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魂断喀什米尔》 第一章 瑟若一时还无法分辨,到底是月光的关系,还是轻微细小的声音弄醒了她?当她入睡之际,屋内还有些炉火的馀烬,点点火光,照得一室温馨。可是这会儿屋子全黑了,满是寒意。突然间她完全清醒了……竖着耳朵倾听着。 这栋形状不整齐的旅馆,把孤零零的边房用粗糙的松木板分隔成几间套房。这时隐约听到屋外有极轻微的响声,只比呼吸的声音稍稍大些,很模糊,若有若无,像是锉子在锉。可是侧耳谛听,又只听到月光下万籁之音。 一定是老鼠。瑟若这么一想,轻吁了一口气,心头也为之一鬆。真荒唐,这么一个小东西,还惊得她睡不安枕,完全醒了过来,全身的经都绷紧了。怎么这么神经兮兮呢?难道是高度的关系吗?这栋旅馆建在海平面八千英尺以上,.99lib.玛莎太太就说过—— 玛莎太太!瑟若一想到此,不由得大惊,就像在黑暗中行走,一头撞上了石牆。 咦?在这黑夜中倏然醒来,竟有好几分钟,她怎么会完全忘了玛莎太太? 不到一星期前,一月一日那天,潘瑟若和一些热中滑雪的人,从印度一路爬上位于喀什米尔的古莫格。庇尔山葱绿的山谷中,点缀着许多小木屋,这就是传说中的喀什米尔山谷。这一年是一九四七年,正是印度独立那一年——完全脱离了英国统治。 有着美丽壮观群山高耸的喀什米尔,由于山岳环峙,倒成了一处隶属印度的半独立辖区。基于条约规定,这是属于印度政府的“保卫国”,由世袭的大君统治,可是得受制于英国驻土邦宫廷的总督。由于有高山屏障,想要进入喀什米尔并不容易。当整个印度平原都在溽暑严蒸之下,喀什米尔山区就成了最清凉宜人的洞天福地——十六世纪,征服印度的莫俄儿族君王经常乘着大象、马或轿子,到山区避暑。 英国人也师法前人,在喀什米尔建立了许多他们喜欢的游乐场所。可是,英国人不能在此购买土地,所以他们大多是来度假,尤其是这儿有许多可爱的湖泊。假期中,他们都住在湖泊中的船屋里,用杉树或松树板做篷,或者在古莫格租一栋小屋。在许多葱绿的山谷里,到处都可见到一栋栋的小木屋。有一些怀乡的英国人(特别是苏格兰人),就在这儿打起高尔夫球了。 每一年冬天,印度滑雪俱乐部的人,都纷纷上古莫格滑雪,旅馆的生意也跟着兴旺了起来。这一年也不例外,滑雪人群蜂拥而上。天气一直很好。想不到竟然发生了悲剧—— 那就是玛莎太太——一个满头灰髮,善于交际,总是神色愉快的妇人,竟然在滑雪的蓝色斜道的山脚处圆石边,发现她被冰雪掩盖的尸体。 原本都没有人想到她,一直到薄暮时分,夕阳西下,滑雪的人们也都倦鸟归巢,旅馆亮了灯,欢迎大家归来——可是没见着玛莎太太。原以为她迷路了,甚至还有人怀疑她就在自己房间里。 她现在真在那儿了,她被抬了回来,放在床上。瑟若想到这儿,头皮就发麻。如果这间松木板隔的小房间能温暖些多好,四肢就不会冻得发僵。 黄昏时,一个日常送柴火的苦力,把玛莎太太的尸体扛了回来。瑟若看到她的四肢都伸得僵直。 瑟若对玛莎太太很有好感——每个人都喜欢她。可是,那具僵直的尸体,却叫看到的人毛骨悚然,反胃想吐,连食物都怕看。瑟若没吃晚饭,很早就回房休息了。她只想好好睡一觉,结果夜半又醒了过来。淡淡的月光照进窗栊,一个若有若无的微声,一直搔得她神经不安。 这么严寒的冬天,怎么可能有老鼠呢?下了好几个月的雪,雪都积好深了。或许,喀什米尔的老鼠特别耐寒。……还是有什么地方,并非很冷?瑟若辗转反侧,想想不如拉开窗帘,看看外面乱琼碎玉皑皑白雪,还有黑色的夜空。她曾到浴室去,把窗户半开,好使空气流通些。可是,睡前暖炉中犹有馀烬,屋子不觉得冷,现在火早熄了好几小时,炉中只剩下一堆冷灰,屋内更是出奇地寒冷。 瑟若想起身拉开窗帘,又想去关上浴室的窗子,可是周身仍然抖得厉害,寒意特别重。这时她才开始觉得饿,后悔没吃晚饭。她想到浴室架上还有一包饼干,充充飢也好,这才勉强把加在毯子上的毛皮外衣披在身上,滑下床,把冰冷的脚趾,穿进柔软的羊皮拖鞋内。 这排边房,每间用松木隔间的套房都是一样的设备格式。一间卧室,附加一小间私人浴室。浴室有个后门,是为了方便旅馆僕役每天前来清理,以及送来一个小浴盆和热水。 瑟若倒不想把灯打开,藉着月光,她能看清室内的景物。可是才向浴室走了两步,又马上停住脚,彷彿听到什么声音,或许是老鼠——这次听得更清楚了,绝不可能是老鼠,那是一种锉金属的声音,老鼠绝不会咬金属。瑟若全神贯注,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又来了,好在她把窗子打开了,否则不会听得这般清楚,一种偷偷在锉金属的声音。 窗外又传来模糊的声音,其实,那儿连一丝风都没有。突然她明白了,一定是有人正想钻入某一扇窗户,不是她的,那么,会是谁的呢? 左边房住的是麦凯少校,任职卫生部。他力主睡觉时应打开每一扇窗子,好让空气流通,也能保持空气清新。因此,不论是什么样的天气,他的每一扇窗子,永远是敞开着的。由此看来,那贼也不可能是对着麦凯少校。 她右边的房间,住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罗珍纳。在罗珍纳和吉德奈上校的房间中间那间房,正躺着玛莎太太的尸体。 想到这里,瑟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一切又恢复了静寂,她尽量咬紧牙,不使那两排牙上下抖个不停,然后轻轻移身到牆边,紧紧贴牆站着。歪着身子,从浴室的窗子望出去,看到月光中人影一闪,她清楚看到那个人影十分细瘦,正向着罗珍纳浴室后门。 看来,后边阶梯那边,此时正有一个人。那个在雪里映得十分黝黑的手,正忙着想撬开罗珍纳的窗子,窗框全是金属製的。在朦胧的月光下,她看到那人穿着大衣,咦?手上是不是拿着撬棍? 瑟若想到可能是怎么回事时,不由得冒起一股怒火。玛莎太太死了还不到十二小时,村子那些穷人或苦力,或是旅馆中哪个不诚实的服务生,就想来偷死人的东西。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可是这个贼家伙一定弄错了一间房,撬起罗珍纳的窗子。这女孩就住在隔邻,没什么珠宝,只带了一些随身衣裤、滑雪用具,贼实无必要去偷她的东西。瑟若觉得自己有必要吓退这名小偷。 正当她要开口叫嚷,并用手捶窗时,她张开的嘴巴,却叫不出声音来了。那贼突然转过身子,却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好一阵子,瑟若的心脏才逐渐平静了下来。后来她才想到,这人必定是戴上了面罩的,从头到颈都给包了起来,只留下眼睛两条缝。这时她才疲软地倚在窗台上,她真是吓坏了,在短短二十二年的生命里,她从来没有如此惊吓过,咫尺之内,她见到那人的手上就握了一把手枪。 这绝不是个普通的贼!喀什米尔那些混混,还不会戴面罩又携带枪枝。怪了,到底是为什么,要去探那死去的妇人呢?不可能。显然他的目标就是罗珍纳小姐的房间。 瑟若一步步从窗边往后退,一直退到卧室。她急喘着气,好像才狂奔过,在这死寂的晚上,心脏跳得像打鼓般的激狂。罗珍纳……一定要告诉她……她冰冷的手指,摸着通往走廊门的门柄,扭转开了。我不能跑,她想道,一定要悄悄地去,不能弄出声音来。她强作镇定,轻轻旋开了门,没弄出一点声音。 边房狭长的走廊,浴在月色中。旅馆主要房舍在月色中形成一幢巨大的黑影,此外就是一片银白的雪海。 半小时前,夜空还飘着雨。走廊的栏杆上,现在落着薄薄的一层新雪。瑟若步出房门,完全走入一个睡梦沉沉的世界,一片冰封雪掩的寂静,连她最轻微的脚九九藏书步声,也成了最可怖的响声,“彷彿能把死亡都惊醒。”怎么会想到这句话,又吓得心底发毛。 走到珍纳门前,试着旋了旋门钮,发现门是锁着的。不知道珍纳并没有睡,还是在浅睡,瑟若听到屋内有个声音,好像有人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起初,她轻轻扣门,后来索性急如星火轻敲在松木的门板上,可是里边却一直没有反应。瑟若心跳加狂,脑海里转过好几种可能,也愈敲愈急。 里面总算有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传出细如蚊声的声音问道:“是谁?” “是我——潘瑟若!”瑟若压低了声音说:“开门,快点!快点!” 她听到里面有钥匙开门和拉门闩的声响,最后门开了一条小缝。罗珍纳的声音,谨慎小心地问:“怎么啦?你要干什么?” “嘘!”瑟若连忙制止她,“别出声,有人正打算从你浴室的窗子钻进来,你最好赶快离开。他或许现在就要钻进来了,我亲眼看到。” 珍纳一言不发,伸出手把瑟若拉入一片漆黑的屋内,随即带上了门,拴上门闩。 “不许动!”她的声音在她耳畔低声喝道。瑟若完全认不出,那会是那个快乐又活跃的珍纳的声音。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抵住她的喉咙。不会弄错吧?那是个小小冷冷的枪口。 瑟若一动也不动,吓得全身发僵,黑暗中,一隻手在她身上到处搜寻,对方的呼吸很急促,最后鬆了一口气,这才开口: “好了,现在你告诉我,你干嘛到这儿来?”她压低了嗓音说道。 瑟若用舌头舐舐干燥的双唇。 “我不是说过了吗?有人要从你浴室的窗子爬到你房里来。别干这种蠢事了,快离开这儿吧!” 可是那冰冷的枪口却没有移动。好一阵子,珍纳没说话,只听得外面传来隐约的声音,突然,抵着瑟若的枪口放下了。珍纳旋身走开了,留下瑟若一个人在黑暗中。她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还有浴室中,有人摸黑撞到椅子的声音。然后摸索找到了电灯开关,啪一下开亮了灯。 一只孤悬的黄色灯泡照亮了一室,瑟若见室中的陈设,一如她自己的房间。床铺很乱,地板上丢了一双溜冰鞋,珍纳手上握着那把枪,还闪着寒光。 瑟若眯着眼,一时还不能适应这亮光。握着手枪的珍纳,正站在浴室门口,打量着她。 罗珍纳是位迷人耀眼的女孩,身体健康,户外活动都很在行,披着一头卷曲的金髮,脸上总是神采奕奕,身材也属一流。可是在这情景下,她看来一点也不美,一双严冷的蓝眼睛,嵌在苍白的面颊上,脸上惊恐绝望,瑟若简直认不出是她了。 她走向卧室,没拿枪的那隻手随后关上了房门,目光仍未从瑟若脸上移开,声音倒和缓多了。 “的确有人曾在那里,窗子被撬过,雪地上也有痕迹。不管那人是谁,一定听到了我们的声音,现在已经走了。到底怎么回事?会是谁?” “我怎么知道?”瑟若愤愤说道。刚才的惊慌,已经化成一股愤怒。“我原本想去浴室架上拿饼干充飢,结果听到外面有声音。我很早就听到了,起先以为是老鼠,后来我发现有一个人试图打开你的窗户……” “是谁?”罗珍纳打断话,低声问道。 “我也弄不清楚。” “是男人还是女人?” “这个……我想是男人吧,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真可笑!外面雪地上亮得很!” “我想不可能会是女人,我原以为是苦力或旅馆内贼,他们想到玛莎太太房间偷东西,结果弄错了窗子。”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劈来一问。 “不然要我怎么想?”瑟若反唇相讥,“反正死人丢了东西也不会说话。而且,我开了窗子,看到那贼不来,偏去撬你的,这不怪吗?所以我当然会想,这个贼一定弄错了房间。当时我想去咬喝一声,好把他吓跑,可是……可是……”瑟若全身发抖,牙关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了?你怎么了?” “他转过身,可是却没有脸!”瑟若全身又起一阵寒颤。“我想,他一定戴了面罩,只有两个洞露出眼睛,手上还握着枪。我看——这……恐怕不是普普通通的小毛贼,我吓坏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唤你出来,免得让那人潜入你的房间,结果……”想到这儿,瑟若心头又火了起来,不由得愈想愈气。“想不到我一番好意,却叫你让枪口抵着我!” 罗珍纳吁了一口气,把手枪放入穿在睡衣外的风衣口袋里,她讷讷地说: “我——非常抱歉,干了这么蠢的一件事,像个没脑筋的人……事实上,我住在这儿,实在是紧张过度了——尤其是在这个旅馆里,有把枪,会使我觉得安全些,而且……” “喔,别说这些了!”瑟若忙着说:“你并不是那种神经质的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罗珍纳苍白的脸上,缓缓出现了两道红晕,很快又消退了,反而变得比以前更苍白。瑟若直觉到:这女孩看来好疲惫,似乎也很危险。刚才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瑟若试着笑一笑: “你刚才初见我时,好像心中在害怕什么事,是吗?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我很愿意能帮你的忙。” 珍纳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她原先的声调,“你真好,我刚才却对你那么歇斯底里。很感谢你的好意,最近实在很心烦。咦,这只是我个人的事——不过,你确实引起了我的神经紧张,杯弓蛇影。我起床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清醒,当你到我黝黑的屋子里时,我还没弄清你是谁呢!你知道,我当时真的很紧张……我没想到,你其实是关心我的。” 她声音愈来愈小,退了几步,.99lib.颓然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彷彿她的腿再也无法支撑住整个身子。她在身边的桌子拿了包淤,瑟若为她递上火柴。瑟若站在火炉旁说: “我知道你在说谎,我看得出你心中有事。我现在先帮你生起火,陪你抽完这根淤,等你好些了,我就要回自己房间去。” 她搬了些木柴到火炉中,一旁冷眼看着罗珍纳正用颤抖的手点着淤,一口口沉默地抽着。 瑟若生了火,又放了些干木柴,这才站了起身。“好啦!待会儿火势就会大了,要是有隻小猫睡在炉边该多好!” 珍纳没说什么,她一直静静地看着瑟若生火,突然,她捺熄了淤,站起身来,踱到火炉边,倚着火炉,若有所思地站着,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突然她说: “为什么你认为我在说谎?” 瑟若坐在椅子的扶手上,抬头看看她,浅浅地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直觉。” “此话怎讲?” “你真想知道?” “当然啦!我很好奇。” “好吧。我不是白痴——在你让我进来以前,不是已经把我打量一番了?你自己也说过,外面雪地亮得很吗?你竟然说起床的时候没有完全清醒!” 火光下,她那张苍白的脸又是一阵潮红,双眼仍然望着跳动的火光。瑟若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也怪我莽撞。我对你很好奇,可是,如果你不愿对我说什么,你也没有必要说。你若是觉得好些了,我就回房去了。明天早上,大家一定会笑话我干出这么莽撞的事,再见了!” 罗珍纳却一把按住了她,犹豫地说:“请你不要走……如果你肯再坐一会儿,我会很感激你。……只希望你和我聊聊。如果能坐着一块儿谈谈天,是消除紧张的一帖良药,总比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些……此外,我真被那个贼吓坏了,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所以,如果你愿意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没问题!”瑟若爽快地答应了,说罢就往地上一坐。“你要听我说什么?” “就说你自己吧!”珍纳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谈我自己?那几乎是人类最喜欢谈论的题材!好吧,让我想想……我嘛,是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还有威尔斯的混合品种,简单地说,是个英国人就是了。由于父亲任职外交部,小时候,大约三岁吧,去过金字塔,和妈妈在骆驼背上照过相……你去过埃及吗?” “没有。不过,我想总有一天会去的!” “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再回去看看。后来去过罗马,现在还记得许多义大利的事。我上外交人员子女的学校,在那儿可以学到很多国家的语言……” “你很幸运!”珍纳说道。“我父亲是驻印的英军,就像大多数英人子弟一样,我和我的兄弟们在幼小的时候,就被送回英国本土‘受教育’,最早是东尼,然后是约翰,然后是吉米,然后是我。在那段求学的时期,每隔两年才能见父母一面。你可曾在英国读过寄宿学校?” “是的,不过十四岁还不到,我的父母又赴美履新,我也一道去。可是——就在那一年,战争爆发了。那年暑假,我们正好在英国度假,九月初的时候,搭上‘雅典号’起航。” “‘雅典号’?可是那艘船——?”珍纳突然止住了口,瑟若点了点头。 “是的,就在宣战后一天,触到了鱼雷……我的父母,随着船沉入了水中,所以,我后来就上了英国汉普夏寄宿学校。那次水难,父亲把我和其他孩子送上救生艇,我们这群失怙的孩子,总算能安全抵达英国。我后来就住在祖父母家,上老式学校,在那儿遭受过两度轰炸。到了十七岁,我就加入妇女皇家空军,直到去年,我才恢复了老百姓的身分,也想看看大英帝国最后一抹残霞,所以当爱丽思姨母建议我到白夏瓦玩几个月时,我马上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你怎么又到古莫格来了?”珍纳问。 “当然是来滑雪萝,还会为什么?在战前,冬天和春天时,我们经常去滑雪,当我还不到五岁时,就穿上了第一双溜冰鞋。所以,当柯雨果告诉我有这样一个滑雪协会,还负责接送上下,我就无法拒绝了。我真怕自己都忘了怎么去滑雪,可是谢天谢地,我一点儿也没忘——就像会骑脚踏车,永远不会忘一样!” “你的姨父姨母是谁?”珍纳问。 “姨母爱丽思是妈妈的长姊,姨父杰克那时是白夏瓦的旅长,说不定你见过他们。” “确实见过。”珍纳缓缓说道。“他们去年还来过喀什米尔,难怪我听了你的名字,总觉得耳熟,一定是听你姨父提过。去年晚宴时,我就坐在你姨父旁边,他对我提过你,你有很光荣的成绩。” “我们队上的妇女都很出色。”瑟若大笑着说:“杰克姨父对自家人未免太吹捧了,他自己也干得好,还得勳章。好啦!如果你觉得好些了,我也该走了。” “哦,如果你能再坐一会儿,我还有件事想和你谈。我真需要帮助——而你是最适合的人了。” 瑟若迷惑地望着她,也不打算走了。她把背靠在椅背上,好奇地等着珍纳把话说下去,可是珍纳却不急着开始。她四下查看一番,又去一看看,有没有人潜藏在那里面。瑟若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室中又陷入寂静,只有灯影绰绰,火光闪耀。 珍纳把浴室门开着,又四下查看一阵,然后她才缓缓坐回刚才的椅子上,柔和地说:“我会把这些事告诉你,一方面是我已经太疲倦,没有精力再去捏造谎言,另一方面是我希望有人知道这些事……” 瑟若忍不住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能会死——像表姐希妲一样。” “表姐希妲?……喔,你是说玛莎太太?我忘了你们是有亲戚关系的,难怪你这么难过,希望你能节哀顺变,这种不幸的意外,不会再重演了。” “那根本不是意外。”罗珍纳很快接口说道。 “为什么?” “玛莎太太是被谋杀的。” 这时,雪夜变得特别寂寥,木柴在火炉里燃烧得吱嘎地响,像在私语着……谋杀……谋杀……谋杀…… “不可能的!”瑟若叫了出来。“麦凯少校是个军医,他已经验过尸,认为那是一件意外,他说,她很可能是失足滑落,头部撞到石块致死的。” 其实,瑟若自己都不相信这话。 “他们全错了,我知道她是被谋杀的。我们经常在害怕。” “我们?” “就是玛莎太太和我。” “可是……哦,我知道她是你表姐。” “事实上,我们根本没什么关系,那只是伪装的。” “我想……这事你可能想得……太多了。” 珍纳苦笑了笑。 “唉!我真希望我是上帝,能明白一切就好了。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的话。” “我希望你能说得更详细一点。” 珍纳静下来,谛听外面的动静。瑟若只听到火炉中柴烧的吱嘎声,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珍纳拴好门,熄了灯,她悄然四下查寻,这才又开了灯,拉拢了窗帘,轻声对瑟若说:“我把收音机的声音打开一点,你不会介意吧?希妲表姐和我在一起谈话时,都会把收音机打开,用来淹没掉我们的声音。我根本听不懂收音机里的语言,不知在说些什么,可是我觉得这些声音比音乐好些。如果你不介意……” 珍纳轻轻旋开收音机的开关,音量很低,不致干扰到别人。 “我明白。”瑟若也压低了嗓音。“你就说吧,我洗耳恭听。” 珍纳重新落座,身子向前倾,两手烤着火,一面小心慎重的斟酌着字眼。 “你可听过情报局吧?我猜你一定不会想到,像希妲表姐——也就是玛莎太太,那么普通的一个人,会是一个情报员。我也是。不!”瑟若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珍纳制止了。“让我说完。像我们这种人——不,像我——一个不重要的小人物,很难让人猜到。我们的工作就是收集情报,阻止谣言,或散佈谣言等等——可是几个月以前,我们就感觉到被人钉上了。” 第二章 坐在火边,珍纳那双像女学生般的手,伸在火上烤着,压低声音,小心地述说着。她说她是如何被送到喀什米尔,一切遵从玛莎太太的吩咐行事。一个单身女郎,行动多少会令人起疑,所以她俩就伪装成亲戚,住在斯利那加附近达尔湖上的船屋中。珍纳的船屋就停泊在玛莎的船屋旁。后来上级指示她们马上离开该地,速往喀什米尔。好在珍纳和马莎太太都一样喜欢滑雪,也擅画水彩,有件事做幌子,使她们也有理由在淡季仍待在那儿,而喀什米尔的景致,的确也是美不胜收的。 就在秋天的最后一片枯叶落下来的时候,玛莎太太总算接到了上级的指示,四天之后,印度最有名的日报刊登了一段小小的报导:勃特少校意外死亡。当时他正搭乘通往边区的特快车通往洛瓦平弟。警局也同意,他一定是在昏睡状态,跌落到车厢外,并没有怀疑是有人行暴。 这个消息,只刊在报上一角,并不受重视。可是珍纳和玛莎太太却一读再读,又惊又怕,疑惧不已! “我从未看过她变成那副样子。”珍纳说道:“她一直脾气好又镇定……甚至在最艰苦的时候都是如此。我问她勃特可是她的朋友,她说不是,她只见过他一次,那次她到他房间去,听候他给她指示。不过她不敢说这次勃特是否专程来会见我们。她绝不相信这件事是件意外,勃特绝不会做出那种糊涂事。” “他们这么判定,一定是有根据的……”瑟若屏息紧张地说。 “希妲表姊——哦!马莎太太——她说我们不必担心,很快的会有人来接替勃特少校的工作。可是,我十分忧虑,我认为这绝不是意外,杀他的人,就是不淮他来和我们见面。还有干这事的人,当然也会知道我们。” 就在那年秋叶落尽的时候,她俩离开了船屋,搬到斯利那加一家南都大饭店,一面拍出急电求救,一面等消息。一天过一天,危险也一层重一层。那一年,上喀什米尔的道路因天气恶劣,变得十分危险,很少有旅客来,她俩也就不容易混在人群中,整个旅馆几乎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长期居住的客人仍住在那儿。 英人治印的期间,冬天的古莫格成了英人最喜欢游憩的场所,也成了印度滑雪俱乐部的滑雪胜地。从斯利那加到古莫格并不算太远,从腾马格坐汽车上山,只有二十四哩,行经一片森林,就来到古莫格谷地,完全被阿法瓦特山层峦迭章包围。 两个女人都带了溜冰鞋,旅馆中寥寥几名客人很快就知悉,在战前她们两人在欧洲都滑过雪,都希望有机会邀她们去古莫格滑雪,因为只有两、三个滑雪客,古莫格的旅馆也不愿开放。 她们搬到斯利那加两天后,一直没接到指示,也愈来愈心焦,这时从北方袭来强烈的暴风雪,道路为之受阻,飞机在这种天气,也无法飞越群峰,一切通讯都中断了。有一週之久,整个喀什米尔对外连繫完全断绝,成为一个孤立的世界。即使在暴风雪后,天色仍然阴霾,不见一丝阳光,群峰都隐藏在层云后,飞机场的雪都积了二十迟深。斯利那加城动员了许多苦力做剷雪的工作。可是历经好几个星期,对外道路一直没有完全恢复交通。 一直到第一班车驶了进来,带来了邮件,珍纳和玛莎太太两人溜冰至邮局取信,也义务替旅馆的其他房客取信。她俩先看来信,大多是圣诞卡,可是有一封信吸引了她们的注意——那是洛瓦平弟一家着名商店的圣诞商品目录,有十页之多,玛莎太太明白,这里面就藏了指示了。 第二天,玛莎太太和珍纳一起出去滑雪时,就对珍纳说——勃特少校原是要来和我们会晤,可是遭到不测,现在马上会另外派人前来,相信已经上路了。 当珍纳说到这儿,突然止住了口,缄默地凝视着跳动的火焰,露出茫然的神情,最后瑟若忍不住,很没把握低声问道:“结果那人来了吗?” 珍纳这时才回过神,点点头。“不错,那人后来来了,叫亚吉特,是全国第一位神枪手,他能玩马球,技术也是一流的。他假装请希妲表姐教他滑雪,她就趁这个机会,向他报告了一切事。他这次来,扬言是来猎取云豹皮,在他知晓一切的次日,就说天气太坏,不预备打猎,带了一些云豹皮走了。” “那么你还有什么好忧虑呢?”瑟若问道。 “他就再也没回来。”珍纳嘶哑低语道。 “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被谋杀了吗?”瑟若惊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猜想他很可能遭到意外。事实上,当时路况很不好,许多车都翻落下去,几乎无人能生还。显然地,他的车遇上了雪崩,或许是人为造成的,总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就只有等待一途吗?我想,你们一定有发报机之类的?” “有一个小型手提式的,可是在山区收发并不理想。” “我想,玛莎太太一定有密码,就像她看了圣诞节货品目录就能读懂。” “是的,这在其他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后来我们又接到指示,指示我们到古莫格参加滑雪协会,到了那儿,另有情报人员会和我们接触。” 珍纳说,这道指示倒是满对她胃口,就是别人问起,她也有正当理由,比较不会令人生疑。在她想来,她们两人应该会安全的,有谁会去怀疑一个平庸的中年寡妇,况且平常又很多舌,怎么可能是情报员?可是,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说不下去了,又起身四下搜巡,尤其是看看浴室。然后她又回座,压低了声音说: “听到她的死讯,我真怕死了……吓坏了。玛莎太太是个很了不起的情报员,她非常小心谨慎,随时都带着枪,也要我如此,晚上门户都关得很严密。我们不得不在此地继续等下去,一直等到有人来和我们连繫,可是,这个人一直没有来,现在,希妲表姐又死了,我真怕……我真怕!” 瑟若伸出手握住她。“你只是欺斯底里,镇定下来,你有能力克服这些恐惧的。” “难道你不相信?你认为我夸大其事?是不是?是不是?”罗珍纳忿然问道。 “是的。我想你可能有一点夸大其事。麦凯少校是一个很好的军医,此外还有李纳医生,他们都断定玛莎太太是意外死亡,纯系一件不幸的意外。” 珍纳大笑,可是并不是愉快的笑声。 “听着,我是害怕惊恐,可是我绝不是傻子,我的头脑还没有……对了,我告诉你,玛莎太太身上随时都带着枪,可是找到她尸首的时候,她的身上并没有枪,唯一的理由,就是被人拿走了。那个杀人者为了使这一切看来像个意外,所以也害怕会节外生枝。一个中年寡妇,除非她心有所惧,否则不可能会随身带了把枪。” 瑟若说:“也可能在她摔下的时候,掉落在雪地里了?或许被发现她的苦力偷走了?” “白天她的枪一向挂在手臂上,我也是。除非有人搜过身,才会发现她那把枪。在这种情况下,苦力不可能会去搜她的身子,因为她是个死人,他不敢这么做。万一苦力这么做了,有一天被人发现私藏枪枝,又会惹来灾害。再说,枪枝绝不可能滑落出去,雪衣厚厚裹住,绝没有让枪枝掉出的道理。” “可是,当她的尸体被发现时,你又是怎么知道她的枪已经不在了呢?或许麦凯少校拿去了也未可知。” “因为,”珍纳的声音压低得不能再低。“在苦力发现之前,我在下午四点就发现了她的尸体。” “你?!” “是的,我……我一直在担心。吃饭时我就没看到她,因为吃完早饭,曾去过她房间,她已经不在了。服务生说,玛莎太太随着大家到奇隆马格了。可是你,还有葛瑞吉,还有高家双胞胎一起回来的时候,我却没有看到她,我那时真的心焦如焚了,所以就自己出去寻找。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朝小峡谷那边滑去,瑞吉还警告过我,说那儿最危险了。总之——被我找到了。” “可是……”瑟若屏住呼吸,低声问道:“这一定比苦力发现她早很久,为什么你不通知别人呢?”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用呢?当时,她已经死了好几小时了。此外,我也怕自己的名字和这事扯上太多关系。因此,我绕了其他的路,回到旅馆,什么也不多说。——那个时候,天又开始下雪,我知道自己的足迹会被雪覆盖掉。” 瑟若猝然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为什么不去报警?” “还去跟警察局说?”珍纳叱笑道:“我当然不可能去报警,我能和他们说什么?这几个月的工作结果和计画?我有个直觉,这绝不是件意外——我也不是太惊慌才这么歇斯底里。我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有等待了。” “等?你等什么?” “上级还会派人来见我。我不能走,我得一直等到他来。玛莎太太死了,可是她知道的事我全知道。” 瑟若很想问:“如果他不来,你怎么办呢?”话到舌尖,她还是嚥了下去。对珍纳说这种话,未免太残忍了,她改口说: “为什么你不冒险写封信去?——再冒险寄出?我知道你们很忌讳这么做,因为信件很可能被偷,或被扣查,可是,已经有这么多人遭到暗杀!” “是的,”珍纳缓缓说道:“已经有这么多人被暗杀。所以你今晚来时,我无法相信你,就是这缘故。我以为那又是个陷阱,怀疑你是来杀我的。” “你说什么?” “我有理由这么想。几小时前,如果有人告诉你我是个情报员,你会相信吗?” “这个……” “你当然不会相信,因为我并不像你所想像的情报员的模样。” “我想是的。在这种情形下,难怪你一看到了我会拿把枪对着我。我想你一定是疯了,或者是我疯了。” “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我的处境愈来愈危险了。玛莎太太的祕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看来,我就是凶手下一个目标。可是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不能让她失望!”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呢?” 珍纳笑了笑。“这很简单啊!” “我不懂!” “你不懂吗?很简单。你身上又没有武器,又对我说了实话——不错,有人在我窗外。如果你不关心我,就不会告诉我这些。我走去一看,也证明了你说的完全没错。” “这样吗?”瑟若微微一笑。“你不怕我是在诱你入彀?” “是的,这点我也考虑过了。可是我并没有先去浴室,而先查过你身上没有武器,再到浴室,躲在外面的人,很可能听到有人来就潜逃了。” “这么说,你究竟希望我做什么?” 罗珍纳面色一鬆。“问得聪明!” “你告诉我这些,一方面怕我在早餐桌上把这事说出来。不过,你决定把全盘真相告诉我,总还有其他的理由吧?” “是的。我想——我现在处境很危险,所以不得不冒个险,而且,你很聪明,又在军队中干过,滑雪又好,身体健康,勇敢。我需要帮助,你愿意吗?” 瑟若慨然伸出手。“握个手吧!”她感图知己,面带微笑地说。 对方也伸出冰冷紧张的手,两人紧紧地握在一起。 “谢谢你。”珍纳真是感激涕零。她站了起来,走到书桌旁,拉开了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和自来水笔给瑟若。 “如果我运气好,”她说:“你可能不会有什么事。老天爷,我真希望能这样就好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写下你的地址,也许你会收到什么东西,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我相信你不会令我失望。” “我会尽力。”瑟若心一酸,硬咽说道。 “我发誓,这事再也不会有别人晓得。现在我很可能被钉上了,可是你不同,你不是我们组织里的人,你什么也不知道,只不过是我在此滑雪遇到的。所以,由你来办,应该不会遇到麻烦的——如果,我万一发生了不测……” “你绝不会出事的。”瑟若坚定地说。她拿了那个信封,里面彷彿放了两张信纸,接过笔,写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然后,珍纳就把那信封收到自己的口袋里。 “好了,我看你现在最好还是快回房吧!”珍纳说。 “你真的不会有事吗?”瑟若不安地问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或许那人——还会再回来?” “别担心!”珍纳说:“不会有人再来了,我在浴室留了灯,足够照得他原形毕露,而且我会醒着。” “好吧,如果你真这么确定,希望不会有事了。”瑟若口中说着,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过,你得先答应我,如果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就快到我这儿来。” “一定的。”她惨白的笑了笑。 珍纳走到门边,打开门闩,小心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空无一人的走廊,回过头对瑟若说:“谢谢你今晚来,我真说不出有多感激。” “别说这些了。”瑟若说:“该是我们命中有缘,晚安吧!” 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了,一会儿她听到钥匙的声音,和拴门的声音,再过一会儿,收音机的声音也关掉了,晚上又变得异常寂静。走到空荡荡的走廊上,寒意四起,瑟若摸索着走向自己的房门。明月当空,有一半的走廊都在阴影中。藉着雪光,瑟若惊异地发现,在雪地上,有一个新的脚印,显然是刚才有人蹑手蹑脚停在珍纳的门外…… 第三章 发现这些脚印,瑟若心头大为震撼,远比刚才珍纳告诉她的那些话还令她惊骇。她怔怔的瞧了好一会儿,吓得全身发寒。心下懊悔刚才还以为珍纳是在夸大其词,由这些蛛丝马迹来看,实在不是杯弓蛇影。突然,这一些对她来说全是真实的事,又惊又怖,她凝视着这些证据全映在眼前。 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再去警告她,可是又打消了这念头。她一一仔细地去检视这些洩漏了对方行踪的脚印,显然想窃听她们的谈话,好在珍纳提防了这一点。——这一晚瑟若真受够了! 瑟若跟着脚印,发现起于走廊尽头三个石阶,显然有人潜伏在黑影的某一处,也许就在这边屋的尽头。瑟若想到这儿,连忙飞奔回自己的屋内,忙着锁好并拴上那扇门。 经过这几小时的震撼,她是再也睡不着了。她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排脚印,颇似她的大小,难道是一个女人?…… 第二天早餐时,滑雪俱乐部的祕书葛瑞吉宣佈:鑑于玛莎太太的意外死亡,他认为蓝色的滑雪道十分危险,以后如果有人不听,就会取消会员资格。他说玛莎太太的尸体将被运送到斯利那加埋葬。一群人听了,都私下议论着这件事。 瑟若瞥了罗珍纳一眼,她那一头金髮,在早上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昨夜惊恐的痕迹。瑟若同时注意到,她换上了一件苏格兰裙和外套,而不再穿着她平常穿的滑雪装,或许,她要陪着表姐的棺木到斯利那加下葬,并在那儿参加葬礼。有一阵子,她在和柯雨果谈话,他是一个个性愉快的人,两人站在红色滑雪道,身边还有三个人,不知在争辩着什么。 柯雨果少校后来不知说了些什么,把珍纳逗笑了,瑟若清楚地听到她愉快的笑声。原想告诉珍纳昨夜发现脚印的事,可是这时她反而有些恍惚了,难道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她个人的幻觉吗? 稍后,她到邮局去,寄信给爱丽思姨母。好几次,她都停下来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她,怀疑有人跟踪,确实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受。可是,在阳光下,可以清清楚楚看出,雪原上空无一人,雪地上也只有她自己滑过的新痕。这一天,有些老会员陪着珍纳到斯利那加参加葬礼,葬礼之后,珍纳预计在当地的南都大饭店午膳。 从邮局回来的途中,她看到柯雨果,他正和一批初学者,在练习雪道上上课。他愉快地加入。她是在白夏瓦认识他们的,坐他们的车,一起上喀什米尔。这批人看来比他们的年龄都要年轻得多。柯雨果的太太法姬,更成了瑟若最要好的朋友。 “海!柯雨果!”瑟若大叫:“我还以为你仍躺在病床上呢!” “才不哩!”他愉快地说道:“又没骨折,不过有一点青肿而已。法姬替我涂好多药,你在五百码外就可以闻到我的药味了。” 他把身边凳子上的细雪拂了拂,对瑟若说:“过来坐下。” 法姬这时也接口说: “军医麦凯少校和瑞吉都说,他这辈子再也无法滑雪了,可是他还是想试试看,今天就花了好几小时练习,不知跌了多少次。” “那么,你们明天还会和大伙儿一块去奇隆马格吗?”瑟若问道。 “我会去!”法姬说:“雨果没法子去了,晚上只好留他一人在旅馆,我太想去滑雪小屋了,绝不想错过这次的机会。” “瞧瞧我这太太,把我一个人抛下不管。咦,瑞吉来了,怎么?明天的人数决定了吗?” “差不多啦!海,晒晒太阳是吧!怎么,你没法子跟我们去,不难过?” “我会自求多福!有哪些人会去滑雪小屋?” 到奇隆马格一路的滑雪坡上,有许多的滑雪小屋,那儿有一块高原,地势在古莫格之上,四千英尺下,有溪谷横过。奇隆马格这块草原名叫山羊原,夏季有成群的山羊绵羊在这儿放牧吃草。到了冬天,就成了滑雪的胜地。滑雪俱乐部的会员,总爱到那儿去,夜来就宿在滑雪小屋,这样可以省去往来跋涉,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可以享受滑雪的乐趣。否则从这儿下古莫格,又得经过一座森林,要走一千五百英尺的路途。 瑞吉说:“晚上睡在滑雪小屋,可挤惨了,十四个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里睡。我算算,瑟若、法姬、高家双胞胎、米尔罕、安凯利,还有那两个从加尔各答来的叫什么?” “辛里和索墨维利。”法姬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对啦!当然,还有我,还有佛普丝和寇蒂斯小姐,还有海伦、华强尼,我想,就是这些人了!” “哦!海伦也去?” “是啊!怎么?……” “没什么,只不过……”法姬不大高兴。 瑟若一直屈着指头在数人数,突然间开口说:“只有十三个人,并没有十四个人啊?瑞吉,十三人不吉利,得再加个人才行!” “咦?难道我漏了谁?” “就是我!”柯雨果怏怏说道。 “是萝!这么说,得找个人来补这个缺。汤林如何?” “不成,他扭了腰。” “唉!对了,那史蒂文生呢?” “他滑雪的技术太差了。” “这样吧,最好大家别这么迷信了,走吧,我们该回去吃午餐了。” 这天无事过去了,晚餐的时候99lib?,珍纳照常列席。那天晚上,瑟若下了个结论,认为她实在很会演戏,说得都像真的一样。 那一夜,她卧室薄木板牆外,倒也未曾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可是瑟若仍然无法成眠。屋顶的融雪,一点一滴滴到走廊的栏杆上,像单调的合唱声,还有微风的声音,从杉树林一直吹了过来,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死寂的宁静。 过了一两个小时,瑟若终于入睡了。一直到有人轻敲她的门送早茶时,她才醒了过来。 布拉基是个乡下挑夫,他说今早又降了几小时的雪,看来天气又要变坏了。这人看来冷冷的,而且很不快乐,脸色发青。他显然很不赞成这群欧洲人去滑雪小屋冒险。 布拉基说,那些滑雪小屋又潮湿又不安全,而且他相信那儿有些邪气。有时遇到雪崩,几个小屋全埋在雪里,上回就有三个欧洲人被活埋在里面。有个苦力,奉命去挖掘尸体,把这事告诉了他……瑟若无心听这些话,告诉他她没时间,把话岔开了,她再强调她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去滑雪小屋住上一宿,令布拉基怏怏替她整理行囊。吃完早餐,她就淮备踏上冒险之途。 二十分钟后,她就去餐厅用膳,其中要走下一段山路。这栋旅馆,是依着陡削的山势建立的,大多数的房舍都盘据在山顶,这儿称做“玫瑰草原”。在夏季,这儿是块碧绿的高尔夫球场,有松木林、杉木林、栗树林为屏障。 不去想布拉基的话,今天早晨天气还是相当宜人的。早餐很快就吃过了,然后大家背起背囊,里面装了热水瓶和三明治就启程了。 黄昏时,雪原已暮,在这儿看夕阳西下,景观十分壮观。 “太美了!”瑟若忍不住讚歎大自然的神奇。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的确很美!” 瑟若猛一回头,只见罗珍纳就站在她身后。 “海!”瑟若惊讶叫道:“真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儿!你是瓜代柯雨果是吗?这样就可以凑齐十四个人了!” “瑞吉一直要我来,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说什么十三个人不吉利,真是鬼扯!” “你会留下来吗?” “也这么晚了,当然会留下来。不过,有些人可能会先行离开。” “怎么了?” “寇蒂斯好像闹肚子痛,还是其他的毛病,决定先回旅馆去了。辛里还有一个另外叫什么的,也跟着她一道走,她原是从他们那个世界来的。这么一来,我们成了十一人,我也不必来充数了。咦……” 瑟若这时也瞥到黑影一闪,然后隐到松树林中。强烈的预感,使她不愿再往下分析。她马上明白,恐惧的根源,就在黑暗的某一处了,死亡正等着珍纳。在旅馆边屋的长廊,在蓝色的滑雪道。可是,珍纳在这儿,原应是个安全的地方才对啊! “我们回小屋去吧!”瑟若说。 瑟若是个滑雪好手,可是珍纳又比她技高一筹,她比瑟若早一分钟滑到。她拍了拍雪衣,眼神空洞,脸上又有了愁容。 她突然说: “我不该留在这儿的,这太冒险了。” “冒险?”瑟若真不明白。“这怎么说?” 她仰头看着夜空。 “或许……还不至于吧!今夜还有月光!” 这时葛瑞吉和两个同伴也一同来了。一个是又黑又瘦的印度人,他脸的轮廓就像铜币上的希腊人。佛普丝有一头淡黄头髮,脸上长着好些雀斑。 “大家都认识吧!这位是佛普丝小姐。”瑞吉说,同时又指指那个印度人。“这位是米尔罕。”那个高个子的印度人笑了。 “我们都见过。”他说。 “两年前,”安凯利也说:“我在红色滑雪道认识米尔罕,那时我还常拌得鼻青脸肿。米尔罕,你在哪儿学会滑雪?在这儿吗?” “不,我是在奥国,后来又去了义大利。在遇到你之前,我未曾在此滑雪。这儿的雪真好。” “最好的!”葛瑞吉,这位滑雪协会的祕书大声说道。“我想,明天早上,我们可以到冰冻的湖泊上去滑冰。五点半就开始!有谁愿意参加?珍纳,如何?” “不,谢了!没那么大精力。99lib?” “我去!”米尔罕说。“安凯利也去吧,他可是位高手,像羚羊一样敏捷!” “那是年轻时的事了!”安凯利叹了一口气。“瑟若,你也去吧?” “我再想想!” 几分钟后,天边抹尽了最后一道残霞。天色渐暗,可是澄清的天上却没有一片云影,月亮东升,晚上开始了。 这间小小的滑雪小屋分成三个部分——起居室、男生宿舍、女生宿舍。今晚,在起居室还加了三个睡铺。 法姬已先坐在卧室中,她热切欢迎瑟若和珍纳的到来。 “海伦呢?”珍纳四下望了望。 “或许在隔室吧!” “咦,我听到那边男生卧房有女人的声音,实在不像话!”珍纳说。 “嘘!”瑟若制止她。“那不是华海伦,是佛普丝,就是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孩,如果她脸上没有那么多的雀斑,也许会好看些。说来也很可怜,从小就是个孤儿,唯一的亲戚,就是一个专横的姨母,经常住在喀什米尔,总要佛普丝事事照她的旨意做。” “佛普丝!”珍纳说,她正坐在火炉旁的地板上,抬眼看到佛普丝走了进来。“真高兴你能来,我原听说你不能来了。怎么?伊娜姨母改变主意啦?” 佛普丝的脸隐约红了一下。 “就是啊,她突然告诉我,我可以参加。” “换了我,才没那么言听计从呢!”珍纳说:“你就是太温顺了,佛普丝,这才是你的麻烦!你该对她吼,这年龄应独立了!” 佛普丝笑得很微弱。 “不管怎么说,姨母一直待我太好,假如不是她,我现在不知是什么样子了!” “好啦!”珍纳说着站起了身子。“你真要这么想也罢了。晚餐想吃什么?我这儿还有一些早餐的三明治。” “告诉你,我淮备了炖羊肉,”法姬一副很满足的样子。“还有咖啡、蛋糕,全是我从旅馆那儿带来的。你们去滑雪时,我一个人早在淮备晚餐啦!” 其馀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大家围在起居室火炉边,正喝着华强尼的热甜酒,味道非常特别。 “女士们也一起来嚐嚐!”华强尼摇晃着冒热气的酒杯。“喝些热酒可以驱驱寒!” 瑟若也接过一杯,看着其他的客人,也兴致昂扬地喝着酒。华强尼的太太海伦,正和米尔罕及葛瑞吉谈话。 其他的女人,也和男人一样,穿着长裤和套头毛衣。可是华海伦穿着那身衣服,在这种场合着实怪异。她这时穿着一件宝绿色低胸的衣服,配着同色的绿鞋,上面嵌着一对很大的莱茵石鞋扣,搭配着同样的莱茵石耳环、颈坠。 这个女人,和佛普丝一样,原先该更好看些的。不,她该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可是她的装束打扮,却适得其反。那个总是悒鬱不乐、下垂的嘴角,却涂了厚厚的口红,不美反丑。涂满蔻丹的手指,经常夹着一支淤。总之,这位华太太,看来和滑雪小屋的人格格不入,身上珠光宝气,太人工化,缺少自然的灵秀之美。 屋里很热,而火炉更散发出一股股热气,夹杂着淤味、酒味,和华强尼絮絮不休的谈话声。瑟若倒有了睡意,草草吃了晚饭。九点过后,她就呵欠连天,爬上自己的卧铺,其他的人也陆续睡了。这一天够累了,明天清早,才是最好的滑雪时机。十点钟时,油灯也熄了,滑雪小屋已经在一片黑暗中,全无声息。 等瑟若再度醒来时,大约差一小时才午夜的时分。明月当空,洒着一地冷清清的月光,映在雪地上。 有一、两分钟,她一直静静地躺在那儿,听着邻室的鼾声。风,从阿法瓦特山那边吹来,吹得松树林一片松涛声。 过了一阵子,她听到室内有微微的响声。突然,屋子像是亮了些。很快她明白了,是某个人把门打开了。 她动都不敢动,竖着耳朵倾听着,可是,除了把门轻轻掩上的微声,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她悄然坐起身,四下细看。 滑雪小屋只有一个出口,是从起居室走出去的。门一开,月光照进起居室,瑟若看到身边的佛普丝,睡得正熟。 佛普丝再过去就是珍纳,可是她的床位却是空的。突然间,瑟若一阵心悸,她又想到那夜,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看到那排脚印…… 她迅速起床,穿上冰鞋,从床上拉起沉重的外套,穿出门走到起居室,朝外望去,看到雪光照映出一个人影。 “珍纳!”她这才舒了一口气。 珍纳一惊,马上向她示意。 “嘘!你怎么也跑出来了!快回去,免得得了肺炎!” “你出去时,我听到开门的声音。”瑟若解释道,她一边说,上下两排牙齿仍然不停地发抖。“我醒时,发现你不在,我真慌了,怕会发生什么事。” “别把其他人都惊醒了,”这时的珍纳,穿了不少衣服,头上戴了一顶帽子,遮住了一头金色的鬈髮,还有羊毛护耳罩。她倚在小屋外的牆边,幽幽唱道,声音比呼吸声还要低微,可是那首古老的歌,瑟若曾在收音机听过。战时舞会,也曾播出这首曲子。——那是多久以前了? 明月高悬, 月色醉人, 每一首欢悦可爱的曲子, 却是为你吹奏, 为你而谱。 春去夏来, 婚礼金色的铃声, 只是为你而响…… 月光下,瑟若看到她眼神闪亮,珍纳又变成往昔那般青春焕发,好像即将脱卸一个沉重的担子。 “你在高兴什么?”瑟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珍纳?你会到哪儿去?”她压低了声音问。 “嘘!别把大家都吵醒了!我们过来!” 她俩走出了小屋的阴影,走到月光洒落一地的雪原上。 珍纳说:“他来了!瑟藏书网若。他终于来了。看来,明天我就可以离开这可怕的山上,我又恢复自由了!” 她扶着瑟若的臂膀,一隻手指着下方,只见牛奶般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古莫格山谷。 “我什么都没看到哇!”瑟若低声说。 “在那边的树丛里,山间小径的左边,”珍纳指着说。 那儿离古莫格还远着哩,遥远的一片树林尖梢,都覆盖着柔软的白雪,在月色下,呈现着灰濛濛的一片。有微微的一点火光,像一颗火红色的小星星,在寒冷的月世界中,是小小的一点温暖。 “我看到一点火光,可是那个?”瑟若耳语着说:“一点红色的星星之火。” “是的!我们等着这点火光,足足等了好几天了。从我们上山以后,每天夜里都在眺望。我甚至灰心了,想他再也不会来了。这也是部分原因,使我决定到这儿来——来试试我的运气。我知道,这儿的视野,和我旅馆房间的视野一样好,或者更好些。” 瑟若问:“那么你现在要怎么办?你总不能现在就滑下去吧?” “当然我可以。我的滑雪技术可是一等一的,比这儿任何人都高明。半个小时之内,我就可以到那儿了。” “别荒唐了!”两人虽是低声耳语,可是瑟若还是提高了声音。“晚上你在森林中,不可能找到路的。” “嘘!别吵醒别人,我不会从那边走。我从斯拉隆山滑下到蓝色滑雪道。柯瑞吉最快能十分钟滑过,我八分钟就够了。” “珍纳,你疯啦!绝不能这么做,蓝色滑雪道尤其行不得。你没听到瑞吉说……” 珍纳轻轻笑了。“好啦!瑟若,别那么紧张,这儿的路径我简直是瞭若指掌。别担心,这样的晚上,绝不会有凶手在路的尽头等着我的。天亮以前,我就会回来。如果我没有……如果我担搁了,我会直接回旅馆。万一我没按时回来,你就对别说我一早起来,先回旅馆了,好吗?” 瑟若说:“我真不希望你这么做——可能会出事的!你等我一会儿,让我去穿件衣服,我陪你一道去。” “不!瑟若,你真太好了,可是,你滑雪技术还是不够好,很可能会跌坏了身子,这才会叫我挂心呢!”瑟若神色凝重,珍纳朝着她笑了笑:“我不会有事的,真的,你瞧!” 她拉开雪衣口袋的拉鍊,从中掏出了一支小手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清光,把玩一番,然后又收了回去。 “你整日都带着这个?”瑟若问道。 “平日我都藏在左手腋下的枪套里。”珍纳拍拍那地方:“只有今晚才放在口袋里,比较好拿出来。只希望今晚用不到这个,以后也用不着。可是我总需要随身携带,没有一日能离开。” 瑟若突然问道:“珍纳,你怎么会做这种工作?” 珍纳顿住了,月光下,她的脸变得沉鬱又若有所思。隔了一阵子,她才慢慢说道:“大部分的人,都不适合做这种工作,没有多少物质上的回报,或表面的成功,也许很刺激,可是,这份工作的本质却充满了恐惧,那种恐惧,使你变得寒冷、病态,甚至失去理智……” “那么你为什么……?” “我的父亲,”珍纳说道:“是个很有名的军人,祖父和曾祖父也是。我们的家人,几乎全是军人。可是,我大哥在一九三六年死在印度边区,约翰死在义大利,吉米死在日本战俘营。我是唯一的女儿,也自然走上了这条路。” 瑟若突然想到一名死于德军战火下的英国妇女,她留下一句名言——爱国者永远不够多。 她伸出手,握住对方。“祝你好运,珍纳。” “瑟若,我真感激你,言语都不足以表达于万一。” “多保重!” “我会的。”珍纳
很快接口说道。“别担心。” 出乎意外,珍纳突然吻了一下瑟若冷冷的面颊,然后,她就转身滑走了。——在月光下,珍纳朦胧的身影,飞也似滑过雪原,滑向了黝黑的森林。 瑟若微微打着寒颤,返回小屋。突然感到手脚都冷得像冰块一样。珍纳是对的,在外头站久了会受寒,说不定还会得了肺炎。 才走了两步,瑟若突然间竖起了耳朵——那个奇异可怖的微声,在每个漫漫长夜都会闯入她的梦中,又来了。——那是拉开门吱吱作响的声音。 瑟若瞪大了眼睛,全身都僵住了,她还没走到门边。当她和珍纳在雪地上谈话时,很可能有人会轻轻启开了门,这时又重新关上了——特别轻、特别慢——显然十分谨慎小心。在这夜晚寂冷的空气中,她能做什么?想到不久以前,提到蓝色滑雪道时,珍纳还说——不会有凶手在路的尽头等我的。 或许不会。或许今晚,凶手还一直在这儿。那人,很可能就离她不远,在白雪覆盖的滑雪小屋中。 第四章 五点一到,葛瑞吉的闹钟就震天价响地响了起来。住在隔室的葛瑞吉、米尔罕和安凯利,这才好不容易起来了。在这之前一点,瑟若才好不容易睡了,睡得也极不安稳。 好几小时,她一直都醒着。在卧铺的毯子里,她的身躯一直都在发抖,倾听着邻室单调的鼾声,和佛普丝的鼻息声。 想到那扇轻轻掩上的门,她心中满是惊恐狐疑。显然,有人悄然起身,也许看不清她俩是谁,才出来偷听她们的谈话……她一再回想那扇徐徐地、悄然地掩上的门。 包括自己和珍纳,这屋里共睡了十一个人,那么,会是谁悄悄起身,又回去睡了呢? 瑟若把她知道每一个人的背景资料,都在心头思索了一遍。 首先是葛瑞吉,他是滑雪俱乐部的祕书,将近四十,是个短小精悍的人,他对推动冬季运动十分热中,曾在印度服役,最近才退伍。他不但生在印度,而且这辈子最好的时光都在印度,而且在这儿也成了知名人物。如果把他想成一个杀人凶手,似乎不大可能。 接下来就是安凯利了。对他,瑟若还算比较瞭解一点。他很喜欢谈他自己,尤其是在漂亮女孩面前。瑟若实在很难把像他这样一个人,想成一个国际间谍。 华强尼……对他倒是所知不多,不过,这人娶的那位老婆,实在叫人不敢恭维。也许,该向法姬打听她的底细。这人看来一副乐天派,个子瘦长有力,精力充沛,总有四十多了吧!好喝酒,每个月都将一把钞票花到酒吧里去! 米尔罕,这个人对他也是一无所知。她到古莫格第一天,安凯利向她介绍过,她很少和他交谈。他是葛瑞吉的一个朋友,瑞吉十分欣赏他,他俩经常结伴去滑雪,而且公认是印度最好的神射手。他可以精确射中高空飞鸟的羽翼,手枪成了他须臾不离的好伴侣,众人都夸他是个“最了不起的男子汉”,同时他也长于射猎云豹。瑟若实在无法对他生疑,因为他十分和善、迷人,也是一位知名人物,绝不可能是反英分子。 不过,印度总归是他的国家。瑟若想:我们这些英国人,在他眼中,恐怕都是“白色的统治阶级”——如今气数将尽,不久也将离去了!那个在黑夜中,从小屋那扇门内潜出来,向外偷看的人会是他吗?玛莎太太死的那天,他又在哪儿呢?他似乎和瑞吉一群人在一起。不过,她对米尔罕倒是起了疑心…… 剩下来的,就是高家双胞胎了,那两个神色快活、迷人可亲的人。十八岁抵达印度,几个月后,广岛就落了一枚原子弹,结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不过,有一点倒是困扰了瑟若,那就是他俩都有着俄国血统。还有,玛莎太太出事那天,他俩独自出去滑雪,没有不在场证明,难免有些令人生疑。他们的父亲,现在是印度陆军的一位将军,娶了一个白俄女子,所以这对双胞胎能操两种语言。瑟若在白夏瓦遇到他们的母亲娜迪亚,她是个十分坚强的女人,她为两个双胞胎儿子亚历山大和包瑞斯施洗礼,并送到英国去唸书。娜迪亚自称是旧俄贵族,从小就出落得很美,常在沙皇身旁玩耍,很受沙皇的喜爱。娜迪亚说了许多戏剧性的细节,简直像真的一样。一方面,这两兄弟有俄国血统,另一方面,在玛莎太太出事的星期四,他俩偏偏先单独行动。 黑暗中,瑟若辗转反侧,想来这件事很难查个水落石出。她冷得全身僵直。如果能知道玛莎太太死亡的确切时间就好了,可是连医生也无法说出。他只是说,他认为,玛莎太太被搬到旅馆之前的四、五小时就死了。被搬进旅馆时,已经七点了,珍纳说,她四点钟发现她的尸体时,全身已经僵直了——一想到那具尸体,瑟若又吓得全身起寒颤。 或许高家双胞胎不可能有嫌疑,他俩那么年轻,才二十出头。不!年轻也不可能抵消疑团的。 那么女人呢?有可能吗?——上次看到的脚印,很像是女人的脚印。可是,在珍纳窗口那人,的确该是个男人。法姬绝不可能,佛普丝一点胆量也没有,华海伦很令她反感,同时她也不相信这个爱标新立异的女人会是个凶手。 葛瑞吉,安凯利,华强尼,米尔罕,高家双胞胎,法姬,佛普丝,华海伦。那个可疑的人,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这些人在瑟若脑海中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像走马灯般转个不停,直到最后,瑞吉的闹钟响了,终于划破了这邪恶的夜晚,她最后总算入睡了。梦到珍纳无助又恐慌,在无尽黑暗的走廊,被没有脸的人追杀。 等她疲乏不堪醒来时,屋子里并没有做早餐和烧开水的声音,众人似乎已经外出玩雪了,只有佛普丝留在屋内淮备吃早餐,可是没见到珍纳。 “法姬要我让你继续睡觉,”佛普丝说:“她叫过你一次,可是你似乎睡得很熟,所以她说我们最好留你一人在屋内,除了瑞吉和米尔罕,大家都出去滑雪了。” “他们是哪些人?” “就是其他的人嘛!”佛普丝含糊地说。 瑟若也不便再多问了。佛普丝没提珍纳,也许她及时回来了,又随着众人出去滑雪,谁也没注意她晚上有没有在小屋里。 小屋里真冷。瑟若忙着穿衣服,走到屋外。 太阳依然隐在阿法瓦特山的后面,天色碧蓝如洗。俯视下界,树林仍覆着白雪,伐木工人在那儿生着火堆取暖。早晨的空气清新扑鼻,可是仍有一股浓浓的寒意。瑟若眺望远处山谷,仍隐在朦胧的黑暗中。 “唉!我这回把最后一块肉又弄焦了!”佛普丝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瑟若听了,觉得自身有义务去帮她一个忙。她弄了咖啡和吐司,可是心中仍挂念着珍纳,最后小心地开口问道: “葛瑞吉有没有带那一对双胞胎去?” “没有吧!几个小时以前,他们就出去滑雪了,也不会这么快回来。我想他们这时还不会九九藏书回来吃早餐。” 话刚说完,外边传来唱歌的声音。只听得安凯利一路嚷嚷着大叫:“瑟若,我的小美人,你这隻小懒虫,可真替英国人丢脸啊!为什么不早起和我们一块玩呢?” “我不习惯太早起来!”瑟若嘴硬:“安凯利,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瑞吉和米尔罕分道去滑雪了,我已没玩兴,就先回来了,看看你起来了没有,顺便弄点肉吃。” “肉都烧焦了。”佛普丝讪讪地说:“你就将就吃个煮蛋吧!”她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会。“其他人都回来了。咦?珍纳呢?她没跟你们一块到湖面上滑冰?” “没有啊!”安凯利说:“她根本没和我们一道去。你忘了,我们三个人五点就起床啦!她一定是跟其他的人一起出去的。” 佛普丝听了很迷惑。“没有啊,他们走时,就没看到她的踪影,我99lib?一直想,她一定是决定和你们到湖上滑冰了。” “她没去!”安凯利坚决地说。“我饿坏了,只想多吃点东西,一个蛋那里吃得饱,我起码能吃下六个。” 佛普丝很着急。 “珍纳真的没有跟你……” 瑟若忙着插嘴。“她很可能单独出去了。昨晚她说想回旅馆吃早餐,可能不回来这儿了。” 这时两个双胞胎率先进了门,然后是法姬、华强尼夫妇,在一块儿谈了半个小时,才开始吃早餐。然后瑞吉也回来了,他认为天气很可能会变坏,放弃去湖上滑冰。倒没看到米尔罕,据说他到阿法瓦特山后去滑雪了。 瑞吉匆匆吃了早餐,看了看表。“马上就有大风雪来了,恐怕比我预料的还要早,真不愿如此扫大家的兴,来到这儿,偏偏又遇到了坏天气。看来,我们还是赶快下去比较安全。强尼,你看怎么样?” 华强尼靠在门边,俯视着远处的古莫格谷地,那儿云层已变得很暗,蓝空也渐.99lib.渐飘来了乌云。 “看来你是对的。”华强尼说,脸上也显露出倦容。“大家的安全要紧。” 众人开始动手收拾行李。被褥和杂务全交办给苦力去提。这时葛瑞吉突然问道: “珍纳呢?” “先下去了。”安凯利回答道。“咦?米尔罕怎么没回来?” “别担心,他技术好,不会出问题。我回来时,一直没看到他。我猜他说不定已经滑下山了。如果他没下山,我就留一个字条,贴在门口告诉他我们已经先走了。”葛瑞吉从日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好啦,我们得早点走,从红色的滑雪道下去。你们两个……”他指着高家那对双胞胎:“最好多注意点,我可不希望你们在路上拌断了脖子。让你们早十五分钟先走!” 法姬、海伦都志愿和他俩同行。其实,海伦的.99lib?滑雪技术也好不到那里去。他们四人走了十五分钟后,葛瑞吉、潘瑟若、安凯利、华强尼、佛普丝也一路滑了下去,每个人在雪地上留下两条崭新的痕迹。冰冷的空气扑面而至,众人在森林的松树和杉树之间绕行着。 滑到第一排小屋时,那儿离红色滑雪道和蓝色滑雪道不远,突然瑟若怔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影,正是高家双胞胎,站在两条滑雪路的岔路上。亚历山大正弯下腰,包瑞斯摀着口,几乎要叫了出来。 “怎么啦?……”葛瑞吉见状不对,大声叫道,他急忙赶去,身后的人,除了瑟若,都加速滑近。瑟若全身僵直,连呼吸都像停住似地站在原地,不祥的预感使她知道一定出了事。这时,她还是强迫自己滑到人群那边去。只听得佛普丝歇斯底里叫道:“不可能的,玛莎太太已经被抬走了——我知道他们把她抬走的,她不可能还在这儿,他们已经把她抬走了!” 瑟若听到葛瑞吉制止佛普丝再继续喊下去,亚历山大扶住了她。众人合力把大雪覆盖的大圆石推下雪坡,下面的尸体早就僵硬了。 瑟若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是珍纳。其实,下意识里她早就知道了。也许就在滑雪小屋抬着沉重眼皮醒来,遍找不到珍纳那一刻,她就意识到凶多吉少,没想到,她日夜恐惧的事,到头来还是发生了。 瑟若挤进人群,伸手触到她。安然躺在雪中的珍纳,看来像是睡着了。瑟若跪在她的身畔,把她的双手伸直。珍纳的手中,仍然握着滑雪杖,头上有点血痕。在脸上看不出惊异恐惧的痕迹,好像她早就等待着死亡,并嘲弄着死亡。 瑟若这才意识到,葛瑞吉正在斥骂佛普丝,她在一旁歇斯底里的哭喊不停。法姬走来扶住她,把她带走。 “走开吧!瑟若,别再看了。人死了,我们也无法做什么了。” 瑟若勉强让自己站了起来。短短几分钟内,她什么都看清楚了。当她伸出手,摸着珍纳雪衣口袋时,她心里全明白了。 口袋的拉鍊虽是拉上的,可是里面的枪却不见了。以后的事,她都太清楚了。珍纳的尸体搬回旅馆,躺在边屋的房间里,李纳医生的太太法兰西丝,她会协助她的丈夫,脱下珍纳的衣服,然后麦凯少校会来验尸,认为这纯系意外——查不到任何他杀嫌疑。当然,绑在珍纳腋窝的枪套一定会被人取下,否则,一定会勾起人们的好奇.99lib.和揣测。 第五章 “你淮备到哪去,瑟若?”安凯利的声音,还是像惯常一般快活。 “只是出去!”瑟若简短地说道。她穿上滑雪手套,拿起滑雪杖,走出暖烘烘的旅馆大厅,外面是昏暗又寒冷的午后。 “我陪你出去,也好照顾你。” “谢了,安凯利。”瑟若一边说着一边调整她的冰鞋:“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想一个人去滑雪。” “别傻啦,瑟若藏书网!我知道珍纳出事使你很震惊,不过你也该明明理啊。暴风雪就要来了,这种情况十分危险。如果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出去滑雪,至少也该让我陪你一块儿去。” 瑟若说:“安凯利,我真的不希望你陪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到了喝茶时间,你就会看到我。——谢谢你的好意。” 她很快滑向积满了雪的小径,飞快地滑走了。在旅馆里,瑟若一刻也待不住,那群人不住在讨论这件悲剧。 滑到谷地,瑟若朝右转,滑过了红色雪道,又滑进了森林中。 天空这时完全阴霾了,其实才不过下午两点的光景,天色却已变成暗沉的铅灰色,一阵阵风吹到谷地,气温愈来愈低。瑟若滑进了一片森林中,小心绕着林木前行,最后终于到了红色和蓝色滑雪道的交叉口,那儿正是高家双胞胎早上站的位置。她拍了拍一棵残株的雪,坐在上面,往下俯视蓝色滑雪坡,两手托着腮。瑟若此时真需要好好静下来想一想。 只有一点可以完全确定的,就是珍纳和玛莎太太一样,是被谋杀死了。她从来就没相信过医生的验尸报告,认为珍纳是不幸被落石压死的,因为珍纳和玛莎太太身上的枪都事先被搜走了,所以绝不可能是意外事件。 那么事情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她又再次回想那夜在奇隆马格,和珍纳在洒满月光的雪地上的谈话。似乎又听到珍纳低沉自信的笑声,一面说道:“好啦!瑟若,别那么紧张,这儿的路径我简直瞭若指掌。别担心,这样的晚上,绝不会有凶手在路的尽头等着我的……” 路的尽头…… 瑟若站了起来,朝蓝色雪道往上走,在树林间行过。没多久,她在右手侧找到了滑雪屐的痕迹,在树干间绕行前进。 她随着这条线,一直沿着蓝色雪道滑下山来,一路滑了好几百码,一直到林木愈来愈稀,朝右转,正是初学滑雪的练习地,足迹又乱又多,瑟若不得不停了下来。 瑟若靠在树干上陷入沉思——一路上珍纳都留下了足迹,因此她应该是通过了这条危险冰冻的滑雪道,滑过山谷。昨夜在黑暗的松树林间,有一点红色的灯火,像一颗小小的、邪恶的星星,珍纳一心要去赴那个约会。看来,她似乎是在回程才被杀。可是,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瑟若回头,朝后看阿法瓦特山绵延低矮的山脉和灰沉沉的天空。她又思忖着,珍纳很可能从滑雪小屋沿蓝色滑雪道直滑而下,因为这是最快捷的一条下坡路。可是,上坡却是最困难的,她绝不可能再循原道回去,一定从森林的那条路回去。如果是这样的,她的尸体怎么可能在蓝色雪道上被发现呢? 瑟若靠着粗糙的树皮,闭上眼,搜索枯肠,苦苦思考着这个问题。回想着她昨夜在奇隆马格雪原看到的古莫格谷地,珍纳往下指着那小小火光的方向。 她睁开眼,把站的地点和灯火、旅馆三个方向定位,突然她心里有个概念,对愈来愈低的乌云皱了皱眉,她决定朝珍纳指过的那个山间窄径滑去。 十五分钟以后,她又进入了一片森林中,这儿离谷地已颇远了,在那些初学者杂乱的痕迹中,她看到一条清晰的痕迹,一直朝右边的山间小径滑去。终于找到了,瑟若确定,这一定是珍纳昨夜留下的。 痕迹行过高尔夫球场的位置,又走了好几百码,又经过林间小径,瑟若小心地循此前进,最后她发现在林木繁茂处,有一座小木屋隐在树影森森的后面,屋顶上覆着厚厚的白雪,样子一如古莫格一般的小屋。 这一带的小木屋,在夏季期间,才会有人来住。秋天一到,栗树林染成了一片金黄,游人们通常都回到斯利那加的旅馆和船屋去,散落在山谷间的小屋,又成了空屋,一直要到下一年的五月,才有游客上来。在这种大雪纷飞的冬天,是不可能有人住在里面的。——地上的痕迹,一直抵达前门,前门的雪,也显然有人扫过。 看来,至少有三个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进入这栋小屋。或许还不止。瑟若看地面上有许多条痕迹。瑟若跟着另外两道足迹,都是从山间小径那边来的,显然有两个以上的人,从这扇门离去。这两道痕迹距离这么近,几乎像只有一道。不管这些,这房子现在好像都没有人住了。 屋顶上覆着厚厚的雪,屋簷还挂着小小的冰柱。门关着的,门前有许多树,只有一扇窗子没有树林遮掩,一直对着旅馆,上面的阿法瓦特山的顶点,还有奇隆马格长长的雪坡…… 一定是这扇窗子。瑟若突然意识到,昨晚的光,一定是从这儿透出的,使得珍纳披星戴月,来赴这场死亡约会。瑟若倒抽了一口冷气,拔开门闩,推开大门,行过小径,走向房子。 这时,风一阵又一阵吹来,显然暴风雪就要来临了,风吹过山谷,吹过杉树林,一直吹过松林为藩的门牆,吹进了这栋空荡荡的屋子。 瑟若小心推了推门,发现这扇门并没有锁。鼓起勇气,两手合力把门推开。突然,门就呀地一声开了。屋里的沉寂黑暗,几乎使她丧胆,她不由自主想转身回去。可是转念一想,珍纳一个年轻女子,都敢在月夜中滑过黑黝黝寂静的森林…… “潘瑟若!”她心中有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叫道:“你是一个差劲懦弱的小东西,你可不能让珍纳失望!” 她脱下冰鞋,咬紧牙,走进了暗沉沉的屋里。 里面又冷,空气又闷,这屋子闻起来又潮湿又有股霉气。可是在这小小的黑屋子里,彷彿又混杂着一股淤味,此外隐约又有一股令人作呕浓浊的怪味,从未闻过这种怪味,总感到毛骨悚然。 俯下身,瑟若捡起了半截香淤,那淤似乎还有些馀温,她马上嫌恶地扔到地上去。她把门虚掩,发现门后放了一把椅子,就像走廊上经常放置的椅子一样,背部和扶手都是木製的,坐着的籐编椅面中间已经凹了下去,好像不久以前还有人坐过。旁边丢了些淤头和淤灰。 瑟若突然看到那张椅子的扶手上有个什么,一望之下,心脏跳得好急,那是一点血在那儿,还温温的。可是当她脱下手套,用颤抖的手触碰时,原来那根本不是血,只是一个红色的橡皮碎片,就像是小孩暴破的气球。 这个发现,使刚才惊吓过度的心,也慢慢平稳下来,否则,她真会变得歇斯底里了。谢天谢地,瑟若这时才舒了一口气,用手套盖住眼睛,定定心,休息一下。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才睁开眼,看到这房间共有三扇门。她试开一扇,锁住了,或者从里面栓住了。此外有一个窄窄的走道,尽头还有一个房间,或许是间起居室吧。走道很黑,还有一股死老鼠味,夹杂着松木板和便宜油漆的味道。走道并没有铺地毯,光秃秃的地板很潮湿,还有泥泞的雪。瑟若壮着胆,小心地走了过去,发现尽头那扇门轻易地就推开了。 一路上,她沿着地面上的痕迹,滑过山谷,行过松林,一直走到这栋房子的大门前。瑟若一直都相信,这儿就是珍纳前夜来过的屋子。可是她只缺证据——就是这儿了。——这里,更确切地说,就是这间房间,有一扇未关的窗户。 整栋小屋几乎都被密密的树林围住。只有这扇窗,窗外没有一棵树挡住,这儿的视野最佳,一直可以放眼望尽整个山谷,也可看到旅馆,还可抬头看到奇隆马格那片广大的空间。 这间房间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或许曾经也摆着些沙发或椅子等,也许现在正放在锁住的那间房里。孤零零的一张圆桌子,放在那扇打开的窗边,上面有些火柴、香淤头、淤灰,还有一盏样式古老的油灯,油灯的玻璃是红色的。这间房间,要比其他的房间温暖些。可是,这一次瑟若又闻到一股怪味,混着陈腐的淤味。仔细嗅了嗅,味道又有些不同,倒有些熟悉了。她站直了身子,凑近了四处嗅嗅,空气很坏——对了,原来竟是火药的味道!有人曾在这儿开过枪?! 突然,一阵寒颤恐怖从她心底升起。瑟若突然想到,在窄狭昏暗走道那一头,有间锁住了的房间。她迅速转过身,随手掩上门,把自己关在这间房中,伴着那张冷清清的圆桌。 隆隆雷声,穿过清冷的空气,使群山之间都引起了迴响,又一阵强风从山谷吹来,松树林彷彿起了一片哀吟之声,窗户也吹得格格地响,冷风也从松木板的孔隙里吹了进来—— 不!那根本不是孔隙,那根本就是子弹洞。 瑟若振作了心神,迅速走过房间,想去瞧个清楚。这才看清楚,不知有多少个子弹洞。回转过身子对着那张小圆桌,看到灯旁还有半包火柴,她伸出颤抖的手擦燃了火柴,亮起了微微的火光,火光摇曳了一会儿就熄了,可是这一照,她仍看清了地上未铺地毯的厚木板,有多么葬乱污秽,那是被染污的痕迹。 绝不会错,一定有人曾死在这间森冷的小房间里——而且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在地板夹缝间,仍隐隐可以看到血渍。那不可能是珍纳,珍纳并没有流那么多血,那么地板上这么多的血渍又会是谁的血呢?——也许是个男人,也说不定还活着。不过,也有可能,凶手会冒险把尸体运到一哩以外,或弃置在山谷中。 突然,瑟若回想到她曾在门口看到的足迹,那两道足迹,并不完全迭在一起,可是粗看之下,会以为只是一道痕迹。这道痕迹,就是她一路跟踪而来,穿过了蓝色滑雪道、山谷、森林,和山间小径。想来,那可能是珍纳和凶手两人的痕迹——珍纳走在前面,就像一隻走向屠宰场的羊隻,一路上凶手把枪抵在她背后,两人在月光下,一道滑过了蓝色的滑雪道,走到荒野处才杀了她。珍纳至死,脸上还留着似笑非笑的嘲弄表情。 靠在桌边,瑟若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四下望了望这个房间,最后目光落在丢满了淤蒂和淤灰的桌面,有一根淤头掉在地板上,还染着血迹。看来,这栋小屋里,至少来过两个男人。一个在这间房点了灯,一直等着珍纳,一面抽着香淤;另一个男人坐在门厅等待,就坐在门后的椅子上抽着淤,那是一种广告上常见的,非常普通的牌子…… 瑟若把火柴盒放在口袋里,然后鼓足了勇气,穿过黑暗的走道,走向门厅,在那儿,又看到另一包火柴,上面还有些淤灰。那张椅子,除了有一小片红橡皮片,就再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也想不出昨晚在黑暗中,会有什么人坐在这儿等待。甚至那股奇怪的、令人困惑的气味,使她刚进来时,觉得这儿的空气很污浊——现在敞开了前门,也被冷空气吹散了,闻不到那股怪味了。 点燃了根火柴,可是火烧得太厉害,她猛不防把火柴往地上一扔,踩熄了,又一根接一根点着,好好把这间房子看个清楚。然后,瑟若下了一个结论:很可能有个男人点了一盏灯,坐在走廊尽头那间清冷的起居室窗旁,一定等了很久。在那儿丢了几乎有十二根淤蒂,有的丢在桌面,有的扔在肮葬的地板上。珍纳一定迟到了—— 昨天要不是柯雨果受了伤无法去滑雪小屋,珍纳也不致瓜代他。如果,她是在旅馆看到那盏灯的信号,而不是在奇隆马格的滑雪小屋,以她滑雪的技术,恐怕早些就到了。看来,也许有人先她一步,这人一定带了枪,可能还不止杀了珍纳一人,还有珍纳急欲一见的情报员。这人点着灯,一直坐在走廊尽头那个又小又冷的房间里。后来,这人就死在满是灰尘、淤蒂的地板上。 在一片寂静雪谷中的珍纳,应该及时会听到那一声枪声的迴响啊!她怎么可能没听到呢?何况夜晚是那么寂静,珍纳绝无理由听不到的。或许,开枪的时候,她已进入了黑暗的屋子里。可是门厅那张椅子旁,只丢了两个淤蒂,还有一根没吸完就丢弃了,也说明了这个人也曾等过,一直坐在黑暗中,不过并没有等太久…… 瑟若突然想到,在冰寒的夜中,好像听到远远有一些声音,对了,倒很像是一发枪声。也许珍纳听到了,还没分辨出,不曾察觉她正走入一个陷阱中。珍纳她还说: “明天我就可以走了……我又自由了!” 她一定是很自信地踏上那一段短短的山间小径,小径上都积着皑皑的白雪,这时她还一无所知,直到她推开门,走进那黑暗的门厅,那时,等藏书网着她的,就是另一种自由了。 或许,当春阳融化了森林的积雪,有些伐木工人,可能不小心踩到积雪下那男人腐败的尸体。这个人曾点着灯,等着珍纳到来,他的血,曾染在松林中小屋的地板上。也许,他的尸体一直没有被人发现,最后被云豹寻到,吃得尸骨不存。 又一声雷隆隆响起,震撼着群山万壑。接着又起了一阵风,吹得走廊尽处窗板砰砰地响。天摇地动,瑟若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嘴巴里了。 雷声馀响未绝,她又听到远处更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那是地板轻轻作响的声音,有两次,是从上了锁的那间房间发出来的。瑟若吓得魂不附体,惊怖之下,她撒手丢下火柴,掉头忙跑出屋子。 当她穿上冰鞋,拿起手杖,飞也似地滑过积雪的小径,通过那扇在狂风中摇晃不已的木门,此时山谷中已雷电交加。她只知道用尽全速没命地逃窜。总算走远了,瑟若这时才回复了神智,停下来穿紧了冰鞋。——显然,有一个人潜伏在上了锁的房间里,并没有穿冰鞋。只要自己穿了冰鞋,绝对能跑得比任何没穿冰鞋的人快。 天寒地冻
99lib.
,加上心惊胆颤,瑟若的手脚全部麻了,想把冰鞋的带子繫好,儘管心急,也花了三分钟的时间,最后总算把冰鞋穿紧了。在雪地上拾起了雪杖,又加紧脚劲,急于赶路。 刚离开那栋小屋,第一片雪花就飘下来了,此时还夹着强劲的风势,吹得雪花满天飞舞。 眼前大雪纷飞,瑟若的能见度已经不到一码,有一阵子,她简直有些犹豫了,很快地,下定了决心,打算走另外一条路回去。 路途中要经过一个雪坡,然后可以到主要干道,接到通往旅馆的支岔路。时间虽然较长,却不至于在暴风雪中迷途。眼看着天色就要全黑了,暴风雪马上就要挟千军万马之势袭卷而来,瑟若只有全速赶路了。 她很快转了方向,可是还是迟了一些。脚下一个踉跄,她眼看着要拌了下去,这时突然有一隻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并在雪坡上拉直了她的身子。 惊魂未定,突然出现一个人在身边,瑟若更加恐惧,她只想挣脱那双有力的手。 可是,那隻手却像钢爪一样,把她抓得好紧好紧。只听得耳边有个男人的声音,严厉地问道:“你到底是谁?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瑟若张开口,发现自己惊吓过度,竟然发不出声音了。再加上风势愈来愈强劲,雪花在她眼前飞舞吹打,几乎睁不开眼睛,脸上完全被风雪罩了一个面罩。 “怎么啦?你失声了?” 她就一直被那个男人揪着,这时瑟若伸出一隻戴厚手套的手,用劲拂去脸上的冰雪。天色很暗,风势又狂啸不已,瑟若好不容易才抬起眼睛看着对方,总算短短地瞥了一眼,可是在飞舞的雪花中,也没有看得真切。 她仰起头,才找到一双灰珠子,眼神坚毅、愤怒……又是一阵风雪,吹得瑟若再也睁不开眼睛。 那声音,瑟若从不曾听过。对方又低声咆哮了些什么,过了好一阵子,紧抓住她臂膀的手才慢慢鬆开了。 就在这时,吓坏了的瑟若,赶忙乘势逃跑,头也不回地没命往前奔。 好在这儿是个斜坡,瑟若可以一滑而下,否则那个可怕的陌生人,只需两秒钟就可以追上她了。那个男人在她身后鞭打怒斥,可是漫天的强风飞雪,马上朦胧了她飞逝的身影。 二十分钟后,瑟若终于抵达旅馆了。 这一路上,满天的雪花几乎使她看不清路途,一阵接一阵的强风,灌到她的胃里。又惊又吓,几乎有六次迷失在风雪中,辨不清方向。 现在,总算回来了。 她回来没多久,很多道路都被风雪封住了,风雪更加狂暴肆虐。那一晚,古莫格山谷充满了风暴呼号的声音,天愁地惨,大雪纷飞。 在山谷中的每一条道路,都被风雪吹刮着,荒无人迹的松林,更在风雪中被吹得鬼哭神号。 两个月以后,山谷再度转翠。又有许多游客会从山脚下的腾马格上山。届时,那些山谷间的印度管理员,又要忙着打扫各个小屋,以供那些到这片葱绿山谷打网球的游客们住宿歇息。 在这些管理人之中,也许会有一个人,负责打扫那座松林间的小屋。 他会在一间房间发现一盏红玻璃的油灯,上面满是灰尘。他还会奇怪,地板怎么会有那些秽迹? 可是铺上了地毯,那些令人起疑的秽迹,就再也看不到了。 风雪肆虐了两天两夜,然后就是下冰雹,然后又是强风暴雨,把屋顶上厚厚的积雪全冲洗下来。 最后,所有的雪都被扫刮到阿法瓦特山的山脚下,发生了雷响般的雪崩。 第三天,在一片湿漉漉中,为珍纳举行了小小的葬礼,把她埋葬了。雨雪融冰,地不再坚硬。葬礼完毕,大伙儿淮备下山到腾马格等车。众人走过和着稀泥的融雪,那残雪看来都葬兮兮的,风吹过后面那片松林,像是一声声悲伤的叹息。 “再见了,瑟若!祝你旅途愉快,有空写信来。相信不久我们还会再见面。” “再见了,安凯利,我会写信给你的。再见,佛普丝,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一定会的,不管怎么样,夏天的时候,一定要到斯利那加来玩,好不好?” “不行,我夏天淮备和一些朋友去到锡兰去!” 葛瑞吉也来了,看来面色黯然,像生了病的样子。 “再见,法姬!你们夫妇让瑟若搭个便车下去吧!好不好?那班该死的巴士一直没来,我得把每个人都安全送上车才放心。真抱歉这次发生了这么不幸的悲剧,希望以后滑雪道上能请到防卫人员,或者有另外的安全措施!这两个可怜的女人,竟然在此地饮恨黄泉!好啦!希望夏天的时候,能见到各位。到那时候,我会去斯利那加。” “再见了,”法姬说道:“别再去想玛莎太太和珍纳的事。瑞吉,这种事实在太意外了!” 瑞吉点点头,转身走了。 麦凯少校也从一堆聊天的苦力那边挤了过来。 他看来神色疲惫,烦恼重重。两个滑雪俱乐部的会员,都在蓝色滑雪道出了事。想到这两桩悲剧,瑟若的心情,也像铅一样沉重,心中对麦凯少校,多少有些怪罪之意。 他拘谨地朝法姬和瑟若摇摇手,希望她俩到白夏瓦一路平安,然后又转身对佛普丝说: “你要去斯利那加是吗?你搭什么车呢?” “喔!我不要紧,谢谢你!”佛普丝说:“姨母已经派车来接我了。只有你到洛瓦平弟的班车还没来!” “这倒没关系。”麦凯少校神情悒鬱。“我倒想再到斯利那加去,希望能淡忘这两件不幸的悲剧。我的意思是——你愿意让我搭你姨母的便车吗?” “当然可99lib?以!” “麦凯,恐怕你这趟滑雪假期不大愉快吧!”法姬同情地说。 “我想我们这伙人,没有人会愉快的。”麦凯少校说时面色凝重。“就我个人来说……”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法姬匆匆说: “再见!麦凯,我们得上车了。雨果把车开来了,他希望喝茶的时间能开到洛瓦平弟。再见,亲爱的佛普丝!瑟若,快过来!” 两个女人匆匆抛下了麦凯少校和佛普丝。麦凯和佛普丝仍兀立在冷风吹拂的雪地上,那儿站满许多印度苦力。 过了一会儿,雨果那辆满载着行李的雪佛兰,开始朝着腾马格驶去,一路下山,有两百四十哩旅程。走过漫长、多风的山路,驶向充满尘沙、阳光和玫瑰花香的白夏瓦。 第六章 “就是他,”瑟若沉吟着说道。她的目光,一直盯在骑在马上玩马球的白色身影,一面喃喃自语:“真是白夏瓦最迷人的男人。” 瑟若,和雨果、法姬夫妇,坐在马球场边缘的躺椅上,看着两队正进行着激烈的比赛。 “我真要谢谢你!”雨果的态度亲切,把帽子又拉低了些,盖到他的鼻子上,遮住刺眼的阳光。“你邀我来这儿,真好!” “噢!我原不指望你……” “这么说,我得收回刚才感激你的话。” “别打岔。我原要说,像你这种结过婚的标淮丈夫,不像会到这种地方来的。如果你娶的不是法姬,也许又另当别论。” “好啦!说真格的,我看你对那位梅查礼好像很有兴趣是不是?” 瑟若大笑。 雨果帽簷下的一双眼睛,睇视着瑟若。 “我说得不错吧!” “大概是吧!这几个星期,我简直对他使出浑身解数,可是一点也没有效果,我不由得想,他是有意在拒绝我,失恋的滋味也是一种有益的体验吧,我也不忌讳坦白告诉你。” “嗯,”雨果沉思着想了一会。“有一位畅销女作家就说,金髮而易感的女人,是最热情的,常把自己献给自视甚高的英雄。” “不!我不是金髮女人,也没有易感的性情。” “你不是的!你是个红头髮、绿眼睛、狮子鼻的小家伙。我常常奇怪,为什么本地那些小伙子你都看不上!” “因为,我认为他们没有我欣赏的魅力和个性。”瑟若洋洋得意发表着高论。“有些人脾气虽然很好,可是一点也不性格。拉吉!别老是在我脚边嗅来嗅去!”她弯下腰,抱起一隻黑色和黄褐色的小腊肠狗,那隻小狗,正在她椅子边叫闹着。“告诉我!我是不是有一股潜藏在心底的热情,为什么我要为那个.99lib.梅查礼浪费那么多的感情和时间?” “要我说说你心目中的那位查礼王子吗?孩子,我看他对女人一定具有免疫力。他一定打过预防针,就像种过牛痘之类的事情一样。他周边的女人,对他费尽了心思,使出了各种手段,结果一个个都溃不成军,无功而退,还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疗伤止痛。而查礼这个人,不但对户外运动样样在行,室内运动也颇有一套哩!” 坐在瑟若身边的法姬,一直没注意听他俩谈话,这时也兴致勃勃接口: “如果你要听,我还可以告诉你,查礼这人可真是多才多艺,他还能说五种语言,和六种方言。葛瑞吉也称赞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查礼的房间里,挂了一张他女朋友的放大照片,我看那个女孩,的确是十分漂亮,可是我并不喜欢。她叫辛西儿,手上戴了一颗巨型钻戒,查礼说那枚钻戒是他送的。” “是啊!”瑟若勉强笑笑。“这我也注意到了。” “你?真的?什么时候看到的呢?怎么会看到的呢?——如果你不介意我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就是去滑雪俱乐部前一天,杜洁蕊想去借马镫还是什么的,我们就一起去了。杜洁蕊是个可爱的女人,不是吗?” “我看也是海伦那类货色。” “好啦!”雨果说:“别再评三论四了。” “海,爱丽思姨母来了,她这回又要来问我,怎么不戴印度人的帽子呢——老天,包那种头——又要问到底那边赢了,我根本没留意。” 马球场边正停着一辆汽车,一位灰髮的圆胖妇人,正从车中钻出来。身上穿着一99lib.袭花衣丝质衣服,朝着他们方向迎面走来。 “瑟若宝贝,怎么又不戴印度帽呢?你会被这儿太阳晒焦啦!现在那边赢了?不!谢谢你,雨果,我坐在这儿就行了!怎么,印度大君没有来玩啊?——我看到梅查礼正骑在他那匹马上。瑟若宝贝,你为什么不戴着印度帽呢?尤其是四点以前的太阳,可是最厉害的!” “现在都五点多了!”瑟若说:“而且,我也没有那种帽子,就是有了也用不着。你自己也没戴啊!” “噢!以前倒是戴的。这儿太阳炽热,尤其你又是从汉普夏……” “姨妈,我真希望你能忘了又冷又刮风、雾又浓的汉普夏!” “不止是多雾,还有暴风雪。我还记得有一回,你母亲和我,到我们的外祖父家去,他家在温彻斯特,一路上,暴风雪不停的吹着。我在内衣外还多穿了件羊毛背心。咦,哪一队赢啦?宝贝。”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华强尼那一队吧!倒没有认真看。” 爱丽思姨母的丈夫阿丁顿将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用帽子搧着凉。他想了想说:“我这个裁判倒是一直在看的。我看华强尼再努力,恐怕还是会输。至于那个年轻的梅查礼,倒是个很惹眼的人物!” “我看,瑟若小姐也是这么想吧!”法姬调笑着。“是不是呢?瑟若?” “瑟若这回真认真了?记得我年轻的时候,有一首歌唱道……”将军沉湎了一阵。“记得有一段是这样的—— “垂着饵的钩在我眼前, “却动不了我的心, “他们绝捉不到我的! “瑟若,我看你别在梅查礼的身上浪费时间了。” “雨果也是这么说!”瑟若答道。 “这倒提醒了我……”爱丽思突然插嘴。“差点忘了一件事,我邀了梅查礼今天晚餐,就是俱乐部的慈善晚会。我想,多一个人总是好些。今天喝了茶,我写名单才发现是十三个人,最好多一个人凑数。这一点我也对查礼说了99lib?,我必须再邀一个人才行!” 瑟若一听,觉得很不是味道,脊椎都凉了。 她99lib?曾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类谈话? 啊!对啦…… 那次雨果摔伤了,无法和大伙一道去奇隆马格,结果一行人成了十三人,因此珍纳才补了上来。 这层回忆令她全身都不自在。瑟若不由得说: “爱丽思姨妈,你真是这样对他说了?” “什么啊?宝贝?” “你有没有告诉他,你邀请他只是因为后来发现是十三个人的缘故?” “是啊!现在好啦!已经不是十三个人,是十四个人了。他答应会来,所以没关系了。我是有些迷信,有一次,我在骑脚踏车,突然觉得四月十五日赛马会赢。” “结果呢?”雨果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咦!结果没赌,那时也没钱。不过,有时我真有些迷信就是了!” 瑟若也不想再争辩什么,颓然躺在椅子上。法姬又谈起刚才的话题: “我看他不会不来,或另找一个藉口之类的事。查礼如果不爱出现在舞会上,就不像查礼了!” “噢!我倒没期望他参加舞会,只希望他能来吃晚饭就行了。至于舞会,是不是十三个人就没有人会在意。瑟若,我坦白对他这么说,查礼不会在的。你别多虑,他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年轻人。我真不敢想像,为什么那么多女人,都想不择手段掳获他。像克劳利太太、吉德奈太太、奇德尼太太,还有些叫什么来的,还有傅琼恩,洛勃顿的女人。” “这些女人都在对查礼动脑筋?”法姬说。 “是啊,当他一到这儿,真风靡了不少娘儿们,这倒怪了。他们那个军团,目前已转往巴勒斯坦,此后还要去埃及,或许去义大利吧!瑟若,你倒没有注意梅查礼是吧!我听了很多人批评梅查礼的话,尤其还在打仗的时候,他们觉得他应像其他人一样英勇作战,而不是整天被奇德尼太太和洛勃顿那些女人纠缠着。可是我真弄不懂,上级一直很重视他,战争过了,他一直留在这儿。现在,他的军团已移师到巴勒斯坦,或者是什么还在打仗的地方,许多人还以为,他也一起去了,现在,那种地方也不会太危险了——可是,他还是不愿前往,宁可留在这儿。” 这个脑筋不甚清楚的爱丽思,一直絮絮刀刀,说个不停。 “我看啊,”阿丁顿将军站了起来,对着瑟若:“你姨妈说得太多啦!在她还没说出更不该说的话之前,我们还是赶快走吧!爱丽思,现在已经过了六点了。再过两个钟头,你第十四个客人就要来了。” “亲爱的,客人只有十一位啊。你、我、瑟若就佔了三人,可不是99lib??再见,法姬!再见,雨果!你俩有空时,一定要来看看我们,大家一块喝几杯,好吗?……噢!今晚要来晚餐……” “爱丽思!”阿丁顿将军不耐烦了。 “来啦!来啦!瑟若,我们快走吧!” 三人鱼贯绕过尘土飞扬的马球场,将军的座车正等在路旁。 第七章 在玛尔,有一幢宽敞亮丽的白色别墅。门厅的桌子上放着一迭潘瑟若小姐的信件。这些信件下午就到了,一直等她回来拆阅。 瑟若急急拆开99lib?这些信件。看到信封上贴的一张张英国邮票,突然起了乡思——转回自己的卧室,打算好好享受读信的乐趣,听听来自家乡的那些消息和閒话。 拆阅着一封封信,看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到爱丽思姨母轻敲着她的门,通知她晚餐上的来宾卡还没写妥呢!她问瑟若不是答应了她,为她写了吗? 瑟若一听,心下不好意思,连忙放下拿在手上的两页信纸,把身边的一迭信全塞在梳粧台的抽屉里。 还有一封信没拆开,她把那封信放在最后面,因为信封上贴的是印度邮票,看来比较没有兴趣,地址是打字机打的。瑟若猜想,那里面恐怕是帐单,或是通告之类的东西。这会儿也没有时间细读,就匆匆去浴室洗澡换装。 半小时后,瑟若从房间走了出来,身着一袭轻纱,佩戴着水钻的首饰。一头红髮,梳得光可鑑人,绿色的眼眸就像浓绿透明的橄榄石,在上下两排卷曲浓密的睫毛间流盼着。 未开灯的客厅中,好像有人在那儿等待。瑟若想:阴影中,一定站着一个早到的客人。她颇感奇怪,为什么僕人没为那人开灯呢?花园的每一盏灯都亮了,可是客厅一直都是黝黑的。 她走了进去,打开了灯,正淮备向对方致歉。是她的眼睛——还是她的感觉错了?抑是有人促狭?——那儿什么人也没有。 这间宽敞的房间竟是空的。 瑟若游目四顾,不禁皱了皱眉,感到很困惑。刚才她强烈感到有人曾在这儿,这会儿简直不敢相信,方才的感觉竟然是错误的。难道,是外面经过的车辆的前灯,流经时映出了外牆的黑影? 想着发寒,双肩不由自主微微的颤抖起来。她走向外面宽广的游廊,天气太热,晚宴就在这儿预备了,这比在别墅里大饭厅吃饭,要赏心悦目得多。 广大庭院的尽端,种着些胡椒树,树影后衬着柠檬黄的天色,还抹过一抹淡青。空气里弥漫着玫瑰花甜甜的香气和紫丁香的芬芳。豔阳下晒了一天的土地,透露着鬆暖的气息。 可是,眺望着很快就暗了下来的庭园,瑟若心中愈来愈扰扰不安,她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内心有这么不安的感觉。 一个模糊的声音从她后面传来,使她突然转回身子。可是,那只是一隻小蜥蜴。根本没有……没有……什么令她好惊愕的。 难道,潜意识中期盼着某人出现吗? 一个穿着蓝色滑雪衣,有着一头金髮的女孩? 是的!一点都没错!她懂了,恐惧使她又打了一个冷颤。潜意识里,她希望在转头之际,看到珍纳! 回到白夏瓦已有两个月了。 在喀什米尔滑雪假期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对她来说,都好像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就好像是夜里的一场噩梦,如今,她已经醒了,发现自己仍睡在安全而熟悉的房间里,她也无意再离开这儿。她简直近乎疯狂,经常投身在欢乐喧闹的社交场合中,儘量忘却在奇隆马格雪原上,和珍纳在一起的记忆。还有那条蓝色的滑雪道,旅馆边屋,寂然无一人走道上的那排脚印…… 什么都不愿留在记忆中。她一直说服自己,这些全是她的幻觉…… 她更不让自己再去想到松林小屋里的一切。否则,恐惧感会淹没了她的理智。可是,现在,为什突然又想到珍纳呢?…… 会是因为今晚的宴会——原本只有十三个人? 当初,是她对葛瑞吉说,应再找一个人,凑成十四个人去滑雪小屋。 若不是她提起,珍纳会应邀而来吗? 也许,这都怪命。 如果那晚珍纳仍留在旅馆,她仍然会看到那盏红色的灯火,一样也会去赴约的,结果也一样—— “瑟若……” 爱丽思姨母突然出现在游廊的另一头。她穿了一件色彩华丽的和服,里面穿着灯笼裤,头髮上夹了许许多多的卷髮夹。 “姨妈,你是怎么了?老天!你知道吗?现在都八点五分了,你不是约客人八点一刻到吗?难道你忘了,今天晚上要请客?” “我怎么会忘呢?宝贝。事实上,我正想到些事,柯雨果夫妇今天晚上会来吧?” “我知道他们会来。”瑟若耐着性子说,“六个礼拜以前,你就请他们来了。” “就是萝!我真老糊涂了,怎么把他们两个忘了。这样就不是十三个人了嘛,成了十五个人。” “姨妈!你怎么这么糊涂!真无药可救了。梅查礼来了,一定觉得奇怪,连我都觉得会脸红!” “所以我才来问问你。你看,我再跟他说一声,现在不需要他来了,你看好不好?也许,他也并不想来。” “我也怀疑他未必想来。”瑟若感到口舌干涩。“可是你要这么做,我坚决反对。为了自己的名誉,也不能做得这样不圆滑。” “好吧,就依你了。老天,都快八点一刻啦!我可不能再站在这儿和你聊天,我都还没来得及打扮哩!” 说罢她匆忙走了。 瑟若走到长形餐桌边,上面摆好了银色的餐具、水晶碗和玻璃杯,和一大把玫瑰插在花瓶中。她帮着僕人,再安排两副餐具,分别放置好名牌。 半个小时以后就要入席了。雷朋少校本该坐在瑟若的右手边,索性让他坐到桌子尾端,身边的位子,就留给梅查礼吧! 饭后,舞会开始了,女士们个个都希望能和查礼共舞一曲。一直到舞会进行了一半,查礼才有机会前来邀请瑟若。 瑟若真没想到,她的舞跳得比她想像的更好。瑟若热烈地踩着拍子跳着。 乐队奏起了一支更活泼、喧闹、快节拍的华尔滋,一曲结束之后,指挥轻轻唱起了一首歌…明月高悬, 月色醉人, 每一首欢悦可爱的曲子, 都是为你吹奏, 为你而谱。 春去夏来, 婚礼金色的铃声, 只是为你而响…… 瑟若银色的鞋跟,猛不防绊了一跤。查礼只觉臂弯中环抱的瑟若突然变得全身僵硬。他低下头凝视着她,只见她的脸上,突然失去了往昔的神采。 “我们出去休息一会儿好吗?”查礼提议道。“我并不擅于跳华尔滋。” “好的。”瑟若点点头,说话的声音细如蚊声,随着查礼走出燠热拥挤的舞厅,花园的空气好清爽,两人踏过柔软的草坪,瑟若就在一张柳条编製的籐椅上坐了下来。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皱着眉,凝视了她好一会儿。他真不明白,天气这么热,瑟若的身体竟然瑟瑟地颤抖着。 “你坐在这儿,我去倒杯酒。”查礼简短地说道。 星斗满天,瑟若坐在那儿,查礼很快就回来了,手中各端着还带着雾气的酒杯。 瑟若谢过他,声音小得细若游丝,一言不发地喝着酒,查礼这时又搬了一把椅子来,坐在她的身旁。 他喝着酒,目光从杯子的边缘望了过来,整个脸罩在一片阴影中。 在他俩身后,舞会喧闹的歌声不断传来,一再重複着那首歌曲。瑟若愈听着,浑身愈是不由自主颤抖着。杯边的牙关,更是不停地打颤。 这几个星期,她一直生活在欢乐中。瑟若想,总算从古莫格那场噩梦中挣脱了。可是,不知为了什么,这个晚上为什么总是使她不安,又重新勾起她对往事的记忆?不管她如何想挣扎抗拒,可是,心头那块阴影,却一直跟着她,跟着她,亦步亦趋。——现在,又用这首老歌来撩拨她…… 突然,她的心魂,又像回到奇隆马格,滑雪小屋外奇异的月光中。珍纳在月光下绑紧她的冰鞋,淮备滑过生命中最后一程。 她轻轻地,用着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哼唱着那首令人难忘的曲子—— 秋去冬来, 让我对你道尽, 世上最甜美的话语。 舞池里的歌声,仍在重複着这一段的唱词。 瑟若歇斯底里叫了起来: “为什么他们要不停地唱这首歌!” 查礼朝前倾了倾身子,从她那双颤抖的手中,取过了杯子。 “小心别打翻杯子,会弄葬了你的衣服的!”他温柔的说:“不会唱太久,一会儿就会停了!” 递了一根淤给瑟若,她拒绝了,他索性自己抽了起来,一边閒閒的谈起那个乐队指挥传奇的身世,令瑟若大感惊愕。说来,他还是个匈牙利皇族,可是世事沧桑,现在却一贫如洗。 閒谈中,瑟若也慢慢平稳住刚才紧张的心情,忘却了身后传来令她心魂不安的乐声。 最后,歌声停止了。许多舞动的人影,也纷纷走到清凉的庭院来,庭院里,还亮着几盏灯。 瑟若说: “真抱歉,刚才的举止,看来真笨透了,不知今天晚上,我是怎么搞的。那不愉快的歌声,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里,而且……” “你们在谈些什么啊?”华海伦突然插了进来,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看来你们一定在谈很好玩的事,让我也听听如何?” 查礼站了起来,海伦也就往他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吩咐她的舞伴,去拿白兰地加苏打来。又转过头对查礼说: “查礼,你不热吗?我穿了这身人造丝的衣服,可真难受死了。谢天谢地,下个星期又可以到喀什米尔去了,我再也受不了这里的燠热的地方。到了缪耳,我们和道格拉斯在一起。查礼,我真希望介绍你认识道格拉斯,他是西柏爵士的儿子。查礼,再拿两把椅子来,给你和狄姆。” 查礼又去搬了两把椅子。等到狄姆端了饮料回来,查礼又很周到,从草坪另一端,搬了一张绿漆的桌子。 “谢谢你,狄姆,还加了冰块。再递给我一支淤好吗?狄姆!” 海伦接过淤,又转过脸对查礼说: “今天下午,你的马球打得太好了。” “谢谢!” “我以前也常看你的比赛。狄姆,你知道我是绝不抽这种牌子的香淤……” 查礼马上递过了一根。 “谢谢你,查礼,我刚刚正要说……” 狄姆坐在一边无话可说,索性溜走了。瑟若也无趣地打着呵欠,顺手打开了手提包,取出了一个珐琅的小梳粧盒。这时,忽觉得有什么东西滑落到脚跟旁的草地上。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封引不起她兴趣的信,在入浴打扮之前,没空拆阅,匆忙塞进了皮包中,想等以后再看。 华海伦正抓着查礼说个不停,瑟若耸耸肩,拆开了那个信封。花园中的一盏灯,正从树隙后透过了光来,她凑着光,看着信上的字。 这封信,是从洛瓦平弟一家律师事务所寄来的,邮戳的日期是两天前。信中用浅易的英文写道—— 潘小姐: 罗珍纳小姐在一月份寄存了一个小包,在斯利那加南都大饭店的经理那儿。罗小姐不幸亡故之后,这包东西已由南都大饭店经理存放在她银行的保险箱中,一方面发函通知她的律师处理。只要证明遗嘱有交代,即可前去领取…… 随信附着一个信封,瑟若的注意力全移到这个信封上。 信封上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着姓名和地址,就是那晚珍给她写的。显然,珍纳把这个信封交给了南都大饭店的经理克洛先生。一定是她随着玛莎太太的棺木,去斯利那加那天交给他的。 如今,再度握着这个信封时,彷彿又感到当初天寒地冻那股冷寒逼人。在这人言喧哗的夏日花园中,瑟若心头又罩上了松树林间的层层黑影。 难怪,当她回到这栋大房子时,心中总有一种阴森森的怪异感觉,预感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着她。 这个晚上,一直觉得珍纳似乎就像站在她身后,离她那么贴近,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南都大饭店,正是珍纳和玛莎太太冬天住的地方,后来,玛莎太太就葬在斯利那加。因为在那个时候,古莫格的雪太深,地面上都是厚厚的一层坚冰…… 瑟若冰冷的手指拆开了信封上的蜡封,里面夹了两张纸: 我留下了纪录,在斯利那加‘女巫号’的船屋里,船屋的主人叫加佛。如果我发生了任何意外,请你儘快到那儿去找。租金我一直付到今年六月底。如果我不住了,只要是我的朋友,拿到这张收据,都可以住在那儿。 下面的字突然变得很潦草。 我真不该这么麻烦你,可是又不得不这么做。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不能了,都在那儿。 信尾没有签名,信头也没指名,这封信最初到底是给谁的?看来,写信的时间,应是在玛莎太太死后。也可能是那晚瑟若去敲她的门之前的两三个小时写的。那晚,瑟若要去告诉她,她看到珍纳窗口,有个看不到脸的影子。 另一张纸是“女巫号”船屋租金的收据,租金预付到一九四七年六月底。背面有些租船屋的条约,和屋主的签字。 这张短短的小笺,瑟若一读再读,不知读了多少遍。瑟若实在看不出隐在字句后还有什么线索,和更深一层的意义。 不!这太荒诞,绝不可能的。潘瑟若小姐,在白夏瓦这座印度古城的星空下,不是很逍藏书网遥自在吗? 可是,手中这封信,很可能使她卷进国际谍报人员诡谲暗斗中。这个已被谋杀的女孩,竟然写了几行信给她…… 她缓慢的,一字一句,一读再读,好像她能在字里行间,寻到隐藏在其间的玄机。珍纳在执笔之初,心中的对象到底是谁呢?她的目的又是什么?究竟又为了什么,她要写这封信? 归结这么多疑问,只有一个答案——因为她害怕死亡。 可是,她知道她很可能会死。一旦死了,她所知道的事也会被演没无人知,这才是更令她操心的。如此,她不得不冒一个险,写下了这封短函。 或许,她突然下了决心,认为可以相信潘瑟若。 就在这时,华海伦拿着一只粉盒,上面还有军团的盾徽装饰,一边朝着鼻子扑粉,一边谈着。突然她转过脸来对瑟若说: “瑟若,夏天我猜你会去喀什米尔吧?我们下个星期就要去——咦,这是什么信?” 她朝前倾着身子,好奇地拍拍瑟若拿着信纸的手。 瑟若还一直呆在那儿,倒是华海伦的手触醒了她,这才猛然一惊,恢复了心神。可是心头一震,无意间碰翻了桌上的饮料,全洒落在华海伦那袭人造丝的衣服上,半融的冰块,全落在海伦的膝上。 华海伦尖叫了起来,站起了身子,瑟若也惊慌站起,两张信纸随势飘落到地上。瑟若忙着向华海伦道歉。 华海伦瞪着她,像一隻被激怒的猫。“算了,看来我这袭晚礼服是完了!” 查礼也忙着掏出手帕,为她抹拭身上的水渍。 瑟若说:“我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也许是刚才碰到桌子了。或许你该马上回去,把衣服脱下,浸在水中,说不定能洗掉污点。” “胡说,像这种人造丝的料子,才不容易洗呢,我只有把这套衣服送到洗衣店去想想办法。谢了,查礼,行了,只消一、两分钟就会干了。啊,好些了,有些部分已经干了。狄姆——狄姆!这该死的家伙跑到哪儿去啦?现在这些小军官是愈来愈没用了,他今晚还是陪我来跳舞的!查礼,我本想和华强尼一起来跳舞,可是你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丈夫,尤其是近来,把我愈管愈紧,常常不淮我去跳舞。” 查礼说:“海伦,我很抱歉,今晚我想请潘瑟若小姐跳舞。” 他说得很礼貌,可是却很坚定。 他的眼睛没有去看瑟若,反而是望着海伦,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华海伦,就像法姬说的,是个很笨的女人。 可是,就算是再笨的女人,也看得出查礼眼中那股不感兴趣的眼神。 海伦看看查礼,又看看瑟若,突然很不是味道地说: “真抱歉,恕我不知情,破坏了你们的密谈,看来,我还是回去找华强尼吧!”她转过头,对着瑟若没好意地笑了笑说:“别太认真了萝!你会吗?你可知道,查礼是有女朋友的人哟。是不是?查礼亲爱的?” 查礼面不改色,可是却搬开一张椅子,请她赶快离开。华海伦忿然步过草坪,那袭人造丝的长裙,随着她的步伐,在草坪上窸窣作响。 瑟若站起身,弯下腰,从草地上拾起信纸。这才发现,她的手和膝盖被激怒得发抖。 她猝然坐了下来,伸手端起那杯未喝完的酒,一饮而尽,才放回那只空杯子,抬起脸来看着查礼。 “谢谢你!”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真是太好了。你是否……是否愿意把你的打火机借我用一用?不,我不是想抽淤,谢谢你。” 查礼点燃了打火机,瑟若接过来,把珍纳的信放在火中烧了。那张薄薄的信纸,还好没有被海伦的白兰地加苏打给溅湿,很容易就燃了起来,火焰迅速吞噬着那张信纸,烧成飞灰,最后只剩下角落上的三个字——“在那儿!” 瑟若望着那三个字逐渐被烧黑,成了灰烬,眼眶也为之一湿,心中暗想: “唉!可怜的珍纳!” 最后,所有的灰烬全落在她脚下的草皮上。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怎么会把白兰地和苏打,不小心弄湿了华海伦的衣服?如果你不喜欢她,这么做未免有些过分萝!” 瑟若脸红了。 “不是的——我是说——那完全是件意外!” 查礼抬了抬眉。 “哦?” “你不相信?” “那我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本礼的声音带着笑意。 “好吧,就算我是故意的,又怎么样?”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玩罢了!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发洩的方法。” “或许,我那么做,只是一时的衝动。”瑟若最后也承认了。“你想想看,这是我私人的信件,可是她很可能会看到几行字。我也敢说,就算她看了吧,很可能下一秒钟她就全忘光了,因为这信的内容也并不值得震惊,叫人很容易看了就忘。” 查礼点了一根淤,靠在椅背上。透过一圈圈模糊的烟圈,他的目光正望着她。 后面的舞厅又响起了缓慢的狐步舞曲,灯光也放暗了。 在黑暗的某一处,彷彿有一隻野狗或是胡狼鸣叫了起来,那声音听来森然可怖。其他的同类听了,也一齐悲嗥着。那种毛骨悚然的合唱声,直叫人心中的灵台发寒。 突然一阵恐惧扫过瑟若的心头,吓得她浑身打颤。这个星斗满天的夜晚,感觉上充满了未知的神祕。 她的脚下,是一片广大的、被骄阳炙热得又鬆又暖的土地。在白夏瓦的另一端,是开伯尔山,山上寸草不生。山另一边的阿富汗境内,住着凶猛无法纪的部落。在更远更远的东北方,就是喜马拉雅山。在那儿某一处的雪坡,就是奇隆马格。 有一丝微风,从草坪另一端吹过来,吹来尘土和枝头花朵的香气,也吹起地上珍纳那封信的灰烬,一直朝着凉台那边吹过…… 不!我不想去!瑟若绝望地想。是的,我曾答应过珍纳,可是我再也不愿回喀什米尔! 我不愿去! 我不想管下去,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儿的层山迭岭…… 纸灰飞灭。 把信烧掉,对瑟若来说,就是对珍纳不幸的鬼魂一个答覆了—— 不错,这信封确实是那晚瑟若在珍纳房中亲手写的。可是,她是不可能去了。除非,有特别的机缘使她会到那儿。 也许,珍纳还会寄信给其他的人,也许是葛瑞吉、佛普丝、安凯利……不管怎么样,那封信现在已经烧掉了。她可以忘了,当然她可以忘了…… 瑟若完全陷入了兀自的冥想中…… 心思像一阵风,从尘沙满天的屯兵小镇洛瓦平弟,一直吹到斯利那加。斯利那加是喀什米尔凉爽的绿色山谷的首都,是个湖沼纷接的河谷地区。这个名称,即是当地语的“太阳城”,河道交错,船艇纷佈,许多人都以船为家。 可是,她一想到喀什米尔莽莽云山和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杉林,瑟若的心中又是一阵悸动和恐惧。 她绝不想再回喀什米尔——她绝不想回去—— 查礼平稳的声音,打断了她思潮澎湃的冥想,又使她跌回了现实。 “瑟若,你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可怕!” 他站了起来,俯视着她,瑟若猝然站起身来。 “我真抱歉,今天晚上,情绪很不稳定。你进去和海伦一起跳舞吧,我想清静一会儿。” 瑟若自己都快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声音又小又含糊。 “别胡说了。”查礼道。“你抖得像一隻淋湿的小猫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瑟若?半小时来,好像有人告诉你谁死了,被葬在哪儿。瞧你那神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坏消息?像见了鬼一样。” “不,”瑟若颤抖着,她的手指忍不住去拭了拭脸上的泪痕。“没事的。只是我……我……” “不舒服是吗?要不要我带你进屋去?” “不!不!我很好。我的意思是,真的没事的。” “真是这样?”查礼神色之间,又恢复了往常的兴致勃勃。“我建议你振作起来,别再想些旁的事,我们进去跳舞吧!你总不能整晚都坐在这儿,一直像看到鬼似的害怕!” “你走!”瑟若一下子变得歇斯底里了起来,声音都在颤抖着。“我真的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猜,那对你绝无好处,你只有变得更紧张更害怕。知道吗?来,瑟若,你不像是那种会歇斯底里的女孩,让我看看你的勇气。” “我看你也得表现给我看看!”瑟若在盛怒中,变得口不择言。 “你在说什么?”儘管查礼的声音放得很温柔,却也有一触即发的危险性。 “勇气啊!”瑟若完全不假思索。“我知道你的军团已经移师到巴勒斯坦了。” 有几秒钟的时间,两人都僵住了。瑟若当时想,查礼一定会气得揍她一顿的,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可是椅子正在她身后,她只有停住了。 查礼俯视着她,最后笑了起来,虽然笑得并不愉快。过后,瑟若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却环抱住她,他的手坚定有力,他低下头,熟练地吻着她的面颊。 “几个星期来,你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吗?”查礼的表情变得很厌烦轻蔑。 他把她推开,端起了尚未喝完的酒杯,一饮而尽。 瑟若怔怔站在那儿,瞪视了他好长一段时间,突然,她一把抓起了提袋,转过身子,朝着灯火明亮的舞厅,拔起腿飞奔过草坪,留下查礼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满天星斗的花园中。 第八章 举行了慈善舞会的十天后,也就是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柯雨果夫妇俩又驾车走上前往喀什米尔的路途。同行的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潘瑟若小姐。 从白夏瓦一路开车,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了,现在即将驶向军营屯扎的要塞——洛瓦平弟。这儿有一条主要干道的支线,可以到达斯利那加附近的山脚下。 一路上,汽车加足马力,行过又热、又闷、尘土飞扬的印度大平原……现在,道路两旁种满了松木、纵木和杉木,空气中已可嗅出山上特有的清凉气味。他们三人决定在这儿路旁停下车用午餐。 “怪了,你那位爱丽思姨母,怎么突然会答应你去斯利那加呢?”雨果问道,满嘴都是咖哩味道。“我真不敢想,她居然会赞成。”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瑟若说:“我曾经在军中服役过,当然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何况,我又和你们同行,就更没有问题了。姨妈认为,法姬是个‘亲爱的好女孩’,雨果更是‘标淮先生’了。” “她说得一点也不错。”雨果一脸得意,就变得大言不惭起来。“她对我的看法,的确是一点也不错的。可是对我太太嘛,显然犯了极大的错误,她可是太高估法姬了。你姨妈一定把其他的女人,和法姬混为一谈了。” 一部车从旁呼啸而过,扬起了一大片尘沙,飞驰到前面两百码的地方,突然来了一个紧急煞车。 “那辆车是怎么啦?”法姬道,一边拂了拂满脸的尘沙,手上还拿着鹅肉三明治。“你看会不会是没汽油了,还是要问时间?” “只要不跟我借啤酒就行啦!”雨果说:“还有,也不能和我借老婆。哇塞,竟然是海伦哩。我该想到才对!她的车退过来了!” “怎么会碰到那个臭婆娘!”法姬恨得牙痒痒地,从坐着的矮牆上滑了下来。那辆车已经退到他们面前了。 “亲爱的!”——海伦又嗔又尖的嗓音,就像孔雀的叫声一样。“我就猜是你们,所以叫强尼赶快煞住车。我们已经开了好几小时了,现在正好停下来和你们一起吃午餐。我都忘了你们也是今天启程,真幸运能遇上。老天,这么长的旅程真叫我觉得无聊透了,有人作伴就太好了……” 她突然发现瑟若也在场,十分惊讶。 “天啊!瑟若也来了吗?亲爱的,你怎么也会在这里呢?我还以为你去了锡兰、新加坡或者是什么别的地方呢。从来没听你说,你也会去喀什米尔啊?” “唉?是吗?”瑟若只是甜甜一笑。 她突然有个灵感,相信华海伦紧急停车,原因不是因为看到了雨果夫妇,而是一眼瞥见是三个人,这才激起了她的好奇,想看清那第三者到底是谁。发现是瑟若,显然颇感意外,瑟若很相信自己这层判断。 “亲爱的,你喜欢去斯利那加,那真太好啦!就我个人而言,实在不喜欢那种地方。不管怎么说,我想你们一定会玩得很开心。雨果,你好。” “怎么,强尼没过来?在和你生气?” “他去拿午餐的篮子。恐怕还有一大堆东西堆在那个篮子上,得花点时间才能拿出来。瞧,这会儿他不就来了吗?啊,太好了,雨果,你们还带了啤酒来,我好多东西都忘了带,只带了一些果汁解解渴。老天,我现在渴得可以喝下半打啤酒!” 柯雨果听了,马上闭眼合掌,口中唸唸有词不知在默祷什么。法姬忙过来说:?99lib. “抱歉,海伦,恐怕这是最后一瓶了,我们倒真希望你能再弄半打啤酒来。”她一面说,一面技巧地把外套盖住另外两瓶啤酒,怕被海伦看到。 这时,法姬回过头朝强尼笑笑,他手上提了一个柳条编的午餐盒,另一隻手夹着从车里拿出来的地毯。 “海,强尼,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洛瓦平弟的?” “我们在缪耳过夜,没走那条路。”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在矮牆上。 “瑟若,没想到你有兴致去斯利那加。”华强尼说。 “唉,我一直想有机会去看看。”瑟若说得很含糊,“说不定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好好看看,可惜你没看到斯利那加全盛时期的状况,以前那儿经常举行许多运动项目,我们也曾在那儿举行过好几次马球比赛……哇!老天爷,这就是你淮备在路上吃的午餐?” 他看着那些三明治,上面乱七八糟涂着番茄酱,看了就倒尽了胃口。华强尼一把抓起,奋臂一扔,掷到山脚下去了。 华强尼是个其貌不扬、个儿矮小的男人。如果他不是在骑术上独步一时,恐怕只是个泛泛辈。 原本出身贫寒、生性乐观的华强尼,在马球比赛中,以异军突起之势,成了一时闻人,声价暴涨,使他从此进入了上流社交圈,成了有钱有閒的社交新贵,经常出入高阶层人士聚会的场合,结交了不少英、印双方的达官贵人。对马球有浓厚兴趣的印度大君以及诸亲王,也经常欣赏他的马球比赛。而他也常被邀请入宫,成了皇家的座上嘉宾。 可惜的是,名声往往也会令人腐败。 即使是在印度这么一个小地方,也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腐蚀了。 在马球场上,华强尼仍然是球技出众,风采迷人,他一直是个快活的人。可是,他的酒量也不小,体内的酒精,一直也没有降低的趋势。这个快活又幸运的家伙,也逐渐被名利鏽蚀了他的本性,变得又爱挥霍又傲慢。这两点,他那位老婆和他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海伦,想来也曾是个年轻纯洁的小女孩,可是现在却成了一个自私、冷酷、又好算计的小妇人。在社交界,实在没有好评。 她是个削尖了脑袋,也要拼命往上钻的女人。海伦的志向,倒未必要达到最高
99lib?
峰,凭着自己的决心,卷起三寸莲花舌,体柔足恭,到处阿谀权贵,再加上丈夫华强尼在马背上卓越的身手,要得到某一种成功,想必也非难事。 至于孩子,可不在她的计画内,她根本不愿把时间花在孩子身上。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想去佈置一间婴儿室,不过,这一天似乎还没到来。 华氏夫妇昔日的贫贱之交,早被海伦弃之如敝屣。当她不停地向上爬时,对那些朋友早就不屑一顾了,而对新结交的权贵们,倒是捨得花上大把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去款待他们。可是,现在他们的美丽世界,已经逐渐在分崩离析了,这一点,海伦是绝不愿意去面对现实的。 首先,机械化的结果,势必会取消骑兵队。 “绝不可能生这种事。”华强尼非常乐观的说。 瑟若一直坐在路边的矮牆上。这条路,一直通往喀什米尔。她听着华强尼大谈马经,还有海伦在抱怨,她认为英国军官,不可能被遣离印度。 他们都没有完全意识到,日不落的大英帝国,已经快要敛尽最后一抹夕阳馀晖了。二次大战结束之后,这些人只有空自缅怀过去的美好时光,恨不得时光能倒流。 印度马上就要恢复自由,大英帝国也将结束一百五十年的统治。对华强尼和海伦这对夫妇来说,除了回忆和一身的债务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时局变易,华强尼这类人物,无可避免会被时代淘汰,自然也就风光不再,想到这里,瑟若突然也为他们哀伤了起来,他们的朝代,逐渐演没了。 把最后一块鸡肉三明治,喂了瑟若的小狗拉吉,牠早等在一边,满怀希望看着大家吃。 “吃吧!拉吉!” 雨果一边说着,一边从矮牆上滑下身来。 “太阳沉得真快,天色不久又要暗了下来。现在两点五分了,咱们在这里已经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想要晚上到斯利那加,还得开快点才行。我可不喜欢晚上在碎石子马路上开车,车前灯又坏了,更会令我紧张。”华强尼又转过头对海伦说:“快把毯子收起来,把东西搬回车上。” 海伦懒洋洋站起身来,弯下身子,拾起脚边的午餐篮,拿了一个西瓜,看来似乎坏了。 “雨果,这个送你,华强尼不喜欢吃西瓜。我们刚才吃了你们的咖哩,也该礼尚往来,也就没有白吃你们的了,是不是?” “海伦,我可没这么说啊!唉,也好——你还挺周到的嘛。” 雨果很勉强的拿起那个小绿西瓜,放到汽车的前座。 “明天早上,你们可以当早餐吃嘛。”海伦说:“瑟若,到了斯利那加,你打算住哪里?南都大饭店吗?” “也许会。”瑟若说:“也许会租个船屋。” “喔,这么说,你不和法姬和雨果一块了?” “她当然会和我们在一起。”雨果说:“这一季,我们包下了四艘船屋,一人一艘,狗也有一艘住。你们有空得来看看我们!” 雨果嘴里还吃着东西,留着穆罕默德式的两撇小鬍子,也跟着上下抖动着。 海伦在一旁接口说: “一定,哪天一定会来看看你们。你可知道,我们住在托琳佛丝大饭店。好啦,再见了。瑟若,我写信给查礼时,要我代为问候吗?——对啦,你自个儿一定会写信给他是吧?所有的女孩子都会这样做的!” 雨果神采飞扬,不以为然地说: “瑟若的情书可多着哩,她看情书都来不及啦,那还有时间去写信啊。你恐怕难以想像,有多少男孩子想写信给她。事实上,她真是个迷人的女孩。好啦,再见了!” 海伦的车子开走了,一拐弯,消逝了踪影。 “真是个没涵养的女人。”雨果评论道,一面燃上一根淤。“有时候,讽刺她或是说得含蓄一点,她还听不懂,真浪费时间。瑟若,你终于改变主意,不去锡兰,和我们同道,真是太好啦!” “是啊!”瑟若缓缓说:“我也是这么想。” 她倚着树干,闭上双目。又想起当初下决定到喀什米尔的心情。 那场慈善舞会,瑟若在气愤中撇下查礼,一个人奔回屋里,决定马上启程到锡兰去。可是,心情怎么也无法平复,一直不能成眠,反覆想着自己竟然对查礼说出那种不藏书网礼貌的话,现在,她也要面对着自己的胆小懦弱。 都收到珍纳的信了,她还能找出什么藉口逃避的?珍纳把一切都託付给她,她也没忘记,自己曾经答应过——不论珍纳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会义务帮忙。 现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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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果然发生了。 她如何能背信食言呢? 珍纳留下的纪录,很可能是是非常重要的。——不止关系着几个人的安危,或许牵连着几百人、几千人,甚至几百万人的安危。 可是,她,潘瑟若,为什么一定要涉险一试呢?何苦要跑一趟喀什米尔,一探珍纳住过的船屋。不,那是不可能的!她得把所有事都忘了,就让这些事都顺其发展。……也许,珍纳还写信给其他的人,他们也许会挑起这项责任的。 或许,她该告诉政府,或是警察局。不过,她又想起珍纳曾经对她说过: “当然不能告诉警察局,否则我这几个月的工作和计画,全泡汤了。” 那她还能做什么呢?瑟若想道:她甚至把唯一的证据——珍纳的信都烧掉了。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觉得自己是个懦夫的劣等感又来了。 愈想愈不对劲。这件事一直使得她扰扰不安,看来,只有下定决心,内心才会平静。 主意定了,最后终于决定去趟喀什米尔。 这晚,她梦到查礼吻着她。不再是那晚轻蔑傲慢的吻,而是热情又温柔。她也不似当初那般无理激怒。 好梦易醒,她又醒了过来,重新回到现实,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小狗拉吉热情地舔着她的脸。 瑟若起身后,步入花园,紫丁香开了一片,迎风摇曳,还有红色和黄色的昙花。她突然想起——爱国者绝不嫌多——这句话,何况,又曾对珍纳一诺千金。 如果不敢涉险,不愿牺牲,还谈什么爱国,或对同胞、对国家的大爱呢? 她知道自己还是会上路的,再度赴喀什米尔,到珍纳的船屋去,找出她留在那儿的纪录。至于是否真能找到,她也没把握。可是,她若不去,永远会被自己的良心鄙视,挣脱不掉自视为“懦夫”的劣等感。 她该打封电报到锡兰,取消行程。并要求雨果,询问他是否能搭他们的便车去斯利那加。如果一切顺利,到了那儿,还正好赶得上…… 因此,她现在又搭着车,风驰在前往喀什米尔的路上,直趋首都斯利那加,她会到达尔湖畔,那儿正泊了一艘珍纳住过的船屋,名叫“女巫号”。 第九章 雨果驾着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爬,行过山谷,经过垂杨夹道的路途,从巴拉穆拉到斯利那加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斯利那加,这个印度都市,奇妙地揉合着古代和现代的色彩,詹伦河流经其间,山势环抱,湖泊纷接,一片山光水色。 夕阳西下,插天雪峰环抱的村庄,都染成一片玫瑰色和琥珀色的昏黄暮霭。在这儿,河流切过高山,形成了一道狭窄的峡谷,正是通往市内的咽喉地带,峡谷水势湍急。过了这道峡谷,眼前一阔,景致也跟着明朗,河身也变得广阔,水流平稳,两岸绿杨垂柳,只见河道两旁,一片绿荫。 沿着公路的另一端,是一大片又接着一大片的芥菜田,放眼望去,一色的浓黄,间杂着绿色的农作物,和紫白两色的鸢尾花。在杨柳和核桃木的环绕中,点缀着小小的村落。穿着褐袍的牧童,吹着芦笛,赶着羊群,踏上归途。黄昏归鸟的歌声,谱着点点乡愁,像追忆着一场失落的春梦。 驶到斯利那加,天色已全黑。当晚,瑟若就在雨果夫妇的船屋过夜。次日清晨,用过早饭,她就搭了一艘水上客船出发了。 斯利那加是个水道纵横的都市,有“东方威尼斯”之称。这种客船,一如陆上的计程车,亦是按路程索费的。 这艘船的船身细瘦,平底,有篷盖,相当华丽,一如威尼斯运河上的平底轻舟。瑟若搭这艘船,直接到“女巫号”停泊之处。 透过船隻管理人,很容易就雇到了一艘客船,船夫是个年轻的喀什米尔人。从斯利那加郊外数哩的纳琴,行到“女巫号”停泊之处的达尔湖,一路风景美得令她神驰,目不暇给。 坐在客船上,更可看出这城市的另一番风光,粼粼的水波,洒着朝阳点点金影,波光敛灧,两岸垂杨拂水,绿荫夹道。古旧的建筑,往往建在河道两旁,一部分支柱都插在水中,剥落的阳台伸展到河面上,几乎和行过的船隻,擦肩而过,这儿村落的主要道路,全是河流。 心形的船桨,有韵致地扬起落下,船身轻轻滑过古老的桥下。庙宇的屋顶,闪闪发光。到了近处,才发现并非镀银,而是贴着锡箔。翠鸟掠过水面,到水中攫取鱼吃,蓝色亮丽的羽衣,光彩鲜亮夺目,更有数不清的夜莺高歌。最后,逆水前行,水面一阔,形成一片湖泊,就是达尔湖了。在大树垂荫的绿堤岸旁,繫着一艘小小的船屋。 这艘小船,外观显得十分整洁。瑟若随着船主,走入小船上的客厅,邻接的餐室还附了一间餐具室,那儿有一个狭窄的木梯,可以攀爬而上。屋顶前半部是扁平的,搭着橘红和白色条子的篷,后面是两间卧室,每间卧室都附有一小间浴室。 不像停泊在湖上其他的船屋,“女巫号”两侧都漆着白漆,木製的屋顶板漆成绿色。整艘船看来就像孩子玩的——诺亚方舟。船身后面绿杨垂柳,湖水如镜,映着倒影,看来就像一幅明媚诱人的画。瑟若内心隐隐不安的紧张,这时一扫而空,舒了一口气。 虽然说不上原先有什么想像,可是潜意识中,总认为珍纳住过的船屋,一定是黑暗、陈腐,还混杂着一些神祕的气氛。因为珍纳写了信告诉她,她的祕密就藏在这儿。 可是当她来到这艘整洁的小船,只见洗涤得干淨清爽的窗帘因风吹起,看来这儿既不黑暗,也不神祕。 船主是个红鬍子的男人,见到瑟若就露出欢迎的笑容,经过短暂的交谈之后,向瑟若行了一个印度式的额首鞠躬礼,很快地就带瑟若到船上四下参观。 “女巫号”中的家具,和这儿其他船屋大致相似。四周是原色的木板为牆,天花板很低,上面格着菱形、六角形、四方形的木雕。 客厅的窗子垂挂着廉价的棉布窗帘,放置着许许多多家具:有一张长沙发,厚绒的沙发套既褪了色,又显得破旧,连弹簧都快露出来,看来是急需修理。另外有三张单人沙发,罩着褪色却也还清洁的印花棉布。另外还有一张大型的书桌,两张小桌,上面雕着複杂的纹饰。此外还有一盏立灯,设计得惊世骇俗。 窗户上有一排窄狭的书架,围绕着四面牆上,书架的边缘,也是浮凸细雕的装饰,上面排着林林总总的书籍,和许多过期的杂志,只见上面罩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瑟若看了这么一大排旧书,顿时都茫然了。 她的心一直往下沉,在这么多充满霉气的书页中,一时该从那哪儿去找珍纳留下的纪录?要一本本一页页翻遍,得费多大劲啊!原先只打算在几小时内,搜遍这小小的船身。可是她真没料到,竟然会有这么几百册分门别类的书籍和杂志。珍纳的纪录,也有可能藏在其间任何一本书中。要翻遍这么多书,少说也要花上好几天工夫,而非数小时,可以翻遍的。 “多好的房间!”船主洋洋自得,不住地讚美这艘船是多么美好。“瞧瞧这几把椅子,我都把椅套洗得干干淨淨,还有这么多美丽的书,都是以前陆续住过的白种人留下的书,有很多书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小姐,看看这儿的餐室,多美九九藏书的一间餐室!” 餐室和客厅是相连的,并没有设门户为隔,而是用老式的珠帘,船主掀起一串串彩色富丽的珠帘,引领瑟若进入餐室。 餐桌製造得十分艺术别致,是用胡桃木製成椭圆形,桌面光可鑑人,周边都雕刻着叶子的图案。 看过那间拥塞的客厅,倒觉得这间餐室显得非常清爽。瑟若把手轻轻抚摸着桌面,船主在一旁解说,讲得像诗一样的美。 小小的餐具室,有一个短短的木梯,可以爬上,上面有一扇门,打开可直登顶上。 顶上有两间小小的卧室,小巧整洁。这个平静的小船上,不像会有潜藏的神祕人物,或低声的耳语。 卧室的屋顶,映着外面湖水反映太阳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波动着,像缓慢沉静的西班牙萨拉邦舞曲,瑟若脚下的地板,有些轻轻地摇晃,使她感到很有趣,她看到水花微微荡漾,轻抚着船身。 瑟若很难意识到,这是珍纳住过的地方。 印象中的珍纳,总是穿着一双灰色的冰鞋,飞驰在白色的雪原,或在冬季古莫格的黑松林中。瑟若站在五月阳光下的达尔湖,很难把这一片悦人的翠绿、金黄、碧蓝和珍纳联想在一起。 一个半小时后,瑟若又搭船回卡葛瑞波岬,和柯雨果与法姬两人共进午餐。告诉他俩,今早透过船商代理人的安排,订了“女巫号”,现在仍然泊淀在原来的地方。她看了很满意,所需要的东西几乎一应俱全。 瑟若说,在“女巫号”旁,她还另订了一个船位,是为了雨果夫妇的船屋订的。 “法姬,你们愿意把船泊在那儿吗?那儿绿杨垂荫,湖平如镜,看来真是美极了。相较之下,纳琴的船隻就太多太挤,不如那儿安静,你们会介意吗?”瑟若问道。 “介意?怎么会?”雨果说:“好孩子,我太乐意了,恨不得现在就起草遗嘱,把财产的一半分给你。”他表现得既热忱又兴致勃勃。“这种地方,法姬就是太执着了些。当初我们度蜜月时,就是到纳琴来的,当时觉得此地空气新鲜,所以把船泊于此,所以这回她就不愿意考虑其他的地点。看来这块花开遍地的伊甸园,现在也实在太挤了,四周满是木头和石块建筑的巨大怪物,到处都是俱乐部、咖啡座、旅馆等等。这儿又挤满了船隻,彼此不相闻问。就我的意见,倒真希望能在别的地方。第一,我真不想天天面对都些下水道排出的污物,第二——” “够啦!”法姬连忙阻止他再往下说,“瑟若,你的想法的确可爱,午餐后,我们就马上把船屋移到那边去。” 下午,三个人坐在柯氏夫妇的大船屋顶上,有一队强壮的喀什米尔船夫,撑竿移船前行,行过瑟若今早划过的水路。晚上,他们已抵达了泊淀之处。 从纳琴一路几百迟,沿途都有电缆,如今“女巫号”的电线,已经和主电缆接上了。船灯全亮,窗户内透出明亮愉悦的灯光。 法姬一直劝瑟若就留在他们的“向日葵号”上。看着那艘亮着灯的小船,她也不由得讚赏着:“真不错!瑟若,你怎么会找到这么一艘小船?” “喔,只是偶然看到的。”瑟若支吾着。“亲爱的,别为我担心,我相信一个人住在小船上,一定会很安全的,还有小狗拉吉陪着我。那么近,我有什么事,大声一叫,你们就听到了。” 柯家的大船就停在“女巫号”旁三十码之处。另有一艘船,专门供应饮食,僕役就住在那儿。送上晚餐,三人吃了一半时,柯家的挑夫阿亚兹突然出现在门口。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小铜盘,上面有两份邀请函,是总督官邸送出来的,请柯少校和夫人,以及潘瑟若小姐,参加明天晚上的鸡尾酒会。 法姬写了签收条,交给阿亚兹。 “真快,怎么就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儿了?”瑟若惊道。“会是海伦说的吗?” “我想不可能,”法姬说:“今天早上我们都登记了名字,也替你登记。后来,我们去俱乐部喝咖啡,碰到总督新的私人助理——你也熟的。” “抱歉,私人助理是做什么的?”瑟若问道。 “私人助理嘛,”雨果一边说,一边拿着乳酪,“都是些可怜虫干的事,譬如发发鸡尾酒会的邀请函,还有些琐碎的杂事,譬如把印度文的菜单翻成法文,在餐桌上插盆石楠花啦,替总督夫人跑腿办事,或是总督夫人在宴会中叫错客人姓名,马上轻声在耳畔提醒她。目前,干这份閒差的女孩,就是佛普丝。” “佛普丝?” “一点都不错,就是她。你想想看,那女孩办事多没效率。” “我倒不这么想。不管怎么说,她滑雪滑得还不错。” “她嘛?我倒看不出好在哪儿,也许只是我个人的成见吧。我承认,总觉得她像个可怜虫,看了令人难过。” “为什么?” “她有个有权有势的姨母,拥有全印度乳酪和饼干的製造工厂,大权一把抓。佛普丝在她的控制下,显得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好啦!”法姬愤慨地阻止他。 “抱歉,亲爱的,别这么生气嘛,我藏书网总得给瑟若一些概念。” “我也听到一些传言。”瑟若说道。 她想起珍纳在奇隆马格,也提过佛普丝的姨母——康黛拉夫人,是个十分专制的老妇人,她的部属都对她唯唯诺诺,不敢违抗。 “她那位姨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瑟若问。 “明晚你就会见着她,还是由你自己去下断语吧!就我个人来说,老夫人是十分迷人的。” “这女人相当厉害。”法姬也说,一边从水果盘中取了根香蕉。“男人都不是她对手!” “胡说!”雨果叫了起来。“不过说真的,这位康黛拉夫人,是个东方的棉子象鼻虫。听过这种虫吗?牠们把幼虫孵在棉花内,为害甚烈。她那锐利的眼光,可以从六迟外,把铁甲穿两个洞,舌头的皮,恐怕跟大象的皮一样厚。再强壮的男人看到她,哇!老天!避之唯恐不及!” “形容得真精采!”法姬说着,不经心地将香蕉放到咖啡的糖盒中沾了又沾。“我也怕她,只能敬鬼神而远之。” “你搞什么!”雨果大叫,移去了咖啡的糖盒。 “叫什么,看到康黛拉夫人你就矮一截啦。她经常洋洋自得地说——想干什么残忍的事,她都做得出,用不着顾忌什么。旁边人听了,胆都寒了。” “快多告诉我一些她的事。”瑟若听得入迷,央求着说。“谈起这人,颇有娱乐价值。” “是啊,她经常是人们茶馀饭后的谈话资料。”法姬笑着承认。“我常想,生命中如果没有这些性格人物,一定沉闷死了。如果这世上全是些好人,哇!我真不敢想像会有多沉闷,我倒喜欢在生活中泼上一些恶紫朱红的色彩,再混合着红椒的辛辣劲!” “这位康黛拉夫人,”雨果也接口说:“她确实是这种辛辣人物。只有在印度殖民帝国,才会产生这种飞扬跋扈的人物。明年大英国协就不再拥有印度帝国了,以后这类人物,也就绝种了。——说来,华强尼和海伦这对夫妇,一样也是这类人物,他们绝不愿返回英国本土,回到英国,他们就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看来,康黛拉夫人退隐之后,或许会到欧洲的赛普勒斯,或者是西北非的马德拉群岛,继续肆虐当地的土着。华强尼和海伦,也会跑到肯亚那种地方去继续钻营。法姬,别再拿香蕉去蘸白糖了,我真要发火了!” “你还没告诉我,康黛拉夫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瑟若急着想听。 “也没什么,”雨果很快接口说。 法姬朝雨果翻了一个白眼。 “她的身材细瘦高挑,眼神十分锐利,就像雨果刚刚说的。我猜她或许有一半法国血统,一半阿富汗血统吧。她年轻时是个绝色美人,现在恐怕有九十几——或者有八十几了吧——她看起来,就像从拜占庭废墟掘出来的人一样干瘪。” “说得真妙!”雨果说着,拿过乳酪的瓶子,法姬没注意到。 “她的丈夫,曾在印度政府任要职。”法姬继续锐:“好像是……” “外交部。”雨果热心补充了一句,“那儿充满了尸位素餐的老家伙,赖在那儿领干薪不做事,补着一个名字,挂在那儿,最后等着领四位数的养老金。” “是啊!她的丈夫在印度政界,可还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法姬道。“可是,她现在成了寡妇,搬到卡葛瑞波很大的一艘船屋上住,还有佛普丝,另有一个对她唯唯称是的女伴,是个不起眼的女人——庞德小姐。” “形容得好,真是深合我心。”雨果又加了几句。“有时,我也会碰到那老夫人沉闷的女伴,她就像连漪,遇到微风,才会产生一丝丝反应。” 法姬又抢回那只乳酪瓶子。 “咦?我刚才说到哪儿啦?”法姬道:“哦,对啦,我说她泊在卡葛瑞波那艘巨型船屋。” “那可真令人侧目。”雨果很快接口说道:“船屋顶上的阳台,放着一架直立的望远镜。她随时都在监视,怕那些佣工趁她不注意就偷懒懈怠。” 法姬忍不住笑了。 “其实僕人也会偷用。许多年前,康黛拉夫人在斯利那加成立了一个‘贞洁会’,因为有时她的船经过其他船屋时,从望远镜的镜头中,看到一些不堪入目的事,马上下令停船,好看个仔细。她把这事对总督说,总督告诉她,以后看到了精采镜头,不妨让他分享,此后她就再也不提这事了。” “可怜的佛普丝!竟和这种女人住在一起,难怪她会那么痛苦。”瑟若叹道。 “让我们到顶上去坐坐,”法姬建议,同时站起了身子。“今晚有月亮,我们可以赏月。” “我可不去。”雨果说得很坚决,“我可不想去上面喂蚊子,这次可是我们在喀什米尔的最后一次了。” “真的?我们最后一次在格什米尔了?”法姬叹道。“老天!我简直不敢相信,以前到这儿来不知多少次了,你看,我们以后还可能会来吗?” “不会了。”雨果说道:“难道你希望若干年后来到此地,面对混合着消毒药水的湖水,一边垂着泪,一边喃喃说道:‘啊!想当年这湖水异臭扑鼻,是多么可爱啊!’” “真会扯淡!”法姬说道:“你以前总是在月光下握着我的手!” “当然啦!那时我还在努力,希望你会嫁给我啊,我又不能逾矩,只能握着你的手萝。不管怎么说,我总算赢得了你当我的新娘,现在都老夫老妻了,也用不着在月光下凝望对视,我现在还有别的事!” “雨果!” “别在小女孩面前这样!”雨果说:“你们让船离岸,在月下泛舟也好,我想清静清静。” “法姬,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回去睡觉了。”瑟若说道:“今天也真乏了,我好想睡!” “你真太敏感了。”雨果打着呵欠说道:“我们送你回船吧!” 两人护送瑟若走下船的踏板,又走了好几码的草地,才到达另一艘船。小狗在月光下东窜西跑,向阴影处吠叫,牠捕风捉影,臆想哪儿一定躲了一隻猫。 “你真没问题?”法姬问道,她很不放心。“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大叫!” “我不会有事的,法姬,晚安!柯雨果,晚安!拉吉!你这个小坏蛋,走吧!” 瑟若登上踏板,回到小小的“女巫号”,和雨果夫妇挥手告别。 登上船,每走一步,都听到自己的足音。她想,这样倒好,就算有人蹑手蹑脚登上船来,船身马上会摇晃,而且会有足音,她绝不会不知觉的,即使是最轻的脚步声,或是哪扇门轻轻开启,也马上会听到、感觉到。 瑟若随手关上门,拴上门闩,一间间关掉客厅、餐室的灯,经过餐具室,爬上阶梯,登上卧室。 脱下衣衫,上了床。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四下看了看,竖着耳朵听了又听。 窗外,还隔了一层铁纱窗,挡住外面的苍蝇、蚊子,和夜里飞行的虫子。月夜下的湖面,映着高山的倒影。 山那端某一处,就是古莫格了,在阿法瓦特山脉的某一处,就是奇隆马格。 此时的月光,一定也照在那栋小小的滑雪小屋上,就像那晚,她和珍纳谈话,也是洒着一地的月光。 旅馆夜晚空荡荡的走廊,这时一定浴着一地清冷的月色。还记?99lib.得那晚雪夜,雪花纷飞,她站在夜深人静的走廊上,看着地上一排脚印。此时的月光,一定也透进松林中小屋,那扇大门的铰鍊坏了,无端被风吹来吹去,关关閤閤…… 瑟若颤抖了,再度拉拢了窗帘,摒住窗外一片月色。她睡了,睡得很不安宁。 第十章 夕阳照晚,如茵绿草上,犹留有白日阳光的馀热。总督官邸花园,树影摇曳,充满诗情画意。长长的花坛,植满了玫瑰,争研吐豔。厨房后的菜圃,飘来麝香豌豆花的香气。 平常岁月,斯利那加的英国总督府在这风暖花香的季节,经常是歌舞昇平,夜夜盛筵华宴。可是今年却不比往昔了。 今年,可以说是一个朝代的结束——明年,全是另一番局面了。近来的宴会,也弥漫着这层气氛,最常见的,就是常有人束装返国,到了明年,就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宴会了。人们现在都纷纷忙着整理东西,和大家道别。行乐当及时,趁着现在,就开怀吃喝寻乐,明朝,恐怕就云散四方,各在天涯…… 总督夫人走出来迎迓着瑟若和雨果夫妇,引领他们走过碧绿的草地,来到白色的大厅。那儿宾客云集,摆满了花朵。 瑟若见一女子匆匆行过。 “佛普丝,你好!”瑟若招呼道。 “啊,竟然真是你,瑟若!我听说你和雨果夫妇来此,可是还有些疑惑,记得你说过,你绝不会再到喀什米尔的!” “本是这么想,”瑟若也承认:“可是想想,这回是最后一次机会来看这儿了,所以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哦,我希望你会喜欢,看来今年总是令人感伤,每个人都纷纷回英国了。我想你会喜欢纳琴的,这儿很适合游泳。” “适合什么啊?” 有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就我个人来说,还没发现这儿适合什么!” “啊,华夫人!让我来向你介绍,这位是潘小姐——啊,对啦,我真笨!你们以前都见过嘛,你们都参加了滑雪协会,可不是?” “是的,瑟若和我很熟。告诉我,查礼怎么了?你对斯利那加感想如何?我看这儿死气沉沉,一点活力也没有。喀什米尔只有古莫格值得去,可是,今年过后,也不会再去了。我看,以后的印度,又会变成四分五裂的状态。那不是麦凯少校吗?怎么回事?他竟然穿了一件颜色那么刺眼的运动衣?简直像条子帐篷……你好,麦凯少校,你是否一直在忙着看病?” “是啊,一直看到昨天,才搭船离开。”麦凯少和佛普丝握了握手,又和瑟若行了个礼。 他年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是个强壮的男人,脸上常流露着愉快的表情,可是也欠缺幽默感,行为拘谨,因此使得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些。 “现在才是休息的时间。”麦凯少校说道:“我想在临走之前,再看看喀什米尔。我猜今夜一定会有很多人到这儿来,做的都是同样一件事——互道珍重再见。” “我希望你能欣赏斯利那加,不要像在古莫格那样不悦,”海伦笑着说:“啊!葛瑞吉,这位辛苦的滑雪协会祕书来了。怎么,听说你们两个都不想见面可是真的?” “我并不知道有这种事。”麦凯说得很僵硬。“我不希望再谈论这种话题。” “啊!恕我失言,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你刚才在谈什么啊?”海伦说道。 “我在说,过几天想去钓鱼。你丈夫也来了吗?” “是啊,强尼也来了。啊,天呀,那不是康黛拉那个女人吗?佛普丝,真抱歉,我忘了她是你的姨母。” 佛普丝勉强笑了笑,回过头,看到她那位姨母就站在门外走道上。 她是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妇人,穿着一身上好的苏格兰呢料,远远站在走道,拿着一副镶着珠宝的有柄眼镜,一一细看着大厅中的宾客。 瑟若暗忖——她看来不止是年纪大了,而真是一种“老朽”的感觉,她的心态作风,都还活在维多利亚那个时代里。 “那个女人一过来,我就走。”华海伦说着,扭着身子走了开去。 佛普丝似乎也想学华海伦的样子,可是她的耳边已经响起既刺耳、又傲慢专横的声音。 “佛普丝,”康黛拉夫人说:“又在说我的閒话?我瞭解,这也是你的工作,总得跟客人们周旋一番,显然,我是误会你了。” 佛普丝脸色一片潮红,像小孩一样,慢慢走了过去。 “抱歉,姨母,你想要点什么东西吗?” “白兰地加苏打好了。你知道,我最讨厌鸡尾酒了。” “是!是!”佛普丝几乎是跑开的。康黛拉夫人顺手把有柄眼镜交给瑟若,一副倨傲无礼的样子,把瑟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直显得挺有兴趣的。 隐约间,还可以看出康黛拉夫人昔日的美丽,不过还得加上一些想像力才行。她的双颊下陷,脸上爬满了皱纹,还有些疙瘩,就像一些年老的印度女人一样。她的眼眸露着灰亮的寒光,衬着黝黑的皮肤,显得炯炯发亮——不过,那色度又比一头铁灰色的头髮要淡一点。衣服十分华丽,缀着珠饰。一身瘦骨嶙峋,全身却戴满了沉甸甸的钻石、翡翠等饰物,全都是些过时的老样式。 瑟若镇定地看着她,对这位老妇人,她一直很好奇。 康黛拉夫人对着麦凯少校打了个招呼。 “麦凯少校,这女孩是谁啊?我没看过她,是新来的?看来,她倒不像经常来这儿那些没格调的人。” 麦凯少校红着脸,他脸上的表情,不经意透露出不以为然的窘迫和僵直。口中迅速说道:“康黛拉夫人,让我来介绍,这位是潘小姐……” “……从伦敦汉普夏来的。”雨果温和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手上拿着酒杯,“康黛拉夫人好吗?海,医生,真高兴又见到你。” “她可是来这儿观光的?”康黛拉夫人问,声音中少了一分严厉。 “是的,像一隻过境的候鸟!”柯雨果笑着说。 “咦!”康黛拉夫人又拿回她的有柄眼镜。“很有意思,”她朝着瑟若点了点头,很快转身走了开去。 “吃点香肠?”雨果又端来一盘热香肠,上面还插了牙籤,还有杯雪莉酒,交给瑟若。 “雪莉酒比鸡尾酒好喝多了。”柯雨果说道:“来,瑟若,这杯敬你。麦凯,我们一起……”他停住了,少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身边了。“怪了,他刚才不是还在这儿?” “瑟若!”一个穿着苏格兰呢料的人,从宾客中挤出一条路,朝他们两人走来。这人正是葛瑞吉,瑟若上回看到他,他正一一安排滑雪协会的会员回家。“你好,雨果……刚才没看到你。”葛瑞吉的声音没刚才那么神采飞扬,“又上这儿来了?” “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可是瑟若的保护人哩。葛瑞吉,你又是怎么来这儿了?” “上次离开喀什米尔,”葛瑞吉说:“我就一直想,不久也要回英国老家了。印度独立,我们也无法久留。可是,我们这一家,在印度住了七十五年,三代了,都一直住在这个国家。” 这时有个穿法兰绒的男人走了过来,葛瑞吉招呼他过来。 “你好,”瑟若笑道。“我们在滑雪时见过。” 米尔罕礼貌地鞠躬为礼,瑟若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潘小姐,真高兴再见到你。现在雪融了,大家都不滑雪了。在这个季节,我就打网球和高尔夫球。你也玩吗?” “只会一点点!”瑟若说。 “你相不相信?她说她只会一点点。其实,小妮子打起网球和高尔夫球,可厉害得很呢!”雨果说道。 瑟若大笑。回眼一瞥,看到华强尼正从人群中挤过来,询问米尔罕是否愿意和他一块打马球。 米尔罕耸耸肩。 “我想,马球运动在印度逐渐式微了,即使是王公贵族,玩得也少了。” “看你閒閒散散什么都不做,真要枯等到阎罗王来找你啊?”葛瑞吉说。 “最近不想被工作束缚住。”米尔罕一笑。“照美国人的说法,我现在每天都在过着花花公子的生活。” “这也是富贵閒人才过得起的!”雨果叹了口气,接过另一杯酒:“我真羡慕你,可是我那老婆太会花钱了,我自己就只好省省了。” “你喜欢斯利那加吗?”米尔罕转过头来对瑟若问道。 “噢,我昨天才到的。”瑟若说:“可是,就目前为止,我看到的一切都很喜欢。”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米尔罕告诉她,这儿有许多美丽的山谷和风景胜地,值得一游。 突然,雨果在叫: “葛瑞吉,你看看,这儿还有一位滑雪协会的会员,今晚也来了——麦凯少校!” “唉!”葛瑞吉应了一声。 很短的时间里,他笑容灿烂的脸上,掠过一阵暗影,众人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中。这时女主人走来,带走米尔罕,去见一位法国人,这位法国人写过许多游记,认得米尔罕的父亲。雨果也转身离去,和一位韦夫人交谈。 只剩下瑟若和葛瑞吉在一起,他们又谈着滑雪,可是瑟若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两眼在大厅宾客间梭巡着,看看有多少位是她认得的熟面孔。 在一边,和一个金髮女郎谈话,不正是高家双胞胎其中的一个吗?她只看到那张脸的侧面。对了,一定是亚历山大。不,也说不定是包瑞斯?除非两人站在一起,否则她可真不容易分辨,他们的差别实在太藏书网细微了。有些人察觉到瑟若在看他们,远远打了个招呼。 葛瑞吉的话像长江大河,说个不停。这时,他的话题突然转到罗珍纳了。瑟若心一惊,注意地听着…… “我对珍纳的意外,真是懊悔不已,”葛瑞吉说:“她是我看过最棒的滑雪好手。可是像她这么优秀的滑雪好手,竟然也不听我的话,出了差错,铸成这样的恨事,我觉得自己真该被钉在十字架上。其实,我已经向每一位会员都强调,也都解释过,为什么不能去蓝色滑雪道,可是,她为什么还是偏偏要去呢?玛莎太太发生了致命的意外事件,仍然不能吓阻她。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心痛过。再说,这对滑雪俱乐部的名誉,也带来了一层阴影。我一直很困惑,珍纳一点也不笨,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说真的,瑟若……”葛瑞吉压低了嗓音,一副很机密的样子——“我对珍纳的验尸报告,一直很不满意。” 他停下来,看着瑟若的意向,似乎他以为瑟若脸上会神色一惊,表露出赞同之意。他像胡桃木般褐色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特别的亮,也流露出极端的好奇。 在他灼灼注视下,瑟若只觉得自己脸红耳热,一股怒气,从胸臆中冒出。她心中暗忖——这是个诡计,想钓她上钩。她很快接口,隐藏住那份心思,情急之下,用词也嫌过火了。 “葛瑞吉,你怎么会有这种想头,真太荒谬了。我从来没想到,你是这么会幻想的一个人!” “你说这是幻想?”葛瑞吉问道。他把目光移到酒杯中的酒,装作很有兴趣在细看着。瑟若不作答,隔了一阵子他开口,有意把话题一转。 “你和珍纳很要好,可不是?” 这根本不像问句,只是在叙述一件事实。他像是漫不经心提及,可是这句括,包含了许多怀疑,却刺痛了瑟若的心。——他说得那么偶然……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她自己太敏感,太有想像力?为什么这么多人中,她认为葛瑞吉别有居心,设下诡计,要引她上钩? 葛瑞吉的目光,又停在她的脸上,亮得像鸟的眼睛一样。不,并不像鸟的眼睛,瑟若想道,鸟的眼睛虽然闪着亮光,可是那种亮光,却是好奇又柔和的。葛瑞吉的眼光好奇发亮,可是目光却是冷硬的。冷得像雪,硬得像钢,深藏在里面,还有一分机警小心,要把瑟若里三层外三层都看透的精灵。 他的问题似乎还飘浮在他俩之间的空气中。她也意识到,自己也要像对方一样,装着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的问题才行。 “不,”瑟若说,感到自己喉间压得好紧,“谈不上是非常好的。当然,我们有时也在一起聊天。可是,她不也和大家在一块聊天吗?” “在古莫格,她不是住在你隔壁吗?”葛瑞吉又拿起了酒杯,慢慢在手中旋转玩弄。酒中放着一个橄榄,也跟着在杯中的光影中旋转。 “是啊,可是我也很少看到她。她程度高,和我不同一组。” “是萝,”葛瑞吉慢慢说道。他用一根小小的鸡尾酒牙籤,刺着杯中那个橄榄。“我发现你住在她船屋中,所以想你们应该很熟才对。” 他抬起眼看着瑟若。瑟若一时衝动,想说什么又嚥了下去,突然觉得嘴唇好干。她伸出手端起酒杯,没想到那隻手很镇定,并没发抖,瑟若想不到自己竟然如此沉着,还暗暗吃了一惊,在答覆葛瑞吉之前,她好整以暇地喝着雪莉酒。 “是吗?”瑟若沉吟着问,一时之间,脑海一片空白。她的声音温柔,却很疑惑。轻轻扬了扬眉,隐约表示出葛瑞吉竟然要问这么私人性的问题,很令她惊异,似乎不大礼貌吧? 葛瑞吉脸色一红,目光也移了开去,他急忙说:“我和珍纳一直很熟的。去年夏天,我正要离开时,她还住在这儿。有一、两次宴会,我们都在一起。当然,我们两个人也都对滑雪有兴趣。” 他顿了顿,用牙籤把橄榄朝嘴里送,吃完之后,心不在焉地把牙籤扔到三色紫罗兰的花盆中。那盆花,就放在大钢琴上。葛瑞吉用手肘支在钢琴上说道: “她有一艘很可爱的小船屋。”葛瑞吉继续说,一字一句讲得更慢了。“去年,我还记得她告诉我,她订了很长的租约,一直延到今年。因为她觉得泊船的地点,是这湖上最美的一处,像这样好的地点,实在是可遇不可求。今年来此,本想租她那艘小船,我打电话去,船商经纪人适巧不在,今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结果他告诉我,你已经住在船上了。” 瑟若什么也没说,继续喝着雪莉酒。 葛瑞吉握着酒杯,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最后他清了清喉咙又说: “我想,你不会考虑把那艘船让给我住吧?我也不敢奢想——我知道这么说很傻,可是我实在很渴望住在那小船上。理由听来很牵强,都像废话,可是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当然,我会另外帮你找一艘小船,就像你原来那艘一样,绝不会逊色的,而且,也泊在柯家的船旁边。说实在的,当我听到你已经先一步住进珍纳的船屋,我还真懊丧呢。唉——你看怎么样?” 瑟若啜着酒,一边打量着葛瑞吉,脑海中转过千百种假设,就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这么看来,葛瑞吉和珍纳是很熟的,他显然想追查一些底细。他也记得,在古莫格,瑟若就住在珍纳的隔壁。后来,葛瑞吉又想租“女巫号”,结果没租成,这回又想说服瑟若,把“女巫号”让给他。 再回想以前几件值得注意的事实: 葛瑞吉确实三令五申,而且贴了佈告,不淮滑雪者至蓝色滑雪道滑雪。 在奇隆马格的滑雪小屋,葛瑞吉也在,他不可能是谋杀珍纳的凶嫌。 葛瑞吉的衣领上,一直挂着K金的徽章。他是去年唯一荣获此等徽章的滑雪好手。 这几点,全都绞在瑟若的脑海中,反覆思索着,同时还混杂着无法置信的怀疑。是的,刚才她.99lib.听到那番话,简直是太突兀不合理了,她一直想挥去自己那份怀疑。这真是荒唐,荒唐,绝不可能的。她真难以相信,像葛瑞吉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说出这么奇怪的话,这太不像他了…… 这也不足为奇,过去也曾不敢相信眼前的珍纳,认为她说的话全系妄想,荒谬可笑,没想到她后来真的死了。 瑟若的脑海中,又想起珍纳以前说的话: “几小时前,如果有人告诉你,我是个情报人员,你可能相信吗?……当然你不会相信的,因为我一点也不像人们想像中的情报员。” “怎么了?”葛瑞吉问道。 瑟若努力集中起心神。 “葛瑞吉,真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是不会答应这事的。我喜欢这艘船,一旦住下了,就不愿意再搬走。”她的声调轻柔友善,可是意思却很清楚。 一瞬间,葛瑞吉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可是他的答覆还是相当平静。 “也好,我也不过是问问罢了。不管怎么样,我总该问问你,你是珍纳的朋友……” “我已经说过了,”瑟若没好气的打断他的话。“我们只不过是普通朋友。” 葛瑞吉举起酒杯,一饮而下,再把酒杯放在钢琴上,不小心拂到几个琴键,叮噹响了起来。 “就算我刚才没问吧,”他说:“那个船商经纪人告诉我,你已经搬到‘女巫号’住了。此外,他还对我说,因为你有‘女巫号’租金收据,否则,也不可能搬到船上住。” 短短的一阵,两人都沉默了。 “葛瑞吉,去年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瑟若问道。 “八月。怎么了?这有什么关联?” “我觉得有趣。去年八月,珍纳告诉你,她已预付了‘女巫号’的租金,一直付到今年。” 葛瑞吉皱了皱眉。 “哦,好像……” “那收据,”瑟若慢慢说道:“是从十二月三日起租的。” 这时,有人不经意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碰到瑟若的手肘,她手中琥珀色的雪莉酒,全泼溅到一身灰条的衣裳上。 只听得一个惊惶失措的声音,喘着气,忙不迭地道歉着: “啊,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太抱歉了,我怎么这么莽撞!” 瑟若倒觉得解脱了,从不安中舒了一口气,转过头,只见一个短小惊惧的妇人,正忙着掏着她那只大手提袋,里面乱七八糟塞满了东西,好不容易她找到一条手帕,掏了出来,费劲地擦拭着瑟若衣上的酒渍。可是忙了半天,那污点怎么也擦不掉。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其他的时候,总是令人愤怒。可是这时,瑟若感激得简直想要去亲吻那个矮小的妇人,否则,她还得费尽心机,继续和葛瑞吉针锋相对。 当然,葛瑞吉很想知道,罗珍纳船屋的收据,怎么会落到瑟若手中? 那个老妇人一来,葛瑞吉倒是黯然走了,又周旋在滔滔不绝谈话的宾客之间,瑟若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此时,她需要冷静不发怒,也要谨言慎行,她绝不能让葛瑞吉佔了“女巫号”。 “我真不知该怎么向你抱歉才好。”小妇人忧心忡忡地说道:“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弄葬了你这么漂亮的衣服!可是这宴会——实在是太挤了。”她仓惶扶了扶眼镜,已经掉到小鼻子上了。 “别在意。”瑟若用温和迷人的声音,对她笑着说。“事实上,我还真感谢你呢!” “我?”小妇人如坠五里雾中。“你别拿我寻开心了!” “不,我是说真的。”瑟若热心地说:“我的意思是,刚才我被那位先生诘问,实在很不愉快,你无意间闯下祸,其实还真救了我哩。雪莉酒很好洗的,我回去用海绵擦一擦就会擦掉了,不会留下痕迹的。” “你这么说真是太仁慈了。”小妇人脸又红了一阵。“我相信你只是用这话来安慰我,让我对刚才失礼的事,觉得好过一点。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庞德小姐。” “噢!”瑟若很有兴趣。“我是潘瑟若。” “你好吗?” “谢谢,很好。”瑟若说道:“我们就坐在这儿,好吗?这沙发看来很舒服。”她引领着庞德小姐,走向套着棉花布套的长沙发,坐在这儿,可以望着窗外的花园。坐定之后,瑟若流露出有兴趣的眼神,望着这不幸的女人,每天都得忍受着康黛拉夫人的飞扬跋扈。 瑟若心想:这位庞德小姐,一如柯雨果形容的一样,胆颤心惊,像池塘中的小蝌蚪。 这位坐在她身边的小妇人,可以说她三十岁,也可以说六十岁。总之,从那张脸上,很难判断她的年龄,黯然无光有如六十岁老妇,冒冒失失,又不像饱经阅历的年岁。 她整张脸,就像好几颗钮扣钉成的。一颗小小的扁平钮扣是鼻子,上面两颗褐色的钮扣是眼睛,下面一颗装饰的钮扣是嘴唇,配着一脸忧戚的表情,看来,她这身衣服,也是匆忙穿上,身上的配件全都不搭调,七拼八凑,格格不入。瑟若兴味盎然,一一看着她这身打扮——脚上穿着一双短靴,上面还有着钮扣,颈间繫着一条蜡染的围巾,手上戴着深黄手套,胸前佩着几串珠鍊。 她的声音很温和,可是总嫌有气无力。话题不过是瑟若是否第一次来喀什米尔?喜欢这儿的山谷吗?住在何处?觉得达尔湖美吗? 瑟若真感激庞德小姐,使她能摆脱葛瑞吉的纠缠,所以很愉悦地一一回答她的问题。窗外的天光逐渐暗了下来,花园中只见黑影幢幢,变成一片朦胧的黑绿色,夜晚的气味,从窗外飘散了进来。 两人谈得投机,说了一个小时又一刻钟,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透过鸡尾酒会嘈杂的声音,就像一把刀子,切在乳酪上。 “庞德小姐!”康黛拉夫人大刺刺地叫道。 庞德小姐一惊,马上应声弹起,好像一屁股坐在一隻大黄蜂上。 “哦,亲爱的,抱歉,夫人在叫我了……是的,夫人,我这就来了。潘小姐,真高兴遇到你。让你衣服沾了雪莉酒,真抱歉。唉,是的,夫人。是的……我马上来了。” 她手忙脚乱,寻找着散落在沙发上的手套、提袋、手帕、围巾……,忙着走了出去。 “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雨果突然走来,一屁股坐在瑟若身边的窗台上。“难道是那个可怜虫,说了幽默的话,逗得你这么高兴?我们的庞德小姐,真不可思议!” 瑟若忍不住笑了出来。 法姬从大厅另一端走了过来,倚在沙发背上。 “你们在笑什么啊?快把酒喝完吧,雨果。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否则很快就要跟着麵包屑被扫出去。瑟若!你的衣服上被什么溅到了?” “雪莉酒。”瑟若说道。“不过,反而因祸得福,这辈子从来没那么感激把我衣服溅湿的人。葛瑞吉还在吗?” “葛瑞吉?不在了。我猜大约在二十分钟以前,他和米尔罕一起走了。” “谢天谢地。”瑟若七上八下的心,这下才放安稳了。“走吧!柯雨果。” 他们向主人、女主人握手道别,走出大厅,等待穿红衣服的官员去叫车。 夜幕低垂,黑暗吞噬了最后一抹夕阳,当瑟若从门口拾阶而下,从总督官邸大门外的树影间,看到斯利那加俱乐部的灯火闪烁。——这时法姬和雨果还站在大厅,正和一些朋友谈话——瑟若站在外面等着他们,抬头看到花园中的树顶,正映着庙宇顶端闪映的灯影。 突然,通往大门车道的远端,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显然是一位刚刚离去的客人,怎么会走到灌木丛中?门口灯光明亮,当那人走过时,正好照出他的身影。瑟若发现,这个閒荡的人,穿着一件条子的运动衣,那岂不是麦凯少校?他一直在花园里做什么?没一会儿,有一个人很快地从黑影中走出来,行过网球场那边碎石的车道,轻快地走上石阶。 “佛普丝,你好,”瑟若说:“我们就要走,你正好来送别。” 佛普丝停下了脚步,伸出手拂了拂垂在额际的鬈髮,忧虑地问道: “我回来迟了?实在一分钟也无法待在那间窒闷的大厅里,所以我出来到花园中走走。夜晚的花朵,似乎特别芬芳。我真回来得太晚了吗?客人都走了?” “我想,大部分都离去了。”瑟若说道。回头看看灯火辉煌的大厅。“你姨母还在里面——正在和雨果谈话。凭她的经验,告诉他应到何处去度假。有部分客人还没走。别担心,回来得正好,至少还有十二个客人正要离开。” 佛普丝一脸惊恐。 “天啊,我真不该走开的。”佛普丝又拂了拂额前的鬈髮,突然没头没脑劈来一句:“为什么你又到这儿来了?” 瑟若眉毛一抬,提高了嗓音笑着说:“这是个自由国家啊!” 佛普丝脸一红,满脸的雀斑,看来似乎更明显了。 “我……我不是……”她说:“我只是奇怪……” 她的话还没说完,欲言又止。瑟若回过头,看到她姨母正在大厅,和一小群正待离去的客人谈话。 瑟若心下不忍。可怜的佛普丝,实在不该出语伤她。她的生命忧鬱、无欢、失意。都已经成年了,还处处受那位专制姨母的箝制,难怪她会变成这样无色无味的一个人物! “是这样的,”瑟若解释道。“雨果夫妇要上喀什米尔,每个人都对我说,除了雪季之外,也该看看喀什米尔的另一面,马上就要离开印度了,这是仅有的机会,因此,我就来了。我们泊船的地点,离你那儿也不远。哪天你一定要来聚聚,我们一起吃中饭。” “我很想去。”佛普丝心不在焉的说着,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客厅那群人。“希望能有机会拜访。” “那就一言为定了。我们就泊在纳琴桥的另一侧。我的船是绿色和白色的,叫做‘女巫号’。” “什么?女巫号?”佛普丝的脸一下子转了过来。 “女巫号。” “可是……可是……那不是珍纳的船吗?” “是啊!”瑟若衷心欢喜。“那么她也是你的朋友萝?” “珍纳?唉!不——不完全是。当然我认识她,去年她就来这儿,住在纳琴城郊的船上。她十分活跃,打网球或参加宴会等等,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她。姨母不喜欢我参加宴会,有时我会被问及很多问题。”佛普丝说完,又勉强笑了笑。 瑟若说:“你看,葛瑞吉会不会和珍纳有特殊的感情?” “珍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起这个?” “噢,没什么,随便问问。或许葛瑞吉今晚对我说了一些话,给我这层想法。” “葛瑞吉和珍纳?”佛普丝想了想。“或许他喜欢她,以前我想过。葛瑞吉去年来这儿度假,麦凯少校说……” 至于麦凯少校到底说了什么,瑟若就不得而知了。就在这时,法姬和柯雨果走了出来,和瑟若相偕步下阶梯,走过宽大的碎石车道,钻进车子,驶回船屋。 第十一章 此后几天,瑟若都忙着在“女巫号”中到处搜索。没想到,想全心全意去做这项工作还真不容易。法姬和柯雨果几乎整天都在她船上,又经常邀她去参加宴会、野餐,或去探险。她也很难找出一个恰当不得罪人的藉口,能不去陪伴他们。 好几次她都想把整个故事告诉雨果和法姬,要求他们帮她搜寻。可是,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倒不是她再三考虑,还是保密的好,而是想到自己拥有的证据实在微乎其微,法姬和雨果听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他们也是不会採信的。不管他俩会礼貌地接受她的要求,还是不相信又嘲笑她,对瑟若来说,都不是滋味。 即使是她自己,在白日的阳光下,回想这些事,都感到恍惚难以置信。有时,她一直都在犹豫,整个事件是否都是梦境,还是她的幻想呢?——可是,葛瑞吉的动机却令她生疑,使她心中惶惶不安,这总不该是自己杯弓蛇影吧?——葛瑞吉千方百计想要“女巫号”,这倒多少支持了她的信念。 那天宴会的次日早晨,来了一个喀什米尔人,他说是船商经纪人派他来的,竭力说服她放弃“女巫号”,换住另一艘船。 瑟若一口拒绝了,怀疑这些人都收了贿赂,因此责骂了那人一顿,叫他马上离去。可是,虽然她一个人继续留在船上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最后她发现,这是一项令人厌烦疲倦,又沮丧气馁的工作。 首先,她先从显眼的地方开始搜寻——小狗拉吉也热心从旁协助。牠又吠又抓,四下钻动嗅闻,好像瑟若要牠负责捉拿耗子。对瑟若来说,横在眼前最困难的地方,就是住在这种船屋里,就像玻璃缸中的金鱼,一点隐私权也没有,随时都可能有人闯了进来。经常有些货船行来,问她是否有需要买点东西,或者要卖给她水果或鲜花。最令瑟若气愤的,就是门开开关关,总会放进来一大群大大小小的蚊子,怎么也赶不走。 有一回,瑟若正拆开一部分床垫,想看看是否有文件夹杂在那些棉絮中。拉吉吵得特别厉害,瑟若全心全意在翻找,完全没注意船主什么时候进来。她只好仓皇解释,床垫里不知有什么尖尖的东西戳痛了她,或许是什么小虫子。船主气坏了,告诉她,以前从来没有一个客人告诉他船上有臭虫。就算是最小的一隻跳蚤,也没有一位白种小姐发现过。——如果真有,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瑟若那条狗带进来的,这绝不是他的责任。瑟若只好作罢,否则事情会愈描愈九九藏书黑。船主走的时候,犹气得冒烟。 此外,在这艘船上,要移动而不发出声音,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隻老鼠跑动,也马上就听得出声音,知道牠在哪儿——只有瑟若有时在细寻时,拉吉才不会激动得四窜乱嗅。 经常有小贩轻轻划船划到她的窗外,这些突然出现在她窗外的小贩常会叫道——小姐,来看看嘛——不一定要买。每次这些人出现,都惊动了她。她这时开始怀疑,珍纳在这种情况下,是怎么能写下那些纪录?在斯利那加这种地方,几乎没有隐私可言。想来,她一定都是入夜后写的,也是在夜里藏妥的。亮着灯,拉拢窗帘,并且把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都拴好锁紧…… 等到每一处可能隐藏的地方都翻遍了,瑟若只好折返到客厅,不得不开始搜寻那一大堆卷帙浩繁的书籍。一本一本搬下那些满是灰尘的旧书,逐页翻过,既费事又缓慢地做这件工作。最后只有证明,这是件令人疲乏厌倦,吃灰尘又徒劳无功的工作。大部分的书,都是又老又旧,闻起来尽是尘味、霉味,和老鼠的臭味。那些灰尘令瑟若打喷嚏,也使她头疼。可是,她还是不辞辛苦,坚决又耐心地继续下去。偶尔发现一本书,扉页上签着珍纳的名字。——龙飞凤舞的字,正是出自她一双像女学生般白洁的手。这使瑟若联想到珍纳寄给她的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字。后来,她借了梅查礼的打火机,烧了那封信。 珍纳的这本书,她看得特别仔细,慢慢翻过一页又一页。在书中,她也发现有几张纸夹在里面,有珍纳涂画的笔迹。开始的五分钟内,她真是欣喜若狂,高兴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一定是密码。定神一看,显然是空欢喜了一场,原来那只是些洗衣店的条子。 第二天,她坐下来正想着手工作,想不到,竟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华海伦。 她住的地方,离“女巫号”约有四分之一哩,驾车来到这儿,又走了一段路,才找到瑟若。 小狗拉吉狂吠不已,瑟若这才警觉到可能有人来了,慌忙中,匆匆把搬下来的一堆书,塞到沙发下,在出门迎客之前,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华海伦走了进来,又是希望瑟若能把“女巫号”让出来。 华海伦轻描淡写地说,她有一个朋友,非常喜欢这艘奇特的小船,听说已经有人住进来了,失望得不得了。知道海伦认得住在船中的客人,所以特别99lib?央她说说情,是否能换一艘船。 “当然,亲爱的,”海伦一双眼睛,蔑视地打量着“女巫号”这间散乱的起居室。“我想你也不会反对,所以我告诉对方没有什么问题,你说是不是?” “不!”瑟若冰冷地拒绝了。“我不答应,我绝不会放弃这艘船。下次见到葛瑞吉,你就这样告诉他。” “葛瑞吉?”华海伦大惑不解,尖声叫道。 “你还可以加上一句,”瑟若愤愤地说,她那双绿眼睛,几乎快冒出火来。“虽然我是一个温柔好相处的人,可是我也不喜欢这样三番两次的游说我。” “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华海伦说道。她向来略带夸张的声音,一下子连那份虚假的情意都没有,突然变得冰冷地问:“葛瑞吉?是那个……不可能的……”海伦突然打住,咬了咬嘴唇。“抱歉,”她缓缓说道。“看来这件事还相当複杂,并不是葛瑞吉找我来,是……咦,算了,那人你也无需知道了,总之是我的一位朋友。” 她站起来,转过身,从船屋的窗子往外望去,皱着眉头思索,一边用太阳眼镜的边缘,轻轻地敲着牙齿。她似乎把身旁的瑟若忘了。 突然她旋过身子,问瑟若道: “为什么你认为我是替葛瑞吉当说客的呢?难道他也对这艘船有兴趣?” “显然是的,不是吗?”瑟若说道:“抱歉刚才对你无礼,华太太,可是……” “噢,叫我海伦好了。”华海伦不耐烦地说。“你也用不着抱歉,真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租你这艘船,为什么葛瑞吉也要?” “他的理由实在很牵强。”瑟若说道:“我也不明白,斯利那加的船屋那么多,尤其是今年,空船多的是。我不过是碰巧住在这艘船上,可不想换船。” “看来,我这趟是白跑了。”华海伦说道。 “噢,是的,看来你真是白跑了。我想,你那位朋友,想找像这艘一样好的船,起码可以找到一打。而且,今年的船价还会降些。”说到这儿,瑟若意识到言多必失,连忙止住口。 “唉?”华海伦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那为什么你去年就订了这艘船呢?不可能是你吧?你去年根本不在这儿。那么你又是怎么住上这艘船的呢?为什么付的船价,还比实际的高些呢?” 瑟若考虑了一下,当时想叫华海伦闭口,少管别人的閒事,可是这么一来,反而更启人疑窦,而且自己也显得粗鲁无礼,瑟若委实也不想得罪海伦,她也不想让人认为,自己会住上这艘船,是有什么神祕的原因。最后她决定说出实情应是上策。 “这艘船,原是我一位朋友的。”她小心地说:“是罗珍纳的。” “你是说,就是在古莫格滑雪,后来死了的那个女孩?可是我也认识她啊!” “是的,就是她,去年她租.99lib.下这艘船,把租金付到今年六月。结果,她有天突然改变主意,问我是否愿意在租约终止以前,到‘女巫号’来住?我想,这个主意也很不错,所以接受了她的船租收据,当时以为自己未必会来,可是我终于还是来了,而且也很喜欢这艘船。我并不打算在此长住,等我离去了,你的朋友,或者是葛瑞吉,或还有其他的什么人,都可以搬来住。可是目前,我是绝不会换船的。” 华海伦只是含糊地“噢!”了一声,落坐在沙发的扶手上。 “我突然觉得,天气怎么会变得这么闷热啊,等会儿听到雷声,我也不会惊讶,你这儿是否有什么饮料喝?” “抱歉,我刚才都忘了替你倒杯饮料。”瑟若不好意思的说。“你想喝什么?柠檬汁好吗?” “如果你有琴酒,我想要一杯。” “抱歉,我这儿没有琴酒。你坐一会儿,我去隔船问问法姬,看看他们那儿有没有。” “你真是太好了!”海伦拖长了声音说,摘下头上的草帽,搧着凉。 瑟若匆匆走过船头的踏板,跑到雨果的船上,在他写字桌的花瓶后拿了琴酒,等她折返回船上时,发现华海伦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她的身边,全围着一迭迭的书籍,手上还拿了一本在翻看。当瑟若进来时,她也没有仓皇愧色,大刺刺地说: “放书的地方,还真有意思。”她研究着瑟若的反应。“那条腊肠狗,把这些书从沙发下面拖了出来,所以我想我还是行行好,救救这些书。你那位船主也真是个怪人,竟然把那么多书藏在那儿。” “那儿?”瑟若淡淡地问。心里在想,拉吉这条狗,全把事情弄砸了。她调好酒,递给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 “抱歉没有冰块,你介意吗?” “不,亲爱的,多谢了,敬你一杯。” 海伦喝下半杯酒,一面还在翻看手上拿的那本书,瑟若看到,她正在看珍纳签了名的那一页。 “这本书是珍纳那女孩的!”华海伦叫了起来。 “是啊!”瑟若简短地说。 “真可惜,竟然死了!她实在太傻,不该那么不小心的。我一直奇怪,珍纳死了,你怎么还要住在她的船上?” “怎么啦?”瑟若冷冷地问道。 “哦,我也说不上来。你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吗?你不会介意我这么说吧?发生了这么些不幸的意外,在喀什米尔这一年,可说是很不吉祥,是吗?首先是叫玛莎的那个妇人,接着又是姓罗的女孩。我敢说,恐怕还有第三个遭殃。这种事情,总是接二连三的来,是不是?好啦!我看我也该走了。” 瑟若无意留客,海伦站起身来,拉了拉裙子,把珍纳那本书丢在椅子上,戴上草帽,顿时叫了起来。 “老天,天气怎么会这么热,真希望来场雷阵雨,也好让空气清凉些。” 她掏出粉盒,往鼻尖上补了补粉,又重新涂过口红。 “唉!看来我是白跑一趟了,真遗憾你不肯放弃这艘船。这样吧——万一你改变了主意,告诉我一声。” 瑟若依然沉默不语,华海伦“咔!”地一声,扣上了皮包,调整了一下墨镜,就走出了小船,行过烈日下的踏板,又转过头来说: “谢谢你的酒!希望你不致后悔,我是指船的事!”她淡淡地挥挥手,走入绿杨林荫中。 “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瑟若沉思着,对着拉吉自言自语。“到底是威胁?还是看淮了我会答应?不管怎么样,我想我不喜欢。不,我绝不喜欢这样的干扰。——不!我绝对讨厌被这些人逼迫!” “女巫号”有两条船的踏板。一条是从餐具室通到堤岸,多半是船主或其他船奴隶走的。另一条通往船首,那儿还有点小小的空间,然后可以通往客厅。 瑟若站在船首烈日下,看着华海伦走着田间的小路,路两旁种着幼嫩的玉蜀黍和一片浓黄鲜豔的芥菜田。这条路,可以一直通往纳琴。 此时,她以更坚定的语气,又说了一遍: “不!拉吉,我绝不会再受逼迫!” 第十二章 把那些被拉吉拖出来的书归放原位,瑟若想在这些破旧书中搜寻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容后再继续。这一天的其他时间,她都和柯雨果夫妇在一起。 瑟若仔细思考,对自己的反应,也觉得有几分不妥。——打从一开始,就怀疑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说来这都是命!葛瑞吉说的话,应该也有可信之处。又如何能判断,他说的都不是实话呢?他认识珍纳,也许,他还很喜欢她。再说,华海伦的朋友,那么想要这艘船,他一定也有充分的理由。和那些巨型水上宫殿的大船相比,这艘小船似乎更迷人。瑟若想:我一定要很客观理智,去找出这些事件真正的意义。 顿时改变了观点,瑟若也为自己高兴。那天中午,她就和雨果夫妇一块儿午餐,下午又去野餐。回来之后,又在雨果夫妇的船屋上进晚餐。原本他们三人打算晚上要去南都大饭店吃饭和跳舞,位子都订了,也约了麦凯少校当瑟若的舞伴,可是他却因打网球肌肉痠痛,临时不能来了。三人只好放弃跳舞和用膳,改回船屋晚餐。 这一天又热又闷,到了晚上,山那边倒吹来了习习凉风,拂动湖面水波,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身。 往常,洒满月光的湖畔,蛙鸣虫噪;可是今晚,不知为了什么,青蛙都沉默了。夜空中看不到一片云,西南方遥远的山脉,还带着夏夜最后一抹馀晖,最后也逐渐暗了下来。远方传来隐约的雷声。 一排茂密的伦巴比垂杨,迎风起舞。船主从堤岸上走下来,把停泊的绳缆和铁鍊繫紧。柯雨果端着咖啡,走到屋顶上,看着船主操作。 “船主,你在干嘛啊?”雨果操着土话问他。 “先生,我怕今晚会有风暴,所以要把绳缆繫紧,船就安全了。否则强风一来,船隻很可能会被吹到湖面,或被沉到湖底。” “多谢你设想周到!”雨果说。 瑟若打了一个呵欠,站起身来。 “我也该回去睡觉了。晚安,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么可爱的一天。” “晚安,瑟若,做个甜蜜的梦!” 月光下,瑟若缓缓地沿着堤防走,正要走回船时,拉吉又四处乱跑,捕捉阴影中想像的猫咪。瑟若一直耐心地等着牠,吹着口哨叫唤牠。她听到拉吉在藤悬木的阴影中嗅了又嗅,也不肯回到她身边。最后牠跑回来,舌头不住舔舐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拉吉!你这个小坏蛋!”瑟若严厉地斥责牠。“你又去吃了什么葬东西?到底吃了什么?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去吃那些垃圾!” 拉吉垂着耳朵,低着头,一副自知有罪的可怜相,跟着瑟若走上船上的踏板。 瑟若在船屋中四处看看,确定门户是否都关好了,她又转回身,踱回客厅看看。以前总觉得六十瓦的灯光看来昏昏黄黄,可是今晚不知为了什么,觉得灯光竟然变得异常光灿耀眼,令她炫目。这拥挤的客厅怎么却觉得空荡荡的呢? 屋外,夜晚的声音十分纷杂,风吹得水波一波波打击着船身。船隻繫在堤岸的缆绳和铁鍊,在风中震动发着声响。风吹过枝头叶梢,发出一片飒飒之声。淀泊着的船身,不停摇晃,和着风声中的万籁和鸣着。相较之下,这间小小的客厅,倒是安静得多。 刺目的黄色灯光,洒满了一室。灯光照在沙发椅上、华丽的雕刻桌面上、破旧的地毯上,还有那一排满是灰尘的旧书和破烂的杂志上。这些东西,都好像在瞪着她。瑟若看了船上的每一样东西,都产生了一种令她不舒服的幻想——好像连每一样家具,都有了生命,用一种好奇、诡谲、又敌视的眼光在瞪着她。它们一定看过珍纳,看着珍纳用害怕又坚定的手,潦草地写下她的纪录,还不时回过头,看看身后的动静。然后,珍纳就把那些纪录,藏在这小船的某一处。 这间房子知道,它清清楚楚地看着这一切的祕密,窗户像是空白的眼睛,时而沉思。珠帘被隙吹动,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影,掀开帘子,穿了99lib.过去…… 外面的风,一阵比一阵强,小船在强风中摇晃得更厉害了。拉吉沿着椅子的阴影中,轻轻地行走,发出哀叫之声。瑟若严厉地斥责牠,拉上便宜的棉布窗帘,熄了客厅的灯,淮备回卧室睡觉。 走过餐室,她又顺手熄了灯。可是,却留了餐具室的那盏灯。上了床,拉吉就蜷伏在她的床边。卧室灯全熄了,可是留着浴室的灯,让浴室的门半掩着,里面的灯光泻了过来。就像孩提时代,小孩房中总留着一盏夜灯。风在树梢间呼号,船身摇摆着,瑟若深深地跌入了梦境。 可是,两个小时后,她突然惊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醒了过来,方才她还睡得黑甜一片,连梦都没有,怎么这会儿却完全清醒了,充满了惊觉和紧张。 风雨肆虐,小船不停地在摇晃,湖水一拍又一拍猛烈地打着船身,潮音此起彼落。风一阵紧一阵呼啸,就是在沉睡中,瑟若似乎听到老鼠在屋顶乱跑,和拉吉的鼾声。几分钟以前,她还听到牠在毯子下搜寻。忽然一声响声,餐具室的灯熄了,接着整艘船都陷在一片黑暗中。 瑟若伸出手,摸索着打开床边的窗帘,可是外面没有月光可以照进这间小小的房间。夜空层云密佈,雨点落在湖面。瑟若捻开身边檯灯开关,可是只听得“喀塔”一声响,檯灯却不亮,房间仍然在一片黑暗中。 她想,一定是风雨的关系。也许,强风吹倒了某一处的树干,压断了电线,这实在没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颤抖个不停?到底又是什么声音惊醒了她?为什么她一直僵直在黑暗中,竖耳倾听着刚才那个声音是否还会再出现? 没多久,她果真听到了。她知道,就是这个声音吵醒了她,使她完全清醒,全身紧张。 那是从船前面发出来。瑟若想,可能是餐室。她试着再注意听,在一阵阵风雨的间歇中,她听得十分清楚。儘管在暴风雨的夜里,混杂着各种声音,可是那模糊的碎片声音,她是绝不会听错的。那声音,是从船屋的窗子发出来的。 船上的窗子,瑟若是知道的,窗外还罩着一层粗铁纱,如果要敲开窗子,先要取下那层铁纱,窗子是不上闩的,而且做工也不严密,接合得并不紧,只要用把小刀,并
99lib?
不难撬开。 显然,此时正有人做这工作,一吋又一吋把窗子撬开。 瑟若僵直地坐着,心脏怦怦地跳着,屏息等待着还会有什么声音。终于听到了,那是一声碰击声。然后,有一阵轻轻的震动,显然有人从窗外爬进了船屋,干得真有技巧。 床边的窗户外,突然飘进一阵风雨。在风雨飘摇中,船身也跟着摇晃,可是瑟若却没有再听到脚步声。 瑟若一片慌乱,她想,如果坐着不动,也不作声,潜入的人,也许不会进来……真不该到这儿来的,先有玛莎太太,然后又是珍纳——为什么自己还会这么笨,不知死活,一个人孤孤单单,睡在这艘不吉利的船上? 她一直叫自己不要先乱了方寸,绝不会遭到不幸的,静待其变吧。不!她绝不能一直坐在这儿等待,她一定要悄然离开。差点把拉吉忘了,否则她一起床,牠就会惊醒过来吠叫…… 对了,还有拉吉,不用怕的——拉吉!拉吉!一定会救了她。小狗一定会衝向入侵者,向他吠叫,拉吉是不怕黑暗的,然后瑟若弹着四絃琴,发出声响,吓退对方——这么一来,她也不用在风雨之夜,向柯雨果夫妇求援了—— 她向前倾倾身子,伸手去叫醒睡在脚边的拉吉。拉吉睡得暖暖的,像天鹅绒一样地柔软,而且睡得酣畅,牠仍在轻轻地打着呼,可是一直都没有醒。瑟若摇着牠,紧张地在牠耳畔低语: “拉吉!拉吉!快醒醒,有老鼠,拉吉!” 可是,这条小腊肠狗却动也不动。瑟若愈来愈心急,不停地猛摇牠。她简直不敢相信——牠一定是吃了麻醉药。那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东西了?她逐渐回想到,从雨果夫妇的船屋回来时,拉吉在藤悬木阴影中跑得很快,后来跑出来时,舌头还不时伸出来舔,一副很满足的样子,可能,就是那时牠吃了掺有麻药的东西。显然,早有人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把食物放在那九九藏书儿等着了…… 突然间,一阵怒气涌了上来,一时之间,都忘了刚才的慌乱。她把一动也不动的拉吉抱在怀里,滑下床,摸索着走过房间。 有一阵子,她真想疯狂朝窗外大叫。可是她知道,在这风狂雨暴的夜晚,她大叫的声音,一定会被风声吹散,被雨声演没;到头来只有白费力气。她想想,不如潜行到后面那间卧室,然后穿过浴室到船屋的后面,再从餐具室的门前跳板走到堤岸,沿着堤岸跑到雨果的船上去。 又是一阵暴风,“女巫号”在暴风中摇晃着。瑟若放下拉吉,弯下身子,用力顶开门。她又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拉吉仍在沉睡中。她抱起小狗,更加小心,轻轻推间另一间卧室的门。 这条路似乎好长,最后她发现那扇门是半掩的——或许是风又把门吹开了——瑟若推门走了进去。卧室的窗帘后,不见一丝微光,风却一直颳了进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面颊上轻轻一拂,瑟若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心几乎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定神一想,原来是窗帘,像巨浪一样飘动着。 她试着回想这间房间的家具是如何摆置的。靠着牆放着一张床,窗边放着梳妆台,还有个柜子是怎么放的?她有些记不清了。可是,只要摸到床,就弄得清楚了。 瑟若一步步慢慢往前走,一隻手伸在前面摸索。咦?床到哪儿去了?突然间,她的手碰到光滑的木板,可是那不是床,是梳粧台。不!太高了,而且梳粧台的表面也没有这么光滑,周边都有雕刻。不可能!她敢确定,在这间卧室,绝没有一张周缘都有雕刻的桌子。 她僵住了,脑海中一片混乱,这真把她搅糊涂了。瑟若的头又痛又昏。她站在那儿,觉得还有别的……有一种奇怪的声音,离她相当近。在阵阵狂风间歇时,她清清楚楚听到了那个声音……喀……喀……喀……非常慢。对了,就像有人掀开餐室和客厅间的珠帘……正是!一点也没有错。那声音在黑暗中,离她好近。突然一惊,瑟若明白自己碰到什么了,原来这就是餐室那张椭圆的餐桌,周缘有着叶形圆案,刻得很深很深的雕刻。 这张桌子怎么会到这间方形的卧室来了呢?原本不是好好地摆在餐室吗?难道是她走错了?走到餐室了?她的脑海一阵昏眩混乱,屈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抱起拉吉。 窗子敞开着,外面的强风,一阵一阵吹了进来,窗帘因风飞舞,不断地飘拂到瑟若的颊上。原来窗子是开着的,怪不得好冷。原来——她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卸下这扇窗萝?—— 她怎么糊里糊涂走到餐室来了?顿时,瑟若马上意识到,这间房里另外还有一个人。 瑟若全身僵住,像生了根似地站在原地动不了,她的心跳简直快要停了。竖耳倾听,再也听不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只有风声、湖水声,还有船身摇晃吱嘎的声音,和绳索绷紧摇动的声音。可是,她知道有人就在近旁,无需再听到什么声音,而且离她很近、很近,几乎要触到她的手,那纯系一种本能的直觉。第六感告诉她,那人很迫近了…… 我绝不能动!瑟若在慌乱中想道。我快不能呼吸了……她感到脚下的船板在晃动,黑暗中,彷彿感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搅动着。 在强风稍歇之际,拉吉突然沉重地打了一声鼾。 她听到有一个人在黑暗中,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似乎有什么——一隻手——轻轻触到她手肘的肌肤。 瑟若摔下了拉吉,一连退了好几步,放声尖叫了起来。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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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手电筒亮了光,光圈打在她的脸上。 她听到一个想都想不到的声音在说: “瑟若!天保佑,竟然会是你!” 他马上抱紧了她,她却慌乱地拼命挣扎,仍然充满了恐惧。对方却用一隻手按紧了她,另一隻手捧着她的脸。 “查礼!” 第十三章 过度紧张激动,瑟若忍不住流出泪来。查礼拥抱着她说道: “真抱歉,瑟若,我不知道有人在船上。别哭,亲爱的,现在没事了,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是的,现在是没什么事好害怕的了,瑟若马上知道了这一点。在古莫格,雪夜中夜半醒来,她的心头充满了恐惧、困惑、怀疑。现在查礼在这儿,她是安全的。好久好久,她一直靠在他的肩膀上,让自己完全放鬆。突然,她推开了他,觉得有些腼腆。 “这里,”查礼说道:“有条手帕。” 瑟若很感激他的体贴,孩子气地擤着鼻涕。 “把电灯.99lib?打开好吗?”查礼说:“我不知道手电筒的电池还能用多久。” “没电了,”瑟若说:“我想可能是树倒了下来,压断了电线。你有火柴吗?我去拿蜡烛。” 查礼手电筒的灯光打在地板上。 “这是拉吉。”瑟若说。她蹲下99lib?来,抚摸着牠一身柔软的毛。“我刚才都忘了牠了,可怜的小东西。刚才碰到你,我吓得把牠丢在地上,当时真吓死了。” “牠怎么了,病了吗?” “不,牠吃了麻醉药。”瑟若突然睁大了眼睛望着查礼。“是你干的?” 查礼也蹲了下来。 “你认为是我喂了牠有麻药的食物?” “是的。”瑟若轻声回答。 “不,我干嘛要这么做呢?”查礼不耐烦地说。他打开拉吉的眼睑,研究了好一会儿。 “我敢说,牠是吃了鸦片,不妨事的!” 瑟若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耳语着:“如果不是你,那一定是另外的人干的。看来,这人今晚想到船上来。” “你说什么?”查礼大惊。“看来,我们不该在这儿说话,先去找蜡烛。” 瑟若抱起拉吉,两人走到客厅,找到一个老旧的铜烛台,上面还插着两根葬兮兮的黄蜡烛。点亮了蜡烛,小客厅又再度看得清楚:挤满了一大堆过时的家具,破旧、华丽、冷淡又无趣味。就像瑟若入睡以前看到的情景。所有的家具,都像在瞪着她,令她紧张。 抬起头,发现查礼正凝视着她,嘴角隐隐有笑意,那双眼睛,深不可测,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瑟若这才发觉,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滚花边的薄纱睡衣,顿时又羞、又恼、又窘。 “你看来真美,”查礼沉思着说:“我看,你得加件衣服,否则会着凉的。此外……”他又说道:“正好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和你谈,你不多穿点衣服,会撩拨得我不能专心工作!” “噢!”瑟若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把手电筒给我!” 她把拉吉塞给他,并从他手中拿走了手电筒。隔了几分钟,她换了一件式样保守,深绿色的丝质长袍,光脚上也加穿了一双摩洛哥的绿拖鞋,脸上略施脂粉,金红色的鬈髮也用梳子梳理过了。 她看到查礼躺在沙发上,把拉吉抱在怀中,一面吐着烟圈,烟圈一圈圈飘到天花板。 “你就躺在那儿。”瑟若口气很严肃,在他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要问的话不多,我只想知道,你跑到我的船上干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船。”查礼说:“我也不晓得会有人在船上,今年的空船屋很多。” “听着,”瑟若的身子往前倾。“你可看到我眼睛是绿的?” “是的!”查礼有些不安,很快接口说:“透明浓绿像橄榄石,像玉,像翡翠,散佈着金色的光晕,染着朝露的晶莹,真是可爱!” 瑟若脸一阵红,身子往后一靠。 “谢谢。我的意思是,你看得出我的眼睛是绿的,你当然也知道这船上有人,否则你也不会从窗子爬进来了。” 查礼又吐了一口烟圈,望着她沉思。在回答之前,他轻轻弹了弹淤灰,显然在考虑。过了一阵子,他像是下了决心,坐正了身子说道: “好吧,我承认,我并不认为这船屋是空的。有人告诉我,有位小姐住在上面。告诉我的人,她的名字叫哈蕊。她还告诉我,你今晚要到南都大饭店去跳舞,午夜之前都不可能回来。介意我抽淤吗?我该问你一声的。” “不!”瑟若说:“快说吧!为什么你会在这艘船上?” “我想来看看这艘船屋。” “你一直以为我还在跳舞吗?如果麦凯少校没有扭伤,我现在可能还没有回来。所以,你知道你的时间很充裕,以为这船上不会有人。是吗?你来这儿有什么目的?” 查礼犹豫了一阵子,皱着眉弹了弹淤灰,然后才缓缓说道: “去年,我认识住在这船上的女孩,她叫罗珍纳。” 瑟若深吸了一口气,查礼迅速抬起眼:“你也认得她,是不是?上次你烧掉的那封信,就是珍纳写的,我一看就知道了。我们调查过你,你曾到古莫格滑雪,就住在珍纳隔壁。后来你到这儿,住了珍纳的船。你持有船租的收据,那是珍纳给你的。如何?我说得不错吧?瑟若?” 瑟若没回答,静静的坐着。她的目光迎视着查礼投来的一瞥,他的眼神中,仍在思索着什么。 急雨敲窗,外面的狂风一阵紧一阵地吹,烛光闪烁,火光映着格子窗和细工木雕的天花板。小船屋在摇晃着,不断的听到吱吱嘎嘎的响声。 最后瑟若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不懂。难道你会是——他们组织中的一个——查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查礼把拉吉放在沙发垫上,站起身,在小客厅里踱来踱去。最后又走回来,站在瑟若面前,很不悦的看着她,不安又烦乱地拿着香淤。 过了一阵子,他突然说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为了你好,最好都告诉我,每一样细节都不要遗漏,从头到尾……” 瑟若告诉他了。她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想来珍纳也曾坐过这张沙发,也曾在这艘船上。也许,珍纳也曾面对这摇曳的烛光。烛火跳跃的光影,曾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当她叙述时,往事历历,又像回到眼前。彷彿,又看到珍纳手枪的寒光,月夜下荒无人迹的走廊,惊异瞥见泥雪中一排排脚印。她彷彿又听到珍纳在奇隆马格滑雪小屋说话的声音,看到她的身影,滑过雪原,飞逝到黑森林里。似乎又一次看到山谷中一点红色的灯火。 她述说着,声音干哑恐惧。原以为这些记忆,都随着珍纳的死亡离她远去——但她仍清楚记得,滑雪小屋在阴影中轻轻掩上的那扇门。在蓝色滑雪道,憷然发现了珍纳的尸体。还有她私访松林间小屋……点点滴滴,记忆深刻,恍如昨日。雪地的痕迹,空屋中黑暗中的寂静,空冷的房间,充满了潮湿的气味、淤味、线状火药,还有一股令人难忘的怪味道。她告诉他,那屋子牆上有子弹孔,地上有血迹。还有暴风雪中遇到的那个男人。最后,在白夏瓦接到了珍纳的信。 她也详详尽尽说道,当时是怎么把珍纳的那封信烧了。查礼一直坐在沙发扶手上倾听着,眼神十分专注。等她说完了,放在膝间的双手,仍颤抖不已,相互紧握着。 “查礼,我全告诉你了,你有什么想法?我真不懂,我实在怕极了。是的,我害怕得要命!难道,对方是反英人士干的?……会是印度的恐怖分子?都不像。在滑雪小屋就有人出来窃听。来,葛瑞吉又想要我的船,又有人託了船商经纪人来跟我商量。今天早晨,华海伦也来过,99lib.说她的朋友想要住上这艘船。到底怎么回事?——我简直要疯了。” “你再说一次。”查礼突然说。 瑟若觉得好笑。“要我再说——我简直要疯了?” “不,我是指葛瑞吉和华海伦。你一字一句,把详细情形告诉我。” 瑟若又从头到尾,把详细情形娓娓道来。…… 香淤烧到查礼手上,查礼才惊觉,把淤头在淤灰缸里按熄。 “噢!”查礼说:“这事倒有些蹊跷,我得好好想一想。瑟若,去睡吧,你今天也真吓坏了,我以后再向你解释。” 映着烛光,瑟若眼中闪着光,嘴唇的线条刚毅不屈。 “我没有那么好打发,”瑟若坚定地说道。“除非你告诉我缘由,否则,你该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去睡觉的。” “瑟若,我只能透露一点,不会比珍纳告诉你的多……”查礼站了起来,再度在一块华丽但已经褪色的羊毛地毯上踱着步,双手插在裤袋里,皱着眉头,看着地板。 “一年以前,”查礼开始慢慢说道:“我们之间有位情报员,接到一个字的指示,可是却没有其他暗示。这个字很少用到,那表示事情已经非常紧急,必须儘快着手。” 瑟若说:“珍纳告诉我,去年十一月,玛莎太太送出求救信号,在这之前,她们住进了南都大饭店。” “是的,还有勃特少校……” “后来呢?”瑟若紧张地问。 查礼点点头。“去年五月,我们收到从斯利那加的求救信号,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交给我的。我们派出人,到缪耳和她们联络,可是他还没到目的地,就在途中发生了车祸,丧生在路途中。” “十二月份,也有个情报员去会玛莎太太,结果也是一样,在半途被截杀了!” 查礼看了她一眼,又点点头。 “是的,潘瑞尔死了之后,我们又派亚吉特去接替,结果也一样遭到不幸。有好一阵子,都无法和她们连络,一直到十一月底,珍纳曾遣人来。”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自己跑一趟呢?”瑟若皱着眉头问。 “潘瑞尔如果不离开喀什米尔,也许今天还活着,谁知道?可是他还是决定要离开,这一走,就要了他的性命。我们也希望珍纳和玛莎太太留在原地,比较不令人起疑。想不到,她们还是死在喀什米尔。她们在北印度蒐集情报,对我们帮助很大。 “亚吉特死了之后,我们就想以滑雪俱乐部做掩护,好派人上去支援,假装是个热爱冬季运动的滑雪者,上去和玛莎与珍纳连络。这人在天黑之前抵达,即将取得最机密的情报。在他到达的第二天,他会找个僻远的地方,和两个女人取得连繫。 “他们约会的地点和信号,就是你看到的那盏红灯。玛莎太太收到的商店目录中,就暗藏着这项消息。当然,这么做是有一点冒险。可是,在勃特、潘瑞尔、亚吉特三人都遭到不测之后,只好不以口传方式送出暗号。玛莎太太和珍纳,她们总有一个会在古莫格的夜中,看到这个暗号,或许,也有可能被其他人发现,有人在无人住的小屋中,烹食睡觉。不论是玛莎太太或珍纳看了这信号,她们都会即刻赶来空屋。两人都是极好的滑雪选手,从旅馆滑到小屋,对她们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不可能被人发觉的。” “如果遇到暴风雪或其他的事故,无法看到灯火呢?”瑟若问道。 “如果第一晚她们没来,那么这个报信者会继续留下去。”查礼在前面的蜡烛旁停了下来,突然说:“蜡烛很快会被风吹灭的。”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不稳定的火焰,瑟若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地说: “快说下去嘛!” 查礼这才抬起头,一瞬间,好像完全把瑟若忘了。 “就是这些了。”查礼简短地说:“其馀的你都知道了。” “不!”瑟若耳语着:“结果那个传信者怎么了?也被杀了,是吗?” “空屋中根本没有传信者,”查礼慢慢地说:“他在路上受阻,到那儿已经太迟了。” “可是,怎么……”瑟若发现自己问不下去。 “我不知道对方怎么会发现讯号方式的。”查礼神情忧鬱,“我指的是小屋的灯火,一定是什么地方把祕密洩漏了。因为那灯火是陷阱,珍纳不知道,忙赶了去。” “可是,那儿一定有人的。我告诉了你,我看过那些子弹洞,还有——地板上的血渍。” “我知道。”查礼说:“我也看过了。” “你!”瑟若十分吃惊,但是她的声音依然很低。 “是的,”查礼的眼睛看着垂落的烛泪和小小舞动的黄色火焰。“你可知道,我就是那名传信者,也就是你在风雪中遇到的那个人?” “噢!”瑟若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我没想到,我只觉得……”她突然停了下来。 “你只觉得什么?”查礼好奇地问。 瑟若脸一红,咬咬嘴唇。 “没什么,”她简短地说。查礼很有兴趣地看着她,可是她却无意做解释。自从在白夏瓦第一次看到他,她就有一股强烈的直觉,觉得曾经看过他。 查礼好奇地看着她,却没有再逼问她。他落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金色淤盒。她摇摇头,他就自取了一根淤,在蜡烛上引了火。 瑟若研究着他俯身在摇曳火焰上的脸。她很奇怪,她真是一点也认不出他就是在风雪中遇到的那个人。 她怎么会忘了他颊间到下巴的纹路?即使是在黑暗的暴风雪中,她也不该忘了那声音和灰色的眼睛。那种音调,几乎是查礼的特色。 查礼抬起头,迎向她研判的眼神。他的嘴角带着笑意,说道: “我很容易认出你,因为你有一头红头髮。” 瑟若的脸红得泛着玫瑰色,不自觉脱口而出:“告诉我,后来怎么了?” “我能尽力的也不多,”查礼冷静地说:“我被安排上喀什米尔去蒐集情报。我们已经很久没法子和玛莎太太联络,还有她名义的表妹——珍纳。看来,祕密暗号在风雪中根本看不清,能见度太低,这实在很失策—— “我花了一天时间,才抵达洛瓦平弟,发现道路因雪崩封锁了,还堆积着许多巨石和树木,有四天之久,藏书网都无法通车。所以我只好一路步行和滑雪,这样在时间上就拖了下来。我一直走到巴巴玛瑞雪,才找到我们自己人中的一个,是个喀什米尔人,由他带路,我俩一路滑雪,到了古莫格近郊。他无意间提到有一位中年的欧洲女人,在滑雪时意外死了。他提到名字,我心中一惊,可是我想,在那儿至少还有珍纳。 “后来我又缓缓前行,在森林中,砍断倒下的树枝,闢出一条路来,然后再掩埋我的行迹。我有一把林间小屋的钥匙,然后我会住在那儿,直到天完全黑了,我会点一盏灯,那盏灯就在我的行李中。还没到林间小屋,我就遇到一个苦力,他是在旅馆中负责採薪来烧柴火的工作——他背了一大捆柴,坐下来略事休息,他向我要一支淤抽。同时他告诉我,有一位中年的欧洲女人死了,此外还死了一位欧洲小姐,死法都十分相似,他认为一定是有邪灵作祟,这时我才知道珍纳……” 查礼沉默了一阵,他看来既疲倦又忧伤,最后他说: “她俩双双亡故,照理,是不该有人会知道林间小屋的祕密了,无论如何,我又到了林间小屋一趟。此外,在回到巴巴玛瑞雪之前,我也急需有一个休息的地方,我也不可能住在古莫格其他地方,或是到滑雪协会去。因为道路受阻,迟来一步,结果无法达成任务。看来,我也等不到完全通车,已经有那么多人死了—— “还没到林间小屋,我已看到雪地上的痕迹,门是开的,看来也不需要钥匙了。我察觉一定有什么地方有导火线。不需花太多时间,我发现里面是怎么回事了,也明白何以玛莎太太和珍纳会发生意外。我看到小屋中那盏信号灯,这就是一切的导火线了,这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他顿了一下,皱着眉。瑟若问: “为什么这人不等你呢?” 查礼也点了点头。 “是啊,假如对方知道了这么多,为什么不等我来,也把我一网打尽呢?他们显然知道,另有一个接头的人,马上就会来,至于这人的确实身分,就不知对方明瞭多少了。我就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不等我来,把我也击毙了呢?就像他们对珍纳做的一样。” “或许对方原本有意.99lib?这么做,”瑟若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使他们无法下手?” “也许是暴风雪的关系吧,”查礼说道:“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个理由了。他们可能在小屋中,等了我一、两天,后来因暴风雪来临而作罢。” “布拉基也是这么说。”瑟若低声插嘴说道。 “他是谁?” “是我的一个挑夫。那一早,我要前往奇隆马格的滑雪小屋,他就说天气要变坏了。” “是啊,”查礼说:“如果对方不採取行动,暴风雪一来,信号灯就看不见了,而且我也会赶上,所以对方决定,儘快诱到珍纳。总之,珍纳才是他们主要的目标。她一死,以后不管有多少情报人员上喀什米尔,也无济于事。珍纳身上有枪,或许那些子弹孔是珍纳射的。” 瑟若说:“当我到林间小屋时,是你隐藏在里面吗?” “我不知道。一定有一段路我们错过没有遇着。而且,我也没有在那屋子里停留很久,不过,该看的我都注意了。后来,我又到树林间,去侦察是否会发现尸体。起初,我看到地上有痕迹,跟踪了一段路,可是天气太坏了,我只好回去,发现侧门的门闩断了。我又进去看看,怕刚才漏看了什么,可是那间房间里,只是堆着些满是灰尘的家具,其馀的什么也没有。我从后院的路回到小径,没走多久,我就遇到你。我还真被你吓了一跳。” 瑟若笑着说:“我才被你吓坏了。我想,在小屋中听到的声音,一定就是你了!”她静坐了一会儿,接着又说:“那么——不可能还会有谁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桩祕密。玛莎太太、珍纳她们虽知道,可是都死了。所以,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没有一个人类知道。”查礼慢慢地说。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瑟若问。 “当然有些东西知道,这艘船就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不久,烛火也被吹灭了,彷彿有一种邪恶的气味,深深渗入了这屋中的阴影中。 一阵风颳了进来,把厚厚的羊毛地毯都吹起了绉纹。船被强风吹得突然倾斜时,又一阵阵的风也颳了进来。就像入睡之前,瑟若觉得这间小房间的每一件家具,都好像赋有生命。她再度产生幻觉,感到它们彷彿是活生生的,又充满了神祕的气味。虽然查礼的目光很稳定,可是她仍然感到有一种错觉,瞪着雕刻的桌子,破旧的印花棉布沙发,还有便宜的铜製托盘,书桌上一大排满是灰尘的书籍。这些都曾经面对着玛莎太太,也凝视过珍纳,现在又看着潘瑟若…… “是的,”瑟若干哑的声音低语着:“是的,这艘船知道。” 又一阵强风吹过湖面,伴着是一阵急雨,雨点像撒豆般地敲打在船窗上。小小的船隻,像一隻受惊的老鼠,在风雨中摇晃着,桌子和椅子也跟着摇来晃去,烛台也滚到地板上,摔进屋子的黑暗中…… 突然,风停雨歇,肆虐一晚嘈嘈的夜,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湖水轻拍船身的声音。细细的雨丝落在树梢、湖面,远处有隐隐的雷声…… 山谷间一片静谧。在这片沉寂中,似乎也没听到脚步声。可是,船身突然动了一下,彷彿有脚步,已经轻轻行走在踏板上,然后是非常轻的声音,触碰在餐具室的门上…… 第十四章 瑟若在黑暗中害怕地喘着气。查礼开了手电筒,另一隻手绕到瑟若肩头,他感到她真吓坏了,惊惧紧张,好像触了电一样僵硬。 他很快的说:“亲爱的,真抱歉,那是贺比伯——我该先告诉你的,谈了这么多事,反倒把这桩忘了。我叫他替我把风,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出现,如果有什么事,就到船上来。在餐具室窗外,我还放置了一艘小船。” “谁——谁又是贺比伯?”瑟若问道,她需要集中起自己的心神。 查礼鬆了手,曲下身,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烛台和蜡烛。在回答瑟若之前,他把烛台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他是我的挑夫。”查礼说着,用打火机点亮了烛光。“这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他是我一名得力的助手。我最好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了出去,突然又折返回来。 “你会用枪吗?瑟若?” “我……我想会的,可是……” 查礼丢过来一把小小的黑色手枪,只藏书网比淤盒大些,扔到瑟若身上。 “小心点,里面是有子弹的。我出去和贺比伯说几句话,再去四处查看一下,如果我还没回来,又有不认得的人闯了进来,问都不必问,就先开枪,不要因盘问对方误了时机,知道吗?我不会去太久的……” 不等瑟若回答,他就消失在餐室的黑暗中。过了一阵子,她听到餐具室的门被一隻非常轻巧的手轻易地打开了,然后,就听到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声,行过跳板,愈走愈远…… 瑟若紧张成一团,竖起耳朵,凝神谛听。由于害怕惊恐,她真有一股衝动,希望能和查礼一起出去,一路狂奔到岸上,再躲到柯家夫妇的船上避难。可是,两船之间也有三十码的距离,路途又黑又湿,横倒着被暴风吹倒的杨柳。再说,查礼又拿走了手电筒。她的手紧紧握住那把小巧的枪枝,冷冷金属的感觉,慢慢使得她稳定了下来,可是仍紧张地坐在沙发的边缘。十五分钟后,她听到查礼回来的声音,蜡烛化成一行行烛泪,最后终被烧尽了,整个船屋又陷在一片黑暗中。 查礼从对岸船板走进来时,瑟若倒在沙发上,抱着沙发垫,低声啜泣着,听到是查礼的声音,才吁了一口气。他在餐具室滞留了一阵子,可以看到他手电筒反射的光。回到客厅时,他提了一个马灯,那是他在橱柜里找到的。查礼点亮了那盏马灯,虽然有一股油味,可是瑟若由衷感激,又能让小室恢复了光明。 “如何?”瑟若问道,试着装成不经意的样子,表现得很冷静。“贺比伯有什么事吗?” “唉!贺比伯?!没什么。”查礼说着,拂了拂湿漉漉的头髮。他的衣服好几处都湿了,鞋子上沾着都是泥。“我看过堤岸那端,你的电线都落在地上了,我猜是有人蓄意剪断了。这更可证明,另有其人像我一样,想在这晚到这艘船上来。” 查礼又建议瑟若,明天如果坚持要住在船上,最好门窗全换上更好的闩子,否则,别人也会像他一样,轻易爬了进来。 瑟若马上说,她一定会照办。话虽然说得勇敢,可是她早就被惊吓得牙关打颤。明晚如果还发生同样的事,她不知自己是否还会活下去。如果明晚不是查礼,那又会是谁会在夜中打开餐室的窗子? 瑟若睁大了眼睛,瞪着查礼。嘶哑的嗓子放低了声音,不得不对查礼说:“我好害怕!查礼!我好害怕!” 查礼迅速跪下身子,紧紧把她冰冷的小手,握在他的手掌里。他的身子是温暖、稳定,又非常自信的,他向瑟若笑了笑,可是,那层笑意却没有泛到眼角。 “不!宝贝,你会振作起来的!” “对你而言是很容易……”瑟若开始啜泣。 “那你就错了!”查礼突然粗暴的打断了她的话。“对我而言,是十分困难的!” 他放下她的手,猝然站起身,朝着餐室走了去。瑟若在后面跟着他,发现他手电筒的灯光,在橱柜四处搜寻着。 “船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喝的,不要又是橘子汁和苏打。”查礼问道。 “转角的橱子有白兰地。” “真是谢天谢地,我们可以喝点!”他拿出来,倒了两大杯。“喝点酒,你就会觉得好些了。” “不,谢谢!”瑟若显得很没兴趣。 “别矜持了,”查礼向她劝酒,建议她最好喝一口看看。 “我不想喝,我不喜欢白兰地。” “你若喜欢,我也不会要求你喝了。好女孩,把这杯喝下去,今夜还长得很哩!” 他从桌子那端把酒杯递了过来,一边笑着说:“你用不着担心。”他向她保证:“我一定会在这船上陪着你,现在才过凌晨,夜还长着哩。事实上,你的魅力和这种情况,都还吓不跑我。不过,我并不会让你喝醉!” 瑟若忿然瞪着他,马上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查礼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讚许地说道:“好女孩!” “我相信你是故意这么说的。”瑟若想了想说:“你让我生气了,好一口气把这杯酒喝下,是吗?” “噢,总算让你喝下了这杯酒,”查礼的神色很平静。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带着瑟若,走回客厅。 “现在,我们得谈正事。”查礼说着,让瑟若在沙发上坐好,把拉吉放在她的双腿上。“首先我得问你,珍纳写给你那封信,被你烧了,信上到底说些什么?我们愈早把这些事弄清楚愈好。你好好回想,一字一句,全告诉我!” 瑟若苦思着信上的每一个字,完完全全对查礼和盘托出。 查礼听完了说:“嗯,现在我倒奇怪,她为什么不……好吧,她没有把祕密道出。至少,她透露出把那宗祕密藏在船上。麻烦的是,现在又多出了这些人,似乎也知道这项祕密。这么看来,那封信似乎已经被人看过了。可是,会是怎么取到信的?——又是什么动机呢?你可曾对任何人说过这封信?” “没有。” “或者在任何时间,有其他的人看过?或是信封被拆阅过?” “唉——没有。”瑟若说得有些迟疑:“我想没有吧,我想不会有这种事情,那天我刚回来——那晚爱丽思姨妈举行宴会——我回来晚了,看到有一大迭信件。我在房间把大部分的信都读过了,就是这封信,我还没时间看。看了信封,引不起我什么兴趣,所以我就塞在手提袋中,打算待会儿再看。” “那么原来在大厅放了多久了?”查礼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有两、三小时吧。我三点出去的,一直到七点才回来。” “那么,很可能有人看到了,或许偷偷打开读过,再悄悄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你说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瑟若郑重否认。“那天下午,我们都出去看马球,只有几个人在家,这些人都是僕役,没有一个人能读能写英文的。你想想看,如果有人想偷看这封信,何不索性把这封信偷了去呢?这样,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好吧,”查礼说:“请往下说。后来怎么了?你是否丢下手提袋,四处走动?” “不!你也看过。那个手提袋正是配我那套衣服的,上面还有一朵灰玫瑰,我一直挽在手腕上的。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离开手,挂在我的椅背上,你也在场啊,除了你之外,别人都坐得远,不可能碰到的。” “是的,”查礼慢慢的说:“这倒是真的。想想看,吃饭的那一个小时,那封在你手提袋的信,离我只有六吋远!哇!如果我早知道……好,再往下说。” “我一直没拆开那封信,直到舞会进行了一半。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没兴趣去看那封信。我倒不认为那封信被拆阅过。后来,华海伦岔了进来——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你也在,你……” 一个念头从脑海掠过,瑟若突然坐直了身体。这一惊动,差点把拉吉都掉了下去。她研判地望着查礼: “你告诉我为什么?”她问道。 “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你参加那次宴会,就是为了我的缘故才来的,是吗?怪不得你总是在我身边,从不……”她突然止住嘴,咬着嘴唇。 查礼的嘴唇有些扭曲,他的声音变得十分严肃。 “是的,”他说:“我当然很想接近你,你令我无法抗拒!” 瑟若脸色一阵绯红。 “我不是指这个。”她说着,脸上还在发烫。“你根本很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因为我认识珍纳,所以你很注意我。” “是的。”查礼也很坦然承认了。“我是……很有兴趣。” 瑟若笑了,掩饰着她心中一丝酸苦。 “我想……”她说道,可是欲言又止。 “怎么?”查礼温和地问,望着吐出的烟圈冉冉上升,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瑟若,你很可能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 “杀了珍纳的那个人。” 愤怒使瑟若气都喘不过来了,在这安静的小室中,她挣扎着把声音放得平稳些。 “你——你——你——竟然认为是——我……” “是的。”查礼很镇定地说。“读了那封信,我就改变了想法。” “你现在是否还认为……” “不!”查礼说道,他沉思了一阵说:“我不,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不过,我还是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常言道——大部分的女犯人,往往也是最好的演员。因为你认得玛莎太太和珍纳,何况,在珍纳房间的拨火棒上,有你的指纹。暴风雪那天,我在林间小屋一百码之处遇到你,你也知道。” “是啊,你看到我了。”瑟若马上回嘴。 “是的,我俩碰个正着。”查礼笑着承认了。“更幸运的是,你拆开珍纳的信,我就坐在你旁边,甚至看着你烧掉了那封信——用我的打火机!——我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喔……我真没想到你……” “我一字不漏全看到了!”查礼很开心的承认了。“就算我没看到信中的内容,我也知道是从哪里寄来的。你读信的样子十分专注,自然也会引起我的注意。”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瑟若突然问道。“难道你和她很熟?” “谁?珍纳?不,我不认识。” “为99lib?t>什么你刚才问我的口气,好像一瞥之间,就认得出那是珍纳的笔迹?信上并没有签名。” 查礼没回答,从上衣口袋中抽出一个皮夹,从皮夹里拿出一张摺好的小小纸张,丢到瑟若的身上。 瑟若打开一看,简直不敢置信,那正是信中第一页纸,是洛瓦平弟律师的信函,一併夹在珍纳的信封里寄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查礼,发现他和以前一样,充满了兴趣望着瑟若。她有些恍惚地说:“我——真不明白,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你奇怪我怎么会有这张纸?说穿了很简单,不过从草地上捡起来,你忘了的。” “可是,不可能……我会注意到的……” “可惜你没有注意。难道你忘了?——当你不慎把那杯白兰地苏打,溅到可怜的华海伦身上时,连你自己都吓坏了,也没注意到其他的事,记得吗?” 登时,瑟若从脖子一直红到脸颊,她突然站了起来,没注意身上睡得又热又暖的拉吉,也“咚”的一声顺势掉到地板上。 “噢!”瑟若气得喘不过来,一时都说不出话。“你……你……” “继续说啊,”查礼催促调笑着:“不要总是你啊你的。” 瑟若气得又坐了下去,查礼在一旁大笑着。 “亲爱的瑟若,这么生气是没有用的。恋爱中吵吵和和,反而更有情趣哩。你那天生起气来的样子,像一个受侮的公主,全然忘了那封信。信落在草地上,我小心地从你椅子脚旁捡起来。原来还有这一张。看你那时的神情,完全忘了这张信纸。——说实在的,我那时真是太开心了,这可得谢谢你了。” “我认为,”瑟若严肃的说:“你是我见过最令我受不了的男人。” “你呢,”查礼说:“无疑的,是我在这么长的工作期间,阅历过形形色色的人中,最迷人也最容易被激怒的女人。” 瑟若听了,两颊深深笑出了酒涡,脸上洋溢着情不自禁的欢喜。 “噢,亲爱的,你可真会调侃我。抱歉我刚才说的话。在你工作时,是否遇到过好几打的女间谍?” “多得令你吃惊,”查礼说道。“现在不谈这些,言归正传吧。我先问你,你在这船上住多久了?” “五天了!”瑟若很快地回答。 “找到了什么吗?” “没有。不过也还没有找完。首先,我当然是先从显眼的地方着手,后来,我想也有可能夹在这堆书里,目前才翻查一半。被指派了这样一份差事,可真不好办,尤其我又不知道在找的是些什么。” “现在,我会协助你找出珍纳说的那份‘纪录’。” “是呀!她用的这个字,另一个解释是‘唱片’,就字面来推敲,也可能是纪录,也可能是唱片。因此我想到,那张桌子下面的抽屉中,原先堆放了一些旧式留声机用的唱片,我起初也是想到这点,拿出那些唱片,用俱乐部的电唱机全部放过一遍,可是那全是歌曲,还有些龟裂。” 查礼也凝神推敲着字义,细细寻思。 “广义来说,也可能泛指很多东西。或许写在窗格上,或许写在地板的下面,或许藏在天花板里面。老天!这可还真不好找哩!简直要把这艘船拆成一片又一片才找得着了。我们得愈早发现愈好。在现在的情况下,还有不少人觊觎着哩!” “这也提醒了我。”瑟若慢慢地说:“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既然你一直在注意我,那你岂会不知道我正在船上?” “我真是不知道,”查礼说道:“就像你猜想的,我一直以为你在南都大饭店跳舞。因为我们在本地的情报人员遭到意外变故,代替他的人,没原来那位消息灵通。” “意外?你是指……谋杀?”她惊愕不已。 “是的,这种事也不是经常有。”查礼的口气很温文。 “唉,我知道。”瑟若屏着气说:“珍纳出事的时候,我目睹了,简直不敢相信真发生了这种事。”她互握着双手,放在膝上。“查礼,为什么我一住上这艘船,就有这么多人想要?其实,这艘船不也空了好几个月吗?为什么这些人现在才要呢?” “啊,这就是症结所在了。”查礼说:“我也一直想找出答案。现在猜得出来,可能就是人们把你和罗珍纳联想在一起。过去我就这么想,照现在这情况看来,这还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这些人恐怕有数人之多,一直钉着你的一举一动。——就像你一样,确信珍纳死后,她的祕密全在这艘船上。她活着的时候,人们还不至于这么想。” “照你这么说,我们还有什么好搜查的?那些祕密可能在好几个星期前,就被人搜走了!” “瑟若,用大脑想想吧!”查礼说:“如果祕密早就被发掘了,还会有谁对这艘船有兴趣呢?你看看这些人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就猜得出他们并未得手。” “可是……” “听着,”查礼耐心地说:“珍纳曾住在这艘船上,以现金付了船租,一直包租到今年六月底。契约上说,超过这个限期,她就无权再住在这艘船中,谁付钱谁就可以住进来。是不是?” “没错,可是……” “嘘!珍纳一死,你也相信这艘船一定会上上下下被搜寻一番。起初,他人并没想到这船上是不是隐藏了什么东西。或许有人也来搜过,可是找不到什么,也就没兴趣了。可是,突然间有一位潘小姐住进来了,一月时,她参加滑雪协会,就住在罗珍纳隔壁。在月光下的滑雪小屋,两人曾经私下交谈,看来十分神祕。(你说过,有人偷窥。)最可疑的一点是,这位潘小姐又接到一封十分神祕的信。” “可是不可能有人知道那封信的!”瑟若抗议道。 “别插嘴,听我说完。这封信突然改变了她的计画,她不去锡兰,决定重回喀什米尔。好,我们先不假设还有旁人知道那封信的事。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家看着潘小姐上喀什米尔来了,又持着珍纳的船租收据,住进珍纳住过的船屋,你说,大家是不是会起疑呢?” “我想是吧!”瑟若慢慢地说。 “说得更确切一点,大家心里都有一连串的疑问——为什么潘小姐决定到喀什米尔呢?她是从哪儿弄来‘女巫号’的船租收据?显然,是从罗珍纳那儿得到的。——这么一来,这些人更感到有必要再一探‘女巫号’,窥个究竟——就像潘小姐一样。” “可是,就如你猜测,假如他们已经搜过这艘船,还有什么必要再来呢?”瑟若又开口。 “他们当然来搜过,可是他们还是不希望又有人住到船上搜寻,不管这人住在‘女巫号’上,持着是什么样的理由。我敢打赌,你的船主一定都对人说过,你为什么能在‘女巫号’上。因此,也就更会引起人们一连串的臆测——为什么你到这儿来?你又是怎么从珍纳那儿得到‘女巫号’的船屋收据?你到底在找什么?他们在想,愈早让你离开‘女巫号’愈好。” “当然,”珍纳缓缓说道:“我也想过,他们或许打算以逸待劳,让我找出祕密,再一举夺走。” 查礼好奇地看了瑟若一眼,温和的说:“这点我也想过,对他们来说,也许是上上之策。在他们想来,你或许有线索可寻。如果你执意不肯离开这艘船,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紧紧钉牢你的一举一动,看看你到底能找到些什么。也许你会发现一些事……”查礼突然停止了,深锁着眉头。 “快说嘛!”瑟若说:“你认为我会发现了什么?” “唉,”查礼说:“我猜,他们很可能偷走你找到的祕密,这样简单多了,可以省掉很多脑力。” “我看这并不是你在考虑的事。”瑟若指出。 查礼突然站了起来,不停地在小客厅里踱来踱去,两手插在口袋中。然后,他转回身子,朝瑟若走去,站在她的前面,低下头对她说:“我改变主意了。”查礼说道:“我认为你愈早离开这艘船愈好,最好离开印度。明天你就收拾行囊,住到南都大饭店。后天我会弄部车子,送你离开喀什米尔。” 瑟若调侃地朝着他笑了笑。 “如果我不肯走呢?” “你一定得照我的话做!”查礼简短地说:“只要你留在这儿,我就觉得碍手碍脚,又是一个负担。” “噢!不!我才不是!”瑟若坚决更正,“这点你可错了。只要我在这儿,你才有机会。至少我可以佯装是个毫无心机的观光客,对这些机密毫不知情,只是从罗珍纳那儿拿了一张船租收据,如此而已!让他们知道珍纳无意再住在这艘船上,也许,找个理由说我付了钱,换了珍纳这张船租收据。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行情,没想到今年的船价,竟然降了这么多。你说行吗?也许能搪塞过去。” “这都不是要点!”查礼粗暴地回答道。 “也许吧,但这又另当别论了。不谈这个,你想想,就算我照你的话一走了之,在那一大群觊觎的人中,谁会捷足先登,住上这艘船呢?” “不会有谁住上来,我马上包下。” “那么,你马上就会成了大家注意的焦点啦,可不是?那你就完全曝光,还能游刃有馀,从容行事吗?对吧?是不是?” “是的。可是……” “不要再说了!这回,我有十足的理由,是绝不会走的。我不是不知道,你刚才在考虑什么,所以才会拼命希望我离去。你是否在想,如果我找到了祕密,很可能落到和珍纳一样的下场,是吗?” “正是!”查礼一口承认了。“我认为,你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再说,在这危险的情况中,我很悲观的估计,你能逃掉一死的机会,几乎是零。因此,我才希望你儘快收拾行囊,明天马上到锡兰去。” “查礼——容我问一句。现在这件事,是不是非常重要?” “的确很重要!” “到底有多重要?是否影响一、两个人,还是上百万的人?” “我不知道。”查礼说得很慢。“我们到现在还无法预计,也许牵涉到几百万人。” “如果是这样,你更应该把握住机会,可不是?也许他们正在怀疑我,这没关系,到目前对方还无法完全确定。只要我在船上,就可以挡住那些觊觎的人,至少,我住在这儿,是有正当理由的。截至目前为止,对方都一不做二不休,而且做得十分彻底,你说是不是?” “可能你是对的。”查礼沉思着。他依然站在那儿,两手深深地插在裤袋里,低着头,望者那块褪了色的羊毛地毯,最后只有无奈的说:“也罢!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听你的了!” 瑟若说:“这也是形势使然。” “首先,”查礼说:“你随身要带枪,遇到危险时,不要犹豫,马上开枪。如果你误杀了无辜的人,我会设法替你脱罪。今晚我要再强调一次金科玉律——先发枪,再争论。我另外会给你一支比这把更好的枪。此外,你要多买一些牢靠的闩子,把船上的门和窗全加上闩子。这点你总办得到吧?” 瑟若点了点头。 “最后,”查礼说:“你不能单独出门行动。离开这艘船,一定要有伴同行。吩咐的这些话,都记清楚了吗?” “记住啦!不会忘的!”瑟若不以为意的说:“好啦!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的。可是,如果租期到了,又没找到祕密,该怎么办啊?” “如有必要,设法再包下这艘船。”查礼说:“现在不能再浪费时间了,真希望马上就能找到。想睡吗?” “在这种时候,我不认为我还睡得着!”瑟若说。 “很好,”查礼也很赞成。“我们现在就着手工作吧!这些书你翻了多少了?找到些什么?” “就是这些纸条,还有珍纳的书,上面写了些字,你看看!” “好,快开始工作吧!” 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四周都围着一迭迭的小说。两人非常仔细,一一查阅过,甚至连书背都查看过。接下来这个晚上,变得十分安静。偶尔,会听到远处几声雷声,再也没有一丝风拂过寂静的湖面。船屋一动也不动,泊在淀泊的位置。偶尔会听到青蛙从荷叶上扑通一声跳入水中,轻轻在水面游过,又爬上另一片荷叶,或听到几声鱼跃,以及枝头入眠的小鸟几声吱喳声,打破夜晚的沉静。 两人仍然在仔细搜查,把翻过的一大迭书放在一边。时间一小时又一小时轻轻溜过,瑟若愈来愈感到腰背痠痛,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竖耳谛听着外面堤岸的声音,每听到夜中轻微的响声时,她都会感到一阵紧张。 查礼一直埋首工作,没抬眼看她,他根本没察觉她此时的感受。这时,他才从工作中抬起头来,朝她微微一笑。 “没事,”他说:“我告诉过你,今晚不会再有人来。看来,我们的工作也差不多了,把这堆书放到右边的书架上吧,还没翻查的,就放到左边的书架,好吗?” 他站了起来,伸手拉起了瑟若。 “吁!”瑟若累得颓然倒在沙发上,并按摩着又麻又痠的左脚,恢复血液循环。查礼在一旁把一排排的书放好。 “其实,”瑟若在查礼背后说着:“我并不是认为有人会到船上来——何况堤岸上有你的人在看守。可是,如果有人一直在远处观望呢?总之,那人一定看得到,这艘船上亮着灯的,儘管窗帘都拉拢了,外面还是能一目瞭然。” 查礼朝她笑着说: “你一个人住久了,难免会神经紧张。以后晚上都该像这样,点上一盏灯。我敢打赌,你睡觉时一定会留一盏灯的。是不是?” “是的,经常是点着餐具室的灯。”被查礼一语道破,瑟若略带惭色承认了。 “果然被我料中。像你这样坚强的女人,也不例外。你不要担心亮着灯会引起他人疑心。如果今夜又有其他人想爬上这艘船,贺比伯会对付的。” “他知道多少?”瑟若好奇地问道:“我的意思是,这些事他都知道吗?” “工作范围内的事,他是知道的。”查礼并没有很明确的答覆。“每个人知道的都有限——只有一、两个高阶层的人,才知道全盘计画。” “珍纳也是这么说的,”瑟若沉思道:“她说她和玛莎太太,只像是锁鍊中的一环……” “玛莎太太的地位不止是一个环结。”查礼说:“不过珍纳说得对,知道得太多太广,反而是件危险的事,这已经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证明了。有时,某一个情报人员会受到贿赂、恐吓信或折磨等威胁利诱,逼他全盘托出,所以我们这么做是有道理的。?99lib.我上喀什米尔的途中,在巴巴玛瑞雪遇上的那个人,他也一样是我这组的人,可是许多同组的人并不一定互相认识,可见整个组织,都相当严谨。但是,发生玛莎太太和珍纳这不幸的事件,显然我们组织一定产生了错失。” 他沉默了一阵,凝视着马灯中的火焰,火光映出他脸上的纹路,和脸部凹下的阴影。这时,瑟若说道: “查礼……” “怎么?” “你认为‘他们’是什么人——也就是你曾说的‘对方’,杀掉珍纳和玛莎太太,还有……还有其他的人?我问过珍纳,可是她并没有说。所以我猜想,这些人会是印度的自由分子吗?——他们要求印人治印,要英国人快离去,可是,现在英国不是马上就要撤退了吗?他们马上就会赢了,我看似乎不大可能。” “不像。” “那又会是些什么人?” “别想这个了。”查礼也很颓丧。 “你知道,我们心中一直没有答案。我明彼暗,弄不清对手是谁。你不能总是像现在一样支吾我——今晚我都快吓死了,更别提在古莫格的时候!到底是政界阴谋?还是反革命分子?还是叛军兵变?还是毒品走私者?还是其他的什么?你虽说‘没有人知道’,可是你心中多少有数。” 查礼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慢慢的说: “是的,我当然想过。瑟若你也知道,这世上的每个国家,都设有情报局。在印度这国家,也是一样。生长在印度的英国诗人吉卜林就称此为‘一场伟大的游戏’。我们的耳目必须遍及印度,因这场游戏的范围太广大了,在某地听到一些耳语,在另一处可能已掀起了暴乱。所以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总要注意着每一处的城市和乡村—— “尤其在去年的一年间,印度境内更是经常有些怪事发生。倒并不是通常知道的地下组织滋事。譬如说有一种现象,就是发生了好几起窃盗案子,并不是些普通的小毛贼,而都牵涉到大笔的金钱。这些计画周详的抢案,抢走的都是价值百万的珠宝,有些红宝石和绿翡翠都是稀世之珍,无价之宝。其中有些珠宝竟然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我们发现,各方货物大部分都流到喀什米尔了,成了一个集中地。” 瑟若说:“关于那些翡翠的事,我倒记得。所以,你会到此来打马球……”她突然停住了口,查礼好奇地看着她。 “那些翡翠,”他顿了一下。“现在都在喀什米尔。” “你怎么可能知道呢?”瑟若瞪大了眼睛说:“你手上有?” “没有。可是我知道就在这儿。我们正严防对方把这批宝物带出边界。可是对方十分狡狯,他们现在都还在喀什米尔。” “他们打算怎么办?” “唉,首先,我想他们会把这些宝物再切割,变成更小块的珠宝,就可以在城市中的黑市脱手。不过,最好的方法就是能携出吉尔吉特,通过帕米尔高原。” “然后再到哪儿?” 查礼的目光在睫毛阴影下望了她一瞥。“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想这事了。”查礼干哑的说。 “可是那些钱……那些珠宝……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认为是一些反对我们的人干的?” 查礼笑了,很快就平静下来,突然他说:“不!我并没这么想。你刚才不是也分析过,英国就要退出印度了,印度的自由分子并没有必要和我们作对。” “那你还在烦心什么呢?离开印度后,这里的事情也就可以袖手不管了。” “不,我会管这件事,因为世界是愈来愈小了。时代进步,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缩小。南美和巴尔干不再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地区,往往牵一髮动全局。不管印度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会影响到我们的,所以我们一定要寻出症结所在!” 瑟若说:“这就是为什么玛莎太太会到喀什米尔来的原因吗?为的就是这笔钱和珠宝,是吗?” “是的。每一个迹象,都使我们追到了喀什米尔。起先,我们认为只是盗贼犯案,还没牵扯到其他,可是也不能再发生这种事。我们派了很多人上喀什米尔来侦察,可是这些人都是些小苍蝇,办不了什么事。潘瑞尔可以说是一条大鱼了,他被派上来接应,可惜死了。玛莎太太也是和他一样厉害的人物。从玛莎太太送来的讯号,知道这儿事态非常急迫,那是状态进入白热化,我们才使用最高机密的讯号,显然,在喀什米尔一定有什么事在酝酿了。好啦!瑟若,这些事很棘手,又一直在黑暗中进行,所以我们一定要在退出印度之前,设法遏止,否则,事态就会……” “严重得不可收拾了。”瑟若把话说完。 “或许是吧。瑟若,我们还有多少该死的书要查看的?” “大概还有四十本吧!”瑟若叹了口气。“我明天再做!噢!” “怎么啦?” “哇,这隻脚又痛又麻。刚才一直在按摩这隻脚,可是一直坐在另一隻脚上,结果都压麻了。” 查礼跪在瑟若身边,帮她脱下绿色的拖鞋,搓揉着瑟若麻木的脚背,促进血液循环。 “有你作伴,今晚我可真幸运了!”瑟若满足地说。 查礼抬起头来笑着。 “坦白说,我可不!”他说:“宁可摸着的不是你的玉趾,而是一捆红萝卜。” “为什么?”瑟若好奇地朐问。 “因为,这会使我分心。如果在你身上,找到一些我不喜欢的地方,倒会觉得好些。” “喔?”瑟若笑着说。 查礼为她套上拖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 九九藏书“真会有用?”瑟若温顺的建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会打呼呢?” “你真会打呼?” “我不知道。” “让我想想看,”查礼装着很严肃地在想着。“……我一定会找机会查查看。谢谢你告诉我。” “说实在的,我真感激有一位绅士伴我度过这晚。” “老天!”查礼说:“都已经是早上了。” “咦,你什么时候注意了?” 瑟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湖面和山色不再是一片漆黑,转成了朦胧的灰色,东方的天空,染上银灰和橘黄的色彩,枝头上响起模糊的鸟声,纳琴方向传来寺庙拜楼上呼报祷告时刻的声音,呼唤人们要诚心祈祷…… “该死了!”查礼柔声的说:“我得儘快离去!晚安,瑟若——不,该说早安了。快去睡吧,现在不会再有事了,我会再来看你……” 提岸那边传来轻轻的哨声。 “是贺比伯,”查礼说完就走了。 瑟若听到餐具室的门轻轻关上,然后,船身摇晃了几下,跳板上有脚步迅速走过。然后是拂过柳条的一片沙沙声,接着就陷入一片寂静。 拉吉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伸身子,懒懒的摇了摇尾巴。 “咦!谢天谢地,你没事啦!”瑟若说道。 第十五章 十点多,瑟若方醒,发现法姬站在她的床旁,摇着她的身子。 “醒醒,你这个懒家伙!”法姬说:“你经常都爱睡懒觉吗?” 瑟若打了一个呵欠,坐了起来,摸摸满头红色的鬈髮。 “法姬,早安,今天天气好吗?” “好极了!”法姬宣佈,一把拉开了窗藏书网帘。金色的阳光登时辉映在天花板上。“你的船主说,早餐在一个半小时以前就替你淮备好了,一直放在那儿。” “告诉他我十五分钟之内就会去吃。”瑟若说着,从床上滑下来,伸伸筋骨,驱除一下睡意。 “就这样吧,等你淮备好了,跟我们一起出去购物。我们要去买一些碗,这碗是用混凝纸做成的纸碗。混凝纸就是纸浆和胶水树脂做成,干后非常坚硬。我想多买一些,以后有人结婚可以送人。雨果认为,你可能想浏览这城市的河流。我们到第四桥的商店去看看,那儿有许多可爱的货物,你看怎么样?” “听起来就像医师的嘱咐。”瑟若答道。脑海中突然浮现查礼再三的叮嘱——不要隻身离船。可是他并没有说一定得待在这艘船上。她感到“女巫号”在这时不可能有什么事的。 穿好衣服,她就要求船主,买一打又牢又紧的黄铜闩子,然后她才坐下来,吃一顿误了时的早餐。那份早餐,正如法姬所料,还在一只深灰色的炭盆上温着呢。 拉吉欢喜地吃着瑟若拨给牠的腰花。她又把大部分的煎蛋,喂了在餐室甲板窗外的一对友善的夜莺。两隻夜莺高兴的鸣叫蹦跳,还不时活泼的摇动着黑色的鸟冠。瑟若一边喝着微温的咖啡,一边在寻思。经过昨夜一夜的惊惧恐慌,刚才吩咐船主换了闩子,以防再有人闯入。这会儿,心情怎么会变得异常的开心,无忧无虑呢? “喔!多美丽的早晨!”瑟若唱着:“多美丽的一天!” “该下地狱被诅咒!”窗外一声吼声,声如洪钟般震盪过来。雨果突然出现在窗口,手上还拿了一支滴着水的船桨。“真搞不懂这个!”他大刺刺地说:“我在那个专门教我一些荒谬思想的大学里,还得过划船比赛的奖。可是划起这种平底船,还是不能得心应手。才行了五码远,就遇上了三个漩涡,把上身都溅湿了。早安,瑟若。今早你的气色真好,就像歌声一样美妙。你自己知道吗?” “我好开心!”瑟若说:“想必是空气中有什么美妙的气氛,我真想一头衝出去,到玉米田大跳一首乡村舞曲。” “哦?那么有没有兴趣一起到第四桥去?法姬要到那儿大买纸碗,她在加速让我破产。她去疯狂大购物的时候,你就陪陪我如何?” “你要划船带我们去那儿吗?”瑟若好奇得很。 “别怕,我可没这主意。我那挑夫阿拉士太肥胖了,要他做划船这种长期运动,他是不能胜任了。要驾御这两支具有兽性的桨,可是不容易的,因此还是开车去。回程时,我们可以去南都大饭店午餐,如何?” “你简直像个巫师!”瑟若快活的说:“等一会儿,我去拿顶帽子。‘我有一种美好的感觉,每件事都称心如意……’”她转身消失了,还听她一路唱着歌,朝卧室走去。雨果一直心不在焉吃着果酱和吐司。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位于第四桥的‘卡迪尔’纸品店。柯雨果坚持要到俱乐部去喝瓶啤酒。在那儿遇到了葛瑞吉和米尔罕,他两人也打算和他们一道。 “卡迪尔”这家商店就开设在河畔,展示室可以俯瞰河面。里面琳琅满目,摆设着各种混凝纸做的艺术品,有各种想像得出大小形状的碗、盒子、花瓶、烛台、梳粧台、灯、桌子、盘子、碟子等等。这些物品上面还绘着各种缩小的鸟类、蝴蝶、树叶、花朵,或极为複杂的东方设计,再饰以金色藤悬木的叶片。 店里的工作人员都穿着褐色的袍子,缠着头巾,忙碌的为客人展示物品,一面礼貌地轻声招呼。年纪较大的店主,显然十分满意——连米尔罕也不掩饰他的高兴。——瑟若一口气买了一大堆东西,很快地,她的购买比率迅速在升高。 雨果兴趣缺缺,最后掀开帘子走到外面的门廊。他们都听到他在隔室,提高了嗓音在打招呼。 “又是一大群人!还有康黛拉那个讨厌的老家伙!”葛瑞吉在抱怨。这时法姬正在一旁考虑、端详着各式图案,有藤悬木叶、王鱼、荷莲等等,分别比较彼此的优点。葛瑞吉又在咕脓。“真受不了,佛普丝怎么还能忍受?真搞不懂,还能跟店主那个老土霸穷聊个不停!” 康黛拉夫人严苛的声音从隔室传了过来,她又在批评了。 “雨果,怎么?你又像通常我看到的一样,在浪费你的时间和金钱了?你太太到哪去了?我简直无法想像,为什么人们会来买这些不值钱的垃圾,真是没品味,一点辨别力都没有。我刚才还对‘卡迪尔’的老板说,他真是个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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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目前,还有这么多没品味的观光客留在斯利那加。你在这里干嘛啊?” “正如你发表的高论,”雨果说:“我就勉强算个代表吧!——正在这里收集垃圾!” 康黛拉夫人闻言,扬声大笑: “雨果,我很喜欢你。你是我唯一见过,一个有良好的判断力,又能尊敬我的人。不过,假如我也买起这些东西,可别诽谤我。但愿上帝不许这种事发生。我正在看,好在佛普丝有这种可怜的品味,才没有失去她那份工作。总督要买两打的纸器,然后要把这些本地产的垃圾送去慈善义卖会,这些事都要我那位外甥女来办。我想总督可真是返老还童了,居然能信任佛普丝的选择。如果让佛普丝一个人来买东西,她一定会花大价钱,买了一大堆在斯利那加根本卖不出去的东西。麦凯少校就支持我的看法。” “老天!”葛瑞吉喃喃地说。 佛普丝颤抖的声音,听来像是在辩护。“姨妈,你知道那是你……” “别多说了,孩子!”康黛拉夫人马上制止。“我不能忍受你和我争辩。再去挑些好一点的货色吧,你最后给我看的那两个我不喜欢,麦凯少校也会劝劝你。” 那块又葬、又重的绣花帘子掀了起来,康黛拉夫人走了进来,依然拿有柄眼镜瞧个仔细。“咦!法姬!”她对着她看。“我猜,你又要让你丈夫透支了,是吗?”说完又拿着有柄眼镜看葛瑞吉,沉默的看了一阵,最后还是开了口。“我看到你带了那位忠实的骑士来。对我而言,仔细观察别人会使我变得年轻——我可以说,在我年轻的时候,许许多多集会中,我都错过了太多机会去仔细观察。葛先生,你快把那几个碗弄掉了。” 葛瑞吉皱着眉,企图不让那些碗滑落,可是还是掉了三、四个。 “何不把这些碗放在长沙发上?”康黛拉夫人说:“你看看,这些东西都得小心的,你把那隻碗弄坏了,无论如何,你得买下。我看,你一定可以把它当淤灰缸使用。你有些脸红了,法姬——你该少用一点胭脂。你们这些年轻女人总爱化粧。法姬,我希望你能学着少用一点化粧品。” 法姬心平气和的说:“亲爱的康黛夫人,为何你总是那么爱折磨我们呢?可是现在我要令你失望了。” “你和佛普丝两人,都是同一种典型。”康黛拉夫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都没有勇气。” 法姬微微一笑,说道: “我们都怕康黛拉夫人。她知道每个人的祕密,谁都瞒不过她,不是吗?” “不错,我对你们两个可是太瞭解了。”康黛拉夫人说,她又拿起有柄眼镜,转而研究瑟若,看了好一阵子才说:“这位是个有钱的潘小姐。” “我并不富有。”瑟若说。 “什么?我认为你离开印度的时候,会发财的!” “恐怕没这财运!”瑟若笑道。 “有钱是一件最好的事。”康黛拉夫人说:“你将会发现,财富会使你更有声望。瞧瞧,你也在买这些垃圾啊?” “是的,”瑟若说:“我觉得这些东西很迷人。” “在战前,这些东西确实是很不错的。”康黛拉夫人也承认道。“可是,像其他的东西一样,价钱愈涨愈贵,品质却愈来愈低,品质下降,变得像垃圾一样。” 这时,梅查礼和华海伦适时出现,康黛拉夫人才没有继续说下去,大家暗自称庆。 查礼向众人随意打了一个招呼,包括瑟若在内,脸上神采奕奕,看不出一点倦容,谁料到他一夜未眠呢?海伦咨意地把手挽在查礼的手臂上,瑟若一眼看到,登时心中又沮丧又气愤。米尔罕离开她身边,和麦凯少校及佛普丝到隔壁讨论烛台和檯灯。众人又围在康黛拉夫人的沙发旁谈论着,瑟若这才发现自己孤单的站在原地。 左手边有一条小小的走道,门口垂帘半掩,帘上绣着花,还有鬚边。心头火起,掀开帘子,一扭就钻了进去。原以为那儿是另一间展示室,没想到里面又暗又黑,堆着好些桌子。牆上挂着红砖色的绣帷,设计着红、褐两色的几何图形,都是由极小块拼成的,99lib.每一块比男人拇指的指甲还小些,看起来像玻璃一样剔透,脚下铺着的是厚厚的波斯地毯。在房间中央,靠着牆放着许多张的桌子。都有精细的木雕。桌子上堆着纸器的艺术品。另外地上还堆着一大堆纸器的碗、花瓶、盒子。除了瑟若刚才进来的通道外,这间房间看来没有其他的出口。除了一扇窗板,雕着极为複杂的图案,外面有着窗台,可以俯瞰河面。 窗板是关着的,光线只有从细緻的镂空雕刻中透过来,屋子里的空气也不通风,有一股尘味和檀香木的味道,及一股古老的气味……还有些别的味道,瑟若一时也说不上来。 她不停的在这间房间走来走去,不时拿起各种器皿检视。有的也没好好看,又放回去。她一边侧耳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查礼的声音、雨果的声音、海伦的声音,还有康黛拉夫人的声音。此时,众人的声音慢慢变得模糊远去,混成一片。瑟若想,他们一定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间又小、又葬、又挤的房间,非常安静,安静得冷清,而且……而且……不知该怎么形容。怪了!瑟若说不上什么缘由,一时之间,她感到那种惊慌的感觉又抓住她,有一阵衝动,她真想转身跑出这间房间,追随她的同伙。刚进来时,她还觉得在此地就像在日常生活中一样平常,可是,此地的什么东西,突然使她感到十分害怕。一定有某一种东西…… 突然,她意认到那是什么,是一种气味。那种气味,她曾在林间小屋里闻到过,现在又在这儿闻到了。虽然很淡,可是她敢确定。怎么会在第四桥卡迪尔的店里闻到这气味呢? 瑟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僵直地站在原地。帘后再也没有声音了。木雕窗板外的喧嚣声,似乎也都沉寂了。此时,牆上的小镜子,似乎朝她眨着眼——带着百年岁月沉积的狡诈,闪烁着眼睛看着瑟若。在那面满是灰尘的镜子中,瑟若看到自己站在无尽的黑暗中。 在厚厚的地毯上,没听到脚步声。可是,走道那端的帘子被掀了起来,查礼正站在门槛处。 “我到处在找你……”他才刚开口,就看到瑟若惊惧惨白的脸望着他,他迅速放下布帘。瑟若以窒息般的声音压低嗓音说: “那气味!林间小屋的气味。又在这间房间……” “嘘!”他迎向她大步走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瑟若,先镇定点!”他耳语嘱咐她。“别慌……好女孩!” “那气味……”瑟若又重複。 “我知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啊?” “我只是进来看看……” “不,我是说你怎么会来这家店?” “法姬要我来买东西的。” “你……”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口有非常模糊的声音,就在这时,查礼一把把瑟若抱住,热情地亲吻着她。他把她抱得好紧好紧,使她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门帘掀开了,站在外面的人是麦凯少校,看到他两人缠绵的镜头,不禁脸红得像甜菜一样。他故意干咳几声,免得尴尬,转过身背向瑟若。瑟若两颊火热,推开查礼,连忙从麦凯的背后溜走。 她跑过大展示室,穿过门廊,又跑到另一间展示处,沿着木梯而上,她听到楼上传来葛瑞吉和法姬争论的声音,还有华海伦纵声大笑。瑟若突然止住脚,想到海伦那嘲弄的眼神,还有米尔罕的炯炯目光,似乎可以看到她内心深处。康黛拉夫人的一手拿着有柄的眼镜,打量着她潮红的面颊和微乱的头髮……想到这儿,她脚又软了,没有信心再跨进去。 她回想皮包里到底放了些什么——有一面小镜子、粉盒和梳子。或许,她应该到后面那间房间,找张桌子,好好把自己梳理一番。正在犹豫的时候,查礼快步走了来,脸上一无表情,看了瑟若,皱了皱眉头,一瞬间,好像根本记不起这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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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只见查礼的眉头锁得更紧,一把拉住她的手肘,把她拉上窄窄的楼梯。 “瑟若,你该放聪明些。”他粗率的说,抓着她在楼梯上走得好快,瑟若也只得加紧脚步,紧紧跟着他。上了一层楼,他压低了嗓音:“马上就有人会来,我不能久留让人看到。麦凯刚才一直不住向我道歉。看来,这可怜的家伙好几年都会感到歉疚,以后他得当心点了。这件事,据我所知……不过,现在我也不能在此和你深入谈论。瑟若,现在还得进一步查证。” “我知道。”瑟若说。 “我怀疑,”查礼说得很专注。“这房子很邪气。瑟若,我希望你愈早离开愈好。”他笑了笑,脸上十分镇定。“我很抱歉,一直在叮咛你,可是我一定要奉劝你小心,懂吗?现在,我希望你脸上表情不要看来像在地下室看见了尸体一样,要像方才才在暖房中被吻过般幸福。好了,我们和大伙儿到一处去,把自己弄得快活点,好吗?” “我会尽力的,”瑟若和顺的说。 “这样就好,”查礼很赞同。两人又走进一间极大的房间,那儿有许多顾客,正在讚赏精工雕刻又光滑的胡桃家具。 “噢!原来你在这儿,”法姬从窗外探了头。“瑟若,你到哪儿去啦?我要查礼去找你,搜遍所有的房间和楼梯间。你看看,这些胡桃木的桌子如何?漂亮吧?这些我一口气都想买下。” 雨果又在咕脓,大家都听到了。 其中有一个穿褐袍的店员,一脸麻子,正忙着摆一些小桌子。另一位店员,像个绅士模样,蓄着灰鬍子,脸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疤痕,正展示货品给佛普丝参考,另一位店员则忙着算帐,康黛拉夫人批评的眼光一直盯着佛普丝买的东西。 店主卡迪尔出现在门口,低声吩咐几句。一个红鬍子的店员就离开了。他再度出现时,手上托着大铜盘,盘上放了好几小杯的黑咖啡,卡迪尔一一奉上咖啡,一面说着恭维话。 查礼从淤盒里掏出一支淤,递给华海伦,她看着那支淤大笑。 “谢了,我真不想抽掉你最后一支淤。” “抱歉。”查礼说:“没想到只剩最后一支淤了。海伦,这支给你吧,我愿意牺牲最后一支淤。” “亲爱的查礼,说真的,我只抽索布伦尼牌的淤。不过你把最后一支淤敬我,也是我的荣幸。”她弯下身子,凑着查礼的打火机点了淤。这时,麻脸的店员匆匆走来,递上一包淤。查礼谢过收下,瞥了一眼腕表。 “海伦,我真不想催你,可是现在都过了一点,我们该回南都大饭店,和华强尼与高家双胞胎约好一点一刻吃中饭。现在马上走,也要迟到半个小时。” 海伦听了扫兴,翻着皮包,一面尖声叫着:“卡迪尔,我该付你多少钱啊?那些纸碗托盘一共七卢比八安那,再加上十二卢比,……让我看看,有这么多钱吗?我可没带这么多钱。查礼,你的算数可要比我好多了,现在我要付多少钱?” “五十一卢比八安那。”查礼很快地说。“我先付了,回头你再还我。”他掏出一迭绉兮兮的钞票。 海伦快活的叫道:“查礼,你真是个天使!查礼,别忘了提醒我还你钱,好吗?记得康黛拉夫人说……”她模仿着康黛拉夫人乖僻的声音:“‘海伦,买东西是上午很好的工作!’” “大家该走啦!”雨果咬喝着:“我的胃已经在通知我迟了一小时还没吃午饭呢!法姬,你又花了多少钱?是不是很可怕的数目……老天保佑我!卡迪尔,你在这儿,真是个强盗,我真不该上你店里来的。老天,瑟若,你也买了这么多?” 卡迪尔走在前头,众人走下旋转梯,走到下面主要的展示室。 店主卡迪尔送给每一位客人一份礼物,是个精美的小纸盒,可以放上好几盒火柴。 “啊,谢谢你,这些真是可爱。”瑟若看着那个盒子上设计着金色藤悬木的叶子,衬着奶油色底,爱不忍释。 “现在我们真该走了。”法姬说道:“瑟若,你在找什么?” “皮包。”瑟若说:“我不知道放到哪去了,我还没有付钱呢!” “喔,查礼,我想你又有工作啦!”康黛拉夫人嘲弄着说。 瑟若气红了脸。 “我想一定是放在这儿什么地方。” “有没有人看到瑟若的皮包?”雨果问道:“还有没有女士掉了什么东西?这房子里有侦探吗?” 大家都放下买来的大包小包,帮着在房间四处寻找。 “啊——我真抱歉。”瑟若不安地道着歉。“是个白皮包,不大,我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 “是这个吗?”雨果问,从沙发和紫檀茶几的隙缝中捞出一个白色皮包。 “雨果,太感激你了!”瑟若感激的伸手去拿,马上结清了款项。众人提着东西,放在街旁。麦凯少校也加入大伙儿,他一直抽着淤,刚才搅动的情绪已经平复了。 康黛拉夫人、佛普丝和麦凯,都要一起去南都大饭店吃饭,要搭船到第一桥。查礼的车停在河的对岸,他和海伦暂时搭康黛拉夫人一行的船,渡到对岸就上岸。瑟若、葛瑞吉、米尔罕把东西全堆在雨果的车上,然后,车子就驶入混乱狭窄又曲折的街道,七转八弯,行过斯利那加市。 第十六章 将近两点,雨果的车已经停在南都大饭店门外,乘客纷纷下车。 “米尔罕,你和葛瑞吉愿意和我们一起吃中饭吗?”雨果问道,一边帮他们解下行李。 “我很乐意。” “你呢?葛瑞吉?怎么样?” “我嘛,”葛瑞吉想了想:“很感谢你,我也愿意。” 现在的南都大饭店已不似往年热闹景象。空荡荡的房子,安静得像要昏昏睡去。当法姬和瑟若走过大厅时,只看到寥寥几个人。酒吧那边有人低声谈话及玻璃杯互撞的声音。一眼望去,就看到华强尼和高家双胞胎正在一块儿掷股子。 雨果领着路,选了窗边一张桌子坐下。海伦这时也跟着华强尼、查礼、高家双胞胎在附近的桌子坐下。 在这间听得到迴音的大餐厅中,看着一张张空空的大桌子,特别感到萧藏书网索。这种寂寥的气氛,使得平时爱说笑的雨果一时也失去了他的幽默感。 中餐,大多数的人都默默进食。饭罢,众人都离了座,到宽广的大舞池边坐下来喝咖啡。舞池尽端,还有一座舞台——在过去的这几年中,经常有许多业馀表演和歌舞助兴。——舞台前,垂落着沉重、暗红厚绒的布幔,遮住了舞台。空荡荡的舞池,也更显得阴沉了。 雨果、葛瑞吉、米尔罕走到酒吧那边,看看有没有甜酒喝,留下法姬和瑟若坐在原位,啜着咖啡。麦凯少校走了过来,和她俩拉杂的聊着天。此时,查礼也走过大厅,坐在法姬椅子的扶手上。 “抽香淤吗?法姬?不抽。瑟若?啊,你好,我们的圣人麦凯少校,你和条老母龙在一起做些什么啊?” 麦凯少校勉强笑一笑。 “你是指康黛拉夫人?她喝过咖啡就要回去睡觉。我们在楼上私人的房间用膳,以免被人打扰——尤其是你,查礼。” “你的唇枪舌剑真厉害。”查礼大笑。“我希望你成功。” 麦凯少校的脸一下子全红得像甜菜一样。 “成功什么?”瑟若问。 “麦凯心里有数。”查礼笑着说。 “刚好相反,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麦凯少校显得很紧张,看看腕表,站了起来。“唉……时间差不多了,我要看看康黛拉夫人的车子是不是要回去了。以后晚上,或许会在纳琴的俱乐部看到各位。” 他赶忙逃脱。法姬回过脸对查礼说: “查礼,你太过分了,不该把麦凯少校逼走了,他一定很不高兴。” “麦凯少校是个好人,可是也是个老顽固,如果他不把什么事都看得那么严重就好了。”查礼说,“这一点小事就会令他生气,掉头走开,那么任何女士花时间和他在一起,也太不值得了。” “你们两个在谈什么?谁不值得和他在一起?”瑟若问道。 “当然是佛普丝。”法姬不耐烦的回答。“你也不会认为麦凯慇懃伺候那条老母龙会有什么乐趣吧?我们倒都希望他索性和佛普丝一跑了之好了。” 瑟若大笑。 “我想麦凯少校从来没有破例做过这种事。” “那条老母龙总不会认为,勇敢的麦凯少校会对她有兴趣,全是为了她的机智和刺激的谈话吧?她想挥她出去,一向都很不客气,她眼中从来就没有她的外甥女。佛普丝,可怜的孩子,她没有一点勇气做任何事情!” “我不相信。”瑟若淡淡的说:“在这种时代,不可能还有那种事了。那简直像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的幻想。佛普丝已经成年了,她的婚事不需任何人同意。此外,你说她没有勇气是错了。我看她滑雪时滑下斜坡,那种斜坡,连我都不敢滑。” “这和我所指的勇气是两码子事。”法姬说:“很多人在从事肉体活动时有勇气,可是却缺少道德勇气,佛普丝就是这种人,好像被姨母施了催眠术,成了一隻乖顺的兔子。” “这么说来,她倒是很适合麦凯少校。”瑟若随口说:“可是,你还是认为,麦凯少校是对佛普丝有兴趣的吗?康黛拉夫人催眠了很多人,或许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去年上喀什米尔,就常和她们在一起了,当然不可能是康黛拉夫人使他上古莫格的。佛普丝每天都教他.99lib.滑雪,这回,他又到斯利那加了。事实上,他可以直接回英国,当然,是为了佛普丝留下来了。查礼开他玩笑,你没看到他的脸马上就红了吗?” “就我个人而言,”查礼说:“要和这样一位正直严肃的人过一辈子,真是没有比这更乏味的事了。一个精力充沛的女人,绝对受不了那种沉闷的压力。” “不!”法姬坚持着说:“他实在是个好人,是那种非常可靠的男人。此外,佛普丝也不是那种充满了精力的女人,她会成为他理想的妻子,两人在一起生活,会过得快乐又满足。我是无法想像麦凯会像个浪漫的诗人或快乐的歌手。咦?雨果上哪儿去了?现在我们也该回去了。” 法姬站起身来,查礼也陪她一起横过大厅,朝酒吧的方向走去,最后消失了踪影,留下瑟若一个人坐着,望着寂寞无人的舞池。 在一个个很长的窗外,阳光灿烂。在窗户和舞池中间,有一排柱子,柱子撑着一条楼座走廊,上面还放着许多家具:像沙发、椅子、桌子、写字桌。这些柱子在舞池上投下一条条阴影,挡住了一部分的阳光。 在午后的光线中,这空洞又阴沉的舞池,显得寂寞又不令人喜欢。瑟若兀自幻想着,在以前的黄金岁月,这儿一定挤满了许多欢乐的舞者,灯火辉煌,喧嚣着音乐和笑声。她站起身,移步到光滑的舞池中,轻轻的哼着曲子,踩着舞步。 除了她哼歌的声音,偌大的舞池都寂静无声,整座大饭店像沉入了午睡中,舞池后面的大厅和走廊,完全悄然,甚至连酒吧那边低声谈话的声音也听不到了。长窗外的花园,也在午后的阳光下昏睡着,沉静又空无一人。 当瑟若随着想像中的旋律,摆动旋身之际,她脚下的弹簧地板,也跟着震动。 明月高悬, 月色醉人, 每一首欢乐可爱的曲子, …… 瑟若哼着,突然停了下来。这首歌又来了!珍纳的歌。或许是这舞池,使她情不自禁哼了起来。或许去年,珍纳就在这首歌中起舞——还有其他的年月中…… 瑟若一直怔怔地站在幽暗无人的舞池中,缅想着在打仗的那几年,珍纳穿着舞衣,被一群年轻的男人簇拥着跳舞。一曲之后,大家就云散四方,有的死在缅甸、马来西亚、北非,或义大利,或是日本战俘营。 她站在那儿,发现舞台上的布幔,起了一些极小极小的连漪。她的目光马上被这模糊的移动吸引住了。好像这时正有一个人,站在幕后,一吋、两吋,轻轻拉开了一隙布幔,偷偷看了一眼,然后悄悄拉拢好。 瑟若僵直的站在原地,竖着耳朵谛听。没错,在静止中,她可以感觉到,的确有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的布幔后。她听到十分模糊细微的声音——一双轻巧的脚,走过没铺地毯的地板上。那么轻的足音,会是一条狗或一隻猫?可是,布幔移动的高度,足有一个人高,那么,会是旅馆的僕役?——偷閒在布幔后睡个午觉? 瑟若很坚定的告诉自己,这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在这种不可能发生事情的地藏书网方,想像这些事实在太傻了。她决定走上前去,亲自看个明白。 轻轻走过舞池,上了一小段阶梯,步上舞台。深吸了一口气,拨开布幔,走到后面的舞台上。 舞台比她想像的还大得多。她什么动静都没发觉,只看到阳光中,微尘懒怠的轻轻飘浮着。 没铺地毯的舞台地板,有些轻微倾斜,靠牆那边,也有几扇长窗。从阴幽的舞池中走到舞台上,觉得布幔这边的舞台,真是阳光明灿。 阳光从长窗外洒进来。舞台靠牆处还堆着一堆堆的桌椅。旁边有几级水泥阶梯,走上去可能就到化粧室了。另一端阳光没照到,有很陡的螺旋楼梯,走上去就是在一片阴影中的楼座走廊了。整个楼座走廊迴绕在舞池贴牆处的上方。 一定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走过这段楼梯。瑟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确定。或许是听到地板上微微足音,还是什么东西,使这儿阴影的灰尘轻轻颤动……空洞的舞台,延伸着沉寂,依然也在午后阳光中昏睡。厚厚的布幔,沉沉挂着一壁的黑暗,一动也没动。布幔后面的舞台,听不到一点声音。 靠着牆,整齐迭放着的桌子,和一张落一张的柳条椅子,还有好几个相迭的印花布的单人沙发,和红绒布幔,似乎都在叫瑟若走过去。瑟若挺直了肩膀,以稳定的步伐,走过舞台,走向那个很陡的螺旋楼梯,一面抬起眼朝满是尘埃的上方看去。 有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方很快的跑开了。几乎就在一闪而过的下一秒钟,她看到在暗沉沉的楼梯上方,有一张脸朝她偷看了一眼,然后她听到一双赤脚飞快跑开楼梯的声音。 瑟若在混乱中连忙跑过舞台,拉开布幔,站在布幔前面,她可以看到舞池上面的楼座,刚好被她看到一个身影从远方的门口夺门而出。那是一个喀什米尔人,穿着褐色的袍子,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如果不是瞥见那人的脸,她一定会以为那人是旅馆的服务人员。可是,在阴暗的楼梯间,她清楚看到那张脸。 她对每张脸都过目不忘。就算她没这么好的记忆,也不可能就这么容易忘了这张脸的。才不过是一小时多以前,在斯利那加第四桥“卡迪尔”纸品店中见过,不就是他——有一张麻脸的胖子店员! 当她站在舞台的布幔前,望着楼座上只看得见一半的那扇门时,身后的布幔又被拉开了,瑟若连忙转过身来,一颗心都快跳到口中。 “查礼!” “瑟若!” “噢!”瑟若喘了一口气:“你真把我吓坏了,你来这儿干嘛?” “钉住你!”他点了淤,眼眸中还映着打火机小小的黄色火焰。“瑟若,你该知道,”查礼语气温柔,吹熄了火焰。“你实在是过分好奇也过分大胆了。在这种环境下,既好奇又大胆是最不幸的。如果你不是那么胆量十足,我会高兴些。” “你可知道,刚才是谁躲在布幔后?”瑟若说:“我告诉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查礼很快大步走来,迅速用左掌堵住了她的嘴。 “嘘!”查礼轻声说道:“瑟若,这儿有太多眼睛在看,太多耳朵在听。”他又提高了声音,好像仍然在继续聊天。“……乐队也是一流的。那个老板还能打得一手好高尔夫球……” 舞台下,佛普丝正匆匆从门口穿了进来,穿过舞池,走向有着白色粉刷牆壁长长的走道。 她仍是一贯忧虑不安的表情,看了一眼查礼和瑟若。 “咦……你们可曾……看到我姨妈?她要我去拿些香淤,我拿到了,可是天知道她这会儿又上哪儿去了,我到处都找遍了。她最恨等人了。老天,每个人都认为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当然是故意的,”雨果从门外漫步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帽子。“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喜欢嘲弄,所以故意让你在这儿焦急,亲爱的佛普丝,你那位姨母现在已经坐在外面车上,开始冒火啦。” “天啊!”佛普丝一脸的无助,匆忙跑过舞池。 “可怜的孩子。”雨果慈蔼地说,望着她走出去的身影。“有些可怜虫,就是不能把自己的背脊挺直一点儿。瑟若,一起回去吧,法姬想快快回去。” “是的,”瑟若心下感激。她转过身,从舞台上走下楼梯,到舞池朝雨果走去。 查礼也走下了舞台,一边说道: “我刚才还在和瑟若谈以前欢乐的日子。”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雨果沉思着说:“过去也有一次机会,我曾上这舞台表演过。记得好像是和一个叫茉莉还是什么的女孩唱二重奏。一首有趣的民谣,好像是〈公园里的长凳〉,还是什么,大概是〈蹑足走过鬱金香花丛〉吧?我记不住了。不过,那次的经历令我毕生难忘。下面的观众掌声雷动,安可之声不绝,结果又加唱了十二首曲子。最后还是那位谨慎的舞台经理把我俩拉了回去,继续下面的节目。老天!这些往事真令人怀念!” 一连串不耐烦按喇叭的声音,从大饭店门口传了来。 “不用说,一定是我那位好妻子。看来她这座火山,已经到快爆发的边缘。”雨果说:“快点,瑟若,咱们赶紧过去。” 第十七章 这天,瑟若在柯家船屋凉台上饮茶,一面欣赏着湖光山色。桌边绿杨轻拂,像摇摆的绿色屏风。一隻活泼的小夜莺,正在柳条中玩弄着牠的鸟冠,对着麵包屑揪揪叫着。 午后阳光下的湖面,好像在昏睡中。偶尔划来的客船、乡间小船,一声鱼跃,才漾绉了波平如镜的湖面。瑟若心不在焉吃着黄瓜三明治,一边想着是否该回“女巫号”继续搜寻,结果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坐在法姬身边,平和舒畅,比回到“女巫号”,在藏污纳垢,满是灰尘的角落寻找要愉快得多。瑟若没有动身,望着日影西斜,山色被夕阳染成一片橘黄、粉红、玫瑰红。这时,柯家的船主上来,收拾走杯盘。 拉吉在岸边杨树和芦苇丛中嗅来嗅去。法姬和瑟若閒閒的坐着,看着湖面逐渐变成柔软的蓝色阴影。许多从纳琴方向往回划的小船,纷纷要回家了。船桨有节奏地上下划动,溅起了浪花。 一阵焚香的味道,飘散在安静的空气中。那座石砌庙宇顶上的灯亮了,像夜空中第一颗明灿的星子。柯家的做饭小船中,传出了喀什米尔的民歌。 “雨果呢?”瑟若突然问道。 “什么?”法姬从沉思中惊醒,望着她。“雨果?他到俱乐部去见一些朋友。他听说俱乐部佈告栏上公告,有人要卖钓鳟鱼的钓竿,就想去看看。我想他现在……” 话犹未了,杨柳后面小径,似乎有人走来。法姬叹了口气。“雨果大概又带朋友回来了,这回恐怕是卖钓竿的人。” “不是的,”瑟若说。她站起来,从杨柳隙缝中望过去。“是查礼。” “噢,”法姬注视着她笑了起来。“瑟若,可还对他有兴趣?” “没那回事。”瑟若有些窘。 “别骗我,这可是你的机会!”她站起身来,朝雨果摇摇手,他已走到堤岸上。 “我带了个客人来,”雨果叫道:“我们要上来喝一杯。” 拉吉热情的欢迎着查礼和雨果,法姬走过甲板,招呼船主淮备。 “我在俱乐部遇到他,”雨果说着朝查礼挥挥手。“当时真没想到,他竟然在那儿。瑟若,查礼今晚想带你到月下泛舟。” “今晚俱乐部还有个舞会。”查礼温和的说:“我想规模并不大,不过很有趣的。你们愿意一起去吃饭跳舞吗?” 法姬笑了笑,摇摇头。 “查礼,你真好,可是我今晚略感头痛,没有兴致去参加舞会了。倒是喜欢待在家里清静,索性早点上床。你带瑟若去吧!来到喀什米尔,一定要领略那种浴着纳琴的月光,翩翩起舞的美感。否则在喀什米尔的所见所习,就不算完全了。”法姬转过头,望着湖面。夕阳把古莫格的山脉,染成淡紫色,山后是一片橙黄色的天空。“这将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夜晚,”她说。 查礼转向瑟若。 “瑟若,你呢?愿意来吗?我不敢保证今晚会很有趣哟!” 瑟若犹豫了一阵。看看法姬和雨果,又看看查礼。查礼从雨果身后稍稍朝她使了个眼色。 “好的,我愿意去。”她很快回答。“法姬,你和雨果真的不能去吗?” “是啊!”法姬口气很坚定。“查礼,还是很感谢你的邀请。”她朝他笑了笑。 雨果伤心地说:“你瞧瞧,我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噢!亲爱的!”法姬心有不忍,“你真想去吗?那你去吧!如果你真要去我也一道去,服一片阿斯匹灵就是了。” “说着玩的。”雨果说:“我倒希望你留在家里。昨夜起了暴风雨,弄得我整夜都未曾阖眼,今天也想早点安歇了。此外,我这年龄的人,已经像一片发黄的枯叶,跳舞的岁月早就远去了。像查礼和瑟若这些活泼的年轻人,才应好好在夜晚纵情狂欢。那些喧哗熙攘,对我来说,还不如睡觉重要。” 船主和挑夫端了酒和杯子来。.99lib.雨果一双厚实的手,倒了雪莉酒和威士忌,四人就在暮霭烟茫中谈笑。不久,一轮明月从山后升起,银色的月光照在湖面。 最后,法姬看看腕表,询问查礼何时吃晚饭? “我想,大概是八点左右吧!舞会最快也要到九点左右才开始。” “现在也快八点了,”法姬说。“瑟若,不是我催你,如果要换衣服,现在也该去换了。” 瑟若一跃而起,查礼说: “我会等你,然后我们一起去俱乐部。你可介意换衣服的时候我看看报纸?还是我索性回去,半小时后再来接你?” “不!你还是在这儿等我。不到十分钟我就好了。” 瑟若边说着,已经跑下楼梯了,招呼着拉吉跟着她。 当她回到自己的船上时,船主已经开亮了灯。她告诉船主,今晚不在船上晚餐,然后就朝卧室走去——当她走过寂静无声的房间,心里又有些发抖。好在有拉吉跟着,一路嗅嗅闻闻。牠似乎发觉地板下有死老鼠的味道。拉吉的声音,倒使瑟若安心些。 床上都是今早买回来的东西。船主和挑夫从车上搬下来,一堆堆都堆在床上,可是,包装纸都被拆了开来。瑟若看到每一包都被拆开了,心里就气,只好胡乱把绳子草草绑好。显然船主对她买的东西,每一样都很好奇,什么都想看看。 “他看完了至少也该重新包好!”瑟若气吼吼自言自语。 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全塞到一只空箱子里,然后脱下鞋子和衣服。突然之间,有一个不祥的想法掠过心头,全身都僵直了。隔了一阵,她混乱地转过身子,打开衣橱,刚才的疑心全印证了:无需多看一眼,就明白有人动过她的东西。 原本整齐摺迭的内衣,现在已经不像她离开前那般井然有序,仔细卷好的丝袜,也被重新放置过。下层原是按秩序放的鞋子,也被更动了——瑟若的习惯是平常穿的跑路鞋放在最尽头,然后是在房子里穿的,过来是晚上穿的拖鞋。可是,现在这双金色晚宴的凉鞋,怎么插到中间放着?还有那双蓝色的鹿皮靴子,还有那双棕色的靴子…… 一切都够明白了。显然有人翻看过她的东西。仅是船主的好奇心使然?还是另有其他的可能?瑟若突然紧张了起来,好在查礼预先给了她一把枪,这时真受用,她一直放在皮包中,随时都没有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她慌忙中抓起皮包,打开一看,还好,那把枪仍在,用薄纱围巾包了起来。这才深深吸了口气,心下一鬆,望着那把枪思索着。其实,有查礼在,她当然不可能带着这把枪去跳舞!某人已搜过她的住处,看来也不可能再来。这么一想,她决定把枪拿出来,塞到枕头下面。这时,她才注意床头柜上小旅行钟的时间,她已经比答应查礼的时间慢了十分钟。一看之下,十分懊丧,连忙站直了身子。 老天!眼看着就要迟到了!查礼一定以为潘瑟若是个没时间观念的女人,说十分钟结果耗了三十分钟。 她急忙转过身子,从衣橱里挑了一件款式简单的晚礼服。白底上有黑色叶子图案,脚上也穿了一双白色的缎面凉鞋。瑟若想——这身打扮应该很适合舞会,尤其为了查礼。 几分钟后,她已经装扮整齐,在镜中顾影一回,又在衣橱中找寻可搭配的手提袋,可是都不令她满意。看看钟,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她又拿起早上用的那个白皮包,刚才才把小手枪从里面拿出来。她又拿了一件白色毛裘披肩,最后熄了灯。拉吉在脚边快活的跑来跑去,她又回到柯家的船上。 查礼一定是一直都在看着她,当她走到对面那艘船时,他已经走了下来。 “你淮备把这隻小狗也带去吗?”他问道:“你该知道,牠是不淮带进俱乐部的!” “别担心,我会请雨果帮忙看着牠。拉吉喜欢他,只要雨果在,牠会乖乖的待着。如果单单留牠一隻狗在船上,不但会大发脾气,还会像失了魂一样的叫个不停。早上我出去时,把牠交给船主,可是这隻狗还会狗眼看人低,牠并不认为船主是牠的伴侣。我们出发时,还一直听到牠吠叫不已。回来已经三点半了,走到纳琴路时,依然听到牠在吠叫。可是,跟着雨果,牠就乖得像个小天使。可不是?拉吉?你这个小磨人精!” “谁在提我的名字?” 雨果走了出来,问道。 “是我。”瑟若说:“雨果,麻烦你替我照顾拉吉好吗?牠已经吃过晚饭了。如果我把牠单独留在船上,牠会一直叫到我回来为止。” “好吧!”雨果叹了一口气:“过来,拉吉——不!别把我衣服咬破了,我知道你是很欣赏我的。晚安,查礼!瑟若,愿你玩得开心。” “会的。”瑟若说:“晚安,雨果。”她提高嗓音,隔着垂杨树,高声叫着:“晚安,法姬!” 可是,船屋顶上的卧室,却没有人回答。 雨果说:“她上床了——有些头痛,我想恐怕睡觉了。让我代法姬向你道声晚安吧。”他愉快地摇摇手。 查礼和瑟若转过身,沿着堤防路走,穿过藤悬木的树影,走向月光下的小径,横过田埂小道,朝纳琴路走去。 “瑟若,我今晚须有不在场证明,而你也是。”查礼挽着瑟若的手臂,快步走过玉蜀黍田。“什么鬼东西……”他一脚踩到一块生鏽的马口铁。想来一定是某个船主铺在洼穴积水的田埂的。昨夜一场大雨藏书网,使得许多坑穴满是泥水。 “法姬头痛不能去,倒是我的幸运,使我省了很多麻烦。”查礼说。 “为什么要有‘不在场证明’呢?”瑟若问道。 查礼在回答之前,回过头看了看。可是月光下宽广的田野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船上和树丛里纵使有人,也不可能听得见。他压低了声音说: “今晚,我要和一个人约会,”查礼说:“在湖中的小岛。地点倒不是我选择的,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一个人泛舟前往,一定又要引人疑心了。我想和你一块去,还有些本地人划船。如果,我和一个女朋友,坐在客船中前往,绝不会有什么人会觉得奇怪的。带着这么美丽的潘瑟若小姐在月光下泛舟,不是很罗曼蒂克的事吗?” “是什么样的约会?”瑟若问。她的眼睛兴奋地闪着光。“和谁呢?” “是我们中间的一个人,你今天见过一两次。我想我不会弄错。事实上,第二次是你把他吓跑了。” 瑟若盯着查礼,绿色的眼睛眨了又眨。 “我不懂。”她说:“今天我不曾见着什么生人,除非……”她倒吸了一口气,突然站直了身子,微喘着说:“不会是从那个店里来的人吧?” “正是他,”查礼说道:“就是那个长了麻子的店员。我想,你在南都大饭店又见了他一次。” “可是……可是我真不明白,”瑟若又说道:“他到南都大饭店来干什么呢?” 查礼说:“他是相当出色的一位情报员,我们计画他潜伏在这儿,两年来干淨俐落。今天上午,他一直想找机会和我说话,那时,我们都在店里。可是,生意实在太忙,他就不敢冒险,因此,他只好暗中写了纸条给我,夹在他递给我的那包淤中。” “他写什么?” “约了我,在南都大饭店舞台见。他知道,我一定会到南都大饭店去吃中饭的。” “是的。”瑟若慢慢的说:“我想起来了。” “阿汉笃的行动真快,没多久就到了。可是在南都的约会没成——我可以说,这都该怪你。我们还没有时间谈一个字,你已经先一步闯了进来。我们都听到你来了,他从楼梯飞奔到楼座,然后溜走了。我想快一步抓住他都无法抓住。他吓坏了,慌乱中,他一刻也不能等就跑走了,就像隻受惊的猫。阿汉笃丢下一句话,晚上十一点,在藤悬岛上见面。我当时气得真想勒死你,你破坏了我们最初的一次约会。” “你该警告我的,”瑟若反驳道:“那时,你又是在哪里呢?” “你背后有许多沙发,我就坐在其中的一把。沙发背很高,所以你没有发现我。瑟若,好一阵子,你实在令我感到十分尴尬麻烦。你没看到我,除非从那堆家具中间窥伺。我也没看出你,一直不知道是谁来了,害我动都不敢动,一直听到你的脚步声走到楼梯那边去,发现竟是你,心上的大石头才移了开去。” “为什么你不立刻告诉我呢?”瑟若很愤慨。“你该解释的,我当时都吓得僵住了。” “那种地方,到处都是耳目!”查礼说道。 “难道有什么特别的人?”瑟若很好奇。 查礼俯视着她,摇了摇头。这时,他们已经走入一个小村庄。在主要的街道两旁,散落着喀什米尔人的房子。在月色下,显得荒凉苍白。 尘土路上横着刺槐的树影,空气中也飘着香气。两人朝俱乐部的方向走去,瑟若又提起方才的问题。 “这个嘛!”查礼沉思着说:“譬如说葛瑞吉,就是一个。” “我想他还不至于是吧?”瑟若全身紧张。“对了,他曾经很想要我离开‘女巫号’,可是……噢,不!他绝不可能,绝不是的。他是英国人!” 查礼干涩的说:“我亲爱的瑟若,钱可通神啊!何况,这件案子牵涉到一大笔钱的问题。” “那么你认为葛瑞吉……” 瑟若才刚开口,就被查礼打断了。 “我不知道,”查礼简短的说:“他只是有些嫌疑,但是我并不是说他是。他认得罗珍纳,据我所知,他还相当喜欢她,不过,这还不能构成充分的理由,说明他希望你离开‘女巫号’的动机。葛瑞吉也曾一起去滑雪小屋,那天上午去卡迪尔的店里,他也在场。当天有个非常重要的消息,预定传给其中的某个人。” “那是什么?”在月光下的道路,瑟若停下了脚步。“噢,你是指那个麻子要告诉你的?” “不,很多事情都在那店中祕密进行。那个商店就像邮局一样,经常传递各种消息。如果你注意,你会发现那位上了年纪令人尊敬的店老板,很小心不想涉入任何事件。今早似乎有什么消息要传给另一个人,可是我无法确定这事,我得好好查查。凡是今天进出卡迪尔店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当然,还有葛瑞吉,他也是其中之一。” “我也是啊。还有好些其他的人——包括你在内。”瑟若反驳道。 “我知道。可是目前我对葛瑞吉的兴趣最浓。这儿左转——就是俱乐部了。” 门是开着。穿过门,走过树影重重长长的车道,穿过果林,就是一大片草坪和整齐的花坛。纳琴湖畔,就是俱乐部低矮的一排房子。快走到俱乐部时,瑟若沉默了好几分钟,沉思着说: “今早去过店里的人,你都要一一去查证吗?” “当然。你告诉我的一些消息,也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我很惊讶,你竟然这.99lib.么相信我了。”瑟若大笑。 查礼带着她步入俱乐部,让她在舞池边的椅子坐下来。查礼为她点了番茄汁,告诉她过一会回来,就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旁边放着一迭报纸。舞池一端的吧檯那儿,有两个秃头的俱乐部职员,正交头接耳低语着。 舞池另一端有一排法国窗迎着湖面。窗外还有一排长廊,长廊上摆着桌椅。瑟若离了座,朝外走去,想看看浴在月光下的湖水。远处的堤岸,排列着一排船屋。再远处,就是白雪皑皑的插天高峰。 瑟若凭栏远眺。她的目光越过湖面,更远处是阿法瓦特山的雪坡,黑色森林的某处,就是奇隆马格了。某处一个小白点,是滑雪小屋。下面,好几哩的树林旁,就是旅馆的屋顶。对她来说,是一连串冒险的起始。如今再次凝视,望着这远处的山脉,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停留在喀什米尔。记得那一晚突然惊醒,月光映在脸上,从那晚之后,已经经历过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 离开这儿时,她曾深深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谢天谢地,她希望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可是,想到以前给珍纳的允诺,又使她回来了,同时,还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和虚张的勇气。这次回来,又恢复到以前那种害怕和紧张的境地。当初,为什么没去锡兰呢?硬了心去,是再容易也不过了。雇辆汽车到洛瓦平弟,不到半日的车程,然后再搭车南下,踏上前往锡兰之路。如此一走了之,也没有人会有异议。可是,她知道自己无意这么做。昨天晚上在“女巫号”上,她又感受到那种害怕、恐惧、不安。今天上午,在“卡迪尔”的店里也是一样。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仍然活着。年轻的生命,亮丽又兴奋——因为她正要和查礼共进晚餐。 月光下,瑟若陶醉的笑了,她心中想——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为了查礼才留下来的。可是这个男人已经和金髮的辛西儿订婚了!我已经享有这么多美丽的时光,照说也该满足,可是为什么却捻不断一厢情热呢?多少女人都想要查礼,自己一直有查礼作伴,夫复何求? 查礼这时走了过来,也倚在栏杆旁,打断了她的思潮。他的手上端了两杯雪莉酒。 “瑟若,这杯是给你的。” “谢谢,”瑟若啜了一口,隔着杯子望着查礼。“谁是辛西儿?”她突然问道。 “辛西儿?听起来好像一首歌:谁是辛西儿?她的情人们都在谈论她。你说什么辛西儿?你是指我妹妹?” “你的妹妹?你有个叫辛西儿的妹妹?” “我是有这么个妹妹,你会喜欢她的。” “噢,”瑟若粲然一笑,简直有些头昏。是的,她的生命真是又绚丽又兴奋,因为她正要和查礼一道晚餐…… 俱乐部的餐厅,几乎没有什么人。只看到一位沉鬱绅士,穿着苏格兰呢的衣服,戴着夹鼻眼镜。还有一对年轻夫妇,在桌布下互握着双手,低声紧张交谈。 查礼和瑟若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比较有私密性。从窗边,他们可以望着外面的草坪、湖水和山脉。那位沉鬱的绅士最后离去了。没有多久,那一对紧张的夫妇也跟着走了。可是查礼和瑟若正快乐的谈论着…… 瑟若心花怒放。她的绿眼晶亮有神,在微暗的灯影下,她红铜色的头髮闪着光彩。两人都有默契,绝口不提查礼工作上的事。一直到吃完晚餐,瑟若才想起告诉查礼她的房间被搜过,连那些刚买的东西也全被拆开了。 “你那儿有没有什么东西,会令人起疑的?”查礼皱着眉头问道。 “还好,没什么东西。唯一令人起疑的,就是你给我的那把小手枪。好在我放在皮包里,一直随身携带,算是幸运了!” “很好。”查礼安了心,同意她的话。“可是我真想不透,会有谁对你今早买的那些东西有这么大的兴趣?照这样看来,似乎是你那位船主太好奇了。不管怎么样,让我们就这么想好了。” 一位穿白衣的侍者出现了,手上端着咖啡。询问他们要到舞池旁喝咖啡,还是到草坪上去喝。可是瑟若却没有动。 “本地这种咖啡,凉了就很难喝。这种时间在外面喝,很容易就冷了。” 瑟若说着,倒一杯酒递给查礼,可是一不经心,泼溅到自己的衣服上。 “天呀!”瑟若叫了起来,赶忙打开皮包,抽出一条手绢。这时,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掉落在桌布上。原来是混凝纸的小盒子,里面可装火柴,今天早上卡迪尔店中附送的小礼物。 “我看看这个小盒子!”查礼閒閒地拿在手上把玩。“你很喜欢?我的只是个盒子,里面并没有装火柴。” “我这个很可爱。”瑟若说着,把手帕放在一边,接过小盒子把玩着。“不,不是这个的,我差点没认清……奇怪,这绝不是我原先那一个啊!看!和我那个设计的金色树叶几乎是一样,下面的底色也是奶油色的,可是这上面还画了小夜莺。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去找皮包的时候,大家都把手上的东西放了下来,后来,我找到皮包,一定是拿错了别人的盒子,这两个盒子十分相似!” “或许就是这个!”查礼迫切的说:“快给我看看!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可是……”他急忙打开盒子,里面有个小火柴盒,可是火柴盒中却没有火柴,里面只摺着一张小纸条。 “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查礼严肃地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天,真给我们碰上了!怪不得有人要搜你的房间,每一个小地方都不漏过。” 他小心地打开那张纸,放在掌中,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以优美的字迹,写着东方的文字。查礼皱着眉研究着。 “到底是什么?”瑟若催促着问:“你看得懂吗?” “我看得懂,只是思索不出到底是什么含义,这是波斯诗中的一行。” “这句诗说的是什么?” “意思是——讲故事的人,把美丽的字句串起来,就像珠子串在线上。” “把美丽的字句串起来,就像珠子串在线上。”瑟若慢慢的唸了一遍。“怪了,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密码。” “天知道。”查礼说:“什么样可能的含义都有。或许是个口令。总之,我们一定要拨云见日,弄个清楚,这张纸条原本是预计传给某人的。” 查礼摺起小纸条,放进上衣口袋。 “上帝保佑,瑟若,我真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你是在哪儿拿到这个小盒子?你脑海中是否还有印象,这小盒子旁放着谁的东西?也许能找出一些线索。瑟若,你好好想一想。” 瑟若双手支着头,皱着眉,望着桌布,搜索枯肠,想了好几分钟。 “实在抱歉,”瑟若说:“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了。有个人帮我找到了皮包——雨果——然后我看到那个盒子,以为是我的。我好喜欢这盒子,全然没有心思去看其他人的盒子。想来我当时一定是顺手一拿,就塞到皮包里了。我是从木雕的桌子上拿起这小盒子?还是从沙发上拿起来?记不清。咦,不……” “怎么啦?” “你想想看,如果说这是一项情报,原来是预定传给某一个人的,这么说,这个人一定是我们中间的一个。这个人当时就在店中!显然是欧洲人,而且是英国人!” “也不尽然。”查礼说,一边在手指间把玩着那只小盒子。“我们得考虑很多种可能性。除了我们,还有其他的人在上午去那店中,也许还比我们早到。也许有人离开时,遗落了这只小盒子,结果阴错阳差,被你拿了去。你自己的盒子遗失了,却拿了另外一个。在展示室的桌上,还散置着好几只小盒子。” “你不认为很相似吗?”瑟若问。 “不,”查礼慢慢的说:“我倒不认为相似。” “那你想……” “我想,愈快把这些蛛丝马迹的小事联想起来愈好。”查礼严肃地说:“在这种情况下,放了这个小盒在你皮包里,等于是枚定时炸弹。” “我才不信!” “不信?” “我不是指你刚才说的话。我是说,不信那句波斯诗,会暗藏什么玄机。我不认为那是一项情报。如果有人真要这么做,不是太迂迴了吗?看来太複杂又太傻气了——我就搞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明白,东方总是迂迴隐微的?说起话来,不会开门见山,总要绕上几个弯子。我们西方人到此旅行,经常不能够瞭解到这一点。此外,我也要告诉你,卡迪尔的店,就像邮局一样,许多情报在此传递。卡迪尔本身则尽力避免,置身事外,不和任何一方沾上边。有些情报,可能转了几手,只是想掩蔽情报的来源。这张条子,我相信一定有所指——好了,瑟若,我们去跳舞吧!” 他站起来挽着她的手,迅速走出了房子,走在月光下的小径,可以听到那部大型的留声机中泻出音乐,舞会刚刚开始。 俱乐部看来又充满了欢乐的人们。吧檯的高脚凳,坐满了没有女伴的男士。有八到十对男女,伴着音乐,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其中有些人是瑟若认识的…… 佛普丝藏书网就穿了一身浅蓝的丝质礼服,和麦凯少校跳着舞。高家双胞胎中的一个,和一位不认识的金髮女郎起舞。葛瑞吉也在那儿,还有华海伦,她的衣服上钉了许多绿色的亮片。如此盛装,似乎不适合在这小俱乐部里跳舞。她的舞伴是个高个子,弓形腿,蓄着一把稻草色的鬍子,查礼说那是吉上校,以前也打马球。 “华强尼来了吗?是不是在酒吧那边?”瑟若问道。 “我想是吧!这可怜的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唱片停了,跳舞的人都站在舞池中拍手。这时查礼走去,向佛普丝招呼。 “海!佛普丝!”查礼站在麦凯少校身边。“你姨母今晚也在这儿吗?” 佛普丝看起来非常紧张。 “咦……查礼你好……唉,没有。姨母今天的身体不大好……我的意思是……”佛普丝又紧张、又笨拙的回答。她的手上挂着一个小提袋,是用各色珠子和亮片缀成,一紧张,小提袋不慎滑落到地上。 正想弯腰去捡,查礼已先一步拾起交给她,嘲弄着说: “你那位姨母恐怕还认为你们两个现在正乖乖的坐在什么正经的地方。” “唉——唉……”佛普丝聂嚅着,不知该怎么接口。 查礼看到麦凯少校胀红了脸,他也不放过。“麦凯,你着实令我吃惊哩!看你那么老实,都没让我瞧出你还有这么大的勇气。如果这事让老母龙知道了,你承担得起吗?——你竟然私约了佛普丝,带她出来狂欢!” “唉……唉……事实上……”麦凯少校支支吾吾的说:“我……” “是我要求他带我来的!”佛普丝打断他的话,态度变得很果决,两颊泛起了两朵红晕,不似她平日的苍白。瑟若注意到,心头一惊,她这时看来真是漂亮。 “我不喜欢去教会,听那正经八百的宣道。谁说我不能来这儿跳舞呢?姨母上床休息了,她未必知道。” “我想,该不会是麦凯少校在她的咖啡里放了什么安眠药之类的东西吧?”查礼愉快地说:“你得看紧他些!这些医生们,可是很危险的朋友哟!” “亲爱的查礼,”麦凯面有愠色。“这可是玩笑,你可不能……”他望着查礼的眼睛,笑了笑,突然他说:“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记在心里的。” 查礼大笑,拉着瑟若转回舞池。 “我真错看了麦凯。”查礼说:“或许他能鼓励佛普丝,让她成为一个自立又坚强的女人。” “依我看,”瑟若说:“佛普丝未必就是个心志软弱的女人,她也有坚强的本质。我敢和你与法姬,或是其他有兴趣的人打赌。” “你这话很难令我信服,佛普丝就是那种不知所措,没一点主见的女人。你没见到她姨母气燄凌人的样子?” “我也很怕自己变成一个软弱的女人!” “所以你参加妇女皇家空军队,穿上了制服,是吗?”查礼笑着说:“可是,第一眼看到你,就发现你是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女人,那么紧张、胆小、沮丧,更别提有时害怕得像隻老鼠。” “现在都是原子时代了,女人不该再软弱无骨。像佛普丝这样的女孩子,简直像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的人物。不过,她敢私下溜出来跳舞,还是有药可救的。我想,她应把自己灌醉,回家后背诵……” 瑟若止住了话,皱着眉头,脚下的舞步也踩错了。 “怎么啦?”查礼问道。 “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到,刚才引用了谁的话……”说这话时,她想起来了。 对了,是珍纳。在滑雪小屋,她很不耐烦地说道——佛普丝,你需要的就是把自己灌醉,回去对你那位老姨妈背诵独立宣言……。 可是,今晚她拒绝去想珍纳,她要抹去那段记忆。唱片适时停了,瑟若心中一鬆,正好有藉口换个话题。俱乐部祕书又换了唱片,中间有短暂的休息。方才跳舞的人,纷纷回到舞池旁小桌落座,有的走向酒吧或外面的迴廊。 查礼带着瑟若到外面的草坪上,向侍者点了饮料。来了两部车,带来迟到的客人。宾客来来去去,人影绰绰。这时,又有人往停车场那边走去。 “会是谁?”查礼问道,说着转过椅子。 “我猜是葛瑞吉,”瑟若说着,从月光下重重树影中望了过去。“可是我也看不真确。到底是怎么回事?” 查礼没有回答,听到车子发动引擎开走了,听车子的声音,是朝左转,开到纳琴方向。他俩一直听到声音远去消失,查礼才站起身子。 “我们去跳舞吧!还有一小时又一刻钟呢。” 两人路过草地,回头走去。再进入舞池时,他瞥了她一眼说: “你难道不能装着兴致勃勃,沉醉在爱情中的模样吗?还有一小时又一刻钟,我们才要离开俱乐部。试着对我含情脉脉,好吗?” 查礼说着,把手搭在瑟若的肩上,移步入舞池。电唱机中带磁性又洪亮的男高音宣称下一首曲子是——“人们会说我们在恋爱”。 “希望如此,”查礼说道。他的舞跳得极好,瑟若垂着她的长睫毛,随着他踏着旋律,满场飞舞。 望着我,别再叹息—— 人们会说我们在恋爱…… “你装得很好。”查礼鼓励着说。他的唇就贴在她的耳畔。音乐一停,瑟若才睁开眼,四周响起一片掌声。 舞会又继续了一个半小时,已有好些人离去了。四下看看,瑟若发现葛瑞吉和华海伦都不见人影。高家双胞胎坐在外面的迴廊下,和一个瑟若没见过的女郎谈话。在门口看到蓝色人影一闪,想必是佛普丝。其中,又有一些人是新到的,除了米尔罕外,大部分是陌生人。米尔罕朝瑟若鞠躬微笑,可是没说什么。 华强尼仍坐在吧檯旁,酒喝得愈多,言词也变得愈来愈粗野。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和唱片的声音,仍然十分清楚。 “海伦?”华强尼浑厚的嗓音大声叫道。“海伦这婆娘跑到哪去了……”他醉眼迷濛,嘴里骂个不停。突然,一翻身,整个人滑落下高脚凳,手上的杯子也跌得粉碎。邻近的人忙把他扶起来,他蹒跚地离开了房子。 音乐又换了一首,瑟若一听,吓得全身颤抖。 “怎么啦?”查礼问道:“冷了吗?” “不,听!那曲子,像是阴魂不散跟着我。” 明月高悬, 月色醉人, 每一首欢乐可爱的曲子, 都是为你吹奏…… “这又怎么了?”查礼温和的问。 “这是珍纳在奇隆马格滑雪小屋外唱的,当时她正在绑她的冰鞋。可是从那以后,又突然响起这曲子。上回是在白夏瓦那晚,我读她的信……” “是的,”查礼说:“我记得。” “现在又来了。” “或许是个预兆,希望是个好预兆。” 壁上的大钟叮叮噹噹敲着。 “快!”查礼说:“我们这时该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十分生气地大叫:“该死!”他怒冲冲的说,抓着瑟若,急忙步出舞池。 “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真该死!”查礼表情严厉。“我不该看钟的,那个钟整整慢了十五分钟。快,瑟若,我们得赶快!” “抱歉,我得去妆室一下。” “一定得去?好吧,得快一点。我去招呼客船,就在水边等你了。待会儿朝右转,到河边就是了。快点!” 他消失在夜色中,瑟若迅速走到女化妆室去。她先穿过一个小厅,随手带上女化妆室的门,把皮包放在梳妆台上,在镜中瞥了一眼。她听到窗外的小径响起十分轻微的步伐声,然后像是走走到化妆室门口,那声音,不知是打开还是关上化妆室的门。 瑟若在鼻子上扑了点粉,连忙去开化妆室的门,可是那扇门怎么也打不开了。她这才想起,刚才顺手关上门时,听到外面有人在窃笑,瑟若当时并没有在意。可是现在她想离去时,这扇门却再也打不开了。这下真麻烦了,瑟若慌了手脚。或许是卡住了,她不断拉着门钮,费上九牛二虎的力气,仍然徒劳无功。 在喀什米尔,厕所通常都有两个门,后门是给清洁人员进出的。瑟若忙奔到后面,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倖,可是一拉才知道,门从外面反锁住了……显然,有人蓄意把她锁在里面,难道,只是恶作剧跟她开玩笑?瑟若又想起刚才有人窃笑。查礼还催她“快点!”他正在水边等着她,她一定要设法出去才行! 她拼命大声吼叫,用拳头捶着门。小室中迴响着她的声音。她静下来谛听,只听得门外一片静寂,唯有大厅传来模糊的音乐声。沮丧中,她真希望还有女宾会进来,现在叫破了嗓子,都没有人能听到,舞池的音乐太大声了,这儿的位置又僻远。现在,只有等着有人进来,此外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竟然被锁在女化妆室里,瑟若愤愤的想。真恨自己这么傻,这么笨! 学生时代,听过一首流气的歌,这时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噢!亲爱的!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三个老女人被锁在厕所里! 从星期一到星期六, 都无人知晓…… 瑟若歇斯底里笑了起来,突然心中一刺。“都无人知晓”,这是多可怕的事!她心头又是一阵慌乱。查礼知道,至少查礼知道她在这儿,也许他会来找她。他正急如星火,事情迫在眉睫,他或许就顾不得礼仪,打开女化妆室的门。 她听到有人疾步走来,瑟若又开始大叫。是查礼的声音: “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这里!”瑟若叫道:“我被锁住了!” 查礼很快过来,打开门闩,门猛然被打开了,瑟若一头扑进了查礼的怀里。 “你还好吗?”查礼很着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瑟若什么也说不出,突然放声狂笑了起来。 “别再笑了!”查礼斥道。 “我——我——控制不住,”瑟若一口气还没回过来。“真——傻,像个老女人,竟然被锁在厕所里,噢!……” 查礼抓住她的肩膀,猛力摇晃着她,摇得她髮上插着金红色的日本菊花髮饰,都摇落了下来。 “瑟若,振作起来。”他好着急。“到底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瑟若说道,揉揉眼睛。“我走进来时,听到有人轻声窃笑,等我想出来,才发现自己被锁住了。我拼命大叫、捶门,可是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过了一阵子,你就来了。” “会是谁干的?” “告诉你,我不知道。我只听到有人在窃笑。一定有人寻我开心,可是开这种玩笑也实在太恶劣了。” “希望只是个玩笑,”查礼说:“快,我们得快离开这儿,从后门走!” 他拉着她匆匆离开。两人走至碎石铺路的小径。 经过女化妆室的窗旁,浴着月光的碎石路上,有一个绿色的小东西闪着光。不假思索,瑟若就弯下腰拾了起来,发现那原来是片绿色的亮片。 第十八章 沿着小径,查礼带着路,走过俱乐部的房子。水边沿石阶而下,每艘船头都点着灯,泊在藤悬木的树影下。 有艘客船就泊在水畔石阶边。两个穿着喀什米尔袍子的人,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石阶上。查礼握着瑟若的手,低声向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那人就把船推离了岸边,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船,坐上了划船的位置。 船身轻移,划出了藤悬木的阴影,驶入浴着月光的湖心。客船上,有一层帘布分隔着划手和客人,瑟若窥望四个划手划着长长的船桨。她转过身,查礼就坐在她身旁,他的身子碰着她。 瑟若压低了声音问: “那些人安全吗?” “安全。” “坐这种公共的客船航行,可靠吗?” “这不是公共的客船,这是一艘私人的船。——这些划手都是挑选过的。” “难道他们都是英国人?假扮成喀什米尔人?” 查礼笑了一阵。 “别瞎猜了!傻女孩,他们当然不是英国人。和我共同工作的人,什么种族、什么宗派的都有。有印度教徒、回教徒、西克教徒等等——任何种类的人,都可能成为我们非常优秀的工作人员。就像有一个人,他的工作是在德里的店中当店员,他就有很杰出的表现。另外有个人,是在白夏瓦当马车车夫。” “嗯。”瑟若应了一声,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在担心什么?”查礼压低了嗓音问道。 “这些人,”瑟若耳语着,“包括昨夜负责看守的贺比伯,还有你在古莫格附近遇到的人,和那麻脸店员……” “他们怎么?” “珍纳和玛莎太太在这儿时,他们也在吗?” “当然在。除了贺比伯之外。” “这么说,为什么当时他们没有帮助她俩?为什么他们中间不能有人捎信离开此地?” “关于这点,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原因了。”查礼有些不耐烦。“这些人,他们今晚能帮忙,可是他们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只能知道整个事件极小部分,听命行事。或许,玛莎太太考虑得很多,也许还有些什么情况,我们目前还不知道。” “我想也是。”瑟若说道,又陷入沉默。 船桨一上一下、韵律有致的划着。随着单调的声音,船身平稳的在水中前行。湖上没有什么风,偶有丝丝的微风,也不致吹动船上的帷幕。 “怎么?你不吩咐他们划快一点吗?” “我不敢这么做。”查礼说道,神色忧戚。“可能有人在看,所以我不敢放快速度。我们现在是月下泛舟的情侣,不是龙舟竞赛。现在的麻烦就是太迟了。” “你真相信他还在等?”瑟若也担心了。 “阿汉笃?当然。可是待在那儿太久,对他来说是相当危险的。我想他选择这个岛,也许他去那儿容易些,也比较安全些。可是对我而言,还是相当冒险的。” “那你为什么要同意呢?”瑟若耳语道。 “我告诉过你,实在别无选泽!” “抱歉,我……我忘了。”瑟若又陷入沉默。查礼回头往后看,俱乐部的灯火映在湖水中。过了一分钟后,他才说: “好啦!我想此刻我们是安全的了。” 他低声吩咐划手加速前行。瑟若简直不敢相信,这艘小船会划得这么快,四个心形的船桨上下上下,船头衝破水面,声如裂帛,两旁的窗帘也飘动拍打。 驶到纳琴湖尽头,又变成一条狭窄的运河,可以驶向斯利那加,或进入纳琴的达尔湖。查礼再下指示,船速又减慢了,朝左一转,悠然滑过纳琴桥。 纳琴桥上有一个人影,清閒的倚在桥头的木栏旁,树影重重,看不真切面貌。一片幽暗中,只看到一点香淤橘红色的火光。 驶过纳琴桥,瑟若已经可以隐隐看到柯家的船屋。在那艘船屋后面,亮着灯的,自然就是“女巫号”了。然后,小船又在芦苇丛中进行,夜晚的湖水中,浮着一片片墨黑色的莲叶。如今,船身驶入运河中,两岸的藤悬木,相距不过十二码远,河水波光粼粼,小船行到此地,犹不改变刚才的速度。 查礼拉开衣袖,又看了看腕表。黑暗中,表面的萤光绿分外显眼,使瑟若想到那片绿色的亮片。拾到后,她就一直捏在掌中。 小船驶出了树荫夹道的运河,水面又为之一阔,她检视这片亮片。月光下,小亮片置于掌心上,促狭地眨着眼。她正想把亮片扔出去,可是脑海中快门一闪,她又收住了手。 一片绿色亮片! 海伦穿的那件衣服缀着许多绿色亮片。这么看来,华海伦一定穿过小径,到俱乐部女化粧室的后门。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瑟若嘴抿得好紧,她的绿眼睛闪着警戒之色。不可能只是在开玩笑!瑟若愤愤地想。难道,她希望我在查礼面前出丑?无法想像还有比反锁在女化粧室中更令人窘迫的事。华海伦喜欢查礼,却无法拥有他。是了,原因就在这里了! “这个女人!”瑟若不自觉叫了出来。 “什么事?”查礼问。 “没什么!”瑟若赧然。“我正在想事情。” 她把那片小亮片轻抛到船外,在月光下,那小亮片就像小小邪恶的绿眼睛,眨了眨眼,就沉落在水中了。这时,船速又再度加快。 小船已进入辽阔的达尔湖。刚才经过的水道旁的半岛,就像纳琴的膀臂伸入水中。往左转,在黑暗中可看到树影重重那一带,有许多村庄。在湖的这端,山脉绵延,月光下的山色,都在一片雾色笼罩中。 眼前的湖水,就像一片广大的镜子,光滑闪亮。月光下,水色山影,一片寂寞,只有单调的桨声,起起落落。夜晚的达尔湖,还泊淀着几艘本地的船隻。有些是鱼人捕鱼用的,或是载访客或朋友到村中的客船。另外一艘客船,有着白色篷幔,船头还亮着油灯。 现在,这艘船离纳琴岸边愈来愈远,一直朝湖心驶去。查礼一直全神贯注,随时保持警觉。他坐直身子,微微朝前倾,两手相握,放在膝上,眼睛凝视着前方。瑟若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像浮着一片鬼影,马上明白那是个小岛,一座非常小的岛,岛上长满了树,点缀在达尔湖的湖心,看起来实在是非常非常的可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栋黑色的屋顶,那栋小小的房子,建筑在中央高地,四周长满藤悬木。当瑟若正在观看时,她的注意力很快移到岛的右方,在那儿,还有一艘客船,在月色下,就像一隻白蠹,船首也没有亮着灯。 查礼也看到了,简短嘱咐着划手。隔了一会儿,他们的小船全速划进,水声像在船身两侧耳语着,然后船又慢了下来,安静浮动,最后停了下来。 瑟若动了动,她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响声,查礼简短的做了一个命令的手势,要求她保持静默。他的目光望着外面的月光,头微微歪向一边,瑟若也坐直了身子,凝视倾听。在静默中,她可以听到划手的呼吸声、水波的声音、青蛙在荷叶上的嘓嘓叫声。然后,有个非常模糊的声音,那是摇桨的声音。她明白,查礼也正在竖耳倾听。 划桨的声音并没划近,反而渐渐淡了,这么看,这艘船是慢慢驶远了。可是,在远处的湖上,又听到另一艘船的声音。声音虽很模糊,可是在静止中,仍能感到那艘装了马达的船,噗——噗——噗——馀震不已…… 查礼回过头,迅速作了指示,客船又继续向前:现在,是轻轻的前进。近岸时,查礼纵身一跃,跳到岸上,瑟若也随着上了岸。在银色的月光下,更显得树影森森。 这个小岛,纵横不会超过三十码。四株极大的藤悬木根植在草地里,中央种了许多玫瑰和紫丁香花,还有一栋小小的夏日别墅。只消几分钟,就能走遍全岛,可是并没看到人影。 查礼又看了看表,他的目光望向水面,在倒映着山影的湖面,隐隐可见一个模糊的白点。那一定是刚才看到的客船,朝斯利那加方向划去。 一隻鸟在紫丁香丛中发出响声,此外就再也没声音,刚才那艘装了马达的船也驶远了。瑟若看着查礼紧张的侧脸,和衬着墨黑天色的藤悬木,突然之间,瑟若又感到颤抖和恐惧、不安。回头一瞥,她希望能看到一个人就站在那阴影中。 “为什么他不在这儿呢?”她好不容易才开口问道。原想大声说的,可是声音却细如蚊声。查礼也压低了嗓音回答: “我不知道,或者他没来,或者……”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 过了一阵子,瑟若又不安的问: “或者什么?” 查礼慢慢转过脸。月光下,看出他的脸严峻中带着沮丧,像个陌生人。几分钟之内,他有如老了十岁,兀自低语,彷彿忘了瑟若。 “……或许……他还在这儿。” 瑟若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手抚住喉咙。 “还在这儿?你是说——在这岛上?”她紧张得声音都变调了。“别荒谬了,查礼!这儿除了我们,和几个划手,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或许,”查礼说:“无论如何,现在还不能确定。” 突然,他转身走开了,在紫丁香花丛中搜寻。有一、两分钟,瑟若呆若木鸡站在原地,只感到头脑中又冷、又麻,浑浑噩噩,一动也不能动了,整个人僵住,茫然望着前方浓密的黑影中,查礼在夏日小屋灌木丛中到处搜寻,沙沙作响。 就在瑟若眼前,有四棵巨大的藤悬木,这小岛也因此得名。树干很粗,显然经历过无数岁月。当瑟若的眼睛习惯了岛上的黑暗时,她能在阴影中看得非常清楚仔细,就像照片在显影盘中一样。 查礼在紫丁香丛中找了一阵子。 “他不在这儿。” “啊……” 瑟若惊叫了起来,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简直像另一个女孩的声音。月光从枝叶隙缝照了进来,瑟身上洒着斑驳的树影,她抬起手,僵直地指向前方: “他就在那里,在树……” 突然,她的腿再也支持藏书网不住了,两腿一软,跌坐在被露水浸湿的草地上。 查礼沿着她指的方向注视着,同时也用手安抚着瑟若。 瑟若喘着气,紧紧用牙齿咬着下唇。好长一阵子,她一直凝视着查礼安静稳定的眼神。 “抱歉。”她低声说道。 “不该让你来的。”查礼说:“回船吧,亲爱的。” “不!”瑟若说:“我现在很好。请你让我留下来,求求你!” 查礼不言语,也不再和她争辩,转过身,朝那棵树走去。 瑟若是对的。在第三株藤悬木下的草地上,躺着的正是阿汉笃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刀。 查礼召来一位高大的划手,把阿汉笃的尸体移到月光下的草地上。那张又圆又麻的脸,活着的时候就相当丑陋,死了以后,变得更丑。黑眼圆睁,眼珠四周是一圈眼白,看来恐怖。嘴唇往后拉,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像是受到极大的痛苦和恐惧,使整个面貌都扭曲了。 查礼跪了下来,把那件褐袍的里里外外都仔细搜索过,甚至脱下凉鞋检查,看看是否夹带了什么口信,可是,哪儿也找不到。只是……只是……在夜晚清凉的空气中,有一股隐微的,但是却又非常明确奇怪的气味。这股味道,瑟若和查礼都闻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在荒凉的山间小屋;第二次,在“卡迪尔”店的房间里。…… 现在,竟然又闻到这股味道。 在达尔湖中的小岛,从阿汉笃的衣服上这股味道又出现了。 查礼拉起褐袍一角,嗅了又嗅,不禁皱起眉头。站起身子,向高个子的划手吩咐了几句。他又回到船上,拿来了一个手电筒,两人一块巡视这小岛,每一吋土地都不放过。搜索着夏日小屋、草丛边缘、紫丁香花丛,和盘根错节老藤悬木的根部,可是,除了枯叶和人们野餐后留下的废弃物外,其他一无所获。只看到许许多多的足迹,可是,这些足迹也无法说明,这是谁留下的,又是何时留下的。因为,许多船隻横过湖面时,人们都会在岛上略事停留。 查礼又回到船上,有一个划手慢慢沿着小岛巡行,查礼的手电筒的光照着岸边,他完全把瑟若忘了。她仍然站在紫丁香花丛旁月光照耀之处。她的双手紧紧互握着,这次,她又浑身寒颤,可是完全没动。 客船绕岛巡行了一周,查礼又回到了尸体旁边。这里没有其他的船隻,也看不出阿汉马是怎么到这岛上来的。查礼一言不发,站了好一会儿,皱着眉,集中心神思索着。好像只要他集中意志,就能从死人的脑袋中知道一切的祕密。突然,他又跪下了身子。 瑟若这时也注意到了,阿汉笃的右手紧紧抓着什么。查礼把阿汉笃的右手放平在草地上,然后跪在旁边,拉起握紧的拳头,把它打开。怪的是,他的身子还有馀温,可是他的手却抓得那么紧、那么紧,要打开手指,还得费上九牛二虎的蛮劲,总算打开了。 在他死前一刻,阿汉笃的手中,一直握着一样东西,褐色肥短的手指,一直紧握着。那东西在月光下发着暗光,原来,只是一颗蓝色的瓷珠。 查礼拿在手上,在手指间转动把玩。嗅一嗅,摇一摇,反来覆去的看,最后,只好耸耸肩,掏出手帕,小心地把珠子裹起来,再放回口袋。他站直身子,拍拍膝上尘土,用土语交代了高个子的划手。 划手合力抬起阿汉笃短小、圆胖的身体,把他放置在藤悬木下的阴影中,其中有一名划手,从船上搬来一条质料很粗的毯子,裹住了尸体。查礼低声对他们说了几句,他们只点头没有作声。高个子在胸前的袍子里掏了掏,瑟若看到里面藏了一把晶亮的左轮抢,然后查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头对瑟若说:“我带你回去。”他简短的说:“这儿也没什么我们能做的事了。” 他挽着瑟若冰冷的肩膀,回到船上。高大的划手蹲下身,把裹着尸体的毯子放置在船上。那个看不清形体的一堆东西,就是阿汉笃了。 瑟若的牙关仍然不停打颤。她不知道是受惊过度,还是身体发寒的缘故。查礼从地上拾起她滑落的披肩,为她裹住肩头。船上还备了一条旅行时用的毯子,查礼为她盖在膝上,并指派两个划手在岛上留守。 瑟若努力使自己的音调,听来稳定些。 “他们两个留在这儿做什么?” “留在这儿,等船回来。” “你不打算报警吗?” “不!”查礼很简短的说:“本地警局或其他任何人,知道得愈少愈好。” “可是——那尸体,总不能就放在那儿。打算怎么办呢?” “我还会部署。”查礼直率的回答。 “怎么部署?” 查礼耸耸肩。 “总有办法吧。最好让人们认为阿汉笃失踪了。在这儿,这种事并不是经常发生。” 他又陷入沉默,双手握着放在膝上。瑟若把披肩往上扯了扯,盖住喉咙,全身又起了一阵寒颤,最后查礼才发觉她在微微抖动,朝她看了看。 “冷?” “不,”瑟若说。“我……我一直在想——都怪我太迟了是吗?如果我能早一点……” 查礼摇摇头。 “我们的确是太迟了,而且一而再把时间拖延了。我可以十分肯定,这些都不是偶发事件,全是衝着我来的。” 瑟若一惊,倒抽一口气,望着他说:“你是说,对方已经知道是你?” 查礼笑了,可是并不有趣。 “当然,我真想知道怎么晓得就是我。我得小心翼翼,等待对方採取行动。” “既然对方晓得了你的身分,那么你在做法上,又有什么不同?”99lib? “别傻了,瑟若。”查礼有些不耐烦。“这当然不一样。早知如此,我就该在月亮升起之前,就去岛上等阿汉笃,一直等到他来。也用不着弄些烟雾,到俱乐部跳舞,製造不在场证明。结果弄巧成拙,在时间上一再延误,以致赶不上阿汉笃的约会,害他白白送掉一条命。” “这是想不到的事……”瑟若刚开口,就被查礼截断。 “想不到?”查礼很痛苦。“阿汉笃说,他一定会淮时抵达岛上,我相信他一定履行了他所说的话。我敢说,我们的工作同仁,都十分淮时,不会早到也不会迟到。当初在俱乐部,我该看自己的手表,不该看钟的。我会看钟,只是凑巧知道那钟每天都对过时,而且走得很淮。偶尔瞥一眼钟,比频频看表要不露痕迹些。此外,我也太自信了,不相信自己会像个生手一样,跌入陷阱中。” “什么陷阱?”瑟若问。 “当然,我指的是那个钟。下午五点,收音机对时的时候,那个钟还是非常淮确的。可是今晚,竟然会慢上十二分钟,十二分钟里面,会发生许多事情,会冒极大的危险。也很可能,就在这十二分钟内,使阿汉笃死于非命!同样的,这十二分钟也给了对方大好的机会……你想想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俩相偕去俱乐部,显然是去那儿吃饭和跳舞的,对方却看穿了我的心思。面且,对方还算淮了回程水陆要耗上一个小时,你在离去前一定会到化妆室去,这种事都考虑到了,我们真输定了。显然有人一直在注意你,在我们离开俱乐部前,留心着你的一举一动,想拖住你——竟然使出这一招,对方一定埋伏了好几处人手,以免有一处失风,就像锁鍊一样,一环扣一环,在时间上,对方已经游刃有馀。把你拖住,我们又慢了七、八分钟,结果我们到了岛上,比预定时间整整慢了二十分钟。” 瑟若的心一直往下沉,又想到那个绿色的亮片。 “你真的认为那不是巧合?我是指钟,还有我被锁在化妆室的事,都不是巧合?你不能那么肯定!” “我不是个轻信巧合的人。”查礼说:“特别是我到达约会地点,发现已被人摆了一道。” “可是,把钟拨慢,这么做对方未必有十足把握啊,你很可能看自己的手表而不看钟——而且,在化妆室也可能有其他的女人,会听到我叫喊的。” “就算对方一切伎俩都失败了,我相信我俩依然不可能淮时到达岛上,他们一定还会使出其他的花招,其他意外仍会发生。” “像什么样的意外?”瑟若小声说。 “天知道,说不定我们走到半途,就会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难道你认为,对方想枪杀我们?” “不是我们,是我们中间的一个。不是杀了阿汉笃,就是把我杀了。” “我不信。”瑟若几乎屏住了呼吸。“我不信任何人会……” “噢!或许不可能吧。”查礼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在告诉你,对方千方百计希望我们无法淮时到达。如果用简单的方法不能生效,对方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了。” 他顿住,目光望着湖面。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道: “不管是谁干的,此人一定早就潜藏在这岛上。对了,就是那艘有马达的船,这样行动起来更敏捷。这艘船一定先把人送来,再开走。否则发现有另外一艘船泊在这儿,他一定不会登陆的。在登陆之前,他一定会确定一下,是否有人在岛上。这个凶手一定是乘了阿汉笃的船逃逸了。唯一令人不解之处,就是凶手为什么不把尸体移走?”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没见到尸体,就不敢这么确定,认为发生的很多事绝非巧合,也许现在还在五里雾中,摸不着头脑。或者,对方做得如此明显,也是有意把我吓退。瑟若,我有个预感,对方留下阿汉笃的尸体是一大败笔,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出真凶了。” “我真不明白,”瑟若说:“为什么凶手不多等一会儿呢?” “你是说等到我出现,然后也把我干掉?这个,我相信对方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前来,再说,我身上带着枪,一旦在这安静夜晚发枪,很多人一定会听到,反而打草惊蛇,使事迹败露。对方也希望能够不声不响解决才是上策。就像玛莎太太和珍纳头上的伤痕、阿汉笃胸上插的那把刀……” “可是,凶手在桥上或在岸边,不是都有机会射
杀我们吗?” “如果对方用空气枪,在射程内应该也办得到。可是对方已经堵住了阿汉笃的嘴,就没有必要把事态扩大。他们认为,这件事已经干得相当漂亮了。” 查礼又回复沉默,专心在思索着。瑟若的眼睛望着前方,无视月下美丽的湖水,心中只想到那一小片绿色亮片,在俱乐部外碎石路上泛着绿光,像一隻邪恶的小眼睛朝她眨着眼。 如果查礼所说是对的,那么把她关在化妆室中,也许是计画的一部分,那么海伦……不,不可能的,绝不可能是海伦,也许是另有其人。如果是海伦,晚上去小径又做什么呢?那个亮片掉在那儿多久了?或者,还有谁的衣服上,缀着绿色的亮片?有谁干得出这种事——为凶手做爪牙?绝不可能是海伦,可是…… 瑟若回想华强尼负债累累的情况,那也不是祕密了。海伦挥霍无度,使他在财政状况上严重透支,每下愈况了。即使如此,海伦会为了金钱诱惑,卷入一场凶杀案吗?这值得吗?…… 怀疑,否定,怀疑,否定……思潮在脑海中无止无休旋转不已。就像松鼠在笼子中,不停的绕着跑。这时客船已经驶离达尔湖,进入狭窄的水道,两旁杨柳夹岸,船身又进入黑暗的树荫中,进入纳琴,就是“女巫号”,和柯家“向日葵号”停泊之处。 月亮逐渐沉落在山后,客船的顶篷也不再投下深浓的阴影,清冷的月光照在船上每一个角落。瑟若转过头看着查礼,他正皱着眉头苦思,手上一直在玩弄着什么,她看清楚那是个便宜的蓝色瓷珠。 瞥了一眼,瑟若就觉得全身发抖,心理强烈排斥。这又使她联想到躺在枯叶上的阿汉笃那隻肥短又紧握的手。突然间,她疯的叫起来: “丢掉,查礼!你干嘛还握着!” 查礼轻轻地往空中一抛,又巧妙接住。 “丢掉?那怎么行!瑟若,这珠子可藏了很大的玄机哩!希望我们能想得出来!” “这会有什么玄机?只是颗瓷珠嘛。” “不错,这只是颗珠子。可是,难道你忘了一些关联?” “什么?” “火柴盒里写的那张纸条。” 瑟若倒吸了一口气。 “对了,我是忘了,那上面是提到珠子……” “‘讲故事的人,把美丽的字句串起来,就像珠子串在线上。’”查礼引述着。“岂不是太巧了?”他一而再抛起珠子,然后又用手掌接住。 “我想你不见得相信这种巧合,”瑟若说道。 “不。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对这珠子有这么大的兴趣,太有兴趣了。有人引出这诗句,中间的玄机就大了。我不信阿汉笃拿这珠子是好玩的。我发现这两者之间颇有关连,值得深思玩味。” 瑟若看着这小小的、椭圆形蓝色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约莫半吋长,是一种光滑劣质瓷珠,中间有孔,足可穿过一条细绳。在市场商店里,可以看到许多人用这种珠子串成项鍊,挂在颈子上。本地人认为,这会带来好运,防止邪恶的眼睛。 “难道那里头会有什么吗?”她问道。 “不!”查礼把珠子对着月光,斜视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等我回去之后,或许会把它打碎,看个仔细比较保险。好了,我们现在要回去了,希望法姬和雨果不要还在等你。我答应过法姬,不会太晚才送你回去。不知他们是否仍好好地带着小狗?” “只有拉吉现在仍醒着等我回来,”瑟若说:“我希望牠不要叫得太大声,把每个人都吵醒。” 客船行过主要的一条河,转个弯,轻轻的划,逆水而行。瑟若已经瞥见“女巫号”的影子,就在前方,泊在柳荫深处,柯家的船屋后面。离去以前,她曾把灯关掉,只留着前门的灯,灯光照着船头和踏板。可是船主却把客厅的灯开了,每扇窗子都透出橘黄色的昏晕,欢迎着她回家。明灿的光线,把月光都比得暗淡了。客船轻轻穿过荷叶,停在船畔。 除了拉吉,船板上不见人影。牠低声叫着,热烈欢迎着主人,拉吉刚刚睡醒,全身暖暖的。查礼四下看了看这又小又挤的客厅,最后试了试门闩,说道: “上回我叫你把窗子和门都拴好,你可买了闩子?” “还没有。”瑟若承认。“船主说他明天会修好。我不会有事的,拉吉会保护我,然后我会回到卧室,把门窗锁好。如果有任何人偷偷上了这艘船——我一定会把头钻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 查礼皱着眉头,肩膀不安地痉挛了一下。 “这话算数?”他问道。 “我保证,”瑟若说:“我真是被吓得够惨了,这个晚上也被折腾得够了。别担心,你看拉吉,跳个不停,精力充沛。如果今晚有任何人偷偷上了船,牠一定会大叫,一哩内的每一个人,都会被牠吵醒。今晚也没有风雨,仔细听,可以听到老鼠走动的声音。” 沉静就像牆,包围着他俩。 “你看,这和昨晚不同,昨夜风雨把船摇晃得好厉害,好像有一队象队,没经我允许就踏上船来了。那时拉吉又吃了麻醉药。今晚不同,就是一根针掉到地上,也听得清楚,只要我一叫,雨果、法姬、船主,还有雨果的挑夫都会涌来。此外,我会把灯全打开,没有一个潜行的人,喜欢晚上偷偷爬上一艘明灿灿的船上。” 查礼走到身旁的一扇窗子,注视着窗外的月光。“不到四小时天就会亮了。你可有枪?” “在枕头下面。” “好。就照你说的做吧。把卧室的门锁好,天明以前,如果听到任何动静,绝不要犹豫,把屋顶叫破了也要大声喊叫。” “我知道?”瑟若说道。“我要是听到有人要打开卧室门,马上发枪,‘砰!’——搞不好是船主为我送早茶来,结果被我误杀了,希望你会帮我保释出来!” 查礼大笑。 “我会的。无论如何,明天我一定要你搬离这艘船。今晚我派了人在近处守望。” “你是说……” “哦,从今早起,不,应该是昨天早上吧,”查礼更正道:“我就派了人轮班守候。”这时他又看了看腕表。 “他们现在在哪儿?”瑟若很有兴趣。“我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你当然不会发现,一个在上游那方注视,另一个站在桥头,检视来往船隻,还有两个同志看守两边陆路。无论任何一个人看到有人走向‘女巫号’,他们一定会跟来。不论这船上有哪位访客,我都要知道姓名。” “你现在要去哪儿?”瑟若问:“回到——岛上吗?” “不,我已经让船回去了。没有我,也许他们会干得更好。我从这儿走回俱乐部。”他转身走了,瑟若也伴着他走到船首。 走出小船屋通风不良的客厅,夜晚的空气凉爽又带着香味。查礼走下踏板,站在那儿,看了看藤悬木树下的阴影,掏出手电筒,亮了一下,又亮一下。这时,离船五十码外,垂杨深处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一直走到月光下。 瑟若听到模糊的脚步声,走在草上沙沙作响。一个高大的印度人,走到踏板边,从头到肩膀罩着一条黑毯,全身都是深黑色的阴影,瑟若只隐约看到他的眼睛和牙齿。 查礼用本地话低声向他说了几句,对方也轻声回答。 “可有任何人在这船附近?”查礼问道。 “没有白人。船主回到他的做饭船去睡了。还有个高大的白人,把白人小姐的狗送回去。不管水路、陆路,都再也没有别人了。” “继续看守。现在潘小姐回来了,早晨以前,不淮有任何人上她的船。” 这人敬礼,悄然无声退到阴影中。查礼又从踏板那边走回来。 “瑟若,你站在这儿等着。我到船上四处检查一下,看看船主有没有疏忽,是否都把门户锁好了。” 他走到狭窄的甲板上,从外面绕一圈,每扇窗都试了一遍,门也检查了,瑟若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绕到更远处查看。等他从另一方再度出现,已经把小船绕了一周。 “没问题,全锁好了。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也把前门拴好。” “好!”瑟若变得很不起劲。她突然很嫌恶进到那艘又不通风,又拥挤的小船。珍纳曾经住在这艘船上,并在此工作,而且藏着她的祕密。 远处上游的芦苇丛中,有一隻麻雀在叫,叫声是那么凄凉。瑟若浑身打颤,查礼见状,不由得问道: “你真没问题吗?到法姬和雨果船上借住一宿,是不是比较好呢?” “不!”瑟若不肯。“查礼,晚安。我无法说‘谢谢给了我一个可爱的晚上’。因为,这个晚上,是我有生以来经历过最可怕的一个晚上,希望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可,我还是一样要谢谢你。” 查礼低下头朝她笑了笑,他的脸在月色下显得疲惫、沮丧。他用手抚着她的脸颊,轻轻吻着她。 “进去,让我听你把门锁上。”瑟若依顺的转过身,走了进去。 第十九章 拴好门,瑟若疲惫不堪的靠在门上,听着查礼的脚步声走过踏板,逐渐远去。 好一阵子,小船吱吱嘎嘎摇晃了一阵,然后静止下来,又恢复了沉默。 拉吉跑到船另一端黑暗的房间,回来时急着轻抓着瑟若,在她脚边雀跃着。她把牠抱了起来,放在旧沙发一角,感到身心困倦已极。连上床的力气都没有,何况,这时也睡不着。 坐下来,好好放鬆一下。她的下巴靠着拉吉丝缎般的头。她回想自己曾对查礼说,今晚是这么静,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听得到。当他还伴着她的时候,这话倒是真的。此时,他走了,只剩她一人独坐在夜半的船屋中,她耳中满是各种细微的声音:轻柔的水浪拍抚船身的声音;老鼠在船板下跑动的声音;甲板热胀冷缩,在夜晚空气中收缩的吱嘎声;荷叶上蛙鸣的声音;拉吉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客厅、餐室中的门廊挂的珠帘,轻摆互撞,发出喀哩喀拉的碰击声。 一种奇异不安的感觉,非常慢,非常慢,悄然潜入这间拥塞的小房间,一种焦虑又急迫的感觉,几乎是非常真实的,像是蹑着脚尖走近瑟若,站在她的手肘上,耳语着——激励着——戳刺着她已经疲惫困顿的大脑,恢复清醒,集中注意。那感觉那么倔强,或许,珍纳已经进入她的房间,试着和她说话…… 有一阵子,感觉到有某个人——难道会是珍纳?——炯炯有神的注视着瑟若。瑟若全身痉挛,往后望了望,什么也没有。廉价棉布做成的窗帘一动也没动,遮住了黑暗的格子窗户,也遮断了夜晚的月光。 沉默中,有一股无言的坚持信念,使瑟若集中了全副精神——一定有某种东西在那儿。瑟若疲乏昏沉的头脑,倏然清醒过来,灵敏警觉。她安静的僵坐着,全身神经紧绷,这回是全然清醒过来,瞪视着四周。 客厅仍是她离去前的样子,没有任何东西变动过。仍然是那几张椅子,罩着陈旧的印花棉布椅套。那几张雕刻繁饰的桌子,在繁複刻入的隙缝中,沉积了好些年的灰尘。狭窄房间四壁牆上,是一大列木质书架,林林总总的图书,像一排褴褛的老队伍,一本书挨着另一本书。牆上一本泛黄的日曆,早过了日期,彷彿永无止期的挂在那根钉子上。旁边有张雕刻的胡桃木桌子。麻黄为底的羊毛地毯,经历了漫长岁月,十分陈旧模糊。这张英国製的地毯,打从织布机上诞生之后,行经迢迢千万里,竟然到了群山耸峙的喀什米尔,铺在泊淀于达尔湖中的船屋里。如今就在她的脚下,仍可看出那褪了色的红色和蓝色……瑟若想:这地毯能说上好长的故事。定神一看,那陈旧的地毯上,写着——“讲故事的人,把美丽的字句串起来,就像珠子串在线上。”…… 窗外,一隻青蛙又跃过水面。一阵微风从山岗那边拂来,吹得藤悬木的树叶沙沙作响,窗帘也因风吹起。毛都快磨光的地毯,也因风绉起了无声的连漪。进入餐室那道珠帘的珠串,也被吹得摇摆碰撞,发出喀哩喀啦的响声。珠子——红的、绿的、白的、黄的:玻璃的珠子,眨着眼,闪着光;瓷的珠子,不透明又光滑的瓷珠,蓝色的瓷珠…… 喀哩喀……喀拉喀……喀哩喀……沉静中,有一个微小的声音,一再重複着说:“看!……看!……看!” 在瑟若的脑海中,有什么声音也碰撞得喀啦一声,就像照相机的快门一闪,她不自觉大声叫了起来。 “对啦!‘就像珠子串在线上’!对啦,怎么以前没想到呢?——就是那——珠帘,就是珍纳的纪录。” 她把拉吉放在地板上,站了起来。 为什么以前都没注意到珠帘?这些珠串凑合起来,并不能拼成一幅图案。许多小99lib?珠子连成长短,其间用较大的蓝色瓷珠分开。正是点与线。这么简单,简单得像一页摩斯电码(用长短线表示字母的电码)……这么做是既快捷又容易…… 瑟若快活的跑到桌边,拿起笔和本子,把雕刻的椅子拉到珠帘前,坐下来,面对珠帘,井然有序、从上至下,记下每一串珠串、珠子的顺序。 这封信,旁人看不出有何意义,满是点和线。长珠、短珠,和蓝色的瓷珠,当然,这些都是密码,查礼会懂的。沉静中,她迅速写下来。 芦苇丛中,夜鸟又叫了。微风从湖面拂来,拂起了荷叶,湖水又轻轻拍打着船身。拉吉在沙发上睡着了,鼻息均匀。瑟若的铅笔时慢时停,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看…… 有人在注视她。她十分确定。那种第六感很奇异,却绝不会有错。瑟若脊柱发毛,头皮紧绷,她强迫自己回过头看,后面并没有人。窗帘全拢上了,不可能有人站在岸边,或从船上望进来。如果有任何人走到甲板上,或划着客船接近“女巫号”,在这万籁俱寂的晚上,她一定会听得到。看来,是身上的神经开了她一个玩笑。 不!那种被钉梢的感觉,一直在增强、增强,好像对方只在咫尺之内,几乎快触到她的手边。太强了,那感觉太强了,淹没了其他所有的感觉,瑟若濒临绝地似的僵坐着,竖耳倾听。 珠帘后方某一处的船板喀啦响了一声,连瑟若脚下的地板都为之一震。她的感觉是对了,某一个人正在船上。船板经常会响,未必就有什么事。有时整夜都会响,原因可能有一打,都无足轻重——可是刚刚那一震,震动了整艘“女巫号”,是绝对错不了的。一定有某个人在船上某处的黑暗中移了一步。 瑟若紧张、颤抖地凝神倾听着,心想不可能有人会到船上来,水路、陆路都不可能。只要有人登船,一定会造成更大的声音,更大的震动——哪怕只微微移动一步。…… 这时她猛然想起,岸上还有查礼派来看守的人,这下才心头一鬆。何况,远处还有好几个人在看守。也许其中有一个人,走到踏板上,船隻才会感到轻轻一震。在查礼手下的监视下,绝不可能有任何陌生人上到这条船上来。她惊慌得真有些蠢,此时她是绝对安全的。 瑟若又拿起了铅笔。在暗处,船板一而再、再而三响个不停,轻巧的脚步,使整艘小船都震动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拉吉停止打呼,抬起了头,牠的眼睛明亮机警,头微微歪向一边。 有人在船上走动。不,不止在船上,而是在这艘船里面—— 门窗都锁好拴上,又有人在岸上看守,难道这还没用?原来船中已有人潜伏了,这人早就来了,等在黑暗中,就在那道诡谲的、眨着眼的珠帘后面。 瑟若僵直的坐着,一动也不敢动。惧怕使她的身体紧绷着,一颗心就像掉在陷阱中的动物般的惊慌。 查礼曾说她是安全的——她有枪,离船二十码远的岸上还有人看守。此时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大叫了。枪在卧室的枕头下,要去卧室,还得走过珠帘后的黑暗处,此时她却连动一下或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张开了嘴想叫,可是喉咙却干涩得叫不出来,好像她被困在一场噩梦中,眼睛却是睁着的。 她听到拉吉在身后跳下了沙发,地板响了一声,牠站在她身边,轻轻抓着她,又望了望闪亮珠帘后的黑暗处。船身又轻轻震动了,好像有人悄然走过餐室,她几乎可以听到那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那声音怎么会变得这么大声?重重的捶击着她的心。 珠帘后的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双眼睛在看她,一隻手已经伸向帘子的一边——一隻可怕的手…… 瑟若想喊叫,可是太恐惧了,喉咙竟发不出声音。当帘子快拉开时,身边的拉吉却在摇着尾巴。 原来是雨果正站在珠帘旁俯视着她。 “雨果!啊!雨果!——上帝!我真被你吓坏了,雨果,你真坏透了——我快吓死了!我以为你把拉吉送来就回去了。——噢!雨果!” 瑟若一下子崩溃了,全身虚脱无力。她喘着、哭泣着、上气不接下气、歇斯底里、全身鬆懈。用手背拭了拭迸出的泪水,又对着雨果大笑。 可是,总好像有什么不大对劲,有什么地方离了谱。 为什么雨果不笑?为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这么—— 瑟若刚刚放鬆的心,这会儿又像被一隻冷冷的手紧紧捏住——非常慢,非常慢——愈抓愈紧,她挣扎着站起来凝视着雨果,手紧握着雕刻的椅背。屋子里有一股奇异的味道——很模糊。窗子若是打开的,她可能不会注意。这味道唤起了她可怕的回忆…… 雨果说:“瑟若,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变成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语气虽然柔和,可是没有任何感情——低得几乎像耳语。 瑟若说:“雨果!别这样看着我嘛!怎么啦?”她的声音也走了调。 雨果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他再次问:“瑟若,你在做什么?你记下什么了,是吗?” 瑟若没有回答,只是麻木的望着他,目光中混合着好奇。 雨果说:“我看到你了,我一直在餐具室看着你。你记下来了,是吗?我没想到就在这儿,你是怎么发现的?” 瑟若的脑海中,一时涨满了各种荒谬的臆测。太难以置信了,不可能的,可是那些幻想却在脑海中翻腾、追逐、犯滥。在她还没弄清楚那些尚未凝成具体意义的字句之前,那些幻想又消逝了。 雨果弯下身,拾起那本子,瑟若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 雨果——雨果的手拿着那本本子,鲜红色的手:亮眼、光滑、恐怖……为什么他要戴手套!橡皮手套……红色的橡皮手套,一直套到手腕。左手破了一块三角形的洞,露出下面被太阳晒红的肌肤…… 他左手正握着那本本子,右手握着什么?看起来像,也并不大像一把枪。雨果又问了一遍,瑟若完全没听进去,她一直盯着那双光滑的红手套,一直想忆起某件事…… 红色……像血一样的红色……光滑……是了,林间小屋……暗沉沉有霉味的门厅。就是那儿!椅子上,黏着湿湿的血,小小三角形。原来那不是血,只是一块红色的橡皮—— 雨果仍在说:“瑟若,我很抱歉,不得不如此,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实在不应该插手管这档事。为什么你偏不肯离开呢?”他的声音又变得十分荒唐,像受尽压抑,积了满腹牢骚,活似个被宠坏的孩子。 瑟若强迫自己不再看那双猩红色的手,抬眼看着雨果的脸。她的声音僵硬细小。 “这么说,在林间小屋等着珍纳的就是你?!哦,不,我不相信,太不可思议了——你不可能的,雨果!” “是我!”雨果说道,仍是那奇怪、发牢骚的声音。“你从不认为我会喜欢做那种事,对吗?珍纳太精太聪明了。她就像机器中的沙砾,我不得不除掉她。” 他是疯了,瑟若狂乱的想道,他是全然疯了!他一定疯了! “雨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突然间,雨果大笑了起来。等他再度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往前走,踏入那间拥塞的客厅,当珠帘在他身后发出撞击响声时,他往后瞥了一眼,皱着眉说:“我应把这该死的帘子扯下来。否则你那位亲爱的查礼也会像你一样,猜出了这珠帘的玄机。我在这条船上到处找过,可是完全没想到就在眼前。想不到给你这鬼灵精发现了。瑟若,我一直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瑟若急着说:“雨果——雨果,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我想你真是快疯了!” 雨果跨骑着椅子,面对着瑟若,他的手放在椅背上,下巴靠着袖子,右手一直对着瑟若。他的目光很怪,看了看右手拿的东西。他的右手非常稳定,突然瑟若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甚过第一次听到珠帘后有脚步声的害怕。恐惧和好奇,反而使她稳住了自己。 她望着雨果,好像生平第一次看到他。 她认识他,是个爽朗、好说话、容易相处的雨果,原来,那个雨果只是一个浮面,一个烟幕,并不是真正的雨果。真正的雨果,是在那张假面后面的。现在望着他,瑟若真想不通,那双冷硬、决绝的眼睛,以前怎么会表现得那么快活。以前也没注意到,那个又小又紧的嘴,是那么残忍。她真有些昏眩,或许,过去的雨果,总是笑口常开——或是说个不停。他的嘴总是张着,眼睛总是眯着。人们听他的笑话,哈哈大笑,只注意他说的话,完全没有真正仔细去看他…… 她绝望了,不禁问道: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了党。”雨果说。 “什么党?我不懂——你是英国人——难道……” “事实上,”雨果说:“我是半个爱尔兰人……” “老天!”瑟若打断他的话。“你是反革命分子?” 雨果仰头大笑;可是,瑟若再也不会被他的笑声欺骗了。他爽朗的笑声,一向迷人而有亲和力,使人不易设防。那伪装只是一层皮,再也影响不了瑟若了。 “我原谅你这话,”雨果说:“不过,也别晓以我什么爱国思想,否则你只有浪费唇舌。瑟若,我认为自己在很久以前就死了。你还年轻,相信你不会有这种感觉的。不,我相信你一定没有。你知道吗?有上百万的人,生活在悲惨、疾苦、贫穷之中。可是,那些自认为是‘贵族’的人,却衣紫肥食,浪费民脂民膏,从不知道用自己的双手工作。 “现在战争结束了,这批受尽迫害的下层阶级的人,也要争取他们应得的权利,拼命往上爬升,现在,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们。” “你的意思是,你也是这群人中的一个?”瑟若惊得喘气。“是红色共产党?” “如果你要这么说,只好随你,我们并不常这么说。” “可是,你是个现役军人……你不能……难道你的国家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不,不可能,可是珍纳——玛莎太太——还有……还有……阿汉笃——噢,天啊!都是你干的?你到底杀了多少?你怎么可能……” “别傻了,瑟若。”雨果变得很粗暴。“他们是另一边的人,何况他们也知道这种游戏很危险,大家都是一群赌徒。如果他们识破我,马上就会开枪毙了我,没有片刻犹豫。你那位亲爱的查礼,只要他有一半的机会,就会毫不迟疑开枪,又快又淮。换了我,也是一样。查礼是个聪明的家伙,他真是我的剋星……” 瑟若不敢确定的问:“那么,法姬知道吗?” 雨果的表情变了,皱起眉头,声音也变得嘶哑刺耳。 “不!她不知情!法姬和这事全然无关。她知道我同情共产党,因而她坚持……说服我放弃英国情报局的工作——因为她害怕我会有‘偏见’。她完全没有料到,我骑虎难下,一切都太迟了。站在她的观点,认为我在情报局工作一定会出事。法姬一直以为我退出了,完全不知道我仍在干。” 瑟若说:“那么,你是怎么杀了珍纳?你不是也和她一起去奇隆马格……不,你不在场,所以珍纳才会去,免得成了十三个人。对了,你扭了筋,所以没去。” “不,我没受伤,只是不想去奇隆马格。因为我打算去林间小屋,在那里,能逮到谁都好。我想,是查礼吧?喔,是的。我知道这些并不难,这也因我在英国情报局工作,才有这许多方便。当然,我知道属下是什么人,有什么计画,知道他们要使什么诈,用什么暗号。譬如说,有时会选派一些饱学的情报员,他们的印度僕人,可能听得懂英语,也可能会被对方收买,因此在谈论最机密的事时,就用拉丁文讨论,相信那些好奇的耳朵,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些表面老实的印度人,可能都是对方埋伏下的眼线—— “我决定要快点诱到珍纳,因为天气马上变坏了,她就无法看到那盏红灯。当时若不下手,就再也没机会下手了。幸运的是,她一点也没起疑,马上来了。点亮了那盏灯后,就只有等待,守株待兔了。唯一的例外,就是我们这儿有个叫莫罕的白痴,显然没意识到珍纳带了枪,结果被她击中毙命。” “谁——谁是莫罕?”瑟若问道,全身颤抖。 “莫罕是我们安排在旅馆假装侍者的男孩之一,他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我只好把他安排成失踪,别人不会找到尸体的。当然,那些子弹孔会启人疑窦的。” 瑟若说:“你是怎么把珍纳弄死的?为什么他们……”她声音都没了,再也讲不下去。 “为什么他们都找不出疑点?是不是?瞧瞧这个小东西!”他扬了扬手上拿的武器,瑟若一直很好奇。“瓦斯。这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想出来,最有意思的发明。不但能使人昏迷、麻醉,而且立刻致死。什么时候希望置对方于死1地,只要一按扳机就行了。不但不留痕迹,而且也没有一点声音。只要击中对方头部就行了,十分简单。敲对方的头,那留下的痕迹,看来就像不慎跌倒造成的,或是索性再给他一刀…… “虽然有一些极为干练的手下,不过,一切计画都源于此……”他拍了拍前额,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如雷。“老天,我经常在私下大笑。外交界和政界,多的是虚有其表的家伙,有权有势,趾高气扬,仗着有好的出身,一路平步青云。他们从来不知道,一直令他们头痛的人就是我!还有我手里握的祕密武器,使他们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有一阵子,雨果那双蓝眼睛,狂热得发亮,他压低了声音说:“可是没一个人知道。我比那票人聪明多了。没人知道。只当我是老好人雨果——一头呆傻的驴。” 瑟若儘量想使自己的声音镇定平和,脸上也不要显出慌张的神色。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呢?”她问。 雨果看了她一阵子,好像他已忘了她还在这间房间里。他不耐烦的说:“别傻了,瑟若,你实在知道得太多了,太多了!抱歉,我现在就要……” “可是……可是……”瑟若嘴里发干,想说的话要费好大劲才说得出来。“雨果,你不能杀了我,你不能。如果……如果我答应你……” “你索性说出来吧,这件工作我已快到完成的阶段,赌注太大,不得不结束了你,只要放出瓦斯,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我不知道最后那些人会说你是怎么死的,本地那些军医可能会断定你因跌倒,造成某种无法理解的神祕原因致死。我想你可能是偶尔发现珠帘的祕密,对了,这真是个绝妙的法子。瑟若,你一叫我就马上杀死你,这武器快得像闪电一样。” 慌乱成一团的瑟若,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平和稳定。 “雨果,在这个时候,你杀了我也逃不出去。这艘船附近有许多人在看守,他们会看到你的。” “你是说外面那些家伙?”雨果大笑。“钉着这艘船的只有一个家伙,其馀的几个注意着各个方向进出的人。” “那么,你都知道?”瑟若抓紧了椅背。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傻子。那边那个家伙看着我走上这艘船。我知道他一直钉着我,我故意大声谈笑。我有什么好担心?他看着你临走前把拉吉交给我。他的老板——查礼也不表示反对,可不是?在你回来不久前,我把狗抱了回来,又把客厅中的灯捻亮——这么做绝不会令人起疑的。有哪些犯人在做案时会把灯全打开。那人站得远,他绝不会发现,你和查礼上船时并没和我打招呼。 “希望你注意到了,我可曾把声音压低?这十几分钟里,外面那个看门狗,他一定听到我大声谈话和盈耳的笑声。他会想,白人小姐和那位白人先生,一定是很愉快在閒谈着,他们原本就是熟朋友,也没什么值得警戒的声音,狗也没吠。当我出去时,也会快活的聊上几句,假意向你说‘晚安’,看守的人也不会起疑。然后再把那看守的人也做掉,简单俐落。做这事很无聊,可是也不得不做。” “你不能!”瑟若惊叫:“你不能,他带了枪……” “这有什么难?他潜伏在灌木丛中,我走过去,告诉他你有事找他,他知道我是你和查礼的熟朋友,所以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只要靠近他,在范围之内,他会闻到一阵气味。我不想再安排一个心脏衰竭的意外死亡,索性就让他淹死——到早上,才会被发现。届时,老好人柯雨果绝不会有事,他会表现得非常悲恸,可不是?” “是的,”瑟若慢慢说:“这我明白。” 她突然间明白了过来。雨果并没有疯:他比发疯更糟,他是专注的,像染了色的羊毛,绝对不能更改颜色了。他狂热的信奉着自己的教条,刚才说的话,一点都不假。他杀了她,绝不会有一丝良心不安;就像他杀了珍纳、玛莎太太和阿汉笃一样——此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他认为自己是很公正的,因为那是他的个性。不管他说的话是如何残忍、可耻,可是都是真的——没有人曾怀疑过他,甚至连查礼也没有。 一定得想个法子,这种事不能发生在她头上——瑟若想道。 灯!或许她该纵身一跃,把灯打个粉碎。黑暗中,她或许有较大的机会,雨果虽有武器,但也就不完全佔尽上风。如果不在距离之内,他喷瓦斯也没用,自身反而要遭到很大的危险,致死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开关在远处门旁,瑟若根本搆不着。可是房间内唯一亮着的电灯泡离她还近些,但她也没有把握能一举击碎。看来,她身处劣势的情况,一点也没法子改善。 雨果随着她视线移动,完全猜出她在想什么,不禁笑了起来。 “办不到的,瑟若。好了,我可要动手了,有什么遗言?” 就在这时,瑟若听到远处有非常隐微的声音,刚才太惊慌了,竟然没有听到。 田埂那边传来脚步的声音,不知是谁,一脚踏到那块马口铁上。 在雨果身后的拉吉也听到了,牠的鼻子从前脚间抬了起来,抬眼看着窗子。 “拉吉……”瑟若绝望的叫着。 拉吉又柔顺的把头放回两脚间。雨果说:“我会照顾牠,别担心!” 我一定要继续谈,瑟若想,让他谈话。这是个机会。…… 雨果坐直,伸出他的右手,他的眼睛圆睁,变成四白眼,眼珠外面露出一圈眼白。两个冷硬的眼珠,就像湿湿的小石子;还有那小而残忍的嘴。他以前开玩笑,形容自己像亨利八世。当时只觉得好玩,可是这会儿再也不觉得好玩了。怎么所有的人都瞎了眼,没看出他根本就像好开玩笑的亨利八世那么残忍呢? 瑟若问口说道:“雨果,你听着——如果我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事……”她的声音紧张得喘着气,雨果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可是他的右手仍然一动也不动。瑟若意识到他在听,于是大声的说: “雨果,听着——我要告诉你所有的事情,每一件你想听的事情——只要你想知道——我……”拉吉再次抬起鼻子吠叫,雨果随即转过头。 接下来的事,瑟若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发生的,是恐怖、惊慌、嘈杂搅混成一片。 她只记得雨果的眼睛终于从她身上移开。情急之下,她用力抓起一把椅子,挪到雨果下巴前面,他踉跄往后倒去。 接下去就是拉吉吠叫声,查礼在叫着她的名字,还有其他人在叫嚷,在她脑海里,已经混乱成一片。最后听到打碎玻璃的声音,然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瑟若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女巫号”船头的甲板上,查礼用冷水浇着她的头。客厅挤满了人,那儿仍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甜味——现在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气味。 瑟若望着查礼说道: “雨果?” “我知道,”查礼说:“他死了。” “死了?”瑟若一惊,不由得坐了起来,惊慌的双手紧紧抓住船首的木头。“是你——是你……” “不,”查礼很快说道:“是他自杀死的。他知道这游戏结束了,所以那残酷的武器,也只好转对他自己了。” 瑟若睁大了眼睛,回望亮着灯的客厅,每一扇门、每一扇窗全打开了,窗帘也拉开了。夜晚的空气驱散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屋里有三名印度人和葛瑞吉。三名印度人中,有两名穿着喀什米尔的服装,还有一名是米尔罕。葛瑞吉正跪在地板上雨果身旁,从他的手上,褪下橡皮手套。 查礼站了起来,走回客厅去,瑟若也站起身来,跟着他走进去,她瞪着雨果的尸体,简直不敢相信…… 雨果仰卧着,眼睛闭着,原本残忍的小嘴挂着微笑,那茫然的微笑,又使他看来可亲。米尔罕从他的口袋中,掏出香淤盒、纸张、火柴盒,还有些零星不引人兴趣的小东西,然后又把现钞放了回去。 葛瑞吉站起身子,把雨果那双手套递给查礼。查礼把手套和雨果用过的武器包在一起。然后从他身边桌旁拿起一个雕刻的木盒,把木盒的东西全拿出来,再把刚才那一包东西放了进去。米尔罕用本地话和两个喀什米尔人说了几句,把木盒交给其中一个,于是两人就走了出去。踏板上传来脚步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米尔罕站起身子,递给瑟若一根香淤。她摇摇头,他就自个儿点了淤。查礼走出房间——很快的端了一小杯白兰地,递给瑟若,什么也没说。 她扮了个鬼脸,一口喝下。查礼温和的问道:“你可以告诉我们事情发生的经过吗?” 瑟若麻木的点了点头。酒力在她体内发作时,她重新振作起来,告诉他自他离去后发生的事情。当她引述雨果所藏书网说的话的时候,简直认不出那单调的声音,竟然是她自己的。 提到珠帘的时候,米尔罕迅速从窗边走到珠帘旁。她一面说,他也一面用手拨弄着珠子,可是没有一个人打断她的话。 当她说完后,陷入一片沉默。葛瑞吉低头看了看雨果的尸体。 “你淮备对医生照实说吗?” “是的。”查礼回答。 “你也会对他解释事情发生的经过?” “当然。” 米尔罕摇着珠串,听着珠子喀哩喀啦互击的声音,不由得问道: “最好如此。可是雨果说法姬并不知情,可是真的?” “我想是的。”查礼说。 瑟若无助的看着每一个人。 “我不懂。”她很虚弱的说。 查礼转身,走向敞开的门口,看着夜晚柯家的船屋,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 “待会和法姬谈谈。”他说。 瑟若屏住呼吸,几乎有点儿喘气。开才她简直忘了法姬,突然间她的眼中涌满了泪水。 “我告诉你了,雨果说她完全不知情的。” “我相信。”查礼很快的接口。“不知她能不能接受实情。” “你这会儿不要去和她谈谈吗?” “不,”查礼又从门口踱了回来。“我想,官方报告还是这么说比较好——舞会后,米尔罕、葛瑞吉和我护送你回来,发现雨果正好抱着拉吉到你的船上,我们又坐在一起喝酒,雨果突然心脏病发作,我们大家都束手无策,四个人都可以作证。看来还是不用对医官实说,医官一定会认为雨果是心脏衰竭而死。我现在最好是去找个医官来。” “用我的车吧!”米尔罕说:“就停在路边。” “谢了,我会的。” 葛瑞吉说:“那法姬呢?你不去——看来我们总该有个人去通知她。” “不!”查礼断然说:“我们先找军医来。” “或许她会急着四处找他?” “想来不会。我猜雨果每回晚上外出做案,都在法姬食物中下了安眠药。他太聪明了,非常会抓住机会。瑟若,还有点时间,你可以好好睡一下。” “睡不着的。”瑟若说:“我真的睡不着。而且……而且……我最好待在这儿,军医会来,说不定法姬也会来。如果我迳自去睡了,反而不好。” “她这么做是对的,”葛瑞吉说道:“我们该先找医生来,愈早把这里的事了结掉愈好。” “至于我,”米尔罕说:“就把珠帘的密码写完吧!”他弯下身,拾起那本本子。 瑟若听到查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夜又恢复了寂静。 寂静中,只有米尔罕纸笔沙沙的杂声,那声音微小又单调,他不停记录着点和线。 葛瑞吉靠在打开的窗边,望着外面的夜空。此时第一道曙光,已划破了夜晚的黑暗,天色渐渐亮了。地板上躺着雨果,嘴角还挂着微笑。 瑟若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沾湿了两颊。可是她实在是太累了,甚至连用手拭泪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十章 瑟若再见到查礼的前三天,雨果被埋葬了。对他的骤然去世,在感情上也慢慢平复了。在斯利那加,这一週并不只有雨果死亡。 柯雨果少校因脏病死亡几小时后,又发生了一桩悲剧——华强尼在练马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瑟若坐在杨柳下的草地上,看着湖面上的“女巫号”。才不过下午六点,夕阳已西沉。拉吉在一棵巨大的藤悬木根部又嗅又掘。头上有一对夜莺吱喳不休,像在争吵着什么家务事。 有人走在田间小径,那块马口铁仍铺在那儿。这几日溽暑严蒸,把大地烤得像砖头一样硬。瑟若听到熟悉的声音,双颊微微一红,神色之间也放鬆了。查礼行过草地,朝瑟若走来。 他看来非常疲惫,脸上多了好几条皱纹,瑟若记得以前并没有看过。 “别站起来。”查礼说道,也盘腿坐在瑟若身旁的草地上。“法姬呢?” “她去散步了。” “一个人?” “是的。我想陪她,可是她宁可一个人走走。她还好,我是说……” “我知道。”查礼说:“她很勇敢,我对她的事感到很难过。不过,如果她的丈夫还活着,有一天她总会发现的。” “她会发现?” “是的,最后总会被她知道。他们的孩子,目前都在英国,就像一般的英国孩子。战时,他们在斯利那加上学。战争一结束,他们的父母就儘快把他们带回英国.99lib?,送入寄宿学校读书。雨果打算夏天结束时,到黎巴嫩去度假。这么一来,他们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在莫斯科郊外,他们还拥有一栋乡间别墅。他们最后会定居莫斯科,把孩子送到那儿受教育,并接受洗脑,希望他们成为狂热的史达林崇拜者。” “噢!不!他怎么能这么残忍!法姬会恨死这么做的!” “可能,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她一旦走到蜘蛛的客厅(蛛网上),想再出来的机会几乎等于零。雨果不会把孩子交给她,她也不会放弃孩子——至少,现在她和孩子都安全了。” “难道,她就从没怀疑过什么吗?” “倒还没完全知道,可是有些事她也并未说服他。她告诉我们,她一直担心雨果有什么事瞒着她。我想她怀疑的恐怕是黑市的交易,这也使雨果感到压力。过去,他们生活穷困,可是,突然间却阔起来了。钱一直从她不知道的地方滚滚而来。想来,法姬完全不知情倒也幸运。” 瑟若说:“她爱他……” “是的,她爱他,非常的爱他。失去了最爱的人,是人生至痛。一旦发现那个人并不是那么值得爱的,也许好些。法姬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总是崇拜雨果。雨果在她面前,也是个仁慈懂得体贴怜恤的好丈夫。他从不让她看出他的另一面,她再也没想到,丈夫不仅是个杀人凶手,还是个卖国贼,十足的坏胚子。” “没有人是十足的坏人的。”瑟若说。 “那倒是真的。雨果至少还有一点值得称颂——他是个爱妻子爱孩子的男人。也许他个人会认为,这是他的一个弱点。除此之外,他的恶行可以说是罄竹难书了。他自负、残忍,又自私自利。” “为什么?为什么?查礼,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 “我还不敢确定,目前仍在多方调查。从他太太口中得知,他从小就豔羡比他拥有更多的人。那些人,或许比他更有钱,更聪明,更性格,接受更好的教育,更好的家世。”查礼痛苦的说着。 “可是他很聪明,又广结人缘——每个人都喜欢他。” “噢!是的,他是很聪明,但是聪明却没有用在正途上,太奸诈了。童年就一直羡慕比他拥有更多的人,他的虚荣心使他想拥有一切。进大学后,他变得十分极端。毕业以后,也不如其他同学找到一份优渥的工作,他索性投身军旅,设法开闢财源和建立社会关系,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雨果。” “他的确是个有才能的人……”瑟若开口说道。 “一个有才能的人,到哪儿都会出头的,拦也拦不住。可是雨果并不是个有才干的人,他只是奸诈,包藏祸心。雨果对他的家世背景和微薄的收入,一直十分自卑,因此在大学时代,他的思想已经一面倒,十分同情共产主义,一心想成为共党的主脑人物。他心中充满了嫉妒、仇恨、苛酷、邪恶。一九三三年,他转入驻印军队,就在这时,他加入了情报局的工作。” “是的,他也提及这点。他能知道林间小屋,以及知道谁在情报局工作,全靠这层方便。” “参加情报局工作,个人资料都经过极为小心的审核,这更可证明他处理得极为小心。要不然,就是现在的审核制度已不如往日严密。奇怪的是,我们的任何计画,总被对方知晓,为什么总没有人怀疑到他呢?何况他又在军中服役,都没有人想到他,可见他真是处心积虑在掩饰自己。噢,没错,他是很聪明。我想,所有的奸细都相当聪明。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在扮演着‘好人雨果’、‘诙谐的雨果’!” 查礼顿住了,把草茎折断,在他厚实、褐色的手掌中,搓揉成碎段。瑟若说: “查礼,告诉我,珍纳在珠帘中到底提到些什么?” “每件事都提到了。”查礼说:“只差雨果的名字还没提到。就差这点,她未曾发现。你也知道,英国正要退出印度,是在权力转移的阶段。” “是呀,每个人都在谈论这话题。” “正是,这事就定在今年八月了……” “什么?”瑟若登时坐直了身子。“可是……可是……” “不幸的是,这是千真万确的消息,你很快就会听到宣佈了。就某一方面来说,我们发现珍纳的珠帘太晚了些。” “为什么呢?你又为什么说这很不幸?印人治印不是也很好吗?难道我们还希望……”她看到查礼在笑她,咬咬下唇,不说下去了。“抱歉,我想知道刚才你淮备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战争后的和平,大家都在庆祝。可是这样的‘和平’,其实暗藏了许多的危机,祸害可能更胜于前。” “这和权力转移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呢?”瑟若问道。“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一定会带来纷乱和灾祸,有些人就利用这个时机攫取经济上的利益。到那时候,金钱会大量涌出印度国境。” “难道说,雨果也一直在搞钱?”瑟若问。 “雨果正是在此地搞钱。喀什米尔是有名的度假胜地,许多印度人和英国人从印度各地来到这儿。此外,雨果也无需对人解释,他为什么会来到这儿。‘度假’就是最好的藉口,可以掩护他的工作。 “雨果从这儿弄了很多钱——有美金,那是穿着美军制服的美国共产党带来的。噢,目前这些人还有留在此地的。此外他还有英镑、印度珠宝、黄金、银卢比,他在此地收集了各种货币,其中大部分是盗来的。雨果利用这笔钱,付给他的爪牙们,那些人协助他从事阴谋活动和政治煽动——这些人中,许多是英国籍的男人和女人。” “我知道了,”瑟若说:“像华强尼就是一个,是吗?” “不!不是华强尼,是海伦。” “海伦!可是为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华强尼死了,我想……”瑟若变得语无伦次。 “华强尼是自杀死的,那并不是意外。他被妻子感染,挥金如土,现在是每下愈况。此外,我认为他早就死了,每天行尸走肉,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你说什么?” “他完蛋了。狼狈告柊,根本混不下去,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生活,每年都在透支,现在更没希望能还清债务,以后也不可能再玩马球了。一旦权力转移,像华强尼这种人就无路可走了。海伦虽替雨果工作,可是我想,她恐怕也搞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否则她也许不这么做了。海伦是个蠢女人,目光又狭浅,眼睛里只认得钱,什么都看不到。对雨果而言,是最完美的工具了。你还记得抢劫翡翠的事吗?” “记得,”瑟若说:“一度是报纸上的热门新闻,你也提过——你说,那票人就在喀什米尔。” “我当初就料想,那批翡翠会流到喀什米尔,就像其他好几宗失窃的珠宝,最后都流到喀什米尔。我们一直看得很紧,可是仍没有追查到。现在才查出,是海伦在上喀什米尔的路上,交给雨果的。” “不可能吧!”瑟若反驳道。“我也在场,还有法姬。我不曾见她交给雨果什么。” “她供出来的。海伦承认送给他翡翠,放在水果里面——不记得是木瓜还是什么。” “不,”瑟若一字一句说道:“是个西瓜。我现在想
起来了……” “为了钱,华海伦什么都做得出,像她这种人,多不可数。”查礼又拔了一根很长的草茎,一边嚼一边思索,双眼望着湖面。 瑟若说:“怎么话说半截,就不往下说了呢?告诉我其他的事,还有好多事我想知道。他们又如何发现珠帘的事?火柴中的纸条,可能是要递给雨果的。结果,麻脸的阿汉笃又是怎么知道了?” 查礼想了一会儿,说道: “现在他已死了,我们也无法知道原因了。只能凭猜测。” “那么,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问题是,”查礼浅浅一笑。“他们怎么会比我们早一步发现?” “快告诉我!”瑟若叹了一口气。“我真是无法想像,珍纳如何能瞒过方圆二十哩的人,偷偷在船屋上做那珠帘,没被喀什米尔人知道?” “重点就在这儿,他们全都知道。有句俗话说——灯下往往是最隐密之处。罗珍纳是个聪明的女孩,她懂得这点,并且善加利用。她知道得很清楚,不管她把祕密藏在多隐密的地方,终会被找出来。所以,她宁可放在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她把珠帘做好,挂起来,谁都看得到,可是谁都想不到…… “珍纳生于印度,这对她很有利,使她能吸收很多东方的思想——愈公开,愈能骗过众人耳目。” “可是那珠帘?……” “船主说,‘女巫号’就像其他船一样,都挂着珠帘。在去年十一月某一天,罗小姐把珠帘弄坏了。她拌了一跤,冷不防一把抓住帘子,结果连帘子带人都一起拌了下来。那殊帘原已老旧,被这么一拉扯,珠子很容易就滚落了一地。船主说,罗小姐当时非常生气,坚持要再换新的。因此差船主到市场去买细绳和特别的珠子。原先的珠子散落在船板上,有许多已经找不到了。 “这事很多人都知道,罗珍纳甚至亲自到市场购买珠子。她知道如何才能堵住悠悠众口——珍纳就坐在屋顶上,穿着珠子,经过的客船全都看到她,这时,玛莎太太就在提岸上作画。起初十天,人们看了还很新奇,日子久了,也就司空见惯,谁也没特别的兴趣了。换句话说,她有意在亮处、众目睽睽之下工作,反而是最好的隐藏方式。” “是……这我懂。”瑟若说道:“这也是一种伎俩。” “事实上,这一招可真瞒过了所有的人。如今,我们押了一个卖地毯的人,他告诉了我们许多有趣的事,希望能逃过一死。他曾坐着客船经过,看着珍纳在屋顶上工作,当时希望她会买他的地毯。珍纳死后,这人也是搜过‘女巫号’的许多人之一。原想看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可是什么也没找着。他原不是个爱诗的人,最近无意间从地毯上读到那句诗,把两码事联想在一起,突然有个灵感,因此他怀疑…… “那时他不在斯利那加,他主要的店九九藏书在巴拉穆拉,他就託一个亲信把那首诗带到‘卡迪尔’的店中(这人现在也收押了。),这人把那张纸条装在火柴盒中,他知道柯雨果某一天会到店里来。因此他想到一个聪明的方法,假装送每个顾客一个小礼物,就这样不着痕迹,把讯息交在雨果的手里。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阴错阳差,竟然落到你的手里,因为你的盒子和雨果的盒子十分相似。” “我猜,阿汉笃一定看到那条子了?”瑟若沉吟着说。 “这也很有可能,并不至于太困难。他也在该店工作,而且——你也看到了——有很多藏身之处。他耳朵又尖,眼力又好,曾经通报我们,有一项消息要告诉一名欧洲人,他会在某一日到店里来,佯装来买纸器。当时阿汉笃怀疑,可能是康黛拉夫人,要不然就是佛普丝小姐。他认为她在康黛拉夫人那儿,实际上是掩护间谍的身分。假设阿汉笃已经看到那字条,只需瞥一眼就够了——结果在南都大饭店,你一打岔,我们没见到面,他看到康黛拉夫人和佛普丝也在那儿,一阵慌,就决定另约我在岛上见面,他想在那儿会比.99lib.较安全些。 “阿汉笃也曾为玛莎太太工作,曾经看到珍纳在穿珠帘。她俩死后,阿汉笃也上船搜过,当他看到地毯上那行波斯诗时,感到十分困惑。在岛上发现他时,手上一直紧握着蓝色的瓷珠,珠帘上的每颗瓷珠,代表着每一句的结尾。” “哦?!就是这些了吗?难道珍纳珠帘中的祕密,只是金钱和珠宝……好去付人从事政治破坏和煽动工作?” “不!”查礼慢慢说道:“还有些别的。” “我想也不止这些。如果你不愿告诉我,就不必说了。” “不,如果我不愿说,只是连我自己都还不能完全确定。你知道,对方有一个非常周密的计画,打算在英国势力退出喀什米尔之后,共产势力马上渗透其间。印度可能会出现左派的总统,或专制者。什么名目不重要,美其名的新政权,实则都有共产党在背后撑腰,表面上称为‘苏援’。” “苏俄为什么对喀什米尔那么有兴趣呢?”瑟若不解。 “别傻啦,瑟若。用用你的大脑吧!当然萝,苏俄把喀什米尔当作滩头阵地,视为南亚基地。下一步,苏俄军队就指向阿富汗、印度西北边区,甚至鲸吞蚕食整个印度。不久的将来,喀什米尔就可能成为苏联的一份子。” “我不敢相信。这不可能的!” “不可能?你不妨想想——有一天,英国退出印度——或许几个星期以前,那些拿了钱,专门煽动的人,更会不遗馀力,助长双方的仇恨。如果这儿的人民真爱国,应抗拒这些恐怖分子。可是当政者见识不足,眼睛总是看着别处,有朝一日,喀什米尔就会割离自由世界。相信我,这很容易,可能性大得很。要进入此地孔道不多,而且都要通过崇山峻岭,封锁交通非常容易,全境只有一个飞机场——这唯一的飞机场还不怎么好。现在,印度全境充满了暴乱和血腥,万一喀什米尔有好几天之久都没有消息,也不会有人觉得特别。在那种情况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瑟若说:“你真的相信有这种可能?” “是的,这儿统治者希望喀什米尔能独立,他们说:‘我们既不是印度人,也不是巴基斯坦人,喀什米尔应归于喀什米尔。’新政府完全在苏联的操纵下。印度可能想夺回喀什米尔的控制权,势必又会引起克里姆林宫的不满。” “现在,还来得及吗?” “还来得及。目前的调查已经把珍纳资料不全之处补足了,相信这次不会再有漏网之鱼了。” “他们还会继续使用——瓦斯吗?” “瓦斯?噢,你是说雨果使用的那把枪是吗?不,雨果最后也成了那把枪下的牺牲者。再说,充气时很容易溢出瓦斯味,所以他从不在自己的船上充气,而到第四桥的商店充气。 “我想,阿汉笃可能发现了,因而带了一瓶给我看。那晚,我在他衣服上闻到很重的瓦斯味,想来他一直藏在身上。当对方拿走他身上的枪时,一定也发现了那瓶瓦斯,结果两样都拿走了。” 查礼把淤蒂掷入湖中,平静的湖水,漾起了微微的连漪。 “米尔罕呢?”瑟若问道:“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珍纳、玛莎太太,还有你都是情报员?” “他只知道我,并不知道其他两人,我曾经告诉过你,工作同仁未必互相认识。米尔罕曾在吉尔吉特有任务,来古莫格只是因他喜欢滑雪,机缘巧合。” “那么葛瑞吉呢?” “他并不是我们的人。不过,他多少爱上了珍纳,一直不相信她是意外死亡的。也因为他关注她,所以发现她在害怕着什么事。相爱的人不用言语,就可察觉出许多事情……你应该懂。” 瑟若脸上泛起一阵潮红,把目光移到一朵小雏菊上,查礼悠悠的说: “葛瑞吉的目光一直盯着珍纳,所以他知道有什么事不大对劲。在滑雪小屋偷听你们说话的人也正是他,他看着她滑过雪地。你听到有人悄然关门的声音,也正是他。” “难道走廊上的脚印,也是葛瑞吉的?”瑟若迫不及待问道。“我想他——不,绝不可能——那脚印太小了。” “海伦。”查礼说:“她告诉我了。他们夫妇俩,住在那排房子最尽头的一间。那晚海伦刚好失眠,想到麦凯是个医生,海伦决定去叫醒他,给她一片安眠药,这也是海伦一贯的作风。她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就看到你在敲珍纳的门。她一直偷看你钻入门内,然后灯光亮了,亮了好久,突然间灯又熄了——当灯光再亮时,她再也抗拒不住好奇,想偷偷潜行去看看到底在搞些什么。当她挨到门口时,珍纳开了收音机。她十分迷惑,当时完全把失眠的事忘到九霄云外,麦凯那晚倒可好好安睡,不被打扰了。” 瑟若大笑,感觉好些了。她真没想到,自己此时怎么还有心情笑。 “这么说,葛瑞吉在滑雪小屋,又听到多少呢?”瑟若问。 “一点点。他说你俩都在低声耳语。不过,对罗珍纳的死,他一直无法接受。葛瑞吉是个滑雪专家,在喀什米尔,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何况,珍纳的滑雪技术也是一流的,绝不可能失足跌倒。他一再向麦凯军医建议,可是麦凯却掉以轻心,仍然固执己见。两人意见相左,使麦凯十分生气。 “葛瑞吉很聪明,也很顽固。最后,他决定亲自调查。有一阵子,他也疑心是你。” “我!老天!”瑟若一惊,坐直了身子。 “只因为他看到你和珍纳在滑雪小屋外面私自谈论,此后你又绝口不提。之后,他想住上珍纳的船,想不到,你又后来居上。之后,他发现无法说服你离开,只好钉着那艘船。” “噢!他竟然如此!竟然如此!”瑟若气极了。 查礼笑了笑,道出实情。 “你能活着,多亏了葛瑞吉,还有你的狗。” “葛瑞吉?为什么?不是你……” “不全是我。我一直没怀疑过雨果,可是葛瑞吉在仔细监视‘女巫号’之后,他发现雨果搜过你的船,而且,他也看到雨果鬼鬼祟祟,在藤悬木的树根下放了一片肉,动作非常小心,后来拉吉就被麻醉了。” “雨果干的?” “当然是他。还会是谁?” “这个王八蛋!”瑟若啐道:“这个王八蛋!他一直假装喜欢拉吉!有一阵子,我仍为雨果的死难过,此后再也不会了。” 查礼大笑。 “像他那样丧心病狂、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如何会对动物仁慈?抱歉,瑟若,我这么笑太鲁莽了。” 瑟若也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是我的想法太幼稚了。想来,雨果那晚是淮备到船上来,结果,可能是暴风雨的关系,又没来了。或许,他看到船上一直亮着灯,这表示我是醒着。唉!可怜的拉吉!再谈谈葛瑞吉吧!” “葛瑞吉并不明白雨果是在做什么。可是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喜欢他——你知道吗?” 瑟若点点头,说道: “雨果对葛瑞吉一直非常友善,可是有时我察觉到葛瑞吉对他有些反感。” “葛瑞吉起初怀疑,是否雨果和珍纳有恋情,或许珍纳得寸进尺,要求得太过分,威胁到他的婚姻和名声,因此他不惜杀她灭口,使自己免受威胁。葛瑞吉这种浪漫的想像,与事实已经相当接近!他想珍纳可能有什么雨果的情书藏在船上,他千方百计想取回去。你可记得,那晚我离开了你的船,和看守的人讲过话吗?” “是呀,怎么?” “我问他可曾有人去‘女巫号’?他说没有,只有船主去过,现在已经回他的船睡觉了。另外有个白人,把潘小姐的狗抱回去,不过,他并没有说‘他仍在船上’。这个人说船主已经回到他的船,可是并没有说雨果已经回去了。这人看到雨果到你船上,以为待会儿你和我会和雨果谈话,这是很自然的事。我走了,雨果陪着你,潘小姐会安全得多。” “雨果真抓淮了那人的心理,他就是这么说,一点也不错。” “是,他说中了。可是,我一直有些担心,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我反覆想很多事,可是都不得要领。等我再回到俱乐部,走到大门时,突然灵光一闪——拉吉!对了!你告诉我,留牠一条狗在船上,牠会不断哭叫狂吠,一直不停。” “是呀,”瑟若说:“这倒是真的。在这方面,牠是坏透了,牠可以嚎叫几小时。” “可是,当你那晚回去时,牠并没有在嚎叫。” “没有。那是因为……”瑟若突然止住了口。 “那是因为雨果在船上。”查礼把话说完。“我突然想到了这点,小狗怎么不叫呢?为什么?因为有人在船上!某个人,牠认得的?因此我又想起看守的人说的话——还有他没说的话。他没说雨果离开‘女巫号’,只说他到‘女巫号’去了。那么,雨果应该仍留在船上,在什么地方呢?为什么不出来?难道,他在你船上睡着了吗?” “是的,我看到他时,也闪过这个想法。”瑟若也承认,身子突然又不由自主抖了起来。“那么你又是怎么折了回来?” “我遇到葛瑞吉。舞会结束后,他和米尔罕在俱乐部的花园中谈话,葛瑞吉多喝了几杯,在说酒话的时候,对米尔罕说他根本不信任雨果,源源不绝道出他窥见雨果的那些诡祕行踪……这些,米尔罕全告诉了我九九藏书。” 查礼点了另一根淤,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道:“好在米尔罕是个印度人,立刻召集到一批乡勇。葛瑞吉的消息虽然有限,可是,他指出了目标是——雨果。经他一点,我如大梦初醒。当时我失声叫道:‘不好了,他现在正在“女巫号”上!’说完拔腿就跑,葛瑞吉和米尔罕在后面急速跟着…… “当我们走在田埂上,由于太心急,米尔罕一脚踩到那块该死的马口铁上面,我们都不敢作声。我们听到声音了,紧接着狗叫,所以我就叫了起来—— “如果不是我,雨果可能会马上杀了你,然后又编出一套谎言,谎称你是在睡觉。可是,他知道我已跳到船上了。” 瑟若说:“他不是有很多爪牙吗?他可以把我们全杀死啊?” “他并没带去,而且他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也弄不清到底来了多少人?这些人有没有武装?他从亮处跑出来,在黑暗中也看不清楚——况且在他看清我们之前,我们早已看清他了。对他最不利的一点就是——他使用的武器,必须近距离才有效,而且只能是单一对象,对不知有多少敌人的情况下,是没有用的。当时,他一定后悔带错了武器。”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查礼吐出的烟圈慢慢扩散在空气中。夕阳西斜,天空一片昏黄。远处的山脉,慢慢褪去了粉红。背后的天空,是冷蓝和石灰色和浅玉色,瓢浮着杏黄色的云朵,轻柔得像小鸟胸前的羽毛一样。烟圈在黑暗林间飘散,像一层飘浮的面纱,湖面另一端的芦苇间,已经罩着轻雾。 查礼说: “我听到米尔罕的脚步声,可能有人告诉他我在这里。”他站起来等待。 “我只是来说再见。”米尔罕走了过来。“潘小姐,别站起来。明天我就要离开喀什米尔,希望能再见到你们一面。” “又有……任务?”瑟若问道,站起来和他握手,拍了拍膝上的小雏菊。 “恐怕是的。”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工作呢?”瑟若好奇的问:“你大可不必啊?” 米尔罕笑了。 “那你就错了,潘小姐。我们活在这世界上,都有必要做这份工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了这份工作,只知道把工作做好,帮助自己的国家,如此就心满意足了。再见……祝你快乐!” 他优雅的施了东方礼告别,然后转身走入杨柳丛中,飞快地走过田埂。 此时,瑟若心中仍有许多疑团,有好多问题想问个清楚。可是突然间,她觉得都无关紧要了。她只关心着查礼,他正站在她前面,两人并立在暮霭中的杨柳树下。 明月东升,在夜晚天空泛着银光。天空挂着最后一抹夕阳馀晖,映在水面,照在湖畔的荷叶上,逐渐消失了最后一道日光。 查礼高大的黑色身影,像蚀刻般衬着泛着银光的夜空。瑟若粉白的脸和浅色的袍子,衬着背后柳荫的阴影,像银色映在黑暗中。 查礼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瑟若轻柔的说: “你曾说,我们若有第三次相遇,就再也不分开了。” “这就是第三次相遇,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查礼严肃的说道。 “太好了!”瑟若好满足。 两个身影,黑色和银色,紧紧抱在一起,变成了月光和阴影的一部分。离他俩一码之内,有一隻苍鹭,正降落在湖畔浅泽中,在荷叶间戳刺着。拉吉在藤悬木下寻找食物,绕了好一阵子,突然钻了出来。苍鹭一惊,一拍翅膀,飞过月光下的达尔湖。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