多一带有些葡萄园。你爸爸完全没有办法跟上课程,他考试前还在玩。” 她用娜塔莎送的金色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 “男人可能很难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我当时也很喜欢你的爸爸。他是个好伙伴,我喜欢他的腼腆,还有点怜悯他。” “我现在不知道他是爱我,或者只是为了胜过卡尼瓦。” “他让我相信他真的需要我,而且没有我,他没有办法从事一个对他来说太艰难的职业。” “你觉得这有必要吗,妈妈?” “什么?” “跟我说这些事。” “是时候让你知道了,安德烈。我知道你这一段时间是怎么看我的,所以我有权利为自己辩护。” “没有任何人攻击你。” “你是这样认为的?娜塔莎的第一任丈夫也宣称永远不会攻击她,但他做到了吗?在伦敦以及其他地方,所有人还把他当作是十足的绅士。” “爸爸从来没有……” “你想让我别说了,是吗?你喜不喜欢听我说也无所谓。我已经决定说完,哪怕你会对我很生气。我希望你能睁大眼睛看看真相。” 他从来没见过妈妈如此好斗而又如此可怜。她刚才宣称自己是在自我辩护,然而她的辩护是拙劣的。他既生气又怜悯地看着妈妈。 “我在二十岁左右时要在两个人之间做出选择。要相信,所有的女人身上都有一些好撒玛利亚人情结,因此我最终选择了比较软弱的那个。他的弱势让我愚蠢地觉得,我在他的身边会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安德烈用一种讽刺的眼神看着她。 “如今,你的爸爸是个牙医。你知道卡尼瓦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顺从妈妈的心意,等待着。 “他也没有继续学医。由于各种原因,他在二十四时放弃学医。他上个星期来戛纳,这个星期要去尼斯和蒙特卡罗。他改名字了,现在叫让·尼瓦。” 他的巨型海报被张贴得到处都是。他是最伟大的歌星之一,自己创作词曲。安德烈的阁楼里也有他的几张唱片。 “你见过他了?”他生硬地问道。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不为什么。随便问问。你见过他了吗?” 她刚刚提到了尼斯和蒙特卡罗。安德烈想象着那个歌手偷偷地从让娜太太那儿走出来,而他妈妈正在房间里穿衣服。他觉得这样想有点恶毒。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见没见过他不重要。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跟你爸爸曾经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们结婚之后一贫如洗,不得不住在他父母家,他妈妈无时无刻不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我怀孕之后,我们更加艰难了。我们在都尔奈勒桥桥头租了一套两间房的公寓,没有水也没有气,所有的窗户都对着墙壁。” “你爸爸在那之前就已经放弃医学学业,不是为了尽快养活自己,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通不过考试。你现在明白你需要知道很多真相了吧?” 他没有勇气对妈妈喊:“我已经十七岁半了,妈妈!我的生活开始了。我刚刚开始第一次跟一个年轻女孩约会。你为什么不闭嘴呢?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生活呢?” 他真希望不要再听这些话,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堪重负。他妈妈说出来的每个单词都会被他铭记在心,永远也忘不掉。 “我竭力帮助他。你想知道证据吗?我们吃不上饭时,我跑去向父亲乞讨。我去找他之前就知道他肯定会对我说:” “‘我的女儿,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 “但我也知道他最终肯定会从现金出纳机里取出一张支票,然后伸出手拥抱我。” “然后我们搬到了戛纳,因为正好这里有位牙医要退休了,而那个时候你还小,我不得不照顾你。但这并不妨碍我同时又充当家庭主妇和他的助手。每次有病人按门铃,我就迅速穿上白色工作服。” “那段时间,我一次都没有抱怨过。我也许曾经认为自己是幸福的。我身兼数职。你爸爸,他,他觉得我这样牺牲是正常的。他从没有问过我累不累。帮助他就是我活着的目标和理由。” “你觉得是谁提出要开一家更高端的诊所,寻找新的病人资源的?肯定会有人告诉你,是我。是我渴望住别墅,雇女仆,穿高贵的裙子。”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是你爸爸,他要让自己安心,要证明自己并没有荒废事业。” “我的确有了别墅,有了诺埃米。我也有了空闲时间,再也不用在一年甚至常常是两年里穿同一件裙子。” “只是,我跟你爸爸再也没有什么交流了,只在吃饭时说几句话。” 她越来越激动,说话断断续续。 “是他而不是我请了他的那些医生朋友。是他每个周末拖着我到波奇一家的游艇上,两个男人在大海上钓鱼时,我不得不陪着那个恐怖的波奇太太聊天。是他……” “够了,妈妈。”他突然站起来说道。 “你认为我在撒谎?” “我什么也没想。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不能再听了。” “你的意思是我在对你爸爸生气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还没明白吗,安德烈?你需要知道这些事。” 她穿着比基尼,身体消瘦。她有点哀怨地走向安德烈,将两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想失去儿子!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所有。” 他好像被说服了。 “是的,妈妈。” “你真的理解我了吗?你明白我不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而且,如果我和娜塔莎有联系……” 他尝试着摆脱妈妈,但妈妈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别对我太严厉,安德烈。等一等,了解全部真相吧。” 他能回答什么呢?他觉得自己很笨,也不积极,他的感情是浅薄的。妈妈彻底放松了就会好的。 “别哭,妈妈。” “别怕。这是幸福的泪水,我觉得舒服多了。” 妈妈用手臂环抱着他,向他靠得更紧了。这时诺埃米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电话,太太。” 他们并没有听到电话铃声,也许卡诺大道上的喧闹声把电话铃声掩盖了。 “是谁呀?” “娜塔莎太太。” 她放开安德烈,在转身之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看!” 他并没有到阁楼上去,而是骑上摩托车,在城里一直转悠到晚上八点半。他回到家时,父母已经坐在饭桌旁了,表情严肃,沉默不语。 妈妈换了一件裙子,梳好了头发化好了妆,抹去了花园里发生的一切的痕迹。 “你迟到了。”爸爸漫不经心地说。 “对不起。” 他坐上自己的位置后,习惯性地问:“我们今晚吃什么?” 昨天晚上风向又改变了,强烈的密史脱拉风吹得花园里的树和百叶窗吱吱作响。卧室里很昏暗,他并不想伸手打开床头灯。他也不想起床。他的星期天就这样开始了。 昨天夜里他并没有学习。他关上阁楼的门,狂怒地玩着电动汽车,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听莫扎特的第十三号小夜曲。 他不时觉得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忧心忡忡地转向房门,准备随时回到自己的小窝里,但没有任何人上来。 爸爸和妈妈昨晚都没有出门。他才不管他们干了什么,他很晚才回自己的卧室,这样就不会遇上他们了。 他们今天也没有出门。也许父亲已经穿着睡衣下楼了。一星期中唯有这天,他可以穿着这套衣服去花园散步或者休息。 他无聊地四处游荡着,不知道如何利用时间,时不时看一下二楼的窗户,看看妻子是不是起床了。而她起床后,并不急着洗漱。 他听到汽车经过卡诺大道的声音,是去山里度假的戛纳人或者刚从海边度假归来的山里人。 他们曾经也是最早出门度假的人,不过那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个时候安德烈还不满八岁。那个时候,他们刚买第一辆车,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开着车到处跑,享受行驶的乐趣,随便停在乡村客栈或者是湍急小溪边。 他爸爸那个时候还买了一支鱼竿,花了两年的时间,找遍所有小溪钓鳟鱼,但是从来都没钓到过什么。 他们每次回家时都很累,脾气变得很差。那个时候,他们还住在阿尔萨斯大道上,没有女仆,每天晚上都是一成不变地吃火腿、沙拉、奶酪和水果。 安德烈对那段时间的回忆并不好。他几乎对每个周末的记忆都不太好,就好像这一天生活是不正常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天好像在他的生命之外。 他忘记问弗朗辛这个周末要干什么了。他思考着这个问题,蜷着腿睡着,身上随意搭着一条皱皱的毯子,因为他总是觉得很热。 他模模糊糊地想象着普瓦德一家人也加入这个在街上缓缓移动的车流中,郁郁不欢地等着轮到他们去一个风景还算秀丽的饭店里吃午餐。 他们一家人今天早上是要一起去看电影吗?就跟以前巴尔一家冬天每个周末一样?他们家的两个男孩还太小,很可能都留在家里。 他不会想象普瓦德医生穿着睡袍的样子。不过他会不会利用周末,在那间开着门的办公室里查看账簿或者写报告呢? 而此时,他的女儿会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坐在客厅的一张沙发上,一边读着书一边给他听音乐呢?而此时,弗郎辛的妈妈则照看着厨房以及两个男孩? 他很遗憾,不知道那些事情,也很遗憾跟不上她的思想。他觉得,那儿,也就是在维克多·雨果大道上,她家的情况跟他们家应该是不一样的。 有没有朋友会在下午去他们家聊天,一直待到吃晚饭的时候? 他觉得,从前天开始,有人剥夺了他的判断标准。 他以前觉得,自己对于人和事尽量保持着距离和客观。父亲、母亲、家庭、祖父母、朋友,所有人对于他来说都不是书本描述的形象。 他对于每个人都有尚未表达出来的看法,但他的看法会随时改变。 现在一切已经形成的观点都值得怀疑,所有形象都是畸形的,正如罗.谢维尔的裁缝雅美太太家镜子里妈妈的脸。 他想起那时自己感到一种失望,一种巨大的悲伤,一种不自在。他知道镜子里的是妈妈,但那又不完全是她。他无法形容那种畸形,他无论怎么看待那个形象都会后悔。 现在,同样的不自在又折磨着他。他没有问过任何问题。他也没有尽力去知道什么。是他们俩一个接一个地来找他,向他坦白所有事情。 他注意到,以前温和细腻的谈话方式不见了,这一切都是从周四开始的。 当时,他并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件之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你妈妈出去了吗?” “大概两个小时之前出去的吧。” “她接到一通电话,是不是?” 没有必要说出娜塔莎的名字,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她参与了他们的对话,但自始至终没被提到。 “你爸爸在楼梯间吗?” “我想在吧,妈妈。” “他一定会在那儿吃饭的。” 她不希望安德烈像他爸爸。 “你为什么不扣上衬衫领子下面的扣子呢?” “因为太紧了。我的脖子很粗,和爸爸一样。” “无论你怎么想,你跟他是不一样的。他的脖子是宽的,而你的脖子是长的。” “但我的脖颈和肩膀挺像他的。” “你还在继续长呢。他和你差不多大时非常瘦。他从来不运动,从来没离开过自己生活的圈子,只是在转椅上转来转去。” “他妈妈也……” “藏书网你真的希望跟巴尔一家人很像吗?” 以前,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些不一样的星期天。他们先是骑车出游,接着参加波奇一家在游艇上举办的晚会。波奇一家是他们来到戛纳后交的第一批朋友,安.德烈不知道是怎么交上的。 雷昂纳多·波奇是心脏病专家,那个时候已经在小十字街工作了,现在,他爸爸在那儿也有自己的诊所。也许正是因为波奇他才搬到那儿的? 他去他们家吃过晚饭,就在他们自建的在拉纳普尔的那栋现代化别墅里。巧的是,他们的儿子,马蒂耶斯,还是安德烈的中学同学。 “你们想下个星期天去海上转一圈吗?” 波奇比巴尔要年轻得多,曾是市议员,还经营着几家公司。他活力洋溢,精力充沛,声音洪亮而欢快。他那艘船是十二米的独桅帆船,叫“翠鸟”号。他们还有个漂亮的女儿叫埃弗利娜,跟哥哥一样汗毛棕色,头发金色。 安德烈那么热爱大海和船只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讨厌星期天呢? 他们到达港口时大概是十点,因为波奇一家都要去做弥撒。一名老渔民充当水手,巴尔在旁边笨拙地帮忙驾船。 他们解帆出海时,妇女和孩子必须坐在船尾。 他们很少会去比圣玛格丽特岛更远的地方。他们在那里抛锚停船,两个男人开始钓鱼。 波奇太太跟女儿一样有着淡金色的头发,皮肤很白,常带着忧郁的微笑。 “我们去准备午餐吧,乔思?” “我来了,劳拉。” 几周之后,她们开始互称你。男人们也是。安德烈不喜欢这对夫妻,也不喜欢马蒂耶斯,没有什么确切的原因。在学校的时候,安德烈避着他。马蒂耶斯每节课下课后都想找他玩。 在那间令人窒息的小船舱里坐下吃饭之前,他们会通过一个挂在舷墙上的柚木梯子上到甲板上冲个澡。 过了一会儿,他很清晰地听到:“我们玩一小局桥牌吧?” “我们可以坐橡皮艇吗?” “只要不要离我们太远就行。” 大家各自划船去了。埃弗利娜比哥哥小得多,总是为一点小事就乱发脾气,要么就是总闹着要回去。那些摩托艇开得非常快,橡皮艇在漩涡里就像浮标一样跳动着。 “你看懂那个数学题了吗?” “嗯,很简单。” “我是让我爸爸做的。他只花了半个多小时。真是太帅了。” “谁?” “我爸爸。他和校长是朋友。他们以前一起在土伦上的学。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以为他给了我什么优待。” 有一次,他们一直沿着埃斯泰尔勒橙黄色的海岸往前航行,到了圣多佩斯。还有两次,他们一直把船开到自由城港,靠近美国军舰,还在那里的饭店里吃了晚饭。 他妈妈劲头十足,话说得最多。她跟雷昂纳多·波奇在一起时,他们的表情就像互相正在传球,还在别人没注意到时不知为何突然发笑。 他想着妈妈前天跟他说过的关于波奇一家的事,觉得这也许可以解释他为何在他们面前局促不安。 冬天他们在一起玩桥牌,要么在他们家,要么在波奇家。安德烈对于因为父母是朋友,孩子们就不得不没有任何选择余地地一起过周末这件事非常愤慨。 “我能欣赏一下你的唱片吗?”马蒂耶斯问道。 “不行。” “你怕我把唱片摔坏吗?” “这是我的东西,只有我才可以碰。” 他真是这么想的。他也不希望爸爸碰他的唱片,任何人都不行。他也没把书借给马蒂耶斯。那可是他攒钱(周末的零花钱,生日以及圣诞节得到的钱)花了好多时间精心挑选的书和唱片。 他的屋子有点乱,但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细致到了有点吹毛求疵的地步。他的书没有一页纸是皱的,也没有一个封面是弄脏或者撕破的。他每次播放唱片之前,都会用一个特殊的刷子将唱片清理一下。 夏去冬来,又是一年冬天。就是在那个冬天,他们在别墅接待了最多的朋友。在那个冬天,客人们经常在客厅里跳舞到很晚才回去。 正是在那个冬天,朋友们渐渐不来他家了。他妈妈不停地打电话,但他们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波奇一家总是最先来,最后离开。安德烈被送去睡觉了,外面喧哗吵闹,但他睡着了,不过会突然醒来好几回。 有一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打开了。他突然从睡梦中被惊醒,大叫着在床上坐起来。 “谁在那儿?” 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的声音尴尬地低声回答:“啊!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她把安德烈的房间错当成卫生间了?可是一楼就有专供客人使用的卫生间啊。 圣诞节前夕的一个周末,他好奇地问道:“波奇一家怎么没来?” “波奇太太现在在巴黎。” 后来的周末里,他们也没有去安德烈家。在学校里,马蒂耶斯开始躲着他,既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打招呼。 他从来没想过去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没兴趣。他很高兴以后可以有自己的周末了。 后来马蒂耶斯很少来上学了。几天之后,他问一个同学,他是甘比塔广场一个猪肉食品店老板的儿子。 “他病了吗?” “不是。他从今以后要跟妈妈和妹妹去巴黎住了。” “那他的爸爸呢?” “你不知道他妈妈已经宣布跟他爸爸离婚了吗?” 那些年里,他一直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没有兴趣。 他开始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尽量与父母保持距离。他想起那些声音,尤其是从父母卧室里传出来的他妈妈的声音,但是当时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还以为父母在正常地讨论问题。 现在,他走在小十字街时,还会不时遇到波奇先生。他不会忘记那张脸,胡子黑得像墨汁,嘴唇很红。 他觉得很震撼,从第一天见面起,安德烈就寻思着他是不是化了妆。最让他生气的是,他在波奇先生眼里读到了狂妄自大和喜悦。 他又想起挂在城市墙上的歌手让·尼瓦的海报,尼瓦有和波奇先生一样的小胡子,一样棕色的头发,眼睛里有着一样的欢快。 最后,他还想起了妈妈。她从伏尔泰街上的那个黄色的房子里走出来,上了不远处的汽车。 他很确定他在后车镜里盯着妈妈看时,妈妈皱了皱眉。妈妈肯定看到他了,也许还看到了弗朗辛。 她当时知不知道自己从那以后就一直想着儿子是不是看到她了? 她不就是因为这个才一边为自己辩护一边套儿子的话吗? 她为了替自己辩护,抨击了所有人。她以拙劣的手法抨击他爸爸,甚至以爸爸的农民出身作为论据。 她成功地扰乱了安德烈的心思。安德烈还会像以前那样看待爸爸吗? 她歪曲了爸爸的形象,也许她跟安德烈说的话中有真相,但那是经过扭曲的真相。 他们只有三个人住在房子里,加上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厨房的诺埃米也就只有四个。因此,他们每个人都有长长的一整天时间要度过。但他们尽量避免和其他人见面,躲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待到厌烦。 饥饿将他从床上拉起来。他打开百叶窗,发现天空很蓝,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树枝被密史特拉风下吹得来回摇晃。 他爸爸穿着蓝色睡袍,走在花园里那条主要小路上,好像在运动。安德烈出现在阳台后,爸爸问安德烈:“睡得好吗?” “很好。” “你知道妈妈起床了吗?” “我还没从卧室里出去过。” “你昨晚做了很多作业吗?” “不是很多。” 他的卧室位于东南角,两边都能照到太阳,阳台正对着花园。他的卧室和位于西南角的父母的卧室对称。 两间卧室被卧室附间和一间客房隔开。卫生间都面朝北方,还有第二间从来没使用过的客房,最终被诺埃米住下了,她没有住朝向厨房的那个小房间。 他下了楼,头发一片蓬乱,打开冰箱。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然后问道:“没有火腿了吗?” “还有,但是我晚上要用它煎鸡蛋。” “我可以要一块吗,诺埃米?” “你不是更喜欢吃煎鸡蛋吗?” “但是现在吃鸡蛋太晚了。” “那好吧,就一块。” 他直接用手指拿着吃了,没有和面包一起吃。 “午餐有什么?” “凉龙虾。” 有人在他的头顶上走动。他妈妈起床了。他不想碰到妈妈,于是悄悄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的卧室里也有电唱机和唱片,但他还是爬上阁楼,去找那张他昨天听了很多遍的莫扎特小夜曲。 他的卫生间正对着卧室,在走廊的另一边。他让两扇门都开着,一会儿之后,他就一动不动地躺进浴缸里,身体和脸色都很放松,既看不出来喜悦也看不出烦恼。 周末就这样开始了。 第二部 第一章 下雨了。既不是那种急促猛烈的阵雨,也不是那种夹杂着狂风的暴雨,而是一场典型的热带雨,在蓝色海岸地区每年都会下一两场这样的雨,堵塞城里的排水沟,淹没地窖,将许多道路都变成了河流。 在比奥海岸,他骑着小摩托车好不容易才从将近二十厘米的水里挤出一条道路出来,而那些车里装饰着粗大的淡黄色流苏的汽车在水里寸步难行。 他穿着黑色防水雨衣和橡胶雨鞋,但是头上什么也没有,因为他从来都不戴帽子。几缕湿湿的头发凄惨地贴在额头上,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只孤零零地停在电线杆上的鸟儿。 弗朗辛跟同学们走出来时,忍不住笑了。 “你全身都湿透了,可怜的安德烈!你为什么不躲一下呢?” 她穿着裙子和长袖衬衫,外面罩着一件透明雨衣,头上戴着雨衣帽。 弗朗辛有点吃惊,也有点担心,因为安德烈板着脸。 “怎么啦?你生气了?” “没有。” “你等了很久吗?” “几分钟而已。” “你是骑摩托车过来的吗?” “是的。我把它停在停车场了。” 安德烈的眼神冷冰冰的,一点笑意也没有。 “我们去上次一起去过的小酒吧吧?” “不必了。我要跟你说些事情。我们还是去个咖啡厅,在那里没人会听到我们谈话。” 安德烈将她带到梅西纳广场,选择了一张露天桌子,橙色的顶篷上积满雨水,像是马上就要倾泻而下。 “你真的想在外面吗?” “不冷。” “但是你全身都湿透了。” “我习惯了。” 他们不是唯一待在露天座位的人。旁边的桌子旁坐着一对金发斯堪的纳维亚夫妻,看起来是来度婚假的,因为他们从头到脚穿戴一新。 其他客人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男男女女,都是从一辆比利时牌照的大巴上走出来的。他们这些人一直等到退休才有时间来蓝色海岸度假,一两个小时后,他们将会被重新塞进大巴,赶向蒙特卡洛,那里下着跟这里一样的持久的大暴雨。 “你要喝什么?” “你呢?” “一杯果汁吧。” “不要冰饮了吗?” “他们这边不会做这个。” 一个侍应神色匆匆地给他们端来果汁,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又急急忙忙拿着干抹布转身去擦那一排独角小圆桌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安德烈?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到目前为止,加上两次家庭聚会,他们总共才见了五次面。 “请你如实地回答我,”他用干巴巴的声音问道,“你爸爸给我爸爸打电话了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爸爸要给你爸爸打电话啊?” 他们的思想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根本就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啊!这就是你所想说的话吗?我爸爸根本就不会那么做。” “我可没你那么自信。”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我爸爸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已经知道的我妈妈的事情了。” “所以你认为是我爸妈……” “难道不是吗?” “你在心里就是这样想我爸妈的吗?” “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爸妈甚至我的爸妈。” “也不相信我?”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 这是真的。安德烈盯着她看,想象她四十岁时的样子。她到时候会跟谁一样呢?他妈妈还是她自己的妈妈?又或者是娜塔莎? 他看起来很累,盯着弗朗辛的眼神既疲劳又冷酷。 “我压根就没看见我爸爸给你爸爸打电话,说我们看到你妈妈从伏尔泰街上的一个房子里走出来。” 弗朗辛的眼睛里汪满泪水,她用力地撕扯着一个杯垫,满腹委屈。 “我不认识你了,安德烈。” “我向你道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我也不知道。一个星期以来,他们轮流来找我说话,一刻都不让我安生。因为这个,我都不想参加毕业会考了。”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很难跟你解释。有时候说得也不是很清楚。那些评语不算严厉,算不了什么。但他们有时候是真的在控诉,对他们自己,对别人。星期六,我妈妈在花园里等着我。她让我听了很多我不想听的话,还把我爸爸说成了一个令人失望的人。” “她是不是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 “看来她的名声很不好。不过那天她没有喝酒。” “她说了你爸爸什么?” “她说了很多,我完全摸不到头脑,什么都没明白。” “她说你爸爸背叛了她?” “不是。她没有说这个。你为什么要这样问?他做过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安德烈。” “你听谁说过吗?” “我跟你发誓没有。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从来没度过如此凄惨的周末。中午吃饭时,他们说话没超过十句,而且不是对我说就是对诺埃米说的。我感觉他们都在观察我。他们好像把我当成了法官,迫切地猜测着等待着我的裁决。” “你确定你不想作出点判断吗?” “你果然是不了解我家的情况。我妈妈先离开桌子上楼去,她在上楼之前,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说:” “‘真是的!你们俩想说什么就说啊。’” “她以为爸爸跟我说了很多知心话是为了拉拢我,攻击她,就像她在我面前诋毁爸爸一样。” “你爸爸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我觉得他本来是想跟我说些什么的。我们当时就两个人,谁也没看对方,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盘子里削落的苹果皮。他突然点了一支瘦长的香烟,这很不寻常,以前他只在楼梯间的那个小屋里才会抽烟。我感觉自己的鼻子里到现在还有烟味。” “‘安德烈,无论别人跟你说什么也无论你听到什么,你对你妈妈别太严肃。’” “他说这话时好像觉得很丢脸,然后就开始咳嗽,好像被烟呛到了。然后他就离开了饭厅。” “我试着沉下心来学习。但好不容易才进入状态,也可以说几乎进入状态,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状态。整个房子里很安静。诺埃米去找她的女儿了,她女儿已经结婚了,就住在穆昂萨尔图。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想我爸爸当时在他的那个小房间里。” “你当时还能学习啊?” “我当时根本就没心思学习。我很害怕。我觉得有什么大事很快就要发生了。我听到外面密史特拉风刮得呼呼作响,感觉自己的火爆脾气马上就要被点燃了。” 他偷偷地打量着弗朗辛的脸色,好像是为了让自己深信她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也是为了向自己确认这样跟她说话并不幼稚。 他知道了该怎样说那些奇奇怪怪和刻薄的话,怎样突然从过去跳到现在,才能被她理解。他暗暗思忖为什么弗朗辛会跟别人不一样。 “四点左右,我觉得有一点饿,就下楼去了厨房。我经过父母的卧室时,我听到一阵窃窃私语声,不像对话,更像是单调而又冗长的演讲。是我爸爸的声音,他说话很轻,但语调很坚定,暗含威严,容不得被打断。”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我喝了一杯牛奶,然后又倒了一杯。大概五点的时候,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待好一会儿了,这个时候我听到汽车驶过花园小路穿过栅栏的声音。但我从房间里什么也没看到。我想他们俩是不是都出去了。” 弗朗辛听得云里雾里,迷惑不解,也不知道该怎么鼓励他。 “你为什么觉得事情不一样了呢?” “你是说我爸妈的关系吗?” “嗯。” “也许是因为我吧。自从上个星期四我们俩发现我妈妈那件事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得自然点,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他们俩都在怀疑我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现在他们俩都试图把我拉到自己那一边。” “你爸爸也是?” “他跟我妈妈用的方法不一样。他的法子更狡猾。上个星期,他跟我说了一些话,样子很不情愿,就好像是迫不得已才那样说的。” “每隔一个星期,诺埃米有一天不来做晚饭,于是我们就自己吃些已经被她做好放在冰箱里的冷肉和土豆沙拉。我下去吃饭时已经是八点一刻了,发现爸爸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我想,儿子,今晚恐怕就只有我们俩一起吃饭了。’” “‘妈妈呢?’” “‘她出去了,没跟我说去哪儿。’” 安德烈当时没敢再问。他们俩是不是吵架了?有没有吵出什么结果呢?妈妈在走之前有没有说些威胁爸爸的话呢? “你饿了吗?” “不是很饿。” “我也不饿。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吧。” 这顿饭,他们两个人都吃得很辛苦。 “你做作业了吗?” “我一直都在做。” “诺埃米的女儿好像马上又要生孩子了。” “我仔细地想了想,这句话听起来跟他们的担忧没多大的关系。诺埃米的女儿嫁了一个意大利泥瓦工,一直都在怀孕。她每次怀上孩子时还在给另外一个孩子喂奶。她顶着大肚子时觉得很骄傲,感觉特别开心和满足。”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交些朋友呢?” 他该怎么回答呢?他根本就不想交朋友? “你觉得自己快乐吗,安德烈?” 他回道:“我觉得应该跟大家一样吧。” “什么意思?” “日子有好有坏。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自己还有别人。尤其是看你自己。” 他看着雨淅沥淅沥得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从车里出来时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然后就开始跑。 “我们收拾好桌子就将碗碟放进了洗碗槽里。” “‘你上楼去吗?’” “‘我再去复习复习十九世纪历史,我老是在这方面出问题。’” 十点,他妈妈还没有回来。十一点,他开始有点担心了,但担心的不是会出什么大事,因为妈妈有时候回来得比这还要晚,尤其是当她跟娜塔莎在一起时。 他看到爸爸还在客厅,手里拿着电话时,吃了一惊。 “谢谢你,娜塔莎。不,我完全不知道。是的,大概五点的时候。”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这次,爸爸没有向他掩饰自己的担忧。 “妈妈不在她家吗?” “不在。” “妈妈没去看她?” “她都没给娜塔莎打过电话。” “你一点都不知道她可能会去哪里吗?” “不,我不知道。” 安德烈寻思着爸爸在卧室里说的那么长的一段话,那个时候他语气平淡,不带一点情绪。但是安德烈不敢问。 弗朗辛问他:“你们两个干什么了?” “我们一直在等。我爸爸抽着烟,试着读书,又突然起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偶尔还会看看我,满脸通红。我无聊地翻着一本杂志,一点也不感兴趣,要问我为什么要待在一楼,那是因为我不想让爸爸一个人等。我觉得……” 他突然不说话了,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对斯堪的纳维亚夫妇,他们正手挽着手,静静地看着马塞纳广场上的来往车辆,戴着白色装饰头盔的警察时不时吹起哨子,急急忙忙地走来走去,手舞足蹈地指挥着那些停错的车子。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他好像有点内疚,这事估计还是跟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有关。” “他还是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他是后来才告诉我的。接近午夜时,他劝我上床睡觉去。” “‘去睡觉吧,儿子。我相信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除了娜塔莎,你妈妈还有其他好朋友。我们正在庸人自扰吧。’” “但我还是决定跟他一起等下去。就在这时,他突然问道:” “‘她什么都没跟你说吗?她没有跟你解释她所做的事情吗?’” “‘没有。’” “‘昨天,你们好像在花园里单独待了很长时间啊。’” “‘我们主要谈了你们当初的相遇、婚姻以及在图尔纳河畔的房子。’” “‘她有没有提到一些名字?’” “‘她说到了你们的一些朋友。’” “‘我们以前只有一个朋友。听着,安德烈。原谅我又要翻出这些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陈年往事。我忽略了一些事情。这几天来,我发现你也变了。我不要求你一定要跟我什么都说。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话题有多么沉重。你妈妈认为你肯定知道些事情,而且她觉得就是我把什么都告诉了你的。’” “既然如此,”弗朗辛反驳道,“你刚刚为什么跟我谈到我爸爸打什么电话啊?” “等等!我还没说完。星期六,我妈妈跟往常一样,又在那里向我套话,想从我的嘴里知道些什么。这次是关于你爸妈的。她肯定跟我爸爸说过:” “‘就是因为普瓦德一家人多管闲事。’” “我爸妈怎么……” “你不明白吗,弗朗辛?” “你呢,你弄清楚情况了吗?” “我在试着搞清楚状况。我比你要了解我妈妈,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我爸爸说得对,她很痛苦。我很确定,她一直都忍受着痛苦和折磨。” “为什么痛苦?” “因为她没有成为她本来可以成为的那种人。假如你妈妈得了癌症然后每天都抱怨,你会因此生她的气吗?” “当然不会了。” “那这有什么区别呢?她的性格、气质还有思维方式,都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这是你爸爸跟你说的吗?” “可以这么讲吧。” “他对你妈妈不生气吗?” “不生气,相反,他很自责,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让她快乐起来。” “‘你看,儿子,’他轻轻地说,脸很红,‘我们考虑别人的存在时……’” 他们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那些比利时人跟在导游后面小跑着,向停在露天平台上的汽车赶去。 “你妈妈几点回来的?” “凌晨快两点时。我们听到花园的栅栏那儿传来一阵声音。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快速冲过去,因为我们以为汽车被边门刮到了。爸爸先冷静下来,他挡住我,没让我出门。他听了一会儿。马达声再次响起来。车子突然向后一退,然后拐进小道,最终停在车库里。” “‘你最好还是上楼去吧,安德烈。如果她发现我们俩在一起时……’” “‘你呢?’” “‘我也上去。’” “他把灯都给熄了。我们快速冲向楼梯,我们上到二楼时,正好听到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 “那天晚上你见到妈妈了吗?” “没有。我在卧室里听见了她说话的声音。她尖着嗓子说了很多,好像喝醉了,一直从卧室附间喊到浴室里。声音一直在走廊里回响着,我听清楚了一些话:” “‘小点声,乔思。’” “‘我为什么要小点声啊?我现在还是在自己家里吧,啊?’” “‘安德烈已经……’” “‘好啊,安德烈怎么了啊?是我教他怎么瞧不起甚至畏惧自己母亲的吗?现在这个可怜的孩子甚至都不敢看我一眼。’” “门被重新关上,我睡觉了。” “那第二天早上呢?” “我在上学之前当然没见到她。我父亲坐在桌子旁边,看上去很疲劳。关于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一点都没提。我用尽量自然的声音问道:” “‘妈妈还好吧?’” “‘还不坏。她马上就会好的。’” “你还是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吗?”弗朗辛问道。 “不,她跟我说了。” “什么时候?” “中午的时候。她还是没下来吃饭,我爸爸就上楼去看她,他发现门被锁上了。他下楼来,看上去很担心。我听到他问诺埃米了。” “‘别担心,先生。我看过她了,她跟上次情况差不多,没那么差。’” 安德烈眼睛里满是忧虑,继续说道:“到了晚上,她还是没下来,只喝了碗蔬菜汤,还是让诺埃米给送到卧室里去的。” “你爸爸也还是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悄悄说道:” “‘别担心,儿子。不要因为我和你妈妈之间的一些小事耽误你的毕业会考。’” “我上楼学习。大概一个小时之后,门开了,我都没有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是我妈妈,穿着家居服。” “‘别害怕,安德烈。我不是来跟你说不好的事情的。’” “‘听我说,妈妈……’” “‘不。你应该听我说下去,希望你不要打断我。不会很久的。我太痛苦了。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一直压在我心里的那些事情了。’” “‘周六,我为自己辩护,那是因为我还天真地以为需要为自己辩护。今天晚上,我来告诉你真相,这个真相关于这个你把她叫作母亲的可怕女人……’” 他感觉弗朗辛的手在寻找着他的手,还碰了碰他的指尖。 “我可怜的安德烈!” 但是他不想被同情。 “为什么要说可怜的安德烈?” 她马上退却,抽回了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在试着将自己摆到你的位置上。” “说得好像真的有人可以站到别人的位置上一样!” 弗朗辛再次望向他,脸色平静,而心底暗潮汹涌,瘦小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 “昨晚,你很担心吗?” “你出去时什么都没交代。我听到汽车驶远时,以为你是跟爸爸一起走的。然后,我下楼吃午饭,发现爸爸正在摆餐具。” “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没有。他看上去很累。后来我就上楼看书去了,但是我有点坐立不安,大概十点半时,我又不由自主地下楼了。我看见他在给娜塔莎打电话。” “我没去娜塔莎家。” “娜塔莎也是这么说的。于是,我们两个就一边试着看书一边等你。我听到汽车的声音才又上楼去的。” “你害怕看到我吗?你把我想象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因为我在进院子时不小心撞到栅栏的边门?” 他什么也没说。 “确实,我当时应该是醉了。肯定是醉了,我喝了很多。可惜,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是无比清醒。你知道我昨晚干吗去了吗?” “不知道。” “我进了所有能进的酒吧,我一路开着车,碰到一个酒吧就进,有些酒吧是我从来都没进去过的,还有一些我连它们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 “我一个人好好静一静,理一下思绪。服务生开始斜着眼睛打量我或者其他顾客盯着我窃窃私语时,我就离开这个酒吧去下一家。” “呵!在一个酒吧,我看到一群跟你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应该也是高中生,带着一群女生,也许里面就有你的同学。他们要是认出我来,你一定会觉得很丢脸吧?” “我从来不觉得你让我丢脸。” “你真的这样想吗,安德烈!你对我还是疑心重重。不管怎么说,我也不喜欢我自己,从来不为自己感到骄傲。” 爸爸知道妈妈在他的房间里。他不会感到紧张吗?他是不是在楼梯上,偷听他们说话? “你知道吗,星期六我跟你说的关于娜塔莎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跟你那么说呢?也许是因为你们把什么事情都怪到她身上吧,于是我就本能地想要为她辩护。” 他没有问妈妈这个你们指的是不是爸爸和他,也没有问这个所有事情指的是哪些事。 他郁郁寡欢,样子顺从,不再愤慨反驳,内心不堪重负,充满灰心气馁,更何况前天夜里,他几乎没怎么睡,他觉得自己非常需要好好睡一觉。 “我静下心来反复思量后,觉得自己更了解她了。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自己的儿子。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这种事并不常发生,所以没人愿意相信?是不是真的所有女人都有母性意识,或者这其实并不是一个万古不破的神话?” “在她的心目中,只有她自己,永远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她其实并不是斯拉夫人。她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出身于一个俄罗斯大家族。实际上,她出生在巴黎郊外,在伊西莱穆利诺,她爸爸曾经是那里的一个邮递员,她还有一个哥哥在那里开着鞋匠铺。” “你知道她所走过的路意味着什么吗?你了解她现在拥有的学识素养还有举止态度是她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得到的吗?” “她永远都在谋算,而且一直只为自己谋算。我想象不到她会是别的什么样子。儿子对于她来说只是人生的一次意外,儿子一出生,她就把他交给保姆,然后是管家照顾。” “她对丈夫、情人同样如此,在她心里,什么都没有自己重要,除非那个人能帮她再往高处走。今天,尤其是在她喝醉时,她还充满柔情地谈起杰米,但那是假装给别人看的,因为儿子对她的传奇故事还是有点作用的。” “她冷血,心机重。有时候我也很讨厌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经常去看她呢?”他轻声问道。妈妈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你觉得我是在躲着谁呢?你不会偶尔思考这个问题吗?你爸爸那些医生朋友的妻子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 “那些人都是小资产阶级,一直守着些破规矩生活着,然而只要别人不知道,她们会是第一个违反规矩的人。” “虽然我跟你说过娜塔莎……” 她又停住,好像在整理思绪,寻找最合适的词语。 “我不是个冷血的人,也99lib?没那么重的心机。然而我的身上有些类似于娜塔莎的东西。我如果走上另一条路,生活也许就跟她一样了。那是对生活的一种热情。也不完全是这样。应该说是一种渴望……” “你后悔吗?” “我也不知道。我深爱着你们,安德烈,你应该相信我绝对不会在这点上对你撒谎。你爸爸并不相信我。有时候他还觉得我恨他,讨厌他。我曾经确实试着恨他。” “但我没法恨他将我变成牙医的妻子。我也不恨他在我人生最美好的那几年,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让我跟他一起吃苦受累。” “我的身体被掏空了,人也未老先衰。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我怎么看你了?” “你好像很害怕自己将要面对的真相。” “我不怕。我只是累了。” “对不起,我厚着脸皮跑到你的卧室来,非要让你听我讲话。你难道真的不明白,你应该而且必须知道那些事情吗?” “我们还是回到刚刚说的你爸爸对我的误会吧。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也不想再去改变他的看法了。” “但你是我的儿子。我曾十月怀胎孕育你。我也曾不辞劳碌地为你哺乳。你刚才打断我时我在说什么?” “我没有打断你。” “是的。你看,我不能原谅他的是,他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相应的回报。他只是让我相信他是爱我的。也许,在那个时候,他真的爱?” “他只是需要一个属于他的人,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人。而我只要还能感受到他的爱,只要他对我的这份感情是真的,而不是情歌一样虚假,我也愿意为他忍受日常生活的平淡。” “然而我们错过了这一切,我的小安德烈!你爸爸和我,在一开始,也就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年,就已经没有了这些美好的感觉。” “我跟你说过我们的朋友卡尼瓦。他曾经和我们那么要好,你爸爸请他做伴郎,而我请了几个大学同学做伴娘。” “婚后一个月还不到,有一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在圣路易岛旁边散步,避开他的父母,好好过我们的二人世界。你爸爸突然很尴尬地跟我说:” “‘我想请求你做一件事,乔思。我觉得更应该称之为牺牲。’” “他那个时候已经跟现在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了,一直以来我都不太确定他到底会不会感动。我后来才发现到底是什么让他面部如此苍白和僵硬。” “我开玩笑地说道:” “‘提前答应你啦,亲爱的。’” “‘别答应太早。也许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是关于让的。’” “我们一般都是用名字来称呼卡尼瓦,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会互相以你相称。” “‘他惹麻烦啦?’” “‘没有。我想他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他可不是那种会惹麻烦的男人。’” “当时他说这些话时的严肃表情把我吓了一跳,我还发现他的声音里含着敌意。” “‘你知道他很爱你,而且在我之前……’” “‘我们之间是清白的,什么事也没有。’” “‘你已经跟我说过了,而且我愿意相信你。但是我每天看到你们在一起时还是会很不舒服。这听起来也许很可笑,你也许会以为我是在嫉妒他。乔思,我想让你做的,就是不要再跟他见面,让我们和他断绝一切联系。’” 安德烈突然发现,爸妈在那个时候也许只比他现在大五六岁,但是他们的生活已经那样了,在不经意间说过的每句话如此重要,如此沉重,以至于二十年后还会被提起。 而现在的他正在准备毕业会考,正在玩电动汽车,正花很多精力玩哑铃。他像个孩子一样喝牛奶,着迷地看着两颗巧克力冰球随着搅拌机的搅动而一点一点融化。 然而五六年之后——也许不用那么久,也许…… 妈妈继续说:“我问他:” “‘我跟怎么他说呢?’”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去跟他说。’” “‘你怎么跟他解释呢?’” “‘直接说。他会明白的。你是我的妻子。’” “就是在那天,我知道了他的财产意识。我不仅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一件属于他的东西,一件私人财产。” “他一直看着妈妈等爸爸到凌晨两三点,在他醉得毫无意识时帮他脱衣服,安顿他上床睡觉,绝不会指责他一句。” “她一生都没有离开过他,除非是去社区购物,因此几乎不认识巴黎的路。” “‘我不能跟他讲话吗?’我问道。” “‘那样只会让他更痛苦。’” “‘总之,我要是没理解错,也就是说我根本没得选择。’” “‘我是在请求你。’” “我们仍然手挽着手,但他说完这句话后,我感觉他的肌肉在变硬。” “‘你怎么想?’” “‘当时是好了。’” “‘既然如此,那我明天就跟他说吧。’” “‘那要是我们在街上碰到呢?’” “‘我们当然可以互相打招呼。’” “那天是三月二十三号,丹鲁码头旁边树上的鸽子已经在咕咕叫了。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天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让·卡尼瓦住在圣安德烈艺术街。我结婚之前,经常去他家。我们一起学习,我不会做题目时,他帮我解决,因为他真的非常有才华。” “大概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傍晚,我在那里遇见了他。他正从一个酒吧里出来,那家酒吧在他住的小旅馆对面。” “我远远地看见了他,他正在努力做出适当的表情,准备打完招呼就走开。突然,我想起我还有些课本落在他家。也许那个时候我已经觉得你爸爸的要求太过分,太可笑,或者说是太侮辱人了。” “‘最近怎么样,让?’” “‘你呢?’” “‘我刚想起来我还有一些书本放在你那里。’” “‘我可以去给你找找看。’” “我也许错了。我这样做可能有点任性和挑衅:” “‘我可以走上五楼,尽管楼梯很破。’” “我去了那儿。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过得幸福吗?’他问我。”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人人最终都会发现自己的小幸福。我为此写了一首歌:“哪怕热泪盈眶……”’” 她站起来,走向门边,俯身趴在栏杆上。然后她又走回来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沙发上,此时安德烈正跨坐在椅子上。 “我怀疑他在偷听我们讲话。你爸爸总是疑神疑鬼。也许,从那天之后他变本加厉了。我回到他爸妈家,那天晚上他什么话也没说,后来的几天也是。大概一个月之后,我以为我告诉他自己可能怀孕的消息会让他很开心。” “但是,他没有我想得那么激动和开心,反而面色一僵。” “‘你怎么了,吕西安?你刚刚脸色发白。你不开心吗?’” “‘这要看情况。’” “他声音冰冷,看起来很冷静。” “‘看什么情况?’” “‘要看这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吧?’” “‘这个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 “‘你怎么可以说这不是你的孩子呢?’” “‘我知道你们在圣安德烈艺术街见过面了。’” “‘我就去过那里一次。’” “‘很不巧,那天我正好经过那条街。’” “‘你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 “‘说了有什么用呢?’” “‘我是在人行道上看到让的。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些书本落在他家……’” “‘你很需要那些书本,是吗?你那么需要它们,以至于忘了自己发过的誓?’” “‘我向你保证,吕西安……’” “‘别担心。什么都不会改变。’” “藏书网‘但是你不会继续胡思乱想,以为……’” “‘我尽量不去想。’” 二十年后,同样的巧合再次发生了,这不是很奇怪吗?安德烈也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出现在一条他都不知道名字的街上,然后弗朗辛就冒冒失失地向他指出他的妈妈。 而他同样迅速对此做出了看起来很明显的结论。 “他相信你说的话吗?”他问道,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怜悯父母的命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日子在继续,他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你出生时,他看上去还是很开心的。只是从那以后,我一直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嫉妒。” “在巴黎的每个晚上,他都会问我很多问题,都是关于我白天干了什么,我不能遗漏任何一个小细节。” “他很不情愿地了离开父母家,因为在那儿他和我一样压抑。他一般不会告诉我他几点从牙科学校放学——学校的时间一个星期换一次。这样他就能出其不意地抓住我了。” “我们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朋友。安德烈,你明白吗?我从来没指责过他,只有一次,我说他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我要是能在他身上发现我需要的含蓄的热情,温柔体贴和幽默活泼,什么朋友、同学还有外出游玩,我都可以不要。” “但是,这些都没有!你爸爸只知道工作。他一生都在工作,而工作是很好的托词和借口。” “我们买了这栋别墅之后,我一度以为我的生活会因此有所好转。他邀请了很多他以前认识的医生来玩。我们办过几次晚宴和晚会。有两年的时间,我们都是一起出去的。” 安德烈很想问她:“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各自为政的?” 他想象不到他们就这样挤在一间小小的卧室里,一起过了二十年。 他妈妈正在说话,而他此时心里却在想:“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到底是在尝试说服她自己还是我?” 也许,他爸爸在二十年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他爸爸知不知道伏尔泰街上的那件事情呢?难道波奇夫妇的离婚没让他想到什么吗? 他们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身体难免会碰到。他们每天面对面地脱衣服,穿衣服。他们还共用一个洗手间。 “安德烈,虽然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是你爸爸和我,我们就是陌生人。尽管如此,我依然爱着他,舍不得他,因为我知道他有强迫症,这是一种病。” “就算他没有在圣安德烈艺术街看到我,这些事情还是会发生的。这是他的性格。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充满活力的人,而他自己比较迟钝、害羞,天生只想躲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生活。” “他害怕我,害怕我会做的所有的事情。他也害怕我会发现一种全新的生活,一种和现在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他也没有任何需求。他结婚是为了摆脱单身生活,因为人都会结婚,但是他除了嫉妒之外,从来没有其他任何激情,他也从来不知道女人同时也是一种雌性动物。他已经有四年多没有碰过我了。” 这时,他们听到楼梯上响起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妈妈镇定地看了门口一眼,忍住准备起身的第一反应。一阵寂静之后,门被推开了。 是他爸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两个,脸上毫无表情。 “我还在想你去哪儿了。”他对妻子说道。 “我就在这里,你看到了。不是只有你才会到阁楼来找安德烈。” “你不觉得现在很晚了吗?” “我正准备下楼。晚安,我的小安德烈。我不敢再跟你说‘晚安,比洛’了,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晚安,妈妈。晚安,爸爸。”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因为他不想去拥抱他们。 “你可以下去了。我马上就来。”妈妈说道。 “我们一起下去吧。”爸爸回答道。 “随你的便吧!”妈妈气喘吁吁地跟着爸爸向楼梯走去。 第二部 第二章 顶篷里汪满水,水压着那一层布,好像马上就会将布撑破。那个穿着黑色上衣和条纹裤的经理很迷惑地看了顶篷好一会儿,然后回餐厅去了。 他再次出来时,带着三个拿着扫帚的服务生。有那么一会儿,顾客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脑袋一片空白,然后他们的脑袋里浮现出消防员爬上长梯.99lib.子的画面。 “不好意思,先生……麻烦,夫人……” 服务生站在椅子上,挥舞着扫帚,试着将顶篷上水流形成的袋子慢慢撑起,好让水沿着顶篷边缘流下来,经理就在旁边走来走去,时不时指挥一下。 那些前一秒还撑着伞匆匆忙忙行走的路人此时停下来,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一场重要而危险的演出。那个警察也一样,嘴里含着口哨,远远地看着。 安德烈和弗朗辛也一样,很为他们担心,都没再没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服务生的每一个动作。椅子不是很高,而扫帚也太短了。 经理拿来梯子,抓住扫帚,爬上去。他伸直右臂,拼命将顶篷上的那袋水往人行道上扫。 他终于弄好时,旁边就像下了一场阵雨。他一脸英雄的表情。 “你不急着回家吧,弗朗辛?” “我不着急。我们一般七点半吃饭,因为我的两个弟弟总是在八点就要睡觉。我爸爸经常有很多病人要看,所以他有时候就一个人吃饭。” “你不陪着他吗?” “我可以的时候就会陪他。你没有其他话要跟我说了吗?” “我在想。都是些琐碎小事,本身没什么意义,但是与其他事情放在一起,它们的意义就显现出来了。” 他无奈地一笑。 “两个小时来,我居然做了我一直指责我父母做的事情,那就是:忏悔。这说明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我也需要倾诉。” “但我说爸妈的事情时有一点内疚。他们两个人都拼命证明自己是对的。他们各自尝试着与自己好好相处。你应该知道我在两个月之前还不认识你,而且到现在才见过五次面。” “我曾经发誓什么都不跟你讲,但现在你坐在这儿,指导知道了我们家所有的秘密。” “你后悔吗?” “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守着这些秘密,永远不说出来。” “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但是,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就会告诉自己,不应该相信任何人。” “你太悲观了,安德烈。” 安德烈冲她笑了笑。 “别这样想。我试着不要有这些想法,但是我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的文学老师认为我是个犬儒主义者,就是因为这个,我的作文从来就没拿过一次满分。” “你写的都是你心里所想的吗?” “是的。所以对于我来说,得个七分还是六分没什么区别。你爸爸是天主教徒吗?” “不是的。我妈妈才是,或者说曾经是。我八岁之前,每个星期天都会和她一起去做弥撒。” “我的老师指责我忽视了宗教的价值,指责对我圣经和福音书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指责我对异教神话有着非同一般的激情。他觉得我的学习有缺失。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进过任何一间教堂,甚至都不知道去了教堂该怎么做。” “那你的祖父母呢?” “我的奶奶每天早晨都做弥撒,但我爷爷并不是信徒。” “她做手术了吗?” “我不记得了。但是这件事倒是引起了一轮的争吵。周一,电话在午饭时响起来。我爸爸拿起电话。” “‘喂……是的,是我……小姐,您好!佩勒格林?我之前有点担心,正准备给你打电话……我明白,是的……然后呢?我倒是不吃惊……两个?是的,幸亏做了手术,明天……我会给她送花过去,妈妈肯定会说我乱花钱……你明天再给我打电话,好吗?那我就更放心了……谁也不知道……谢谢……’” “妈妈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是佩勒格林,’他坐下来时说道,‘他们今天早上七点给我妈妈做了手术,他们在她的膀胱里取出了两颗结石。十点的时候,她醒过来了,喝了一杯咖啡。’”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佩勒格林是星期六早上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昨天,我又没想起这件事来。’” “‘你知道吗,安德烈?’” “‘我知道,妈妈。’” “于是,她就盯着我们俩看,鬼知道又在怎么想我们。” “那种感觉一定很压抑吧?” “我有一种感觉,我每次回到家,都会觉得像是进入了一个封闭的世界,那里的任何东西都跟外面不一样,话语有深意,手势也是,甚至连眼神都意味深长。这种感觉有点像我们看着鱼缸里的鱼儿大张着嘴巴吐泡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们三个互相监视着彼此,永远不知道一个小时后会发生些什么事。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但随便一句话都会引起风云突变。” “星期三什么事也没发生。妈妈白天没有出门。我想她没有喝酒。前一天晚上也没有。她很平静,面色严肃,好像正准备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星期三下午四点一刻,我从学校放学回到家,听到她在卧室里来来回回,就像搬家一样。” “她没来跟我说话。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我经过她的卧室附间,看见三个收拾好的箱子,她好像要去旅行。” “吃饭的时候,我们勉强交谈了几句,但都没有谈到旅行。爸爸看起来很担忧,偷偷打量着我们。” “他们竟然都没有来找我说话,我正好可以好好学习。” “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星期四上午十一点左右,诺埃米给爸爸打电话,说妈妈已经带着行李下楼了,还叫了出租车。” “这件事是诺埃米告诉我的。她一来就跟我说她受够了,再也受不了住在这个疯子的家里,而且,她在这个年纪有权退休,去穆昂萨尔图和女儿一起生活。我听说妈妈要离开的消息后开始胡思乱想。” “‘在那里,我至少能看到真实的人。’” “我想,爸爸丢下病人之后,害怕赶到家里太晚了,肯定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 “他在站台找到她时,去往巴黎的火车已经快要开了。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我猜肯定有很多人在偷偷看着他们,肯定想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猜不出来。” “吃午饭的时候,我回到家,发现他们俩都在。行李已经被搬到楼上去了,应该是爸爸搬的。” “爸爸看起来很累。我没问他们任何问题。下午,厨房里只有我跟诺埃米时,我问了她。”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我的小先生?您在这个年龄,是没有办法了解女人的。她希望有人留住她。她很清楚,一旦放任自己,她很快就会像一只被猫儿追赶的鸟儿。’” “你妈妈没给娜塔莎打电话吗?” “她也许打了,但我没听到。她那天晚上也没出门,我爸爸把自己关在楼梯间,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今天中午,卧室附间和卧室里都没有行李,我想应该是妈妈把它们收起来了。” “你高兴吗?” “你想要我说什么好呢?我自己都糊涂了。吃饭的时候,大家勉勉强强说了几句话,好像都在尽力让生活继续下去。我在想,这是不是因为我。” 弗朗辛看着他,就像看一个不小心被卷进事故或悲剧的人。 他们差不多大,但是因为他这几天遭遇的事情,在她眼里,他已经是个重要人物了。 “你要坚持住,安德烈。现在,我得回家了。听着。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你需要我。不要担心我爸妈。他们会理解的。” 他叫来服务生把账结了,然后走进雨中,经过那些房屋,但现在他们不好说话了。 他们穿过一条街,正走在人行道上时,安德烈突然看到正对面的一个栅栏上挂着一张让·尼瓦的海报。海报上,他露出孩子般童真的笑,眼睛里闪烁着对生活的热爱。 弗朗辛突然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你怎么停下了?” 这时她也看到那张海报,突然明白了。 “别再想了,安德烈。” “别担心。我可不认为自己是个受害者。” “你真的以为……” 她突然后悔碰到这块禁区。 “以为他有可能是我爸爸吗?”他问道,“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吧!”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没什么。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分别的时候,弗朗辛俯过来在他的两边脸颊上各贴了贴,湿湿的接触,因为他们俩的脸上都沾满雨水。 “星期四见?如果我的功课不是很多的话。” “我随时都可以的。” “别忘了要给我打电话哦。” “没问题。” 弗朗辛站在门廊下,躲着雨,看着他离开。他穿着那件拍着小腿肚的黑色雨衣,看起来比以前要高得多。 弗朗辛很想叫住他。安德烈好像还有些话没对她讲,她也有些应该说的话没说出来。 他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小摩托车,费了好大的劲才推动它。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就一直推着摩托车在车流里慢慢走着。 他对自己不满意,很懊悔刚刚跟弗朗?辛讲了那些话,因为她回家后会一字不漏地重复给爸妈。 奇怪的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巴尔家的人。前一天,诺埃米说他们一家人是疯子时,他很生气,差点怒吼她一顿。 他们一家三口会用自我提问的方式反省自己。 对于巴黎,他只记得斑驳阳光下一个闪闪发光的木制停车场,以及都尔奈勒桥桥头的那个院子。他还能认出那个开着窗户照看停车场的女门房吗?她很瘦,裙子从肩上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衣架。他还记得她好像掉了几个牙齿。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爸爸让她去了他的诊室,然后她成了他第一个给装上假牙的人。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只金丝雀。 他们坐火车搬到戛纳,他对此一点都不记得了。阿尔萨斯大道上的老房子那么阴暗,他好像还记得——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房子里漂浮着一层浅灰色的尘埃。那个时候他甚至还试过去抓它们呢。 那时候,他看到那些人在走廊上来 6765." >来去去,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很有趣。他爸妈不许他打开候诊室的门,不准他偷看那些围着房子靠墙坐着的那些病人。 这些人主要都是周围郊区的农民。他们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前面,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他的爸妈对那段时光肯定也有回忆,但他不知道他们的回忆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那段回忆在他们的心里占着什么位置。 有一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拥抱在一起接吻。他们手牵着手一起散着步,微笑着谈起未来的计划。 如今他们就活在自己计划的那个未来里,只是没意识到。 他们也许已经知道安德烈在冷漠地观察着他们,正在无情地审判着他们。此时,他们感觉从未如此接近过。 他很懊恼自己被激怒了,当他觉得有必要捍卫个人生活时,很可能还会生气。 他穿过栅栏。过道上有几滩水。被雨水冲刷后,房子的玫瑰色看起来黯淡了许多。他将自己的小摩托车靠墙停在车库里。 他一进走廊,就发现家里很安静,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他很吃惊。 “有人吗?” “我在!”诺埃米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回了一声。 “我妈妈出去了吗?” 但他刚刚看到他们家那辆红色汽车还停在车库里。 “我不知道她是出去了还是在睡觉。” “我爸爸还没回来吗?” 现在已经过八点了。 “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他要是没打车,估计全身都得湿透,那他得在吃饭前换个衣服。” 他上楼去了。他爸妈的卧室还有卧室附间的门都紧闭着。周围一片宁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的脸色有点忧郁,静静地看着雨滴从玻璃窗上滑落下来。他打开灯。脱下湿湿的裤子和紧紧贴在身体上的湿衬衫。 “你在吗,安德烈?” 他爸爸在楼下喊道。 “在,爸爸。” “你要下来吗?” “马上就来。我在换衣服。” 他觉得在傍晚的这个时刻,家里的气氛好像有点奇怪,像是有什么神秘的事情发生了。他希望赶紧把窗子关起来,赶紧待在每天都灯火通明的熟悉环境里。 第二部 第三章 “妈妈不在家吗?”他看到桌子上只摆了两副碗筷。 “她走了吗?” “没有。她去外面吃饭了。” “跟娜塔莎一起吗?” 他说这句话时,突然生起气来,头昂得高高的。 “是我让她去的。” “啊,原来如此!” 他很失望,感觉爸爸将藏书网他们俩给出卖了。 “ 522b." >别担心。我确信她今晚会很早回来的,一切都会很好的。”> 他仍然在赌气,而爸爸轻轻地说着话,安抚他的坏情绪。 “安德烈,等一会儿我得跟你说些事情。” “你希望我们去你的卧室说吗?” “为什么要去我的卧室呢?” “要么去卧室要么去阁楼,随便你,除非你想待在客厅里说。” “不,我不想。” 今天,他更喜欢去自己的卧室,因为阁楼会让他想起太多他不愿想起的回忆。 “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很急吗?” 爸爸的表情太一本正经,让他感到莫名的焦虑,手指也因此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突然想马上听他讲,希望一切赶紧结束。 他们周围散落着一些书和唱片,床铺好了,角落里堆着的湿漉漉的裤子和衬衫。 “你要是愿意,可以躺在地板上。” “今晚就算了吧。” 他更喜欢坐在爸爸面前。 “我们三个人刚刚经历了一次危机,我可怜的小安德烈,我们还要随时提防可能发生其他事情。放轻松点,孩子。静下心来好好地听我说。” “我现在很平静。” “你见过弗朗辛了吗?” “我们在尼斯见过。” “你什么都跟她说了吗?” “我做错了吗?” “恰恰相反。这可能对你是非常有好处。我知道你妈妈跟你说过话。我大概也知道她都跟你讲了些什么。” 安德烈一动也不动地等待着,觉得爸爸马上就要谈到重点了。但是,他爸爸却突然停住。于是他忍不住问道:“那些都不是真的,对吗?” “我确实错了,但没有她说得那么严重。我来你这里不是要为自己辩护。如果我要为谁辩护,那个人是她。” “我爱她,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一直和以前一样爱着她,甚至爱得更深。但有一点,我应该爱得不够好,因为我没有让她过得幸福。” 这并不是安德烈想听到的话,他又有点生气了,和有人闯进他阁楼时一样的感觉。 “你现在十七岁半了。我和你妈妈都没意识到,我们已经把你拖进了我们这些四十岁的人的问题里。” “当年我遇到你妈妈时,还是个很害羞的小伙子,对生活和女人都没什么经验。” “我的梦想是,读完医之后,去巴斯德研究院做一个默默无名的研究员。谁知道呢?只要坚持不懈,我也许也会有点自己的小发现。你可能跟大部分人一样,都不知道在假牙塑形这一块,有一种手段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 他脸红了,好像为这个令人骄傲的成功感到不好意思。 “而你妈妈生气勃勃,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才吸引了我。” “我也许应该就停留在喜欢的阶段。剩下的都是我的错,这就是,今天晚上我想让你明白的事情。” “在我们两个人里,是她在付出,是她一直过得不幸福,因为她跟我不一样,没有办法每天在一个小房间里待上六个小时,没有办法每晚都把自己锁在一个孤独的小工作室。” “她和卡尼瓦曾经是情侣。她没有向我隐瞒这件事,在他之前,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谈过恋爱。如今我们有什么理由指责她呢?难道她就不能摆脱那些偏见,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吗?” “我妈妈曾经是旅馆女仆,我父亲遇见她时,她也已经不是处女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都能接受。然而,就在结婚后的第 4e00." >一天,我开始介意了。” “你妈妈没有告诉我她最近跟..你说过什么,她没必要这么做。她的不满是周期性产生的,她感觉要失控时,很想扇我一耳光。你明白吗,安德烈?” 他点了点头,一边听着雨点一阵阵拍打着窗台的声音。 “我很嫉妒,并且什么都不能让我抛弃这种心态。我知道她仍然去见卡尼瓦。也许是因为我,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并且努力为自己构造一个让自己安心的过去。” “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安德烈,但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可怕的怪物。” “你需要你妈妈,这点我不怀疑,但是我认为你也应该喜欢的你的爸爸。” “妈妈很坦诚地向你撒了谎,隐瞒了真相,因为她自己都无法直面真相。” “她一生都在努力让自己变得重要,努力扮演角色,努力让自己被理解,被爱。” “是我欺骗了她也欺骗了自己。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她,能够给她快乐的生活。” “相信我,我是为了她,为了让她尽快过上更舒适的日子,才选择进入牙医学校读书的。也是为了她,我才搬到戛纳,因为她一直梦想着阳光普照的日子,但是和她想象的神话般的生活完全相反,她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全职家庭主妇。虽然我觉得自己没有做过什么牺牲,但是你必须明白,我已经尽力了。” “接下来的话你可能并不能特别明白。” “也许我能明白。” “如果说她曾经或者现在还需要其他男人,那是为了给她自己信心。她本来应该跟一个声势显赫的男人一起周游世界。我一直在想,如果她真的如愿了会怎么样。她有过很多男人,儿子。” “波奇先生吗?” “他只是其中一个。我对此保持沉默,假装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每次,我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但是事情从来都没有完全结束,我的沉默被她当做默许,是感情冷漠的表现。她对我的妥协并不领情。” “前天,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巴黎,然后跟我离婚。原因是你,因为她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她曾坦率地跟我说过这件事。” “她觉得羞耻和难以承受。在尼斯的一条街上,她跟别人约完会,从一个房子里面走出来,结果被你看到了。” “是尼瓦吗?” “不是。是一个赌场账台管理员。” 爸爸艰难地站起来。 “这就是所有的真相,儿子。我说服她留下来。她更需要的是你的帮助而不是我的。今天晚上,她跟娜塔莎一起吃饭是为了告诉她以后再也不会再见她了……” “她知道我们现在在一起说话。明天,她就会从你的脸上看出这次谈话的蛛丝马迹。我希望你能向她表示点温柔!不要露出同情、可怜她的表情,而是温柔。” 他缓缓地朝着门走过去,突然转个身来,轻轻地说了句:“也许你比我更有能力。晚安,安德烈。” 他离开了。在安德烈的心中,他的形象也扭曲了,因为他刚刚说的话,也是因为他妻子说过的话。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像罗谢维尔那个雅美太太镜子里的影像。 走廊里传来跌跌撞撞的声音。 安德烈站起来,身体在摇晃,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就站在卧室中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唱片和书。桌子上还放着一本打开了的化学书。 总之,不管他们说什么,要干什么,怎么想,他还要参加自己的考试。 他像个男人一样生活的时候到了。 第一章 十一月五日,星期日 安托万大伯星期三去世了藏书网,就在万圣节前夜,准确地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就在这天夜里,科莱特准备从窗户跳下去。 大概在安托万大伯去世的同一时刻,有人说爱德华回来了,因为有好几个人看见他在城里出现过。 这些事情给我们昨天在葬礼上互相见过的这个家庭带来了不小的风波。几年来,我们是第一次完整地见到了全家人。 周日晚上,外面又在下雨。阵阵雨点拍打着窗户,摇晃着玻璃,雨水沿着我的窗户流向一米之外的排水沟。在那个四周围满篱笆、被人们称为植物园的公园里,树木被压弯了,树枝被压断了,掉在小路上,与枯萎的落叶交杂在一起。 我们家旁边的那条大路上,不时有些汽车经过,扬起一阵浑浊的水花,但是路边没有行人。我拉开窗帘就能看见男便池,它正好就在我的窗户下面,靠着篱笆。公园后面就是法院高高的柱子和屋顶,再远一点,市中心发出的橙色微光中是教堂的两个塔楼。 电影院和饭店此时应该已经开门了。bbr>一群群人沿着墙沿走过,头顶上是一把把旋转的雨伞。 我在开始?99lib?写作之前,在窗户边上待了很久,一直看着窗外被玻璃上的雨水变形的风景。然后我拉上窗帘,往壁炉里投了两根木头。 一切都跟三年前并无多大区别。三年前,同样也是一个下雨的晚上,我开始尝试着写自己的故事,写我和妻子的故事,当然更确切地说是写我自己,因为写作的人就是我。 一个月后,我写出了一部小说的长度,我的内心里,这就是一部小说,和那些所谓的作家创作出来的小说没什么两样。我写的从头到尾都是真实的故事。我写完后,真的很想看着它被发表,而不是只给某些女人看。 我先是将它寄给巴黎的一个出版社,几个星期后,他们又给我寄回来了,还附带一封婉拒信。这应该是每个被拒绝的作者都会收到的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吧。 然后我想到一个作家,我读过他所有的书,因为我在他的书里找到了一点亲切熟悉的感觉。我读过的所有作家中,只有他塑造的人物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们都跟我一样,有着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烦恼,并且同样的反应方式。 我跟自己说,这个人比我大一点点,从他自传感觉他应该会理解我。然后我就给他寄去了稿子,还写了封信,向他解释我为什..么会把稿子寄给他,不过那封信可能写得不是很好。 结果他当周就回复了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现在很后悔当时一冲动,把他给我的信给撕成碎片扔进了火里。我以为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了,但是我想引用时却想不起来他到底说过什么。我把自己写的那份手稿也给烧了。我看到那一页页纸在火里慢慢燃成灰烬时难过得差点掉下眼泪。 他到底跟我说了什么话,他在信里到底提到了什么,让我这样难过呢?是他写的那些字吗?你的地位比别人低时,更容易觉得自己受辱了。 然而藏书网,他“从头到尾通读了”我的文章。他还说这是“一部有人情味的作品”。可以看出,他的这句话里有些令人感动的字眼。但是,正是因为如此,我们觉得“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纯粹的口述作品”。 他并没有用到“坦白承认”这样的字眼,但我觉得他已经够坦白的了。 “我想别人会将您与您写的人物对等起来并非言过其实,因为您最近经历了……” 这个我倒是承认,如果那本书出版,很多人都将对我有一个重新的认识。 那我为什么还要悔恨呢?因为下面这个杰出的句子。我再也找不到比这句话更明朗又更含蓄的句子了,他是个作家,但肯定思考了很久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跟您这样说吧,人们本来不想看但现在不得不看……”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他看完我的文章,觉得我是一个非常喜欢偷窥的人,每天无时无刻不在观察邻居家发生的大大小小的破事。 换而言之,就是我多多少少有点暴露癖。 我说过,我的东西是写给艾琳和我自己的。我光明磊落,毫无掩饰。我还会继续写。但安托万大伯的死,爱德华的突然出现,以及这几天发生的其他所有事情,让我的故事不会只涉及自己了,你们也不能再将我与那些每天晚上在小保姆经过时突然出现在小便池的男人相提并论了。 将来也许有人会指责我出卖了家庭,玷污了于埃这个姓氏,在公共场合宣扬家丑。我无所谓。既然那么多人都有权利来干涉我的事情,我当然也可以反过来管管别人。 我的妻子在床上看书,不知道我在写东西。我不时听到她翻书的声音,因为房门是半开半掩的。过一会儿,她就会问我:“你在干吗?” 我会像往常一样答道:“没干什么。” 她不会再问,点上一支烟,再翻几页书后看看时间,嘟囔道:“你不睡吗?” “马上就来……” 到时间了,我把自己写的手稿收入装绘图的纸箱里,我在里面放了很多以前画的草稿。没有人会想打开这个箱子看看,艾琳尤其不会。 第二章 十一月六号,周一 星期二晚上,诸圣瞻礼节前一天,我们本来应该在家跟尼古拉斯·马谢兰一起吃饭,我们一般都叫他尼克,尽管年龄差距很大,我们一般都是互称“你”。午后快到傍晚时,他从巴黎打电话来,说他在那边待了几天,处理了些生意上的事情,他跟我太太说,要到夜里才能坐火车回来。 于是只剩下我们俩一起吃饭了,我们家的保姆阿黛拉因为要出门,很快就把饭做好了。我们吃完饭后去电影院。艾琳去车库取车时我在人行道上等着她,几乎每次都是她开车。这很自然,因为那是她的汽车。 我们走单行道经过大剧院门口,那里灯火辉煌,正在举行盛大的晚会。我发现那些在院子里下车的人身上都穿着考究的晚礼服。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那里在举办音乐会,更不知道科莱特和弗洛里奥也正在那里。 我们最后进了里亚尔托电影院,我还很年轻时这家电影院就存在了,那时就已经很现代化。我们看完电影出来时,在教堂街从头走到尾,然后上了沙尔特勒街。雨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下,空气很湿润,周围的光线在湿气的氤氲下朦朦胧胧,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我们去喝一杯吧?”我提议道。 “随便。” 我们走到现代咖啡馆门前,里面人声鼎沸。我又看见几个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我举起手跟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艾琳是近视眼,正努力盯着周围的人看。我知道,她希望找到几个好朋友,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因为她一旦离开家,就不想太早回去。 半夜的时候,我们俩出来了,在教堂对面上了我们停在那里的车回家了。 我不记得当时说过什么话。我们好像没怎么讲话,因为我们很少真正交谈。她去车库停车时,我又站在人行道上等她。 很巧的是,那天我们居然没有像以往那样经过圣母码头。码头离市中心很近,严格来讲它是市中心的一部分,但是那里幽暗静谧。 主教府那栋楼永远只有两三扇窗户亮着灯,后面是一个围着高墙的花园,再后面是一些大公馆,那里的大门能通过汽车,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初。第三所大公馆用灰色的石头建成,是我大伯安托万的。我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经过这个巨大的建筑,妈妈跟我说:“你大伯安托万就住在这里。”当时我非常吃惊。 我长大后,依然会震惊于圣母码头的庄严,还有我大伯惊人的财富以及出了名的怪脾气。 我们住在一个新的、现代化的城区,后来这里成了城里最高档的小区之一。我们的邻居都是有名的医生、大律师,以及工业巨头。每天,小区的街道两边停满各式各样漂亮的小汽车。这些都是每天发生在我周围的事情。每天晚上,我们都能想象出在紧闭的窗帘背后,他们在做些什么,也能想象出他们在饭桌上会讨论些什么。在咖啡馆或者电影院碰到他们也是很平常的事。 也许就是因为儿时的那些记忆,我很难想象出一个住在圣母码头到电影院这条路上居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有些晚上,某一扇窗户的窗帘开着,我们就能透过明亮的灯光看到天花板上沉重的槽板和石榴红的墙壁,有的墙壁上还铺着细木护壁板。很少能看到模糊的侧影,通常都是一个苍老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如果那天晚上我们回家时走圣母码头那条路,结果会怎么样呢?我肯定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大伯家。他们会亮着灯吗?科莱特那个时候回家了吗?让·弗洛里奥的汽车停在门口吗?也许看过去能够发现一场悲剧将要发生的蛛丝马迹。第二场悲剧幸好被阻止,没有发生。 我们回到卧室,开始脱衣服。我看到艾琳脱丝袜,很想跟她做爱,但是想起她整个晚上都不太开心,而且一副很累的样子,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晚安!” “晚安!” “你明天早上要去墓地吗?” “雨下得太大我就不去了。” 我太太在诸圣瞻礼节从来不去墓地,追思亡者节也不去,尽管那里埋着她的母亲。她从来没谈过她那失踪的父亲,那是在她才十几岁时发生的事情。她在大维尔地区的工地和工厂附近还有一两个姨妈,几个表亲,但她了断了与家里的一切关系。她就这样既没有童年也没有青春地活着。她从来不说:“在我很小的时候……” 或者:“我有一个叔叔……” 过去被删除了,抹掉了,很有可能是因为过去太悲惨了。她现在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跟她出身的塔布艾家族以及卢瓦索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十五岁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做过弥撒,这件事让我母亲非常的失望,她在教堂里有自己的跪凳。但我还是非常遵守某些传统,比如说在诸圣瞻礼节或者亡灵追思节的早晨去墓地祭拜祖先。 我打算早点出门,因为中午尼古拉斯·马谢兰会在我们家吃午饭。我穿着睡衣悄..悄起了床,来到餐厅。风开始吹了,天空很低,云层里藏着很多水汽。人们把手插在口袋里,急匆匆地走在那条斜穿过植物园的小路上。 我洗完澡刮好胡子,就很惊讶地听到有人敲门。很少有朋友这么早来我们家,尤其是在诸圣瞻礼节的早晨。我半打开门,听听阿黛拉是不是去开门了。 我听到母亲的声音更惊讶了,因为自从尼古拉经常来我们家之后,人们就开始对我们说闲言闲语,她就三年没有踏进过我的家门。我还是会去她家看望她,不带上艾琳。当然,她可不止一次巧妙地套我的话:“告诉我,布雷斯,你真的不觉得,这样下去会对你不利吗?” 我一般装傻,因为关于这个话题,没法跟她讨论。因为她会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才能明白的。 “对我不利?” “有人说法国美术院已经打算将你除名。” “让他们胡说八道去吧。” “我真不明白你。你要知道,你让我心里多难过呀!我一想起你爸爸,那么严肃那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一生从来就没接受过别人一分钱……” 在诸圣瞻礼节的大清早来我家敲门的正是我母亲,此时她正在起居室里等着我,于是我急急忙忙穿好衣服。 “出什么事了?”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昏暗的卧室里传出来。 我告诉艾琳:“是我妈妈。我不知道她这么早来这里干吗……” 我看见她身穿全黑套装,衣服上还散发着轻微的乳香。她的眼睛红红的,手上拿着一条手帕,抽搭着鼻子。 “你还不知道吗?”她有点难以置信地问我。 “什么事?” 她的目光停在电话机上。 “可是你家有电话呀……” 她家是没有的,她还坚决拒绝别人给她装一个。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没有通知你……” “谁?” “你堂妹夫让应该通知你的,如果他太忙了,也该让他妻子通知你一声啊……” 她说的是弗洛里奥,我堂妹莫妮克的老公。他今年三十八岁,是著名的心脏病医生。 “你大伯安托万去世了……他们肯定通知了所有人,除了你……”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生怕看到我的妻子,然后小声问道:“她呢?” “她还在睡觉。” “你确定她不会马上起来?” “她一个小时之内是不会起床的。你坐吧。” 母亲仍然站着。我也是。她刚刚给我报丧,此刻用一种挑剔、或者说是气愤的目光计算起居室的价值。我知道让她吃惊的不仅仅是现代化的装饰。她开始计算地毯、地毡,以及挂在墙壁上的油画的价值。我知道她肯定在想:“这些可不是一个教美术的老师所能负担得起的啊……” 我在想我会不会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当中最痛苦的一个。因为相对于于埃家族的其他人,我时不时地去圣母码头的房子里看看大伯。每次我都发现他背对着壁炉,坐在那个铺满了书、天花板很高的办公室里。厚重的眼镜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有点幼稚。 他很有礼貌地保持着自己的风度,对我的造访尽量表现得自然,不让惊讶显露出来。然后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让我坐下。 “你妻子好吗?你最近怎么样?” 六十二岁的时候,他仍然很灵活,头脑敏锐,身体仍然强健。他身材矮小,宽厚,结实,总是有点佝偻着背,看上去像只大猩猩。 我想起有一次我们从他家出来后,妈妈说:“长得这么丑真是不幸!” 但她马上又说:“但他真是聪明睿智!” 安托万大伯是于埃家族的独苗,长得真的让人不敢恭维。他的脸非常宽,让人想起电影里经常演叛徒的蒙古人。在脸的正中央,小小的塌鼻子就像是陷在了松弛臃肿的脸颊的肉里。 “谁告诉你这件事的?还有,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问母亲。 “昨天晚上,不知道到底是几点。今天早上,我去教堂做弥撒,没有去圣巴尔贝斯那里。然后我在墓地出口碰到了莫妮克和她的两个孩子。” 莫妮克是我的堂妹,她跟让·弗洛里奥,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心脏病医生结了婚。他们有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十一岁。 “想象一下,莫妮克昨晚肯定没睡着。因为她丈夫跟科莱特一起出去了……” 科莱特是我大伯安托万的妻子,她比他小了三十一岁。我妈妈说她名字时语气有点奇怪。我妈妈觉得所有人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们两个是好朋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弗洛里奥去圣母码头的次数比他回家的次数还要多。 “莫妮克只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并且从来不会晚上出门。安托万呢,也从不出门。于是,有音乐会或者戏剧演出,弗洛里奥总是邀请科莱特一起去看……” 我妈妈偷偷观察我的反应,并暗暗想着我们家的情况是不是类似。 “我总说她疯了。” “科莱特?” “肯定是有些歇斯底里……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而且,真要说起来也太长了……” 她一刻不停地盯着门,生怕我妻子会突然出现。 “总之,昨天晚上,科莱特和弗洛里奥一起去听音乐会……你的大伯安托万和弗朗索瓦独自守在房子里,他好像是九点半左右上的床……” 我认识圣母码头的弗朗索瓦很久了。我敢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到现在,他一直没什么变化。他是司机、管家,还是我大伯的贴身男仆,他还管着其他仆人,因为科莱特根本不管事。 “弗朗索瓦确认将你大伯服侍妥当后,就去四楼睡觉了,他什么也没听到。快到半夜时,弗洛里奥将科莱特送回来。他看到房子里没亮灯吗,就没进去,看到科莱特关了门他就回去了。” “莫妮克还没睡,因为她总是要等到丈夫回来才睡觉。孩子们已经睡着了。她突然听到电话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她以为这肯定是病人或者医院打来的。她几乎没听出那是科莱特的声音。科莱特就像个患了精神病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救命啊!’她大声叫道,‘他死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莫妮克是有多么恐惧,她丈夫还没回来呢。” “‘你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家……我发现他死在床上……’” “‘安托万大伯?’” “‘叫让马上来……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好怕……’” “‘弗朗索瓦呢?’” “‘弗朗索瓦怎么啦?’” “‘他不在吗?’”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他。我谁都没看见。我一个人在家……我好怕……太恐怖了……’” “‘先给弗朗索瓦打个电话。我相信他肯定还在房子里。’” “‘好,我先试试……我还是希望让能够马上过来一趟……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他还没死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是死了……’” 按照妈妈的说法——莫妮克告诉她的——科莱特应该根本就没有挂电话,而是一直将话筒紧紧抓在手里。 莫妮克呢,则一直在门槛那里焦急地等候着丈夫。她看到汽车灯光时迅速地冲出去,弗洛里奥大衣里面套着一套无尾长礼服,此时刚转过.身。 “布雷斯,我们应该马上去那儿。”妈妈着急地说道,“快点去叫你的妻子。” 她总是害怕看到艾琳。 “等会儿我在路上再跟你说说……” 就在我起身时,她又告诉了我另外一件事情。 “真是祸不单行……你知道最近谁出现在城里了吗?你的堂兄爱德华!这说明了什么呢?为什么这些事情会同时发生呢?” 我妈妈觉得每件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她总是那么悲观。 “我马上就来……” 我发现艾琳坐在床上,正要吃完最后一块面包。她满眼疑惑地望着我。 “安托万大伯去世了……”我喘着粗气说道。 妻子看着我,一脸吃惊,手里还拿着一片面包。 “他已经有七十多岁了吧?” “七十二或者七十三岁,我记不清了。” “他有心脏病吗?” “于埃家族的所有人都是被心脏病害死的。” “你要去那里吗?你还回不回来吃午饭?” “我不知道……” 她把额头凑过来,我漫不经心地吻了一下。我突然意识到,在我的心里,或者说是在我的潜意识里,安托万大伯离我很近。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把整个于埃家族联系在了一起,还是因为他代表了我父亲那一代人,他们都正在逐一死去。 我想起当时我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而那个时候我来不及细想。爱德华堂兄,就是刚刚我母亲跟我讲过的那个人,又突然在城里神秘地出现了,从今往后他可是家族里最年长的人了。他四十一岁,比我大一岁,比我弟弟吕西安大四岁。 我再看到我妈妈时,问她:“有人通知吕西安吗?” “我想他应该在报纸上看到消息了……” 我弟弟在《小说家月刊》当编辑。 “我们走吧,布雷斯……” 我脱下大衣,跟我妈妈一起坐电梯,朝车库走去。 她迈着小步子紧紧跟着我,她和安托万大伯一样矮。 “你不觉得走路会更快些吗?” 我站在一辆非常女性化的汽车旁边,不安地翻了翻口袋。 我不得不承认道:“我把钥匙忘在家里了……” “我们走过去吧,布雷斯……我跟你说,我更喜欢这样……” 因为她觉得这不是我的汽车,而是我妻子的! 我们穿过公园,因为大风,不得不倾着身子往前走。妈妈不得不大声吼着,以便让我听到她讲话。 “你认识弗洛里奥吧。他是个很冷静的人,自大,谨慎……当然也得承认,他是个了不起的医生,但是他还有些装腔作势……他发现安托万死在床上。科莱特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上就向他冲过去,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好像厨师请假了,家里没什么女人,只有一个很笨的保姆,只有十六岁……” “你的堂妹夫就开始照顾科莱特……他费力地将她送到卧室里,然后有人帮她脱了衣服上床睡觉……他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但肯定不够,因为弗洛里奥在隔壁卧室给妻子打电话时,突然听到一声恐怖的大叫声……” “他冲过去,发现科莱特已经打开那扇巨大的窗户,打破一扇玻璃,正准备从那里跳下去,幸亏小保姆就拉住了她……”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演戏……有可能是吧……疯子也会演戏的,而且,听说她年轻时可是想要去演戏来着……她还上过几节课呢……” “谁跟你说的?” “她自己说的。有一天你大伯邀我跟他妻子喝喝茶,因为她心情不太好……” 我们穿过花园(我们左后方就是法院的大柱子),朝着老桥走过去。那里人来人往,大家都拽着帽子,在风中行色匆匆。 “你可以想象一下莫妮克的情绪!两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话说到一半就把她撇在一旁,电话也没挂……几分钟后,她丈夫又给她打了通电话,让她以他的名义去通知医院派个医护人员过去……” “他早上六点才回到家,换了身衣服……” 我没有问母亲安托万大伯到底是因何而死的,因为答案很明显。他爸爸,于勒·于埃,家族的开拓者,在五十四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一八年,停战第二天,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他的二儿子,法比安,就是那个臭名远扬的爱德华和医生妻子莫妮克的父亲,心绞痛将他折磨了五年,然后终于在他四十五岁那年把他带走。我的父亲,于埃家族的第三个儿子,在五十大寿前夕趴在自己的建筑师办公桌上咽了气。 现在安托万也死了,这个家族那一代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女儿了,朱丽叶,她应该有六十岁了。她寡居以来,一直经营着一家卡车搬运公司,那家公司就位于城市的北入口,在科巴斯尔那里。她现在的名字叫做勒穆瓦纳。她有孩子还有孙子,不过这些人我几乎不认识,因为他们是另一个大家族的分支。 我们沿着贵族的那些大房子的墙边走着,突然,母亲抓住我的胳膊。 “我想现在还是谈谈你的堂妹夫弗洛里奥吧……今天早上六点,他只对妻子简单说明情况后就一直沉默着。我猜,他的医生执照被吊销了吧……” 在寒风中,我吃惊地望着她。我看见她的脸被风吹得青紫。然后她放开我,转了个身,确认没有任何人听到她说的话:“弗洛里奥的意思是,安托万并非自然死亡,很有可能是服毒自杀……” 第三章 十一月七日,周二 我按了按嵌在一个厚重青铜蔷薇花饰中间的按钮,然后和妈妈站在那扇能通过小汽车的大门前等着。我们惊讶地发现,房子里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戴着手套,但手指被?99lib.冻僵了,鼻孔和眼皮都湿乎乎的。 这时,有一扇窗户开了,我们同时抬起头来看了看。是旁边一栋房子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们看。她已经知道了吗?我大伯房子里面的一扇门开了。拱门底下回响着来人的脚步声,大门一边门扇上的一个小门开了,够我们进去了。 “节哀,弗朗索瓦!”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房子的管家原来比我大伯更老,他应该接近八十岁了。他刚刚刮过胡子,像往常一样穿着一身黑,戴着毫无瑕疵的白色领结,领结的颜色比他疲倦的面容更加苍白。他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就像漫画上的线条。 他没有回我妈妈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拱门的最后是一扇玻璃门正面对着一个很大的院子,路面上铺着砖,院子尽头是一排古老的马厩,院子正中央还有一棵巨大的椴树。 然后我们又穿过另一扇玻璃门,这扇门正对着一个宽敞的前厅,七八步外有一个白色的大理石雕像。一楼的其中一扇门是开着的,但是窗户却紧闭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们只能看到家具轮廓上的一些阴影。 我对一楼比较熟,因为我很小的时候,父母跟大伯在书房谈话,我就会到处乱窜,在每个房间看看。其实一楼只有几个客厅,两个大的,一个小一点的,即使在大白天也都昏暗无光,墙上挂着些老相片,和一些镶在金色相框里的风景画。在第一个客厅里,一张巨大的图画盖住了整个墙面,画里是围猎的场景。 前厅就比我的起居室大两三倍,地上铺满白色的大理石,又滑又亮,一不小心就会摔跤。两个栏杆支撑着那些举着枝形烛台的青铜黑人。两段楼梯上铺着厚厚的石榴色地毯,向二楼延伸。 所有的地方都是空的,空气里有令人窒息的寂静,连灰尘都没有浮动。也没有声音和气味。我只在博物馆里感受过这样的气氛。 这栋房子并不是因为我大伯的死才变成这样的。我一直都知道,圣母码头的这栋房子里总是这样的安静,没有人气,只有在仆人工作的地方才会看到人,才会有些热气。 爸爸、妈妈和我从来没有在这座房子里吃过饭。我想除了让·弗洛里奥,没有哪个家庭成员在这里吃过一餐饭吧。 我们会来拜访他。有几次,我看到他给我爸爸倒了一杯波尔多甜葡萄酒,还拿出一根香烟。最常见的就是茶和干面包,那些面包跟我在别处吃的面包大不一样。 然而,一楼的客厅里摆放着高背沙发,上面装饰着花缎和锦缎,曾经接待过贵客。二楼的大餐厅也接待过客人。我想象不出那些晚餐和晚会有多么豪华多么盛大。我知道一些来访客人的名字,一些重要人物、国内外的银行家、政治人物以及一些小国领导人等都来巴结过我大伯。 我们三个人默默走上三楼,弗朗索瓦一句话也没说。他推开一扇门,我妈妈迟疑地走了两三步,然后停下来,在胸口画十字。 安托万·于埃跟其他死者一样,双手交叉在胸前,躺在床上。房间的窗帘并没有拉上,也没有点蜡烛,屋外冰冷灰白的光线照着房间。我知道妈妈有点害怕,她正在用眼神搜寻着什么人。弗洛里奥从隔壁的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脸色也灰沉沉的,因为他也一晚没睡觉。 “我的天哪,让!” 他盯着我妈妈看,清澈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也许有点不耐烦。 “谁通知你的,婶婶?” “你妻子。我做完弥撒刚出来时碰到她了,然后她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说了。我的天哪,让!为什么他们不把窗帘拉上啊?拉上窗帘,这里就不像个死过人的房子了。” 她知道弗洛里奥不信教,又带着一点仇恨说道:“而且居然都没有在他的手里放串念珠!我把我的那个给他……” “没必要的,婶婶。” “为什么?你想说什么?” “会有人给他找一串的。” “找?”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事情本来就很复杂了。我在等警察。我叫了一个有执照的医生过来了。” “你真的要跟他说吗?” “我不得不说。这事太复杂了,没法跟你解释。我只是医生,我没有权力……” “你真的能够确定你没弄错吗?” “当然。” 他的语气变得粗暴起来。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应该把他送到太平间,然后解剖。” “这些事都是你负责吗?” 现在妈妈的语气变得尖刻,甚至有点咄咄逼人,就好像她虽然仅仅是因为婚姻关系而勉强算得上是于埃家族的人,但也有权利来捍卫这个家族的尊严。 “不。是法医。这是处理自杀案例的规定。” “就算是对他这样一个有着众多地位很高的朋友的人吗?” 我发现床头柜上有一个空水杯,眼镜,一个瓶子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让?他什么都不缺,应有尽有。” 我母亲突然又毫无掩饰地问道:“科莱特怎么样了?你妻子跟我说……” “她醒来后又大叫了一次……我又给她打了一针……护士就在旁边照顾她,医生会把她送到圣约瑟夫医院去。” “可怜的女人!” 我妈妈很讨厌她,此刻正在和这个她认为是科莱特情夫的弗洛里奥说话。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仆人也认为他们是那种关系。 我妈妈也不喜欢弗洛里奥,但对他有一种尊敬,因为他是个著名的医生,人们都说他将来会是一个教授。也许还因为他那无懈可击的冷静和从容。 “你不觉得她有点疯吗?我听人说她妈妈就是死在南部的一个疯人院里……” 她也许还准备说:“是安托万替她付的赡养费……”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喜欢转换话题。离床更近后,她说:“他看起来还是很帅的!” 这是真的。死亡带走了他脸上的血色和不坚定的表情,使他的表情呈现出令人惊讶的安详。我还在他的嘴角看到一抹在他生前从未见过的微笑。 “他一封信也没留下吗?你明白的,他不会什么也没说就这样一走了之了吧?” 我妈接下来的话让我很担心,因为她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以及每个疑问,得到的答复都是沉默。 “你知道爱德华最近几天在城里出现了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去看过妻子和孩子了,如果他做了,我倒感到很吃惊。不过他妻子还真是蠢,居然还给他寄了好几次钱过去……” 弗洛里奥是不是跟我一样,也开始感到焦虑了呢?好像没有。他一边礼貌地听着一边在不耐烦地等待着什么人,也许是在等警察分局局长吧。他应该对他妻子感到很生气,但是我妈妈的话还没说完。 “如果爱德华出现了,你会怎么做呢?” 我知道为什么母亲会冒着遇到艾琳的风险,大清早去我家找我了。 弗洛里奥是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的人,也许只是巧合,因为那天晚上他跟科莱特一起出门,科莱特得知丈夫去世后,自然是给他打电话。这么一来,所有事情都跟他扯上了关系。刚刚他不是说,他已经安排把我婶婶送到医院去吗?所有事情好像只跟他一个人有关。 我母亲嘴里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弗洛里奥并不是于埃家的人。他就算是,也不是于埃家活着的子孙当中最年长的那个。 最年长的就是那个最近突然出现在城里、让人感到有点不安的爱德华。 我妈妈首先是向弗洛里奥提问,因为他暂时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要是他出现在你面前,你怎么办呢?” 但是她没有给他回复的时间,而是迅速转向我。 “你呢,布雷斯,你是怎么想的?除了爱德华,你是最大的……” 安托万大伯当年向躺在这张床上的母亲保证说,他的财产都会留给于埃家族的人。这件事发生在一九四八年,还是在这个特殊的公馆里,科莱特当时还没出现,她好像从来都出现在他母亲面前。 安托瓦妮特·于埃当时是八十一岁,而她儿子五十岁。 我那个时候才二十八岁,跟这个家族的其他人一样,我也参加了葬礼。所有人都在用眼睛寻找科莱特的身影。不堪重负的安托万,实际上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她,但人们知道她的存在,都在想她有没有胆量在葬礼上出现。她没出现。 从那时起,到处都在讨论安托万向他奄奄一息的母亲作出的那个郑重的保证。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呢?没有任何人参与保证的过程啊。 从那以后,于埃家族的人就放下心了。安托万结婚以后,他们还说:“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继承那些财产的。” 我母亲对此也很确定。索菲婶婶,也就是我二伯法比安的遗孀——爱德华和莫妮克的母亲——都快七十九岁了,居然也觉得自己能分到一份遗产。 我母亲这么大清早地跑过来,不就是为了确认遗产归属吗?她带我过来不就是为了给她做后援,因为我的血管里流着于埃家族的血液吗? 半掩着的那扇门后面传来呻吟声,我妈妈问:“她很难受吧,让?” 他点了点头,神情有点傲慢。作为医生,他不想跟不懂行的人谈论医学:“幸亏打了第二针,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到了医院才会醒过来。” 此时,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我感觉我们三个人就像是虚幻人物,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安静气息让母亲和弗洛里奥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很奇怪。 一阵沉闷的铃声此时从别处传来,不知道是隔壁房间还是走廊里的,就像是个信号。不到一刻钟,所有的房间、走道里的空气都开始震动,许许多多我不认识的人涌过来,还有几个我们没看见怎么进来的远房亲戚。 首先进来的分局局长,带着秘书或者助手。他们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鼻子被冻得发红。 我的堂妹夫马上上前自我介绍:“我是让·弗洛里奥医生。” “久仰大名,医生。” 分局局长看了看我母亲,然后又看了看我,一脸询问的表情。 “这是我婶婶……我的堂兄布雷斯·于埃……” 我妈妈刚才跟弗洛里奥谈话时,我时不时偷偷看一会儿大伯,他并没有出人意料地睁开眼睛,更没有突然加入讨论。 分局局长来了,我再偷看就有点太孩子气了。我可以大大方方地看着那张安详平静的脸了。我妈妈本来非常想留下来。 “这位是他姐姐吗?”分局局长问道。 “不,是嫂子。” 分局局长轻轻地咳嗽了几下,好像是在示意什么,弗洛里奥明白了。 “婶婶,你去陪陪科莱特吧……” 她有点遗憾地走开了,不过又因为人家没有把我支开感到欣慰。出门之前,她望向我的眼神里饱含叮嘱。 “局长,您见过帕杰斯医生了吗?” “一刻钟之前才见过。他都跟我说了……” 直到这时,他才看了一眼床上的死者,然后画了个十字,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一群人也沉默地盯着死者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局长指着床头柜上的小瓶子说:“这是安眠药吧?您是他的私人医生?” “我给他诊断过两三次,但他有自己的主治医生,他是我的同事,叫博纳尔。” “这个药是他开的吗?” “也经过了我的同意。我大伯并不是每天都会吃,只有在失眠时才会吃一些。” “那是肯定的。那他知道该吃多少剂量吗?” “他为人很谨慎。管家弗朗索瓦说过,这瓶才开一个星期左右。所以应该只服用了大概六七粒吧。根据剩下的药片数量,我敢肯定,大伯昨晚吃了三十多片。” “有人跟我说他妻子昨晚不在家?” “她跟我一起在大剧院,昨晚那里有一个大型晚会,半夜的时候我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您没有上楼吗?” “没有。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打电话给我妻子通知了这件事,并且让我立即赶过来。” “那依照您的看法,他应该是几点去世的?” 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和碰撞声。弗朗索瓦进了房间,对我堂妹夫低声说了几句话。 “抱歉,局长,失陪一下。救护车来了,他们要把我婶婶送到圣约瑟夫医院去。” 那些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医护帽,像外科医生一样穿过房子,看到床上躺着的死者时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要带走的是不是这个人。 分局局长对同伴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那个助手就将剩下的那一小瓶药放到一个手帕上,收进大衣口袋里。 “杯子也要吗?”助手问道。 “我觉得这个倒没必要收走。” 听到一阵低泣声,我好奇地转过身,惊讶地发现竟然是我母亲在哭。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护士正帮忙将我那呆滞无神的婶婶抬上担架,并帮她擦掉流在嘴边的一丝口水。 我想可怜的弗朗索瓦大概已经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现在,我看到弗洛里奥的妻子莫妮可正在到处找她的丈夫。那些停尸房的人和抬着我婶婶的那些人碰来碰去,我差点没注意到她。那两队人马相互认识,互相打了招呼,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 “我在想,你是不是该给你弟弟打个电话。”母亲在我的耳朵边悄悄说。 科莱特一离开,他们就让我们都离开房间,因为要搬弄我大伯的遗体。我们穿过一个我们以前不知道其存在的浴室,来到一间铺满灰色珍珠丝绸的小客厅,地上还放着樱桃红色的缎质女式拖鞋,一张椅子的椅背上挂着一件女式睡袍。 “现在连安托万也走了……”我妈妈舒了口气,说道。 这不是意味着除了老弗朗索瓦和那个十六岁的小保姆,房子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在楼梯平台上,我又看见分局局长和他的助手,弗洛里奥正在跟他们握手。同时,我惊讶地发99lib?现我弟弟也在上楼梯。最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居然悠闲地叼着个烟斗,那神情就好像刚刚完成一篇报道。 吕西安比我小三岁,但是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记。他工作很辛苦,但挣的钱不多,还有妻子和三个孩子需要养活。他在《小说家月刊》做编辑秘书,整夜整夜地工作,还为巴黎好几家报纸做地方报道,每周都要写好几篇专栏。 他总是装出一副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样子,牙齿黄得就像是从来没刷过一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 “每天早上我都会打电话到警局问问新闻……我的一个警察朋友跟我说我大伯死了……而且局长正在现场查看。妈妈知道了吗?” 正在这个时候,他们搬着大伯的遗体走过来,我们不得不贴在墙边,让他们过去。我听到楼梯下面有个女人突然问道:“谁让这么做的?” 我马上就认出这是朱丽叶姑妈的声音,她是我爸爸和安托万大伯的妹妹,嫁给了一个叫勒穆瓦纳的大货车司机。老公去世之后,她迅速接手bbr>藏书网了生意。 她应该让那些担着安托万大伯遗体的人通过。我又听到她那洪亮的声音:“哼,难道你们认为我连看看他的权利都没有吗?” 妈妈把我和弟弟拉到楼梯平台上,这时,弗洛里奥和妻子正在我大伯的卧室里小声说话。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丽叶姑妈出现在楼梯上,呼吸平稳,手里拿着一把当拐杖用的雨伞,因为她的腿有点问题。我至少有两年没有见过她了,上次见面还是在一个大剧院不小心碰见的。 “谁,谁在这里发号施令,让你们这么干的?把科莱特送到医院的事情就算了。现在,她估计要在那里待上很长时间了吧!但是不让我在我哥哥的床上看他一眼……” 她看着我的母亲。 “你也在?还有你的两个儿子……” 她是个寡妇,只和她最小的儿子莫里斯生活在一起,他帮她经营运输业务。我都不知道他这次居然也来了,跟他妈妈一样被殡仪馆的人挡在楼下。他问了弗朗索瓦好长时间问题,然后就站在楼梯上,没有上楼。 “姑妈,听我说……” 弗洛里奥上前说道,语气坚定而又不失尊重。 “很抱歉让您觉得我好像介入到了不该我管的事情,但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我根本就没有参与任何决定……安托万大伯是自杀的,法律认为这种情况应该……” “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杀的呢?他留下了信件吗?” “我们什么也没找到。但是医学检查结果是不会出错的。” “是你检查的吧?” 他依然冷静,面不改色。他妻子走到他身边,好像是在默默地支持他。 “主治医生在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分局局长刚刚离开……”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可怜的哥哥切得七零八落……” 可笑的是,这个场景就发生在楼梯平台上,就在安托万大伯的房门口。大家看到床单散落,没人敢进去。 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首先进入这栋房子里的房间,也不敢去二楼的那个餐厅,更不敢去一楼那些阴沉沉的客厅。那些不是家庭成员的人更不敢随便乱走。 “科莱特走之前说了什么没有?她都是他的妻子。” “她什么都没说。她受到了巨大打击。昨晚,她还差点自杀……” “殉情吗?不是在演戏吧?” “如果保姆没有抓住她或者我没有及时赶到,她就真的跳下窗户了。” “你认为她疯了吗?” “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以我之见,她没有疯,只是状态不太好。” “那她这种不正常的状态会持续多久呢?” “要好的时候自然就好了,已经有医生在照顾她了……” 我的姑妈朱丽叶肩膀跟男人一样宽,手势以及说话的语调也很像男人。她的儿子站在她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他应该是习惯了在他母亲在场的场合保持沉默。我仔细观察着他。我觉得他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奇怪的一个。他相貌一般,略显粗犷。他不停地搓着一双大手,时不时偷偷地害怕地望一眼房间里面。 家里所有人都觉得朱丽叶姑妈是下嫁给了货车司机出身的勒穆瓦纳。 “现在,是谁在管事呢?” 朱丽叶姑妈一直在说话,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管什么事啊?”我母亲装傻地问道。 “不要下葬吗?谁去发信报丧,谁负责葬礼,谁联系教堂,还有……” 出乎所有人意料,我弟弟接过了话。 “教堂是不会为自杀的人准备宗教葬礼的……” “那教堂知道这件事吗?他们还能知道些我们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的事情?我哥哥就是死在了自己的床上,这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我弟弟是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算是捍卫宗教的战士。他曾经在教堂少年唱诗班当过很长时间的头儿。 “我们不能欺骗教堂。”他说。 “谁跟你说要骗人了?我对宗教的了解不比你差。没人知道我哥哥死前在想些什么。也没人敢断定他吃药时神志清醒……” 大家互相为难地看了看,因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姑妈的那些问题。谁去报丧,谁去登报,谁去负责葬礼呢? 我看着弟弟。我肯定他会毛遂自荐,不是利益驱使,也不是显摆自己,让自己成为重要人物,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任劳任怨的人。在他参加的协会里,尤其是那些行善济贫的慈善协会,他的名字经常带着“秘书助理”、“财务主管助理”的头衔,也就是说,是他承担所有工作。 然而在我们几个人中,他的身体是最不好的。他妻子身体也不太好,他的孩子也经常生病。所以他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做很多事。 但我有点嫉妒他。我想,他是家族里最穷的一个人,却也是最幸福的。 我突然看到母亲用手肘狠狠戳了他一下。他起先转过身来准备说她两句的,看到她之后却小声嘟囔了一句:“如果其他人不去的话……” 朱丽叶姑妈对此不动声色。 “肯定有一本电话簿,能让你根据名单通知那些人。哦,千万别忘了你的索菲婶婶。除非莫妮克已经告诉她这件事了,否则通知她时要慢慢说。” 莫妮克摇了摇头。 “弗朗索瓦肯定会把这类东西找给你的……弗朗索瓦呢?” 我们看到那个老家臣从一个我们不知道其存在的房间里走出来。 “可怜的弗朗索瓦,去给我们弄些喝的吧。大家都站在平台上干吗呢?” 她第一个下楼,手里还抓着那把雨伞,她的大块头儿子跟在后面。然后姑妈自作主张地打开餐厅的门,接着众人跟着她走进去。 “有波尔多甜葡萄酒吗?” 她的父亲,于勒·于埃,也就是沙尔特勒街格勒布酒店和餐厅的老板,可是一个非常喜欢和客户喝酒的人。人们甚至说,他之所以会在停战的第二天死去,是因为太兴奋了,喝酒一直喝到天亮。 我妈妈经常跟我重复这句话:“他如果不这样酗酒,也许会活得跟他妻子一样长呢。” 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爸爸几乎从来不喝白酒,而且很少喝葡萄酒?我的二伯法比安也不喝酒。安托万,刚自杀的这位,也只是在每天晚餐前喝一杯开胃酒。 似乎只有这个家族里最小的女儿继承了父亲于埃的爱好,人们说她经常和她的卡车司机们一起大杯大杯地喝酒。 弗朗索瓦把水晶玻璃杯摆上桌子时,朱丽叶姑妈就一屁股坐上一个椅子,弗洛里奥从口袋里掏出手表。 “我现在得去圣约瑟夫医院了……”他对妻子说。 她明白了。 “你可以顺便把我送回家吗?” 少了两个人。现在有七个杯子,五个人,朱丽叶姑妈,她儿子莫里斯,我妈妈,我弟弟,还有我。弗朗索瓦太老了,倒酒的手一直抖抖索索的。 大家都不说话。我妈妈也决定坐下来,然后莫里斯也坐下了,只有我弟弟和我还站着。我通过两扇高高的窗户,能看到码头的树,河里灰色的水在风的吹拂下推起阵阵白色波浪,桥上走过的行人,手上拿着一束菊花。 姑妈缓缓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起酒杯。 “身体健康,我的孩子们!” 我们小一辈每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就像在轮流做弥撒一样。 “祝您健康!” “祝您健康!” “祝您健康!” “祝你健康,朱丽叶!”我母亲说。 大家习惯性地碰了碰杯子。弗朗索瓦已经悄悄退到配膳室。我不知道那个小保姆去了哪里,后来一整个上午都没见过她。也许她累得直接和衣在床上睡着了? 在墙上挂得跟本人差不多高的肖像画上,大伯穿着法官长袍,戴着大官员戴着的那种有荣誉勋位章的领带,此刻正带着他那一贯无精打采的表情,望着我们。 “好了,我呢,”姑妈喝完自己那杯酒后就问,“我很想知道这一切后面玩的是什么花招!” 她似乎想在我们当中找到跟她想法一样的人。我们都不知所措,连我母亲也一言不发。她其实想得并不少,但她想让一个真正的于埃家的人先挑起这个话题。 “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朱丽叶姑妈接着说道,“我哥哥昨晚去世了,科莱特正好和这个自命不凡的弗洛里奥一起出去了……” 她转头看向我弟弟,好像吕西安才是我们当中知道最多的人。 “他们真的经常一起出去吗?” 吕西安有点不自在地回答说:“姑妈,这件事我不是很清楚……” 于是,她又问我母亲。 “你知道位于拉巴洛德树林里的于谢特饭店吧?你竟然不知道!你就只知道死守着你那块破地方。那里好像不光是城里有钱人经常去吃饭的地方,还可以出租房间……我有一个女婿叫埃内斯特,他在那附近有一处矿场,他说他好几次看到弗洛里奥的车停在门口……还看见科莱特跟他一起下了车……” 她又盯着我们每个人看了一遍,好像在要求我们表明立场。 “就是今天提到自杀和尸体解剖的那个男人……他可能没有跟他婶婶上过床吗?” 她站起来,重重地舒了口气,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然后她转向儿子,对他说:“莫里斯,走吧。” 她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一脸忧虑。 “你们几个,还要待在这里吗?” 我妈妈立刻冲过去。 “不!朱丽叶,我跟你一起下去……” 现在,只剩下我和弟弟对着七个酒杯。吕西安轻轻说:“我应该去找弗朗索瓦要这个电话簿。” 我什么话也没说,陪着他去了。 第四章 同一天,晚上十点 前面那几页我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因为每周有两天,周二和周四,我只有上午有课。多亏了我的大伯安托万,我才在法国美术院谋到一个职位,那里的教室宽敞而又寒冷,巨大的窗户上没有窗帘,正对着院子和屋顶。这就是所谓的美术博物馆。 这栋建筑物是和省立高等音乐学院以及大剧院同时期建立起来的,大概是在上世纪中期,那时本市的工业已经蓬勃发展了。 虽然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从这里出去,但这里没有出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画家。某些人在当地出了点小名,而我们只能在像我大伯这样的房子里才能看到那些古老的画。还有一些人去了巴黎,只在秋季艺术沙龙举办过一两次展览后便默默无闻了。 今天上午我给四十多个男女学生上了课,主要是女生,十六到十八岁,都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今天的课程按照专业语言来说是石膏素描课。我的学生们一年到头用手里的木炭棒画着古代的石膏素描,要么是一只脚,要么是一只手,然后是半身像,最后是一个古罗马皇帝的瞎眼头像。 今天下午,艾琳出去购物了,而且我还知道她会去一趟理发店,于是我就利用这一下午的时间写了好长一段。 尼古拉斯·马谢兰很早就过来跟我们一起吃了晚饭,我觉得他长胖了。他五十八岁,却有九十公斤,已经开始挺着肚子叉着双腿走路了。 他的医生建议他节食,要求他持续锻炼身体,但他不怎么关注体型,也不怎么在乎健康。他似乎很乐意变胖,变得难看。他吃的是我的三倍多。吃对于他来说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经常来我们家吃晚饭,一般每周至少来三次,经常是四五次。他总是会提前给我妻子打个电话,商量晚上吃什么。 在狩猎季,也就是现在,他每天早上上班路上都会经过雷阿尔菜市场,给我们带些山鸡、山鹬、一只狍子或者野猪腿。 也是他选葡萄酒,给我们装了一整窖。 他在做生意时冷酷无情。他的合作者、办公室员工以及工人在他面前谨小慎微。我想,这也许是因为他的那张大脸表情易变。但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发过火。他是个开朗的很孩子气的男人,你会吃惊地发现,一些幼稚粗野.99lib.的小故事就能把他逗得哈哈大笑。 但是我想起有几次我们邀请客人来玩时,他都会提前亲自挑选客人,因为他不喜欢烦人的人。如果有客人辜负他的好意,或者尝试着向他套取商业信息,或者想在聚会里得到什么利益,他就会突然沉默,然后直直地盯着那个讨厌的家伙,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这样那个讨厌的家伙就会觉得自己成了一个靶子。 我知道,人们都以为我在外面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其实在家里低声下气,这就是我享受舒适和奢侈应该付出的代价。 但他们如果看到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子上,或者,吃完饭坐在起居室里喝着咖啡和饮料,肯定会大吃一惊。不管他们相不相信,我们三个人之间一点嫌隙也没有。 今晚,也许是因为正好是我大伯安托万头七,我们的话题就扯到他的身上。尼古拉斯·马谢兰对他很了解。他们生活在同一个阶层,经常在一些高级的地方碰过面,那些地方是我没法进去的,我只能在心里想想。 “我几次有求于他,”尼古拉斯说,“有一次,他帮我挽回了上千万的生意。他的死肯定会造成巨大的损失,因为我看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替代他的位置。” 我大伯从来没有打过刑事官司,不为大众所熟悉,但他在某个领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这个领域涉及诸多事务和金融活动,有国内的也有国际的。他的专业是国际法,有人多次推荐他去海牙国际法庭工作。 与其说他是个律师,还不如说他是个法学家,他所打的官司很少涉及民事。每个月两三次,他会飞去巴尔、米兰、伦敦或者阿姆斯特丹,当然还有巴黎。在巴黎,他总是秘密地住在塞纳河左岸的一家宾馆里。 家族里的人并不关注他的这部分生活。我们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我们每次有困难,就会觍着脸去找他。 他总是友善地接待我们。他从来没有想过不认我们当中的任何人。他对爱德华比对家族里其他人更宽容。 他参加于埃家族所有人的婚礼,但每次都是一个人坐着,因为我们的不自在和对他的尊重。 我现在想,他可能才是最不自在的那个人,因为他要表现得和我们一样。但我敢肯定,他应该很高兴看到我们当中的任何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小眼睛里神采奕奕,就好像跟我们保持联系,他又仿佛找回了童年时光。 “孩子,最近过得好吗?艾琳怎么样?” 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从来不会弄混任何人的身份。我弟弟吕西安有一次居然听到大伯问起他最小的儿子的情况,大伯从来没见过他,只是在一张很普通的请柬上知道他出生了。 “跟我说说吧,孩子。” 他管我们几个都叫孩子。他知道我们并不是偶然去了他家,肯定不会是因为经过圣母码头,顺便进了这个大得惊人的房子。 我刚结婚的时候,过得不是很顺利。我跟他提过法国美术院有个教师职位空缺。他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谁负责这些事?” “应该是校长吧。” 他摇了摇头。 “不是。校长只是低级职位。我想美术院应该是归市里管吧?” “应该是的。” “既然如此,那就是市长负责了。他是个激进的社会主义人士。我认识他们党派的主席。” 他打了通电话。事情解决了。正如大家所想,我个人是谋不到这个职位的。 安托万大伯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他属于那个我们不知道的世界,在那里我们的基本观念是愚蠢而可笑的。我二伯法比安去世后,不知道是哪个政府部门搞的鬼,说我婶婶索菲没有抚恤金,然后安托万大伯给人事部长通了电话,三天之后婶婶就拿到了抚恤金。 “尼克,您也认为他是自杀的吗?” 马谢兰跟我妻子单独在一起时以“你”相称,有几次碰巧被我听到了。在公共场合,在我面前,他们互称“您”,从来不会弄出一点差错。然而,尼古拉要求我们俩以“你”相称,但我一直都不习惯,一方面是因为年龄差距,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个比我重要得多的大人物。 “应该是没错的,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 “是因为他妻子的事情吗?” “有可能。但这肯定不是主要原因。” “那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他选择自杀呢?他的医生说他既没有癌症也没有其他不可治愈的毛病。他的身体还不赖。我想他应该不会有金钱方面的麻烦吧?” 尼古拉慢慢把头转向我的妻子,带着某种怜悯的微笑看着她。这让我想起,在诸圣瞻礼节的早上,我在安托万大伯的嘴唇上看到了类似的微笑。我估计我妻子对此一定很恼火。 “您为什么像盯着一个说了蠢话的白痴小女孩一样看着我?” “没什么。艾琳,您很迷人,但是什么都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没人会无缘无故自杀,不是吗?” “人类有无数种理由自杀。” “比如呢?” 他大手一挥,又甩开膀子吃起来。和往常一样,艾琳是不可能闭口的。她没占上风之前,不会轻易就让一个话题结束。 “大伯真的爱她吗?” “他以他的方式爱着她。” “怎么说呢?” “他曾经说过一定要让她幸福。他需要找个人一起过日子,需要让那个人过得幸福。” “可他为什么选择她?她可是个一点都不省心的女人。要么关上窗户在床上躺个三四天,还不让他进房,要么就像个疯婆子一样大喊大叫,她就是个神经病,不是吗?” 尼古拉好像不知情一样,带着我妻子最反感的那种宽容的微笑,削着梨子回答说:“我不知道。” “您经常在他家吃晚饭呀。您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我听说科莱特有几次当着十几个客人的面,一言不发地来离开桌子,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再也没在晚会上露个面。是真的吗?” “我碰到过一次这样的情况。” “当时大伯说什么了?” “他脸色变得有点苍白,但不是生气,我们觉得更多是因为担心。然后,他就随便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结束了晚宴,上去在门外问她的情况。” “然后,她就挖苦他?” “我可不这么认为。” “她可没有少背叛他。我听说她离家出走后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他就在一个脏兮兮的宾馆房间发现了病怏怏的她么?她之前是跟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去那里的,有这回事么?人家还说,就在第二个晚上,那个男人就带着她的包、首饰还有皮大衣一起消失了。” “我听说过这件事。” “是真的还是假的?” “好像有这事。” “那您还觉得这个女人爱他吗?” 艾琳觉得尼古拉的简单回应对她是一种侮辱。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眼泪。藏书网尼古拉也看到了,正试着将这事含含糊糊地带过去,而不是直接跳过去。 “爱有很多种形式……” “难道您喜欢这种形式吗?” 这分明是个挑衅。马上就会吵起来了。但是,他们等会儿还要一起去剧院,巴黎最有名的一出戏正在巡演。 “我个人不喜欢。因为我跟您大伯可大不一样。”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但愿如此!” 尼古拉和我都尽量避免看对方,我们生怕忍不住笑,再次将她惹怒。 我妻子穿上貂皮大衣去补妆了。我们并没有利用这个单独相处的时间对刚刚发生的事情作出评论。我跟马谢兰从来不谈艾琳,也从来不谈跟她有关的任何事情。 我们就他们要去看的那场戏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还说到了会不会下雪。大风停了,但还没下雪,天空已经变成白茫茫一片。云层很低,很厚。今天天黑之前,空气里有点沙沙的声音,那些看不见的灰尘颗粒遇到冷空气后很有可能会变成雪花。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说道:“你们好好玩。” 他们看完戏之后,艾琳肯定会提议去塔巴林喝点香槟。那是一家新开的夜总会,有些好玩的节目,一直到凌晨两点才打烊。我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我们做装修的师傅特别为我设计了这样一个舒适的现代化办公室,就在起居室旁边。也许是因为见过安托万大伯的办公室,我要求这里必须要有一个小壁炉。我得时不时地起来往里面加点木柴。 我希望趁今晚有空,把诸圣瞻礼节那天发生的事情都记下来,我怕时间久了自己会越来越糊涂。 我看了看手表,弗朗索瓦刚送走我的姑妈朱丽叶、我堂妹夫还有我妈妈,正在上楼。我弟弟和我已经从餐厅里出来了,因为我们在那里什么也干不了。于是我们就在二楼的前厅等着他。他在铺满红地毯的楼梯上走得很慢,头向前倾着,我们很清楚地看到他的秃顶。他好像在轻声地自言自语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样子让我想起教堂的圣器室管理员。他和他们一样面色平淡,步伐安静,手势充满了热情。 我想那本神秘的电话簿应该在我大伯的办公室或者办公室后面那个长长的书房里。因为那些细木护壁板和弗朗索瓦的样子,我在心里把这个地方称作圣器储藏室。我再次有了进入这些让我一直很好奇的房间的想法,如今我的大伯不在了。 我因为无事可干,去过几次拍卖会,仅仅是为了了解那些人内心真实的想法,尤其是那些我认识的人,知道他们到底生活在社会的哪个阶层,以及他们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天,就在大路上,有人拍卖了一个老法官的房子,那个老法官就住在我出生的那条街上,离我们家一步之遥。 我们还是孩子时,经常去捉弄这个严肃的怪先生。我们每次碰了他家的门铃或者玩的橡皮球不小心碰坏了他家的一块瓦,他都会叫警察过来。他是个鳏夫,和一个老女仆生活在一起。我们想象他睡的是路易十四的大床,床上铺着蕾丝边丝绸,墙上挂满十八世纪的壮丽的铜版画。 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我大伯的办公室,因为我只在他在的时候进去过,而且我有点怕他。我只有大概的印象和零碎的记忆。 “弗朗索瓦,请告诉我……” 我弟弟开口了。他跟我一样,还穿着外套。因为,在这个清晨,除了弗洛里奥,没有人敢那么随便。 “什么事,吕西安先生?” 弗朗索瓦跟我大伯一样了解这个房子。他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每次我爸妈去书房跟大伯谈话,我们都是去他那里玩。 “我需要一份跟我大伯有联络的人的名单,好发信报丧。我想他应该有一个电话簿吧?” “应该有好几个,但是恕我无能为力,我不知道它们放在哪里。我没有权力碰任何一本书,也没有权力翻任何一份文件。让娜小姐知道这些。”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弟弟估计跟我一样恼火。 上午一片混乱,我们俩竟然都没有想到我大伯的这个秘书。不过我在大街上碰到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我只记得我拜访大伯时确实在书房里瞥见过一个胖胖的女人,她也许曾在办公室露过两三次面,但我记不清她的模样。 “我想她今天应该不会过来吧?” “先生,今天是诸圣瞻礼节。” “明天是追思亡灵节。她应该也不会过来。” “是的。” “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有她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您想给她打电话吗?” 弗朗索瓦并没有叫我们进办公室。我肯定他是故意不说的,因为他觉得那个地方是别人不能随意踏入的圣地。在朱丽叶姑妈的命令下,他已经不得不让我们进入三楼的餐厅。现在,房子终于安静下来了,他又变成了这个房子里这些财富的守护人,就像个祭司。 我们跟着老管家走到办公室里,看到一个挂在墙壁上的电话上就贴着秘书的姓名、地址以及电话号码。 “您要给她打个电话吗?” 我弟弟拨了号码,等了一会儿。 “是尚博维特小姐吗?”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那么响亮,我能够一字不漏地听清她说的话。 “不是的,先生。我是她的母亲。” “可以让您的女儿来接电话吗?” “她要到中午一点左右才会回来。她去了墓地。请问您是哪位?” “这里是圣母码头。” “是于埃先生吗?” 那边的声音立即恭敬起来。 “不是的,我是他的侄子。我大伯出了点不幸的事,我希望尽快见到您的女儿。我跟您住在同一个地方。如果可以,我待会儿就赶过去。” “您的意思难道是他已经去世了?” “是的。” “他突然生了什么病吗?” “他去世不久……” 弗朗索瓦并没有挽留我们。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心思准备午饭。我们一直都没见到那个小保姆,她也许还在睡觉。弗朗索瓦昨晚没有睡,他待会儿会不会也去休息呢?这个大房子里其他楼层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俩可以在四楼的房间里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把我们送到楼梯旁边,我鼓起勇气回头问他:“告诉我,弗朗索瓦,您对他很了解……” “什么事,布雷斯先生?” “他们有没有吵过架?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 “从来没有,先生。”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神情,好像我说了什么冒犯神明的话。 “那么她最近怎么样?” “您知道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她有自己走运或者倒霉的日子。这并不是她的错。” “跟他在一起时她有没有表现得很反感?” “有时候,她谁也不想见。她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不吃饭。老爷一天不下十次、二十次地跟我说:” “‘去听听动静,弗朗索瓦……’” “他很担心她,也很难过。他不敢亲自上去找她,怕会更刺激她。我每次一下来,他就会问:” “‘她哭了没有?’” “有时候,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们在楼梯的平台上都能听到她的抽泣声。还有一些时候,她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蜷缩起来,轻轻抖着。” “我每次跟老爷说什么也没听到,他就会更紧张。” “‘你有没有试着开门?’” “‘开过,老爷。但是她用钥匙从里面锁上了。’” “‘你从钥匙缝里看过没有?’” “‘看了,老爷。太太好像睡了。’” “他经常因此中断跟他人的重要会议,有时候还是从外国来找他咨询的朋友。” “他是怕她会自杀吗?” 弗朗索瓦点了点头。 “她提到过要自杀吗?” “没有。但是她尝试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她结婚前住的那个家里,第二次是四年前。” “她跟弗洛里奥一起出去听音乐会,我大伯没有生气吗?” “恰恰相反。是他让让娜小姐给他们订票的。您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害怕晚上出门。他知道太太需要散心,所以总是邀请医生来吃晚饭。” “他不会嫉妒吗?” 弗朗索瓦回答我时垂下了眼睛,神色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布雷斯先生。” 弗朗索瓦四十年前跟我大伯的一个女仆结婚了,但是因为难产,母子双亡。我不知道从那以后他有没有再碰过女人。 “他昨晚什么都没有跟你说吗?” “没有,先生。” “是您给他做晚饭的吗?” “是的,先生。太太和弗洛里奥要去听音乐会,所以先生很早就和他们吃了晚饭。” “我大伯那个时候怎么样?” “跟往常一样。他们吃饭时一直谈论音乐。” “我大伯懂音乐吗?” “他在楼上的办公室里有上百张唱片,他晚上工作时经常听。” “我婶婶那个时候心情好吗?” “她穿了一件橘黄色的新裙子,弗洛里奥先生恭维她时她很开心。” “弗朗索瓦,别怪我这么啰嗦。我只是搞清楚……” “大家都想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布雷斯先生。” 当时我打了个寒颤,因为我觉得管家的话里别有深意。也许我弄错了。他是在讽刺我自己的情况吗?应该不是。但是他的那些话让我很吃惊,我在穿过拱门时感到背后有点发凉。 “你开车了吗?”吕西安问我。我们刚站到路上风就迎面扑来。 “没有。我是跟妈妈一起走过来的。” 吕西安没有车。上班的时候,如有突发新闻,他就开着报社的一辆旧车或者摩托去采访。其他情况下,他都是坐电车。 我一边竖起衣领一边说:“我陪你走一段吧……” 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肩并肩一起走在大街上了。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我经常和一两个好朋友,一般是德内福尔,在大教堂街和沙尔特勒街上整日游荡。 我只在巴黎和其他一两个国家的首都短暂待过,但从来没有在那些地方真正生活过。我觉得对于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来说,一个外省大城市里最典型也最让人厌烦的生活,就是在同样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周围是几百年不变的商店,碰到的都是熟悉的面孔。 埃内斯特·德内福尔是我在建筑学校里的同班同学,他毕业了。和他在一起,我们从来不走回头路。他住在跟我方向相反的地区,在一个高地上,离我弟弟现在的家不远。我们一般是从现代咖啡馆出发——那是我们的咖啡馆,怎么说呢,每个团体都有自己的咖啡馆,而且不会去别人的咖啡馆。在教堂街,我们可以看到五个咖啡馆一个挨着一个。 我和德内福尔从五个咖啡馆前经过。我们看着里面,顾客们都一动不动坐在桌子前,那里的钟似乎也走得比别处的慢些。 “我再陪你走一段吧……” 我在想,当年我们每天都在这段路上讲几个小时,都讲些什么?我们走到德拉加雷大道,德内福尔要在那里坐电车回家,他会说:“我们就走到桥那儿吧……” 就这样,我们每次分开之前,都会互送对方两三次,直到街道越来越空,我们都听到自己走路的声音了,才各自回家。 诸圣瞻礼节那天,我不想立即回家。尼古拉斯·马谢兰应该要跟我们一起吃午饭,一般不到一点或者一点半,我们是吃不上饭的。我妻子星期天不去做弥撒,比平时更拖拖拉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由于安托万大伯的死以及上午家庭的聚会,我突然觉得自己跟吕西安更近了。也有能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他让我有点感怀吧。 在今天上午所有出现在圣母码头的人和我们所谈到的所有人当中,他是最卑微、最穷,也是最努力想要过好日子的那个。在于埃家族的所有人当中,我从来没有听到他的抱怨。在码头上,他把手插进口袋跟我说:“幸好下午五点还有一场弥撒。” 这句话完全说明了他的性格。 他刚刚从因大伯去世而生的一系列事件中抽身而出,就想着去做弥撒。 “我得去趟主教府,”他说,“不管怎样,我希望能够争取到宗教葬礼。” “安托万大伯没参加过宗教仪式。他估计不是信徒。” “他妈妈在世时他每次都会去做弥撒。”吕西安平静地说。 “这说明不了什么。” “这能说明很多事情。我还知道,他免费帮教会处理过几次官司。”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自杀?” “我不想知道。” “你觉得是因为科莱特和弗洛里奥的关系吗?你听到朱丽叶姑妈说的他们在于谢特饭店约会的事情了吧?” “我听到了。”他回道。 我们已经到了教堂街,今天这里没有平常周末和节日的热闹,不仅仅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因为大部分人今天都去了墓地。天色如此阴沉,咖啡店里的灯都开了,玻璃上的水蒸气让店内的客人看上去显得有点变形。 “你不想进去喝一杯吗?” “你知道——我的胃——这些对我来说什么味道都没有……” 吕西安有胃病。 “我在想,”我又说,“弗洛里奥真的爱上她了吗?” “很有可能。我们的堂妹莫妮克是个老实的女孩子。她很有教养。她是个贤妻良母。无论什么时候,她给人的感觉都是那么纯朴干净……” “弗洛里奥也是。” “只是他比莫妮克要复杂。他有一些烦恼,也有一些兴趣爱好。而科莱特是音乐家。她还会画画。她读过很多书。”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我替他说:“尤其是,她很性感。” 是真的。我婶婶科莱特四十岁,应该是城里最性感最迷人的女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街上所有的男人都会对她回头,心里都有把她占有的念头。 她的眼睛总会让你觉得她在跟你讲什么悄悄话,而且,她只要看你一眼就能拉近与你的距离。 她的身体柔软灵活,精致丰满。你在街上看到她,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她在卧室里睡觉的样子。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随便地盘在头上,总会有一缕发丝不停地垂到她那圆润的脸颊上,那应该是我见过的最性感的头发了。 我也想得到她。所有人都想得到她。我妈妈说她疯狂,情绪不稳定,会突然害怕,像动物感觉到一样把自己蜷成一团,这一切都为她增添了无尽的魅力。 男人为了她愿意与这个世界对着干,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她是那种男人想要金屋藏娇的女人,她在男人眼里是珍宝。 老实的吕西安是否也这样想呢?他是不是和其他人有同样的欲望呢?如果是,那我肯定他会觉得羞耻,会立刻忏悔。 “现在她自由了,我觉得他不会永远将她关在医院的。” 吕西安大概在和我想同样的问题:她可以为所欲为时,会做什么呢?安托万大伯有没有遵守对他母亲发下的誓言呢?他把房子和其他财产都留给了科莱特,抑或只是给了她一笔定期领取赡养费? 弗洛里奥还会继续扮演保护者的角色吗?如果是这样,他的家庭怎么办? 我想,安托万大伯经过慎重考虑后,肯定已经做好了安排,以避免妻子跟我堂妹夫的关系变成丑闻或者悲剧。早上,朱丽叶姑妈已经毫不留情地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弗洛里奥去公馆已经有三年了。最开始,我大伯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不想再看到这个晚辈吗? 他不是比我们看得更远吗?他不是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吗? 那天是诸圣瞻礼节,我跟弟弟一起走在路上时时想到了许多事。到明天正好就一个星期了。尼古拉之前并没有像今晚这样跟我谈过我的大伯。我得把这些天的零碎想法和已经写出来的东西理出个头绪。 我承认,我被已经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及自己由此产生的想法弄得太激动了。我在开篇就说了,我写过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关于我、我妻子和尼古拉的故事。有人指责我,想让我为此感到羞愧。 这次,我写的不仅仅是自己小世界里的事情,而是写了整个家族。多年来,我们一直生活在各自的世界里,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偶尔才会相互联系。 然而这次于埃家族的所有人,包括朱丽叶姑妈(我们几乎不认识她的孩子,也没怎么听说过有关他们的消息),来到了一起,再次互相认识,互相起冲突。 我因此欣喜若狂,恨不得马上跑到每个人面前,观察他们的反应,探寻他们的秘密。 我知道他们都瞧不起我,除了吕西安,因为他太善良了,不会瞧不起任何人,他只会同情我,还会为我祈祷。 但是吕西安陷入了麻烦之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那个消息,所以没敢跟他说。但我们在电车站等车时,他先说起了这件事。 “你听说没?爱德华在城里。”他像是不经意地问起。 “妈妈跟我说了。” “你遇到他了吗?” “没有。” “你见过他妻子没?” 电车鸣着铃到了,红黄两色,里面跟咖啡馆里一样亮着灯,一车人随着车子的颠簸来回摇晃。我弟弟在跳上车前,快速跟我说:“他已经在她家待了两天了。” 我还在人行道上,看着吕西安的侧影,他站在车里,叼着烟斗正在找零钱。 第五章 一月八日,星期三 我们经过杜卡勒街时,有那么一会儿,我很想请弟弟去饭店吃个饭,首先是因为跟他一起走路很开心,我们见面的机会太少了,其次可能是因为我不想回家,告诉艾琳和尼古拉今早发生的事情。 但我突然发现自己深深眷恋着家,艾琳对于那个家来说只是个外人。节日的气氛让回忆汹涌而至。 但我不想沉浸在回忆里,我要好好地体验现在经历的事。吕西安上了电车之后,我又来到杜卡勒街,进了格勒布酒店。我一推开饭店的门,就被一阵热热的香气给包围了。 这以前是我祖父的房子。虽然在他死后换了两三个主人,但是这里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变,气氛还是那么舒适,那么小资产阶级。 诸圣瞻礼节这天,店里面几乎没什么人。服务生、经理以及前台都不认识我,我坐到一个靠窗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我没怎么见过什么世面,格勒布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有一种古老的魅力,还是个生活的好地方。尽管城里还有三四家更现代更舒适的大酒店,其中一家是最近才建起来的,尽管还有其他更有名更华丽的饭店,但这么多年来格勒布还是有很多严肃而富裕的回头客,这些人是附近城市的有钱人:工业巨贾,城堡主以及大商人。工作日,这里人满为患,找不到一张空位,几乎所有人都互相认识,大家互相打着招呼,互相站起来握手。 天花板上看不到任何裸露的梁柱,红色方格子桌布和铜制餐具都挂在墙上。一进到这里,感觉就像是来到了一个外省公证人家,既明亮又整齐。 我点了牡蛎和一份排骨之后,走去打电话。 “艾琳吗?是我……是的,事情还好……终于结束了!尽量吧……”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每次都能把我吓一跳,因为有点奇怪,比平时更尖锐更干巴巴。 “尼古拉已经到了吗?你还要等他一会儿?我打电话是跟你说我不回去吃午饭了……没,我没跟妈妈在一起……我刚送走吕西安……是的,我现在在市里,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她没有再问,只是跟我说尼克刚刚给她打过电话,准备吃完午饭之后把她带到帕兰德雷。 “那你好好玩……好的!如果你还没回来,我就自己先吃饭……我还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在家呢……” 帕兰德雷是马谢兰的一个城堡,距离市里五十公里,在于尼附近,城里的有钱人经常去那里打猎。尼古拉不打猎。但是,每个周末,他都会让司机开着那辆黑色劳斯莱斯把艾琳带到那里去。我有时候也会陪着他们一起去,在枪架上选一把猎枪,然后就去树林里散散步,完全不想打猎的事。因为我也不喜欢打猎。而且,乡村总是让我伤感,甚至不安。 然后我就回到大厅,想到吕西安,想到我差一点就请他吃饭。我如果真的请了,估计会把他吓一跳。 实际上,我弟弟这个人,除了出去旅游,很少去饭店吃饭。旅游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他一年只能带家人一起出去玩一两次。 我们从小被灌输的就是这种节约的思想。我们不穷。我爸爸赚的钱养家绰绰有余。但是我们家总是会有一些不应该的消费以及不属于我们这个阶层该有的坏习惯。 吕西安一直停留在那个阶层,生活水平可能还下降了。 我吃着牡蛎,想着祖父于勒·于埃,他长得跟我大伯安托万一样,矮小、敦实。而我此时就是坐在这个几乎由他一手创立的店子里,这个酒店就是在他的手上繁荣扬名的。 我不记得现在的店主长什么样子了。他从来不会过来跟客人打招呼,更不会在他们吃完饭之后跟他们喝上两杯烧酒。 前台也不一点不像我祖母。她在我的记忆中就是衰老的模样。我妈妈小心地保存着一本家族相册,我曾在里面见过一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挺着高高的胸脯,面容精致,眼睛炯炯有神。 我从来没有见过祖父年轻时候的任何相片。也许将来可以在安托万大伯的相册里面找到?家里只有他,老大,才知道父母所有的事情。我爸爸还有二伯法比安很少谈论他们的父亲。至于最小的朱丽叶姑妈,她应该知道得比其他人更少。更何况,她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于埃家的人了。她已经是勒穆瓦纳太太了,而且自她丈夫死后,她就一直都是勒穆瓦纳太太。 我呢,我就只知道些大概的情况。我祖父出身在贝罗高原的一个贫困农民家庭,是本地最干燥的一个地方,离市里有二十多公里的路。他还有些兄弟姐妹,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每次我经过那个村庄,都会在一个乡村宾馆上看到一块薄薄的铁片上写着菲利西安这个名字。 我祖父年轻的时候,曾在雷阿尔菜市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打过工,雷阿尔菜市场每天天一亮就挤满各种各样卖菜和卖肉的人。现在,那里的有些饭店可能依然存在,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哪个饭店里打工的。 他到巴黎时正值世博会,于是他找了博览会区的饭店,在里面打工。听家里人说,他几乎不怎么花钱,也不抽烟,所以回去时算是发了点小财。 他是在哪里遇到祖母安托瓦妮特·奥匹克的呢?她虽然也是出身农民家庭,但是家里要有钱得多。 此时,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对祖父母居然了解得这么少,我很后悔当时竟然没有问问大伯安托万,他应该是最清楚那些往事。 我大伯出生于一八八八年,那时他爸爸二十四岁,母亲二十一岁。因此他了解他们搬到格勒布酒店之前的生活。 我的祖父年纪轻轻怎么就买得起这个酒店了呢?难道他开始时只是代理人?当地的银行有没有给他贷过款呢? 我爸爸不是出生在那里,而是出生在克鲁街的一栋三层老房子里,但是他五岁时他们家就离开了那里。所以,他只记得杜卡勒街的这个酒店发生的事情。跟他们三兄弟每周能见到母亲三次以上,他们都觉得她非常温柔,值得尊敬。 没有人跟我明确地讲过,但我知道,于勒·于埃和妻子两个人中,肯定是妻子更有活力,更加强壮,也更加聪明。 生意一好起来,祖父就开始去享受自己的美好生活了,而我的祖母就什么都要管:清洗床单,管理员工,管理餐厅。 她是怎么挤出时间照顾四个孩子,叫他们一个个背课文的?她是如何做到既接待好酒店里不停来 6765." >来往往的客人,又照顾好家人的?也许这些事实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安托万大伯会如此尊重和佩服母亲。 还有一点我也想不明白。祖父死后,这个家为什么又是怎么样突然就衰败了呢?那个时候,安托万已经有三十岁了,还在一个律师那里实习,而这个人同时还是个参议员。我爸爸比他小,才从前线打了四年的仗,因为中了毒气住过医院。不管是他还是刚从德国被放回来的法比安,都没有去打理家里的酒店。 那个时候,家里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好了。酒店和饭店里人来人往,宾客盈门。但是钱箱里没有任何流动资金。而且每天都会有债主上门要债,于是只能卖掉酒店。 总之,家里的四个孩子当中,就只有老大安托万在家里条件较好时顺利完成了昂贵的学业。而他也是所有男孩子中唯一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服过兵役的。 如果他真的跟母亲保证过,他死后所有的财产都给于埃家族的人,那么,我想,前面我提到的这些事就是这个承诺的原因。这就有点像,由于他享受过其他几个孩子没有的东西,所以他需要给他们每个人作出一点补偿——为他们,也为他们的下一代。这也是他虽然养尊处优,却总是和善地接待我们的原因。 他将法比安安排进市里的水利服务部门,没有专业知识的法比安很快就当上了办公室领导。他还帮助我父亲进入建筑行业。我前面提到过,是因为他我才得到了美术老师的职位。 奇怪的是,那天我在那个角落独自度过的那一个小时,居然是我一生中最充实的时光之一。我好像感觉到了一些无法言喻的东西,是人与人之间,一代人与另一代人之间,以及不同人的命运之间的一些微妙的关联。 我平常几乎不怎么喝酒,那天早上我在大伯家喝了一杯波尔多甜葡萄酒,然后在等牡蛎时又点了一杯。然后我在吃波尔多牛排时又喝了半瓶有点度数的勃艮第葡萄酒。我的眼皮就开始微微刺痛,看着周围的这些面孔感觉就像是在做梦。服务员向我推荐阿马尼亚克烧酒时我根本就没法拒绝,然后他就给我倒了一大杯。 我感觉自己还在这里,但是又同时变成了其他人。我甚至还要了一支烟,我平时很少抽烟的。主要是因为我看到我面前有一个常客在吸烟,他那快活的样子让我想起大伯安托万。 我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喝着酒时,应该笑得非常满足吧。 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去了好多地方。在我家,我好像看到妻子和尼古拉单独在一起,她有点多疑,正准备发脾气,因为她总是觉得别人在戏弄她,认为她什么也不懂。他们俩吵架的方式很奇怪。他从来不说话。他看着她发怒,最后跺着脚,嘴上说难过,其实心里已经好了。 我妈妈一个人在家吃完午饭了,她马上就会去邻居家,说说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 她出生在圣埃鲁瓦地区小维尔街的一个五金制品店里,那里现在是市里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之一。我父亲跟她结婚后,就将她带到圣巴尔贝地区,比圣埃鲁瓦更安静更小资产阶级,因为这里的房子都是新建的。 父亲死了,我弟弟跟我各自成家之后,她离开我们,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住到离小维尔街很近的地方,跟二十多年没见的那些人重新恢复联系。 她依然保留着跟于埃家族的联系,时不时去看看他们,关心他们的一举一动。反倒是对我,也许是因为我妻子和尼古拉的关系,她看得最少。我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突然跟艾琳面对面在一起会怎么样。 我呷了一口阿尔马尼亚克烧酒,又想到了二伯法比安,想到自己十七岁、二十岁、二十四岁时,想到一个人荡马路的那些日子,路两边的商店都关门了,我独自无聊地站在橱窗前。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没有朋友的,因为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所以一个社团都没有参加。那天,在格勒布酒店,我想写一些令人拍案惊奇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半醉了,一个句子突然冒了出来,在我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太野心勃勃了,因此最终一无所有! 当年有很多事情我记不清楚了。但是我还是能回忆起来一些的。这个城市,那些我曾经漫无目的地走过的街道,那些不变的面孔,那些在商店的玻璃橱窗上出现的名字,以及令人痛苦的空虚,那种想逃离、逃离到任何地方去的欲望,那些自己总是被什么东西追逐的梦。 我有一次梦见自己的脚被钉在地上,不能往前移动一步。 可以说,我的青春期,尤其是周末,我都在烦恼和沮丧着,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想过要逃离这种让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的乡村生活。我想要爬上一个了不起的位置,爬得比我大伯安托万更高,但我又觉得他不过是个可怜的中产阶级。 到底该怎么办?该选择什么职业?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只是个平庸的学生。我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才能。其实在心底,我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也逃避不了,即使到了三十岁、五十岁,六十岁,我还会站在同样的道路上,停在同样的橱窗前,晚上走在同样的街道上,看着同样的窗户里散发出糖浆般的光线。 那么,做什么好呢?做什么才不至于荒废大好人生呢? 十七岁的某一天,我刚刚得知自己第二次会考未通过,我告诉父亲,我想进法藏书网国美术院当画家。这其实跟职业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个念头,是我前天夜里,在沙尔特勒街遇到一群画室学生后才出现的。 我父亲并没有惊得跳起来。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吃惊。他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他那个时候已经知道自己病了。他的医生已经明确告诉他只有几年可活。这些我们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你要是喜欢,就去学吧。但是你如果想将来找工作方便,我建议你去听听建筑学的课。” 我只读了两年建筑学,因为听不懂数学,我没通过毕业会考没就是因为数学。 我在读建筑学时认识了德内福尔,从那以后,我就是跟他一起荡马路,一起去现代咖啡馆坐上几个小时。德内福尔继续上他的建筑课。他很丑,比安托万大伯长得还丑,肥肥的,肤色很黄。他脾气也很差,说出来的话一般都尖酸刻薄。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我习惯了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我庆幸自己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甚至还为此暗暗得意。 德内福尔则发誓要报复。报复什么呢?一切,包括生活。 他如今在巴西,他在那里建造我们只能在杂志图片上看到的世界上最现代化的摩登大楼。他还记得我们当年在教堂街和沙尔特勒街上无聊的散步吗?他还记得如今依然在这里的我吗? 在那部被编辑轻蔑地退回来的作品中,我用了很长的篇幅回忆这段生活,以便更好地理解后面的生活。我现在很后悔当时一冲动就将它给烧了。如果有人觉得我是在感叹命运,那就错了。我只是个平庸的人,我知道,但我也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庸人,毫不夸张地说,我还是有个比较满足的庸人。 我一出格勒布酒店,凛冽的北风迎面吹来,立刻感觉到一阵寒冷,看到一群人在墙角下倾着身子前进。我也是,手插在口袋里,弯着身子向前走,鼻子都快结冰了,然后我穿过植物园。当时我还微醺,突然发现自己的脚像小孩子一样被枯叶绊住了。 “布雷斯,走路时要抬脚。”妈妈以前这样跟我说。 在霞飞大道,一些窗户里已经有灯光,因为天越来越阴沉了。我很想知道在这个日子里大家都在家里干些什么呢。我总是对窗?户非常感兴趣,尤其是晚上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的窗户。 我不得不按门铃,因为我没带钥匙,保姆阿黛拉过来给我开门,手上还拿着湿盘子和抹布,因为她正忙着洗碗。 “太太走了没有?” “大约二十分钟之前走的吧。” “没什么大事吧?” “吕西安先生刚刚给你打过电话。他让你一回来就给他回个电话。” “他在家吗?” “他没说。” 我将手套、大衣和帽子脱下放在前厅。我在经过餐厅时,闻到一点我妻子身上的香水味。然后我去起居室给我弟弟打电话。 “很高兴你回来了。保姆跟我说你在市里吃饭,但是她不知道在哪个饭店,我有些事一定要告诉你。” 我并没有跟他说我是一个人在格勒布吃饭的。 “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见到了大伯的秘书,让娜小姐。她非常冷静,对他的业务非常了解。幸好弗朗索瓦让我们找她。” “为什么?” “要不然我们很有可能就弄错了。” “‘您已经通知公证人了吗?’她不安了片刻后问我。” “‘还没有。’” “‘房子贴了封条吗?’” “我们大家都没有想到过这些问题。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笔重要的遗产。没有人知道遗产分配情况,也许只有公证人才知道遗嘱里到底写着什么。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我回答道。 这件事让我突然开心起来。整个早上,我们在那栋房子里毫无头绪,还被弗朗索瓦给监视着。他怀疑我们,并阻止我们去我大伯办公室里找电话簿。 然后他谨慎地将我们推给秘书,让娜小姐,现在秘书将我们引向公证人。 我问:“我估计公证人的事务所今天没开门吧。” “是的。但是让娜小姐给了我他在科尔贝斯耶尔的家里的电话,我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他叫戈特拉……” “我见过他在科尔伯特的事务所……” “是的……他听我说了情况……我感觉他很冷淡、严谨……我问他有没有必要贴封条时,他干巴巴地说:” “‘毫无疑问,当然要贴!只要遗嘱还没有被打开,那些财产就必须保护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分局局长竟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我们要在什么东西上贴上封条呢?”我问道,“房子吗?” “可能得在那些装有文件和贵重物品的房间门上贴上封条。” “必须在什么时候贴上去?” “今天下午四点。让娜小姐和我,要跟公证人,还有一个,如果我理解得没错,要么是警察局的人,要么是执达吏,我们约在圣母码头见个面。我想告诉你一声,再问你是不是也想去那里看看。” “我去了有什么用呢?” “我还联系了弗洛里奥。莫妮克跟我说他没回家吃饭,他一直都在医院,那边好像出了点麻烦……” “出了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肯定是医院那边不能强行留住科莱特。我估计,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那里。” “换句话说,也就是她想把弗洛里奥留在她身边,陪着她?” “可能。但是法医那边又要求弗洛里奥参加解剖,他必须三点到达停尸房……” “真头疼啊!”我心情很好地说。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公证人到底知不知道遗嘱的内容?” “我不知道,他很严肃。我估计他可能担心有些麻烦……还有……” 我弟弟停下了。 “还有什么?” “没什么……妈妈在这儿……她不让我跟你说这些……” 我早就该想到的。吕西安现在已经正式负责我大伯的事,妈妈肯定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忙忙赶到他家去打听情况了。 “替我向她问声好。” “她问你去墓地了没有。” “我明天早上去。” “那你今天下午四点去不去圣母码头?” “不去了!到时候记得打个电话给我,说说事情的进展……” 我挂了电话。我没开灯,和衣躺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面对着苍白的窗外,很快就睡着了。 但我保留了点意识,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时间,听得到阿黛拉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我在世界的中央,而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我的身体、呼吸和脉搏渐渐有节奏了。 好一会儿,我的眼前全是科莱特。这是我想象中的裸体的科莱特,我在昏昏欲睡中尽力想象着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 我可以拥有她,任何男人都可以拥有她。我之所以没有这样做,首先是因为没有机会,其次是我不想惹麻烦。或许还因为家族观念,安托万是我大伯。 科莱特没有理智。无论哪个男人在她的眼前放一张色情图片,或者仅仅说些挑逗的话,让她听到皮带扣解开的声音,她就不行了。我跟一位医生朋友谈论过她的情况,当然不是跟弗洛里奥。那个朋友跟我说的话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没能让我明白是,我大伯对他妻子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朋友最后说到:“她如果真的是您说的这种人,最让人担心的是,她将来恐怕会自杀。” 她前一天晚上的确准备自杀,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但结果死的是我的大伯安托万! 然后,我实在困得厉害,就睡熟了。我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黑了,远处的公园里射过来星星点点的光。我浑身无力,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我犹豫了一会儿——不是因为道德而是因为太懒,这是我经常做的事——最终还是按了会在厨房里响起来的电铃。 阿黛拉来之前,我打开沙发一角的一盏小灯,一束橘黄色的光柔柔地洒下来。阿黛拉明白了吗?她在房间里走了两三步,慢慢寻着我,然后说道:“啊!您刚才睡着了。” “我睡了一小会儿。脱衣服。” 她机械地看着周围。 “现在吗?” “是的。” “就在这儿?” 这件事以前还从来没有在起居室里发生过。我经常去她的房间里找她。我妻子不在,她来我们房间整理时,我也经常会跟她做爱。她一点也不吃惊,也从来不说什么,只是盯着门听着声音。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就有了四个情夫,她跟男人偷情就像吃饭一样自然。她既不会害臊更不会觉得恶心。对于她来说,男人只是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只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因为我等不及了……” 她很快就解开白色的围裙,然后又麻利地将黑裙子脱到头上。 “要不要把窗帘拉上?” “有必要么?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 我喜欢看见她赤裸着身体站在城市的光线里。我今天不是特别想做爱或者取乐,主要是想看见她在起居室里脱光。我在美术院授课,整天都可以看到很多模特,仍然对裸体和原始的欲望很着迷,因为我可以凭此反抗许多约束。 “太太不会回来吧?” “晚饭之前不会回来。” 为什么要躲着艾琳呢?她根本就不会指责我。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我的生活里有许许多多的阿黛拉,家里有,外面也有。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我隐瞒着,仿佛为此感到羞耻。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从来不为我的性生活感到羞耻,更不会为我剩下的人生感到羞耻,但是我希望这些都是属于我个人的秘密。跟一个女孩做完爱之后就去忏悔,合适吗? 我看见她迟疑地站着,雪白而丰满,乳房很大,腹部以下是一大片神秘的黑色三角地带。 “我要做什么呢?”她问道。 “什么都不用做。不要那么急……” 她迟疑地笑了笑。 “我就这样站着吗?” “你也可以坐下来。” 她很紧张地坐到沙发的边上。 “就这样吗?” 我在青春期曾不止一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那个时候这样的梦对于我来说这就是人生极乐。我这是要在现实重现梦中的场景吗? “您呢?”她问道,“您不脱衣服吗?” 不!我要是脱了衣服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能坐近一点吗?” 我什么也不干让她有点不安,于是她扑到我的身上。正在此时,门铃响了起来。 “太太回来啦!”阿黛拉跳起来,叫了一声,迅速冲向她的衣服。“我该怎么办呢?” “不是她。她自己有钥匙。肯定是我弟弟。” 她光着身子,跑向厨房,然后朝着自己的房间冲过去,这时我才懒洋洋地过去开门。我果然没猜错。吕西安一进来就给闷热的房子带来了一股新鲜的空气。 他看上去很好奇,因为门口居然没开灯,起居室只亮了一盏小灯。他看到我脸色微红后更好奇了。 “你刚才睡觉了?”他问道,站在陷下去的沙发前面。 “我跟你打完电话之后躺了一会儿,估计是睡着了。现在几点了?” “五点半。你妻子不在家吗?” “她出去了。” 他似乎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因为他能猜到她跟谁一起出去了。他肯定很同情我,同情里面还掺着一点不由自主的恶心。 他如果知道刚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会怎么想呢?吕西安会跟妻子之外的女人上床吗?我估计他不会。可是,他并不爱妻子。至少一开始并不爱她。他跟她结婚只是为了有个家庭,为了传宗接代,为了按照圣经所言,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爱过并且始终爱着的,肯定是玛丽·于埃。这个女人婚前叫玛丽·塔布艾,后来嫁给爱德华。 “事情弄好了?”我打开天花板下的灯,问道。这样他就不会那么不自在了。 “是的。时间不是很长。在公证人的陪同下,让娜小姐去书房找到两个电话簿,我不知道她把哪一份给了公证人戈特拉先生。他们跟我在一起时表现得非常礼貌,让我有点受宠若惊。还有一个金发的小个子,他们没给我介绍。他找弗朗索瓦要了一根蜡烛。然后倒了点红蜡,将布条贴上,并盖上印章封住……” “贴在那些门上?” “先是封了大伯的书房和办公室。然后,弗朗索瓦小声地跟公证人说了些什么,他们就去三楼,封了床头油画下面的一个保险箱。接着又是在弗朗索瓦的要求下,封住了厨房里装着银餐具的一些橱柜,之后我们就去了一楼,封住了两个客厅。” “公证人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他问科莱特婶婶的情况,听到我说弗洛里奥叫人把她送到圣约瑟夫医院去了,他很生气。他还想知道上午有哪些人来过,进过哪些房间……” “他没提到爱德华吗?” “提到了。他想要爱德华的联系方式。我跟他说爱德华已经在市里待几天了,还告诉他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这说明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跟之前和我通电话时一样,一直显得得忧心忡忡。他很少说话,回答问题时比弗洛里奥更加冷淡。我想他跟安托万的关系应该很好。” “‘警察局有没有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领回遗体?’他问我。” “我说没有,然后他就跟让娜小姐吩咐着些事情,声音很小,好像他说的事跟我毫不相关。他时不时地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看看,然后我听到他说要把葬礼定在周六。” “‘我们葬礼当天下午公开遗嘱,’他说道,‘在我的事务所举行公证。’” “我们四个走出来,他一手扶着车门把手,跟我说:” “‘尚博维特小姐会跟您保持联系的。我想她应该有您的电话吧?’” 我弟弟看起来有点累,就像刚刚参加完一个折腾人的会议。我感觉他很失望,因为他们没怎么理会他的付出,而且好像还排斥他。 他往用铁丝修补过的烟斗里加烟丝,叹了口气。“但我还是问了他一个问题。车门关上之前,我问他是不是可以给大伯安排宗教葬礼。” “‘这与我无关!’他冷冷地回道,‘您自己跟神甫商量着办吧。’” “然后他就带着秘书小姐离开了。” 第六章 同一天 我一个人吃了晚饭,阿黛拉很自然地端着菜,好像下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都没有抚摸一下她那结实的臀部。首先,因为帕兰德雷的周末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我妻子随时都可能回来。其次是因为我的欲望已经退去了。说实话,我已经得到我心底真正想要的了吧? 又一天,我捧着本书把自己埋在沙发里,享受着周围的宁静,天气恶劣,但外面仍然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可是,从早上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很孤单。我突然觉得自己需要与人联系,至少,需要知道别人此时都在干些什么。 我往弗洛里奥家打电话,是莫妮克接的电话。她一说话我就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沮丧和担忧。 “你丈夫不在家吗?” “我从上午到现在还没见过他。他只是给我打了几通电话。” “他去参加解剖了吗?” “是的。结果跟我们之前预料的一样。安托万大伯吞了二十多片巴比妥酸剂。大家之前一直在担心他的心脏有问题,结果发现其实他的心脏功能很健全。他本来还可以活上十年。” “科莱特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更低沉更不确定了。 “听说,她好像突然变得很平静很理智了。但是她拒绝留在医院里。那个精神病医生是让的朋友,此时也束手无策,因为按照她目前的状态,不可以强行将她留在医院。而且,如果没有她的允许,他也没有权利再给她用镇定剂。她太聪明了。” 此时莫妮克的声音有点心酸和苦涩,她本来是个那么平静开朗的一个人,可谓贤妻良母的典范。她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婚姻很危险了吗? “她会回家吗?” “她估计已经回去了。让对她表现出来的平静不放心。他不得不找了两个医护人员去圣母码头轮流看着她。我想,她估计不会让他走吧……” 艾琳那个时候已经回家了,脸色很差,一脸挑衅的表情。我连忙把电话挂了。 “怎么样?那笔遗产,于埃家族的人有还是没有呢?” “要等到把他下葬之后公证人才会公布遗嘱。” 她将大衣扔到一个沙发上,然后坐到另外一个沙发上,将脚伸到壁炉前。 “好吧,我个人觉得,”她说道,“我虽然也是当事人,但觉得我们如果真的为了得到这笔一直争论不休,那就太卑鄙了。不管科莱特是真疯还是假疯,也不管她到底有没有精神病,她把自己最美好的几年青春给了那个男人,我想不通为什么到头来反而是你们于埃家的人得到了他的财产……” 我没有反驳她。我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如此生气。她去换睡衣了。然后,我们俩待在一个角落里,她看一本杂志,我看一本传记。十一点时,我们上床睡觉。 “今晚不做了,好吗?”她边说边往床边挪了挪。 第二天是追思亡灵节,早上我一般都起得比她早,九点半我出门时她还在睡,或者是假装在睡。这次,我没忘带车钥匙。我开车到圣母码头。很多行业今天都放假了,但街上还是有许多店子开着门。我看到很多人手里抱着花,向墓地走去。 我故意将车开到圣母码头,看一眼我大伯家。 我很吃惊地看到一辆灵车停在大门口,那两扇大门打开了。头发花白的弗朗索瓦一身黑,戴着白领结,正在拱门下看着两个人从车上搬下大包大包的黑纱。 谁这么快就开始工作了?公证人、秘书小姐还是我弟弟?要准备在这里搭一个灵棚吗? 我去了墓地。暴雨冲刷着挡风玻璃,刮水器动动停停。我在门口买了一束菊花,踏上那条铺满落叶的小道。 里面有很多人,有些女人手里牵着一两个孩子,男人们各自在潮湿的墓地里徘徊着。我看见一个背都驼了的老妇人正在用一个木十字架翻着脚下的粘土,也许那只是一个临时做的十字架吧。 墓地最近又扩大了。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爸爸的墓。他名字下面写着生卒年:一八九三——一九四三。坟墓维护得很好。墓碑下已经有花了,花被石头压着。我把自己的花放上去,默默哀悼了一会儿。 我正准备离开时,在不远处看到玛丽(爱德华的妻子)的身影。 她撑着伞站在一个玫瑰色大理石墓碑前,那块墓碑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转向我这边,我看到她时,她已经勇敢地朝着我走过来。 “勇敢”这个词一点也不夸张。玛丽——我总是喜欢叫她嫁人前的名字玛丽·塔布艾——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毫不夸张地说,她敢于直面人生,敢于笑着接受命运。 而天知道她有多少理由抱怨!她面容干净,心地也纯洁。她穿着蓝色大衣,戴着白缎无边软帽,很容易让人觉得是护士,实际上她在医院做前台。 “早上好,布雷斯。你妈妈跟我说你今天早上会很早来这里。我正好也要来给父母扫墓,所以就在这里等你。” “你儿子没跟你一起来?” 她看上去那么年轻,一般人都以为她尚未出嫁,不敢相信她已经有一个十六岁半的儿子。她儿子叫菲利普,刚刚在第二次高中毕业会考中取得辉煌成绩,顺利进入大学。 “我想和你说说话。我在这里等你,你不会生气吧?” 我不知道她会跟我谈什么,不过大概会谈很久。我们肯定不能就这样站在墓地里,撑着伞看着人来人往。 “我们最好找个地方躲躲雨。” 我们在墓地对面的两家咖啡店中找了一家坐下来。里面有些男人在喝酒,也有几个女人一边吃自己带来的快餐,一边喝着咖啡。地板上有几处水渍,屋里有穿堂风,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和新翻的泥土的气味。 我们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旁边是一对农民夫妇。我们叫了咖啡,咖啡上来之后,还没开口说话。 “听说你昨天跟吕西安见过了。你妈妈昨天也去见他了,但是她几乎没时间跟他说上什么话。他没跟你说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这是真的。我想象不到弟弟知道玛丽来找我会是什么反应。 “他知道了,对吗?” “是的。” “他也知道他现在在我那儿住着,对吗?” “他已经知道了。” “布雷斯,我希望你能跟他讲讲,让他不要再计较这些。我了解你弟弟。我也了解大家的想法。现在,安托万大伯的死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她很激动,紧紧裹在上衣里的圆润而结实的美丽胸部,此时因为她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但她没有哭。 “你该看看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你很同情他。”我轻轻地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本以为这些话不会伤到她,可是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她很冷淡地回道:“不要觉得我在同情他,好吗?要说同情,我希望你们所有人,尤其是最恨他的吕西安,你们去可怜可怜他。至于我,他是我的丈夫。是菲利普的父亲。是我从过去到现在,唯一爱的男人。”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哽咽了,然后别过头去。我很想拉着她的手,让她明白我理解。 “爱德华做了很多错事,”她接着说道,“我不会为他辩护。但是他受的惩罚也够了,不是吗?他现在三十八岁,可是我完全看不出他的年纪了。三天前,我看到他时,他就站在路边,目光直直地盯着家……” 她从包里拿出手帕,紧紧咬着,以安抚自己紧张的神经,免得自己忍不住发出抽泣声。这次,我轻轻地抓住她的手,像兄长般拍..了拍。 “听着,布雷斯!”她轻轻地说道,边抽泣着边向我靠来,因为怕旁边的人听到,“你了解爱德华。你想象一下年轻时帅气、骄傲、自负的那个他。他曾经多么骄傲,我们以为他肯定前程万里。可是,他在我家附近出现时,看上去那么潦倒,就像一条在垃圾箱里翻东西吃的瘦弱的野狗……” “我知道他在城里。有人告诉我,他住在一条破破烂烂的街上的下水道旁边,和五六个外国来的劳工挤在一间小房子里……” “我经常想他到底有没有勇气回家……因为菲利普,我希望他回来,但又不敢想象他真回来会怎么样……我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带个消息或者带点钱去……但是让谁帮忙带过去呢?” “我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冻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像个衰弱的老头。他的目光停在窗户上时,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跑着奔下去,打开门,让他过来……” “他犹豫着。他最后还是走进走廊,不敢看我。门开着,我猛地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我握着玛丽的手,感觉到一片冰凉。她一直都没有哭,只是抽了抽鼻子。 “他病了,跟他爸爸还有爷爷一样的病。他现在每天会发作两次,他发病时身子僵住,眼睛发直,动都动不了。你记得你爸爸生病时的样子,对吧?只是,你父亲发病时是四十五岁。爱德华还有胃病,吃什么吐什么……” “我差点决定去找吕西安。我估计他听了这些话会很生气。他一直对我很好。他从来没有对我生过气。是他帮我在医院找了个工作,菲利普有点把他当做父亲……” “我不能再让他离开了,布雷斯!他现在就快油尽灯枯了,你知道的。你对他那么了解,你知道他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对不会这样耻辱地回到这里……” 我可不像她那么确定。爱德华以前也玩过手段,演过戏,这可不是他第一次说要重新做人。就个人而言,我对他一点也不怨恨。至于吕西安,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肯定已经原谅他了。但是他会不会为了保护玛丽不受到她自己和她丈夫的伤害而做些什么呢? “现在,他总是躲在家里,不愿意出门。” “他害怕什么?” “我不认为他是在害怕什么。可能是因为觉得羞耻吧。他知道你们是怎么想他的。他不知道如果在街上遇到你们其中的一个,尤其是吕西安,会怎么样。他想工作,因为他不想靠我养活……” “他想做什么呢?” 爱德华没有工作,除了诈骗,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工作。 “做什么都可以。他跟我说他在伦敦卖过三明治。有一段时间,他还在晚上去给杂耍歌舞剧场做开门人……” 玛丽有些话说对了:从前,他是我们这些人当中最帅气、最骄傲也最有前途的那个。他是家族中唯一一个有着咖啡色皮肤的人,一头波浪一样的漂亮卷发,一双深蓝色的迷人眼睛,简直就是一个面容骄傲的希腊美男子。 他什么都会,胆子很大,大家都说什么都难不倒他。不光是女人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就连男人也被他那惊人的活力给俘虏了。他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一只尖牙利爪的小狮子了。我们还在荡着马路想象着模糊的未来时,他已经找到两个合伙人,准备开一家印刷厂。 那是战争时期,不是父母之间的钩心斗角,而是一九三九年的战争和占领。我们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过着自己的日子,背负起家庭的重担,担心明天是否还能活下去,还有对粮食短缺和被关进集中营的恐惧。 在整个家族中,在我们所有的朋友当中,只有爱德华活得有声有色,好像未来全都掌握在他手里。他长得帅,穿戴考究,每天挽着漂亮的女孩出入黑市酒店,他的妹妹莫妮克那个时候还未出阁,也还没认识弗洛里奥,正全心全意为国家服务。 我们家跟爱德华、他母亲还有他妹妹并不住在同一个地区。我父亲当时已经病了,后来死在一九四三年。那一年,我弟弟被抓到集中营关了整整两个月,我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当时我在阿尔萨斯当兵,真的很幸运,因为停战协议签订,没有被抓去做俘虏,然后我回到了家里。那个时候,我已经放弃建筑课程,给爸爸认识的一家广告公司画些小插图。 吕西安当时在市政厅做分配粮券工作,他的政治态度一直很神秘,一直到解放,我们才发现他原来在为抵抗运动工作。 玛丽·塔布艾以前住在我们隔壁。她爸爸是小学教师,至今没有再娶。那个时候她还有个弟弟,后来她弟弟在一次车祸中丧命了。当时是她抚养弟弟,做所有的家务。 她那个时候已经跟现在坐在我面前时一样艳丽、正直,动人了。也就是说几十年来,她几乎没怎么变。 我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是也有点暗恋她。 吕西安自从十九岁起就一直想娶她为妻,现在他最小的孩子已经两岁了。我父母和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弟弟的性格腼腆,行事神秘。 玛丽·塔布艾自己知道,从来没有正面拒绝过他。 在追思亡灵节这天早上,在这个每天接待送葬人的咖啡馆里,她跟我说:“我一直把吕西安当作哥哥一样爱戴。我一直不敢拒绝他,因为生怕他会因99lib.此受伤。我要是没有遇到爱德华,可能就嫁给他了。也许,那样的结果对大家都好……” 她就是在我们家认识了爱德华,我到现在都不能理解事情怎么这么巧,因为我堂哥几乎不怎么来我们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吧,家族里的人在战争期间疏远了,我只记得我们家跟我姑妈还有两个伯伯家保持着很少的联系。 说实话,我当时不怎么关心家里的事。那时候正是我人生中最暗淡、最空虚、最焦虑的一段时期。我也根本没有想过家里人。我看不到一点未来,那个时候,我还不服从命运的安排。 我每天晚上都会去见德内福尔,他的那套刻薄哲学也渐渐开始影响我。他总是贬低男人,对女人更加冷酷无情,极其厌恶她们。每周六晚上,快九点时,他就会看着表说:“走吧!该去找那个该死的臭婊子了!” 他没有什么艳遇,只是每个星期去找一次一个叫祖尔玛的妓女,她的年纪跟我母亲差不多。她在一条小资产阶级的街上有个房子,在二楼,房子被她收拾得非常干净。她要求客人一定要穿上毛毡拖鞋,以免弄脏打过蜡的地板。她是个俄罗斯女人,皮肤白皙,身体柔软,笑起来很漂亮。我也去找过她两三次。 “你朋友对其他人也这样吗?” 她说德内福尔在她面前表现得很粗俗,还说些极其下流的话。 我生活在家里,但可以说并不属于那里。弟弟只比我小三岁,但我跟他从来都不怎么亲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跟妈妈讲过知心话。我的两个伯伯和姑妈生活的那个阶层对于我来说一直都是个噩梦。 那一年是我爸爸在世的最后一年。我们都知道他活不长了。我每天在他的办公室跟他一起工作几个小时。我每天总是不止一次地担心他会胡思乱想。他几乎不问我问题,就算问也是很宽泛的那种,然后我也就更宽泛地回答他。到今天,我还在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于他们年轻时的所有信息都是妈妈告诉我的,也就是所谓的二手消息,其中肯定歪曲过的信息,还有她的臆想。 那一天玛丽·塔布艾出现在我家很正常,因为她是我们的邻居。生活在完全跟我们不同的世界的爱德华,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给我们送一公斤黄油过来呢? 让我吃惊的不是他的举动,而是这个巧合,尤其是这一巧合带来的结果。他这样做倒不奇怪。他经常会这样突然给你一点好处,突然给你一点关心。 我想起来了,我母亲那天在做果酱——没有放糖!玛丽是过来给她帮忙的,用在白兰地中浸过的透明纸盘盖住果酱盘。那不是七月就是八月,快到傍晚了,因为阳光正斜斜地照在厨房里。 我当时没在家,我到现在还觉得遗憾,因为我本来可以看到爱德华和我们可爱的小邻居是怎么擦出火花的。她后来跟吕西安说,她从看到爱德华的那一天起就爱上了他,对他日思夜想。 可问题是,她并没有把心思告诉我的堂兄爱德华。她一直在内心里做着斗争,还故意让爱德华以为她是吕西安的未婚妻。 后来一段时间,我就经常看到爱德华在家里出现,几乎每次都带些吃的过来。他有个什么计划,我只知道个大概,还是听别人说的,因为他从来不会对我说知心话。 当地被占领后,城里唯一的报纸《小说家月刊》停业了。这是一份比较保守的刊物,也很古老,是战前由两三个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的编辑创立的。 爱德华那个时候已经有一个印刷厂了,还出版了一份小期刊。他已经开始想到战后,准备办一份能和《小说家月刊》相媲美的现代化报纸,也许能够替代它。 他已经找到了很多赞助人,他在那个时候混得可谓如鱼得水一般,他才二十四岁。我妈妈说安托万大伯肯定支持过他,并且肯定为他在当地许多要人面前做了担保。 然后,九月的一天,也就是黄油事件和爱德华与玛丽第一次见面之后几个星期,一群德国宪兵突然出现在我家,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推倒了我的父亲,带走了吕西安。 同一天还有六个人被抓,我弟弟跟这些人都有联系,其中那个在普安卡雷街上卖收音机的商人应该被处死了。 他们整整一个月杳无音讯,后来,我们听说他们都被关进了布痕瓦尔德集中营。 这件事是不是加快了父亲的死亡?应该是的。父亲得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三天就死了,吕西安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不到六个月,爱德华就跟玛丽·塔布艾结了婚。我母亲说她结婚前已经怀孕了,这个消息她倒没有弄错,因为菲利普在正常时间之前出世了。 我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吕西安,我们也几乎没收到过他的信,几乎都是通过别人才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信息。我们一直在等待伦敦方面宣布反攻。德国方面让所有的青壮年整装待发,这些消息让我们喜忧参半。 在那段时间里,我每天晚上都去我母亲的一个女友家睡觉,她家在拉巴洛德的树林外有一个小农场,离市区有五公里。我每次都是骑自行车去那里,为了避开交叉路口特意绕一大圈。 诺曼底登陆,巴黎解放,然后我们这里解放。爱德华和妻子孩子住在一间离我们家不远的出租房里,玛丽和菲利普现在还住在那儿。 他为什么一夜间就失了踪?可以肯定的是,婚姻并没有让他的好色本性有所收敛。他经常在一个小夜总会里过夜,那是当时唯一营业的夜总会,名声不是很好。听说他当时爱上了一个名叫舒佩特的巴黎女歌星。 我母亲收集了家族所有成员的很多信息,她知道他们最隐秘的事。 这些闲话并非完全没用,所以我有时候也会听听。她每次讲闲话都是有原因的。 我觉得母亲身上有种能感觉到悲剧的本能。她从很远的地方就能感觉到别人家里发生了不幸。谁家发生了不幸,你必定会看到她出现。诸圣瞻礼节那天早晨,她就是第一个出现在我家的人。 她也是会帮别人处理棘手繁重事务的那种人,比如说照顾生病的孩子,或者给卧病在床的邻居打扫卫生。 别人就算不对她吐露秘密,她也能很快发现真相或者自以为发现了真相。 关于爱德华和玛丽,她一开始就说:“他们的婚姻不会持续很久。玛丽太正直太天真了。因为太天真,她把自己完全给了他,但对爱德华来说,这一切不过是心血来潮,逢场作戏。” 果然,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夜晚,我堂兄跟舒佩特一起离开城市,几个月后,有人在巴黎遇见他。 就是在那个时候,外面到处都在传他的资金出了问题。有人把这个问题反映给肃清委员会,这个机构是在德国人离开之后成立的。可以肯定,爱德华之前做过很多黑市交易,但是出乎人们的意料,他居然逍遥法外。人们私底下都在说,他明面上没有跟占领者同流合污,但私底下肯定有过密切联系。 但是他们把这些罪名安在一些完全无辜的人身上,甚至还抓了一些人。他们还剥削了不少什么都没有做过的妇女。 可以确定的是,我堂兄离开之后,居然欠着所有人的钱,还卷走了合伙人的投资资金。这些人为什么没有去找他的麻烦呢?我那个时候什么都不关心,连家人也不怎么理会。 吕西安从德国回来了,又瘦又弱,在集中营里整整两个月没有吃过一次正常的饭。 他知道了玛丽在他出事时结了婚,有了孩子,现在爱德华离开了这个城市。 他没有跟我倾诉过。在安托万大伯的帮助下,他进了《小说家月刊》。从此以后我们就很少在家看见他了。 我爸爸有一个在省政府大楼工作的朋友,叫洛特拉德。他后来发现了那封信。他负责整理德国司令部留下来的几千吨资料。几个星期之后,他突然看到一封检举吕西安在为抵抗运动工作的匿名信。 这封信寄出不久,我弟弟被秘密跟踪了好几天。他被逮捕,就是因为这封信。 我弟弟看到这封信,立即认出了爱德华的笔迹。为了防止弄错,他还偷偷给我看了。我们把爱德华写给我们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进行比较,一点疑问都没有。 现在,玛丽对着墓地,乞求一般地对我说:“布雷斯,他总不能用一辈子来赎罪吧!你可不可以……找个时间跟吕西安谈谈?如果他愿意,我可以亲自跟他讲……我可以把今天跟你说过的话再对他说一遍……我可以向他下跪……” “不光是吕西安……” 事情到底是怎么泄露出来的?是我妈妈说的吗?洛特拉德说的吗?几年后,整个家族里,还有城里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只要吕西安原谅了他,我想其他人不会……” 她握紧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你准备再跟他一起生活吗?”我问道。 “他是我的丈夫。” “菲利普说什么了?” “他不认识他爸爸。他从来没见过他。我跟菲利普说他病了,现在住在二楼的房间里。是真的,因为我让爱德华睡在家里。” “你儿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人们肯定已经跟他说过。他很担心我,害怕他爸爸会对我造成伤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点嫉妒。我会说服他的。现在,让我担心的是吕西安和其他人。再过一两天,我就会安排菲利普跟他爸爸好好谈谈。我现在正在准备这件事……” “他知不知道他坐过牢?” “有人跟他说过了。” 这件事,整个市里的人都知道。爱德华离开这里之后,不仅仅在巴黎待过,还去过马赛、阿尔及尔、布鲁塞尔,鬼知道还有哪些地方。他妻子时不时就会收到他从远方寄过来的破破烂烂的信,告诉她他想不惜一切代价去还债,但又没有钱,所以只能自杀。 吕西安读过这些信。他从集中营回来几年后跟自己儿时的好友泰雷兹结了婚,但他仍然是玛丽的知己和心灵支柱。 他经常去看她,就像看一个妹妹。他还监督菲利普学习。 玛丽每次都会偷偷背着吕西安给他寄钱。我妈妈也收到过类似的信,一个自称是护士的人告诉她爱德华病了,在医院——我记得那个所谓的护士说他在阿尔及尔——他一无所有,需要寄钱过去。 我妈妈也给他汇过好几次钱,妈妈跟我说,安托万大伯也帮过他很多次。 十六年里,不断有人散布谣言,说他出现在市里。有人看见他穿着时髦,跟别人谈论着他正在做的大生意,也有人说,他衣衫褴褛,乞讨为生。 我利用这次见面的机会问玛丽一个问题:“他真的是第一次回来吗?” “十年前,他回来过一次。他在我工作的那家医院门口等我。” “他找你要钱了吗?” 她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 他在阿尔及利亚时,跟一个有名的妓女生活在一起,后来因为拉皮条被抓了起来。正如我对他的了解,他很有可能爱上了这个女人。我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后来那个妓女把他送到监狱坐了两年牢,按照英国审判法院的说法,他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摇钱树。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呢?我只看到了不幸。不过,爱德华不管怎样还算个有资源的男人吧。 “总之,”我对玛丽说道,“你希望吕西安去市里看看他,对吗?” “这样对我会很好,对菲利普更好。在我儿子心里,吕西安就是神,如果他看到他跟他爸爸握手言欢……” “我会跟他说的。”我向她保证。 我叫服务生过来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等等,”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还没完。我想起星期六……” 早上《小说家月刊》通告大伯的葬礼将于周六十点在教堂举行。正如我所料,报纸上并没有提到自杀,而是说“服用过量安眠药”。这样别人会以为这是意外死亡。 “全家人聚在一起……”玛丽不敢看我的眼睛,继续小声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丈夫出现在市里。安托万大伯以前对他一直很宽容。这也许是个机会……” “这些都是爱德华跟你说的吧?” 她不得不承认。她不会撒谎。这倒正是爱德华的作风!他回来了,又病又瘦,就像是一个回到洞里养伤的野兽。他在妻子面前表现得可怜而又悔改的样子。她接受了他,还让他睡在干净的被褥里,他在和儿子和好之前,就开始谋算着怎么取得家人的原谅。 爱德华如果穿着一身新衣,一脸苍白地出现在葬礼上,那等于他的过去被一笔勾销,他再次融入家庭,融入家族,融入了这个城市。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用崇敬的眼神看着玛丽:“我可怜的玛丽……” 她其实很聪明,她知道丈夫在利用她扮演一个角色,而她则努力扮演好这个角色。难道她不知道,如果她真的让他融入这个家,也许某一天,爱德华又会重蹈覆辙吗?她有没有想过接受了这个抛弃了她和孩子将近二十年的丈夫之后,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忘记了他们的苦难吗? “不要可怜我……”她试着勇敢地微笑。喉咙里艰难地冒出几个字。 “我跟你说过,我只爱过他一个人……而且,我还爱着他……” “走吧!”我拿起她的包和伞。 我又不情愿地加了一句:“我尽量!” 第七章 十一月九日,星期四 玛丽没有车。家族里没几个人有车,除了我妻子,我也没有。也许,我可以存点钱买辆小摩托车? “我送你回家吧。”一出门我就对她说道。 “我可以搭电车,布雷斯。我不能耽误你的时间。” “上来吧!” 雨下得很大,我正驶向儿时住过的地区。我每次经过这里都会感到不舒服,甚至有点不安,害怕会再次被困在那个网里。在那些寂静的街道上,偶尔才能远远地会看到一个路人,一个正在关门的老太太,还有晃动的窗帘。 我们以前住在维尔热街。玛丽结婚后就离开了父亲,住在两百米外的索勒街,拐个弯就到了。她在索勒街住了十六年,那里每个房子跟她家一模一样。 为什么在这里我会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静止的?不光是房子、窗户,还有长凳、广场上的树,我甚至觉得那些人的动作跟以前都没什么两样。 但什么都老了。那些墙面在我小时候那么鲜艳多彩,如今已经斑斑驳驳。我曾经看着建立起来的一些房子已经破旧不堪。这里的大部分居民跟我父母的年纪差不大,如今已经成为老人。 老人们死去,年轻一代住进来时,这个地方就该重建了。那一天已经不远了。我爸爸认识一些真正的维尔热人和索勒人,他们的名字如今已经成了一些街道的名字。我出生时,运河边..上还有最后一家农场,农场里有奶牛、鸡还有猪。 我为了不经过以前住过的那条街,特意绕了一大圈。我在玛丽家门口前停下车,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我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谢谢你,布雷斯。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她迅速调整心情,准备平静地回家。 “我会尽力的。” “谢谢!” 她拿着钥匙跑着穿过马路,我发动汽车。 我回到家时,看见艾琳还穿着睡衣。 “你去墓地了吗?碰到你妈妈了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 我妻子半躺在客厅的沙发里修指甲,此时,阿黛拉在隔壁的房间里收拾桌子。艾琳在家时比较随便,光着脚穿着拖着鞋,头发搭在脸上,什么也不弄。我在美术院上完课回到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她还是我走之前看到的那个样子。 她的仪态、品位,以及语言都是平庸的,但我并不介意。我希望她保持这样。我没法跟一个像我堂妹莫妮克或者玛丽那样的女人一起过日子。我在她们面前也许会感觉到自卑。 但我不是故意选择这样一个地位低下的妻子的。都谈不上什么选择。她属于那种我唯一能娶的类型,不会让我有任何约束,也不会被人比较。 她的母亲胖费尔南德以前推着一辆小车在街上买菜。她的脸上长着一个酒糟鼻,屁股很大,嘴巴很厉害,很能讲也很能喝。她能跟一群男人在酒馆里大口大口地喝酒。她在一次震颤谵妄发作时在医院里死了,跟那些老酒鬼一样。 她有两个女儿。我认识艾琳时她正在德拉博斯特街的一个花店里打工。她妹妹比她小四岁,我承认当时我在她们两个之间犹豫了很久,差一点就选择了莉莉。我之所以没有选择她,是因为那个时候她才十六岁。 莉莉在我和艾琳结婚后不久就离家出走了,而且据我所知,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在巴黎的前三年,没有任何人有他的消息。后来我.们收到她跟一个叫布洛克的证券经纪人结婚的消息。 莉莉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四年后他们离了婚,她又嫁了个人。 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个英国人,叫哈利·希金斯,家里世代都是制造啤酒的商人。他们在特罗卡德罗有一栋房子,在伦敦也有一栋,在苏塞克斯有一大片地产,在蓝色海岸还有一栋别墅,他们的名字经常在报纸上出现,都是关于去戛纳或者蒙特卡罗参加晚会的。 可怜的艾琳跟我一起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但是,她妹妹身上有一种大胆、热情和野性是她所没有的。 “布雷斯,你可不可以帮我倒杯波尔多甜葡萄酒?我快好了。只剩两个指甲了。” 对于我们的关系,我最喜欢的一点是,我们不用想尽办法讨好对方。跟她在一起就像是跟一个朋友在一起一样自然,比如,就像跟德内福尔在一起差不多。 我们很了解对方,我们不必向对方隐瞒自己的缺点,也不必非要改正对方的毛病。正是这一点让我觉得非常安心,但这也是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的。 她对自己的身体总是很挑剔,喜欢修指甲、化妆和洗头发。我觉得这就是她的主要工作,她可以为此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她一边做这些事一边听着收音机,偶尔停下来点支烟。 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把她的酒递给她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都很平静。她一说话,我就知道她整个上午都在想些什么。 “如果,你继承了遗产,你会做什么呢?”她问道。 今天早上我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一直在跟玛丽说话,但是我昨天晚上睡觉之前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没想出个头绪来。 “看情况吧!” 我手里端着酒杯,面对着她坐着。 “看什么情况呢?” “首先,要看我们能继承多少钱。” “你觉得他很有钱吗?” 我知道艾琳说这些并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更深层的原因。 “非常有钱,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有多少钱。不过仅仅圣母码头的那栋房子就值四千万左右。他还有些证券。我妈妈说他还拥有其他几套房产。唯一的问题是,财产要由于埃家族所有的人平分……” “那当然!”她叹了口气。 这是不是说明她开始受不了尼古拉·马谢兰了呢?不管怎样,这声叹气让我很开心,我觉得心里很舒服。 跟人们的想法相反,我爱妻子,而且我相信她也爱我。也许她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爱着我。她不能没有我。证据就是,她没有像她妹妹那样做,而是一直留在我身边。 当然,尼古拉也不可能跟她结婚。三年来,我一直研究着这个问题,他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他从来不愿意让女人、家庭、孩子来羁绊他的生活。他以前被一个情妇敲诈了一回,差点卷进丑闻里。 他比较节欲,好奇心也不怎么重。他过得像个老男孩,一直单身。他需要的时候,会找一个能给他些许家的感觉的地方。 我想起我妈妈把他比作杜鹃,这个比喻有一点道理。他每次到我家来吃晚饭,我的存在从来不会让 4ed6." >他感到别扭或者不好意思。相反,我觉得他单独跟艾琳待很久,或者感觉不到真正的家的氛围反而会不自在。 吕西安应该很清楚我很乐意接受他所说的这个不和谐的局面。事实很明白,但是我从来不想跟他就此多做解释,也不想跟任何人解释。 艾琳在遇到马谢兰之前就背叛过我。我认识她时就发现她对性一点都不在乎。她和阿黛拉一样,性对她来说很平常,很自然。我有几个朋友在我之前都跟她上过床,但这并没有妨碍我娶她为妻。 这并不表示我不嫉妒。我跟她说过,希望她能改。但是我爱她就是因为她有很多缺点,而不是因为她的美德,而且我也没有任何能力改变她。 最奇怪的是,她做爱时没什么激情,我想她肯定从来没有过真正的高潮。有时候她也会开心,但大部分时候,她好像只是觉得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她没什么野心,也不羡慕妹妹,妹妹家里的排场和责任让她觉得恐怖。 不!她的需求完全不一样。她感到烦闷时,需要有人陪她说话,需要光线,需要和一个注意着她的人一起笑,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很重要。管它最后是不是要上床呢!她从来不会提前想到性,她只是顺其自然地做这件事。 我觉得她需要的那些是一个丈夫没有办法给她的。证据就是,我们结婚的第一个月,她就给我戴了绿帽子。 那个时候,她还不跟我坦白这种事,以为能瞒住我。后来她撒谎时越来越尴尬。 直到有一天,她回来时拿着一个新手提包,我知道她自己是根本买不起的,于是明白了。 我应该生气的,骂她一顿要么打她一顿。我当时是不是应该那样做?如果我那么做了,也许现在人们就不会指责我了?或者,既然没办法改变她,是不是就该跟她离婚?我又不是离开她就不能活了。 这件事的始末被我记在了那份已经被毁掉的手稿里,我在那份手稿里记录了我所经历过的不同阶段的生活,结果我被人说成恶趣味,还说这表明我有变态的裸露癖倾向。 你们现在是不是更明白我为什么会那么关心安托万大伯了吧?他的情况跟我的不完全一样,但是很类似,而且我们对妻子的态度也差不多。 但科莱特跟艾琳不一样。她出身于南部尼姆一个高贵的家庭,她应该接受过很高的教育。 安托万·于埃是在蓝色海岸遇见她的,他每年都会去那里度假,她和母亲住在那里。 她为什么决定跟一个比自己大三十多岁的男人来到我们这个雾蒙蒙的小地方?整个家族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根据个人经验猜测,大伯知道她是一个慕男狂患者,也知道她将来会让他受伤。她跟艾琳不一样,她不会为了吃个晚饭,参加一个晚会或者一个什么珠宝就把自己献给男人,她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对于科莱特来说,每次偷情都是不幸,她深受其害。 她是不是以为这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能救她呢?大伯了解她。大伯帮助了她。他的宽容,至少让她过了一段正常的生活。他的角色就有点类似于防护墙。 安托万跟我一样,应该独自守了很多晚上,有时候是整夜。他思虑着,觉得这次她不会回来了。他应该一听到开门的声音和楼梯里的脚步声就忍不住颤抖,然后努力向她展示一个平静的表情。 跟我不同的是,大伯希望帮她治好病。但我只对艾琳保留了几个月的希望。也许只有几个星期吧! “还要继续吗,艾琳?”最开始,我用一种低沉的语气对她说。 “继续怎样?我做什么了?你到底在指责我什么?” “你自己清楚吧?” 她有时候还会生气,还会反驳我。 “你要是为了把我整天关在家里看着墙壁等着你回来,就不该跟我结婚。” 我该说些什么呢?她说的是对的,然后我就对她更温柔更好。我尝试过装出开心的样子,带她去那些她喜欢的地方。但她知道我在那些地方会很不自在。她太了解我了。 她希望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一开始,她想要一个保姆,因为她不喜欢干家务。以前在她家是谁做家务呢?没人,真的。她们就那样得过且过,生活在垃圾堆一样的破房子里,每天在一张破桌子上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得最多的是猪肉。 我试过教她怎么做饭,铺床,算最简单的账。我真是天真。有好几年,我一回家就去洗碗,然后把衣服送到洗衣房。 我爱她。我爱她那张动不动就赌气的小脸,我也爱她的身体,尽管她总是很冷漠地躲开我。我爱她的懒散、懦弱,以及她过的野性又孩子气的生活。我需要在这个家里随时感觉到她的气息,随时能够找到她,能够等着她,能够从她嘴角的表情猜测她的心情。 人们说些什么,马谢兰和其他男人的存在,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我们依然是夫妻。我之所以接受马谢兰,之所以习惯了这些,都是因为我不愿意失去她。 她需要一辆汽车,需要一件毛皮大衣,像一个被包养的女人那样需要一切奢侈品,只有这样她才找到安全感。 我也想要物质。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她规律的呼吸声,心里寻思道:“我如果真的继承了财产,会怎么样呢?” 有那么一会儿,我陷入幻想之中。我会不会让艾琳只属于我一个人呢? 我想象我们单独在一块儿的景象。我不用去上课,跟她每时每刻黏在一起,我想我妻子肯定会受不了的。 我不知道,在某种意义上,尼古拉对于她是不是跟我一样重要。他的年龄、财富,以及社会地位,让他对于她来说,象征着一种权威。她还有点怕他。艾琳肯定很在意他。她对他生气,就像女儿对父亲撒娇。 艾琳生闷气的样子常常会把尼古拉逗乐,我见到过这样的场景几次。有时候他故意惹艾琳生气。 他从来不约束艾琳,哪怕她表现出要背叛他的意愿。我更不会。我是她的同伴,甚至是同伙。她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回到我的怀抱,也知道我从不会问她任何问题,她也知道我肯定会理解她。 “我们要是真的一下子变有钱了,那种感觉肯定很奇怪!” 我感觉到她对此很不安,因为这不只是一件开心的事。对她来说,这件事也许能带来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太太,饭好了。”阿黛拉过来不冷不热地通知道。 我一吃完午饭就给弟弟家打了个电话,他妻子跟我说他去了报社。 “你要用车吗?”我问艾琳。 她闷闷不乐地望了望打满雨滴的窗子,舒了口气说道:“我可能要去电影院。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能干些什么呢?” 于是我搭电车。我走进葡萄酒街《小说家月刊》那个破旧的大厅,里面不是很亮,两个窗口贴满“小通知”、“订报”等字眼。在一个占了两面墙的玻璃橱窗里,在一群正在前进的部队和一些正在从飞机上走下来的领导人当中,我看到了安托万大伯。这应该是在某次官方庆典上拍到的相片。 我还看到一篇由总编写的讣告,我大伯的肖像就占了报纸封面三栏。 我弟弟的办公室在排字间旁边,很难找。需要穿过几条狭窄的走廊,爬上一个楼梯,再穿过几个堆满旧报纸的房间。我只碰见一个斜眼女打字员,她给我指了指在窗户的另一边的排字间。 吕西安穿着短袖衬衫,和拼版工人一起,正倾着身子面对着装版盘。打字机正在嘎吱作响,房间里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铅味。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弟弟戴眼镜。他工作时居然戴着一副老式钢框眼镜。他看到我有点意外,或者说不安。 “你想跟我谈谈吗?” “一直都想。” “我十分钟之后过来……你去我的办公室等一下吧……” 我宁愿待在排字间。这里是吕西安的舞台,就好像在美术院里,那些充满白色大理石雕像和穿着工作服的学生的教室,就是我的舞台。我喜欢看着他读那些反写的铅字,看着他灵巧地用钳子将一些铅字夹出来,换上其他字。 在这里,对于身边围着他工作的那些人来说,吕西安算得上是个人物。我看到他的专业能力和资格,觉得有点惆怅。一个人不管多么卑微,都能在某个行业中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吧?但是我就没有这种满足感。我的学生们从来就不把我当回事,总是在我背后做鬼脸。其他老师觉得我能得到那个职位完全是因为大伯。家人要么鄙视我要么同情我,包括我母亲。我只有在面对艾琳时才感觉自己有点用处。 也许很重要吧?如果我失踪了,她肯定会不知所措。但并不是因为绝望。就在刚才我们吃饭时,她指着那份通报我大伯葬礼的报纸问道:“你觉得我要穿丧服吗?我没有黑色的衣服。” “你到时候就穿着貂皮大衣吧。” “你妈妈和你姑姑妈肯定会戴黑纱。” 我觉得她只是想看看自己适不适合戴黑纱,这就跟化妆一样。 我跟着吕西安走到他的办公室,他好像在期待着我跟他说的事。我向他指了指那个女打字员,他犹豫着要不要将她请出去。 “我们去对面喝杯咖啡吧,”最后他决定出去,“吉娜维芙,如果有人找我,跟他说我马上回来。” 这是一家老式咖啡馆,里面摆着人造革长沙发,两边墙面上都铺满镜子。这是一家做回头客生意的咖啡馆,我从来没有来过。此刻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两个脱了外套的男人正慢慢地严肃地围着一张台球桌,其中一个是分局局长,他过来跟我弟弟握了握手。我弟弟点了杯咖啡。我在家里时喝过咖啡了,所以就点了杯白兰地,吕西安看到我点酒有点吃惊。 他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坐立不安,正猜测着我突然造访是为了跟他说什么。 等到只有我们俩在一起时,我直奔主题。 “我看到玛丽了。” 他好像猜到了。 “她去你家了吗?” “没有。我今天早上在墓地碰见她的。” “和菲利普一起吗?” “她一个人。” 他明白了,他比我更了解玛丽,知道这次碰面肯定不是意外。 “她为什么去找你?”他有点嫉妒地说。 “因为她不敢去找你。” “她知道你会来这里吗?是她叫你来的?” “是的。” 忽然之间,咖啡馆里没有人说话,周围静得只听得到绿色灯罩下桌球的互相碰撞声。 “她想让你跟我说些什么呢?” 我很少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跟弟弟之间的生疏。我小时候每天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此时他的声音在我听来竟然是那么的陌生。我看着他的脸,找不到一点跟我相像的线条。他看起来很平静。他的愤怒——如果真有的话——应该藏在了内心的最深处。 “你知道他在她家,对吗?” “是的。” “听说他现在病得很重,已经形销骨立了。”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乱弹着,我甚至能看清楚每个指节上黄色的茸毛。 “然后呢?”他冷淡地问道。 “她让他在二楼的一间房子里卧床休息。” “那菲利普呢?” “菲利普还没见过他。” “他知道了?” “是的。” “他有什么反应?” “她希望用什么办法让菲利普慢慢亲近他……” “什么办法?” “告诉他爸爸已经回来了。” “她打算一直照顾他吗?” “听着,吕西安!你这样提问让我很为难。我答应帮玛丽的忙。” “在墓地吗?” “在墓地对面的一家咖啡店,我们在那里避了会儿雨。她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处境。你知道,不管如何,她一直都爱着他。” “她跟你说的吗?” “是的。而且她不止一次地说到,他的账还清了,不应该让他把命都搭进去。爱德华已经没剩下几口气了。”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但是又如此咄咄逼人。我忍不住反驳道:“你好像忘记了基督徒的仁慈……” “耶稣说过:绊倒的人有祸了……” “我知道:倘若你的一只眼叫你跌倒,把它剜出来丢掉……但是他没有让你把别人的眼睛剜出来呀!” 吕西安吃惊地看着我,就好像也在我的身上发现了一些他感到陌生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盯着台球桌。 “你知道他会带来多少威胁吗?”他终于叹了口气,说道。 “给谁?” “首先是对菲利普。虽然别人跟他说过他父亲,但是看到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跟他生活在一起,看着他一点点衰老,那种感觉和道听途说是不一样的。” “菲利普已经是个大人了。” “而对玛丽来说,她本来已经马马虎虎地过好了自己的日子,终于治好了伤口。要是一个月,六个月,或者一年之后爱德华故技重施,她该怎么办呢?他肯定不会一辈子躺在床上。他不会满足于在她家什么也不干。你看吧,等身体好起来,他肯定就会想穿得人模狗样,到处抛头露面,想些花里胡哨的鬼点子。” “我们能拿他怎么办呢?” 我讽刺地补充说:“难道把他杀了吗?也许这样,对每个人都好……” “别说了!你到底准备跟我说什么?” “他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所以玛丽觉得你是最恨他的那个……” 弟弟的表情让我大吃一惊,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玛丽的丈夫。 “继续……” “如果你做出点表示……” “什么表示?”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感情,就好像是从远方传过来的。 “玛丽想知道你是不是能去看看他,原谅他……” 我开始后悔接了这个差事。他的手放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脸上除了冷漠,没有其他表情。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自控能力像他这样强的人。 我感觉到他内心正在激烈斗争,但是他仍然控制住了自己。 他艰难地开口了,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她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我点了点头。 “要我去跟他握手言和?” 我不敢再看他,希望分局局长能够过来打断我们。 “我和他握手言和之后,他就能以于埃家族我们这辈最年长者的身份参加葬礼了?” 早上,我也是这样想的,玛丽也没敢否认。但在玛丽提及之前,我们都没到过这一点。但是,玛丽依然爱着他。现在最辛苦的恐怕就是吕西安了。 “他想参加葬礼吗?” “应该是的。” “玛丽想让他参加吗?” 我再次点了点头。 “你还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吧?” “还没。” “你没见过妈妈吧?她还不知道吧?” “她什么也不知道。” 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最艰苦的差事已经办完了。吕西安不仅仅要与自己的道德做斗争,还要与自己的信仰做斗争。幸亏他信上帝。在这种情况下,信仰应该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吧? 我们沉默了五分钟。这不是一个做决定的理想场所,尤其还是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但也许,在一群不认识的人面前,感觉还是稍微好一点吧? 我看到吕西安好像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终于开始动了,伸到口袋里掏出烟斗,他慢慢地抽起烟来。我抬起眼睛看向他时,感觉他的脸好像变了形。刚刚是苍白的,现在非常红,脸部线条更加模糊,眼睛突出。 “我会去见玛丽的。”他终于含糊不清地说。 我没有必要再问他会不会见爱德华。他已经决定去维尔热街,肯定会好人做到底。 我突然很后悔。我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就过来对弟弟进行了一场心灵拷打。我曾经以为他没有问题,也没有烦恼,刚才才发现其实他也很脆弱。他本来可以对我大发雷霆。 对于刚刚的事情,他没有生气,但很是无可奈何。我只是一个中间人,以后他每次想到我(不是玛丽),就会想到这次痛苦的道德挣扎。 我见他终于恢复平静,跟他说道:“还有,今天早上,我经过圣母码头时看到那里正在搭灵棚……” 他点了点头。我问道:“尸体已经送回来了吗?” “是的。” “谁在看着?” “有两个修女在值班。她们会一直看到下葬那天。” “他们把他放在哪里?” “在一楼一个没有封的小客厅里。” “你去过了吗?” “中午去过。” “很多人去了吗?” 这些问题好像让他很恼火,但是他都回答了。 “律师、邻居,还有法官……” “要办成宗教葬礼,你会不会遇到很多困难?”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么多问题呢?” “因为是你负责这些事情呀!我都不知道科莱特到底怎么样了。” “她在家,早晚都有护士轮流守着。” “她睡了吗?” “没有。她在三楼走来走去。她还叫了个女裁缝定制丧服。” “弗洛里奥呢?” “他昨晚和今天早上都陪了她一会儿。你问完了吧?我该回报社了……” 他正准备起身,我把他叫住,因为有些话本能地就脱口而出了。 “吕西安!” “什么事?” “我爱你。真高兴有你这个弟弟。” 他看上去很吃惊,不知所措,完全没料到我会说出这句话。 “干吗说这些?” “因为我刚刚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第一次觉得,我真的有一个弟弟……” 他笑了,笑得有点笨拙。 “说什么傻话!”他感动地拉着我的手说道。 他转过身准备走时,又说了一句:“我还有些东西没印完……” 他跟分局局长打了个招呼,然后竖起塌下去的黑色衣领,走过马路,冲向《小说家月刊》的大厅。 我没什么事可做。明天才能上班,过回正常生活。商店开始亮灯,路上的行人在猛烈的大雨下,形成一个不太整齐的队列。 我如果知道艾琳在哪个电影院看电影,一定会去找她。我差点就给家里打电话,看看她是不是已经出发了。她如果还在家,我想把她叫到市里来约一次会。 我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仁慈,不过那种感觉转瞬即逝。我真希望将这种热情一直保留在身上。 我独自一人在这个安静的咖啡馆坐了好久,前面两个打台球的男人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我又让服务生给我倒一杯白兰地。 我为下午想了许多可笑的计划,去看看谁,去找个人说说话,或者去我母亲家坐坐。但是我母亲肯定会想方设法从我这里套话,天知道她要是知道了爱德华的事会发多大的火。 那去见谁呢?没有人!我找谁,谁都肯定会认为我想干点什么。雨下得太大,我没法去街上散散步。 这是我从小到大住着的城市。在小时候和青春期,我觉得生活从四面八方困住了我,我只能躲在角落里独自安抚烦恼和迷茫。 我最后还是决定去圣母码头“看看”大伯。他的身边环绕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让他的脸色看起来神秘莫测。我用圣枝蘸了点圣水,在僵硬的遗体上画了个十字,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修女静静地致了个礼。 我没看到弗朗索瓦。我没去二楼,也没有去看看婶婶。 我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临。我举着把伞,就像拿着个盾牌,沿着屋檐慢慢地向前走。 我觉得与其回家,还不如去一个黑黑的电影院坐会儿。我是第一个买票进场的人,也许等会儿会见到妻子。我的鞋子湿透了,裤腿也是。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女人正在吃堇菜味儿的糖果。在我前面,一对情侣正脸贴着脸说悄悄话。 我突然发现自己跟着放映厅的人一起笑了,这是一部喜剧片。然后我想到弟弟吕西安应该已经到了维尔热街,他的脚应该也湿透了。他正在敲着玛丽家的门吧。 第八章 同一天 追思亡灵节那天是星期四。大伯是在周二晚上,也就是诸圣瞻礼节前一天去世的,而他的葬礼在周六举行。只剩下周五一天的时间了,这一天跟其他时候没什么两样,城里商店继续开门营业,职员在办公室里干着活,电车里还是塞满了人,在雷阿尔菜市场,五颜六色的蔬果摊前也人满为患。 风已经停了,雨更小更慢了。我在一堆无关紧要的邮件中发现了公证人戈特拉先生给我发的一个通知,让我第二天下午三点过去。我忍不住想到,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在继承者名单里。 我从来没有继承过遗产。我不知道这个通知到底意味着什么。大伯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公证人召集了家族的所有人,还是仅仅发了几个通知? 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不知道该问谁。我母亲到时候也会在场吗?我婶婶索菲,就是爱德华和莫妮克的妈妈,那个六十九岁、有点瞎的老太太也会在场吗?她住在市郊,在大维尔地区,比电车的底站还要远一点,我至少有五年都没见过她了。她拿着丈夫的伤残军人抚恤金,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在一九一七年被毒气弄残的那个,同时还领着办公室经理的退休金。莫妮克时不时地看看她。 我对她并不感兴趣,让我焦虑不安的是星期六。我现在就像在盛大事件(比如颁奖、放假或者圣诞节)前夜等待着的小孩。 安托万大伯的葬礼在我的心里意义重大,我想肯定肯定有很多人的想法和我一样,忙来忙去,交头接耳地交谈着,女人们找裙子,男人们找西装,老人们从老箱子里拿出黑色面纱。 昨天晚上,我妻子跟我看的不是一部电影。我跟她说我昨晚也去了电影院时,妻子微笑地看着我,她知道我没这习惯。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担心过我如果真的继承了那笔财产后会怎么样。她会不会担心我有了钱后会过回自己的小日子,也许离开她,跟她离婚,把她甩给那个对她更严厉的尼古拉呢? 我还真这样想过。这些事情其实没那么恐怖,每天都在很多家庭上演,但是我光是想想就非常不安。我经常会被一些离我很遥远的事弄得心神不宁。 跟往常一样,我坐电车去美术院,因为我不敢开汽车过去,尤其是一辆天蓝色的小汽车。我给学生们上早上的课,其实主要就是在画架中间来回走走,拿起某个学生的画笔,帮他或她加重一下线条或者调整一下阴影。 我的课堂一向静悄悄的。一般有两种老师:一类是大声说话,开玩笑,能引起哄堂大笑;另外一种只偶尔说两句话。 因为羞怯和害怕学生们起哄我会控制不住,我做了第二种不怎么说话的老师。我上课时一向很严肃,我知道,学生们把我称作严肃的白痴。 那天早上,我看着那个只听得到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白色教室,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像以前那样活着。我看着这个教室,觉得自己不该再回来。但是,就在我决定不再让自己那么压抑时,我发现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几天之前,我还觉得工作就是一个义务,一种枯燥而可耻的义务。美术院的房子让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学生的表情也让我很痛苦,每天还要要坐四趟电车,街道、商店、行人,以及我生活的这个城市,从童年起就给我一种监狱般的感觉。 然而,突然有了一个可以离开这种日子的机会。我以前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这就像你买了一张彩票后,人们说你也许能中个大奖,想干什么都可以。 但我并不觉得很开心,反而很害怕。在那个星期五,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属于美术院的教室,属于这个城市。 中午,我发现艾琳穿得整整齐齐,这可是很少见的情况。她的大衣挂在前厅,这说明她刚刚从外面回来。 “我去看了你的大伯,”她跟我说道,“我昨天就想去的。我没跟你说,是怕你会觉得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呢?”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死人。我都不知道见到他该怎么做。” 我如果没记错,艾琳只陪我去过圣母码头两三次。不是因为大伯不喜欢她。恰恰相反,我觉得她很讨大伯的喜欢。因为我们一般不会携家人去看他,而是独自去找他帮忙。 “我真想不通他们是怎么在那个阴森的房子里住下来的!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科莱特会有点疯了。换了是我,我肯定会被完全逼疯的。” “你看见谁了?” “首先是两个跪在遗体两边、拿着念珠祷告的修女。她们俩看都没看我一眼。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三个孩子过来,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四个人都洒了点圣水。我一开始忘了这样做。我出来时做了,那两个修女应该不会认为我这个人不懂事吧。” “入棺了吗?” “没有。我出来时看到他们搬了一个很重的棺材进去,棺材上面有很多金属装饰物。应该是银的吧。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我明天怎么办呢?” “你直接去教堂,然后跟我的姑妈、堂妹她们一起坐第一排吧。” “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是谁?” “很高,看上去有点强壮?” “是的。” “那应该是朱丽叶姑妈的一个女儿吧。我忘了她丈夫叫什么名字。我只在几年前见过她一次。” “你确定我不用戴黑纱?” “我妈妈和姑姑婶婶们可能会戴,但是年轻的不用。”我下午还是去了美术院,课一结束,我就去跟主任说我第二天早上可能来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忙说道,“我到时候也会去参加葬礼。到时候教堂里估计会有很多人。” 他第一次用一种尊敬的眼神看着我,他以前从没有这样看过我。 我不知道维尔热街上发生了什么事。吕西安昨天晚上和今天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也不敢给他打电话。玛丽也没有给我一点消息。要想打听消息,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我母亲。不过我不愿意去,天知道她会怎么想。 我也没有莫妮克和她丈夫的消息,更没有我婶婶科莱特的消息。 总之,好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落里准备着什么。 正常情况下,每个周五尼古拉都会到我家来吃晚饭。我妻子跟我说他今天不来了,因为他有一个重要的商务约会。她有点闷闷不乐,我也觉得有点吃惊。 艾琳整晚都在改宽她的黑色裙子,因为胸部那里勒得太紧,她不能就那样出现在教堂,参加葬礼。 “我觉得我还是化一点淡妆吧?” “最好还是低调点吧。” 我看了会儿书,听了会儿收音机,然后又看了会儿电视,一直忐忑不安。然后我又急忙跑去睡觉,希望尽快看到天亮。我很久才睡着。艾琳也是。我跟她说了会儿话,希望自己不要那么着急。 早上,我刮胡子时割到了自己。我仰起头看着天,天空依然灰沉沉的,但是阴沉中透着一点白色的光。没有下雨。路面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别人还以为我是葬礼的组织者,因为我很关心葬礼能不能成功举行。事实并非如此。但是我不由自主地关心那些细节,就好像这些事都跟我有关。 “你先走吗?” “是的。男人应该去灵棚里守着,然后跟着灵车。” “科莱特呢?” “我不知道她要干吗。” “你确定女人们都不用去墓地吗?” “家里的女人不用去。” “其他人呢?” “也许会有人去。听说好像叫了二十多辆汽车。” 我是走着去的,穿过植物园。为了配得上植物园这个名字,人们在每棵树的脚下挂上金属牌,上面写着植物的俗名和拉丁名。 圣母码头已经有几拨人了。有些人站着一动也不动,有些人走来走去,时不时看看窗户。 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得。我猜他们都是认识大伯或者对他很好奇的小人物吧。 我穿过拱门,走上大理石台阶,来到前厅,刚进去就看到我弟弟正在对面弗洛里奥小声说着什么。他们俩跟我一样,从头到脚一身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大家的胡子都刮得比平时干净。 我看了一眼死者的房间。除了两个修女,还有两个男人站在棺材脚头,这两个人高大强壮,其中一个留着厚厚的络腮胡子。他们把帽子拿在手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们。 这两个人是我姑妈朱丽叶的女婿。她儿子过一会儿才来,跟我们握了握手,一句话也没说,就走进去和他们站在一起。 那一整天,他们这三个比我们更壮实的大男人形成了一个小团体,看我们的眼神带着点指责。 勒穆瓦纳氏那边的人以前跟我们这边的人没有这么不合。但我一直感觉到这两个家族互相有点敌意。他们的母亲婚前姓于埃,但他们并不是于埃家的人。他们知道这一点,所以站在一起,形成了坚定的统一战线。 “时间到了……”弗洛里奥看了看表,说道。 葬礼的主持人正好走了过来,让我们去灵棚里守着。 我们几个随便地站在黑纱下,离棺材有点远。我觉得有点害怕。爱德华进来了,一身黑,微微有点气喘,没做声,也没跟人打招呼,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他的西服套装的大衣剪裁得非常好。他很瘦,眼睛也无神,但他仍然是我们几个当中穿得最帅气的一个。 我们年轻时都把他叫做火枪手。他当时特意留的小络腮胡,让他看起来就像达达尼昂和阿拉密斯的综合体。 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在经过我们时点头致意,然后就去路上等着。弗洛里奥看起来很着急,我看到他快步走出去,扶着戴着巨大黑纱的科莱特时明白了。 蜡烛跳动的火焰把我们的脸照亮了。地上的花一直摆到大理石楼梯那里,香气熏得人头晕。 弗洛里奥一直把婶婶扶到棺材边,然后退了一步,就像骑士一样一直站在她旁边。我看不清科莱特被黑纱挡住的脸,但是烛光下她的眼睛看起来无神。 应该有人在外面做了安排吧,现在来祭奠的人都是些重要人物:省长、市长、审判长、律师以及政府要员…… 他们是不是都注意到了爱德华?很有可能没有。有些人跟他握完手之后,一认出他的脸立马僵住。 人们也跟我握手。美术院的主任跟我握手的时间比别人长得多。 吊唁持续了半个小时,我弟弟的目光不止一次看向爱德华那里。葬礼主持人带着一群抬棺人过来时,我们突然听到像是打嗝的声音。是科莱特。我当时以为她会把脸埋进弗洛里奥的怀里,但是弗洛里奥很有礼貌地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到房间外。 接下来的场面有点混乱。主持人把我们当作跑龙套的一样支使着。外面的天已经很亮了,空气也很清新。我吃惊地发现路上站着很多人,他们好像是在参加爱国游行。我不由自主地跟弟弟站在一起,以免被分开。 抬棺人把棺材搬到摆满花圈的灵车上,我被推到第一行,在弟弟跟堂妹夫之间。我弟弟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笔直地看着前方,鼻孔紧缩着。 我几乎可以肯定刚刚在那群好奇的人里看到了玛丽。我一点都不吃惊,她在去教堂之前,肯定会先来确定下丈夫在这里是不是一切安好。 我用眼睛搜寻着菲利普。我没在屋子里看见他。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惊慌,他居然混进了勒穆瓦纳一家人里,看起来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 有人把他们安排在送葬队伍第二行吗?还是他们自己有意不跟我们在一起呢? 灵车开始缓缓开动。唱诗班的一个孩子跟在车后面,拿着银色十字架,他后面是捧着祈祷书的神父。 我们几个紧紧地跟在后面,爱德华、我、我弟弟和弗洛里奥。 我们只需要走两百五十米的路,穿过安静的主教街就到教堂了。已经有很多人冲向教堂占位子去了,但我发现送葬队伍将整个街道从头到尾都填满了,主要是妇女和孩子,只有尾部的人流稀疏一些。 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又是一阵混乱。棺材被从灵车上搬下来,有人让我上前去牵引棺索,于是我站到爱德华和朱丽叶姑妈的一个女婿中间。我只看到我弟弟站在另一边的最前面。棺材挡住了其他两个人。 抬棺的人开始走动,我们跨过大门时,我看到祭坛里蜡烛在闪闪发光,巨大的管风琴开始轰鸣。 如果要我说说今天上午的感受,那就是目瞪口呆,昏昏沉沉,茫然若失。我的脚踏入圣母码头时,我就陷入了家族里的几个人,然后是几十个人,接着是几百个围观者的注视。我仿佛正在演一个角色,但忘记了剧本。 我参加过我爸爸、我二伯法比安,以及一些邻居和认识的人的葬礼,那都是些简单的葬礼,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对于那个早上,我的记忆是零碎的,仿佛我当时只是断断续续地保持着清醒。 我们这些男人坐在右边的第一排,爱德华离灵柩台最近,然后是我,我弟弟,弗洛里奥,然后才是姑妈家的男人。再后面是那些身份最高的人,省长、参议员、审判长,律师公会会长,以及其他一些人。这些人都戴着玫瑰花结,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跟安托万大伯年纪差不多。 女人们在教堂的左边,我要往前倾一点才能看到她们。科莱特没有来,但是朱丽叶姑妈,我母亲,还有可怜的老索菲婶婶都蒙着面纱来了。 整个仪式中我只跟妻子的目光相遇过一次,她坐在第五或者第六个位置,指了指我婶婶以及勒穆瓦纳家的女儿们?99lib?,指责我没有让她戴面纱。 出乎我意料的是,居然没有做弥撒,音乐学院合唱团立即唱起我经常在广播里听到的安魂曲,我如果没弄错,应该是福雷的安魂曲。 几个议事司铎坐在祷告席的位置,六个孩子组成一个合唱团。 我不敢回头。教堂现在应该跟做大弥撒的星期天一样吧。我听到有很多人咳嗽以及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因为合唱团唱起“苦难深渊”,一个孩子哭起来,然后我们听到孩子的母亲匆匆将他带到外面去的响亮脚步声。 也许是因为人太多,我一点都没觉得葬礼有什么神秘感。我并没有产生特别的情感,只觉得好累。我遵守半懂不懂的宗教仪式,突然觉得大伯离世是件很自然的事。 我再也不会追究他自杀的原因。我不再想科莱特和弗洛里奥的关系,弗洛里奥正在唱答歌。 突然,爱德华靠向我,让我大吃一惊。他小声跟我说:“玛丽说她非常感谢你。” 在一个人们已经跪了五百多年的巨大教堂里,我们感觉自己如此渺小。人太多了,我喘不过气来了。我感觉整个家族的人被搅和到了一起。 “解放我吧……”主神甫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唱道。 “我也很感谢你……”爱德华说道。 一个助祭拿着祭品走过去,合唱团又重新唱起来,乳香在整个教堂中堂里面散发开来。 然后人们排着长长的队准备出去,外面的汽车在缓缓地前进。在这样的一个日子,我还能听到旁边的人爆发出一阵笑声,谈论着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跟弟弟、爱德华和弗洛里奥进了第一辆车。勒穆瓦纳一家人还有搞不清楚状况的菲利普一起进了第二辆车。大家都没怎么讲话。还是爱德华开的口,在去科尔贝斯耶尔的路上,他回头看了看后面跟着几辆车:“来墓地的都是哪些人?” 吕西安回答了他(这至少说明他们之前说过话):“只有家里人,一些好朋友,还有法庭和律师公会的一些人。” 车子经过时,我又看见了那家咖啡馆。前天,我跟玛丽在这里有一次感人的碰面。我看着堂兄爱德华,想着他这两天所经历的事情,不禁很佩服他。 从他身上看不出一点穷困潦倒的迹象,更没有流浪汉之态,他不再是一条寻吃寻窝的狗了。他笔直坐着,突出的颧骨以及炯炯有神的眼睛使他看起来更加高贵。 在墓地里,人数最多的是死者家人,最觉得不自在的也是他们。其他人都是死者的老主顾以及同僚。他们互相认识,正在小声地打着招呼。他们按照规矩,把最前面的位置留给了我们。 我们看到牧师和唱诗班的那个孩子已经站在墓地旁边了。仪式很快就结束了,我们几个人一起慢慢向出口走去。爱德华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他儿子也走过来了。 “我们三点再去公证人家吗?”爱德华问道。 “车子会送我们回去……” “我跟菲利普坐电车。我们跟你们不顺路。” 我上了另一辆电车,把车子留给我弟弟和弗洛里奥。朱丽叶姑妈家的男人们在上车回去之前,进了咖啡店。 葬礼终于结束了。没出一点差错。 “事情都还好吧?” 我妻子在家见到我后立即问道。 她又说:“我是第一排唯一一个没有戴黑纱的女人。” “玛丽也没戴。”我回了她一句。 “但是莫妮克戴了。” “你们女人那边是怎么结束的?” “一群人互相不认识,我们一出来就分开了。只有玛丽跟我一起。她跟我说她一生都会感激你,然后她就回家做午饭了。你们那边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没什么好说的。什么也没发生。我之前不是做了一些事吗?但是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我很失望。当时我都没有时间缅怀一下安托万大伯。 倒是一些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在墓地谈起过他一两句。 这就像一场草草收场的大戏。用到了哀歌、黑纱、司铎,场景很大,只是我们这些人物与场景并不相配。 我跟妻子吃午饭,阿黛拉在旁边伺候着。昨天晚上,艾琳提议我们今天去城里的饭店吃饭,我否决了,因为很容易会碰到参加过葬礼的人。 “你紧张吗?”我们俩从桌子边站起来时她问道。 “为什么紧张?” “你还有一个小时就要……” 她装出开玩笑的样子,但我知道,她想到我要继承财产有点紧张。她跟我一样,不自觉地思考这个问题。 “你可以开车过去,我今天不出门。” 在那一个小时里,我一直坐立不安。三点差十分时,我拥抱妻子,下楼取车。我一到巴斯德码头,就认出了停在门口的车是弗洛里奥的。一个办事员让我进了第一间办公室,把我的外套跟衣帽架上的其他外套放在一起。 “这边请……” 房间很大。彩绘玻璃窗给屋子添了一种特别的色彩。那些穿着黑纱的女人,将纱巾放在身后,静静地坐在那里。我妈妈点了点头,算是跟我打了招呼。 索菲婶婶也在,坐在儿子爱德华旁边。朱丽叶姑妈旁边坐着她的儿子和两个女婿。 只有吕西安还没到。他结结巴巴地道歉着进来时,公证人看了看表,一脸不快。 所有坐在这里的人都接到了公证员的通知吗?有没有人不请自来呢?我不知道。一个办事员搬来椅子。戈特拉先生的眼睛在我们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仿佛在点人数。然后他坐下来,戴上眼镜,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现在开始宣读已故的安托万·乔治·塞巴斯丁·于埃先生的遗嘱,安托万先生于十月三十一号在本市去世,今晨已经下葬。” 助理站在他旁边,给他递了一个被蜡封住的信封。他用裁纸刀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机打信纸,然后也不看我们,开始读。 办公室里很热,我们每个人都因为紧张更加焦躁不安。绿色的文件柜从墙根延伸到天花板。彩绘玻璃窗给那些文件柜投上黄、蓝、红色的奇怪影子。 “……而且,根据我对母亲作出的承诺……” 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我将遗赠给我两个弟弟法比安和克雷蒙的儿子……” 我们不敢相信,不敢动也不敢互相看。每个人估计都找了个目标专心地盯着,以免流露情绪。 “……我的动产和不动产主要包括……” 我母亲移动了一下脚。索菲婶婶把身子向她那边靠了靠,我猜她应该是在问我妈妈:“他说了什么?” 接下来谈到的就是弗朗索瓦的养老金,以及给让娜·尚博维特小姐的一份遗赠,她是个单身女子,住在…… 一张接一张的信纸,一个接一个司法条款。但我们谁都没弄明藏书网白大伯在遗嘱里究竟是怎么安排的。 公证人一读完,就透过镜片冷冷地打量着我们。 “有人需要确认遗嘱内容吗?” 朱丽叶姑妈接话了:“如果我理解得没错,是让于埃家的侄子们继承遗产?” “法比安和克雷蒙的儿子,就是……” 他俯下身查了查笔记。 “爱德华、布雷斯和吕西安·于埃。” “那我呢?” “他给您了他母亲的珠宝以及我刚刚列举的那些东西。” “那我的儿子还有女儿们呢?” “遗嘱里没提到他们。” “您觉得这公平吗?” “因为没有第一继承人,立嘱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分配遗产。您如果不服,可以提起诉讼……” 他还没讲完,姑妈就站了起来。她儿子和两个女婿也同时站了起来,然后紧跟着她向门边走去。她在门口停住,转过头来,好像要骂人,但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我妈妈用很谦卑的声音问道:“可怜的科莱特什么也没有吗?” “我可以跟您保证,她是有保障的。死者很早之前就替她做好了安排,她会得到保险公司赔偿的一笔丰厚的年金。” “这恐怕也不是很公平吧……”我妈妈说道。 索菲婶婶靠向她问道:“爱德华可以继承?真的吗?” “是的,索菲。” 老太太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很高兴,又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 “没有人有疑问了吧?”戈特拉先生重复了几遍。 他带着骄傲而生硬的表情,用裁纸刀敲着办公桌,宣布道:“裁定!” 我们一直都不敢互相看看,因为觉得不好意思,好像正在利用大伯的死牟利一样。 “我必须要提醒你们,办继承手续会花很长一段时间,圣母码头的那栋房子现在也不好卖。我对这个房子的估价是,大约一亿五千万旧法郎。开支和交税大概会花掉三分之二,所以我估计,大体上,三位继承人能分到的总遗产只有四千多万。”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傲,也可能是讽刺。他好像既是在安抚我们,又是在提醒我们别太痴心妄想。 我母亲忍不住惊讶地舒了口气,立即看向吕西安,就像是在说:“终于得到了!我真为你高兴!” 弗洛里奥一声未吭。我想听到妻子没有得到遗产,他应该很受打击吧。安托万大伯只给真正属于于埃家的人留了财产。 “爱德华·于埃先生,您愿意接受我刚刚宣读的遗嘱条款吗?” 我堂兄完全和在法庭说“我确定”一样说道:“我接受。” “请到这边来签字……布雷斯·于埃先生!” “我接受。”我拿起笔小声说道。 “吕西安·于埃先生……” 我弟弟的耳朵很红。他签下名字时那么激动,我觉得他快要哭了。 “先生们,我办好手续后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并且单独召集你们。” 有人把我们送出来,今天上午也有人把我们送出教堂。我们找到外套、帽子。我们来到门外时,互相看了看对方,都有点不好意思。 “上我的车吧,妈妈。”弗洛里奥拉着索菲婶婶的胳膊说道,“莫妮克在家等着您呢。” “你真的没事要做吗?你不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可怜的科莱特吗?” 一家人就这样散开了,每个人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不会再像这几天这样联系频繁了。我也跟妈妈说要送她一程。 “不用,儿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更想跟吕西安一起走一会儿……” 只剩下我跟爱德华。在夜色里,他又握住我的手。 “再见……”他说道,“再次谢谢你!” 昨天我一夜没睡好觉,此刻觉得疲惫而又空虚,就像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我发动汽车,经过圣母码头时看到三楼的窗户亮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帘后面>.动着,那要么是科莱特要么是护士。 我回到家时,艾琳正在兴致勃勃地听唱片。她没关掉音乐,只是看着我。 “我继承了。”我简单地说。 “很多吗?” “每人大概一千五百多万旧法郎吧。过几个月才能拿到。” “哪些人得到了遗产?” “爱德华,我弟弟还有我。” “其他人没有吗?” “没有。” 我们都了解对方,音乐一停我边脱衣服边小声地说了句:“我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我突然很伤心。有那么一会儿,我差点哭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明白大伯的举动。 第九章 三月二十一号 昨天晚上,我重读了一遍去年秋天写过的东西,有些地方让我很吃惊。我以为自己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纪念。我期待着在我和别人的生活里发生些连上帝都不知道的变化。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尼古拉昨晚来家里吃晚饭了。那是属于他的时刻。我想恐怕好景不长了。因为艾琳现在对他的所作所为越来越不耐烦。三个星期以来,她每天都出去,有 65f6." >时候大清早就出去了。她这么一个不爱运动的人,给自己买了一套高尔夫球服。我没问她任何问题。我很快就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99lib? 我跟以前唯一的变化就是,妻子不用车时,我敢把车开到美术院去上课了。也许,一旦房子被卖了——公开拍卖在下个星期举行——我就会给自己买一辆汽车,批量生产的那种,这样不会太引人注意。 吕西安在科尔贝斯耶尔买了块地,在城外。他准备在那里建房子,因为按他的说法,那里的空气对孩子们更好。 我经常在城里遇见爱德华,也经常看他出入咖啡馆。再也没人对他的回来感到惊奇。 我只在新年时见过母亲,我去给她拜年。出于谨慎,我没有带艾琳..。 “你妻子没跟你一起来吗?”我妈妈假装吃惊地问道。 看到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她想也没想就嘀咕?99lib.一声:“我以为现在……” 她很生气是我而不是她继承了遗产。她倒是很为吕西安感到开心,因为他终于可以过上“稍微容?易点的生活”了。 “你知道后来 79d1." >科莱特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她搬到一个非常时髦的房子里面去了,离你家不远。她在那儿想见哪个男人都可以。听说弗洛里奥每个星期都会去看她几次,莫妮克好像很担心。” 这些事情也许以前是真的,但现在不是了。因为二月份时,科莱特去了尼斯。她打算以后定居在那里。 我最近一次见到吕西安是一个星期前。我一个人进了现代咖啡馆。我看见他正和爱德华坐在一张桌子旁。他们俩正谈得起劲。爱德华让我过去跟他们坐在一起,我弟弟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你喝什么?” “咖啡。”我说道。 “你还记得我打算开个报社吗?很快就要实现了。我正在跟你弟弟商量这件事。我现在已经有一个印刷厂了,只需要再添一台印刷机就可以了……” 我看着吕西安,希望听到他的否认,但是他没有。 生活还在继续。 我感觉到自己有点多余,就只跟他们待了几分钟的时间。我喝完咖啡就离开了,让他们继续讨论合伙计划。 路灯刚刚亮起来。我沿着教堂街走着,然后又走到沙尔特勒街,边走边看着路边的橱窗,橱窗跟我十六岁看到时一样。 第一章 费尔南德坐在收银台,面色平静,保持着微笑。她看到一对夫妻走进来,立即就知道他们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们俩都非常年轻,从头到脚都是新衣服,也许新婚不久。他们一进门,就忍不住露出惊讶和犹豫。 安托万在第二个餐厅里,也看到了他们,但并没有上前。弗朗索瓦,一个红棕色头发的服务生上前接待他们。 “先生太太,这边请。” 他引他们到一张不好的桌子前,在饭店正中间。那对年轻夫妇看了一眼旁边的三角桌,却什么也没敢说。不管怎样,就算他们想要那张桌子,弗朗索瓦肯定会跟他们说,那张桌子已经被人订了。 利泽洛特挺着巨大的胸部去给他们拿大衣,在经过收银台时朝老板娘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时候,大使以及他的客人们还没来。他们为大使保留了第二餐厅里那张摆有八份餐具的桌子。员工们称之为元老桌,因为那张桌子是留给重要客人和大人物坐的。 那对来自乡下的夫妇应该来巴黎没多久。他们散步到雷阿尔市场,看到一个看起来跟其他饭店差不多、但立即吸引了他们的饭店,因为这家店面的橱窗里挂着火腿和红肠。 店名叫“奥弗涅之家”,看起来真的很普通,这对年轻夫妇没有想到弗朗索瓦会给他们拿来一个奢侈的菜单,大得简直就像个对开菜单。 第一餐厅里都是些旧大理石桌子,桌脚是生铁做的,还有一个古老的锡柜台。在褪了色的绿色墙面上,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框框里贴着关于禁止在公共场合酗酒的法令。 “我建议你们尝尝奥弗涅蔬菜牛肉浓汤或者猪油火腿面包。” 费尔南德正好坐在两个餐厅中间,正对着衣帽间。她习惯记住她所看到的一切。她看见丈夫穿着灰蓝色的衣服,正弯着腰倾向两个记者,这两个人正跟几个年轻女人在一起。经常能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这几个女人的照片。 她还能看到主厨正在玻璃隔间后面的电炉前面忙着。 英国大使馆通过电话预定了一张八人桌,让饭店里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安托万让人去买了花。他上午十一点已经刮了胡子,晚上七点又上去刮了一次。 几乎没有空位。那对年轻夫妇选了猪油火腿面包,很吃惊地看着桌边的小推车上放着那么多的猪肉制品。摆在最中间的那块乡村黄油让那个妻子赞叹不已。 奥古斯特那个时候在哪里?也许跟以往一样,就坐在我们称之为小餐馆的某张桌子旁吧。那曾经是他的饭店,他用自己省下的和他兄弟借给他的钱,从别人手上买下这个饭店。那是一九一三年,他没想到自己第二年就被送到了前线。 那时候,如今放元老桌的那个地方是厨房,而现在的厨房(就在费尔南德身后),曾经是一家人睡觉的卧房。 两辆劳斯莱斯在路边停下来。安托万迅速向门边走去。大使跟客人们并没有穿礼服,他们在众人目光的追随下毫不做作地走向桌子。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待重要人物。大使右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全身名牌。她应该做过整形手术,因为她的脸完全是坚硬的。她的目光懒散地屈尊纡贵一般地落在外交官指给她看的那群好奇的人身上。 费尔南德认出他了。他来吃过两三次饭,但费尔南德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带着一脸像发现新大陆般的骄傲看着玻璃隔间,可以透过玻璃看到菜品制作过程。然后他又看着墙上的布画,有三张于特里约的风景画。 在老奥古斯特眼里这些画一文不值。他的一个从里永来的同学在塞尼峰街上开了家饭店,奥古斯特曾借过他一笔钱,那一位没钱偿还,就给了他一些画作为赔偿。 安托万拿着菜单小心谨慎地向客人推荐菜品。他推荐了乳猪肉冻,奥弗涅大红肠和圣弗卢尔肉末千层酥。然后是布莱佑德的羊后腿配尚蒂尔格带点堇菜味的红酒。 一切正常,很圆满。已经九点半了,有两三桌客人叫买单了。 奥古斯特从墙上取下一张发黄的相片,照片里是一九二〇年的饭店。他穿着短袖衬衫,站在柜台后面,妻子在他远一点的地方。他把照片展示给两个外省人客人看,这两个人刚刚喝过他推荐的招牌酒(陈年勃艮第葡萄榨汁),现在都饱得很。 他偷偷看了一眼收银台的儿媳和儿子,也喝了一杯,因为他不能喝这个。他总是利用别人都很忙的时候,找张桌子坐下来喝杯酒。儿媳看到了会对他会心一笑。 安托万对他管得很严,费尔南德才不。剥夺一个七十八岁老人最后的一点小爱好有什么好呢? 两个餐厅里充满人们的谈话声以及杯子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她已经充耳不闻,就连厨房里飘出来的酒菜的香味也懒得理会。 外面,就在雷阿尔市场周围,蔬菜摊已经摆出来,小卖铺也亮起了灯。 费尔南德的目光一直盯着丈夫和服务生,以及那些穿上大衣准备离开的顾客。饭店里的人员都没怎么睡好,快到半夜时,都有点昏昏欲睡。 那两个外省人已经走了,奥古斯特现在站在那对年轻夫妇旁边,给他们展示相片。 她听不到他跟他们说了什么。都是些陈年旧事。比如,他十五岁那年是怎么从里永到巴黎来的。在那个时候,人们是怎样在雷阿尔周围的街道上互相斗殴的。他是怎么样把家乡的特色菜弄过来的,包括橱窗架子上摆放的灰色大面包。 费尔南德没怎么再去看他。她丈夫走向厨房时对她做了个手势,表示一切顺利,英国人很满意。 她的目光转回餐厅时,奥古斯特正在摇晃,抓住一把椅子,结果人和椅子一起翻了。然后他又抓住红方格餐布,将那对年轻夫妇的餐具全都扯下来。 一阵盘子摔碎的声音,但并没有引起混乱。红头发服务生弗朗索瓦第一个弯腰抓住老人的肩膀,安托万推开他,让弗朗索瓦抓着脚,将他父亲抬起来。 这一切片刻就完成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场景经常发生过吧。约瑟夫在这个家已经工作了三十年,一边道歉一边收拾好餐具。那对年轻人吓得目瞪口呆,正激动地看着老人,此时他被人抬着穿过收银台旁边的一个门,进了走廊。 费尔南德看到公公的脸成了紫色,一只眼睛已经闭上,一只眼睛睁着,一动也不动。 她从自己的位置听到阴暗狭窄的走廊里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安托万和弗朗索瓦气喘吁吁地上二楼,进了两个老人矮矮的卧室。 欧也妮八点就上床了,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她今年七十九岁,比丈夫还大一岁,脑袋已经不是很清醒。 白天,他们就把她扶到沙发上坐着,女仆勒德吕太太就像喂孩子一样给她喂点吃的。她半睡半醒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很奇怪地看到灯亮了。 “去找勒德吕太太。” 她住在一个面对着院子的小卧室里。她穿着紫色睡衣过来了。 “帮我把他衣服脱了,让他睡下。弗朗索瓦,你可以下去了。跟我妻子说我马上过去。” 他不能让餐馆停止运转。下面应该继续营业。 奥古斯特还有呼吸,但是呼吸是从嘴巴进出的。他好像在吹口哨,好像没法控制自己的嘴巴。 最让人担心的是,他睁着的那只眼睛正在胡乱转动。 “打电话给帕坦医生。跟他说情况很急。他一到就过来叫我。” 他不情愿地离开床边,父亲跟母亲正靠在一起躺在床上。他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会儿。他能怎么办呢?他什么也不懂。医生几分钟之后就会赶过来,因为他住在离这儿只有两百米远的皮埃尔·莱斯科街。 楼下就像是一幕舞台剧的后台。安托万走在一个旧楼的走廊里,推开门,首先看到费尔南德的收银台,然后就是灯光,两个餐厅热闹的景象,热火朝天的厨房,还有大使桌子上摆放的鲜花。 那对年轻夫妻还没走,此时面色苍白,正在心不在焉地吃着刚刚端上桌的小牛肠。其他顾客都看着安托万。 “他还有呼吸。”他轻轻地跟妻子说道,妻子只是眨了眨眼睛。 地上只有一些细小的碎片表明老奥古斯特刚刚摔倒过。蓝绿色的墙面上有一块很亮的长方形空白,那里之前放着父母在一九二〇年拍的相片。相框碎了,约瑟夫已经把相片收了起来,然后像是移交圣物一样交给费尔南德,她把相片收进收银台里。 菜继续上着,现在是上奶酪和甜点,香烟的气味开始与菜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安托万继续关注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元老桌。他是老板,是饭店的主人。为了搭配房子的风格,他选择了一套灰蓝色的男士西服,而不是传统的无尾长礼服。 “刚刚是我父亲晕倒了。”他跟大使说道。 那个眼睛明亮冷静、一直盯着他看的女人是谁?一桌客人对她很尊重。她是王室成员? 有个中东小国王曾兴冲冲地来吃过晚饭,身边带着两个贴身保镖。他可是个很难伺候的客人,因为他不吃猪肉,但是猪肉是这里的特色菜。 帕坦医生来了吗?他给这个家所有人看了将近四十年的病。他曾经给安托万还有他的两个兄弟一起看过猩红热,因为他们三个人小时候同时病了。那个时候二楼的房子还不是他们的,孩子们都睡在阁楼的铁床上,那是复折式屋顶阁楼,有一个窗户,当时也是保姆房。 他妻子的眼神里充满疑惑,似乎在问他问题。他看了一圈,放下心来,因为一切正常。然后他就再次离开,大步跨上楼梯。 勒德吕太太已经熄灭天花板下的灯,只有床头灯开着。她坐在床头,抬起奥古斯特的手腕,看了一下表。 呼吸声似乎更弱了。安托万时不时就会全身抽搐一两下,仿佛这样他就能躲开即将发生的事情。 “多少?” “脉搏一直在变。刚才是一百四。现在几乎没有。” “医生呢?” “他出去了。他去了一个家禽商家,那边出了点事故。他妻子正试着通知他。她给了住在埃蒂安·马塞尔街的一个医生的名字,我已经给那个医生打过电话了。他跟我说会立刻赶过来。” 他母亲仍然睡着,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托万又下楼去了。他必须待在那里,至少要给那张大桌子倒酒,侍候一会儿。费尔南德不能上去,因为现在正是越来越多的顾客要结账的时候。 安托万面带微笑。多年来,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微笑。顾客招一下手,他赶快走过去。 那些英国人看起来很满意,除了那个没有表情的公主或者公爵夫人的女人。她不喝马尔白兰地,却要尝一杯陈年奥弗涅葡萄酒。三分钟之后,她就把一杯酒喝完了。 一辆车停在饭店门口。安托万等了几分钟。他上楼之后,看到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秃顶男人。 这就是埃蒂安·马塞尔街上的那个医生。他还没张口说话,老帕坦医生就风尘仆仆地进来了。两个人握了握手,点头打了个招呼。 他们不用再给奥古斯特听诊了。因为他的脸已经充血很严重,把手放在他那只睁开的眼睛前,瞳孔一点反应都没有。 “送医院去也没用了。”帕坦医生握着安托万的胳膊,轻轻说道。 “不用去试试吗?” “他随时可能会走……但也有可能拖几个小时……” 两个医生退到房间的一个角落,小声地谈着话。安托万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觉得无能为力,就放弃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又下去了。他受不了那只眼神已经涣散的眼睛,也受不了那张扭歪的嘴巴。他认不出父亲了。躺在床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无意识的东西,这个东西很快就会永远都动不了了。 他正准备后退时,突然在那只独眼里捕捉到一丝光芒,像是吃惊的眼神。就在此时,呼吸的嘶嘶声没有了。 “医生。”他叫道。 帕坦赶过来,碰了碰眼皮,俯下身,脸贴在老人的胸膛上。 然后他抬起头,轻声说道:“他去世了,可怜的安托万。你通知兄弟们了吗?” “还没有。” “法官最近怎么样?” “他还好。他正在处理莫维斯案。” “贝尔纳呢?” 安托万的脸色变得阴郁。 “我已经几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了。”帕坦明白了。他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他参加过安托万和费尔南德的婚礼。他很了解这个家的故事。 “替我向你的妻子转达慰问。” 两个医生一起从狭窄陡峭的楼梯走了下去。 “我可以把老马里内特叫过来,给他梳洗一下吗?”勒德吕太太问道。 他点了点头,然后也下去了,推开那扇小门,对妻子说:“他走了。” 他接着又去忙工作了。他每天等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关上铁窗。 安托万对走路像鸭子一样摆动的六十八岁的约瑟夫,弗朗索瓦,以及站在柜台后面的于勒都说了一遍:“他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自然。然后他对主厨于连·贝尔努也说道:“他去了。” 利泽洛特穿着黑色丝质套裙,丰满而性感,在给顾客拿衣服时很轻松地微笑着。她太年轻,太有活力了。 十一点过后,客人都走了。现在,安托万正等着关窗。以前,都是他跟父亲一起等打烊的,这是他们爷俩每天必做的事情。 费尔南德一算好账,就带着那个绿色金属保险箱,从小门进去,上了三楼。他们夫妻俩的卧室在两个老人卧室的正上方。 于勒换衣服的速度比别人快,手插在口袋里,竖起大衣的领子,走了出去,因为三月的晚上还是有点凉的。 柜台后面,有一个窗户正对着通往地窖的楼梯。跟往常一样,安托万关窗户,上锁。 两个洗碗女工从后门走了出去。他几乎不怎么认得她们,因为洗碗工都干不长。有时候还要找些男人来洗碗。 主厨于连·贝尔努穿上时髦的骆驼毛大衣,他的跑车停在街角。 “明天见,老板!” 他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话,但最终只是重重地握了握安托万的手。 其他人也一样。他们一个个地出了门,回到自己的个人生活里。 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灯光周围氤氲着一圈水汽,就像雾一样。食物的气味没那么诱人了。 他借助放在柜台后面的手柄,已经关上百叶窗。雷阿尔市场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卡车的声音。 五十年前,甚至在一九一四年战争之后,酒吧一直开到凌晨,每天接待各种各样的人,包括流浪汉和妓女。 他要回去了。昨天晚上他爸爸还跟他一起待到这时候。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百叶窗拉下时发出一阵摇晃的声音,然后就是门口那扇更窄的铁门的声音。 他应该从走廊回去,把把手放回原处。安托万在酒吧后面站了一会儿,看着架子上摆着的酒瓶。最后他拿了一瓶马尔白兰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以前可不会这样,只在吃饭时喝一点点。 关灯。进走廊。关上小门。他检查一下厨房和洗碗池,确定无虞之后就上楼去了。忙了一天之后肩膀很酸。他惊讶地发现父母的卧室里有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太太。 “先生,我已经尽我所能了。我想我带了四根蜡烛和圣水,您应该会满意的。您愿意给点什么都行。” 他对这个老女人早有耳闻,她给这一带的死人洗尸体。她的脸圆圆的,表情恬静,蓝色的大眼睛看上去很纯洁,她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款式。 他在钱包里拿了几张票子递给她。老女人指着仍睡在桃木床上的他的母亲问道:“她没事吧?我们搬走遗体时,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安托万不知道她们把他父亲放到哪里去了。他穿过客厅,以前他曾和两个兄弟在这里一起温习功课和玩游戏。厨房一直没派上用场,因为他们一直都是在客人来之前在餐厅里吃饭,所以后来就把厨房改造成杂物间。 奥古斯特被放在勒德吕太太,也就是那个保姆的床上。他的头上系着一条毛巾,以免下颌会张开。两只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也不是刚刚那种咧着嘴的样子。 有人还给他的手上放了一条家里没有的念珠。 费尔南德站在那儿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看到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她就小声说:“好像是马里内特……” 两根蜡烛已经点上,一根圣枝已经浸在一个装着圣水的碗里。 他没有祈祷。从来没人教他怎么祈祷。他觉得非常疲劳,但是还是得通知一下两个兄弟。 勒德吕太太建议说:“还是我来看着他吧,我一晚上不睡没什么大不了。我如果实在熬不住,就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会儿好了。” 这里什么都老了,都旧了!奥古斯特一直反对换掉屋里的任何东西。他妻子就是一件白天被人随便乱放的物品。 “走吧。” 他们上了三楼。格局跟二楼一样,但是东西的颜色更鲜艳,家具也更现代化。屋里开着灯。 他脱下外套,他妻子脱下黑色裙子,甩了甩一头褐色的头发。 “你要先给费迪南打电话吗?” 他点了点头,开始拨电话。他拿着电话,松了松领带。 费迪南和妻子儿子住在城堡公园附近一栋很现代的大楼里,大半夜的电话铃声应该能够吵醒他。 “你没拨错号码吧?” 他还在等着,表情烦闷而不是伤心。 “喂!维罗妮卡,是你吗?” 他的嫂子说话声很轻。 “费迪南不在吗?” “可怜的人,他已经睡了。我不得不给他吃了点安眠药,因为他最近正被莫维斯案搞得焦头烂额。怎么啦,安托万?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你妈妈出了什么事吗?” “是我父亲。” “病了吗?” “他去世了。” “怎么死的?” “医生没说。我也没问。我想应该是栓塞症。他一脸青紫。” “他在医院吗?” “不在。在家里,现在他在保姆的房里。” “你觉得我一定要叫醒费迪南吗?他需不需要做些什么?” “我怕,要是不通知他,他会生气的……” “我不知道……你也许是对的……别挂电话……” 两分钟过去了,安托万听到电话里有很多杂音。有一会儿,一个沉闷的声音一直在重重地叫道:“亚瑟……亚瑟……你还在吗?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那是远处的一个女人的声音,费迪南说时,安托万就听不到那个声音了。 “喂!是你吗,安托万?” “是的……不好意思,把你弄醒了……” “你做得很好……我妻子给我吃了点药……我发烧了,三天来嗓子一直很疼,但是法庭正在开审,我不能请假……记者们一天到晚追着我……幸好他们没来我家门口堵我……爸爸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没怎么注意……大概十点左右吧……” “现在几点了?” “零点十分……”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我两个餐厅里全是客人,还要服务英国大使的八人桌……” “是脑溢血吗?” “帕坦医生没跟我说……” 他又说:“他的脸一片青紫……”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应该不知道……” “他是在哪里发病的?” “他当时正在餐厅里跟客人聊天……他突然就倒了下来,手里还抓了一张桌布,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拉了下来……” “他没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你给贝尔纳打过电话了吗?” “还没有……” “你最近见过他吗?” “没有。你呢?” “我大概一个月前看见他坐在出租车里……不过他没看见我……我觉得我最好还是过去一趟吧……你觉得呢?” “可我们还是得通知他。” “我知道。但是,贝尔纳如果到了那里,肯定会跟你吵架的,我最好在那里……” “随你吧……” 费尔南德问道:“他过来吗?” 她丈夫点了点头,然后在一个小本本里找到贝尔纳的电话号码。据最新消息,他住在罗什舒阿尔大道。麻烦恐怕就要开始了。 电话在安托万不知道位于何处的某间屋子里响起来,然后是一个他也听不出来的男人的声音:“谁呀?” 可以听到后面有音乐声,说话声以及杯子碰撞的声音。 “我可能打错电话了……” “您想找谁呢?” “我找贝尔纳·迈彻……” “哦,贝尔纳啊!正直的贝尔纳啊……老兄,贝尔纳现在不在这里啊……” 那个人已经喝醉了,然后有个人从他手里拿过话筒,是个女人:“喂!我是妮可……” “妮可,是我……” “安托万?出什么事了?你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贝尔纳现在不在吗?” 她也有点醉,但是脑袋很清醒。 “他现在不在。”她用小心翼翼的语气回答道。 “不在巴黎吗?” “你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找到他?” “因为我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通知他……” “什么消息?” “爸爸去世了……” 只有他把她当成弟妹,虽然她只跟他弟弟一起生活了五年。他们俩都觉得没必要结婚。 “真不幸……”她嘀咕道。 然后她用另一种语气喊道:“你们给我安静点!家里死了人了……” 她又对安托万说道:“不好意思……这些都是贝尔纳的朋友,他们以为能在这里找到他,都喝了很多酒……我不知道怎么脱身……他们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听着,安托万,我现在很烦……今天是星期五吧?对,星期六,因为他半夜去世了……星期二的时候,贝尔纳跟一个朋友驾车去了南部,他们好像正在那里处理一个大地产生意……” 贝尔纳总是有很多生意要忙,要么是房地产要么是别的,不是在蓝色海岸就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知道他们今晚上在卡尔顿酒吧跟人见面,但是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跟我说。要看生意谈得怎么样。但还是要通知他,对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饭店里突然就倒下了……” “心脏的毛病?” “我不知道……半个小时之后,他就死了……” “费迪南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我正在等他过来……” “我尽量找到他……我给每个宾馆都打电话试试,说不定碰巧就找到他了……” 费尔南德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好像是在戛纳。这不一定是真的。妮可家有很多人,又是喝酒又是唱歌……” “你觉得她会过来吗?” “她?她来干吗?” “我不知道……你要脱衣服吗?” “等见到费迪南再说吧……” “维罗妮卡肯定会跟他一起过来的藏书网……” 这是肯定的,因为费迪南近视得很厉害,从来没摸过方向盘。他们买了一辆车,一直是他妻子充当他的司机。她每天早上送他去法院,每天晚上去接他。中午,他就在大学城的小吃店或者小餐馆随便吃点东西。 “你觉得待会儿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这要看贝尔纳……” “还有维罗妮卡……” “你觉得维罗妮卡会挑起矛盾吗?” “她可能比贝尔纳还厉害些……我去准备点咖啡吧?” “去吧……” 他很少吸烟,因为餐馆里禁止吸烟。他偶尔在这里那里吸一口,因为也没时间抽完一整支。 五个小时后,他应该已经去采购了,他每天早上都是这样过的。不过他也不用走多远的路。 上午,看酒吧和照顾客人的是于勒。 中午,安托万就会穿上蓝灰色套装,两个餐厅的客人会越来越满,到三点就几乎没什么人了。他睡到六点半,然后洗个澡,穿上衣服去干活。 有人在敲底下的门。地板被虫蛀了,随便有点什么声音在家里都能听到。勒德吕太太应该说了安托万和妻子都在三楼。费尔南德打开门,费迪南和维罗妮卡正好走到了走廊上。 兄弟俩没有拥抱。他们从来就没有拥抱过。他们握了握手,严肃地看了看对方。维罗妮卡跟夫妻俩拥抱了一下。 “真不幸……” 而她丈夫和往常一样理智地说道:“在他这个年纪,可以理解……重要的是他没受罪……妈妈竟然不是先去世的那个,真是让人吃惊……对了,她怎么样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当时在睡觉……” “你觉得她会不会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很难说……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又清醒了,想讲些话……我觉得她正在与自己的混沌作斗争,但是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久,然后她又神志不清了……” “听说爸爸的遗体放在保姆的房间里?” “免得给妈妈换地方……明天,我觉得要在客厅里搭一个灵棚……人们肯定会来祭拜他,他在里永的那些同学,以及在巴黎的那些奥弗涅人……” 十年前,奥古斯特组织了一个叫“奥弗涅人在巴黎”的协会。 费迪南五十三岁。头已经有点秃了,戴着厚厚的眼镜。维罗妮卡尽管有点发福,但看不出年龄。 “这会不会影响你的生意?” “我打算把饭店一直关到下葬那天,但是,这行里没有这样的传统。一般只会在出殡那一天关一天门。” “神父来过了吗?” “没有。我还没想到过这些。” “爸爸小时候参加过唱诗班。虽然他后来不唱了,但你最好还是通知一下教堂。不给他办宗教葬礼,别人肯定没法理解……” 费尔南德端来几杯咖啡。沙发是蓝色的人造皮革,一块红色的机织割绒地毯遮住了地板上的瑕疵。 “二楼有按铃声……” “会是谁呢?” 他们四个人停止说话,竖起耳朵听着。勒德吕太?太又去开了一次门,小声地说了句话,然后关上门,接着楼梯上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我猜是妮可。”费尔南德站起来说道。 她打开门,果然是妮可。门刚打开一点她就知道是妮可。 妮可很自然地扫了每个人一眼,然后脱下豹纹大衣,走近他们,说道:“我觉得我该来一下……” 费尔南德穿着睡衣,去拿杯子。 “他被放在哪儿了?” “二楼,勒德吕太太的房间里。” “为什么不把他放自己的床上?” 安托万有点不耐烦地回道:“因为妈妈睡在那儿。” 第二章 大家突然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每个人都不知道该看哪儿。费迪南和安托万只差了三岁,但是这个年龄差随着岁月流逝越来越明显。也许是因为费迪南的工作吧?对于家人而言,他是个法官,是个重要的人物,懂得许多别人不懂的东西。 他们在青少年时期关系非常好。那个时候,多多少少是费迪南在保护安托万,而他们俩都不管贝尔纳,因为把他当孩子。 后来他们有了各自的生活,后来各自成婚。 费迪南先是在拉罗谢尔生活过一段时间,接着在普瓦捷待了八年,出了名,后来又在巴黎谋得一个职位。他比其他两个人老得快,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 他对生活很认真,对一切都力求完美。他用这种态度对待工作、家庭和自己。 安托万比他高一个头,有一头浓密的褐发,看起来像个外国人。 妮可轮流盯着他们看时他们两个在想些什么呢?费迪南患了咽喉炎,安托万昏昏欲睡。他们之前有没有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深夜碰在一起呢? “费迪南,跟我说说……” 妮可不对法官还有他妻子称“你”,但是自作主张地用“你”称呼安托万。她只有二十八岁,美丽,优雅,充满活力。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费迪南用那双近视眼望着她,她毫无惧色地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件事跟我无关,但是贝尔纳不在,我不得不代替他说话……您那么了解这些事,不觉得我们应该贴封条吗?” “贴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贴在死者的房门上……贴在保险柜上……” “哪个保险柜?” “他肯定有个放钱和文件的地方吧……” 两兄弟中间,安托万感到更不自在,因为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觉得费迪南不会完全站在他这边。 “我不认为,”法官认真地说道,“我父亲有保险箱……对不对,安托万?” “在家里没有。” 妮可并没有停下攻势:“那他肯定有份遗嘱放在什么地方……”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费尔南德拿来杯子,倒上一满杯咖啡,然后找了个地方99lib?坐下来。她在厨房里什么都听到了。现在大家都看着安托万。 “爸爸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遗嘱……” “他没有公证人吗?” “他不像个会找公证人的人……” “他应该有银行账户吧?” “他如果有,不会跟任何人讲的……” 老奥古斯特出生在圣伊波利特,一个有三百个居民的市镇,距离里永二十多公里。他爸爸靠打零工为生,是个文盲。 奥古斯特十二岁时就已经在法院附近的一家水果店打工了,他每天都是穿着衣服在店后面睡觉的。他十五岁时,一个人坐上来巴黎的火车。 “费迪南应该比我更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该做些什么……” 费迪南尴尬地望着妻子,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这得看情况……以前,爸爸跟安托万签了一个协议……” 这件事要追溯到战后,即一九四五年。安托万从德国回来,他被抓到那里关了四年多。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斯特拉斯堡的百事丽餐厅重新当厨师,他一九三九年在那里干过。 他那个时候二十七岁,还没有结婚。那个时候他父母只在一楼开了一家小饭馆,橱窗里面挂着些火腿和香肠,还有一些巨大的黑面包。这些都是从奥弗涅送过来的,每个星期进三次货。 他们的母亲做饭,只有一个服务生帮忙。 奥古斯特那时候还不老。打仗的几年里,他从家乡弄来的那些特产让他赚了不少钱。 新的顾客群体形成了。一些记者、以及演戏的人发现这个迈彻妈妈厨艺不错。 “儿子,你为什么要去给别人打工,而不留在家里帮忙呢?我们很快就会再开一个餐厅,会有一个更大的厨房……” 费迪南那个时候还在拉罗谢尔,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贝尔纳那个时候还没毕业,在电影院里马马虎虎地工作着,只有在需要钱时才过来看一下爸爸。 安托万最后终于被说服。慢慢地,饭馆扩张计划也确定下来,他做得越来越起劲。是他提出建一个玻璃厨房,这样客人能清楚地看到菜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二十五年来,他母亲只会在特定的日子里才会烧四五盘菜。 她也是圣伊波利特一个小人物的女儿。她和奥古斯特一起上过学,奥古斯特有一次回乡下看看哥哥又看到了她,那时候她已经二十岁了。 他们的故事,就是当时许多其他商人的故事。一点点积累财富,用了很长时间才将一块商业地皮完全买下来,整年工作,从来没想过要休息一下。 现在他们俩都在下面,奥古斯特身边点着两支蜡烛,他妻子神志混沌,完全不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事。她已经痴呆一年了。 他们也曾经年轻过。每天晚上,他们一起算账,看今天赚了钱,想着能还多少账,然后开心地爬上那张结婚之前买的二手桃木床。 “等到我们还清了债……” 还债一度是他们唯一的目标。那个时候费迪南还不会走路,在饭馆和厨房的地上到处爬。 所以在巴黎,他们除了雷阿尔和周围的几条路,几乎就不认得其他的路。 奥古斯特当时留着浓黑浓黑的络腮胡,卷起袖子在柜台后面忙着。他很喜欢露出自己的二头肌。 接着安托万出生。两个孩子都睡在父母的卧室里,安托万还记得有些晚上,妈妈在厨房里摘菜,爸爸在柜台那里整理酒。 费迪南和贝尔纳之间差了六岁。房间太小了,容不下三个孩子,没有办法,家里就只好在七楼租了一间阁楼,给两个大的住。 开始,他们俩都很害怕。这栋大楼那么大,挤了那么多人,但是阁楼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俩睡在一张床上,以便互相安慰。冬天很冷,他们就穿着长长的棉毛布衬衫睡觉。 接着费迪南上学了。然后安托万也上学了。他们跟同学们在街上玩闹。 那时候,费迪南跟安托万是多么亲密无间。 现在,他们互相看着,神情尴尬而不自然。现在,父亲尸骨未寒,就有一个外人跑过来闹事。 “你们在他的抽屉里找过吗?”她问道。 两兄弟很震惊,但是却并没有理会这句话里的暗示。 “没人搜过房子,”安托万觉得自己被盯得很不自在,于是说了一句,“父亲摔倒后,我就把他抬到二楼,勒德吕太太给医生打电话时,我就下去了。餐厅里全是客人,我不能丢下不管……” 从费迪南的眼神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他看上去很不自在。 “您不知道贝尔纳去哪儿了吗?”他转向妮可,问道。 “他明天早上肯定会给我打电话的,到时候我会通知他,他就会尽快坐飞机赶回来……” “那您认为我们在等他时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你们应该做些安排……” “什么安排呢?” “你们的父亲很有钱……首先是商业地皮,这就值很多钱了……” 安托万脸红了。他觉得自己被妮可盯着,但他不想回应。 这时费迪南说道:“地皮有一半是属于安托万的,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是父亲的合伙人。” “在公证人面前签过合同吗?” “没有找公证人……他们自己私底下有协议……” “那你们的父亲每年都该拿些利润吧?” 这次法官没有替弟弟回应。 “我会按期把他的那份给他……” “数目不小吧?” “是的,是不小……” “那到底是多少呢?” “应该去账上看看……” “账本在哪儿呢?” 安托万指了指一个有三个门的现代化的柜子。 “就在这儿……” 但是他并没有拿出来给她看的意思。 “他用这笔钱干了什么?” “这是他的事。他才不会跟别人说。” “他应该不会把钱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吧?” “应该不会。” “您也不清楚吗?” “不清楚……” 内心狂怒不已的费迪南正在啃着手指,不让怒火爆发出来。 为什么费迪南不再为弟弟辩护了?他跟妻子都不说话。父亲十点左右去世,此时是凌晨一点,他们正站在他的头顶上方,讨论他的钱财。 安托万站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希望你们都过来看看……” 费迪南不经意地做了一个抗议的手势。他妻子先站了起来。妮可喝完咖啡,也走向门边。 “你不跟我们一起吗?”安托万问费尔南德。 “我不敢下去……” 严格意义上来讲,费尔南德从前是个妓女,每晚从一个酒吧流连到另一个酒吧。安托万是在路边把她带回来的。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敢把她介绍给父亲。他们俩结婚以后,虽然已经租了三楼的房子,他妈妈还是有两年没跟她讲过一句话,也不准她去一楼。 他们一个一个地从阴暗的楼梯走下去,脚步将旧木楼梯踩得嘎吱嘎吱作响。勒德吕太太就在客厅里,人们从来不叫她的名字,因为她死去的丈夫是一个几何学家,她一直保留着他的姓氏。此时她快速地从她刚刚打瞌睡的那个沙发里站起来。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可以看到蜡烛的火焰在跳动着。他们机械地走进去。维罗妮卡在胸口画着十字。妮可则安静地看着死者的脸,不说话。 安托万轻轻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想在这个房间里找找看……” 妮可跟在费迪南和他妻子后面退到客厅里,以此作为答复。从三楼到二楼,就像一下子回到了四十年前。镶边沙发的正上方有一个镀金相框,相框里是赫克托·迈彻放大的相片,就是圣伊波利特的那个临时工,他正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们。一个铜花盆的套子里露出一株绿色植物,估计还是他们哥俩小时候看到的那株。 “我想你们应该对抽屉感兴趣吧?” “我什么都没说过,”妮可辩解道,“我只是希望一切对每个人都好……” 餐厅里有一个旧的餐具橱,柜门上嵌着彩色玻璃。安托万打开橱柜的两个抽屉,看见一堆乱放的小物件,应该是好多年积下的。 一个纸箱子里放着兄弟三个不同年龄时拍的相片,一个银顶针,还有一缕不知道是谁的头发。难道是母亲包好了放在蚕丝纸上的某个孩子的头发?或者是她自己的?他们还没结婚或者结婚初期奥古斯特替她剪下来的? 两张车票,一些玛瑙和一支口哨。几篇报纸上夸赞奥弗涅餐馆的文章。一些信。费迪南认出了他自己和贝尔纳的笔迹。还有一些信是维罗妮卡从拉谢罗尔和普瓦捷寄过来的,因为她丈夫太忙了,其中有些信里面还夹着他们两个孩子的照片,他们的孩子一个叫玛丽·洛尔,另一个叫让·卢普。 玛丽·洛尔如今跟一位女友生活在维克多·雨果大道,她们俩在那里开了一家小饰品店,让·卢普在妇女救济院里做实习生。 还有一些家具和很久之前就没了的物品的发票和收据,以及费迪南去伏尔泰高中的第一份学生手册。 “你们看……没有遗嘱……这个抽屉里也没有钱……” 接着他又打开左边的那个抽屉,这个抽屉比之前那个更满,塞满相片和信。相片里都是他们几乎或者说完全不认识的人,母亲的表姐们,儿时的女友们,以及一个班在走廊下的集体照,最后是小袋装的头发,每个袋子上都有铅笔写的一个儿子的名字。 柜子底下,是几本书和几团羊毛线,在里面的夹子里是各种颜色的布头,应该是欧也妮·迈彻收藏的。 柜子最上层装着酒杯以及几瓶白酒。 房间里没有办公桌。 “还剩下我父母的房间没看……” 他们在他后面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他打开高高的衣柜,以及所有的抽屉,又打开一个只装着布料的柜子。 他们只好出去了。他们在走廊上时觉得有点挤,不知道是该上去还是下去。 “我还得去拿大衣……”.妮可提醒道。 于是他们一声不吭地上了楼。他们都穿上衣服,准备离开。费迪南很想留下来,这样就不用跟贝尔纳的女友一起走了,但是没人留他。 “我希望贝尔纳明天能过来……今天来访真是很抱歉……我也是没办法……” 没人问她为什么她不得已要过来。她走向走廊。 “明天见,安托万,”费迪南轻轻说道,“我不知道几点能过来。如果有需要,打电话到法院找我。我一整天都会在那里……” 维罗妮卡勉为其难地拥抱了费尔南德。她们总共只抱过三次。 “我有点担心费迪南。他忙得太厉害了。他工作太拼命了……” 门再次被关上,他们走远了,安托万和费尔南德面对面坐在一起。他们沉默了好久。安托万进了卧室,脱了衣服。妻子将杯子放到厨房的洗碗池里。 她回来时看到丈夫正穿着睡衣在浴室里刷牙,她舒了口气说道:“以后不得安宁了!” 丈夫只是问她:“你把闹钟带上来没?” 每天都是她管这件事。闹钟早上五点响。他立即关掉闹钟,然后就像机器一样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因为费尔南德还要睡两个小时。 “费迪南让我失望……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跟她站在一边……” 安托万没说话。他哥哥并没有完全站到妮可那一边。确切地说,他是中立的,谁也不帮。这是从他妻子的表现看出来的。如果维罗妮卡什么也不说,那是因为她知道丈夫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晚安。”他叹息道。 “晚安,安托万……” 他们俩躺在床上,觉得很空虚。今天到处都是空虚。 “你觉得安托万知道你爸爸把钱放到哪儿了吗?” 费迪南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车正开向奥尔良城门,他坐在妻子旁边,闷闷不乐。刚刚发生的事情影响了他的心情,他能预见未来还有很多麻烦。 “我父亲从来没说过这些事情……” 维罗妮卡是他的妻子,但说到底并不是迈彻家的人。她是在大特鲁安得西街的一栋旧房子里出生和长大的。 奥古斯特一生都是个快活的人,说话声音洪亮,喜欢开轻松的玩笑,但同时也是一个机敏而又谨慎的农民,肯定会为自己做点打算的。 他妻子也是这样的人,他们俩都是生意人。她知道他们赚了多少钱吗? 他是一家之长。他本来可以儿孙绕膝。 他没有试着将费迪南留在家里,那是因为他知道大儿子不会留下来。他上初中的第一年,就为爸爸的饭店感到丢脸,别人问他爸爸是干吗的,他会说:“商人。” 高中的时候也是。费迪南没有迈彻家人结实的身体。他是三个孩子中最瘦弱的,喜欢幻想,沉思。 他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家庭生活,他的青年时光就是在匆匆离家中度过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他选择法律专业,是因为他有两个同学之前进了这个学院。他很快发现自己不适合做律师,他性格有点腼腆,倒更适合做法官。 确切地说,并不仅仅是因为腼腆。他喜欢打量周围的一切,试图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好像在一大群人中找到自己的座位。 “他肯定把钱藏到了某个地方……” “我知道……” “让我吃惊的是,你们三个竟然都不敢问他……你们可是他的儿子啊……” 安托万或许问过。费迪南比较袒护安托万,虽然安托万跟他不怎么像。在安托万的帮助下,老奥古斯特的生意才做成功了。安托万没念过多少书就做了学徒,而贝尔纳十八岁赶上战争,参军了。 贝尔纳参军六个月后,德国人就到了巴黎。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在雷阿尔的那栋房子里住过了。 “你觉得他存了很多钱吗?” “他应该攒了一大笔钱,他没什么花销……” “他最喜欢安托万,对吗?” “他们只是住在一起……” 很多人让他把生意卖给安托万或者随便谁,跟妻子去乡下安度晚年。老人谁的话也不听。他喜欢自己的那个酒吧,喜欢坐在大理石桌子旁,喜欢一大早就看到来来往往的客人,喜欢喝着咖啡吃着羊角面包,喜欢喝几杯红酒,更喜欢闻饭菜的香味。 “你说他会不会偷偷将小金库给了安托万,而不跟任何人说呢?” “我觉得不会的。” “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找到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费迪南家没什么钱。他靠薪水养活一家人。五年前,他跟妻子挥霍过一场。也许妻子才是那件事的罪魁祸首吧?说完全是她的主意也不对,因为毕竟他没怎么制止。 他们结婚后一直住旧房子,不管是在拉罗谢尔,普瓦捷,还是巴黎。他们在圣路易岛街上租的房子有四层,也没有电梯。 那个时候,两个孩子跟他们住在一起。玛丽·洛尔在读艺术史,让·卢普开始学医。 那个房子对于四个大人来说真是太小了,而且还只有一个卫生间,里面也只有一台旧热水器。 然后巴黎郊区开始在建房子了,很多现代化的别墅建了起来。几乎每个星期,维罗妮卡都会指着报纸上那些新房子的照片给丈夫看。 “那里居然还带游泳池!”让·卢普惊叫道。 那些房子不是用来出租的,而是销售的。 “先付首付,剩下的分十年付完,再也不用交房租了……” 他们周末去看了几次。并不是每个房子都跟广告上的描述一致,但是维罗妮卡仍然很满意,最后她看中了城堡公园的那栋别墅。 他们等了六个月房子才完工。终于,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卧室和卫生间。还有一个露天泳池,五个家庭共用。 费迪南只去过泳池两次,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材不是很好,也不会游泳。他觉得很丢脸。维罗妮卡觉得自己太肥了,所以也没有去游过。 “我们可以不要保姆……”她说道,“这里什么都是用电……” 实际上,他们就前七八个月没请保姆。后来,因为维罗妮卡要充任司机,他们还是不得不请了一个。 玛丽·洛尔二十二岁时首先离开了家,说要自己谋生。她跟一个女友一起溜了,开了一家小商店。后来家里人就几乎没怎么再见过她。她如今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与父母再无交集。 于是一间卧室空出来了,但是她的东西还放在里面,仿佛她还会回来一样。 但是,她每次回来都是拿自己的东西。渐渐地,她搬空了自己的房间。于是费迪南把那个房间用作书房。 现在,第二个卧室也空了出来,因为让·卢普现在完全住在妇女救济院那边,他在那里当实习生。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男孩,跟他爸爸一样,不爱表现,腼腆,甚至还有点忧郁。他选了儿童精神病学作为专业。他也戴着眼镜,同学们都把他称作学究,因为他只关心学业。 学费很贵。玛丽·洛尔刚开店时也需要很多钱。 要给房子要还贷,利息很高。 这并不是什么悲惨的事。其他家庭也会遇到这个情况。费迪南的身体也不算太坏。他从来没有真正生过 5927." >大病。都是些小伤口啊,咽喉炎啊,关节痛啊,胃痛啊什么的小毛病。他不是很担心,但很烦。而维罗妮卡正值更年期,帮不上他。 要是有了爸爸的钱,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了。他们得到的那一份财产估计够他们付完剩下的房贷,还能买些早就需要的东西。 他们可以换辆汽车,因为现在这辆已经跑了超过一万公里。他们可以开着新车去旅游,也不用再去布列塔尼住两三个星期的二等宾馆。 “不知道你的想法是不是和我一样……我觉得安托万的态度有点不自然……他有点不自在,好像背着我们藏了什么东西……” 他们一个十五岁,另外一个十二岁时,相处得非常好。安托万很尊重费迪南,乐意跟他说心里话。 “你成绩比我好!你比我幸运,你很聪明……” “你也很聪明啊。也许是另一种智慧……”费迪南鼓励他。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有几年睡在同一张床上。现在想想真是奇怪! 而今天晚上他们居然不敢看对方的脸。 “我也有点怀疑费尔南德……首先,他们为什么两个小时之后才给我们打电话?这是多大的事啊,不是吗?你是长子……应该由你去接管那些东西……” 他们到了大楼下面的车库。车库里面停着许多比他们家的更大更豪华的汽车。 他们坐电梯上去了。他们在这里跟以前在圣路易岛街那里一样,也住在四楼。维罗妮卡从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然后打开灯。 圣路易岛街的那栋房子里有股气味,好像房子已经几个月没人住了。这里可没有那种气味。这里一切都是干净的,整齐的。他们真的该买些新家具了,因为从别的房子里带过来的旧家具已经和屋子的装修不搭调了。 “你嗓子还疼吗?” “还有一点……” 他们走进卧室,很自然地当着对方的面开始脱衣服。 从前,他和安托万也当着对方的面脱衣服,但是现在他们感觉对方像个陌生人。 难道维罗妮卡对于他来讲就不陌生了吗?他们最初的共同记忆就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那是在一个大学同学的家里。她的父亲是一个大商务律师,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住在当时还是巴黎最富有地区之一的奥斯曼大道上。 他们这对夫妻相遇前的经历不同,同样的话在他们心里引起的想法也不一样。 他们曾经很相爱。他们对此很确信。他们先是相爱了,然后结了婚,接着就一直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 费迪南从来没想过要背叛妻子,更别说抛弃她了。 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他们曾经度过一些幸福的时光,尤其是让·卢普和玛丽·洛尔出生那会儿。洗礼和初领圣体都是开心的时光。 他们搬进新房子时,四个人把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个够,非常开心,然后喝了香槟庆祝,以为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烦恼和麻烦了。 费迪南工作很辛苦。他做事很仔细,是个完美主义者,在预审一个案子之前看完所有有关文件还觉得不够。 他在办公室里才觉得自信。来他面前走一遭的男男女女多多少少都是有案底的。 他用那双近视眼仔细打量着他们,问些问题,寻找真相。他并不会像一些同事那样,把他们当作社会的敌人。有些人让他觉得害怕,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他所没有的威慑力。 他几乎一夜未睡,白天还面见了戴着手铐的勒内·莫维斯。不一会儿,走廊里就挤满了记者和摄影师。 晚上,他不能将莫维斯送回桑迪监狱,怕人多会出乱子,所以就将他关在法院地下室的一个小牢房里。 关于莫维斯,他知道些什么呢?他三十二岁,此前在林荫大道的一个银行上班,是个模范职员,不喜欢说话,一个人住在蒂雷纳街的一套三室的房子里,那个地方离孚日广场很近。 莫维斯是个单身汉。门房从来没见过他带女人回去,同事们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桌球。他每周都会去博马舍大道上的一家咖啡馆玩两三个晚上。 他被控六个月前在圣日耳曼森林里掐死了两个小男孩,但他声称自己从来没去过那里。 “你难道就不能请一天假好好休息一下吗?星期六就只有你一个人在法院。” 这是真的。他有权力按他的意愿开庭,确定审讯日期和时间。他真想这样干。因为明天,不对,就是今天,他该跟安托万见个面,或许还得见见贝尔纳,如果他已经从南部回来了的话。 “你饿吗?” “不饿。” “你要吃一片吗?” 就是那些安眠药。 “我觉得不需要……晚安……” 他们亲了亲对方。这是一个他们每天睡觉之前都会做一下的礼节性动作。他们习惯了对方身上的气味,习惯了在一起的感觉,他们的呼吸都在一个频率上。 父亲去世了。费迪南一个月见不到他一次,每次经过时都只是去柜台那里喝杯咖啡就走了。 “你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他有时候也想留下来吃个饭,再尝尝小时候的味道。但是大多数时候他都拒绝了,因为父亲不准他给钱。 父亲去世了。费迪南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第三章 安托万悄悄地在黑暗里穿好衣服。他知道费尔南德肯定听到了,但是他还是尽量不跟她说话,这样就不会把她完全弄醒了。 再过一个月,他起来购物时天就会比现在亮了。在巴黎跟在乡下一样,他是根据早上太阳升起的时辰发现季节更替的。 他穿着一件卷领羊毛套衫,一件黑色旧皮夹克。他走到二楼时,看到父母房间的门了。勒德吕太太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睡着。蜡烛的光芒在卧室里跳动着,奥古斯特独自一个人面对永恒。 没有守灵。没人守着死者,安托万觉得有点罪过。 在皮埃尔·莱斯科街上,空气里已经充满蔬菜的气味,一道特殊的光照亮了围着食品摊位的黑人。 大部分人昨天晚上就过来了。清晨有点冷,女人们拍着胳膊取暖。饭店里不停有人点咖啡、白葡萄酒以及白酒,就跟在奥弗涅一样。 “早啊……”他经过时跟人打招呼。 他并不认识所有的人,但是熟悉所有人的面孔。有人回他:“早啊,安托万……” 那些老人是看着他从青年步入中年的,他以前跟爸爸一起来采购。还有一些人是曾经跟他一起在街上玩过的伙伴。 还有些人对他很尊重:“早安,安托万先生……” 一个掉了牙的卖菜大妈身上穿着两三件羊毛套衫,还套着一件男人的外套,问道:“那件事是真的吗?” “是的,贝尔特……” “他以前总是跟我说,他迟早有一天会死在柜台上……” 他看到最早的草莓摆好放在漂亮的编织篮子里。他谈好价,然后买了二十篮。 “我待会儿让内斯特给您送过去。我这里还有一些桃子,当然,不 662f." >是本地的……” 他继续走着,先是在水果摊和蔬菜摊里穿来穿去,然后往路边走去。 他有鲜花供应商。他需要买一些花放在桌子上,于是买了一些银莲花,接着又回去买了几束菊花,打算放到死者的房间里。 夜色越来越淡,头顶上的路灯颜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慢慢地走着,脑袋里渐渐不自觉地想好了菜谱。 “有人跟我说了您父亲的事……” 要么就是:“谁能想到老奥古斯特竟然走得这么突然!不过说到底,这样更好……他一直为自己的好身体感到骄傲,要是生病了,还不知道会怎么难受呢……” 整个雷阿尔地区的小圈子里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些没跟他说过话的人都比平时更严肃地看着他。 他要负责下葬的事情。但跟两个兄弟商量之前,他什么都不想做。以前,安托万要跟父母住一起时,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就好像被免去了某个责任。 现在,奥古斯特去世了,他们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得了一个什么宝贝一样。 昨夜一来就开始闹了。就连妮可这样一个不算家里人的女人都跑过来维护贝尔纳的权利。 费迪南的态度还不明朗,他不一定会站在安托万这一边。 在他们三个人当中,安托万是最不幸的一个,因为他被抓到波美拉尼的集中营待了整整四个年头。 费迪南因为近视,并没有服兵役。他在拉罗谢尔度过了战争时期。 贝尔纳在远离前线的部队里待了六个月就不干了。 不是安托万提出来要跟父亲待在一起的。他本来可以去斯特拉斯堡的百事丽餐厅或者其他地方工作几年,攒下足够的钱,随便去哪个区安家立业都可以。他很勤奋,本行工作干得很好。 他之所以选择留下来,是因为迈彻家至少得有儿子在大特鲁安得西街。其他两个很小的时候就想逃离这个家,但是他小时候没有这样的想法。有人说他害怕未来,其实不是这样。 他觉得待在这个充满香味的小饭店也不错。他在德国时很想念这个饭店。那个时候,他总在想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战争结束的那天。 父亲给他寄过包裹,母亲给他写过明信片,里面错字连篇。他回信时没有说自己很虚弱,更没提过经常生痢疾。 “那么,你留下来吗?” “我留下。”他笑着回道。 那天发生的事情出乎意料。他们俩早上七点就在门口站着。那是五月份,春天最美的时候。 几分钟之前,他们俩还是肩并着肩站在一起看着街的父子。 但是,安托给出答复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改变了。他们很自然地就变成了合伙人,年龄的差距仿佛不存在了。 “你也认为这是扩大经营的好时机吗?” “我们应该尽可能地利用新的顾客群体……” “二楼就要空出来了。梅耶一家要回阿尔萨斯……” 梅耶一家,沙夫一家,个子小小的布罗西耶太太,马尼亚戈一家,加尼奥一家,阿拉德一家,朱斯蒂娜,贝尔塔,还有其他上百个人。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人不是名字而已,而是一张张脸,是曾经在某个时刻进入过他们生活的人。 有些人从他们的生活里离开了,只留下些微印记。还有些人如今还活着,今天早上还一脸沉重地跟奥古斯特的儿子打招呼。 对于这些人来说,安托万是奥古斯特的继承者。但他的兄弟们,嫂子和妮可并不这么想。 他们不清楚这些年安托万和父亲干了哪些事情。首先,他们还在讨论扩大店面时,安托万已经代替了母亲在厨房里的角色,给店里加了几个新的特色菜。 顾客们渐渐习惯了他做的菜。他戴着白色厨师帽,在父亲叫他时出来跟客人握手。 “过来一会儿。这位是比尔卡先生,他想认识你……”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奥古斯特指着他高大而强壮的身子,自豪地说道:“这是我的儿子安托万,他现在已经是我的合伙人了。” 实际上,他们还不是真正的合作关系。他爸爸在他需要钱时就给他钱,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你在斯特拉斯堡的百事丽餐厅工作会有多少薪水?我给你付双倍……” 这些话他父亲在他一开始工作时说了很多次,那时候,两个兄弟一点都不嫉妒他。 在第二个餐厅和厨房之间弄一个玻璃墙是他的主意,他的一个同学曾跟他讲过,米兰有些饭店是这样装修的。 约瑟夫战前就在这里工作了,他开玩笑说:“顾客们恐怕会觉得是在看木偶戏……” 这就是为什么,从那以后,大家都把第二个餐厅叫做“木偶戏剧场”或者是“元老院”。而第一个餐厅,因为有一个小酒吧,还有些古老的大理石桌子,最后被约瑟夫戏称为:旧货市场。 “你去看着旧货市场。我去木偶戏剧院……” 当然,顾客们肯定是不知道这些外号的,更不会知道老约瑟夫给他们中间的某些人取了一些外号。 一个一星期至少来一次的部长,要是知道自己在这里成了“滚珠”肯定会很吃惊,一个大家经常能在《全巴黎》杂志上看到的女人要是知道自己在大特鲁安得西街这里被人称为“绣花枕头”,恐怕会气得中风。 安托万遇到费尔南德时还跟父母生活在一起,就像个雇佣劳动者。他妈妈照顾着二楼的家务。他则睡在后来勒德吕太太睡的那个房间里。 费尔南德年轻,柔弱,迷失在一个她根本什么都不懂的世界里。从布列塔尼的村庄出来几个月后,在拉佩街的一家舞厅里跳了几天舞,她就去塞巴斯特波尔街上拉客了。 他过了很长时间才知道自己爱上了她,于是帮她改变生活,在埃迪安娜·马塞尔街给她租了个房子,每天晚上都去找她。 他是唯一一个跟父母住在一起的孩子,母亲还不习惯把他当成大人,也不放心他在外面留宿。 “安托万,你该结婚了……这附近有不少好女孩……你不用去别的地方找……我觉得玛丽·肖塞尔肯定……” 他们是邻居。肖塞尔一家是屠户。老肖塞尔跟奥古斯特差不多是同时到巴黎的,他们家一年后才开始做生意。 玛丽跟其他生在肉店的女孩子一样,纯真,丰满,经常看着安托万,安托万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比安托万小一点。她哥哥里昂也跟着他爸爸工作,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在还没开门的院子里杀猪。 三年后,安托万没有娶玛丽,而是娶了费尔南德,他妈妈为此事不知道抹过多少次眼泪。接着三楼的房子一空下来他就搬了进去。 两个兄弟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们只看到些表面现象。他们以为安托万娶了个牵着他鼻子走的妓女。 后来,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妓女其实也并非不是良配。 安托万自己只是对一件事觉得遗憾:不能有孩子,因为费尔南德来到巴黎几个星期后得过一次花柳病,做过手术。 安托万没办法原谅那些给她乱做手术的医生。至今,费尔南德还为此痛苦,不敢给他看自己全裸的肚子。 “这就是生活……”红头发的服务生弗朗索瓦说。他今年三十五岁,已经有了五个孩子,妻子正怀着第六个。 弗朗索瓦只想要一两个孩子,顶多三个。 他不得不搬到罗曼维尔的赛马场附近,这样孩子们才能有更多的空间。 “这就是生活……” 如今,昔日的妓女每天都要上去照看老年痴呆的婆婆好几次。 她躺在沙发或者床上,做着梦。谁也不知道在她眼里,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有时候她会傻笑一下,跟小孩子一样,在害怕时会紧紧抓住勒德吕太太的胳膊。 她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她无灾无病,只是安静地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认识周围的任何人。 刚刚,啾啾,雷阿尔街上那个手比别人大很多的傻子给安托万送来蔬菜和水果。 安托万回到大特鲁安得西街,经小门进了里昂·肖塞尔家的店子。 里昂比他大两岁,在巴黎开了四家猪肉店。他也把父亲养在家里,如今他父亲已经八十三岁了,每天早上还会去菜市场转转。 每天下午,阳光照到猪肉店前面的马路,老人会搬出一张椅子,坐在上面抽上一两个小时的烟,看着路人走来走去。 “今天有什么好东西推荐?” “我这里有上好的小牛胸腺,价格也不是很贵……” “给我来十五份吧……你有小羊排吗?” “有是有,怕你不会喜欢……” 安托万摆弄着肉,挑选着,脑子里不停地改着菜谱。 “这事真的就在餐厅里发生的呀?” “是的……” “他自己知道不好吗?” “我不知道……他先是倒下去了,不一会儿就没了意识……一只眼睛闭上了……连呼吸都不顺畅了……那时候我还想他应该还……接着帕坦医生说他不行了……” “你妈妈什么也不知道吗?” 安托万耸耸肩。 “你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 “说句实话,这样对她还好些……” 也许对奥古斯特也好些吧,他不需要处理妻子的丧事了。自从他们结婚以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一晚上,即使在最近一段时间,她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或者家里的一条狗,他还依然坐在她对面,希望她能想起来一点他们的事情。 “你兄弟他们来过啦?” “只有费迪南来过……贝尔纳在出差,还没通知上……” 里昂有两个妹妹,一个就是母亲希望安托万娶的那个玛丽。她们俩都已经嫁了人,玛丽嫁给了一个税务官,里昂接手父亲的生意时跟两个妹夫闹得有点不愉快。 “费迪南没说什么吗?” 他们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 “妮可倒是说了不少话……” “贝尔纳最后还是娶了她吗?” “没有,不过也差不多……昨天晚上她就是以家人的身份跟我谈财产的事情……” “你有合法的文件……” “只有我爸爸的一封信,他承认我有一半的股份……” “是在公证人面前签字的吗?” “不是的……我爸爸问过他的法律顾问,那个人在贝壳街开了一间小办事处……” “你认识他吗?” “他来饭店吃饭时我见过他两三次……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这人总是穿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皮衣,脏兮兮的……好像叫杰森……对,就是埃内斯特·杰森……” “他是律师吗?” “不是……据我所知,他是个跟人产生过纠纷的老执达吏……我爸爸很信任他,因为他也是从里永过来的……” “你觉得你的兄弟会逼着你卖掉饭店或者是买下他们继承的股份吗?” “这些我都想到了……两个女人……昨晚,我嫂子就跟妮可站到一起去了,以前她从来不跟妮可说话的……” “在请到一个好律师之前,你最好什么也别干,去找一个办事认真、懂得生意资金运转的人……” 他们没有握手。因为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再见,里昂……” “祝你好运……” 已经过了七点。奥弗涅饭店的百叶窗已经拉上去,于勒穿着蓝色围裙,将袖子卷得高高的,已经煮好了咖啡。 小吧台上放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热乎乎的羊角面包,旁边的一个铁架子上放着一堆金字塔一样的水煮蛋。 “早上好,老板……” 安托万绕过柜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他一连吃了三个羊角面包,然后停了一下,又吃了一个水煮蛋。在一张桌子旁,两个菜农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厚厚的面包片,喝着白葡萄酒。 “我太太还没下来吗?” “还没有。” “没人打电话过来吧?” 他上楼洗澡换衣服了。主厨到了之后,他们一起确定了中午和晚上的菜单。 一般只会改动两三盘菜,他们用红笔把当日新菜写在菜单上。 其他的菜,从猪油火腿面包到蛋羹——就是一种冷的鸡蛋奶油布丁——都没有改变过。 “面包送来了吗?” 他刚刚去确认过,橱柜里只剩下三个圆形大面包了。 “如果我哥哥来了,通知我一声。” “当法官那个?” 所有人,包括家里人,都把费迪南称作法官。 “我那个当法官的儿子……”昨天晚上,老奥古斯特还这样说。 他为此很骄傲。他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但那毕竟是他的儿子,还当了法官。 安托万是个跟他一样的人。他们了解彼此。他们有着同样的生活方式,同样的思考方式,甚至生活在同一群人当中。 有时,奥古斯特跟老顾客在桌上喝酒时,安托万会小声嘀咕道:“别忘了医生跟你说的话……” “我只是润润嘴唇……我也不能拒绝老朋友的邀请啊……” 他有点怕安托万。安托万在远处看到他端杯子时,他就觉得很不自在。他有时候会做点小动作,于勒不在时,他就跑到柜台那里,偷偷给自己倒杯酒,以为别人不知道。 费尔南德从来没有怂恿过安托万跟他父亲谈谈。这是安托万自己的主意,就好像他爸爸犯了个什么错误。 “爸爸,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 难以想象,在一个没有什么尔虞我诈的家庭里也会出现这样的话语。 “谈什么呢,儿子?” 那大概是上午十一点,没什么客人。他们在“布偶戏剧院”坐了下来。可以看到于连·贝尔努跟助手正在玻璃后面忙着。那个时候他的助手还不是亚瑟,亚瑟那个时候还只有十七岁,摘菜的也还不是胖胖的露易丝。 “我刚刚过了三十岁……成了家……我本来都可以做爸爸了……” “你妻子怀孕了吗?” “没有……医生说她不可能怀上孩子了……” “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个吗?” “我想跟你说说我在这个家里的形势……” “我明白。”奥古斯特脸色沉了下来。 他用手势让儿子不要再说下去了,说道:“如果换了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你考虑到将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跟你一起工作我很开心……”安托万低下头轻轻说,“但是如果……” “如果我死了,是的……你的两个兄弟肯定会要走他们的那份,哪怕他们一点力都没出……” 奥古斯特点燃黑乎乎的小香烟,他偶尔才抽一根。 “你说得对……这事我们是得要准备准备了……我要先咨询一下我的法律顾问……” 他却并没有提到要跟费迪南说这件事。尽管在他的想法里,“法律顾问”这个词不仅包括律师、法官、公证人,还有执达吏和诉讼代理人。 这次谈话已经过去了十七年,安托万第一次开始考虑它的结果。 他们俩几个星期没有再谈这个话题。然后,在某一个下午,安托万午睡完下楼时,爸爸给了他一封信。 “你去看看这个,回头跟我说说可不可以……” 安托万回到自己的房间,偷偷地看那封信。 “是什么?”费尔南德问道。 “一个商业文件……” “没什么不好吧?” “我,具名人,奥古斯特·维克多·安德烈·迈彻,一八八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圣伊波利特的多姆山省……” 安托万读了那个日期两遍。那个日子那么遥远! “……名下经营着奥弗涅之家一处生意,位于大特鲁安得西街……” 他爸爸细心地抄下别人给他写的条文,他在条文里确认,作为对儿子安托万投入的资金和劳动的回报,以后饭店属于他们两个人,年底盘存之后,净收入由他们俩五五分成。 几天后,安托万就把这封信给费迪南看了。 “你认为如何?” “谁起草的这个条文?” “爸爸认识和信任的一个人。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有什么不对吗?” “写得一般般,但还是可以的……你真的投资了?”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 费迪南有点讽刺地看着他。 “你真幸运,还有积蓄……你没有孩子,倒也是……” “我应该跟贝尔纳说一下。” “你要是说了,他肯定会天天跑来跟你借钱……” 时间过得如此飞快!这些对话仿佛就在昨天。不过饭店已经获得米其林二星。玛丽·洛尔本该结婚生子,现在一直是单身自由人,做着生意,奥古斯特已经去世,他们的母亲昏昏沉沉。 安托万当初在这张信上署名是对的吗?那天下午,他爸爸给他这封信时脸色有点沉重,也许是不太愿意吧? 一个小时以后,安托万再次下楼的时候,已经有六七个客人站在柜台前了,还有些坐在桌子旁。上午的客人都是住在雷阿尔街和附近的人。显然,大家都在议论昨晚发生的事情。他一进来,所有人一下子沉默。 “我哥哥还没来?”他很吃惊,对正在洗碗池里洗着酒杯的于勒问道。 “他去了二楼……” 安托万刚刚刮过胡子,跟往常一样,穿上了一套暗色的西装。他上了二楼,推开那个永远不会锁上的门,因为这样勒德吕太太就不会被吵醒了。而且,锁门有什么意义呢? 他母亲已经被安置在沙发上,坐在一个窗户旁边,平纹细布的窗帘已经被拉开,这样她就能看见街上的景象了。 勒德吕太太已经给她洗完脸,正在给她喂午饭,把一截一截涂上了黄油的面包沾上鸡蛋羹,然后用勺子送到她嘴边。 “您要找费迪南先生吗?他在里面……” 安托万看到他在父亲的床尾站着,床的两边重新点上了两支蜡烛。 死者头底下的毛巾已经被取了下来,费迪南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看着,像是在祷告。他真的是在祷告吗?维罗妮卡每个周末都会去做弥撒,每周五都会斋戒,让他也开始信教了? 兄弟俩都站着不说话,眼睛看向一个方向。也许就在此时,他们找到了儿时的一些联系。 费迪南先往门边走去。安托万跟着他出来了。他们俩都没有在阴暗的客厅里停下来,因为都觉得不自在。他们下了楼,在第二个餐厅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 “维罗妮卡没有陪你一起过来吗?” “她把我放在门口,现在去雷阿尔市场上买东西去了……” 很明显,她是想让兄弟俩单独相处。费迪南是不是也想这样呢。 “你有贝尔纳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 “你真的觉得妮可会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她这个人还真不好说……” 一想到贝尔纳,费迪南的头就大了,因为他这个弟弟有一个坏习惯,就是喜欢参与非法活动,还签了好几次空头支票给别人。有时候,父亲和两个哥哥能帮他脱身,但有时候也无能为力,那么就要由费迪南在法院里给他收拾烂摊子。 “你最近一次见到他时,他怎么样?” “他穿着一身新衣服,一脸得意地笑着。他开了一家公司,为给外国人卖电视节目……” 贝尔纳的日子过得十分潇洒,总是穿着时髦的衣服,装得像个成功商人一样气派,总是用合伙人的语气跟别人说着那些大人物的名字,就像他已经跟他们能够称兄道弟了。 “我昨晚跟一个部长吃饭,他跟我说……”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说的话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凭据。经常有人看到他出入富凯、马克西姆、伯克利等酒店,每晚都能在时髦的夜总会里看到他。 每个周末,塞纳—瓦兹省或者厄尔省的一些名流都会请他过去吃饭,他经常是开着车过去。车是他自己的呢,还是他从朋友那里借的? “你相信他真的在做什么生意吗?”安托万问道,他对哥哥很尊重。 “我和其他人的看法一样……” 几个星期之后,这个问题就不重要了。费迪南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的情况很糟糕,一脸憔悴,眼神惊慌。 “听着,费迪南,最后一次,你必须帮帮我……只要给我五张票子,我就能拿回巨大的收益,我到时候会还钱给你的……我可以用我的遗产作担保……” 难道这完全是他自己的错吗?他复员以后,就在侵略战争结束不久,黑市出现,贝尔纳觉得找到了挣钱的门路。 他给外省一个五金商人弄了一吨钉子,换来一些火腿,然后高价卖出。什么都缺。任何东西都可以拿来交易。只需要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货。 他在自己经常出入的那些酒吧里打探消息,他成为许多交易的中间人。 他自己说:“怎么了?我做什么坏事了?爸爸就不会搞这种交易吗?如果没人搞黑市交易,巴黎人早就饿死了……” 现在,费迪南必须要说说贝尔纳。 “今天没看到他真是让人惊讶。妮可应该已经跟他说过继承的事了……” “要是爸爸没留下遗嘱,我倒是无所谓……” “贝尔纳不会相信的……” “那你呢?” “也许我们应该好好找找……他肯定把它放在公证人家或是银行的保险柜里……你一直跟他住在一起,应该知道他是不是有时候会去银行——除非他在外地找了银行……” 安托万没说话,因为他没办法回答哥哥的问题,也没办法装出一副有罪的样子,因为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你一般什么时候给他分红?” “大概是在一月底,清算之后……” “很多吗?” “不少……” “你给他支票吗?” “不是,用现金。在雷阿尔,一切都用现金结算。委托人,种菜人,零售商,每个人每天都会在兜里放很多钞票……” “藏书网他一月底拿到钱吗?” “二月初……确切地说,应该是二月三号……” “他拿了钱之后会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上了楼……” “我们在上面没找到钱啊……” “也许就像你说的,没有仔细找吧……现在是三月份……他有充足的时间把钱带到别的地方……”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是不是买了房子吗?” “他从不跟我说这些事……我也不会去问他……你敢去管他的账吗?” 费迪南不得不承认,换了是他,他也不敢问。他们的父亲虽然老了,有时候也有点糊涂,但依然是一家之主,掌握着一切。 “我刚才和里昂闲聊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个屠夫?” “是的……我跟他说了父亲以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不是他自己起草的……而是别人写了之后他抄下来的……我觉得我可能认识那个人……一个叫杰森的,埃内斯特·杰森,他以前在贝壳街应该有一家办事处……是个中年人,脸色发黄,脾气暴躁……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但是我可以去打听……” “最好在贝尔纳回来之前找到他……” 很奇怪,他们兄弟俩,尤其是费迪南,居然会如此害怕老三,害怕那个已经变坏的他。 “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我还没想好……星期二?” “那就星期二早上吧,因为我还要去法院忙上一天……” “九点之前是不可能结束的……” “我觉得应该还要有追思祷告吧?” “我打算那天早上办。我得先报丧。” “你来报丧吗?” 费迪南很自然地把这些麻烦事都交给弟弟做。 “这是必须的啊……” “你千万别写上妮可的名字……” “当然不会……” “还有一个问题……你别以为我是出于个人利益才问的……你估计,按现在的法郎价格算,这块地能卖多少钱?” “看情况吧……雷阿尔市场要搬到韩吉斯市场已经是迟早的事了……大多数的老房子都要被拆掉……这整条街上的房子估计到时候都会被拆了……虽然手续会拖上很久,但是可以相信,三年后,这块地方肯定会消失不见的……” “所以,新业主必须在三年内把本钱赚回来……所以,我们能得到一万新法郎就很不错了……” 这个数字,对于每天都接收很多大钞票的他而言,实在是太低了。但从费迪南不小心流露出的表情来看,他可不是这样想的。 “根据你刚刚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猜,在最近几年里,你应该分给了父亲至少五十万吧?” “他身上至少有一百万……” “贝尔纳大概希望看到账册……” “我会给他看的。” “他要是看到这些数字,肯定会高兴得疯掉……” “我该怎么办呢?” 费迪南看了看表,站了起来。 “我妻子应该在车里等我了……我就把葬礼的事情拜托给你负责了……” 然后,他指着天花板说道:“周末,我希望能带着孩子一起再来看他……” 他出门的时候,忍不住..艳羡地看了安托万一眼,开玩笑地说道:“看,你真有钱!” “我工作了……” “我也在工作……” 那辆老雷诺停在有点远的地方,维罗妮卡正握着方向盘。 “他找到了遗嘱吗?” “没有。我觉得他应该没有仔细去找。他跟我谈起爸爸以前经常打交道的一个商人……他只知道那个人住在贝壳街……” 她开着车在小推车里穿行着,车里浸满蔬菜以及她刚刚买的花的气味。 费迪南认为最好不要跟妻子说具体的数目是多少,但最终忍不住说了:“猜猜看,自从他们合作以来,安托万给父亲分了多少红利。” “我猜不出来……很多吗?” “大概有一百万……” “老法郎吗?” “新的……” “这样说,安托万自己也有一百万了?” “应该是的……” “所以我们应该会继承三十多万法郎了?还不包括我们在饭店的那一份?” 他们不敢置信地互相看着,又喜又怕。这笔大数目,对于他们这种小心翼翼算着每笔开支的人来说,真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一样! 住在大特鲁安得西街上,上午闻到的是雷阿尔市场散发出来的阵阵臭气,下午感受到的是穷人的氛围,费迪南本以为他们会因此感觉到难为情。也许他们还不得不忍受每天都在那阴暗虫蛀的楼梯上来来回回走上好几回,不得不住在那些尽管现代化了的却很小家子气的屋子里。一边是个猪肉铺,另外一边是个小小的裁缝店。一到晚上就很吵。 但是安托万赚到了一百万! “你觉得我们能找到这笔钱吗?” “肯定是放在哪里了……” “你那么了解爸爸,你肯定猜得到他会拿钱去干吗……” “战争的时候,他买了金子,他跟我说过。我知道他把金子藏在家里,但从来不说在哪里……他也有可能买了房子……他们那种人一般会这样投资……” 他们到了法院,费迪南夹着公文包匆匆走向高高的楼梯。书记员看到他迟到了觉得很吃惊,于是费迪南对他解释道:“我父亲去世了……” 书记员在想是不是要上去握着他的手,安慰他一下。 他接着说道:“麻烦您去牢房把莫维斯带上来吧。” 他应该停止再想已经被安托万稳稳拿在手里的那一百万。他从来没有嫉妒过任何人,更别说这个人还是他的弟弟,虽然安托万比他更高大,更年轻,身体更强壮。 突然,一个简单的数字让安托万变得不一样了。 直到今天早上,作为长子,费迪南一直都有点把自己当成一家之主。他是最聪明,受教育程度最高的。而且很明显,他比他们两个更成功。 然而八月份,安托万关了饭店,和费尔南德开着一辆比费迪南的更豪华的车去威尼斯、希腊、西班牙还有其他地方旅行了一圈。 他面前已经放了厚厚一堆处理好的文件。几分钟后,会有人带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小个子男人进来。他每天在银行辛勤工作,但每月拿着不到一千块钱的薪水。 费迪南瞬间觉得自己在慢慢失去威信。安托万拿出一沓钞票就像拿出随便什么东西一样。他想起来小时候曾看到那些代理人在柜台上喝咖啡,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沓钞票。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安托万也会成为这样的有钱人。 “布朗邦警长没有打电话过来?” “他正在追踪一名新的证人,但他觉得今天可能碰不到那个人,因为今天是周末……” 如果找到父亲的那一百万,他会不会辞职呢?他一边削着铅笔一边情不自禁非常严肃地想到这个问题。 不会!首先,就算是得到了那一份遗产,也不够一家人生活。他最好还是工作到能拿到退休金吧。 其次,如果真的辞职了,一天到晚待在城堡公园又能干些什么呢?他没有什么小爱好。他也不喜欢修修补补。他也从来不收集东西。他既不钓鱼也不打猎。 每天晚上,维罗妮卡在隔壁的房间看书或者看电视,他则认真地处理从法院带回来的文件。 他退休了以后能干些什么呢?他们会不会卖掉这栋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已经很空又很贵的房子呢? 到时候去哪里呢?乡下?他跟维罗妮卡两个人都不喜欢乡村。一只胡蜂就能把他妻子给吓晕过去。她从来不想把孩子带出来野餐,就是因为她害怕坐在草地上。 到时候他只能看看书,要么散散步。 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赤裸裸,容易受到伤害。他本来以为自己过的是正常的、满足的、令人艳羡的生活,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也许,除了那一百万——如果他们能找到的话。但这一百万不是他自己赚的,而是先由他爸爸跟他妈妈辛勤工作得来的,然后是安托万和老人一起赚的,还是用那个让他觉得丢脸的饭店里赚来的。 到时候,他跟维罗妮卡也可以去旅游。他们也许会在南部过冬。他们以前没有钱,不能像当地人一样随心所欲,甚至有点无所适从。 事实上,他还不确定那张张纸是否有法律效力。费迪南不怎么懂民法,对商法知道得更少。 他不情愿地翻开文件的第一页。他听到门口有人咳嗽的声音。是带勒内·莫维斯过来的两个警察中的一个发出来的声音。 勒内·莫维斯的肩膀很窄,站在两个穿制服的人中间,面色平静,没有一点焦躁不安。 “请坐。” 他坐到椅子上,那两个警察坐到靠墙的一张长凳子上。 费迪南看了看手表,就像之前在弟弟家一样。 “您请的律师还没有来……迪布瓦先生,您确定您已经通知到了吗?” 书记官对他点了点头。书记官也是一个可怜人。那些警察也是。他们都在等着。半个小时后,他们还在等,就像在电影院前面排队的人,也像战争时期在商店门口排队的人。 其实他们的父亲也间接地靠战争牟了利。靠从家乡弄到的粮食,他获得了新的顾客群体。从这个角度说,安托万也多亏了战争。 那个时期的贝尔纳过得非常幸福,也养成了很多坏习惯。一有钱就会毫不犹豫地花光,身无分文时,就毫不羞耻地找父亲或者哥哥们借。 “给热瓦布瓦先生的办公室打个电话吧……” 书记官去打了。不一会儿,他的声音充满惊讶。 “小姐,您确定吗?他没留下什么口信吗?” 可怜的书记官吓呆了,几乎不敢跟法官重复他刚刚听到的消息。 “热瓦布瓦先生昨天晚上跟太太一起去了他们在德勒郊区的别墅。” 所有人都白等了。 “把他送回牢房……” 莫维斯一直戴着手铐,此时顺从地站起来,跟着前面的那个警察走着,另外一个警察跟在他后面。 “迪布瓦先生,您也可以离开了。” “您不走吗,法官先生?” “我不知道……我再看看……” 他没什么事做,也不想回家,因为回家还是无事可干。 他最后一个离开,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在死寂无人的走廊里,掏出钥匙锁上门。 第四章 现在是十二点半。阳光斜斜地照进第一个餐厅,此时的旧柜台看起来就像是个道具,不是真的。客人跟木偶戏剧场里的人已经差不多多了。如约瑟夫所言,这里看上去真像个旧货市场。 费尔南德穿着黑色的裙子,刚刚爬上自己的高凳上,在收银台后面的衣帽间里,利泽洛特将裙子弄到大腿处,调整丝袜。 有十几个顾客。于连·贝尔努跟助手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就像在剧院里,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主角和配角都已经就位。就像一天演两场的戏,所有的演员都熟悉了自己的角色。 安托万穿着花衬衫,手里拿着一张黄色菜单,走向一对夫妻。约瑟夫总是把菜单说成节目单。 星期六的生意总是清淡些,因为大人物喜欢从周五就开始过周末。巴黎的街道也空旷了些。 饭店的玻璃门被打开了,不是客人,而是贝尔纳·迈彻。他身穿驼毛大衣,头戴一顶米色的帽子。 他往前走了两三步,然后站在屋子正中央一动也不动。他没看嫂子一眼,而是直直地盯着哥哥,希望哥哥能看到他。 安托万向玻璃隔间走去,通过递菜小窗口将他刚刚写下的菜单递给主厨。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弟弟。他皱了皱眉,向弟弟走去。 “嗨,贝尔纳……妮可总算是找到你了?” “我刚下飞机……她在奥利机场等我,跟我说了……” 他的呼吸里有很强烈的酒气。但是他并没有醉,他每天都会喝些威士忌。对于像他这样经藏书网常出入酒吧的人来说,这很正常。 他在日子过得很顺的时候,也就是有钱的时候,不常喝多。反而是一倒霉,他就会喝得特别多。 他的脸因此越来越虚胖,肌肉也越来越松弛,眼睛越来越湿润。喝酒能给他勇气和自信。说到底,他是个弱者。他这种人在战场上最容易投降。 安托万看着他,有点尴尬。时间点也很尴尬。一群客人进来了,在到处找空桌子。安托万给约瑟夫递了个眼神,让他领他们去找座位。 “过来吧……” 他把贝尔纳带到那个通往走廊和楼梯的小门。贝尔纳在费尔南德面前经过的时候,没有跟她打招呼。这是个不好的征兆。 他是家里唯一一个胖子。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圆墩墩的,其他孩子总是嘲笑他的肥臀。他的嘴唇很厚,像女人的,几乎看不到下巴。他二十岁的时候,曾留过几个月的络腮胡,以掩饰这个缺陷。 “你想看看他吗?” 贝尔纳没有说话。他不能拒绝看父亲,但是他似乎并不是为此而来。他还穿着大衣,脸色阴郁地站在床脚,一句话也不说。 “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的。她还是老样子。” “我有话要跟你说。” 安托万不想在二楼说话,因为客厅紧靠着爸爸躺着的那个房间以及妈妈睡觉的地方。 “去上面吧……” 刚到三楼,贝尔纳就变得咄咄逼人。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不是在奥利机场,他在蓝色海岸接到妮可的电话时就开始准备了。 “找到钱了吗?” “脱下大衣。坐下吧……” “我在问你问题……” “我们还是一无所获,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找……我们总不能把爸妈的房间搜个底朝天吧……” “你说得倒轻松!”贝尔纳冷笑着,脱下了大衣。 “你想说什么呢?” “你搬回这个房子已经有二十多年,我跟费迪南已经不认识这个家了……你跟爸爸住在一起……你们一天到晚都见面……请原谅我会好奇你居然不知道他把钱拿去干什么了……” “你了解他的……” “不好意思!我小的时候是了解他……我给费迪南打过电话了……他刚回家……我觉得他比我放心不到哪里去……” 他点燃一支烟,在找烟灰缸,似乎还在找喝的东西。他的手颤抖着。 “你说得真是轻松……爸爸突然死了,屋子里就剩你跟费尔南德……” 安托万轻声矫正他:“事情是当着三十多个人的面发生的……而且,从那个时候起,勒德吕太太就一直没有离开过……” “那是谁雇的她呢?” “是我。” “这就是了!你过了两个钟头才给费迪南打电话,才想起来要找我……” “我当时不能离开饭店啊……” “约瑟夫不能替你一下吗?” “那天晚上很难……因为我当时有一些重要的客人……” “还有,费迪南到的时候,爸爸已经裹好了,两边点上了蜡烛……” 他之前喝的酒此时开始产生后劲,能看出他有些站立不稳,在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安托万一句话也没有说,在一个装满酒的小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然后在小圆桌上放了一个空杯子和一杯水。 “你不喝吗?” “我从不在工作的时候喝酒,你是知道的。” 贝尔纳现在怀疑一切。但他还是给自己倒了杯酒,直接一大口吞下,没喝一点水。 “我昨晚也没怎么睡……生意伙伴们把我带到了赌场……你今天早上又找了吗?” “我没有时间……我得先照顾饭店的生意,还要负责葬礼的事情……费尔南德已经写好了报丧信……” “这周二吗?” “我问过费迪南的意见。他急着要把日期定下来。他希望最好是早上九点……” “谁负责遗产的事情呢?” “你想说什么?” “听说除了这块地产,还有一百万块钱……我们是三个人……这些都不是小事……按照惯例,应该有个公证人来处理,并且监督事情按照法律程序进行……” “我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公证人……” “你觉得他没写遗嘱这件事正常吗?” “他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得脑梗塞而死……而且,像他这样的人很少会留遗嘱……他肯定以为他的三个儿子……” 他突然不作声了。 “继续说啊。”贝尔纳挑衅地看着他。 “我原本也以为你们会相信我……” “当然喽!爸爸死了,我们居然连他二十年赚的那一百万块的一个子儿都找不到……你的一百万,你把它抓得稳稳的……他的那一百万居然奇迹般地人间蒸发了……” 他手边放着一个烟灰缸,但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放在家具的绒布上掐灭了。 安托万耐心地解释说:“爸爸死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今天早上,我找时间去了一趟贝壳街,去找一个以前跟爸爸有联系的生意人,叫做杰森……我找到了一个满是办公室的房子,里面的办公室都很奇怪,所有的门上都贴着邮件地址……” “杰森搬走已经有三年了。他离开的时候没留下任何地址,门房说他可能搬到圣乔治新城的别墅去了……” 安托万并没有对弟弟生气。看着弟弟绷着脸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可以从中发现点什么。看不出贝尔纳的年龄,更确切地说,他同时拥有所有的年龄。在他那张优柔寡断的脸上,还可以看出以前那个小孩的样子,也能看出一个在哪里都过得不如意的年轻人的样子,还能看出一个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成年人的样子。 他会变老么?他也许活不到老的时候?如果他能活到老,那他也会是一个什么也没学到的老人,只知道跟别人说自己的梦想,仿佛已经实现了那些梦想。 他们的爸爸不是也有点孩子气吗?他倒下去之前那一刻,还向那对年轻夫妇展示自己曾经的形象,一个充满自信的年轻人,二头肌紧绷,胡子散乱,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费迪南什么时候再过来?” “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我们三个人应该聚在一起讨论一下……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把他放进棺材,好像他只是你一个人的父亲……” 这种怨恨不是现在产生的,可以从他的态度、声音和眼神里感觉出来,这是一种日积月累的仇恨。 他们俩之间只差了四岁。有一段时间,费迪南和安托万非常要好。而贝尔纳从来不跟别人玩,也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他总是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跟护着他的母亲告他们俩的状。 “你们俩,别欺负弟弟……你们俩这样欺负他,不觉得羞愧吗?” 真是个好弟弟!他一直没变。直到如今,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然后跺着脚闹起来。 “我告诉你,安托万,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我有一些朋友是律师……下午我就去问问他们的意见……妮可再踏入这里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把她当作家庭成员而不是陌生人……我可以告诉你,我准备跟她结婚……” “你还有其他话要跟我说吗?” “我劝你最好还是尽快找到遗嘱跟钱,这是为你好……你应该知道法律对于你这种案例是怎么处理的吧?骗取遗产……虽然你也许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但我对法律还是有点经验的……” 他犹豫地看了酒瓶一眼,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光。 “别以为我醉了……我非常清楚我现在说的话和我现在所做的事,我可以告诉你,费迪南肯定会站在我这边……” 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大衣,他戴上帽子走到楼梯那里。 “好自为之吧,听懂的话人自有好处!” 这件事真是滑稽,就像演戏一样。安托万受不了了,在下去之前差一点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没有这样做,而是目送着贝尔纳走出房子。然后他慢慢地回到第二餐厅。费尔南德担心地望了他一眼。为了让她放心,安托万只好耸了耸肩膀,然后上前去握了握一个老客人的手。 奇怪的职业!他们就像在表演节目一样。每天,总有那么几个小时,他跟妻子只能用眼神交流,有时候轻轻地说上两句话。他必须保持微笑,倾听客人说自己的喜怒哀乐。 四十九岁的时候,他开始像老约瑟夫一样走路了。大部分宾馆经理、服务生、饭店老板,最后都会得扁平足。 他们看到的周围的世界和其他人看到的不一样。在他们眼里,那是一张张编了号的桌子,一张张或熟或生的脸、菜单、菜品以及账单。 这二十年来,他一直看着同一辆小推车上按照同样的顺序,放上同样的猪油火腿面包。给它取这个名字,是为了让它听起来更美味,可以卖得更多。 他拿着菜单的手势从来没有变过,给客人倒第一杯酒的姿势也从来没换过,不管倒的是奥弗涅佳美葡萄酒,还是尚蒂尔格,抑或科朗或者索瓦尼亚的白玫瑰桃红起泡葡萄酒。 顾客好像很在行地看着酒,咋了咋舌头,然后向他投去一个会心的眼神…… 奥古斯特有一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此人现在还住在圣伊波利特。老人一直拒绝在家里安个电话,费尔南德试着联系了好久,也没能联系上他。 他有孩子,但安托万不记得是两个还是三个,但至少有一个女孩。安托万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费尔南德已经发了电报过去。奥古斯特的哥哥叫赫克托。安托万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战前,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赫克托跟他爸爸长得很像,让他非常吃惊——除了一点:大伯的脸上满是皱纹,皮肤的颜色像是烤过的大地的颜色。 还有一个叫布尔丹的女人(是他妈妈的姐妹)没有办法通知到。她嫁给了里永的一个食品杂货商,估计已经去世了,因为在电话簿上找不到她的名字。 安托万不停地在脑子里想着这些琐事,在桌子和递菜小窗口之间走来走去。有时候他会进厨房跟主厨解释客人的需要。 “千万别放大蒜……也别放洋葱……” 他会时不时地看一下第一餐厅,仿佛希望看到爸爸在那里向客人们推荐招牌酒。 他在楼上再见到父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还是不敢相信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在他已经冰冷的前额后面再也没有任何思想。 刚刚,他跟贝尔纳一起进去看他的时候,很想说声抱歉,很想小声地说:“对不起,爸爸……” 他把他们一个个带到父亲的面前,费迪南、维罗妮卡、妮可、贝尔纳,他们一个个来到床脚,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像在教堂里祷告一样。死者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个静物,看到爸爸突然没了声息,他们似乎一点也不奇怪。 安托万还期待着他能说点什么话。有那么一会儿,他恨不得上去跟父亲说:“你看见他们把我弄得左右为难了吗?我并没有对他们感到生气,但是真希望最好没有这些事……” 他真的不知道钱到底在哪儿。在关于钱的问题上,他爸爸总是讳莫如深,这是农民的典型特征。比如说,他很不习惯政府来过问他到底赚了多少钱。 这是他的劳动成果,是属于他——奥古斯特自己的产业,在别人还在玩弹珠的年龄,他已经开始自己挣钱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出去度个假什么的。正因为如此,他越来越不经常回家乡了,这几年根本就没回去过。 他最后一次从家乡回来后,脸色阴郁。他点了点头说道:“乡亲们几乎都去世了,要么就是快要死了……现在,不管是在里永还是圣伊波利特,都是些陌生人……” 对于他来说,陌生人的意思是,不是家乡的人,也不是巴黎这条街上的人。 “在里永跟在巴黎一样,到处是商店,女人露着膝盖在街上到处走着……” 他跟隔壁的屠户肖塞尔在一起的时候,能谈上几个小时那些已经死去了人和事,那些还保留在他们的记忆和相册中的人和事。 “阿尔弗雷德,你还记得吗?我那时候跟他说……” “注意,奥古斯特,不是你跟他说的,他妈的……是小亚瑟说的,他爸爸是个铁匠……等等,我想想他叫什么名字……他是个坏蛋……” 他们俩在一起不会说点别的什么知心话吗?他们两个人在生意上都有所成就。肖塞尔更有钱一些,因为他有四家猪肉铺。 他们有时候不会想比一比各自的成就吗?安托万倒是敢问老阿尔弗雷德的,但是那个老人肯定不会相信他。因为他跟奥古斯特一样,几乎不信任下一代。 对于他们来说,安托万还小,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他想尽快见见费尔南德,他只是在见负责葬礼的人时碰到过她。 妻子给他拿来要报丧的人的名单。 “巴黎的那些奥弗涅人怎么办呢?” “他们估计得有几千个吧……我们不可能通知到所有人……打电话问问理事会……”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吹着丧乐带着旗子过来?你爸爸可是理事会主席……我记得他有一次穿着西服去参加葬礼……” 此时,奥古斯特正躺在楼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口,手上拿着以前做弥撒用的念珠。 “我不知道里永有没有报社……克莱蒙—费朗市有一家……你应该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发一个讣告……” 他们无法通知堂兄弟及其子女,那些人会生气吧。 收银台的电话响了。费尔南德接了。 “请稍等片刻……” 她看着正走过来的丈夫,小声说道:“是费迪南。” 哥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巴巴的。 “我刚刚给贝尔纳打了个电话……喂!你在听吗?” “嗯。” “你在饭店吗?” “当然。” “我们决定明天聚在一起讨论一下……我猜你星期天会关门吧?” “是的,老规矩……” “上午还是下午?你希望在什么时间?” “我无所谓,都行。” “早上十一点之前我要去做弥撒,肯定没法到那儿。我们又有很多话要说,那就下午早一点吧……” “几点?” “两点可以吗?” “好的。” “你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吗?” “没有。” “我劝过贝尔纳要冷静……” “谢谢……” “我可能会带上让·卢普和他姐姐……不管怎么说,这跟他们俩也有关系……” “明天见……” 他看了妻子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两点……家庭大聚会……” 然后他带着账单去一张桌子结账。 他已经在市政厅的长椅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打发了一个又一个职员,才拿到埃内斯特·杰森的地址。他回到饭店的时候,午饭快要结束了。他还没送走所有的顾客,就去雷阿尔街上的车库里取了车,直奔圣乔治新城。 他还得找到金雀花街,他问了好几个人,仍一无所获。最后,有人给他指出一个偏远地区,靠近几个铁路交会处。他在两边并排着许多小屋和工作室的街道上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之后,终于在一个指示牌上找到要找的名字。 那条街并不长。以前应该是乡下,小园子里还能看到几棵树。街角有一家冷清的咖啡馆,他进去点了杯啤酒,开始打听消息。 “杰森?不认识,我不知道这一块有个叫杰森的人……您确定他住在小矮墙街上吗?您知道,我们搬到这里也才两年……” 她穿着一双红色拖鞋,一件长到臀部的毛衣。一只猫正躺在一张稻草色的椅子上睡大觉,旁边是一根大柱子,支撑着天花板上。 这里看起来完全不像咖啡馆,安托万很怀疑会不会有人想要进来坐坐。 一个驼背的男人刚从花园里回来,手上还拿着钳子。 “约瑟夫,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杰森的人?” “他住在上边,左边……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我估计他已经死了,但是他女儿现在还住在那栋房子里……好像是叫利诺特……” 那条街似乎已经被遗忘了,马路中间长出许多杂草。那些小屋子都是差不多的样子,统一的木阳台以及稀奇古怪的屋顶。唯一有变化的是窗户的颜色。利诺特家的房子是黄颜色的,看上去好多年没有重新粉刷过了。 他推开两排黄杨木之间的那个也被漆成黄色的栅栏,穿过四米长的荒废的花园,然后按响门铃。 街上很安静。房子里也很安静。他只听得到火车来来回回和车厢在调车站里互相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架巨大的飞机降落奥利机场前在天空盘旋的嗡鸣声。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拍了拍门。他往后退了退,往窗户里看了一眼,发现左边的窗帘下藏着一个人。 于是他拍了拍窗户,一个女人终于把门打开一点点。 “您想要干什么?” 安托万只能看到半个头,一只眼睛,乱蓬蓬的头发,脏脏的围裙。 “埃内斯特·杰森先生是住在这里吗?” “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么,他住不住在这里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她脾气不好,看上去很愚蠢,说话有点咄咄逼人。那只眼睛露出不信任的眼神。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咨询一下。” “什么事?” “是私人事件。请您至少告诉我一声,什么时候可以找到他。” “您找不到他了。他死了。” “很久了吗?” “您对此很感兴趣吗?” “请回答我。” “到下周就有六个月了。” “您很了解他吗?是您把这个房子租给他的吗?” “我不需要把房子租给他。他是我爸爸。” 他已经用脚抵住门,她没法直接把门关上。安托万轻轻地推着门。 “我能跟您谈谈吗?” 他终于看到完整的她。她很胖,身体不是很好,腿有些浮肿,肥胖的脸上显出不健康的红色,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害怕的神色。 她让他进来了。过道上铺五彩缤纷的小方块瓷砖。左边的房子既是客厅也是餐厅,但是餐厅里摆放着一个笼子,里面装了一只金丝雀。 屋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仿佛在时光之外,座钟应该有好几年不摆动了。 “经常有人会过来烦我,”她疲倦地说道,“我什么也回答不了,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父亲是因为什么病去世的?” “您不知道吗?” 谈话再度变得尴尬,屋子里的气氛,还有女人的眼神,都变得诡异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 “他死在弗雷纳。” “监狱?” “是的。他们判了他两年的刑,他三个月后就死在医务室。他之前跟法庭陈述过自己的病情。他向他们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说他们是在谋杀他……” 安托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您的父亲是因为什么事情被判刑的?” “他们说是诈骗罪。”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之前在城里有一家事务所,对吧?” “是的。他是个非常聪明的文化人。他曾经做过执达吏。您不是过来找我要账的吧?” “不是。” “许多人在报纸上得知我父亲被判刑,跑过来讹诈我……他们跑来敲门,跟我这个毫不知情的人说,他们曾在我父亲那里存了很多钱……” “这不是真的吧?” “我不知道……他帮助过很多人……他还是执达吏的时候,负责抓捕他们或者将他们赶出家门……他不想再干了……他太善良了,所以他们才能把他投进监狱……” 她坐在一张椅子边上,椅子上放着一件毛衣和一个插着两根针的毛线团。安托万犹豫了一会儿,也坐下来。 “您知道他是在哪一天被判刑的吗?” “九月十一号。” “在巴黎吗?您当时也在吗?” “他不希望我过去。我结婚之后,他在这里有卧室,但是他经常睡在办公室后面的一间小房子里……他已经单身十年了……我妈妈病了很久,我知道我也会像她一样死去……我丈夫在铁路局上班……” 她对安托万放下心来,不停地讲着。 “两年前,他跟我说……” “您在说您的父亲吗?” “我还能说谁呢?他跟我说他要退休,要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我立刻就知道他有麻烦了……” “他没跟您说是什么事吗?” “有人对他很生气……因为,自从他不当执达吏以来……” 她突然住口,努力回想着。 “等等……是的……他曾经很想帮助那些人……他懂法律,您知道吧?我父亲把事务所搬到雷阿尔街附近,在那里做生意的小商贩都不懂法律……对于他们来说,他就像个土郎中……” 安托万任由她说下去,努力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比如说我,现在给我看病的就是个土郎中……那些正规医生没办法弄清楚我得的是什么病……于是,我嫂子跟我提到拉尼的土郎中……” 她皱了皱眉。这一切对她来说太复杂了。 “您刚才提到他帮助那些人……” “是的……那些人需要签文件,但他们不明白自己签的到底是什么……比如社会保险……他们连字都认不全,也不知道要把名字签在格子里或者虚线上……但弄错了就会有麻烦,别人会侵占您的财产……” “我懂……” “在银行里,他们拿了您的钱,让您签一些文件,再给您一个小票簿……他们要是侵占了您的财产,您就只能自认倒霉了……他们会说您的账户里一分钱也没有了……但是谁能证明他们在捣鬼呢?你想想看,他们每天要接待成千上万的客户……” 老奥古斯特应该也会这么说。他属于一个没有银行的时代,那个时候也没有身份证或者护照,要用信件证明自己的身份。 “有人找他麻烦?” “我不知道……好多人……最开始只有一个人,慢慢的人就多了……我听说有一个叫布格罗的锁匠,他来这里闹过几次……我没见过他,因为父亲把我关在厨房不让我出去,但是我听到他的叫骂声……有一次,他还威胁要告我的父亲……” “您的父亲有没有跟您提到过奥古斯特这个名字?” “哪个奥古斯特?” “迈彻家的那个……是您父亲的一个朋友……” “说到底,他根本没有朋友……所有人都疏远他,他们知道他再也不会有朋友了……您到底是谁?” “奥古斯特的儿子。”?99lib. “为什么他自己不过来?” “因为他已经去世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弄清楚情况。” “弄清楚什么情况?” “我找不到父亲的遗嘱……” “您确定他写了吗?我父亲也没有留下任何遗嘱。而且他真的没留下一点钱。只有这栋房子,他很早之前就写上了我跟我丈夫的名字……” “我父亲如果写了遗嘱,很有可能交给了您的父亲。” “为什么?” “因为他很相信您父亲……他所有的文件都是您父亲帮忙起草的……” “您也是来这里要钱的吗?” “不是。但是我想,您父亲手里应该有些文件,他之前放在办公室的文件。那些文件应该在他搬来跟你们住时被带到了这里……” “他曾经把满满一箱子的废纸扔在仓库里,说那些东西都没什么用了……” “那些文件还在吗?” “警察过来将它们拿去当物证了……” “您父亲有没有电话簿之类的东西?” “有的。” “现在在您这里吗?” “什么东西?” “电话簿现在在您这儿吗?” “在法官那里……” 安托万的额头上沁出汗水,他想不出其他问题了。他准备走了。他轻轻地站起来,但那个可怜的女人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阵恐慌。 “您觉得遗嘱会放在那些文件里吗?” 她站了起来。她是在没话找话说。然后她温和地看着那只金丝雀。 “谢谢您……很抱歉打扰您了……” “要是其他人都像您这么有礼貌就好了……有时候连女人都掺和进来骂人……” 他走到外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街角,在小咖啡馆门口上了自己的车。之前告诉他消息的那个男人正在往木桩上绑铁丝。 “您找到了吗?” “谢谢……” 他的车是一辆灰白色的奔驰。也许这辆车也让他的两个兄弟恼火吧。这么多年,他怎么就没意99lib?识到呢? 对于他来说,直到昨夜,他的兄弟还是兄弟,尽管他不常见他们,因为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生活轨迹。 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出生的地方,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从来都没想到他们的困难和问题。 贝尔纳每次出现在大特鲁安得西街,都是因为没钱了。他很少会去找爸爸。跟两个老人聊了一会儿之后,他尴尬地把安托万拖到一个角落,或者把他带到外面,沉默地散会儿步,再开口:“我本来可以找费迪南的,但是你知道他们也入不敷出,尤其是买了房子之后……本来这个月十五号,我可以拿到一笔巨款,但是我昨天才得知钱要到下个月才能给我……” “多少?” “五千……不多吧?” 他一点也不客气,连句谢谢都不说。对他来说,这个饭店既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父母现在还在住的地方,所以这是公共财产,家里每个人都有份。 他之所以不找父亲要钱,是因为父亲把钱看得太重。 在贝尔纳的思想里,他哥哥只要在收银台里抓几个子儿就行了。安托万是个机灵人。他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他会不会节衣缩食呢?费尔南德有貂皮大衣吗? 费迪南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其实算不上是真正的迈彻家的人。他的学习成绩和所念的学校让他用异样的眼神打量雷阿尔街上的这个家,他觉得家里的那些传统习俗越来越陌生了。 另外,维罗妮卡也影响了他很多。她的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经常给老夫妻俩写信,而她母亲也会经常去拉罗谢尔,后来是普瓦捷看望他们。 孩子们小时候住在外公外婆家,很少出现在大特鲁安得西街。 他们时不时会过来吃顿午饭或者午饭,但不是跟一家人在柜台后面的那个大理石桌子旁围在一起,而是跟客人一样在餐厅里吃饭。 “安托万,你给我们推荐点什么吧?” 安托万记下他们的要求,递给厨房,然后坐过去。 “妈妈还好吧?” “她之前好了一点,然后又恶化了,然后又好了一点,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爸爸还是经常喝酒吗?” “他总是在这里那里喝一杯……我总是暗地里监督他……但是也不能剥夺了他唯一的乐趣呀……” 老奥古斯特总是不太习惯叫儿媳妇的名字。 “您真漂亮,维罗妮卡……” 他会笨拙地给她一朵花,就像是收买她一样,但他从来没将她收买过来。他从来不像对费尔南德一样,对她称呼“你”。 “孩子们怎么样了?” 奥古斯特从来没叫过他们的名字,在他看来,那两个名字似乎太奇怪了。 安托万回来的时候,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条不紊地忙着。 他来到二楼,发现费尔南德有点焦虑。她正在他母亲的房间里,她让勒德吕太太回她儿子家休息去了,第二天再回来。 “你找到了?” “也许吧……我需要跟费迪南谈谈……” 他看了看父亲。点蜡烛不是他的主意,而是马里内特的。他吹熄烛火,拉开窗帘,打开对着院子的窗户。但是他不敢拿开念珠,还有放在圣水里的黄杨枝。 第五章 那天晚上,他关了窗户,熄灭地下室的灯,检查所有的机器,给柜台后面的那个活板门上了锁,然后他并没有回到三楼,而是来到了二楼。 他在那个光线昏暗的客厅里找到穿着睡衣的费尔南德。 “她睡了吗?” “睡了一个小时了。她一直很安静……” 他朝里面的那个房间走去,点亮天花板下的灯。他犹豫着要不要给父亲守灵,就像在乡村里一样。不过,现在城里很少有人这样做了。 最终他只是上前吻了吻老人的额头,默默地说了声:“晚安,父亲……” 他退到门边,关了灯,去找妻子。 “上去睡吧。我留在这里照顾妈妈……” “安托万,我留在这儿吧……你不能照顾她的……她要是需要上厕所,最好还是女人给她拿尿壶,换衣服……” 仅仅才一天,这个家已经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最后他一个人上了楼,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脱下衣服睡觉去了。 以前,周末的时候,他们睡到很晚,因为没什么事要做,可以赖床。紧闭的窗户给了一楼一种奇怪的气氛。一点,他们才下去到厨房的冰箱里拿出前一天晚上于连·贝尔努给他们准备好的食物。 他们每次都是在柜台旁边吃饭。下午,他们要么是去电影院,要么就是开车去乡下玩。有时候,奥古斯特会跟他们一起出去。 这个周末跟以往不一样。安托万穿着睡衣下楼的时候,看到费尔南德正在给老太太喂早餐。 “你昨晚睡着了吗?” “睡得很好。她只醒过一次……” 一点也听不到雷阿尔街上熟悉的吵闹声,街上还很冷清,所有的窗户都是紧闭的。九点,灵车停在家门口,有些人在路上停下来,看着挂毯商搬着大捆大捆的黑纱,还有一口空棺材。 钉钉子的声音响起来。那些人将勒德吕太太的卧室布置成灵堂。安托万给他们拿来一瓶白葡萄酒,于是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围着遗体忙碌着。 安托万跟他妻子轮流上去换了衣服。他们一起下到二楼时,奥古斯特已经被放进棺材了,棺材盖要到第二天才会盖上。 早起的男男女女,要么是去做弥撒,要么只是出来透透气。他们经过房子的时候都停了一会儿,看着窗户。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奥古斯特去世了。 上午门铃响了五六次,每次都是送货人送花过来。 安托万没有吃午饭,就在冰箱里拿了块馅饼,夹在面包里吃了一点点。 不一会儿,费尔南德也吃了一点,因为他们俩对即将到来的家庭会议很紧张。 费迪南和妻子做完弥撒之后一起吃了早餐,没怎么说话。昨天晚上,他们在床上小声地讨论了一个小时,关于奥古斯特的死以及维罗妮卡的疑问。 “我希望你不要任人摆布……”维罗妮卡最后说道,“不管怎样,我会在那儿……” 贝尔纳一晚没睡好,妮可照顾他,因为他白天喝了一整天的酒。他白天也没过好,因为他一直头痛。在那张已经被他汗湿的床上,他又喝了一杯酒让自己镇定下来。 “别忘了今天下午你要去继承属于你的所有财产……” 妮可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 “我希望你喝下这个……一个小时后,你再吃点东西。出发之前,我会再给你喝一杯,但那是最后一杯……” 他很痛苦,头痛欲裂,身子在痉挛,身体每抽动一次,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会停止跳动。 “你最好叫个医生过来……我觉得很难受,妮可……” “过会儿就会好受的……” “你觉得你必须跟我一起去吗?”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他们住在罗什舒阿尔大道上的一套四室的公寓里,在一个镶框店子上面。他们已经有两次房租没交了。 她没有问他去南部干什么。他去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肯定是几个朋友拉着他夜里去酒吧喝酒。 妮可曾经在圣奥诺雷路的一个店子做销售,然后又做了两年的模特。她现在还时不时地会给一些女性杂志做模特。 玛丽·洛尔和她的朋友弗朗索瓦兹还在维克多·雨果大道的公寓里睡着大觉,因为她们俩昨晚三点多才回来。她们睡着一模一样的床,就像是一对。弗朗索瓦兹喜欢穿朴素的西服套装,看起来有点男性化,但这只是她们俩喜欢玩的一个游戏而已,实际上她们之间没有一点暧昧。 弗朗索瓦兹先起来,去准备咖啡了。 “几点了?” “中午了……别忘了你下午两点要去你爷爷家……” “你觉得有必要吗?” “你已经答应你妈妈了……” 她们俩合用一辆车,是英国产的敞篷车,奶白色,她们俩一人开一天。 “你把车留给我吧?” “不行。我要去路维希安……我可以把你载到雷阿尔街,你办完事之后去勒梅西埃家找我……” 让·卢普穿着白色医护服,胸口挂着一个听诊器,正在慢慢地查房。他的病人全是小孩子,有一个女护士跟在他后面做着笔记。 他找了一个同事代他下午的班,一点钟去寄宿生餐厅吃了饭。 他至少有三年没有来过大特鲁安得西街了。在他小时候,家里几乎从来不谈论迈彻家的人。他不太明白父母为什么一定要他参加这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家庭会议。 他也有一辆汽车,一辆普通的2CV。他提前到了饭店,那里的窗户还紧闭着。他从长廊里走进屋子,敲了敲左边的那扇门,没人应答。他径自上了二楼。 他在二楼看到了安托万,他还没穿好外套,也没打 597d." >好领带。 “嗨,叔叔……” 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眼睛看起来比实际上大一点,但是眼镜也让他的目光显得迷茫。 “我爸妈还没到吗?” 那些花开始在屋子里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他们很快就到……现在才两点差十分……你想看看他吗?” 跟昨天晚上的其他人一样,他也在死者面前站了一会儿。安托万在他身后终于把衣服穿好了。 “我奶奶怎么样?” “老样子……” “她什么都 4e0d." >不知道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从那天晚上起,奥古斯特就再也没有睡在她身边了,那张床他们曾经共同睡了五十多年了。 “待会儿会议在哪里开?” “我觉得我们最好去下面谈吧……” 在一餐厅或者二餐厅,随他们的便。他们一起下去了。 “你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 他是家里个子最高的,身子稍微有一点前倾。他爸爸和妈妈敲了敲收银台旁边的门就进来了。 他们互相拥抱,打了招呼。 “我们迟到了吗?” “没有。是我来早了。” “你看过他了吗?” “我刚刚上去看过了……” 他们都没正式跟安托万打招呼。窗户没开,所以安托万打开灯。两个餐厅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在巨大的玻璃后面,没开灯的厨房看起来就像个大鱼缸。 然后贝尔纳和妮可也到了。妮可的出现让维罗妮卡很不满,她假装没看见妮可。 “我们迟到了吗?” 贝尔纳看上去气色还可以,眼睛红红的,正努力坚持着。 “玛丽·洛尔不来吗?” “她说过一定会来的……” 他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坐。于是费迪南问:“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吗?” “今天上午弄好了……明天晚上才会把棺材盖上……” “费尔南德在哪里?” “她在照顾妈妈……我让勒德吕太太回去了……” “昨晚是谁给爸爸守灵?” “没有人……费尔南德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的……” 一辆车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声音说:“希望不要太悲惨……” 然后走廊里传来慢慢走动的脚步声,安托万去开了门。 “大家好!你们在干什么,干吗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 “我们在等你……” 安托万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管怎么样,这是他家,他是东道主。但是这里也是他爸爸的家,他们每个人都是主人。 “他在哪里?” 费迪南在锡柜台左边的一个软垫长椅上坐下来,于是大家在大理石桌子两边各自坐下。让·卢普跷着二郎腿,盯着所有人看了一遍,好像不认识他们。 另外一张桌子上已经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外套和帽子。 费迪南咳嗽了一声,第一个挑起话头。 “墓地是怎么决定的?” 大家都看向安托万。 “正如我昨天跟你在电话里说过的那样,我想爸爸应该会希望自己被埋在圣伊波利特,在他父母的墓旁边……他从来没说过……他认识的所有人几乎都死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现在他的家人都在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现在已经没有位置了,除非是地下墓地……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埋在伊夫里……” 大家都没说话。也许他们都知道那个现代化的全新的公墓,也许奥古斯特待在那里可能还会觉得离家太远。 “你觉得到时候来的人会很多吗?” “送葬的时候当然会有很多人来。所有的邻居还有这一带的商贩都会过来送行。我估计里永和圣伊波利特的远亲都会过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叫了二十辆车。我会在这里给老家来的人办一顿午饭……” 其他人并未表示赞同或反对。这些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谈起这个话题,是为了避免一上来就谈钱,不过钱才是这场聚会真正的主题。 “追思祷告呢?” “在圣厄斯塔什教堂……” 贝尔纳在椅子上晃来晃去,焦躁不安地看着吧台后面摆着的一排排酒。妮可知道他,鼓励他再坚持一会儿。 妮可此刻觉得不应该让他一大早就喝酒,因为他恐怕会发酒疯。昨晚,他喝醉了之后很激动,很粗暴,一直辱骂两个哥哥,妮可将那个放着手枪的抽屉锁上。出发之前,她还去确认一下他没有拿枪。 还是费迪南用平稳而尖锐的嗓音开口说道:“你还是没找到遗嘱吗?” “我没有找。我希望你们自己去找。你们对这个房子很熟。你们也了解父亲……” 接下来的沉默让每个人都不舒服。 “还是没有钱的消息吗?” 他们都以为安托万会说是的,结果他吐出了三个字,让大家大吃一惊:“有消息。” “你找到了?” “没有。” “什么意思……” 他身边这些人都已经有了各自的生活,也没有太期望某一天会有什么大变化。然而,现在他们知道会继承父亲的财产,想在这个他们已经不熟悉的大房子里分的一杯羹。 费迪南已经打算为自己买辆新车,偿还房贷,最好还能带维罗妮卡去意大利度个假。 对于贝尔纳来说,这是几个月的收入,也许还是个帮他重振生意的好机会。 从昨晚开始,一切都变了。安托万跟他们说了一个神奇的数字,一个让人神往的数字,那是买政府彩票才能赚到的数字:一百万啊! 这可不止是个数字。它代表的是财富,另一种生活,永远没有烦恼的生活。 没人想到这是要平分的。也没人想到楼上的母亲也是继承者,更没想到安托万每年还得交税,而且还有很多继承法要遵守。 “我先去了贝壳街……” 然后,他转向正在认真听他讲话的让·卢普:“我以前跟爸爸签订分红协议,是在贝壳街一个商务事务所办的,爸爸总是去那里让人给他写文件……这个事务所是一个叫做杰森的人办的……杰森来过这里几次,但是我没怎么注意过他……” “你找到他了吗?”贝尔.纳问道,妮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我找了好久。事务所已经不在了。门房跟我说杰森在圣乔治新城那里有一栋房子我在市政厅费了好大工夫终于找到他的地址……”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死了。” 他们原以为他是故意吊他们的胃口。有那么一会儿,他们的心似乎都快跳到嗓子眼,嘴巴张得大大的。现在,他们都很失望而愤怒地看着他。 “所以你什么也没打听到?” “还没说完……我跟他女儿见了个面,她也有点神志不清……杰森因为诈骗罪被判入狱两年,服刑几周就死在了弗雷纳监狱……” 费迪南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的手拿着眼镜,很紧张地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 “我如果没理解错,”他插进来说道,“你的意思是爸爸把钱给了杰森,这个家伙是个诈骗犯,现在他死在监狱了,所以我们束手无策?” “我什么也没说……” “你不觉得这个解释太简单了吗?爸爸死了。杰森也死了。他女儿疯了。钱不翼而飞了……” 贝尔纳完全不顾妮可的暗示,站了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吼了一句:“真是卑鄙无耻!” 所有人都看着他。 “安托万重新搬回这个房子之后,我就开始怀疑他了……尤其是他跟那个女人搞到一起去之后……”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看向安托万。他居然竭力克制住自己,还坐在椅子上,拳头捏紧,关节都发白了。 在一片沉默中,让大家吃惊的是,让·卢普竟然说话了。他冷静而理智地开口道:“我如果没弄错,我们还没找到爷爷存钱的凭据吧?” 其他人都看着他,点了点头。 “检查过他的钱包没有?” 他们都惊呆了。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想到这点。给奥古斯特换衣服的是勒德吕太太,居然没人问过她把老人的衣服怎么样了。 大家找的都是遗嘱、支票簿等体积比较大的东西,好像只有这些东西才能与老人这二十多年挣的钱对上号。 安托万站了起来。 “如果有人愿意跟我一起,我就上去找找。” 让·卢普站起来说道:“我觉得最好还是我去看看吧……” 让·卢普长得太高,在这样的楼梯上必须低着头,以免碰到低矮的天花板。刚刚他们在楼下谈论上百万的财产,现在推开一扇古老的棕色门,进入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公寓。他只在小时候来过这里两三次。 他在客厅尽头看到灵堂,棺材尾部放了很多花。 “你想看看奶奶吗?” 安托万挺不习惯对这个已经在医院里照看过许多病人、并且即将成为医生的年轻人称呼“你”。 让·卢普跟着叔叔来到爷爷奶奶的卧室,现在他奶奶还住在这儿。 现在他奶奶正坐在窗户旁边的沙发上,膝盖上盖着红色的被子,费尔南德坐在她的对面,看到侄子进来时连忙站了起来。 “嗨,让·卢普。” “婶婶好。” 他向老太太走过去,跟以前一样亲了亲她的额头。她往后缩了缩,目光在周围寻找着可以求助的人。 “她一个人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他以一种专业的眼神打量着奶奶。 “你还记得勒德吕太太给爸爸换完衣服后把衣服拿到哪里去了吗?” “你知道,当时我在楼下……我也没想起来问她……” “他当时好像穿着那套黑色西服套装……” 他总是穿着深色衣服,不愿买新衣服。他们打开那个巨大的实心橡木衣橱,终于知道有多么恋旧了,衣服磨破了还要穿,衣架上挂着十件破旧的外套。 衣橱里还有欧也妮的很多裙子,都是黑色或淡紫色,她从痴呆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了。一层搁板上放着许多毡帽和草帽,旁边还摆着奥古斯特的几顶灰色的鸭舌帽以及一个黑色的圆毡帽。 这些东西都用了好多年,曾经在两个人身上穿戴过,此刻似乎都还能闻到些他们俩身上的气味。 安托万拍了拍衣服,到处摸着,然后把手伸进一个内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钱包。 他把钱包递给让·卢普,后者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有点尴尬地说:“你别跟他们计较……” 他这是在向安托万表明,他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 “还有其他东西吗?”他问道。 他们还发现了一条手帕,一个老人应该从来没用过的短短的金黄色香烟盒和一把农用大匕首。 他到巴黎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用这个匕首用餐,而且吃饭之前还要念一段话。 费尔南德不敢问事情到底怎么样了,只是给了丈夫一个大大的微笑,然后又坐到老太太身边。 贝尔纳在他们不在时又倒了一杯酒,还问其他人喝不喝,只有玛丽·洛尔要了一杯。 让·卢普将没有打开的钱包直接递给父亲。费迪南摸了摸。 “里面是个硬物……”他轻轻地说道。 两边都有口袋。为了拿到那个硬物,他只好把手伸进皮货商们所谓的秘密口袋里,那个袋子大概是整个钱包的长度。 他从来面拿出一把亮晶晶的扁钥匙,给每个人看了一下,尤其是安托万。 “你知道这是什么钥匙吗?” “我从来没见过。不过我确定这把钥匙不能开家里任何一个门、任何一件家具……” 安托万拿起钥匙放到手上,在钥匙把上看到一个数字:一一三。 “这是保险柜钥匙。”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放在银行的保险柜就有一把类似的钥匙。” 此时,大理石桌子旁边的人都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要弄清楚到底是哪家银行。”费迪南轻轻地说道。 “这不难。爸爸从来不会走得太远。因为一旦走出这个地方,他就会觉得像是出了国一样。” 他将钥匙放到桌子上,所有人都着迷地盯着看,因为大家刚刚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今天是周末。银行要到第二天九点才会开门。那个时候,费迪南应该去了法院,让·卢普在妇女救济院,玛丽·洛尔在店子里,安托万在这个饭店里忙活着。 那应该把这把能找到老人财产的钥匙给谁呢? 他们抬起头互相看了看,对自己的想法有点不好意思。 “以我之见,我反对让安托万去。” 说话的是贝尔纳。他拿着酒杯站在安托万的另一边,冷冷地盯着安托万,像是想再次激怒他。 费迪南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柜子里会有些什么吗?” “我跟你们说过,爸爸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 贝尔纳又.99lib.开口说话了。 “我要求大家一起去……” 这句话说明了当时的情形是多么滑稽可笑。他们都被这把闪闪发亮的钥匙迷住了,没有人想去碰它,但是也没有人想将它拱手让给别人。 这个钥匙能打开哪个银行的一百一十三号保险柜呢?估计到时候得找五六家银行才能找到吧。难道他们就这样一家一家地去找吗?费迪南昨天因为律师缺席没能提审莫维斯,他周一要去提审这个人吗? 玛丽·洛尔说话了。 “这三幅于特里约的画是谁的?” “是父亲的。”安托万说道。 “你们一人一幅吗?” “看别人怎么决定……我是准备找个行家定个价,将它们全部买回来……” 费迪南看了看妻子,然后又看了看女儿,问道:“你知道这些画值多少钱吗?” “一幅大概五到十万法郎。要看是什么年代画的……” 那个时代的女人穿着臀部放着后腰垫的长裙子。 “你为什么一定要再买下这些画?”费迪南有点不信任地问道。 “为了让它们仍然挂在一直挂着的地方……以前,它们挂在楼上的卧室里……后来,我认得这些画了,就把它们放到饭店的后间去了……你们还是什么也不喝吗?费尔南德让我向大家道个歉,她必须得陪着妈妈……只要离开她一会儿,妈妈就会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会。桌子上应该放几杯咖啡和几杯酒。他们本来应该放松放松。 每个人都在想着话题,想打破沉默。尤其是费迪南,他是家里的老大,也被大家认为是这次聚会的主持人。 “当务之急显然是找到银行……” 于是他们又回到刚刚那个话题。该拿这把钥匙怎么办呢? 让·卢普提出一个解决方法。 “把钥匙放进一个信封里封上。你们三兄弟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写在封印上。” “我不知道家里有没有蜡。不久前,我在我的卧室里看到过一点……” 安托万穿过门时,贝尔纳低声骂道:“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他已经有一份了。” 妮可徒劳地用眼神制止他。他又回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玛丽·洛尔的话让他更振奋了:“你可不可以给我也倒一杯,贝尔纳叔叔?” 她母亲吃惊地看着她。 “你现在开始喝威士忌了?” “我喝很久了,你知道的。我还在家时就开始喝了。只是,那个时候我不敢在你们面前喝。你要来一杯吗,爸爸?你也并不讨厌威士忌,有时候也会来上一杯……” “大家都喝点威士忌吧?” 安托万不在,大家似乎都放松了。维罗妮卡没理他,不高兴地说:“我不要……” 贝尔纳很高兴,兴奋地给倒酒。 “要加冰吗?” “只要水就可以了……” 安托万一直没来。他终于可以跟费尔南德说两句话了。 “事情怎么样了?” “比一开始好些,幸亏了让·卢普……” “你拿蜡烛和蜡做什么?” “我们在爸爸的钱包里找到一个保险柜钥匙,大家都不想把钥匙交给别人。所以我们要把钥匙封起来……” 他拿了一个厚厚的米色信封。他回到一楼,看到酒杯,但一句话也没说。他点燃蜡烛,将蜡和信封递给哥哥。 “费迪南,你比较有经验……” 费迪南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他的小办公室或者是法庭现场审查时,他总是看到这些肮脏卑鄙的事情。今天,居然轮到他自己来做了。 他将钥匙放进信封,折好,封上蜡。 “我们要签什么?” 安托万不是有意的,但他给他们俩银牙签在五个封印上签下他们名字首字母这件事,还是有点讽刺。 “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建议……” 安托万跟贝尔纳同时说话又同时停下来。 “说吧。” “我建议由费迪南来保管信封。”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终于达成一致一次了。” 为了庆祝气氛缓和,安托万拿了瓶酒,拿了个杯子,倒了杯酒,然后将瓶塞放到桌上。 “大家自己来……” 让·卢普跷着二郎腿,像个局外人一样盯着他们。奥古斯特的死让他不得不回到这个家,但是他依然保留着冷静而客观的判断。也许现在他更能理解他爸爸,也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远离这个家了。 他在城堡花园的家里就没有在妇女救济院的单人宿舍觉得自在。他看向姐姐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他们之间有任何的亲情联系。 “我觉得你们忽视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冷静地说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安托万叔叔刚刚跟我们提到一个叫杰森的人,这个人几个月之前因为诈骗罪被判了刑……” 他转向爸爸。 “找到当时负责这件事的法官,对于你来说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总是那几个人负责,我们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己负责的专门案件……应该是佩奈龙或者穆兰……他们俩负责处理这一类案件……” “你跟他们俩是朋友吗?” “我认识他们……我们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会握手……” “我在想,他们在圣乔治新城那里没收了一大箱子文件,不知道里面没有爷爷……” 钥匙让他们忘记了那个犯了欺诈罪的杰森,让他们盲目乐观起来。 “钱包里还有什么东西吗?” 还是费迪南去检查了钱包,不过他其实很反感这样翻着父亲的钱包。他先是从里面摸出一张十几年前才更新的身份证,然后发现神殿街眼科诊写的一张配镜单。 “爸爸戴眼镜?” 安托万也吃了一惊。 “我从来没见他戴过呀。” “你懂这个吗?”费迪南拿着纸问儿子。 “不是很懂……好像是那种很笨重的老花镜吧……” 这张已经有三年历史的配镜单说明了老人的谨慎。他的视力在下降。他几乎看不清报纸了。他应该犹豫了很久,才去找了个眼科医生咨询,但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就在他倒地的几分钟前,安托万还看到他很自豪地拿着那张他精神奕奕地站在房子门口的相片,给一对年轻夫妇看。 那个时候他身姿挺拔,对自己的活力很是骄傲,嘲笑帕坦医生给他开了许多药。 他没有去拿眼镜,但是保留着这张配镜单,以防哪天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是谁?”玛丽·洛尔朝父亲倾过身,问道。 费迪南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四角被磨花了的相片,相片在岁月流逝中已经发白,上面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孩一脸坚定地望着前方,就像是在看着未来。 “这是我……我不记得有这样一张相片……”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安托万说道。 费迪南那个时候还是独生子。奥古斯特那个时候留着浓黑的络腮胡子,每天晚上都会用一个透明机器保养它。他妈妈那个时候给二十五到三十个人做饭,那个时候,菜单是用粉笔写在水泥板上。 里面还有一张贝尔纳初领圣体的照片,以及一张安托万的当兵照。 他们一个个都很吃惊。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奥古斯特会是这样一个感性的人,竟然把三个儿子的照片放在他的旧钱包里。 最后一张相片很小,已经破了,奥古斯特将它放在一个塑料袋子里。三兄弟要不是在钱包里发现这张相片,根本认不出相片里是什么。 那是年轻时的妈妈,只有十六岁的样子。她梳着两条大辫子,前额上的头发乱蓬蓬的。深色的裙子上高高的领子勾勒出美丽的脖子,周围是一圈花饰。 钱包里只剩下一张又黄又破的奥古斯特出生证明的抄件,上面的日期是他到巴黎来的那一天。这是父亲小心翼翼保留着,以防自己迷路或者出事,丢了身份证,让别人确认身份的东西吗? “费迪南……” 维罗妮卡指了指手表。 “把钱包收好,说不定我们哪一天还会拿出来寻找回忆呢……” “别忘了信封……”贝尔纳提醒道。 费迪南郑重地将信封塞进口袋,然后站起身。 “安托万明天要是有时间,到附近的银行看看,因为你对这里比我们熟,你可以去问问爸爸是不是在哪个银行有保险柜……你明天有空吗,安托万?” “应该有的……我估计那些人一接到报丧信就会过来看爸爸……” “你不会关饭店吧?” “不会……只会在星期二关……” “你要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就给法院那边打电话找我……你明天在家吗,贝尔纳?” 妮可想他明天估计会在床上躺着,因为她阻止不了他喝酒。他只要醒着,就会继续喝。 最终,家庭会议结束了,比开始要好很多。他们互相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分别。藏书网 费迪南披上灰色外套,妮可披上豹皮大衣,贝尔纳拿起他那件几乎看不见袖口的驼毛大衣。 只有让·卢普走过来,握了握安托万又长又瘦的手。 “周二见……” 他们朝着走廊走去,遇到四楼那两个穿着节日盛装的孩子,他们正紧跟着父母。 “给别人让一让,皮埃尔,丽娜……”孩子的父母跟他们每个人都打了招呼。 第六章 维罗妮卡穿着睡衣,在浴室里夹卷发夹,问道:“你不换衣服吗?” 现在是晚上十点。费迪南身穿一套灰色西装,这套衣服对于他来说算得上是工作制服了。此时他正在客厅里看杂志,不过没怎么用心看。 他们离开安托万家之后——他们现在说和想的都是“安托万家”,而不是“爸爸家”——让·卢普急匆匆赶去医院,玛丽·洛尔问父母:“你们能不能顺路把我带到路维希安?” 大家在车上都不说话,个个显得心事重重,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车子停在他们女儿要去的那个别墅前,那里已经停了二十多辆车,其中有两辆劳斯莱斯和几辆大越野。 “你去找谁?” “一个广告巨子……” 回家之前,费迪南跟妻子在凡尔赛的一个小饭馆吃了晚饭,因为他们不知道回家之后该干什么,电视节目一点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维罗妮卡修好了指甲。她丈夫看完了书。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但是周末他们习惯睡得比平时早。现在费迪南睡得越来越早了,也许是因为跟妻子无话可说吧。 听到门铃声响起来,他们俩都吓了一跳。 “你去开吗?” 费迪南起了床,心中有些纳闷和担忧。以前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来他们家。他打开门,看到贝尔纳站在面前,旁边是小心翼翼而又低眉顺眼的妮可。 “对不起,费迪南……我知道你会怎么想,我也完全赞同你的想法:我喝醉了……” 他摇摇晃晃地朝着客厅走去,大衣掉在地上也懒得去捡。 “你老婆不在家吗?维罗妮卡是个优雅的美人,我希望她能知道我对她的看法……” 他们俩从大特鲁安得西街离开的时候,是妮可开的车。她知道不能去罗什舒瓦尔大道。已经太迟了。那里谁都认识贝尔纳,他肯定会胡乱找人喝酒。她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免一切伤害。 “就一杯,只喝一杯,妮可……我必须要找到这个人……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不是因为我喝醉了……总是有那么些人,我没办法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律师……报纸上天天都在谈论他……八天前我们还在一起喝过酒……不对,是两个星期之前……不过这一点无关紧要……我必须要跟他谈谈,你知道,我是唯一一个,也许看起来不太像,但我闻出阴谋的气味……” “费迪南不是法官吗?呵,要我说,费迪南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他就是个笨蛋。也许他就是知情者,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就是个卑鄙小人……” 他们从一个酒吧跑到另一个酒吧。妮可对着那些认识的招待们暗示尽量少倒一点酒给他。他拒绝吃饭,只是嚼了一点花生。 他最后找到了那个人,真的是个律师,但是那个人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然后,他让她把他带到他哥哥家来。 “这是我的事,对不对?我也是迈彻家的一员,不是吗?” 维罗妮卡忧心忡忡地从浴室里出来,头上包着一条毛巾,毛巾遮住了卷发夹。 “别怕,维罗妮卡……我知道你瞧不起妮可,因为我们同……同居在一起……我向你发誓,一个月之后,我们就会结婚,要是你坚持,我们还可以去教堂结……” “我刚刚跟我哥哥讲,你是个优雅的女人……妮可也是这样想的……她现在很生气,因为我喝得太多了,而且我过来打扰你们了,但是,这是没——办——法的……” 他很少会这样,但奇怪的是,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显得年轻。他现在一点防备都没有。他希望不惜一切代价表现出很男人的一面。 “首先,”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番,“今天下午我们说的那些话都是废话……” 他转向费迪南,用非常不信任的眼神盯着他,说道:“我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比如说那把钥匙,就是个没用的东西,不是吗?” “你坐下说……” 他往下一倒,陷进沙发里。他没想到沙发那么低,吃了一惊。 “不管是你,我,还是安托万,就算是拿着钥匙,也没权利去打开那个保险箱……回答我……” “确实,有很多手续要办……” “去你的手续!” 他很自负。他是家里的老幺,一直被人家看成是败家子。但是这次,发现了这个秘密的是他。 费迪南是个法官,但竟然没发现这一点。 “那个条款是怎么说的……是哪一条来着,妮可?” “什么条款?” “我让你记的第一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笔记本。为了不弄浑,她特地做了些笔记。 “第七七四条……” “对!你有《民法典》吗,费迪南?”他洋洋得意地说。 “我知道你说的那一条……” “去找找你的《民法典》吧……” 不一会儿,他哥哥捧回一本达洛兹出版社出的《民法典》。 “只有限定继承是有效的……” “好了!谁有权利接受限定继承呢?哈哈!哈哈!不管是哪个继承人……你在看着我吗?维罗尼卡,如果你想做个好大嫂,就给我倒点酒……” 她看了看妮可,妮可只是耸了耸肩。 “别怕……我还撑得住,不会弄脏你家的地毯的……” 他手舞足蹈地笑着。 “我是清醒的,你们知道吗?我喝醉了,但是我的脑袋还是清醒的……” 他开心地重复了“清醒”三四遍。 “正是因为我很清醒,我才弄明白……我的朋友……妮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利奥塔尔……” “对,利奥塔尔……他是个大律师……费迪南,你认识他吗?” “我听说过他的名字……” “我们一起干完了整整一瓶酒,我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跟他说了,?.因为他就是兄弟……不好意思!当然不是你这种真正的兄弟,你明白的……现在看看妮可说给你看的那条法律……” “第七九三条……” 费迪南为了求安宁,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读道:“限定继承人的宣布,必须在当地初审法院的书记室里进行……” “听好了!初审法院……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吗?《民法典》在接下来的条款中说,必须先对财产进行清楚而准确的清点,然后才能进行继承手续……” “我没说错吧?谢谢你,维罗妮卡……祝你健康……祝大家……祝我们可怜的母亲身体健康……” “他们会花三个月的时间进行清点,也可以延长时间……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安托万恐怕只会到处藏钱,没时间再来敷衍我们了吧……” 他的思维一下子又跳到另外一个方向。 “听着,费迪南,安托万和我们俩一点都不平等……我们俩,都是穷人……是!是!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没必要对此觉得丢脸……孩子们倒是一点不穷……虽说你是个法官,你挣的钱也就刚刚够养活自己,而我呢,我最倒霉……” “我跟安托万一样聪明……甚至比他更聪明……只是,我……” 他站起来,喝了一大口酒,皱着眉头,双颊红通通..的,一副悲壮的模样。他那一双被酒气熏得水汪汪的眼睛正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哥哥。 “他叫什么来着,妮可?” “利奥塔尔……” “对……你认识他吗?” “我刚才跟你说过了……” “不好意思……在他每天晚上都会去的弗朗西斯之家酒吧,他给我做了一次鉴定……你去过弗朗西斯之家没有?” “没有……” 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他焦急地思索着,但毫无线索。实在是想不出来什么,但他又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你们正准备睡觉……维罗妮卡,我必须要跟你们说声抱歉……只是,明天……首先……” 首先什么呢?他在车上时明明已经组织好了想法。利奥塔尔在弗朗西斯之家已经跟他顺了一遍那些决定继承权的法律。他对民法典上的条文记得很清楚,还将条款号记了下来,就像一个玩球的杂耍人记住了球的顺序。 “我需要钱,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也不觉得丢脸……老实人都在花时间挣钱……费迪南,你也是,你也需要钱,我打赌你不会说你不需要……” 费迪南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最好还是承认他说的话,以免他突然发起酒疯来。他现在就像个刚刚学步的孩子,很有可能会大声叫喊出来。 妮可很了解他,便用眼神示意费迪南跟他的妻子别反驳他。 “好了!我刚刚说了什么?” “说我们需要钱……” “假如安托万要接受继承,必须得……那是怎么写得来着?” “限定继承……” “这个程序会让他把我们拖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这还没完……还有一个条款是关于共……共……” “共有财产……” “安托万要是愿意,可以不卖掉饭店而是扩大规模,而且完全不用给我们分一点红利……对不对?” “不全对……但也没什么错……” “然后呢?你现在开始懂了吗?好处都让谁占去了?父亲是不是从来就没管过账呢?他懂不懂管账呢?二十年来吗,是谁在管钱呢?” “我们找到了一把钥匙……除非所有人都同意我们不用限定继承,我们才有权利用那把钥匙……你明白了吗?” 没有。费迪南完全不知道弟弟想表达什么。 “我们要么立刻接受钱,要么只能限定继承……那样我们可能会等上几年,一直等到房子都不值钱了……安托万说什么来着?说房子很有可能三年内就被拆了……你知道利奥塔尔是怎么……” 他笑了笑,对自己居然记得这个名字感到很自豪。 “你知道利奥塔尔是怎么看我们这件事的吗?一团糟……在财产还没有进行清点的情况下,安托万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随便跟我们说一个数字都行,反正钱都是他在管……他自己清点过了,所以他现在完全占优势……对吗?”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费迪南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今天下午他故意没有在他们面前提这个问题。 两天之前,他没想到自己会变得有钱。自从上次安托万说了个百万数字之后,他就变得跟贝尔纳一样心急了,但他尽力避免一切纠纷。 他觉得有点羞耻。他不停地跟自己说,他是为了维罗妮卡才这样做的,是为了让她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也很嫉妒安托万,因为安托万居然成了家里最有钱的人。 他是他们三个当中读书读得最少、也是最笨的一个。费尔南德曾经还是个妓女,但是他们居然结成了一对恩爱夫妻,他们居然只用一个眼神便能了解彼此的想法。 “维罗妮卡,再给我倒点喝的……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杯……妮可,别担心……我说完下面的话,就回去……明天,我可能会生病……我很抱歉……得让你照顾我……费迪南,你还是滴酒不沾吗?” “我很少喝……” “你很幸运……我每次一喝酒,妮可就跟着受罪,我对自己也很恼火……你们不了解妮可……是她不跟我结婚的,因为她怕这样对我不好……我跟她说了很多遍……” 他站起来,以免继续坐下去头会撞到放着酒杯的小圆桌。他亲了亲妮可的手,站稳身子。 “首先,我们三个都是父亲的儿子,不是吗?他的口袋里不是有我们三个的照片吗?这就是个证据,当然,安托万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如果我们俩不达成一致,安托万就会把我们……利奥塔尔……跟我说了另外一件事……” “你看我什么都记得,我的脑子清醒着呢……关于母亲的……她跟爸爸结婚时财产是怎么分配的?” “财产平分……” “所以她有一半的财产……她得跟我们一起去找法官,她得签一些文件……” 维罗妮卡吃惊地看着丈夫,眼神甚至有点埋怨。他之前为什么没跟她说过这些可能会有的麻烦呢? “你会把妈妈带到法官那里去吗?” “不会……” “那你认为她现在还能签自己的名字吗?需要有人扶着她的手吧……帕坦医生很清楚地说她已经很糊涂了……在这种情况下,利奥塔尔说,家里得有一个指定监护人……” 他又坐进沙发里,低着头,手扶着额头。 “费迪南,到那个时候我们的钱大概已经被他算计没了……所以我来到了这里……所以我大半夜还来打扰你们……我们不能再被他骗了……我一生都被人骗……你了解我的……我是个好人……我很信任别人……正是因为我很信任别人……我喝多了……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就再也不喝酒了……我之所以会喝酒,是因为……妮可?” “什么?” “你还记得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吗?很抱歉……我有点晕了……维罗妮卡,再给我倒一杯,少倒一点……” “别,”妮可阻止了她,“您再倒给他喝,他会睡着的,到时候我没办法把他弄回家……” “我很清醒……” “我知道……” “那么,跟他们说……” 妮可有点不好意思地望了他们一眼。 “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甚至都不认识那个叫利奥塔尔的人……他当时喝醉了,就只顾着一个人说话……他的意见估计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说,我们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防止将这件事弄到法庭上,最好从安托万手里把钱抢回来……这就是他当时说的话……” “关于法官以及怎样获得打开保险柜的允许权,他说只需要办一点点小手续和您母亲的签名就可以了,哪怕是找别人代签也没有关系……” 她语言混乱,脸色通红。看到平时对她总是冷冰冰的维罗妮卡在好奇地打量着她,并且一副很有好感的样子,她觉得很不习惯。 “费迪南,你怎么看?” “我得再想想,再看看《民法典》,我从来没有接触过民法事务,我先了解一下……” “相信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贝尔纳突然大声喊道。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他也没有解释清楚,只是晕晕乎乎地在那里傻笑着。最后妮可说话了。 “是的。利奥塔尔说你们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为了能打开保险柜,你们必须先把财产分好……因为谁也不知道保险柜里到底有什么……” “我们也有可能会继承些债务……”贝尔纳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去拿空杯子。 维罗妮卡跳了起来。 “这肯定是开玩笑吧……我估计他是在拿贝尔纳开涮吧……杰森的事让贝尔纳……” “我明天会处理这件事的……我周二还要审讯……不,周三……” 他差点忘了父亲的葬礼。 “来,贝尔纳……现在,你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该回去睡了……费迪南跟维罗妮卡也要休息了……” “费迪南同意了吗?” “是的……” 但是他们俩没有确定费迪南到底是同意了什么,贝尔纳喝多了,费迪南为了摆脱弟弟,让他回家,才说同意了。 “起来……” 妮可扶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将地上的衣服递给他穿上。 “你知道吗,费迪南?我看到你小时候的相片时,想起了一些事……说到底,我们是兄弟,不是吗?我应该跟兄弟共进退,这就是我跟妮可说的话,她之前还不同意我过来……” 妮可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把他扶到电梯口,将他扶进去。费迪南和妻子听到电梯关门和运行的声音。 跟往常一样,闹钟早上五点响起来,安托万在黑暗中伸手将闹钟关了,以免吵醒费尔南德。他摸索着轻轻地走出卧室,进了洗手间,开始刮胡子。今天有很多事要做,他一脸担忧。 天还是黑的。他先去买了点新鲜蔬菜,然后去了卖鱼和贝类的摊位。 他并不着急,步子有点沉重,时不时还要握握前面伸出来的一只手。有人跟他说:“安托万,节哀顺变……” 他还要对这些人道声谢。 他来到里昂家的肉铺,静静地看着他切肉,剔肉。最后是里昂先开口说话。 “我父亲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确实老了很多……昨天,我看见他去了你家门口四五次,一直盯着二楼的窗户……奥古斯特跟他的关系一直很好……现在,我家的老头子觉得自己也快了……” 不一会儿,安托万买好了肉。 “我们今天可以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对了,谢谢你们的花儿……” “这是应该的……” 于勒已经打开窗户,开始煮咖啡了。今天第一餐厅的人比平时多了许多,这个时候的客人都是雷阿尔街上的那些商贩。餐厅里充满咖啡和羊角包的香味。安托万觉得今天他们看他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好像他已经不再是奥古斯特的儿子了。他现在取代了奥古斯特的位置,成了老板。 “于勒,给我倒杯咖啡……” 于勒对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刚刚有很多人问能不能上去看看老人……” 费尔南德已经想到这一点。她已经穿上以前经常在收银台后面穿的那件简单的黑色裙子,帮着勒德吕太太将房间收拾了一下,将老太太扶到沙发上坐好了。 “我估计他们要上来看老人吧?” “是的。下面已经有人在问了……” “可以上来了……今天中午,利泽洛特得去收银台那里替替我了……” “我刚刚接到里永那边打来的一个电话……也是迈彻家的人,叫加布里埃尔,要是我没记错,应该是你的一个什么远亲的儿子……他是火车站的副站长……他跟我说,他坐车不要钱的,所以如果你能在这附近给他找个住的地方,他很希望能够过来参加葬礼……” “你是怎么回他的呢?” “我说我们会给他找住的地方。我马上就去看看……” 安托万下了楼,对着于勒点点头,说道:“他们可以上去了……” 然后他就进厨房跟于连·贝尔努一起做菜了。费尔南德在楼上太忙了,今天由他在菜单上用红笔写上特价菜。 他出来的时候,发现有人送花来了,还来了很多人。放棺材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根本就不能打开,不光因为黑幔的缘故,还有油腻的气味。屋子里开始散发出很重很甜腻的气味。 快九点半时,他进了一家银行,是圣奥诺雷路的里昂信贷银行,他在那里有账户。他认识那里的副经理格朗吉耶先生,当时就是这个人负责他的事务。 “迈彻先生,节哀顺变……我听说了您父亲的事……什么时候出殡?” “明天,九点……” “我到时候一定会去的……您这次需要办什么业务呢?” “我的两个兄弟还有我,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父亲什么遗言也没留下,但是我们在他的钱包里找到了一把钥匙……”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掏出自己的保险柜钥匙。 “大概比我的这把钥匙要长两三毫米,而且更亮。钥匙孔不是椭圆的,而是圆形的,中间还刻了个数字,一一三……” “您没有带过来吗?” 安托万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讪讪地说道:“没有……我把它交给哥哥了……” “我想想,如果那是把保险柜钥匙,应该是贴现银行的,因为他们那边的钥匙跟您描述的一样……我想你的父亲去的应该是本地的一家分行吧?” “他很少出远门……” “您希望我给我的同行打个电话吗?塞巴斯托波尔大道那边就有一家……请稍等……” 他的办公室里有几部电话,他拿起一部直线电话,开始拨号。 “请帮我接法弗雷先生……我是格朗吉耶……请坐,迈彻先生……喂!法弗雷?我很好,谢谢……你呢?请代我向她问好……我有个事要跟你打听一下……” “我有个客户的父亲刚刚去世了……对,迈彻……什么?我就是因为这事给你打电话的……他儿子现在就在我的办公室里……他们找到了一把刻有一一三的钥匙……什么凭证都没有……在你那儿?” “等等……我问问他。” “你们不止有一个继承人吧?要是我没能记错,应该是三兄弟……你们的母亲还健在,对吧?” “法弗雷?母亲和三个儿子……是的,三个孩子都是成年人……在治安法官那儿……谢谢你……我会转告他的……” 他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刚刚表演成功的杂耍艺人。 “您看,这件事一点都不复杂吧?您的父亲真的在塞巴斯托波尔大道那里的贴现银行有个保险箱……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开活期存款,我估计是因为你们一直忙着打理生意吧……您只需要跟您的兄弟们一起去当地的治安法官家里,就在卢浮街那里,或者去书记员家里……” “那我的母亲呢?” “她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她一直在家休养,足不出户……” “到时候她需要填一张单子……要是您实在忙不过来,我非常乐意为您跑一趟……” 看到女人开始穿着轻便裙子,男人们出门只用穿外套,安托万才发觉春天已经来临了。 他回到家,楼梯上人来人往,每隔不到半刻钟,就会有人送花和花圈过来。 他给法院打了个电话,等了一会儿才听到费迪南的声音。 “我是安托万……” “我正准备一个小时之后去看你……你那个时候在家吧?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问了一个银行副经理……我跟他形容了一下钥匙的样子,然后他给塞巴斯托波尔大道的一家贴现银行打了个电话。爸爸在那里确实有一个保险柜,但是里面没有存款……” “我马上过来……” 活该勒内·莫维斯倒霉!他只好等到周三了。他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个子,因为有人控告他背了两起谋杀案,人们在拥挤的地铁里谈论他了。费迪南给他的律师打电话。 “我很抱歉,先生,这次是我的时间安排不过来了。这次的审讯本来可以在周六完成,我现在得把它调到周三,但这并不是我的错……不!绝对不行……明天,我得安葬家父……” 在大特鲁安得西街上,安托万替了一下费尔南德,让她也能喘口气。二楼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花,一直从灵堂摆到客厅,连沙发上都摆满了。 费尔南德在一张小独角桌上放了一个银托盘,里面有二十多张请柬,一些折了角,还有一些没有折。 安托万对这些事完全不懂。家里从来没有死过人,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甚至连那两个要过来盖棺材的人都不认识。 费尔南德已经帮他做好了,他现在就只需要站在客厅里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就可以了。来的人慢慢走到他跟前,跟他握了握手,说了些安慰的话。 “谢谢……” 他并不完全认识这些人,因为不仅仅有雷阿尔附近的人,还有其他人。那些在附近做生意的人,如今穿着西服套装,他也认不出来,因为他只见过他们平时穿着便服干活的样子。 老赫克托,就是里昂的父亲,因为腿脚不灵便,爬了好久楼梯才上来,结果到的时候棺材已经盖上了。他没管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笔直地站了好久,一动不动地盯着棺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黄杨枝在圣水里蘸了蘸,在他好朋友的棺材上面庄重地划了个十字。 他可能还会活上个一两年,也许只能活到年底冬天,也许到时候安托万藏书网也要去隔壁的房间里看他最后一眼。 然后费尔南德走上前,悄悄对丈夫说:“你哥哥在上面。我觉得把他叫上会好些,因为员工已经在下面吃饭了……” 他上了楼梯,看见费迪南正站在客厅中央。 “会 4e0d." >不会很累?”法官问道,“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我也没想到……”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帮不了你们的忙……我离开这儿那么多年了,也不认识那些人……维罗妮卡更不认识……” “是的……”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单独见个面谈谈……贝尔纳和妮可昨天晚上去了我们家一趟……” 安托万看着他,有点吃惊。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想昨晚他弟弟为什么要去他们家这样的事是不合适。藏书网 有人在楼下。有人在二楼。费迪南站在这里。一个小时之后,等到员工们都吃完午饭,他就要去第一餐厅工作了。 “贝尔纳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你是知道他的……总是缺钱花……现在,他看到了一笔财产,他希望能够立即得到它,生怕一不留神钱就不见了……” “他想搞什么花样?” “当然是怎么开保险箱了……但是,我要先问你个问题……我知道你会说你是继承者……” “你想说什么?按血缘关系讲,难道我不是吗?” “当然是的……不过法律上的讲法有点不一样……好好听我说……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我们有两种方法实现继承……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是限定继承人,但是这事得归初审法庭来负责,并且由它指定专人来负责这件事……” 安托万刚刚还站在死者的房间里,现在听到这话,不由得眉头一皱。 “有人要清点财产?” “不是我……贝尔纳也没说这话……我们俩对你都很信任,妈妈肯定也是一样……” 那又怎样呢?为什么费迪南的脸色既尴尬又焦虑呢?他不停地搓着双手,表情就像个考得不好的小孩拿着成绩单给父母签字。 “我觉得事情很好解决……我把我的账单都给你们……你们不管找哪个会计过来查都可以……至于饭店的资产,更简单,你们完全可以估算个价值出来……” “你说得对……或者更确切地说,要是没有这个保险箱的事,你就说得一点也不错了……我们对爸爸留下来的财富一无所知……要打开保险箱,必须先得到法官的允许……” “我知道……” “我刚给他打了个电话……我们三个得去法官面前签一个接受遗产的声明……” “那妈妈呢?” 费迪南不敢看他。 “如果我们跟法官说她现在神志不清,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我已经带了一份文件过来,让她签名……” “但是她根本写不了啊……” “你妻子可以扶着她的手签……” 安托万气得差点跳起来。 “这他妈的编的都是些什么事?”他忍不住大吼一句。 他愤怒地盯着哥哥。 “没有编什么故事……我尽量简单明了地把事情解释给你听……法典说如果没有未成年人,直接的继承人可以不用任何手续自己内部平分财产……我来这里是向你要我跟贝尔纳的那份财产,如果你方便的话……” “那妈妈呢?” “我觉得我们帮她签了字,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利益,何况她要是清醒着,肯定也会答应这么做的……保险箱肯定要打开,不是吗?” “是该打开……但是……” 安托万准备说:“但是我们至少要等到父亲下葬了吧……” 但是他们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开始想为什么他的兄弟这么着急,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在这种情况下,保险箱应该在今天下午两点半被打开。我已经跟治安法官说两点过去……我们也会签一个跟妈妈那张一样的文件……拿着!这是妈妈的……让你妻子……” 安托万从他手上接过文件就出去了。他的脸已经不再红了,但白得可怕。他几乎是有点粗暴地推开那些不认识的人,来到门口。他对站在那里接受人们致哀的费尔南德点了点头,把她一直带到他妈妈的房间里。 “他们说是必须让她签字……你能帮她签一下吗?” 她吃惊地看着他。 “是费迪南说的吗?” 他点了点头。 “这样不会有麻烦吗?” “他说不会的……如果没有妈妈的签名,我们就得跟法官说妈妈患了痴呆症,那么法院就会介入进来……” 她只相信丈夫一个人。 “安托万,你真的想好了吗?” 现在,他宁愿把世界上所有的文件都签了,省得烦心,尽管他觉得恶心。 “签吧……我去那边等你……”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好,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把手伸向前方,跟来到他面前的人握手,然后机械地说着:“谢谢……谢谢……谢谢……明天九点,是的……谢谢……” 他感觉好像等了几个世纪,费尔南德才过来把文件递给他。 “好了吗?” “这可真不容易……” 然后,他就拿着文件上楼找哥哥去了。 第七章 “你妻子签好了吗?” 安99lib?托万看也不看他,一声不吭地把文件递给他。费迪南把文件装进口袋,却没有打算立刻就走。 “我得跟你说说这个杰森的事情……我希望趁贝尔纳不在的时候说一下,因为他到现在还是很生气……” 安托万冷冷地盯着他。 “正如我之前估计的那样,负责那个案子的人是我的同事穆兰。今天早上我跟他碰了个面。杰森开了一家很可疑的事务所,像这种事务所,圣马丁、圣德尼以及雷阿尔附近有很多。” “有些只负责商业资产的买卖。另外一些主要经营小额贷款。还有一些帮小手工业者和商贩们填写纳税申报表以及保管账本等……” “杰森把三个业务都包了……近几年来,有人去检察院起诉过他两三次,说他什么都管,但是检察院方面没查出什么可疑的……” “他的客户们都很相信他,他给他们做会计,当公证人,兼任律师和银行家……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他就是那些老实巴交的人们,尤其是那些乡下人和小城镇里的人嘴里常说的法律顾问……” “这些人通常都是很狡诈的……当然这不是我的专业范围,但就我所知道的而言,他会从里面捞点油水……因为这种事油水很多,他有时候还会拿着客户的钱去做投机生意……” “有一天,他终于栽了跟头……投出去的钱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回报……这事在当地很快就家喻户晓,他的客户们吓到了,全都把他告上法庭……” “对于我的同事穆兰来说,这种事已经屡见不鲜……总共有三十多个人起诉他……后来在圣乔治新城那里收缴上来的账单跟文件表明,他的那些账簿果然都是伪造的……” “我当时就问他我爸爸是不是也告他了……他说好像没有……” “穆兰很信任我,郑重地把这本没收上来的笔记本交给了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笔记本外面包着一层油纸,用一根橡皮筋捆得严严实实。” “杰森在里面写了很多客户的名字和地址,有些人去世了,他就用红色的铅笔划掉,他的客户一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爸爸的名字在这里……就是这一页……” “你可以看到,在名字和地址下面,除了日期什么都没有……开始的日期是一九四七年……” “爸爸就是在那一年跟我签了一个合伙协议……” “接着,日期一行行地往下排:一九四八年三月,一九四九年二月,一九五零年,还是三月,接下来的日期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只有几个月份不一样,比如八月、十一月,只有一次是十二月……” 安托万把笔记本还给哥哥。 费迪南叹了口气。“我怕情况不太妙啊……让我稍微安心一点的是,爸爸没有去告他……我得走了……我还得提醒一下贝尔纳下午碰面的事情……两点,在卢浮街的第一区治安法庭……” “我跟你一起下去吧……” 下去之后,安托万没有跟哥哥握手,也没有去看费尔南德,只是去厨房看了看,然后就去引导客人入座了,这个时候已经有客人陆陆续续过来了。 他在门口挂了个通知:餐厅本星期二不营业。 花的香味与一楼的饭菜味混合到一起。他重复着每天的动作和话语,已经机械了。利泽洛特现在既要洗碗还得管收银。 他还没有吃午饭。只是在厨房里顺手拿了个冷鸡腿填了填肚子。 红头发服务生弗朗索瓦刚刚去楼上给费尔南德和老太太送了午饭。阳光照进第一餐厅,锡柜台和酒瓶闪闪发亮。他今天早上去雷阿尔市场时,也许已经有阳光照在蔬菜、水果以及花儿上,但他当时根本就没注意到。 以前,他起来后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天。他甚至能像农民一样,只要看着太阳的高度以及阳光照进房子的角度,就能判断出时间。 他从周六开始,对这事就没怎么关注了。甚至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注意到春天已经来了。 他上楼,发现母亲已经睡下了,费尔南德正在床边整理杂物。她只看一眼,就知道丈夫心不在焉。 “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什么事不顺利?是不是因为费迪南刚刚来过?” 他挥了挥手,就像是赶走什么不好的东西,说道:“不光是这事……” “你要出门?” “我要跟他们一起去治安法官那里,然后再去银行看看……” 他在卢浮街找到费迪南。 “贝尔纳还没到,”他哥哥看了看表说道,“他迟到了……” 就在此时,妮可将车停在路边。贝尔纳站得很直,看起来很镇定,但是眼神有点飘忽。 “嗨!” 妮可马上就对费迪南说:“别担心……我不会跟你们一起去的……我只是把他送过来……今天早上,他身体有点不太好,我不得不给他打了一针……”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治安法官。 “安托万·迈彻……您可以在这里签个名吗?还有这里……谢谢……这位应该是贝尔纳·迈彻吧,您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我应该签在哪里?” “这里……还有这里……” 他们只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拿到了开保险箱的许可。妮可已经开车走了。 他们三兄弟朝着塞巴斯特波尔街走过去。他们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们走在儿时经常玩耍的街道上。安托万想起护路工手里拿着跟消防员一样的大水枪清理着街道上的菜叶和垃圾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跑着穿过水枪喷出来的水。费迪南跟贝尔纳也玩过这游戏。他们还记得吗? 贴现银行的那个经理西装革履,打扮得一丝不苟,很瘦,头发斑白。他跟他们握了握手,将他们带进去。 “先生们,这边请……” 他将他们带到地下室,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为他们打开第一扇门。他们又穿过一个巨大的保险门。 “你们有治安法官的许可吗?” 费迪南将许可给他看了。 “很好。钥匙在谁那里?” “这里……” 费迪南不好意思地拿出那个盖了五个封印的信封,经理很奇怪地看了封印一眼。 他先是用银行的那把钥匙插入一个钥匙孔,然后又拿起费迪南给的那把钥匙插进另一个孔口。 周围安静得让人有点心慌。他们藏书网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银行经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忽然间希望保险箱里什么都没有。 “你们如果需要找我,只要叫一下就可以了。我随时过来为你们服务……” 他踩着有力的步子走了,皮鞋在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有桌子和椅子,保安站在门口的角落里,目视前方,假装没有在看他们。 费迪南本想张口问问他们自己该干些什么,最终还是自己伸出手,将保险柜里面的一叠文件搬到桌子上。 都是投资证券,大部分都是用英语写的,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得好好的。 他们谁都看不懂英语。还有些证券是西班牙语写的,但是他们对西班牙不认识多少。 “应该把他叫回来……”贝尔纳建议道,“除非你们两个当中有谁会……” “你们需要我把经理叫来吗?”保安问道。 “麻烦您了……” 他们现在在地下,周围厚厚的混凝土隔绝了一切声音。在附近的一张桌子上,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慢慢地拆着堆在自己面前的一堆票据,时不时好奇地看他们三个一眼。 他们三个人的脸色是什么样子?他们紧张地互相看了一眼。氖灯的灯光照在脸上,让他们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了许多,脸几乎都有点绿了。他们感觉自己的心一直都是悬着的,似乎一直在围着门口和楼梯在转圈。那个小老头终于来了。 “先生们,你们找我吗?” 安托万和贝尔纳都没做声,费迪南只好说:“我们希望知道这些股票的大概价值是多少……” 经理看了一眼第一捆票据。 “这些是加拿大的金矿……” 然后他看了看第二捆票据:“这是哥伦比亚的矿……” 然后是第三沓,第四沓。他看完最后一沓后,震惊地望着他们。 “这些股票都是你们的父亲买的吗?你们是不是都期待这是一大笔钱?” “我们的父亲每年的收入大概是十万法郎……” “你们知道是谁建议他做这些投资的吗?” “应该是本地的一个商人……” 贝尔纳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像小时候一样把手伸进嘴里,啃了起来。 “你们有办法去起诉他吗?” “他已经死在监狱里了……” “这倒是不奇怪……很抱歉,先生们,我得告诉你们,这么多股票连一万块都值不了,而且我恐怕也没有买主会买……” 保险箱里还剩下一张鼓鼓囊囊的粗糙的黄色信封,用橡皮筋捆着。费迪南颤抖着双手打开它。 里面是四捆一万法郎的纸币以及零散的两千八百五十法郎。 安托万一看就知道这是他给他父亲的那个信封,其他两个人还完全不知情。 “这是父亲去年的分红,”他解释道,“我是二月八号交给他的,也就是盘点后的那一天……” “你们还需要什么吗?” 贝尔纳说话了:“难道这些股票就不可能再升值了吗?” “没上市呢。其中一些从来没有上市。那些南美的股票,有些煤矿已经无偿地国有化了……” “那该拿这些股票该怎么办呢?” “你们想怎么办都行……你们想保留保险箱吗?” 最后居然一无所获。安托万看着两个兄弟,他们就像两个从阴间出来的鬼魂。 那个西装革履的小老头就像是个刚刚宣布完判决结果的造物主,好像马上就要马上冷笑出声了。 他会对迈彻兄弟留下什么印象呢? “你去哪儿?” 费迪南叫住安托万。 “回家……” “等等……我们三个还是一起出去吧……” 他转向银行经理。 “我们可以将保险箱带回..去几天吗?” “以谁的名义呢?” “我们三个人的名义……” “你们只需要给银行提供一份签名就可以了……我去给你们准备材料……” 没有可以装票据的袋子,不能将它们都夹在胳膊下。费迪南只好将票据都收进保险箱。 “这些钱怎么办呢?” “我们出去说吧?” “我带上钱吗?” “我建议你还是带上吧……”贝尔纳的声音里里有哭腔。 他们每个人都去签了名,没有再见到那个经理。他们出来,发现外面阳光普照。一个大商场将打折的货架搬到门外,还有些女人坐在路边打毛衣。 “我们去哪里喝一杯吧?” 安托万不想把他们带回大特鲁安得西街。于是他们就进了一家小餐馆,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找了张桌子。 贝尔纳点了一杯白兰地,安托万和费迪南各点了一杯啤酒。 “我怀疑父亲是不是脑袋进水了……” “是杰森搞的鬼…bbr>…”费迪南说道。 服务生来倒酒时,没有人说话。贝尔纳一口气灌下白兰地,然后又点了一杯。 “少喝点……别忘了明天父亲要下葬……” “去他妈的下葬……” 他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你们俩都不缺钱……我呢,我这个星期要是拿不到一万法郎,鬼知道我到时候会在哪里……” 他恨恨地看了费迪南一眼:“说不定是去了你那儿!看看爸爸干的好事,他以为自己比谁都聪明,实际上就是个老糊涂……” “是杰森搞的鬼……” “什么杰森?” “我们昨天说过的……爸爸以前太相信他了……” “是杰森把这些股票卖给他的吗?” “应该是的……爸爸以为这样就能给我们留下一大笔财富……这应该就是他从来不跟我们谈钱的原因……他应该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 “那为什么杰森被捕的时候,他不站出来指控他呢?” 安托万也正在想着这个问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已经听不到哥哥跟弟弟在讲些什么了。他最清楚爸爸的性格,能想象出父亲知道他信任的那个人居然是个诈骗犯时所受的打击。 如果跟别人一起去指控他,等于是公开承认自己愚蠢,也等于对儿子们承认他没能给他们留下任何遗产。 他从十二岁白手起家,打拼了一生,就是为了积攒财富,省着一分一厘,结果到头来却只留下一个饭店,而这个饭店实际上还是安托万的。 几个月来他一直生活在羞愧当中,知道自己去世后,儿子们对他产生的不是遗憾而是愤恨。 安托万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了解父亲,了解他的农民劣根性,了解他的卑微以及骄傲。 “我们该拿这笔钱怎么办呢?”贝尔纳终于还是开了口,他现在只剩下不耐烦和焦躁不安了。 现在他就像以前跟两个哥哥借钱时一样。他最开始是说向他们借几千块钱去做什么生意。后来,他开始借几百块钱。 他刚刚失去一笔财富。在几分钟的时间里,美好的未来坍塌了。尽管如此,费迪南的口袋里还有些钱可以分,这笔钱能帮他解决燃眉之急,还能让他幻想几个星期,耀武扬威几天。 “安托万,你是怎么想的?” “你们可以平分,就当是我预付给你们的的饭店收益分红……” “你不想要我们给你写个收据吗?” “我不需要收据……” 他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费尔南德还在家里等着我……” 他不想对着白酒和啤酒,在服务生无动于衷的眼神下参与分款。 第八章 雷阿尔街周围的所有商贩大概都去大特鲁安得西街看过奥古斯特了。老肖塞尔穿着节日的盛装,在对面的马路上笔直地站着,他儿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站在旁边。 女人们还是穿着往常的工作服,离开摊位,站在路边,有些女人用围裙轻轻拭着眼角。 加布里埃尔,那个从里永来的一个堂亲的儿子,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站在灵堂里,那里已经没什么位置了,人们都趁着最后一会儿时间来看看奥古斯特。 费尔南德、维罗妮卡还有妮可都待在家里,而费迪南、安托万和贝尔纳兄弟三人肩并肩走在灵柩的后面,车子正缓缓地朝着圣厄斯塔什教堂驶去。 天气温和,不冷也不热。阳光明媚。灵车后面跟着蜿蜒了大概三百米的黑压压的人群,丧钟声直上云霄,天空万里无云。 兄弟三人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看对方一眼。葬礼主持人戴着一顶双角帽,将他们带进教堂里,引到第一排。后面的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们依然站在前排,一动也不动。 最里面的那扇门开了,因为那里也有许多人。阳光在昏暗的教堂里投射出一藏书网大片光辉。 在进行恒献仪式时,每个人都机械地将手伸进口袋里。 “我们的天父……” 穿着黑色祭披的神甫提着香炉绕过灵柩台,唱诗班的一个小孩在他后面小跑着,然后在圣幕前跪下来。 “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唱诗班的歌声像海浪般穿透教堂中堂的每个角落。 “阿门……” 安托万觉得头脑发热,耳朵发烫。明天,这里的这些人就会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工作。早上七点,他会让于勒给他倒杯咖啡,那时候他已经从里昂的肉铺买完肉回来了。 几年之后,雷阿尔街就会被拆了,到时候那些摊位就会变成孩子们的玩物。房屋的墙壁会先被推倒,然后是地板、楼梯,在墙面上只能看到曾经摆放过家具的痕迹。 神甫碰了碰他的手。他跟在神甫后面走着。更确切地说,是跟着费迪南走,因为他是长子,得走在前面。 外面一片混乱,人群挤来挤去。灵车上摆满鲜花和花圈,他们另外租了两辆车。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人头,几百个人头,有些人还举着“奥弗涅人在巴黎”的旗帜。 有人过来用力地跟他握了握手,他都不知道是谁。然后他们就进了一辆汽车。 灵车还要过十分钟左右才会往前走。在前面一辆车里,可以看到神甫的白色宽袖法衣和那个唱诗班的孩子金色头发。 他们的车队慢慢穿过雷阿尔街,街道两边站满沉默的人群。>99lib?快到码头附近时,人群开始变得稀疏。 他们三个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好像都当旁边两个人不存在。现在穿过的是居民区,可以看到阳台,以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接着,灵车又慢慢穿过郊区,穿过低价租房区,来到宽阔的田野上。 几辆汽车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里面的乘客扭过头来看灵车,想看看后面的车里坐着些什么人。 树上的叶子开始长出新芽,一片片生机勃勃的嫩芽裹着柔软的绿色探出了头。不远处,有两棵树已经开了花。在一个菜农家的墙边,几个喷水管正在为庄稼灌溉,一个女人正弯着腰割地里的韭菜。 不一会儿,他们将回到饭店。在第一餐厅,小桌子将首尾相连,摆成一个长条, 5c31." >就像婚宴上的餐桌。. 他将再次看到那个火车站副站长加布里埃尔,带着家人一起在那里站着,还有窗台下沙发上的他的母亲,以及曾经在奥古斯特的生命里出现过的、住在圣伊波利特的那些亲戚。 灵车里躺着的那个老人真的是奥古斯特吗? 对于安托万还有许多人而言,奥古斯特不仅仅是死了。他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他再也不会工作了。他的身后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他保留着那个十六岁的头发蓬蓬的女孩子的肖像。 他在雷阿尔市场上的那个饭店里有香肠、火腿,还有巨大的黑面包。在饭店里,他抓着方巾和餐具倒地之前,还骄傲地向一对夫妇展示自己年轻时候的相片。 他有三个孩子,费迪南,安托万,贝尔纳。他们曾先后在那个锡柜台前面的地上打过滚。 他们曾经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奥古斯特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三个可爱的孩子。 如今只能把食物放在勺子里送到他妻子嘴边。昨天晚上,他们还背着她用了她的名字,希望尽快从银行拿到钱。 三个儿子曾经是好兄弟,曾经睡在一张床上,曾经都很怕黑,也曾经在街上一同追着阳光戏耍。 如今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一语不发,不敢说也不想说话,因为奥古斯特死了,他们现在好像成了陌路人。 现在,留在雷阿尔的,就只有一个锡柜台,还有橱窗里摆放的那些猪肉制品了。 等到房子被拆的那一天,安托万也许会带着费尔南德去别的地方建一个新饭店,最好是在海边,他们会一起白头到老,什么也不留下,管他让·卢普的孩子会不会为钱争吵,或者玛丽·洛尔要是结婚了,她的孩子也许也会闹得头破血流。到那个时候,贝尔纳也老了,也许他还是像年轻时那样追逐财富,但是这一切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安托万看了看旁边的两张脸:他们跟他一样空虚、茫然。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