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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墅惊魂》
第一节
离开乌鲁木齐,往北有一条高速公路通往新疆北部,千里之外的终点站,是一向不为外人所知的克拉玛依市。这大概是全国交通状况最好的高速公路,不是之一。它是最偏僻的,绝大多数时候,只有一班往来于两座城市之间的长途汽车行驶在这条路上。
长途车每隔三天一班,乘客多为两地牧民,绝少有外地人,所以今天是一个例外,从乌鲁木齐发车时,就一下子冲上来十几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霸占了后面整整两排座位,一路上不断听见他们用汉语高谈阔论的声音,引得同车乘客频频回头盯.99lib.着他们看。
这是一群来自乌鲁木齐某艺术高校的学生,其中半数以上是学校“登山爱好者社团”的成员,打算利用寒假时间见识一下北疆雪山的风貌,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用一周的时间徒步穿越克斯尔山脉,抵达位于新疆极北的阿勒泰地区,然后乘车返回乌市,各自回家过年。同车的另外几名学生是美术系的,目的是去克拉玛依市的纯天然牧场写生。
在克拉玛依市住了一宿,次日早晨,两队人马在旅馆门前分开,前往各自的目的地,登山队临行前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美术系的蒋小亭临阵倒戈,站进了登山队伍之中。这一变化令队长曹睿有点不知所措。
“你什么登山设备都没有,怎么跟我们爬山,开玩笑。”曹睿挠着后脑勺问。
“没事,能共用的东西她跟我同用,不能共用的她一会儿去买,再说她也不上山顶去,那些专业用具她也用不上。”周雪站出来替蒋小亭回答,她俩既是同班同学,又是室友,正是她策划了蒋小亭的临阵“叛变”。
曹睿无奈,指着蒋小亭问其他几名成员,“你们都同意她加入?”
“我表示欢迎。”吴小四说。因为周雪的缘故,他跟蒋小亭尽管没有来往过,但一直都互相知道对方,况且他们俩都来自安徽的许由市,是名副其实的老乡,在这种事情上他当然挺她。“登山很辛苦,也有一定危险性,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关照道。
“我晓得,其实……我对登山什么的没什么兴趣,我只想去深山里欣赏一下纯天然的风景,最好是雪景,画几幅画。所以到时你们玩你们的,把我一个留在营地写生就行。”
“嗯,这就没问题了。”吴小四转头向着曹睿,“那就带上她吧,反正都是玩。”
“说的是,路上正好可以陪陪某人,免得他一个人寂寞。”沈川拿腔拿调地说出这句话,眼睛一直望着小鸟依人般靠在自己怀中的周雪。吴小四知道,两人如此亲昵的举动是故意做给他看的,沈川的话也是说给他听的,这个垃圾男从一开始就在找他的麻烦,想各种法子刺激他。吴小四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为了表现自己的绅士风度,更为了不让大伙觉得他们在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他对沈川的挑衅一直隐忍不发。当下听见他如此挑衅的言论,心里恨得要死,也只是故作姿态地笑笑,不予理睬。
反而曹睿有点不爽,他瞪了沈川一眼,抬手看了看腕表,说:“8点半了,大家少说废话,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东西,没问题的话这就出发!”
约莫半个钟头后,一行七人出了小镇,走上一条冷冷清清的柏油公路,方向是正北。这是他们一早就设计好的路线,沿着脚下这条路走上个把钟头,便可抵达克斯尔山脉——新疆最负盛名的天山余脉中的一段,目前这地方还处于未开发状态,除了资深的户外探险或登山爱好者,极少有人知道这里。曹睿去年曾跟一支业余探险队来过一次,记住了这里的美景。在他少不了有些夸张的推荐之下,队员们最终敲定以此地作为活动的起始点,徒步穿越克斯尔山脉,最终目的地是位于新疆最北端的阿勒泰地区,行程全长共计三百公里左右,预计一周时间完成。
越往前走,路两旁的人和建筑物就越稀少,风也越发大了起来,幸好队员们都穿着厚厚的防寒服,加上一刻不停地赶路,倒也不觉得冷。终于当脚下的柏油路换成泥土路的时候,对面远处开始隐约出现一座座巨大的山影,像一张被罩上了临摹纸的水墨画,散发出一种朦朦胧胧的神秘感。
“我们要去的就是那儿吧,终于要到了。”周雪兴高采烈地叫起来。
曹睿冷笑一声,“到什么,看山跑死马,起码还得走半个小时。”
“那也是看到希望了呀!走起来就不累了。”
“我是不行了。”邓芳芳停下来,大口喘息着,“早知道路这么远就该找辆车的,宇啊,要不你背我一会儿?”
朱宇连忙逃开,“得了,你这么重我可受不了。”
“你说谁重?”
“不不,你不重,我力气小,背不动你,大侠饶命。”
“少来,必须背!”邓芳芳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朱宇,强摁着他蹲下,骑在他背上。朱宇脸上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让女生们忍俊不禁,男生们则感到无聊至极,尤其是吴小四,自从与周雪分手,他一看到情侣嬉戏打闹的场面心里就别扭——不是嫉妒,而是恶心。这种心态已经持续一年多了,并未减轻。
作为室友的曹睿对吴小四很是了解,在一旁别有意味地朝他咧了咧嘴,吴小四没有理会。
沿着山谷走不多远,迎面出现一条小溪,溪水欢腾,发出悦耳的叮咚声。众人就在溪边坐下,休息了一阵,吃点东西,再往前赶路。山谷里风势较小,但大伙儿还是明显感到气候的变化——越来越冷,如同一下子从温带走入了寒带,两旁山坡上也开始出现薄薄的积雪,越往北走,山上的积雪就越厚,两个小时后,他们彻底走进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九九藏书
“前面是雪山了,大家把眼镜戴好,小心得雪盲症。”曹睿一声令下,大家纷纷取出太阳镜戴上,蒋小亭本没打算登山,幸好出发前在周雪的提醒下,从路边小店随便买了一副大号墨镜,她刚戴上墨镜,沈川便扑哧笑了起来,“我靠,军统女特务!”
“滚!”蒋小亭放慢步子,远离沈川和周雪,与吴小四并排走在一起。
“这人不是玩意儿。”吴小四低声说道,“不过,他这句话还算有点道理,呵呵,你戴上这墨镜,看起来还真有点国际特工的味道。”
蒋小亭耸了耸肩,九九藏书“有什么办法,那小店货那么少,这个算最好看的了。”
往前又走了一阵,周雪和邓芳芳相继抱怨走不动了,曹睿只好宣布就地休息片刻。
两边山峰上积雪皑皑,但山谷中间的小路上没有雪。大家就地在路边坐下,饶有兴致地欣赏雪山美景。但见山峰的最高处,白色的雪与大块的云朵融在一起,难分界线,乍看之下,整座山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白色屏障。“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雪山,”蒋小亭发表着感慨,“没想到这么壮观,怪不得每年冬天有那么多人到日本看富士山。”
吴小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说法,“听曹睿说,这座山在这一带还只是小山,里头比这高,比这漂亮的山还多着呢,够你大饱眼福的。”
“是吗?那我可要多准备几张画纸。”蒋小亭仰望着雪山,满眼欢喜之色。
“对了老乡,我一直想问你,你跟蒋小楼……是不是有亲戚关系?就是那个警察。”
蒋小亭先是很吃惊,继而笑起来,“你认识蒋小楼?”
“许由人谁不知道他,我上高中那会儿,班上的女生全是他的粉丝,说他是真人版的柯南。你跟他名字只差了一个字,所以我一直怀疑你是他妹妹,呵呵,到底是不是?”
“猜对了,他是我堂哥。”
“真的啊,那你回去一定要介绍我们认识一下,我想以他为原型,写一本侦探小说。”
蒋小亭歪头看着吴小四,“你会写小说?”
“以前总写诗和散文,没写过小说,想试一试。”
“哦,怎么周雪以前没跟我说过你会写东西?哦,抱歉……”蒋小亭吐了吐舌头。
“谈不上会写,就是一个爱好,没必要跟别人说,你也要替我保密。”
“为什么保密,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嗯,总之……我是怕被大家当成怪物。”
这时候曹睿招呼大家继续赶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吴小四扶蒋小亭站起来,慢吞吞往前走,始终与前面那两对说笑不停的情侣保持距离。
周雪偶尔回头看他们一眼,吴小四总是马上低下头去。
第二节
灾难发生那天,是队伍进入山谷的第三天,从gps显示的位置来看,当时他们已深入山谷约五十公里。四周雪山环绕,一条小路沿着山谷向上,出山谷后,接入一条?99lib.局部东西走向的公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不出三天,就可以到达此行的最后一站:伊犁河谷。
当时天色已经晚,在讨论中,大部分人同意在山谷住宿一晚,只有吴小四坚决反对。
“这里——”他用手指着山谷的出口方向,说,“整个山谷只有这么一个出口,坡度又这么大,万一……不是我乌鸦嘴啊,万一发生雪崩或别的什么意外情况,谷口完全封死,旁边几座山又都这么高,肯定过不去,老大们,到时咱们可就被困在这里头出不去了。”九九藏书
“哪有这么多万一,来之前我刚查过天气预报,这一带山区半个月之内不会变天的。这山上雪又不厚,只要不下大雪绝不会发生雪崩,你玩登山的怎么这点常识都不懂?”朱宇颇有些轻蔑地说,他与沈川合得来,故对吴小四没什么好感。
吴小四还在坚持,“山里气候多变,万一真下一场大雪,引发雪崩,咱们到时飞都飞不出去。”
“你别动不动就是雪崩好不好?太不吉利了。”
“小四说得有道理。”曹睿也站在了吴小四这边。在登山这方面他经验丰富,但前提是大家得听他号令。“要不咱们先出山谷,到公路那边再找地方扎营?”
“要走你们走,我腿疼,走不动了。”邓芳芳说着,坐倒在地,揉起了腿肚子,“宇啊,你把帐篷扎起来吧,咱们今晚就在这过夜了,别人要走的话,咱们也管不了。”
“是的,管不了。沈川,你俩也不走吧,过来帮我扎帐篷。”
沈川原先并没坚持要留下过夜,但既然吴小四说走,他无论如何也要跟他唱反调,当下欣然上前帮朱宇扎帐篷。
周雪见此情形,拉了拉蒋小亭的胳膊,小声说:“哎,你怎么办?”
“我听队长的,总之咱们不能分开,要留一起留下,要走一起走。”
曹睿颇感为难地望着沈川等人已经支起来的帐篷,然后目光转向吴小四,用征询的口气说道:“帐篷都打开了,收起来也麻烦,要么咱们就在这过一夜吧,晚上轮流守夜,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再走也不迟。”
吴小四无奈地点了点头。
天黑后,大伙点起火堆,一边烤火一边吃带来的干粮,两对情侣精神大好,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之后不知谁提议让沈川这个音乐系的才子唱歌,他也不推辞,和着手里两根火腿肠打的拍子,唱了一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沈川的歌声让吴小四感到惊讶,他实在想不通,一个毫无艺术内涵的人居然可以将这首偏重意境的歌唱得如此好听,难道是触景生情的缘故?
唱完之后,沈川耐不住兴奋,又掏出口琴,按着曲调吹了一遍。也许真是受环境影响,口琴发出的凄美婉转的声音令在场的众人无不感慨,一曲终了,好长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吴小四偷偷看周雪,见她依偎在沈川肩头,脸色被篝火映得通红,他突然明白了一个尽管令他感到悲哀,但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周雪跟着沈川,比跟着自己开心。
在报名的时候,他还沾沾自喜地以为会有与周雪单独相处的机会,妄想跟她在一起找回默契,不料沈川看穿自己的“阴谋”,也报了名,于是变成自己被迫欣赏两人的爱情表演……如果不是怕被人看穿心思,在得知沈川报名之时他真想临阵退出。如今回想起来,很后悔自己当初没做出决定,被人笑话一时,总比一路上受这种精神折磨来得痛快点。
他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烧火棍上。
与擀面杖差不多粗细的烧火棍,如果用力敲在沈川头上,会是怎样一副让人爽到战栗的绝美画面?
吴小四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引来大伙注视。
天色晴朗,月光照在雪山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景色十分迷人。
吴小四独自坐在帐九九藏书篷入口处的一个避风位置,一点也不觉得冷。在这静谧无声的夜晚,他的思绪翻飞。先前在火堆旁唱歌时产生的念头又浮了上来,这个念头实在太邪恶、太自私了,令他感到羞愧。虽然他只是随便想想,根本不可能真把烧火棍敲在沈川头上。
目前——起码是目前,周雪喜欢的是沈川,这是毫无疑问的,吴小四努力说服自己,如果真的喜欢她的话,应该为她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感到高兴——虽然这男人在他看来除了会唱几句歌,别的一无是处。然而他无论如何也99lib? 高兴不起来,相反,他很沮丧,然后又不受控制地琢磨起那个想了不下一万遍的问题:沈川究竟哪一点比我好?究竟哪一点?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答案,他决定,无论如何要找机会当面问问周雪。自从分手后,他们还没有面对面说过话呢。
身后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转头一看,是蒋小亭,吴小四有些惊讶,“你怎么出来了?”
“你心里不痛快?”
“哦,我有吗?”
蒋小亭笑着说:“我要是你,看到喜欢的人跟别人卿卿我我,心里也绝不会痛快的。”
吴小四不置可否,撇了撇嘴说:“你要是真的睡不着的话,咱就聊点别的吧。”
“行啊,”蒋小亭望着对面远处的雪山,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起一部好莱坞的恐怖片——《闪灵》,是老片子了,不知道你看过没有?”
“你说名字我对不上号,这电影怎么了?”
“也没怎么,我就是看到四面都是雪山,忽然想起这部电影,《闪灵》的故事就发生在雪山里,情节其实很简单: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在一家四面雪山环绕的旅馆里当看管员,冬天大雪封山后,旅馆停业,就只有他们一家人住在旅馆里,旅馆闹鬼,有鬼魂一直蛊惑男人杀害他的妻子和儿子,其实是环境的压抑,使男人变得精神不正常了。这电影拍得真不错,讲述了幽闭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怎样一步步把一个正常人逼成精神病患者。”
吴小四缓缓点着头,感慨道:“孤独确实是一件可怕的事。”
“那也不一定,我就不怕孤独。”这句话是从身后传来的,接着帐篷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正是朱宇,他看向蒋小亭说道:“《闪灵》我也看过,气氛很恐怖,你别说,有些场景跟咱们眼前的处境还真有点像,只不过咱们住的是帐篷,不是旅馆。”
蒋小亭没接他的话茬,反问:“你也睡不着?”
“哪儿啊,我困着呢。”朱宇说着打了个哈欠,然后说,“这不快1点了吗,我出来接班。小四你辛苦了,进去睡吧。”
吴小四对他本没什么好感,也不客气,同蒋小亭道了别,径直钻进右侧的一顶帐篷里——他跟曹睿用一个帐篷,另外两顶帐篷分别住着两男三女,虽然没人会说什么,但那两对情侣还是不好99lib. 意思公开混居。
“美女,咱俩再接着聊会儿?”朱宇眯着眼说,“就当帮我醒醒困。”
“行,聊什么?”
“接着聊《闪灵》吧,电影是改编自史蒂芬·金的同名小说,你看过原著没有?”
蒋小亭点头,“只要是喜欢的电影,凡是改编的,我都会看一遍原著,《闪灵》的小说也蛮好看,不过我个人感觉,其实根本不用把旅馆写成闹鬼,就算没有鬼,一个人在那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待久了也一样会发疯的。”
“你是说,幽闭恐惧症?”
“对,不过光是幽闭恐惧症的话还好说,怕的就是引起一连串的并发症,如果长期得不到治疗,这些心理疾病最终会上升到精神层面,到时连生理上也会产生一些奇怪的症状,那就不得了了。”
“是吗?”朱宇微皱眉头看着她,“你好像对这方面很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只是看过几本精神学的教材。”蒋小亭笑了笑,站了起来,伸着懒腰说,“好啦,不跟你闲扯了,我去睡觉,你自己撑一会儿吧。”
“好吧,明天我们接着聊恐怖小说。”
蒋小亭走后,为了打发时间,朱宇继续思考他们聊过的话题。他设身处地地想,假如自己被长期困在一家孤零零的山间旅馆或别的什么类似场所之中,远离人类,远离现代文明,每天只与鬼魂和寂寞做伴,自己最终会不会因为受不了这种压抑而发疯呢?
答案是肯定的,朱宇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在幻想世界中夸大自己。尽管他不清楚医学上衡量一个人心理素质好坏的标准,但是在这方面,自己毫无疑问只是个普通人,一般人承受不起的东西,放在自己这里也是一样。
起风了,朱宇挪了挪屁股,坐到吴小四先前坐过的避风处,戴好防寒服的帽子,双手笼在袖筒里,望着夜幕下的雪景发呆。没多久,本已困倦的他便哈欠连连,上下眼皮渐渐合在了一起。
又一阵风吹来,带来两片雪花,落在他裸露在防寒服帽子外的鼻尖上,他却毫无知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风势渐小,雪却越下越大。
第三节
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山崩地裂,惊醒了睡在帐篷里的众人。
坐在帐篷前守夜的朱宇第一个看见了那排山倒海的可怕景象。
“妹的,2012啊!”他转身一把掀开帐篷,“快快快快跑!雪崩了!”
吴小四是第二个跑出帐篷的,循着轰鸣声响起的方向望去,闪现的第一念头还以为是山塌了,愣了半天才明白是雪崩,百来米外,银色的“巨浪”正铺天盖地地朝这边滚来。
什么都顾不上了,逃命吧。
吴小四夹在同伴中间往雪崩相反的方向跑了几十步,一回头,猛然发现周雪不在队伍里,沈川却在自己身后死命狂奔。“周雪呢?!”吴小四一把抓住他,厉声问。
“后面呢,自己找去!”沈川挣开他继续逃命。
没有丝毫犹豫,吴小四折回头,赶到帐篷前时周雪正好出来,也许是受到过度惊吓,她双腿发软,站在那儿一步都挪不动了。吴小四忽99lib?然之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上前一把将周雪横抱起来,扛在肩上,拼命朝同伴的方向奔去,身后轰隆之声不绝,听得人胆战心惊。
忽然间前面众人停了下来,曹睿洪亮的嗓门盖过了雪崩的声音,“谷口是下坡路,我们快不过雪崩的,快往对面山上跑!快!”
“谷口被堵住的话我们就出不去啦!”朱宇大叫。
“管这么多干吗,保命要紧,快点!”曹睿带头往对面雪山的方向跑去,众人只好紧随其后。
吴小四扛着周雪跑在最后,好不容易跑到对面山脚下,雪崩的巨响声已近在耳旁,吴小四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爬坡,迈到第三步时,一股强烈的冲击波从后袭来,撞上他的后背,整个人直飞起来,落在十几米外的山坡上。幸好山上积雪深厚,爬起来时,除了浑身酸疼、嘴里吃了点雪,吴小四发现自己并未受伤。
“你没事吧?”
周雪木然地摇摇头,看样子也没受伤,但可能是被刚才那一幕吓破了胆,躺在雪地里半天一动不动。
沈川不知从哪跑过来,俯身抱起周雪,“宝贝,没摔着吧?”
接下来的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雪抬手响亮地打了他一个巴掌,“现在叫我宝贝,刚才出事的时候,你跑哪去了?”
“我……我以为你在后面跟着。”沈川捂着脸,表情有些迟钝,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巴掌出自一贯对他温柔顺从的女友之手。
“是吗?”周雪瞪着他,语气冷若冰霜。
“真的……”沈川伸手想扶她站起来,被她甩开,“你走开,我不要你扶!”
蒋小亭这时走了过来,对沈川说:“你先一边去吧,我来陪她。”语气颇为轻蔑。沈川愣了一会儿,转身往坡上走去,忽然间又回过头来,吴小四发现他那阴冷的目光对准了自己,沈川咬牙说:“好,好,吴小四,你当了回英雄。”
“是你自己要当狗熊!”周雪这句话更刺激了他,沈川冷笑了一声,转身走远。
吴小四眼见蒋小亭扶着周雪站起来,看样子她的确没什么事,心才放了下去,开始想起别的事情,目光四下里扫视,随即大叫:“朱宇呢?”
“这儿呢,有事?”朱宇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发虚。
吴小四几步跨过去,抓住他的衣襟,怒吼道:“你他妈的不是值夜的吗?你瞎眼了,下这么大雪都看不见?!”
“这事可不赖我,我当时睡着了,你应该找沈川,早就到他值夜的时间了,但他没来叫我。”
沈川冰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也睡着了,不爽就过来打我一顿。”
吴小四还未搭腔,曹睿站出来打圆场了,“算了,事情都这样了,别怪来怪去的,咱们现在清点一下,大家身上还都剩下什么东西,这才是要紧的。”
吴小四一边摸着内外的衣兜,一边说:“好像什么东西都没带,去挖吧。”
“挖什么,现在营地上的雪最少有上百厘米厚,到处白茫茫的,连位置都找不到了,上哪去挖,就算找对地方,雪那么厚也挖不出来什么。”曹睿的语气十分沮丧。他的右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来,“除了这东西,我什么都没带出来,包括gps、指南针、地图……全埋在雪下面了。”
“我也只剩下几样贴身的东西,钱包、香烟和打火机。”吴小四从衣兜里摸出这几样东西后,又摸出一部手机,冲大家摇了摇,无奈道,“这破东西,在这儿只能当手电筒用了。”他没说出绑在自己小腿肚上那把野战军用匕首,这东西眼下的作用可比手机大多了,他相信,在场的男生每人身上都有这么一把匕首。男人也是需要安全感的,不过与女人依赖男人不同,男人的安全感大多来自匕首、铁棍之类的攻击性武器。
朱宇大笑着说:“我跟小四一样,烟和打火机一直贴身放着,什么都能丢,这两样东西一定不能丢。”
吴小四耸了耸肩,转头对曹睿说:“咱们无论如何得回去挖挖看,说不定能挖点东西出来,挖出一样是一样。”
“那好,咱们一起回去。”
“你跟朱宇去吧,”吴小四说,“我去谷口,看看路被埋住没有,但愿还能走人。”他说完便朝谷口的方向走去,蒋小亭说了一声“我也去”,并跟了上来。
原先位于两座山中间,谷底最深处的小路,此时完全被白雪覆盖,雪深过膝盖,行走起来十分费劲。吴小四生怕遇到雪坑,不小心陷进去麻烦就大了,于是拉着蒋小亭的手,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丝毫不敢放松。
“怎么下一场雪就引起雪崩了呢?这也太巧了吧!”蒋小亭皱着眉头,用质疑的口吻说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吴小四冷冷地说,“你以为我先前说不要在山里扎营是胡乱说着玩的?你知不知道,凡是雪山,每年迎接的第一场大雪都很容易造成雪崩,这是动力学上的常识。我就是出于这一点考虑,才坚持不要在谷中过夜,可惜你们都不听我的,连曹睿也拿你们没办法,为了队伍不散只能由着你们。”
“原来是这样……我是真不知道,你当时也没说清楚。不过事情还是太巧了,偏偏今晚下大雪,那两个笨蛋又没好好值夜。想起刚才那场面,我现在还有点后怕,要是跑慢一步,现在只怕已经完了……”她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过了一会儿,她情绪缓和了一些,又对着吴小四笑起来,“刚才你倒是很英勇啊,可惜救的不是我,不然我一定感动死了。”
这时候她还有心情开玩笑,吴小四随口敷衍道:“下次一定先救你。”
“下次?不不,这种事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够了,千万别有第二次!”
越往前走雪就越深,很快没及腰部,几乎到达没法行走的地步了。
“看上去雪都是一般高的啊,怎么会这样……”蒋小亭十分诧异,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你别忘了这里原先是下坡路,被灌入同样深度的雪之后,当然现在走起来就是越来越深了。”吴小四望着前方白茫茫一片的雪景,忍不住叹息,半晌,他转身开始往后走,“走,回去吧。”
“没有别的办法能过去吗?”
“没有,这么深的雪,连姚明都别想过去。”
蒋小亭脸上现出失望的神情,“这么说,咱们只有顺着来路返回了?”
“返回?到克拉玛依?”
“怎么了?”蒋小亭因他反常的表情怔住。
吴小四大笑出声,听上去竟带着几分凄然的味道,“来时的路也是低谷,这么大面积的雪崩,能把这里封死,来路自然也被封死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咱们被困死在这山谷里,没有路可以出去了!”
蒋小亭脸色大变。
“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
邓芳芳声音发颤,看她的表情,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吴小四环顾四周高耸的雪峰,目光落在一处两山交叉的稍低矮处,“只能试试从这地方翻过去,看那边是什么地方,希望能有出路。”他并没有将内心真正担忧的事情说出来——即便能翻过山,这冰天雪地的,他们又能往哪儿走?
邓芳芳迟疑着说:“山这么高,咱们爬得过去吗?”
“试试吧,我看可以。”
这句话是曹睿说的,然后大家讨论了一下,觉得这是附近唯一的出路,只有一试。由于大家的登山杖都被埋在了营地的积雪下面,爬起雪峰来十分吃力,曹睿拿出贴身携带的“猎人”款瑞士军刀,从附近的树上给每人锯了一根结实的树枝当登山杖,大伙互相搀扶着,向决定的方向进发。
这一次吴小四与曹睿并排走在队伍最前面,瞅了个机会,吴小四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山脉范围太大了,往哪个方向少说都有几十公里远,以咱们现在的情况,连吃的都没有,根本没法子走出去……”
“我知道,但只有试一试了。”
“不如回去再挖挖看,起码要把gps和地图找出来,不然走远了指定迷路!”
“没用,积雪太深了,挖不出来。”曹睿皱眉摇了摇头。
“没有食物,没有通信设备,没有地图,咱们只怕——”
曹睿打断他说道:“事在人为,兄弟,现在还没到你说的那一步呢。”
“是吗?我看也快了,除非我们能找到住的地方,还要有吃的,但这根本不可能。”
山坡积雪深厚,寸步难行。大家只能先把雪踩踏实了,然后一点点往上挪,这样一来道路又变得很滑,总之到处都是困难,当最后一个人成功翻过山坡,到达另一边时,已经是几个小时后的事情了。大伙气喘吁吁地在原地坐下,一边休息一边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队长曹睿第一个发表意见,“我们不管往哪走,方向一定不能错,我有个主意,我们七个人排成纵队往前走,每两个人中间相隔几十米,这样后面的人只要看到前面的人影重叠——只要基本重叠,就说明方向大体没错,反之,则及时提醒前面的人纠正,你们觉得这法子怎么样?”
大家都表示赞同,然后蒋小亭问:“那我们确定要往哪个方向走呢?”
曹睿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手指着左前方说:“北方大概二十公里外有条公路,我们就往北走。”
“公路附近没有人家,雪又下这么大,估计把公路也封上了,没有车会来的,我们到了公路也没用。”吴小四发表着不同意见。
“公路总比山路好走点,到那再说吧。”
按照曹睿之前的提议,大伙排成纵队,踏着雪往正北方向进发。队长曹睿走在最前面,负责将积雪踩实,让后面的人好走路。吴小四第二,几名女生依序走在中间,沈川和朱宇两个男生殿后。一行七人在这茫茫一片的冰雪世界开始了漫长而不知终点的旅途。
渴了饿了就地抓点雪吃,一时半会儿还可以支撑,最大的阻碍是体力的消耗。本来人在雪地行走就异常费力,数个小时下来,男生们还好说,女生们可都有点吃不消了,但仍然坚持着,邓芳芳没再让朱宇背她。这个时候大家全没有开玩笑的精力和心思了,唯一的念头就是赶路,离开这个荒无人烟、危机四伏的地方,越快越好。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气温回升,雪也停了,大家心中多少有了点安慰,停下来,在一处山间平地作短暂的休息。
一坐下来,吴小四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他环顾四周,除了雪就是树,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只好抓了几把雪塞进嘴里。好在雪是吃不完的,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雪到底不能填饱肚子,照目前这样下去,众人的体力根本坚持不到走出山区。再说即便到了公路又能怎么样,一直这样走到几百公里外的阿勒泰地区?在天气寒冷,又没有食物的情况下,这简直绝无可能。
悲观的情绪在吴小四的心中蔓延开来。他知道这样很不好,一个人一旦对某件事灰心甚至绝望,别的各方面的能力便会随之减弱,这就像发生矿难时,率先死亡的总是对生还不抱任何希望的工人。只要心中有希望,办法总还是有的。一定有,他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又抓了一把雪往嘴里塞,咽下去后,从舌头一直凉到胃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说,咱们要不要考虑吃点树皮?”朱宇以嬉笑的口吻说道,马上招来大家的白眼。
邓芳芳皱起眉头,“都这时候了,你怎么没点正经?”
“我知道,现在是生死考验。我只是觉得这种情况很刺激,比看探险小说还刺激。”没人答理他的胡言乱语,朱宇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朝树林那边走去,“你们聊着,我去浇灌小树。”
他边走边大声唱了起来,“不知道有多少,多少话没讲,不知道有多少,多少快乐没享,不知道有多少,多少人跟我一样……”
“这人疯了。”吴小四冷哼一声。
“疯是没有,”蒋小亭看着朱宇的背影,淡淡说道,“这是人绝望前的一种歇斯底里的表现,很正常。”
“绝望”这个词令吴小四心中一沉,他扪心自问:是不是真的到了绝望的地步了?
实际上这本身就是一个绝望的问题,只有真正处在绝望中的人才会这么想。
休息了一会儿,曹睿约吴小四去前面探路。两人一路踏着雪来到坡上,快到山顶时,曹睿竟又折回头,低着头步伐缓慢地往回走,吴小四有点看不明白了,问道:“不是探路吗?怎么又走回头了?”
“这一带雪深,咱们把雪踩严实,待会儿那几个娘们儿走起来就容易多了。”曹睿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谁让我是队长呢,当官的就是要为老百姓服务不是?”
吴小四撇了撇嘴,跟在他身后,沿着他走过的路再踩一遍。
“你们在搞什么?”朱宇忽然从左侧的树林里冒出头来,看来他已完成“浇灌小树”这项艰巨任务了。
“看不见吗?在为你对象踩路。”吴小四头也不抬地说道。
“哦,万分感谢,我也参加,我去踩前面那一段。”说完,他一溜烟跑到了曹睿前头,往对面山上跑去。
“这小子有时候也挺有趣的。”曹睿回过头来说。
不多时,山顶方向忽然响起朱宇夸张的惊叫声,“世外桃源呀!喂喂喂,我发现‘新大陆’了,你们快过来!”
吴小四与曹睿交换了一下惊诧的眼神,一同大踏步向山顶跑去。越过山顶,眼前的景象令二人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就在对面那座山的山顶,一片皑皑白雪之中,赫然并排耸立着一大片建筑物,其中尤以最左边那栋最为引人注目,样子看起来像是欧式教堂般的建筑。该建筑外墙呈灰黄色,横向很长,至少有三四十米。整个建筑分为三个部分,中间的主建筑有着长长的尖顶和高大的拱门,单是这一点已使它看起来像一座天主教堂。两边的小型建筑形状一模一样,尖顶的坡度相比主楼较小,红色。从窗户的数目看来,这排建筑物的楼层一共有三层。
如此一栋结构庞大、造型奇特的楼房出现在荒无人烟的雪山之巅,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然而,这栋建筑给吴小四的感觉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哥特式的建筑在自己老家许由并非一栋都找不到,只是没有这么庞大的,自己大概是记混了。这时他耳边传来曹睿的惊叹声,“这……这不是海市蜃楼吧?”
“海市个屁,我先过去‘化缘’了!”朱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山下奔去。
“哈哈,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去通知他们过来!”
曹睿走后,吴小四一个人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建筑群,尤其是那栋哥特式楼房。忽然,他觉得这栋楼的什么地方有点不大对劲,这种感觉毫无来由,或许就像一只第一次见到猫的老鼠所表现出的那种天生的恐惧。他第一次见到这栋楼便感到害怕,难道说这栋楼就像猫之于老鼠一样,是他的天敌?
吴小四用力摇了摇头,赶走这个怪诞的想法,然而盘踞在意识里的那种淡淡的恐惧感却没有消失。之后,大伙赶到,他随大伙一起往建筑群方向行进的过程中,这恐惧感反而越来越强了。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像生物学家不明白为什么天敌之间第一次见面便要斗个你死我活一样。
第四节
众人围绕建筑群转了一圈,在右边的一片平房中间发现了若干滑雪设备,以及与滑雪相关的设施,看来,这里是一个天然滑雪场。可是,是谁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建造滑雪场呢?人们又如何过来滑雪?难道乘坐直升机?
当他们绕到建筑群背面,面向山的另一边向下俯瞰时,这个问题有了答案:一条公路从山下蜿蜒而过,路面上堆满了积雪。
“哦,原来我们走出山脉了,二十公里呀,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到了!”曹睿哈哈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知道了,来滑雪的人肯定是开车过来,车停在山下,人直接上山。我想,这应该是一个私人滑雪场,不然地图资料上不会没有的。这人真有钱啊,跑这里来建滑雪场。那栋怪模怪样的楼多半也是这人建的别墅了,这些富豪就是怪点子多。”
“楼里现在有人住吗?”周雪问。
“应该没有吧,过去看看。”
巨大的拱形门下面,是两扇对开式的木门,上面布满浮雕,粗看之下都是些类似希腊神话中的人和动物的形象。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链从门把手上的铁环穿过,将两道门合在一起,铁链上挂着一把明锁,看上去不算太旧。
曹睿上前拽了一把,失望地说道:“锁上了。”
“找东西砸开。”沈川冷冷地说。
“不好吧?”邓芳芳说,“这是犯法的。”
“饿死了就什么法都没有了。”
“可是,这别墅里也未必就有吃的东西呀。”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劳你动手,我来砸,然后进不进去随便你们。”沈川说着便走开了。不多时,他捧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回来,是十分坚硬的花岗岩,也难为他能找得到。
“看我的三分归元气!”
沈川一手托着锁,一手操起石头照上面用力砸了下去,只三下,铁将军便败下阵来。
“哎,太脆弱了。”沈川嬉笑着取下铁链,用力一推,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一道缝,一阵凉风迎面袭来,可以看见门后边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空间。吴小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总之,他对眼前这陌生的黑暗空间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你们真不进来?”沈川可能也有点胆怯,目光在队友们脸上来回扫视着说道。
“谁说不进去。”朱宇拨开沈川,第一个迈步进了走廊。其余人互相看了看,也都相继走了进去。吴小四刚到门口,头脑里突然响起嗡的一声,感觉天旋地转一般,他双手扶着墙壁,才勉强不让自己摔倒。
“怎么了?”蒋小亭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问道。
“头突然有点晕。”吴小四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说道。
“饿的?”
吴小四摇了摇头,表示的意思不是否定,而是不知道。饿当然是饿,大半天没吃东西了,不饿才怪,但他还从来没有被饿到头晕过,他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头晕的感觉没过太久便消失了,最终连同心中的恐惧感一并消失,吴小四长长地吐了口气,“没事了,走吧。”
迎面是一道长长的漆黑的走廊,通向宛如宫殿一般的深处,究竟是什么所在,谁也不知道。
朱宇手持一把自发电的手电筒(经历雪灾后邓芳芳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走在最前头。手电筒的微光在这种地方显得实在渺小,只能照到近处,三米之外就基本什么都看不见了。吴小四左右张望,试图看清楚所有手电筒光能够照到的地方。如同所有西式大型房屋建筑一样,在脚下这条长长的走道两边,分列着一根根灰白色的罗马柱,每根柱子的间隔大概五米。这些柱子后面不远处便是墙壁,墙上贴有墙裙,在微弱的手电筒光下呈棕红色,木质纹理,不知是真的红木墙裙还是画有类似图案的墙纸。吴小四怀疑是前者。
往上看,是高高的穹顶,上面似乎有什么图案,但光线太弱看不清楚。令吴小四感到不解的是,这偌大的厅堂居然一个窗户都没有,他不知道哥特式建筑为了保持室内的阴郁气氛,主厅是允许没有窗户的,窗户在两边侧厅的走廊里有。
过道纵长有十多米,尽头处是一间类似客厅的大房间,正中摆着一张长长的欧式餐桌,若干椅子。令人兴奋的是,大伙在餐桌上发现了一盏在西方电影里经常可见的那种四脚烛台,上面并排插着三根蜡烛,看来是主人家吃饭时用来照亮的——这远离城市的雪山上自然没有通电设备,而用这种烛台照亮,又特有一种欧洲古典气息。
点燃蜡烛,屋里骤然间亮堂起来,可以看清大厅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扇小型拱门——只有门洞,并没装实体门。
“现在怎么办?”有女生问。
朱宇吐了口气,拍着肚皮说:“分头去找厨房吧,我饿得快不行了。”
“好。那么我跟小四、蒋小亭去左边那道门,剩下的人去右边那道门,找到了就大声招呼一声,注意安全。”曹睿说完,从烛台上拔了一根蜡烛下来,点燃后招呼吴小四和蒋小亭往左边那扇门走。
出了门洞,右边是一架铺着木地板的水泥楼梯,左边是一道木门,曹睿上前推了一下就开了,似乎挡在他们眼前那个看不见的眼罩一下子被人摘掉,眼前顿时亮了起来,三人眨了眨眼睛,慢慢适应眼前的亮光。木门的后面,是一间看上去挺宽敞的房间,阳光从对面两扇没装窗帘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漆黑明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蒋小亭弯腰在地上摸了一把,然后将手掌凑近亮光看了看,皱起眉头。
“怎么?”吴小四不明白这个动作的意义,但感受到她情绪的紧张。
“地上没有灰,应该不久前刚有人打扫过。”
“这个啊,”曹睿四下张望着,以不确定的口吻说,“会不会是因为房藏书网间太过封闭,没有灰尘落下的缘故?”
“不可能,再封闭的房间长期不住人也会积下灰尘的。”
“是吗?那可能主人不久前在这里住过,玩了一阵子就走了,不然怎么样?难道你怀疑这栋楼里有人?那大门为什么是锁着的?”
“我不知道,我是就事论事。”说完,蒋小亭向摆在房间一角的展示柜走去,吴小四也好奇地跟了上去。只见展示柜上东西不多,只有一些贝壳制品和琉璃工艺品,看上去虽然高雅昂贵,但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房间的另一面,靠墙摆着一个布艺长沙发,前面是茶几,旁边有酒柜,上面倒是摆了不少红酒。吴小四心中燃起希望,走过去上下翻找了一遍,叹道:“唉,也没点吃的,都是酒。”
“酒也比雪有营养,喝点吧。”曹睿伸手想要拿酒,被蒋小亭拦住了。
“咱们找东西吃就好了,别动人家红酒,这些可都是很贵的。”
“那好吧,”曹睿挠了挠头,“这里没吃的,咱们去隔壁看看。”
从对面那扇门出去,迎面又是一条过道,只不过方向变成了与之前垂直。吴小四脑中盘算着方位,约莫到了别墅左边那个小尖顶建筑里,两栋建筑的内部是连在一起的。
过道的左侧是一排茶色半透明的玻璃窗,遮挡住大部分阳光,造成光线朦胧的视觉效果,宛如从墨镜里看这个世界。过道右边,是一扇扇间距相等的雕花红木房门,曹睿就近试着推了一下第一扇门,没有开,似乎锁上了。再推第二扇,则很轻松地打开,屋里靠墙散放着一些如平头铲、扫把、拖把之类的家用工具。再看后面几间房,凡是能打开的房间里放的无非都是这一类的东西,曹睿有些郁闷地说:“原来咱们摸到仓库来了,走,转回去到二楼看看。”
“二楼不会有厨房的。”蒋小亭说。
“你怎么知道?”
“哥特式建筑都这样,厨房绝不会在二楼,不在这边,就一定在另一边了。”
“哦,那我们过去那边找他们。”
三人刚回到中间那个光线昏暗的大厅,远远就闻到一股极其好闻的味道,是……咸肉的香味吗?吴小四用力嗅了几下,没错,是咸肉!
“奇怪啊,这些人还真找到吃的了,怎么还做上饭了呢?”吴小四说完第一个奔向正厅右侧那扇门。出去后发现架构跟左边一样,也是一道往二楼去的门,和一扇红木房门。推开门,咸肉的香味更浓了,迎面飘来了一股米饭的香味,吴小四一直都不知道,原来米饭的味道这么香。
香味引领着三人往过道深处走去,最终来到一个火光通亮的大房间——也就是厨房了。吴小四一眼就看到那口往外冒着蒸气的大锅,架在一个老式的炉膛上,炉子旁边摆了一堆劈好的柴火,沈川正蹲在地上伸头往炉膛里看,不时往里添一两根柴火。
碗筷的响声将吴小四吸引到房间的另一侧,周雪和邓芳芳两名女生正在橱柜前刷洗着碗筷,没有水龙头,她们用的是脚下一个大木桶里的水。
“你们……从哪里弄的米和肉?”吴小四用力咽了一下口水,问道。
周雪回头冲他亲切地笑了笑,“旁边那间屋有很多食物,不仅有咸肉,还有香肠、火腿罐头、咸菜等,米也不少,都是新鲜的呢。”
曹睿瞟了一眼蒋小亭,“看来你说得对,这房子不久前还有人住过。”
“水呢?”吴小四问,“食物没事,水可不能乱用。”
“晓得,我们也就洗碗用一下这水,做饭是用从外头弄的雪水,虽然雪也不是很干净,但也只好将就了。”周雪吐了吐舌头,“我们在米饭上蒸了咸肉,就快好了,别着急呀。”
“嗯,不着急。”吴小四笑着,心里为周雪对自己的态度感到十分受用。
蒋小亭开着玩笑,“你们可真够自私啊,找到饭菜也不去叫我们,想独食是不是?”
“朱宇没去找你们?”邓芳芳突然转过头来,脸上略带着惊诧,“十分钟前我就打发他去了,怎么你们没看到他?”
“没啊。”
邓芳芳放下碗筷,喃喃自语,“哎呀,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去二楼找找看。”吴小四刚转身走出厨房,一阵熟悉的歌声从走道对面传来,“我想要回到老地方,我想要走在老路上,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噢,姑娘……”
当然是朱宇,这里只有他是崔健的歌迷,张口闭口都是崔健的歌。
“真是说曹贼曹贼就到。”邓芳芳微微摇着头说。
“喂,你骂谁呢?”曹睿突然插了一句,令邓芳芳很是吃惊。
吴小四笑道:“你不知道,因为他姓曹,在我们班的外号就叫曹贼。”
“谁起的外号,我承认过没有?”
“承认也没事,曹操这么了不起的人,你应该以此为荣。”
知道有饭可吃,大家马上恢复了斗嘴取乐的本能,尽管这饭还没有吃到嘴里。可见人有时候需要的是心理上的安慰,或者说相对于其他各种影响情绪的因素来看,这是第一位的。
这时朱宇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对吴小四等人说:“你们刚才没上楼吧?”
“没有,你上楼了?”吴小四反问。
“我以为你们在楼上,所以上去了。”朱宇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调十分轻快地说,“有个好消息,二楼全部都是卧房,门没锁,里头床、被褥什么的都有,简直跟旅社差不多,咱们可以一人挑一间,今晚好好睡上一觉。”
一直默不做声的沈川突然冷笑一声,“你还打算在这长住不走了?”
“起码得住上一晚,吃饱睡好,才有精力赶路。”
“这样不好吧,又吃又住的,虽然主人不在,毕竟是人家地方,要我说,还是尽快离开为好。”蒋小亭说完看向吴小四,好像他一定会支持自己意见似的。
但这一次吴小四摇了摇头,尚未开口,那边周雪抢着说道:“是的,吃完东西我们就走。最好留封信,说明一下情况,主人看到应该会谅解的,不然还以为遭贼了呢。”
吴小四苦笑起来,“咱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为什么走不了?”蒋小亭反问。
吴小四向曹睿努了努嘴,“老曹,还是你来说吧。”
“谁说都是一样,先前我们无处可去时,.99lib?我说走出克斯尔山脉,上了公路再说,只是给大家一个希望,实际上这一带方圆几百里内都是无人区,离北方最近的城市阿勒泰地区也有上百公里。早先没下雪的话,我们沿着公路走上个一两天能到那,现在路面堆了老深的雪,根本没法走人。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对这边气候有点研究,这地方一旦下雪,紧跟着一两天内要么继续下雪,要么起西北风,不管哪种气候我们都受不了。”
他摊了摊手,接着说:“这地方早晚温差本来就大,咱们前几晚睡在帐篷里还感觉不明显,如果毫无遮拦,任西北风刮在身上的话……说实话,在场各位没人能在雪地里熬过一晚上,即便不被冻死,也会手脚僵硬没法动弹,赶路就更不可能了。”
“不能吧,我们穿着防寒服也扛不住?”邓芳芳皱起了眉头。
“防寒服算什么?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就算裹二十条棉被在身上都没用。不是我吓唬你们,给你们说个例子。去年冬天我跟一个探险队过来,也是遇到严寒,大伙脸皮都冻僵了,连说都不能说,一个队员擤鼻涕,差点把鼻子揪下一半来。幸好当时雪没封山,我们走到一半就退回去了,不然全都得冻死在山里。这回咱们可坚决不能冒险,一旦困在路上,那就只有等死的份。”
这一番话说完,几名女生面面相觑,周雪着急上火地说:“那怎么办,咱们难不成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过冬?”
“过冬不至于,总之一两天内绝对不能走,等这场雪真正停了,挑个没风的日子走。”
“要是雪一直不停呢?”
“那也不至于在这长住,”朱宇接过话头,“喏,咱们进山四天了,本来预计的时间是一个星期,加上来回坐车时间,最多也就十天的行程吧,如果超过这个时间不回去,你们家里人难道不会担心?”
曹睿眼睛一亮,“你说得对,不过,我是没人担心的。我本来就打算活动结束后去小四家玩一阵子,春节前回家,我家里人都知道,没人会为我的安全担心。”
“是吗,”朱宇说,“可你就算到小四家,也不会太长时间不跟家里人联系吧?”
“说起来是这样,但我为了不让他们中途改变主意,催我回家,骗他们说吴小四家住在小山村里,手机经常没信号。所以,要想让他们怀疑我出了事,到处打听我的下落,起码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我也差不多,”蒋小亭接着说道,“本来我隔三差五会给我爸发个短信报平安,但来之前,小雪跟我说手机在山里没信号,我又不敢跟家里说实话——他们肯定不同意我进山探险,没办法,我就把手机卡交给一个留在克拉玛依写生的同学,拜托她每个星期往我爸手机上发两条报平安的短信,一直到我回去打电话给她为止,代99lib?t>价是剩下的手机费随便她用。”
“真服了你,这种办法都能想到。”朱宇摇了摇头,目光在其余几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呢?都说说。”
吴小四这时注意到一个特别的细节:周雪与沈川互相望了一眼,然后周雪冷冷地将脸转到一边,沈川则低下头,良久才抬起头,望着炉膛内通红的火焰,用淡然的口吻说道:“我也是没人管的,在这就算一直待到开学不跟他们联系也没人会怀疑。”
“为什么?”朱宇好奇地问。
“我不想说。总之我没有撒谎。”
“那好吧。”朱宇点着头,目光移到一旁的周雪脸上。
“我也一样。”她声音小得很,“原因……以后再说吧。”
大家当然不好再往下打听,反正这种事他们也没撒谎的必要,知道结果就行了。直到很久之后,周雪才主动将这个秘密公开。原来她早就跟沈川约好,寒假一起留在乌市打工(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骗各自的父母说是与同学一起去山区支教,这样就有了一个神圣而光明的不回家的理由,父母没法阻止。不过,为防止父母中途变卦,也为了尽量装得像一点,两人谎称山区没有移动信号塔,手机打不通……如此一来,他们即便一整个寒假不跟家里联系,也没人会怀疑他们的去向了。99lib?
“不会这么巧吧,”朱宇说话的声音开始带着紧张,“我跟小亭一样,这次活动没敢告诉家里人,只说在外头玩一阵子,春节前回家。巧的是,我乌市的手机卡前一阵子欠费了,我一想反正回家后要换当地卡用,索性就没去交,这事我父母知道,个把月联系不上我,他们是不会大惊小怪的。”他一只胳膊搭在邓芳芳的肩膀上,接着说,“至于她,也是想办法骗过了家里人,详细的就不说了,反正一两个月不回家也没人着急,所以现在……”
吴小四见他将目光移到自己的脸上,接着,除了曹睿和周雪,其余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一个个眼神里带着期望,然而他注定是要让大家失望的。
“我更加没人关心。”他耸着肩膀说,“比你们都没人关心。”
大家相继流露出失望但是好奇的神情,可没人开口问他——别人可以不说原因,他当然也可以不说。不过,吴小四本人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没有家,”他说,“我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
伙伴中有人睁大了眼睛,然而可能觉得这样子很不礼貌,遂又恢复常态。片刻,还是朱宇打破沉默,苦笑着说道:“没想到这么巧,咱们现在成没人管的孩子了。”
“这不是巧合,”蒋小亭接过来说,“谁让探险这种事不能跟家里人直说,只能想办法掖着藏着,没想到反而害了自己……”
“这可不是我们的错。”朱宇说,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哦,对了,那些写生的家伙不是知道我们进山吗?如果太长时间没我们的消息,肯定也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出事了。”
蒋小亭摇着头说:“没用的,如果有人打我们的手机打不通,肯定会以为关机了或换家乡的号码了,除非太长时间联系不上——起码得一个月吧,才有可能产生怀疑,这还没算上寻找我们的时间,我觉得这地方可不太好找。”
“也就是说,”邓芳芳插了一句,“如果天气一直不好转的话,咱们起码要在这里待一个月?”
没有人想正面回答这个残酷的问题,最后还是曹睿一边低头望着炉灶旁边的米口袋,一边缓缓说道:“粮食暂时不缺,睡觉的地方也有,咱们将就着先住下吧,走的事慢慢等机会再说。”
第五节
卧室的条件还算不错,除了床,每间屋里还有一个衣柜,一张小写字台,写字台抽屉里有信纸和笔。另外,每间房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毛巾、香皂等生活用品齐备,牙刷和牙膏是一次性包装的,有好几套。想来别墅主人应该经常邀请朋友前来滑雪,才会特意建这么多卧房,并准备如此齐全的生活用品。
衣柜里有枕头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可能是为了防霉,衣柜里放有袋装的樟脑球。吴小四对樟脑的气味十分过敏,他扔掉樟脑球,一闻被褥上也满是樟脑味,便将被褥摊开在床上晾着,打开窗户,自己走到门外。
他选的房间位于楼梯左侧第一间,门前是一条长长的过道,与一楼的建筑风格一致。所有卧房都并排在过.99lib.道的两侧,一共十间,门上虽装着锁,但没有锁死。由于没有钥匙,曹睿提议大家出门时一定不要将门锁死,免得出来了进不去。
“喂,小四,你去三楼看了吗?”朱宇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笑眯眯地问吴小四。自打昨天目睹了他“英雄救美”的一幕之后,朱宇同沈川的关系远了,却跟他走近了许多。
“没有,你上去看了?”
“当然,上面是一间很大的娱乐室,有台球桌、乒乓球桌,还有羽毛球场和篮球场,家伙也都齐全。曹睿现在已经在上面打篮球了,你会打台球吗,咱俩上去练练?”
“一般吧,单杆打过147。”
“呵呵,你就吹吧!”
“去练练就知道了。”
上到三楼,果然如朱宇所说,是一个空间极大的场所,陈列着各种小型体育设施,除了朱宇说的那几样,还有飞镖盘、国际象棋盘,甚至房间的正中央还有一道保龄球的球道。
吴小四一直凝视着球道的尽头,半天不走一步。朱宇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我在想,这里又没有电,保龄球打下去怎么再拿上来摆好呢?”
“笨啊,自己动手呗。”
这个回答还真有点意思,吴小四心想:因为大家都习惯了用电来代替人工劳动,有一天没有电时,反而不知道事情该怎么干了。真是科技越发达,人类越倒退。
相比如此深刻的命题,吴小四更关心的是眼前的事,他一边往台球桌走去,一边对着身边各种体育设施发表着感慨,“主人可真是一个体育迷,搞这么多名堂,有工夫玩吗?”
“也许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人多,想玩什么玩什么。换句话说,主人建这别墅可能不光为了方便自己过来滑雪,也许更主要是做商业用途,现在请吃请喝没人稀罕了,请玩,也要玩得别出心裁才行。”
吴小四点头赞同他的意见。如今那些有钱人早就玩腻了城市里的东西,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建这么一个滑雪场,以及此类娱乐设施,自然是投这些人之所好。况且来这地方主要也许不是为了玩,而是感受一下这种远离城市,身处极地的“原生态”生活。一年来个一回两回的,还真别有一番滋味。
曹睿手捧篮球,正在木地板的篮球场上做着一个又一个篮球动作,见两人过来,马上打招呼,“你们谁来跟我斗牛?”
“不会,我要跟小四切磋台球,你自己慢慢练吧,詹姆斯。”
一局斯诺克打到一半,两人都见识到了对方的水平,朱宇笑着对吴小四说:“刚才是谁说单杆147来着?”
“呵呵,我要真有那技术,早跟丁俊晖抢饭碗去了,还在这跟你打?”
“别说,我还真不一定比你打得好。”
朱宇瞄了半天,打出一杆好球,像个孩子似的欢呼起来。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三名女生结伴走了进来,大家互相打了招呼,邓芳芳与蒋小亭便向羽毛球场走去,周雪没得玩,过来看吴小四和朱宇打台球。
“怎么样,你俩谁厉害?”
“棋逢对手,不过我还没有发全力。”朱宇大言不惭。
“少吹牛,你赢一局给我看看。”周雪明显站在吴小四那边。
“赢了有什么好处?你亲我一口?”
周雪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羽毛球场方向大叫,“芳芳,你家朱宇调戏我!”
“让你家小四揍他!”
吴小四的脸一下子红了,正巧这时沈川赶到,邓芳芳的话他肯定听见了,然而他只是表情漠然地朝这边瞅了一眼,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向飞镖盘走去。
他抓起一支飞镖,掂了掂,忽然使出浑身力气将飞镖甩了出去,脱靶砸在墙上。吴小四心头一惊,不是因为他发镖时夸张的动作,而是之前望着飞镖盘时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仇恨。吴小四怀疑,他一定是把飞镖盘看成是自己的脸了。
“零环,没有比这更臭的了。”朱宇撇了撇嘴。
大概是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周雪换了个话题说:“对了,你们是不是把整栋别墅都走遍了?”
“我走遍了,怎么了?”朱宇抬头来看她。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都是什么样的房间。”
放下球杆,朱宇开始回忆,“一楼和二楼的中间都是厅堂。一楼左边是工具仓库,锤子、扳手、铁锨、车胎之类的东西都在那边。右边你们都知道了,是厨房和食品仓库,还有几间上锁的房间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二楼走廊两边都是卧室,三楼就是这儿了。总共就这些地方。”
周雪“哦”了.99lib.一声,“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哪里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可能是错觉吧。”周雪摇了摇头,刚说完这句话,对面便响起邓芳芳招呼她的声音,“小雪,你来跟她过两招,她好厉害,我不是她的对手。”
周雪答应一声,往那边跑去,朱宇朝吴小四眨了眨眼,说:“她刚才说什么不对劲?”
“我哪知道,打球吧。”吴小四望着周雪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他跟周雪两个人之间的事,也许还要加上沈川。
第一节
四周万籁俱静,吴小四躺在陌生的床上,头枕在双手上,半天一动不动。
十分钟前他才看过腕表,不到晚上9点,现在睡觉的话实在有点早。以往在学校,每天这个时候,他都毫无例外地躺在卧室的木板床上看书,一般是看纯文学读物,有时也看点通俗小说,不过他对这类书十分挑剔,一般小说很难让他提起兴趣。
他最喜欢的当代作家是村上春树,这次出游,由于要轻装上阵,只随身带了一本书出来——村上春树的新书《1q84》,刚看了个开头,雪崩时随别的东西一起被埋在了雪地下面,现在只怕已经被雪水泡成一堆烂纸了。实在太可惜了,他想。
没有书,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甚至连电都没有,这日子简直没办法过。更令他感到悲观的是,这种生活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头一个晚上就无聊成这样,若要长住,往后可怎么办?
他烦躁不安地爬了起来,点燃蜡烛——好在每间房间都能找到不下十根蜡烛,大概是房子的主人特意备下的。他现在有点怀疑朱宇那番关于这栋别墅是商业用途的推论了,试问谁能受得了这如同原始社会一般的生活方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尚且没到茹毛饮血、钻木取火的地步。
屋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仔细听,声音来自走道的里侧。脚步声停止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接着是周雪那熟悉的声音,“谁?”
“我。”
是沈川!吴小四嘴角抽动了一下。
数秒钟的沉默,只听见门打开,接着又关上的声音,显然是周雪开门放他进去了。
吴小四的心按捺不住地狂跳起来——沈川要干什么?问题一在脑海浮现,他的理智马上给出回答:深更半夜的,你说一对情侣在一个屋里能干什么?
他当然不相信这是他们俩在一起的第一夜。
有些事情虽然你一直知道它的存在,但当你亲眼看见或者听见的时候,感觉是绝对不一样的。吴小四此时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与他想象中的龌龊事完全不符的声音——争吵。周雪跟沈川的争吵,由于隔着两道紧闭的房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吴小四一下子蹿到门后,耳朵紧贴着门板,仔细听。
又是开门声,然99lib?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你滚!”这下周雪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天没有心情,还是要我以后都不要碰你了?”
“你永远别想碰我了。”
啪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吴小四心里乐开了花,想周雪一定是把沈川关在门外边了。果然,一个沉闷的脚步声在过道上响起,往深处走去,忽然又停下来,折回头往这边走,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竟然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吴小四正惊诧的工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隔着门飘了进来,“吴小四,我知道你没睡,你出来。”
吴小四一怔,没有多想便打开了房门,“怎么,有事?”他的声音也一样冰冷。
沈川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在他身后,惨白的月光从走廊的茶色玻璃窗照进来,背光,看不到他的脸。
又是一声开门声。“你们搞什么?”声音粗犷,是曹睿。
“谈点私事,跟你没关系。”沈川说。
“没关系?我俩是把兄弟,你说有没有关系?!”曹睿大踏步走过来,如巨塔般往沈川面前一站,腰板挺直,一脸傲然的表情俯视着他。
接着,除了周雪,大家都打开门出来了。
“消消气,有话好好说。”蒋小亭和邓芳芳拦在了曹沈二人中间。
朱宇在一旁怪笑着,“姓曹的你让开,让他跟小四单挑,他不是小四的对手。”
沈川突然恶狠狠地看向他,“那我是不是你对手?”
“哈哈,我是中立派,现在抢你马子的人好像不是我。”朱宇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说得对。”沈川用力点了点头,忽然趴在吴小四耳边小声说,“你要是个男人,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大门口见,怕死就别去了。”说完,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低头快步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跟你说什么?”曹睿凑上来问。
“没什么,说让我小心一点。没热闹看了,大家都回屋睡觉吧。”吴小四说完,率先退入房内,关上门。一丝冷笑自他嘴角浮现。
对付沈川这个瘦弱的小个子,他还是蛮有把握的。沈川,我早就想揍你了,这次你主动找我麻烦,我当然不会让你失望……吴小四在心底默默说道,忽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帮小明对付那些欺负他的人的场景。小明是他最好的朋友,由于身材瘦小,经常被同伴们欺负,只要被吴小四撞见,每一回都把那帮人打得落花流水。他不经常打架,但一打架,下手就很狠。当小同学们尚都处在以为摔跤就是打架的那个年龄,他已经敢用拳头直99lib?
捣对方的鼻子了。整个孤儿院都没有小孩敢跟他打架,当然,也没人敢跟他交朋友。
他唯一的朋友就是小明,可是,他忽然记不起小明长什么样子了,更不知道他的下落。多年不见,不知道他现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第二节
月光皎洁,照射在白雪上,透着一层阴冷的幽光。四周静得几乎能听见雪片落在地上的声音——从早上到现在,雪一直没有停过。
为了保证手脚灵活,吴小四脱下了笨重的防寒服,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推开大门走出去的时候,一阵寒风迎面吹来,但他并不觉得冷,反而浑身都热了起来。
沈川就站在大门外不远处,跟自己一样,他也只穿了一件贴身毛衣、衬裤,身披月光,宛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平心而论,吴小四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帅,就是眼神太过阴冷,嘴角的微笑也有点邪恶的味道,看上去就不是善人。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沈川装腔作势地冷冷说道。
吴小四慢步往前走,在他对面几米远的地方站定,一言不发,现在可不是聊天的时候。
“就因为你当了回英雄!”沈川冷哼一声,手指直指向他的脸,“她现在连碰一下都不让我碰了,我.99lib.们半年感情抵不过你五分钟的表演,你不是喜欢当英雄吗?来啊,我再给你一次表现的机会,来打我啊!”
吴小四想也没想,一拳捣向他的鼻子,随即,沈川向后打了个趔趄,忽然,他那只一直插在裤兜里的手拔了出来,手中赫然握着一块黑糊糊的东西,这一幕令吴小四本能地愣了一下,就是这一分神的工夫,只听见咣当一声——那个东西直接砸在了他脑门上。
一阵金星闪耀之后,整个世界一团漆黑,好像脚下的土地也开始晃动,吴小四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朝前缓缓倒了下去……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朱宇正躺在床上构思一首摇滚歌曲,随口问道:“谁?”
“宇啊,你快开门,有事找你!”
即使听不出她的声音,周宇也知道是谁,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叫他“宇”,99lib?多肉麻的昵称,亏她偏爱这么叫。朱宇试过用各种法子表示抗议,但是没用,如果叫他不答理,她就会一直这么叫下去。通过这件事,朱宇总算明白了那些难听的外号都是怎么让当事人接受的。
门开后,邓芳芳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宇啊,你刚才听到楼下有什么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他刚才一心想着新歌的歌词,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房间离得远,可能听不见吧,我听到窗外刚才有说话声,好像是沈川的声音。”
“沈川?不能吧,大晚上的他跑外头……哎呀,完了!”朱宇脑子里灵光一现,“他会不会跟小四约好出去单挑了?”
随即朱宇出了房间,上前敲沈川的房门,没有动静。又去敲吴小四的门,一样没有动静。
“坏了坏了,真下去单挑了。快下去看看!”
正厅对面那两扇木门敞开着,朱宇一个箭步迈出去,借着月光,他看见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场面——他要找的人,沈川和吴小四,两人并排躺在十米开外的雪地上,一动不动,身上都堆了一层雪。
“不会真出事了吧……”朱宇喃喃自语着走了过去,俯身一看,心顿时狂跳起来:两人的脑袋上到处是血,尤其是沈川,整个上半身像是被血水泡过似的,连周围的雪都被染红了。
身后响起邓芳芳的尖叫。
“他们……他们是不是……死了?!”
朱宇没有回答,伸手先去探沈川的鼻息,但周围风太大,没有感觉,于是手伸进他99lib.的衣服去摸心跳,半晌过去,完全没有动静,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好长时间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又在吴小四身上重新试了一遍,这一次他摸到了心跳,不仅不微弱,反而很强,如同刚经历过一番剧烈运动一般。
“有救有救,快快,你上去叫人!”
邓芳芳连滚带爬地跑向楼梯。
第三节
脚下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四面都是墙壁,一片漆黑。
吴小四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的意识此时就像夏日清晨的雾气一样,只是薄薄的一层,并不能够支撑他进行任何复杂的思考。他只是依照潜意识给出的安排,缓缓向前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线亮光,好像厚厚的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露出的光是白色的,虽然只有细微的一抹,已足以冲散周围的黑暗,让人涌起向往之心。
吴小四加快脚步,终于来到亮光的跟前,看清那是一扇门——一扇样式很老旧的木门,上面布满各种花纹的浮雕,门把手是一只兽头,嘴里叼着个铁环。门是向外开的,已经打开了一道缝隙,亮光就是从缝隙射出来的。吴小四猜测,门的那边一定是艳阳高照的世界。
于是他伸手去拉门把手,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儿童般稚嫩的声音,“不要开门。”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
吴小四连忙回头,眼前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人。他怔怔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少顷,就在他怀疑那个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幻听的时候,说话声再次响起,“不要开门,赶紧回去。”
“回去?回去哪儿?”吴小四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道。
“离开这栋别墅,下山。”
“为什么?”吴小四发了一会儿呆之后问,同时不断在脑海里搜寻与这个声音可能对上号的那张脸。肯定是有的,他对此坚信。毫不夸张地说,他对这声音的熟悉就好像对自己的声音一样,一定是某个在自己生命里留下过重要痕迹的人!可是,为什么偏偏想不起来了呢?
“等你知道的时候,你就走不了了。”
这句话刚说完,吴小四的眼前就缓缓出现了一道强光。与门后透进来的亮光不同,这是一道以点为基础、逐步向外扩散的强光,等到强光扩散到最大,完全驱散黑暗时,他的眼睛也睁开了,能看见的除了黑暗还有很多东西。
谢天谢地,他终于醒了。
坐起来后,吴小四用浑浊的目光在伙伴们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嘴巴缓缓张开,“你们怎么都在这?哎呀,我怎么躺在屋里了?”
“是我们抬你进来的,”曹睿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怎么样,头疼是吗?”
“有点,到底怎么回事?我……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是不是跟沈川约好在外头打架了?”朱宇用阴郁的声音问道。
吴小四一怔,霍地一下爬了起来,“沈川呢?妈的!说好单挑,居然使阴招用石头砸我,他人呢?”
朱宇叹了口气,“你把他砸死了。”
周雪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她已经忍很久了,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吴小四彻底呆住了,他看了看周雪,又将目光转向朱宇脸上,用完全不敢相信的口吻说:“你说,我把沈川打死了?”
朱宇艰难地点了点头。
吴小四连连摇头,“不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少顷,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朱宇的领子,“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沈川真的死了?”
“他就躺在楼下,你不信自己去看,我们至于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吗?”
吴小四放开他,颓然坐回到床上,又发了一阵呆,才用力摇着头说,“不是我干的,我全想起来了,我被他砸了一下之后就昏倒了,后面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听他说完,朱宇用淡然的声音道出自己的推论,“你头上有伤,说明他确实先用石头砸过你。我的猜测是,他先砸你,然后你忍着疼把石头抢过来,又往他头上砸了很多下,把他砸死了,你自己也疼痛过度昏了过去……”
曹睿走上前来,一只手搭在吴小四的肩膀上,沉声说:“兄弟,事情都发生了,回去面对警察我们照实把经过说出来,这顶多算是防卫过当。”
“就事论事地说,如果当时情况危机,也可以说是正当防卫。”朱宇接过话头。
“狗屁正当防卫!”吴小四咆哮起来,“我没杀人,是他想杀我,把我砸昏了。你们听明白没有,沈川不是我杀的,我没杀人!”
“好吧,你说他不是你杀?99lib.的,那凶手是谁?总不能是他自杀吧?”
“你怀疑我,我也可以怀疑你,我说你是凶手,你干不干?”吴小四针锋相对。
“我发现你的时候,沈川已经死了,芳芳当时跟我一起下去的,她可以为我作证。”停了一下,朱宇接着说,“至于曹睿和小蒋,他俩是一起下的楼,这样我们四个都没有作案时间。这里只有我们七个人,我们五个都没有嫌疑,所以……”
吴小四瞪着两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以看出他在强压怒火。
蒋小亭忽然说道:“我们不能这么武断,朱宇,你看到他动手杀人没有?”
朱宇摇了摇头,“但是,除了他——”
蒋小亭摆手打断他的话,“这是推论,不是证据,要是这样说起来,你也有杀人嫌疑,咱们大家都有。”
“哦?说来听听。”周宇不紧不慢地说。
“他们吵架那会儿,你还记得是几点吗?”
朱宇想了一下,说:“9点左右?”
“是的,然后我们各自进屋,之后芳芳叫你下楼,发现他们俩出事的时候,是几点?”
“差不多……10点钟?”
“10点一刻,我看了表。”蒋小亭的语气不容置疑,“中间这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咱们互相没有见面,也就是说,咱们谁都有可能在他们俩打架的时候,尤其是小四昏迷之后,下手杀了沈川,理论上是不是这样?”
朱宇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你这套分析很专业啊,蒋大侦探,可惜你忽略了最重要一点——动机,我们这些人跟沈川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那吴小四跟他有仇?就算有点矛盾,也用不着非杀了他不可吧?”
“是的,所以我才说是正当防卫。”
“那也只是推测,既然没有证据,你就不能一口咬定小四就是凶手。”
朱宇有点无语,“照你这样说,咱们这些人都有杀人嫌疑了?”
“就事论事,还是吴小四情急中误杀沈川的可能性稍微大一点。”蒋小亭看了吴小四一眼,低声说。
“怎么又改口了?”
“我的意思是,各方面的可能性都是有的,你们有没有想过,凶手说不定不在我们六个人中间呢?”
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周雪也停止了她那一直断断续续的抽噎,睁大眼睛看着蒋小亭。
“你是说……这栋楼里还有别人?”邓芳芳的声音战栗着,显示出她的紧张。
“是有这个可能,不是吗?”
“我同意。”良久,曹睿喃喃说道。
邓芳芳挪到朱宇身边,双手握住了他的胳膊,朱宇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这只是假设,可能性还是很小的,再说我下午在楼里到处转了个遍,没看到有人,也没有发现任何能藏人的地方。”
曹睿转过头来,说:“不是有几间房打不开吗?”
“这……人不可能藏在那里头吧?”
“嗯,应该没有,不过还是确定一下的好。走,楼下仓库有锤子,咱们把所有的门都砸开,彻底看个清楚。”
“这样不合适吧?”邓芳芳皱着眉头说。
“安全重要,顾不上这么多了。小四,你头上的伤要紧吗?”
“还好,不要紧。”吴小四摸了摸脑门上那个肿起的大包,说道。
“那就好,我们三个一起去,女生们留在这,有事就大声叫。”
吴小四刚要下床,周雪按住了他,“厅堂里有药箱,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这……”
周雪握着他的一只手,仿佛在向众人表态似的说道:“沈川不在了,我很难过。但是即便真的是你失手杀了他,我也不怪你。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不可能故意这么做的……”
吴小四张了张嘴,但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只是紧紧握住周雪的手。
按说,在道理上他们不该放下沈川的遗体不管.99lib.,去做别的事情,然而话说回来,人都已经死了,也没有什么事需要紧急处理的了,现下又是特别时期,当然是先把关乎活人的事处理好,再去管死人的事。
找到锤子后,三人分了一下工。朱宇留在一楼厅堂守着,防止那个可能存在的人趁着砸某间房门的空隙,从别的房间跑出来,逃向别墅的另一边。
吴小四和曹睿去砸门,先去了左边的过道,很快,朱宇在厅堂里听见一阵砰砰的闷响,心跳得厉害,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希望他们找到那个人,还是找不到。过了一会儿,两人提着锤子回来了。
“上锁的房间也是仓库,没有人。”
他们又上了二楼,并没有上锁打不开的房间,但他们还是逐个进行检查,凡是能藏人的地方,如床底下、衣柜里等,逐一检查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现在可以确定,这栋楼里只有我们几个。”曹睿说这话时看了一眼藏书网吴小四,后者叹了口气。实际上,他们没有检查一楼靠近厨房那一侧的上锁的房间,原因非常简单:忘记了。只有朱宇知道厨房那边有上锁房间,曹睿和吴小四都不知道,况且他们满心惦记着沈川的事,根本没有想到要去查看厨房那边的房间。
“看来我这杀人的嫌疑还得继续背着了。”下楼的时候,吴小四叹着气说。
曹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周雪先前说得对,不管你是不是凶手,你都是我好兄弟。”
朱宇听到这话大为感动,也把手搭在吴小四另一边的肩头上,“咱们不是兄弟,但做朋友还是可以的,我相信一个为了救人不顾性命的人,绝不会无故杀人,但我还是严重怀疑沈川是你误伤的。唉,沈川这人虽然不讨人喜欢,可也不应该这么年纪轻轻就死呀,让人心里怪不舒服的。”
“是啊,早知道我就不去跟他打架了。”吴小四轻轻摇了摇头。
“事情都发生了,后悔也没用,”曹睿接过来说,“还是考虑一下眼前的处境吧,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沈川的尸体,怎么处理?”
“这个……入土为安,先埋了吧,等我们回去后再找车过来接他。”朱宇叹着气说道。
“嗯,也只有这么办了。”
三人回到吴小四的房间,跟女生们说了埋尸的事,又引得周雪一场哭泣,不过大家也都同意这么干——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毕竟朋友一场,所有人都决定一起去办这件事,顺便跟沈川道别。
在楼下仓库里找到铲子,朱宇扛着,吴小四和曹睿用一张床板抬着沈川的尸体,大家往正门方向走去,蒋小亭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忽然冒了一句话出来,“对了,还有一种可能!”
众人都停下来,回头看她。
“如果真有第八个人,这个人也不一定非要在别墅里吧?”
众人俱是一惊,曹睿第一个反驳道:“不可能,外头这么冷,是个人都待不住的。”
朱宇脱口而出,“如果不是人呢?”
一阵寒风沿着两道门敞开的缝隙吹进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
第四节
埋掉沈川的第二天,清晨。
大雪一直没有停过。从二楼厅堂的窗户望出去,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加上昨晚他们刚失去一个同伴,每个人心里都沉沉的。就拿朱宇来说,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真人版的鲁滨孙,被放逐在眼前这个远离人类文明的蛮荒之地。虽然只待了数天,但每次回想起从前在学校里的生活,总有一种十分遥远的感觉。
唯一的安慰是被放逐的不止自己一人,他们也并非完全远离了人类文明——起码还有房舍,还有炉灶,还有咸肉和米饭。这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人只要还能填饱肚子,就不会对生活完全绝望。
“可惜吉他丢了,不然我可以唱歌给你们听,也不用这么无聊了。”朱宇刻意想打破持续了快半个钟头的沉默,但说出的这句话毫无趣味,反而更增加了气氛的沉闷。
周雪突然站起来朝自己的卧室走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口琴,“乐器的话,只有这个了。”
“这是……沈川的东西?”
周雪表情沉痛地点点头。
她轻轻抚摸着口琴的吹气孔,从一个摸到另一个,仿佛那是爱人身体的一部分。“这是我去年送他的圣诞礼物,雪崩的时候,我只来得及把它拿上,没想到……现在竟成了他的遗物。”她淡然一笑,“你会吹吗?”
“别忘了我也是音乐系的。”朱宇接过口琴,试了试音,很熟练地吹了起来,琴声一响,周雪的眼泪便落下,朱宇吹的正是那首《送别》。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周雪和着曲调喃喃念了出来,忽然掩住嘴,转身跑向房间。
“小雪,没事吧?”邓芳芳朝她喊道。
“我去陪陪她。”蒋小亭说完,快步藏书网跟了过去。
朱宇放下口琴,跟邓芳芳开起了玩笑,“假如我有一天死了,你也能对我这样,也不枉咱们——”
“胡说八道!”邓芳芳厉声打断他,“以后99lib.不许开这种玩笑!”
朱宇撇了撇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趁本人有兴致,你们还想听什么曲子?”
“不听了,冷,打篮球去。”曹睿说完站了起来,也不招呼别人,独自向楼梯口走去。
厅堂里只剩下朱宇、邓芳芳外加吴小四。吴小四一直斜身坐在窗边,望着雪景发呆,神情肃穆而落寞。
“你不进屋去陪陪周雪?”
“我在这打扰你们了?”吴小四看也不看朱宇一眼。
“这倒没有,我只是觉得,眼下可是你的大好机会。”朱宇故意开了个玩笑,意在调节气氛。
吴小四皱起眉头,“现在说这个好像不太合适吧?”
“是吗,那你想听什么?”
“懒得理你。”吴小四站了起来,走向楼梯,然后下一楼去了。
“他干什么去?”
“我哪知道,可能去吃东西吧。”
朱宇耸了耸肩,无聊之下,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向外张望。忽然间,雪地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别墅这边朝远处走去,最令朱宇不解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锨——昨晚挖坑埋葬沈川的那把。
朱宇拉开窗户,朝外大声喊,“吴小四,你干什么?”
吴小四回头朝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了一阵,在一片开阔地跟前站住。接着,他开始用铁锨往地上铲雪。
“这人在搞什么飞机?”朱宇喃喃地说道,但是很快他就看出了门道——吴小四在雪地上铲出了两个巨大的汉字:救命。
这的确是一个办法!如果有飞机从上空经过,飞机里的人看见“救命”两个字,就会知道有人被困在这地方了。不过,他转而想到,飞机飞那么高,上面的人能看见这两个字吗?
在“救命”的下面,吴小四又铲出了三个英文字母:sos,国际求救信号。这样.99lib.不管飞机上的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只要看得见这些字母,都可以明白其中含义。
朱宇笑了笑,对邓芳芳说:“这人心还挺细的,居然想得到这种办法。”
“唉,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了。”
“试一试总没错的。”朱宇跺了跺脚,“有点冷,走,上楼打羽毛球去。”
“又打球啊。”
“那还能干什么呢?”
下午,雪停了一会儿,可惜只是一会儿,傍晚的时候又下了起来,众人草草喝了点米粥,便各自回房了。也许是怕冷,也许是寂寞难耐,邓芳芳也顾不上去管别人说什么了,抱着被褥来到朱宇房间,要跟他同床共枕。
“这样不好吧,别人会说我乘人之危的。”
“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邓芳芳掐了他一把,而后又抱紧他,“再说你乘人之危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有吗?我一直是正人君子。对了,你怎么不去找周雪或小亭一起睡?”
“她们俩早凑到一个屋里住了,一张床睡不下三个人,不然我会来找你?”
“哦,原来我不是第一人选,太让人伤心了。”朱宇将手从她衬衣里插进去,顿时惊叫起来,“啊,你后背这么凉!”
“手拿开,少占我便宜,我没兴趣。”
朱宇悻悻地松开手。在这样一个特殊环境下,连本能的兴趣也减弱了,这也是悲剧。
下雪,没有月亮。出于节省,大家也都没点蜡烛(点蜡烛也无事可做),房间里一团漆黑,别墅里一团漆黑,整个世界一团漆黑。
朱宇实在睡不着,摸黑从衣兜里掏出仅剩的小半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着。
邓芳芳条件反射地咳了两声,“你少抽点烟吧。”
“放心,从明天开始我就戒烟了。”
“切,你能戒得了才怪。”说完,她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是不是烟快抽完了?”
朱宇苦笑一声作为回答。
“也好,强制戒烟。”
“是啊,不仅戒烟,还能戒酒、戒网、戒玩、戒逛街……如果再在这多待一阵子,可能连饭都得戒了。”说到最后,朱宇的声音变得苦涩起来。
邓芳芳半晌不语,良久,才喃喃说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朱宇心里认同她的话,这真是个鬼地方。
后半夜,朱宇被一阵脚步声吵醒,脚步声很轻,但可能是周围太静,而他的神经又时刻保持警惕的缘故——在本能上他对这栋别墅感到恐惧,尤其是深夜,连睡觉都睁只眼闭只眼,所以听见异响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仔细听,脚步声就在门外,很缓慢地向着楼梯那边走去。
是什么人?深更半夜的要干什么?朱宇心下有些紧张,他决定弄个明白。身边邓芳芳仍在熟睡中,朱宇轻轻拿开她压在自己胸前的胳膊,悄然下了床,上前打开门,轻问了一声,“谁?”
“我。”吴小四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只听见声音,看不见人。
朱宇的一颗心放下来,埋怨道:“大半夜的你搞什么?”
“嘘……到我屋里来说。”
蜡烛点亮之后,朱宇看到吴小四神情凝重,忙问:“怎么回事?”
“你刚才听到什么声音没有?”吴小四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到你的脚步声。”
“在我出门之前。”
“之前……”朱宇想了想,“应该没有,你说清楚点,到底是什么声音?”
吴小四掏出香烟,分了一根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一边抽着,一边好像在努力思考着什么事情。“说话声。”他吐了口烟雾,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朱宇,“有人在楼下说话,一个男的,自言自语。”
朱宇顿时感到脊背发凉,“你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我就是好奇才出去看的。你一开门,那声音就不见了,可能你动静太大让人家发现了。”
“会不会是曹睿?”别墅里现在只有三个男人,除了他们俩,就只有曹睿了。
“不是,我刚才过去趴在他的房门上听了,打呼噜打得厉害着。”
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朱宇不死心地问:“你确定是人说话声?说了什么?”
“声音那么小,我哪听得清楚说什么,我想……应该不会听错的。”
“那个,是这样的,以前在学校,我就经常把吹在电线上的风声当成人的尖叫。”
吴小四冷笑一声,“这里可没有电线。”
“这就是个比喻,多半是你听岔了,这种事很平常的。再说别墅里就我们三个男的,既然都不是,声音是从哪来的呢?”
吴小四摊开手,做了个“信不信由你”的表情,不再争辩。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不要跟她们几个女孩子说,免得她们胡思乱想,本来大家心里就疑神疑鬼的。”
“我知道,不早了,你去睡吧。”
朱宇摸黑回到自己的房间,上床时弄出了点动静,邓芳芳醒了。“你下床了?”邓芳芳的警觉令朱宇有点意外,想来可能是她也一直保持着警惕的缘故。
“上厕所去了,睡吧。”
他当然不会告诉邓芳芳刚才的事。尽管,他并不相信别墅里真有陌生人存在,但不可否认,这件事的确在他心中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使他的神经变得更加敏感了。
他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第五节
醒来已是早晨,阳光照在雪地上,再通过玻璃窗反射进屋子,白花花的一片十分耀眼。
雪终于停了,但放眼望去,地面上的积雪比之昨天好像又厚了不少。朱宇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了新闻里常说的百年不遇的大雪——真正的百年不遇。99lib?
屋里不见邓芳芳的影子,朱宇猜测她多半是在楼下做饭——做饭自然是几个女孩子的事,他们男的负责劈柴和其他的体力活,这是头一天做饭时定好的规矩。
就着雪水,朱宇用一次性牙刷刷好牙,洗脸,下楼来到厨房。
大家果然都在这里。
“今天吃什么,还是米粥?”朱宇站在门口,望着女生们的背影问。
“你还想吃什么?”邓芳芳在刷碗筷,头也不回地说。
“光吃米粥不饱。我去仓库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食品仓库就在厨房隔壁,靠里侧墙边立着一个大橱柜,打开上面的两扇门,见里面全是一条条挂在挂钩上的腊肉和香肠,生的当然不能吃,朱宇又打开下面的隔扇,发现一堆大大小小的罐头,以及虾酱、鱼子酱、豆腐乳等食品。
这里的存货还真不少,朱宇感叹,简直赶得上超市里的罐头专柜了,可能是罐头食品容易保存的缘故,房主人才会一次性买这么多吧。在众多鱼类罐头中,朱宇特意挑了一罐鲮鱼罐头,看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也就是说,两个多月前,还有人在这里住过。应该是前来滑雪的房主人,也许还邀请了不少客人一同前来,他们一定玩得很开心,全然不同于自己一干人现在的狼狈样。
他猜测,这些人一定是开车过来的,汽车就停在山脚下的公路边上,什么时候玩过瘾了或对这种原始生活感到索然无味时,随时可以驾车离开。沿山下公路步行到阿勒泰地区大概要一个星期,但开车至多一晚上就到了。这就是差距——自然与科技的差距。
如果我们也有一辆汽车就好了,朱宇冷不丁冒出这样的想法,他自感荒唐地摇了摇头,从钥匙扣上解下瑞士军刀,想用上面的开罐器打开罐头。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忽然袭上他的后背,如同任何突发事件一样事前毫无征兆,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有一个“人”进了这间屋子。
他不想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看不见这个“人”。这种事在他身上发生不是第一次了,最为典型的一次经历是:十岁那年,一天晚上,他与妈妈在睡前讨论一些琐碎的事情,忽然之间两人都不说话了。朱宇当时只觉得有一个“人”推开门进了卧室,自己看不见“他”,但是能够感觉到“他”的气息,甚至能够推测出“他”在屋里行走的路线——“他”从床边走过,步伐缓慢地,径直出了对面的房门,走进了另一间屋子里,然后这种让人汗毛直立的窒息般的感觉才消失。这件事给他们母子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数年之后,妈妈才告诉他,当时自己也感到有“人”进了房间,不仅如此,她甚至能感觉到,来者是朱宇去世多年的奶奶……
如果非要给这种事找一个科学说法,那么,只能借用弗洛伊德关于人类潜意识作用的研究成果。他认为这是人的潜意识在受到外界某种特殊刺激下,所产生的必然反应——类似一种想象的心理活动,与迷信无关。然而所谓的特殊刺.99lib.t>激从何而来,具体是什么,弗洛伊德的著作中并没能给出确切的解释。
回到现在。
此刻,朱宇觉得整个后背都麻了。他能感觉到,来者正从敞开的房门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动作缓慢,无声无息,如同一个幽灵——也许“他”就是一个幽灵。
他暗暗地用力吸了口气,艰难地转过身,直面这种可怕的感觉。
接着,他好像“听”见一串听不见的笑声,那“人”回转过身,飞快地朝着门外飘了出去,数秒钟后,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消失了。
一串真实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来。
“怎99lib?么发起呆了,找到好吃的没有?”吴小四的脸出现在门外,表情略带着好奇,这也难怪,任何人看到朱宇此时的表情,多半都会感到好奇的。
他忽然想起吴小四昨晚跟自己说的事,当时自己还认为他是捕风捉影,现在想来应该没有这么巧吧,两人接连遭遇“灵异”事件,时间相隔不过一个晚上。不,这就是巧合!朱宇暗自在心里说道,告诫自己绝不要胡思乱想,否则只会徒添烦恼和恐惧,对现实生活一点帮助都没有。
不过,通过刚才的经历,朱宇起码明白了一件事: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这栋别墅也许并非一处绝佳的避难场所。从某些方面看,它也许远比外面的暴风雪还要充满危险,但是他们这些人却非得继续待在这里不可。这一点让他感到不安,没有具体原因,就是不安,好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朱宇希望这种念头仅仅是自己想得太多的结果,而非预感。因为他的预感一向很准,尤其是对于不好的事情。
第六节
饭后,大伙仍不愿离开温暖的厨房。吴小四干脆从厅堂搬来长沙发,紧靠着仍然烧着柴火的炉灶摆放,让大伙坐在上面。
蒋小亭将摆在一楼厅堂茶几上的茶具拿了过来,用热水涮了涮,给每个人分了一只小茶碗,说道:“茶叶咱们不能动,凑合喝点白水吧。”
“茶叶也不能喝?大不了走的时候留下点钱。”朱宇说。
“不是钱的问题,如果我趁你家没人时闯入你家,虽然是落难,吃饭也就算了,还——”
“好好,”朱宇挥手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说得对,咱就喝白开水吧。”他自知无法说服她,索性也不要听她啰唆了。
蒋小亭闭上嘴之后,一时间再没人说话。众人各自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一边喝水一边默默发呆,抑或想着心事,气氛压抑得令人难受。
“在这闷得难受!”曹睿第一个跳了出来,“我情愿上三楼打篮球去,有一起去的吗?”
“你怎么就知道打篮球?!”吴小四不满地看向他。
“你还是队长呢,有点责任感行不行?咱们现在应该好好商量一下,有什么办法能尽快离开这。等回到学校,你连打三天三夜篮球也没人管你。”
曹睿没有生气,反而微微露出愧色,重新坐回到位置上,手摸着脑门说:“那你说除了等待天晴,还有什么办法能离开这?”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商量呀,办法是商量出来的。”
这时,蒋小亭往快要熄灭的炉灶里填了一把柴火,好让大家可以继续取暖。这一幕被朱宇瞥见,忽然想起什么,“有了有了!”他拍手大叫,“我们可以在门外空地上点一大堆篝火,借以提醒从这里路过的飞机,下面有人需要帮助。”
“如果飞机上的人以为是探险队在点篝火取暖呢?就像我们出事前那天晚上那样。”吴小四第一个质疑。
“所以要把火堆摆成sos的形状,柴火如果不够,就摆成一个s,连着点几天晚上,如果真有飞机打这儿路过,肯定会注意到的。”
吴小四低头看向灶台旁的柴堆,“办法是行,问题是就算光摆一个s也要不少柴火,上哪搞这么多柴火?咱们烧饭的柴火都快不够了,外头那些树又都是湿的……”
“湿的砍回来慢慢晒,这里的干柴不也是这么来的吗?我赞同朱宇的法子。”蒋小亭说。
“说得是,”朱宇点点头,目光接连从吴小四和曹睿的脸上扫过,“斧子就一把,我看咱们还是轮流砍柴吧,每天一个人去砍一个上午,怎么样?”
两人均表示没意见。
“那就这样,事情是我提议的,就先从我开始吧。”说话间,朱宇从柴堆旁抓起斧头,在手里掂了掂,往外走去。出大门时,一个奇怪的念头冒出来:这别墅还真是什么东西都不缺,想吃饭有锅碗瓢勺,想睡觉有床有铺盖,想砍柴也有斧头可以使用,甚至——连人死了还有铲子可以去挖坑埋掉,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当然,这些工具、用品本身并没有错,是它们的存在,支撑了大伙在这里长期住下去的可能。但也造成了一个令人无奈的现状——他们只能老老实实留在别墅里,依靠这些工具和粮食活着。
假如别墅里没有粮食,或者房间漏风,晚上寒冷没法入睡,那么他们不得不想别的方法求生,或者会沿着那条公路一直走下去,危险自然是有的,但结局未必就是悲剧,起码还有一点生还的希望。然而眼下这种日子看似丰衣足食,却如同慢性毒药一般一点点“腐蚀”着他们的生命——有了这处“温暖地”,他们就再也没有冒险求生的勇气了,然而留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再说,经过早上那件怪事,朱宇现在有点怀疑,别墅里是不是潜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物体……
“喂,你不去砍柴吗,在这傻愣着干什么?”
思绪被打乱,朱宇定了定神,转过身,看到邓芳芳正走出别墅大门,踏着雪朝自己这边走来。忙问:“你干吗来了?”
“怕你一个人无聊,来陪陪你,顺便帮你砍柴。”
“你帮我砍柴?”朱宇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是啊,你负责砍,我负责监视,正好搭配工作,不行吗?”
“行。”朱宇白了她一眼,将斧头扛在肩上,向远处山林的方向走去。
山上到处都是松树和柏树,抹去落在叶顶上的白雪,露出的全是翠绿色的枝叶。面对这些“活生生”的树木,朱宇不免有点下不去手,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自言自语,“要是有枯树就好了,砍起来容易,也容易晒干……”
“哎呀,哪来这么多枯树,你就砍松树吧,松树油脂多,耐烧。”
“可是私砍活树是违法的。”
“违你个头啊,又没让你把一整棵树砍倒,你每棵树砍一截树枝下来不就行了。”邓芳芳从兜里掏出两个叠好的粮食口袋(估计是从厨房拿来的),展开放在雪地上,“喏,你使劲砍吧,我负责折断装在袋里,估计有这么两口袋就够晚上烧两三个小时的了,差不多吧?”
“差不多。”朱宇目测了一下口袋的大小,说道。
树枝由于长时间被雪水浸泡,降低了硬度,朱宇可以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一段婴儿手臂粗细的树枝砍下来。虽如此说,但砍柴到底不是什么轻松活,朱宇挥汗如雨地忙活了个把小时,总算攒够满满两口袋树枝,约莫差不多够一天生火用的,便返回别墅。他与邓芳芳合力将湿树枝摊开在门庭前一块照得到阳光的地方晒着。估计只要有太阳,晒到明天下午,这些树枝差不多就能用来烧火了。
返回二楼时,在厅堂里遇到蒋小亭,她独自一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面朝窗外,跷着脚,左手托着画板,右手拿着铅笔在画板上飞快移动,她不时抬起头向窗外望上一眼,神情煞是严肃。从她视线的落点位置来看,朱宇猜测她在画远处的雪山。
蒋小亭大概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道:“他们都在楼上打球,你们要是没事干也上去吧。”
“你在哪里找的画板?”朱宇对此很是好奇。
“我自己的,”蒋小亭停了一下又补充说,“幸好是折叠画板,一直装在背包里,雪崩九九藏书时我只抓了这个包。”
“没埋雪里真是走运了。”
朱宇不再打扰她,拉着邓芳芳的手往楼梯上走,刚上到一半,便已能听见上面打篮球的声音。这时邓芳芳突然停下,拽了拽防寒服的领子,“这衣服太笨重了,玩起来不方便,你先上去吧,我回房去换个衣服。”
“你还有别的衣服?”朱宇歪着头看她,感到很好奇。
“你忘了我们昨天的新发现啦?”邓芳芳向他眨着眼睛,“那间房里有不少冬装呢,我去挑一件合身的。”
朱宇这才想起位于二楼左走廊尽头处的那间房,不知是主人自用,还是为了给来到这里的客人提供方便,那间房里四面墙都放着衣柜,里头用衣架挂着各种尺码各种款式的男女服装,有秋装也有冬装。
这间房是他们前晚搜查别墅时的偶然发现,之后告诉了女生们,当时大家都在为沈川的死感到悲伤和恐惧,谁也没有在意这件事。刚才如果不是邓芳芳突然提起,朱宇简直忘了别墅里还有这么一个房间存在。
“那好,”朱宇挠了挠后脑勺,“你顺带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穿的衣服,给我拿到楼上去。”
邓芳芳边答应着,边迈步向左边走廊走去。
很快来到服装间门外,门没上锁,一推就开了。由于房门对面就是落地玻璃窗,屋里采光还算不错——可能也是主人特别设计,让进来试衣服的人能够认清衣服的颜色。
她先来到左边的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一排都是秋天穿的女装,她大致看了一遍,基本上都是适合三十岁左右,气质成熟而内敛的女人穿的,想来房主人或者其请来的客人也应该都是三十岁左右。
从款式设计和质地来看,这里的衣服没有一件不是高档货,这一点激发了邓芳芳作为女生爱美的天性,她没有直接挑一件衣服就走,而是接连打开了其余三面墙的衣柜慢慢欣赏,除了一个柜子里是男装,剩下都是女装。邓芳芳先随便为朱宇挑了一件厚夹克衫,然后仔细为自己挑选,她的原则是:好看第一,保暖第二。
最终她相中一件桃红色的女式呢子大衣,很厚,只要不外出,在屋里穿的话是足够保暖了。与一般越厚就越没型的衣服不同,这件大衣虽然厚,但“气质”很不寻常。而且,通过衣服的颜色、款式等方面,无不显示出这是一件少女的衣服,超过三十岁的女人——尤其是已婚妇女,一般不愿也不敢穿这种衣服出门。
邓芳芳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在一堆三十岁左右女人穿的衣服中间,会有这么一件“少女风”的衣服存在,难道是为了给年轻的女客人准备的?要是这样的话,应该不会只准备这一件吧?
在这一点上,她想不出什么好的解释,不过这种小事想不明白也罢,总之,她为自己能淘到这样一件好看的衣服而感到欣喜。等不及回房,直接在这间屋里就换上了,走到房间一角的试衣镜前照了一会儿,感觉气质很不错,她非常满意。
这时候,门外走廊上由远及近地响起了一串脚步声,十分细碎、轻微,一听就是女人的。邓芳芳没有在意,一边对着试衣镜摆着造型,一边随口大声说:“小亭呀,是你吗?”
没人回话,脚步仍在缓慢移动着,到门外时,忽然停住不动。
邓芳芳心里开始有了一种别扭的感觉,她回过身,直盯着紧闭的房门——准确地说是门把手,又战战兢兢地说道:“蒋小亭,是不是你?别开玩笑呀!”
还是没有人回话,邓芳芳这下明白,来人肯定不是蒋小亭:自己刚才说话声那么大,外头的人当然听得一清二楚,如果是蒋小亭,她是绝不会开这种无聊玩笑的,她不是爱开玩笑的人。可来的不是她又是谁呢?整个二楼上还有别人?没有时间多作考虑,耳边又响起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一个女人的说话声,很轻很轻,邓芳芳甚至怀疑是自己幻听,人在恐惧之下总会多少产生一些幻听或幻觉。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这种事,缺乏判断经验,只能下意识地集中注意力,仔细听那个声音说些什么,可惜声音实在太小,她一个字都没能听清楚。
说话声持续了一会儿,变得更加轻了,如蚊子叫一99lib.般。大概半分钟后(在邓芳芳本人感觉足有三分钟之长),声音彻底消失,一切恢复自然。邓芳芳正发呆之际,忽然间又是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稍稍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难道那个人又回来了?她到底是谁?
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一个真切而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芳芳,你在哪间屋里呢?”
是蒋小亭,邓芳芳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好像从幻境一下子回到人间。
门打开后,看到邓芳芳身上穿的大衣,蒋小亭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抿嘴微笑,“我猜你准是换衣服来了。我也挑一件,整天穿防寒服,又难受又难看。”
将几个衣柜里的衣服挨个看了个遍,蒋小亭颇有些纳闷地“咦”了一声,再次朝邓芳芳身上望去,“怎么都是这种成熟的衣服,芳芳,你身上这件从哪儿找的?”
“就在这里,可能没有这种款式的了。”邓芳芳淡淡地回答,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小亭,刚刚……在你来之前,有没有人过来?”
蒋小亭放下手中一件女士西装,皱眉看着她,“没有啊,怎么了?”
“嗯……好像,我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可能听错了。”她不想用确定的口99lib.吻说这件事,否则好像事情就成了真的(本来也许就是真的),然后她就得想办法去应对它。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这是一种潜意识的逃避现实的心理表现。
“那你肯定听错了,我一直在厅堂画画,没看见有人过来。”
邓芳芳没有再问,蒋小亭说没有,那就一定是没有。她害怕再问下去,不仅不能解决心中的疑惑,反而只会更加确定那个她一直在极力逃避不愿承认的事实——别墅闹鬼。
她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寒冷,尽管知道这寒冷不是来自外部世界,她还是不禁将手插进外衣兜里,试图裹紧衣服。不料右手手指触碰到一个与衣服质地完全不同的硬邦邦的东西,用力一摸,东西不在兜里,而是在衣角处的内外两层布料的夹缝中间。衣兜底部有个洞,估计东西原本是放在兜里,然后掉下去的。
邓芳芳把手伸进“洞”里,抓住这个东西的一个角,很不容易才将它从衣兜里拽了出来。
竟是一个笔记本。
第一节
11月1日大雪
谢天谢地,在我们快要冻死在雪地里之前,发现了这栋建筑物。
这应该是哪个富人的度假别墅吧,旁边还有一个滑雪场,但是都没有人,起码我在这里没有面对面地碰见过任何人,我之所以这么说的意思是……后面我会慢慢说清楚的。
虽然念的是中文专业,也试着写过小说,但我一直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可是在这个孤独的“城堡”里,除了写字,我实在没有别的事情.99lib. 可以做了。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用文字记录下自己在这里每天的生活细节,等回去之后留做纪念,或者编成小说也行。反正也是闲着。
我现在坐在“我的房间”里,用我自己带来的本子和笔写字,当我写下这些的时候,小涵一直坐在床上看书,看的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本《瓦尔登湖》,我们找遍了别墅,一本书都没看到,连报纸都没有,只能依靠自己的方式来打发时间了。
来到这里三天了,我们一直努力试着习惯这种寂寞的生活——不.99lib.习惯也没办法,没有交通工具,我们根本走不出山区,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等人来救我们,小涵说房主人冬天可能会来,因为冬天滑雪最有乐趣,人家既然建了别墅和滑雪场,没有道理不来享受。最坏的情况是我们要在这里过冬,等开春天气转暖,积雪融化,我们徒步就可以沿着公路离开。总之只要我们安心住下去,早晚会获救的。这里食物充足,够我们吃一两个月,如果节省一点还可以坚持更久。
我最害怕的也不是孤独,我们起码有两个人,我想,能够跟自己的爱人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单独生活一段时间,应该是很多女孩子的梦想吧?而且,我相信经过这段特殊日子的相处,我跟小涵的感情会比从前更加亲密,这段经历也将成为我们一生难忘的共同回忆,所以,我不害怕寂寞,小涵也不怕。
我最怕的是……这栋别墅里好像有别的人存在!
我希望这是我神经过敏,但昨天夜里,我真的听见天花板上有奇怪的声音,像是脚步声,我当时吓得半死,连忙叫醒小涵,可是声音已经消失了。小涵说那可能是积雪融化的声音,或是老鼠等小动物闹的,我也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说法,可奇怪的事情并非只有这一件……有些事我一想起来就害怕,还是不说了吧。
我去跟小涵打羽毛球了。第一篇日记就写到这吧,愿我跟小涵能早九九藏书日离开这里,平安到家。
洁
第二节
“行了,先不要看了,下楼去做饭吧。”蒋小亭看了看腕表,11点多,该是做饭的时候了。自从来到这里,吃饭是他们做得最多、也是最固定的事,一到点马上就想起来。
邓芳芳的思绪还沉浸在日记之中,确切地说,是为了日记中提到的别墅“闹鬼”一事感到吃惊,虽然那女孩并没有真的发现什么。
不过,邓芳芳有一种可怕的直觉:这女孩后来肯定又遇到了什么怪异的事情,绝不会只是听见脚步声这么简单!实际上,这是来自人思维系统的一种愿望改装——一般来说,一个人越是害怕一件事发生,心里往往反而会“期待”它的发生,或者潜意识里认定了它一定会发生。
随手往后翻了翻,看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邓芳芳粗略数了一下,本子上一共有二十来篇日记,那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和她的男朋友在这栋别墅里待了二十来天,不知道他们最后是不是从这安全离开了?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他们究竟都经历了哪些特殊的事情?
因为这些问题,邓芳芳对后面的日记内容充满了兴趣,她相信那女孩如果有特殊经历,一定会记在日记里的,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看日记的时候,将日记本合上装进口袋后,她跟着蒋小亭往门外走去。
“11月1日……”蒋小亭忽然自言自语,“哎,不知道是哪一年,日记上也没有写。”
这也是邓芳芳关心的问题之一,不等她开口,蒋小亭又径自说道:“大概是今年……最早去年,这地方气候这么潮湿,太长时间的话笔记本的纸该发黄了,字迹也会变颜色的。可现在看上去还很新呢。”
邓芳芳认同她的分析,想了想,说:“如果是今年,11月1日,那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这么说他们一定离开这儿了?”
“有可能,厨房的罐头里大多是一个月前的,说明主人那时候来过一回,还采购了不少东西,当时如果见到落难者,肯定会把他们带回去的。”
这话也有道理,邓芳芳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沮丧的问题:房主人既然来过一次又走了,那么今年冬天大概不会再回来了,难道他们这些人也要像日记里说的那样,做好在这里过冬的准备?
“芳芳,日记的事先别跟大家说。”蒋小亭忽然叮嘱道。
邓芳芳一愣,“为什么?”
“你先看完,如果里头有提到关于别墅的……”蒋小亭目光流转,似乎在酝酿用词,“说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的话,跟大家说也没用,反而让人担心,咱们在这说不定还要住一阵子,这种情绪最好不要有。这一点你自己也要注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邓芳芳看了她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午饭吃的是罐头以及湿蒸咸肉——这道菜已经连吃了两天,好在味道的确不错,所以目前大伙还没有吃腻。朱宇向来吃饭极快,今天也不例外,三两下扒拉完饭菜,想去洗碗时被蒋小亭叫住。
“你没什么事是吧?那陪我去旁边的屋子搬点柴火去,快没柴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没问题。”朱宇没有多想,从厨房出来,快步走进“柴房”,刚要弯腰下去搬柴,走在后面的蒋小亭突然伸出手,将他右手手腕紧紧握住,“小宇,我跟你说件事情……”
朱宇此时的第一反应是:她该不会是想跟我表白吧?如果是真的我该怎么办?严词拒绝还是顺水推舟半推半就?不拒绝她的话,要是被芳芳知道了会原谅我吗?还是大吵一架之后分手?
他想得实在有点多了,而且不得不说,这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蒋小亭只用一句话就击碎了它们,“芳芳在那件大衣里发现一本日记的事,跟你说了没有?”
朱宇怔住,旋即回过神来,“什么日记?”
“一个跟我们一样落难在这栋别墅的女人写的,我才看了第一篇,说是这栋别墅有一些地方……嗯,不太对劲。”
朱宇皱起眉头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哪里不对劲?”
“我说了才看第一篇,里头没写明白,我估计后面的日记多半会提到的。”她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朱宇,“你最好能把日记本从她手里拿过来,不要让她再往后看,免得影响她的情绪,你女人可不是那种胆子很大的人,你懂我说的吧?”
朱宇点了点头,他当然懂,一个人如果对某种事物感到恐惧,首先一定是心理上的暗示作用,其次才是外界的刺激,当然,这两者在很多时候是相互作用的。
“可她好奇心太强,我怕她不愿把日记本给我。”
“那……你就陪她一起看,如果日记里真提到什么不对劲的事,你就劝导劝导她,关键是别让她胡思乱想,我们可能要在这儿待很久,心态有问题肯定不行。”
朱宇再次点头,心下却不以为意,认为她的担心有点过头了——不就是一本日记而已,就是真写了什么,又能怎么样呢?然而之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无不验证了她的这种担心是必要的,可惜那时候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我晓得了,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对那日记也有点好奇了。”朱宇将目光移向窗外,望着白茫茫的雪景,喃喃地说,“不知道日记都99lib.写了些什么?”
当天下午,朱宇和邓芳芳躲在他们的房间里,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日记,朱宇先看完第一篇,然后两人一起看第二篇,内容如下:
11月4日大雪
本来打定主意一天写一篇日记,但前几天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每天无非是砍柴、做饭、打球等同样的事,无聊透顶。好几次我拿起笔,想写点东西,却受情绪的影响,什么都写不出来,与其说我们在等待别人搭救,不如说是在等死……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但是,很明显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我们的爱情可以帮助我们抵挡孤独,战胜寂寞,可是我忽略了一个情况:现在的我们早已把对方当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以至于现在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为对方的安危担心,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所以有时候我甚至希望陪我一起困在这里的不是小涵,而是一个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这样我可能会好过一点,起码不用为别人操心,遇到什么事还可以依赖他。可是说到底,还是因为这栋别墅太不安全了,否则又何必担心这些问题呢?
我今天写下这篇日记,除了想通过写作调整一下情绪,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记录下昨晚遇到的那件怪事。我不知道这是我们到这里后遇上的第几件怪事了,但却是最诡异、最不可思议的一件,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真的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
因为没有事情可做,昨天晚上我们很早就上床睡觉了,但是白天睡得太多,过了好长时间我才睡着(后来看表知道是10点多钟)。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被一阵婴儿的哭声给吵醒了,声音是从窗户外头飘进来的,很细微,但是听上去太可怕了。我吓得不行,半天才想起叫醒小涵,他也听见了,却说是雪猫的叫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安慰我,但我却再也睡不着了。跟小涵说了一会儿话,他就又睡过去了,他最近一直都很嗜睡,不知道为什么。
哭声是在他睡着之后才消失的,我抱着他的胳膊,在被窝里呆呆地躺了个把小时(也许更久一点,当时我对时间已经失去概念,也没有看表),后来总算有了点睡意,可是刚闭上眼,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弹钢琴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坐起来,认真听,没错,是钢琴声!声音好像是从二楼厅堂那边传来的,可是我记得别墅里并没有钢琴呀,难道藏在某个我们没去过的屋子里?那弹钢琴的人又是谁呢?
我很快就不再去考虑这些问题了,因为我听出弹的曲子是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这是我最喜欢的钢琴曲——我从小就练钢琴,一开始是父母半强迫我学的,但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了钢琴这种优雅的乐器,一直到现在,我一听见喜欢的钢琴曲就会入迷。我虽然是学文学的,但我对钢琴的喜爱甚至超过了文学。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确是入迷了,但这也不能全怪我,音乐本身就具有催眠人心的力量,而且,那首曲子的旋律实在太美了,演奏者的水平也实在高超。我当时什么都忘了,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循着琴声去探个究竟,我没有叫醒小涵,自己下了床,奔房门而去。
当我打开房门的一瞬间,琴声竟突然停止了,我好像从梦中一下子清醒过来,往左右看去,整个过道漆黑一片。我吓得差点晕过去,赶紧退回屋里,把门关紧。
回到被窝里,我的心还在狂跳,我几乎不敢相信刚才的事是真的,还以为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很诡异也很可怕的梦。
我一整晚没有睡着,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最后,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一次幻听的经历——因为我本身喜欢钢琴,尤其是《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不知道弹过多少遍了,即便是做梦,我也能一个音符不错地将它弹出来。因为有这个基础,它才会出现在我的幻听里,至于为什么会产生幻听,我想一定是我最近精神太紧张了,幻觉总是出现在人精神紧张的时候……这是我为这件事想到的唯一的合理的解释,但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也许不是这样的,只是我不敢往深处去想罢了。
可是最令我担心的是,我们才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发生这么多怪事,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假如,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住到明年春天,等人们找到我们的时候,我害怕自己已经变成一个疯子,这绝对不是杞人忧天,我对自己的精神承受能力很清楚。所以,我一定要想办法尽早离开这里,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幸好小涵还在我身边,不管这给我增加了多少担心和忧虑,也是给了我最大的安慰。
洁
第三节
合上日记本,朱宇点燃一根烟抽起来。
“这女的文笔不错,很适合写小说。”他装作不经意地随口说道,为的是缓和日记带来的紧张气氛,其实他心里所想的根本不是这个。
邓芳芳也显然不关心这种无聊问题,迟疑片刻,她语气紧张地说:“为什么会有人弹钢琴,真的是幻听吗?”
朱宇缓缓抽一口烟,吐出来,说:“应该是。”
“可是……看这日记写得这么规整,这女的当时精神应该很正常呀,不是只有精神有问题的人才会出现幻觉吗?”
“这也不一定的,每个人在特殊情况下都有出现幻听的可能,这没什么奇怪的。”说这话时,朱宇脑子里想的是自己清早在食品仓库那番奇异体验,按照自己刚才的说法,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是第六感还是幻觉?
再次翻开日记,朱宇按着日期往下看。接下来几天,写日记的女孩并未再遇到类似“钢琴曲”这般不可思议的怪事,日记内容无非记载了一些琐事,以及面对孤独时的感慨和牢骚。值得注意的一个情况是:这个叫“洁”的女孩与她男朋友也曾试图用点燃篝火的方式来求助过往飞机,然而毫无结果,起码从日记上的日期来看,直到11月中旬,他们还被困在这栋别墅里,等待搭救。
这一点让朱宇内心感到很沮丧,别人没有做成的事,到他们这里难道就可以成功?
日记还剩下一大半没看,朱宇打算暂时不看了,主要是不想当着邓芳芳的面看,他将日记本揣进自己衣兜,笑着对邓芳芳说:“剩下的明天再看吧,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消磨时间的东西,得省着点看。”
也许是出于害怕,邓芳芳倒是没有反对。从她眼神中,朱宇看出了如乌云般浓重的忧郁,心下暗想:也许自己想到的她都想到了,只好又是一番安慰。
黄昏来到,即将落山的夕阳照在万里一色的雪原上,从四十五度角斜看过去,竟然发出一种接近玫瑰色的奇妙光彩,绚丽夺目,美得刺人眼睛。然而这美好的景色未能坚持多久,天色便黑了下来。
偌大的别墅,只剩下厨房里还有一些亮光——炉子里的火光和锅台上的烛光。
大伙围坐在炉子两侧,喝着米粥。米已所剩不多,大家却不知道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唯一的办法就是省吃俭用,晚饭是每人一碗粥,外加一根香肠。
这还不是最坏的,对朱宇和吴小四两个烟民来说,饭可以少吃点,烟是绝对不能少抽的,然而眼看着他们就要“断粮”了。吃饭前朱宇数了一下,自己还剩下八根烟,以平时抽烟的数量推算,最多只能撑到明天。朱宇满怀无奈和沮丧地想,自己这回不想戒烟看来也不行了。
饭后,大伙围着炉子一边烤火一边闲聊,以打发时间。为了不破坏聊天的气氛,大家心有灵犀地都避免谈及眼下的处境问题,而特意拣一些轻松话题聊,最后什么话题都没有的时候,朱宇这个音乐系才子就唱歌给大家听。像大多数本土搞音乐创作的青年一样,朱宇最崇拜的歌手就是崔健,他一口气唱了好几首崔健的歌:《一无所有》、《红旗下的蛋》、《假行僧》等。有时为了迎合大家的口味,也会唱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粤语歌,如许冠杰、罗文、陈百强等人的经典歌曲。在这些歌之中,他最喜欢的是《小李飞刀》,这也是他最拿手的歌,以往他都是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这首歌,十分有感觉。唱歌让他暂时忘记了一切困难和危险,唯一的遗憾是手里没有吉他,他心想:不然就算要在这儿住上一个月也不会觉得寂寞了。
将近9点钟,不管是听歌的还是唱歌的人,都有点兴味索然了,于是都离开厨房,上楼各自回卧房去。朱宇由于刚唱完一首许冠杰的《半斤八两》,激情难以克制,想乘兴跟邓芳芳做点什么,却被她无情拒绝。
“我身上难受,不想你碰我。”邓芳芳抱着膀子,一副郁闷烦躁的表情。
“怎么了?”朱宇不解地问道。
“快一周没洗澡了,感觉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死了。”邓芳芳撅着嘴说,忽然两眼一转,上前环抱住朱宇的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宇啊,你给我弄些水洗澡怎么样?我随便洗洗就好。”
“这……”朱宇大感不妙,“我上哪给你弄洗澡水?”
“弄些雪水在锅里烧开不就有了,厨房右边第三个房间……好像是第四个房间,那屋里有几个大木盆,你给我拿一个上来,我坐在那里面洗……”
“这天太冷了,洗澡会冻坏的。”朱宇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天气的确很冷,已经进被窝的他实在不想因为这点事情下床,更关键是还要去门口装雪回来烧水,一想到室外的严寒,他就直打寒战。
“没事,我就随便洗洗,一桶热水就够了。”说到这,邓芳芳语气忽变,一边摇着他的胳膊,一边嗲声嗲气地说,“等我洗干净了,我们可以……你难道不想吗?”
“好好,我给你烧水就是了。”朱宇逃也似的下了床,离开房间。
没有男人可以无视情人的撒娇,除非他心里不在乎她。他只是奇怪,中午之前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的她,怎么这会儿又撒起娇来了?怪不得有人说,女人是最善变的动物,尤其是在想要达到自己目的的时候。
楼梯里静悄悄的,唯一的声音是来自窗外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风声,想象力丰富的人完全可以将它想象成人类的呜咽声或哭声,但朱宇知道它只是风声,起码听上去如此。
朱宇打开他的自发电手电筒(这真是个好东西,只要上面的发电设备和灯泡不坏就能一直使用),一路飞奔下楼,向厨房走去,刚转过那个没有门的门洞,他便像个木桩子似的一下子站住了——就在刚刚他第一眼望过去的时候,走廊最深处好像出现了一团黑糊糊的人影,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一晃而过,消失在墙壁后头。
如果不是他眼花的话,那就一定是手电筒在墙壁上产生了什么奇怪的光影作用。朱宇的理智在引导他接受这两种“合理”解释,但他的大脑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今天早晨的经历,也是在这条走道上,他感受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的存在,并朝着自己靠近。这件事与刚才看到的人影,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另有缘故?
朱宇怔怔地站在当地,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空无一人的走道尽头处,全然没注意到一个黑影正从身后厅堂的方向走来,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直到一只手从后面搭在他的肩膀上——
“喂,谁呀!”
朱宇以近乎夸张的动作一步跳出老远,手电筒往对方脸上照去,待看到对方的模样后,总算长出了一口气,上半身往墙上一靠,拍着胸口说:“姓蒋的,你吓死我了。你过来的时候不会提前说句话吗?”
“我又不知道是你,我还害怕呢,怎么敢贸然跟你说话!”蒋小亭白了他一眼,“我倒是奇怪,你下楼干什么来了?”
“我……帮芳芳烧水洗澡。”朱宇选择实话实说。
“哦?”蒋小亭眨起了眼睛,“怎么个洗法?”
“她说厨房这边有浴盆,让我拿99lib.一个送到房间,然后生炉子烧水,给她送到楼上……”越说到最后声音越小,朱宇虽是个脸皮足够厚的人,但对伺候女人洗澡这种事还是感到很不好意思。
“看不出来,你倒是很体贴呢。”蒋小亭莞尔。
朱宇干笑两声,然后岔开话题,“对了,你干什么来了?”
“我吗,房里没水了,出来弄点雪,烧热水洗脸洗脚。”顺着她的目光,朱宇这才注意到她脚下放着一个木桶,装满白雪,顶端像面粉一样堆成了一个小山。他心想:如果真是面粉就好了,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吃过面了,连米也所剩不多。
说起来,她胆子倒是挺大的,朱宇暗暗佩服,一个女孩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敢深更半夜一个人下楼。如果这种事发生在邓芳芳身上,他肯定会觉得她精神不正常了。
两人一同来到厨房,朱宇打着手电筒给蒋小亭照亮,生起炉子,帮忙把水烧上,然后去隔壁房间寻找邓芳芳所说的大木盆,结果还真在从厨房往左边数的第四间房里找到了三个木盆。蒋小亭愉快地说:“既然有多余的,我也洗洗澡吧,几天没洗澡身上确实怪难受的。”
“我怎么不觉得?冬天出汗少,一周不洗澡也没什么的。”
“所以说你们是臭男人,你记住,女人都是爱干净的。”
这话从蒋小亭嘴里说出来,令朱宇着实感到吃惊,一时只顾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愣着干什么,拿盆回去啊!”
在蒋小亭的提醒下,两人各拿了一个浴盆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再次下楼,在厨房找到几个装水用的大号木桶,各提着两个出了别墅大门。回去拿铁锨时,朱宇算了一下,女人洗澡最浪费水了,即便她们都真的只是随便洗洗,没有四桶开水估计是打发不过去的。幸好厨房炉灶上的锅大,是传说中的“八丈大锅”,最多只要烧上两锅水就够用了,可以省去不少麻烦。朱宇只是心疼木柴,自己累了一早晨砍的那些柴火,可能也只够烧开这两锅水。
出了别墅,朱宇发现风并没有在屋里听着时感觉的那么大。雪已经停了,气温尽管还是很低,但由于衣服穿得厚,身上也没感觉有多冷,只是脸皮被寒风吹得有点发紧。
他们没有离开别墅太远,就近用铁锨在地上挖起了雪。
莹白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再反射上来,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白色的亮光。蒋小亭是背对着门站的,这白光正好照在她小小的瓜子脸上,使她的脸不仅显得比平时更加白,更增添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优美气质,简直有点像画上的人。
真是太漂亮了!朱宇从心底发出一声感叹。
为了避寒,蒋小亭轮换跺着脚,戴着厚毡毛手套的两只手捂在嘴上,不住哈气。这模样让朱宇瞬间产生了一种上前抱紧她给她温暖的冲动,当然他绝不会这么做的。他相信不管相爱多深的情侣,任何一方都有精神出轨的时候——如果这种事可以看做精神出轨的话,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衡量一个人对爱情是否专一的标准就是看他(她)的态度,是任由这种不道德的情绪发展还是加以克制,朱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他停下往桶里装雪的动作,看着蒋小亭说:“很冷是吗?”
“嗯……还好。”
朱宇将铁锨递过去,说:“你来铲一会儿吧,这样暖和点。”
蒋小亭接过铁锨,开始铲雪,挥动铁锨的动作很不专业,朱宇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觉得好笑,忽然间想起什么,忙说:“对了,你待会儿洗澡用不用肥皂?”
“干吗?”蒋小亭用狐疑的目光瞅了他一下。
“我是想说,如果用肥皂,那洗完后要换水再洗一次,才能把身体冲干净,是不是?”不知为何,朱宇觉得这几句话说得有点色情的味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月光下,蒋小亭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芳芳那边我可以照顾,我跟她……也没什么关系是吧,你那边怎么办呢?你洗到一半谁帮你换水?自己换的话得冻死。这个得提前安排好。”
“你这么关心我干吗,”蒋小亭看着他窃笑,“那不如你帮我换吧。”
“我?”朱宇惊叫,“我是男的!”
“那又怎么样,你来换水时,我把蜡烛吹了,你什么都看不见。”
“那也不行,不行不行,”朱宇连连摆手,心里却在扑通乱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特殊的暗示。应该不会,蒋小亭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当然了,他自己也不是。“我怎么说也是个男的,是吧,这种事我干不了……”
蒋小亭扑哧一笑,“知道了,跟你开玩笑呢,这种事怎么敢劳你大驾。你忘了我现在跟周雪住一起,待会儿找她帮忙就好了。”
“哦,吓我一跳。”朱宇讪讪地笑起来,“原来你也会开玩笑,真没想到。”
“偶尔吧,我只跟熟人开玩笑。”
“我也是你的熟人?那回学校后,咱们可要多多来往。”
“哦?”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很适合做朋友。”
蒋小亭一笑,“如果咱们真能回去,一切都好说。”
这句话不仅勾起了朱宇郁闷的情绪,更严重的是,他觉得这话很不吉利。
厨房里点了一根蜡烛,加上炉火的光亮,室内亮度差不多等于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发出的。在等待第一锅水开的漫长过程中,两人面对面坐在炉门两边的小板凳上,蒋小亭一边取暖,一边就着炉火读着朱宇给她的那本日记。原本朱宇是打算明天再给她看的,但现下实在无事可做,况且蒋小亭又不是那种胆子很小的女生。假如换成是邓芳芳,即便她拿出央求他下楼烧水时的手段,他也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
蒋小亭只看了少数几篇,便合上日记本,抬起头静静地凝视他,她那深黑色的瞳人在炉火映照下闪烁着奇怪的光彩。
“我想问,你相信日记里写的事吗?”
“什么事?那些奇怪的经历?”见蒋小亭点头,他接着道出自己的看法,“我想那女孩应该不至于在日记里撒谎吧,至于钢琴曲什么的……可能真的只是她的心理作用,不然怎么这么巧,她是学钢琴的,听见的正好就是钢琴曲,而不是笛声、箫声,而且曲子还是她最喜欢的《梦中的婚礼》。话说这曲子真不错,我也很喜欢。”
“别扯远了。”蒋小亭白了他一眼,“我跟你想的一样,我也不信鬼神。”
“说是这么说,不过……”为了反证,朱宇道出了邓芳芳提出的问题,“光是看日记内容的话,这女孩不仅文笔好,叙述事情条理性也很充足,并没有表现出她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这种人怎么会突然产生幻听呢?而且她自己也说,这种事不止发生一次两次。”
蒋小亭微微摇着头说:“你知不知道,不少精神疾病都是间歇性或偶然发作的,比如妄想症、恐惧症、强迫症等。有的是定期间歇性发作,有的只在特殊环境的刺激下才会发作。就像心脏病、高血压这样的疾病容易在患者受惊吓时发作一样,在不发作的时候,患者基本表现得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别说是写作了,有的就是面对面说话你也看不出他有任何问题。”
“是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朱宇听她张口就是一大套专业术语,感到很吃惊。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从初中就开始自学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学的课程。”
朱宇大吃一惊,连说“了不起”,停了一会儿又回到正题,“那么依你看,写日记的女孩精神哪方面有问题?或者是心理问题?”
“嗯,虽然日记没有直接提到,但可以感觉出,这女孩的心理素质不太好,但想象力丰富,也就是思维能力很发达。”
朱宇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种人的心理最容易受外界干扰,如果是长期被禁闭在一个地方的话,可能就会产生幽闭恐惧症。顾名思义,你应该能够想象到这种病是怎么回事吧?”
“是不是……因为长期封闭而产生心理障碍?”朱宇不确定地回答。
“对,不过不光是心理障碍,患者精神方面也会产生问题。”
朱宇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追问道:“是不是得了这种病,人就会胡思乱想,产生幻觉什么的?”
“那是并发症,就像感冒容易引起发烧,幽闭恐惧症也容易引发妄想症和忧郁症,你刚才说的症状,属于妄想症的表现,也是正常的。不过……”她往炉灶上面瞅了一眼,锅冒热气了,但离水开还得一会儿。她接着将目光转回朱宇脸上,用认真的口吻说道:“这件事可能没这么简单。”
“这怎么说?”
“你……算了,这问题现在问有点不合适,还是明天再说吧。”
“没事没事,你只管说!”如同任何急性子的人一样,朱宇最受不了的就是听话听到一半却没有了下文。
蒋小亭斜靠在门上,一只手抓着发梢,另一只手五指弯曲,插进垂在肩膀前边的长发中,缓缓梳理着。假如朱宇也懂行为心理学的话,他就可以通过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判断出蒋小亭心情十分紧张和矛盾。
终于,她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道出了那个问题,“你相信除了我们,这栋别墅里还有别的人吗?”
一阵寒意爬上了朱宇的脊背,虽然之前做了心理准备,但这问题仍然令他感到恐惧。问题本身就令人恐惧,更重要的是他们谈话的环境,以及萦绕在周围的静默到令人窒息的气氛,这一切都加剧了恐惧的效果。尽管,朱宇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了。
从沈川遇害,蒋小亭说凶手可能是他们六个人之外的第七个人开始,这个问题就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当吴小四说听见奇怪的声音时,当他本人感受到不寻常的“入侵者”时……这个问题被一次次提上心头,开始他还持模糊的不可知态度,如今,他的思维越来越倾向那个可怕的答案了……
他避开蒋小亭的目光,将脑袋转到一边,淡淡地说道:“你知道的,我们检查过所有房间,没发现有什么人——”
“那么,你为什么还是怀疑这个人是存在的呢?”
他(她)当然存在,因为我们看不见他(她)。这个念头一经浮现就被朱宇摒弃,他勉强笑了笑,说:“谁说我怀疑了,我为什么要怀疑?”
“当我问那个问题时,你下意识的行为和表情已经回答我了。”蒋小亭淡淡地说,“身体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没想到她还有这种本事,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再掩饰了,朱宇索性将问题丢还给她,“那你为什么这么问,你也在怀疑?”
“不仅是怀疑。”蒋小亭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后,缓缓将门关严。“有风,冷。”她说。可朱宇觉得这是借口,她一定也感到害怕了,她害怕什么?
蒋小亭上半身靠在门上,抱着双臂,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幽光,她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才喃喃地说道:“朱宇,你敢不敢陪我做一件事情。”
“什……什么事?”直觉告诉他,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第四节
起风了,在狂野的西北风面前,再厚的衣服也不顶用。
朱宇冷得浑身直打哆嗦,腿也有点迈不动了。但他还是迎着风,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松树林方向走去。他戴着棉布手套的两只手一只插在兜里,另一只拎着把尖头铁锨。风隔着棉布吹在手上,好像连指关节里都灌满了风,僵硬得难以活动,他只好两手交替握铁锨。他知道待会儿忙活起来的时候,身上就不会这么冷了,尽管他实在不想去为那件事忙活。
蒋小亭跟在他身后,右手也提着一把尖头铲,左手抓着他的胳膊,踩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艰难前行。他们很快进入树林,这时候朱宇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犹豫再三后终于道出心中一直想说的话,“咱们明天再来不行吗?非要现在?”
蒋小亭摇摇头说:“明天没有机会单独行动了,有周雪看着,咱们什么都干不了。”
“那……可以再找机会,我相信肯定有机会的。”
“这么说,你一定是害怕了?”蒋小亭撩了撩被吹乱的长发,带着几分轻蔑看着他。
“老实说,我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这大半夜的,说不怕那是胡扯。”
“我也怕,”可能是为了调解气氛,蒋小亭故意笑了笑,轻声说道,“朱宇,这件事完成后,你在我心中可就成英雄了。”
“英雄?”
“是啊,我对英雄可是很仰慕的……”
“那……那又怎么样?”朱宇感觉心跳又加速了,却不是因为害怕。
“怎么样?你不想多一个仰慕你的女生吗?”蒋小亭说着,向他跟前迈了一步,面带微笑地仰头看着他,轻轻说,“你知道吗?很少有男生是我看得上眼的。”
为了掩饰尴尬,朱宇故意撇着嘴说:“这不顶用,又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好处。”
“喂,你不吃软的是不是?”蒋小亭敛起笑容,带着几分严肃地望着他,“你就当帮我一回怎么样?再说都到这里了,现在回去多可惜。”
朱宇没有回答,耸了耸肩,迈开步子往树林深处走去——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一个?99lib?
女生肯费这么大力气求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去,只是,这件事确实令人害怕。朱宇只能一边走一边借胡思乱想来抵挡恐惧,走了一会儿,忽然右胳膊一紧,被蒋小亭从后面拉住。“到了!”她低声喝道。
朱宇心猛地往下一沉,环顾左右,到处都是雪,已经看不见当初埋尸的位置了,他略带紧张地问蒋小亭,“你确定在这?”
“当然,那儿有记号。”蒋小亭朝对面不远处一棵松树努了努嘴,朱宇望过去,可能因为天黑的缘故,没看到树上什么记号,不过她说是,那应该就不会错了,何必多问。他几乎是颤抖着举起铁锨,“快说,具体位置在哪儿!”
蒋小亭走到树跟前,用铁锨在脚下某处点了一下,说了声,“就这儿!”
朱宇望着雪地上被点出的痕迹,暗提了一口气,走过去,咬牙用铁锨挖了下去。
“你铲土时注意一点,小心铲到——”
朱宇一阵心悸,勉强答应着,“我知道我知道。”
就这样,蒋小亭在一旁打手电筒给他照亮,朱宇挖土。幸好天气过冷,新下的雪落在地上直接堆积起来,没有化掉。反之,雪水渗进下面的土地里,形成冻土,那就根本不是铁锨可以挖得动的。再者,坑里的土都是几天前才埋上的新土,挖起来十分省劲。当深度达到与印象中差不多的时候,朱宇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害怕自己不小心一铲子将沈川的脖子铲断,那样即便周雪不找他拼命,他自己也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朱宇一边干活一边刻意与蒋小亭闲聊,“哎,小蒋,你说周雪到底喜欢谁呢?她之前跟吴小四处过一段时间是吧?”
“嗯,她肯定是喜欢沈川多一点。所以沈川没有救她,她才会那么失望,不过,她对吴小四也还是有感情的……”说到这里,可能是意识到这句话会引起地下那位的不满(如果他还能听见的话),连忙转换话题,“不说他们,你跟芳芳呢,有想过结婚吗?”
“当然,她老爸早就认准我这个女婿了,扬言我要是对不起芳芳,他就追到我家里把我掐死,所以我是认命了。”
“呵呵,你真有福气啊,芳芳人这么好,这么温柔。”
“唉,好不好也就是她了,还能怎么办。”
“你呀,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看芳芳那样的人品,配你绰绰有余!”
“我只能说,你没凭着良心说话。”
蒋小亭抿嘴一笑,沉默片刻,可能是觉得这样的气氛有点压抑,便又换了个话题问道:“芳芳是你第几个女朋友?”
这句话直接使朱宇想起那个人来,他收拾起不太正经的表情,淡淡说道:“第二个。”
“哦?”由于他低着头,蒋小亭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否则就不会问下面的问题了,“初恋女友是什么时候交的?为什么分手?”
朱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并不打算把心中那个秘密说出来,尤其是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场合。他小心地挥动着铁锨,一次次铲进土里,又一次下土时,锨头猛然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连忙减轻力道,边吸着冷气边以低沉的嗓音说:“好像挖到了……”
蒋小亭随即敛容,低下头,将手电筒光照进坑中。朱宇别过了脸,不敢看,实际上刚刚用铲子扒拉时他已经看到了,虽然土里只露出小半张脸,那黄中泛青的颜色看上去仍有些触目惊心,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眼下正值隆冬,尸体埋在雪地里不会发臭,也没有生虫,也就是说,起码看起来还是个人,而不是一堆腐烂发臭的肉。
“你拿手电筒,我过去。”蒋小亭的声音也带着颤抖,无论信念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当真正面对这种恐怖情况的时候,人性的弱点还是难以克制地暴露了出来。当然,她的表现已经足够好了,朱宇心想:如果换成邓芳芳,光是想一想这种事,她只怕也会起一身鸡皮疙瘩,更别提让她亲自来了,她只怕一出门就昏倒在地。
想起邓芳芳,朱宇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催促蒋小亭道:“你动作快点,芳芳还等着我送开水呢,太久了她会怀疑的。”
“知道,快好了。”蒋小亭就着手电筒的光亮弯腰趴了下去,“你凑近点,照头发。”
朱宇只好走近了几步,为了照准位置,他不得不也朝躺在土坑里的那张脸望去,这张脸从前很熟悉,现在已经变得陌生了,而且可怕,死人的脸都是可怕的。
蒋小亭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去他头脸上的土,睁大眼睛,往他脑袋上那个黑红色的伤口望去。
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她要验证一下自己的怀疑,这件事很关键,不仅关系到消除吴小四的嫌疑,甚至能帮助他们看清眼前的环境,所以,她非这样干不可。“如果你不答应陪我去验尸,我就自己去,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害怕。”当时她这么说。
朱宇别无选择,只能同意,除非他真承认自己是一个胆小鬼,并且放心让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前去“挖墓”。他们临行前往锅里加了不少水,这会儿差不多快要烧开了吧?
“好了,埋土吧。”蒋小亭用力呼出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第一铲土扔进土坑的时候,朱宇不由自主地瞥了那个昔日的同学一眼,之后那抔黄土落下,掩住了他的面容。然而,朱宇的心却忍不住狂跳了起来,停下掩埋的动作,呆呆地望着那张脸——现在能看见的只有黄土和额前那一缕被烫卷的金黄色鬈发了。
“小亭,他……”
“怎么?”蒋小亭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朱宇忽然不敢往下说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确实看见沈川的眼睛睁开了——大大地睁开了,他明明记得刚挖开坑时,老同学的眼睛是紧紧闭着99lib?的。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转过脸去时,蒋小亭掰开了死者的眼睛,检查了他的瞳人。朱宇不清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他从电视看过,法医验尸时都这么干,他相信一定是蒋小亭干的。可是,如果不是呢?
那么,只有可能是他自己睁开的了……
这个想法让朱宇感到头皮发麻,从而无力去承受,蒋小亭当然也不能,尽管这种可能性极其微小,然而一旦确定,他们无疑是知道了一个绝对不能知道的秘密。这个后果是可怕的,首先他们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别的更不用说。所以,他情愿永远对这个问题保持怀疑,也绝不会问个水落石出,起码在离开这里回到学校之前,他绝对不会问。
在朱宇把第二铲土撒向坑里时,从树林的另一边传来了一个离奇恐怖的声音——婴儿的哭声,不,应该说是哀号声更准确一点,声音之恐怖,不是亲身经历的人根本没法想象。
朱宇一下跳得老高,颤声问道:“什么东西?”
“别紧张!”蒋小亭呵斥道,但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没什么东西,是雪猫,一定是。”
朱宇顿时想起日记里记载的情况——那个叫洁的女孩,半夜被婴儿的哭声惊醒,她男朋友也告诉她这是雪猫的叫声,估计他们当时听见的,跟自己此时听见的是同一种声音吧,可是……到底什么是雪猫?他迫不及待地向蒋小亭提出这个问题。99lib?
“一种雪山上独有的猫,叫声类似婴儿号哭。”蒋小亭喘了一口气,似乎觉得自己说了等于白说,于是特别说明,“这是书上写的,我也只是偶然看到过,根本不了解。”
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雪猫的叫声始终在他们耳边响着,一声接着一声,虽不甚响亮,听上去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时间和地点。
朱宇按捺着心中的恐惧,侧耳仔细去听,的确好像跟婴儿的哭声有一些细微的区别,心里多少有点释然。想起普通的猫一到春天也经常用这种腔调叫唤,俗称“猫叫春”,不知道这种叫声对雪猫来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还是它们平时都是这么叫的?再者,他根本听不出来,究竟有多少只雪猫在附近叫,它们为什么忽然聚集在这里?
朱宇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有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
“快点把土埋上,回去!”
在雪猫“凄惨”的号叫声中,他们飞快地掩埋好尸体,一眼也没有多看,便快步走出树林,随着距离的拉长,雪猫的叫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朱宇跟在蒋小亭身后,走得飞快,感觉自己的控制力已经达到了顶点,神经也绷到了不能再紧的程度,此时哪怕一点细微的刺激也能让他彻底崩溃。谢天谢地,一路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们安全回到了别墅。走进厨房,朱宇头一件事就是掏出香烟,点燃一根,猛抽了好几口,温暖的炉火让他觉得舒服多了。他甚至不敢回忆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事情,那场面太恐怖了,还有雪猫的叫声也很吓人,如果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他绝对不愿意再做一次,虽然这件事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
“我靠,太刺激了,刺激!”他一边吸着烟一边低声叫着,宣泄着心中的恐惧。
蒋小亭莞尔而笑,脸上也恢复了血色——刚才在外头时她的脸色一直苍白得像地上的雪花。
对真相的好奇,使朱宇暂时忘记了死人睁眼这件恐怖的事,他问蒋小亭,“检验的结果怎么样?”
蒋小亭往冒着蒸气的锅里加了半桶雪,延迟了开锅时间——水已经开了,但他们需要时间说话。随后,她回过头来,向他点了点头。
“怎么说呢?”
“那个……你知不知道我去验尸的根本目的?”
见朱宇摇头,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那我还是从头说吧,不然你听不明白,你还记得那块石头吗?”
“石头?”朱宇睁大了眼睛看她。
第五节
朱宇脑海浮现出沈川手握坚石砸向门锁的场景。这是第一幕,随即他又想起沈川遇害那晚,他赶到现场时在沈川尸体旁边发现的那块石头,忽然,大脑灵机一动:那两块石头形状似乎一模一样?
蒋小亭好像看穿他的心思,说道:“你是不是也想到了?沈川之前用石头砸开别墅门,没多久他就出事了,竟然也是被石头砸死的,而且,我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那两块石头都是花岗岩,形状也差不多……”
朱宇用力摇头,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不,不可能,你怎能确定是同一块石头?”
“我不能确定,只是怀疑,这种事除了当场查看,否则根本就没法确定。”
朱宇想了想,说:“就算真是同一块石头,也可能是巧合——沈川当时砸开门后,石头就地扔下了。那晚他跟吴小四约好决斗,他先去了门外,正好就看到这块石头,于是捡起来用来对付吴小四,也是很可能的。”
“是的。可倘若吴小四不是凶手呢?真正的凶手为什么要用石头把沈川砸死?是随手抢过石头就用,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朱宇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有点懵,傻傻地望着蒋小亭,喃喃地说:“小四真不是凶手?”
蒋小亭换了种方式回答,“你认为他有什么理由非杀沈川不可?”
这是老问题了,朱宇想也不想就答道:“当然是出于自卫,他跟沈川没有深仇大恨,不可能故意行凶。”
“这就是了,那么,如果沈川不想下手杀吴小四,自卫杀人是不是就不能成立了?”
这问题有点绕,朱宇一边琢磨一边缓缓将想到的说出来,“自卫杀人……小四要是知道沈川不打算杀他,即便抢过石头,也没必要对他下杀手,对,是这样。可咱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也许,沈川一时激动想杀吴小四呢?”
“不会的,如果他想杀人,他就不会随手捡一块石头了,他身上有一把匕首,是不是?你们身上都有刀,户外探险没有不带刀的。”
朱宇不得不承认,随身带刀是户外探险的潜规则,他自己身上也有一把德国伞兵刀,就放在衣兜里。刚刚他之所以敢去做那件一般人谈之色变的事情,多亏有这把刀给他壮胆,虽然他从没想过用这把刀去对付谁,但有东西防身感觉上还是不一样的。
“沈川身上明明有匕首。”蒋小亭接着说,“却选择了石头,说明他并不想杀吴小四。吴小四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吧,沈川一路上多次炫耀过他那把匕首,所以,即便沈川当时挥起石头砸吴小四,被他抢过,他也不应该对沈川下杀手才对,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宇微微点了点头,他之前的确没有.99lib.t>想到这一层,“可是,也没准是小四失手杀了他呢?他抢过石头,本想还他一下,结果……”
“对,支持吴小四是凶手的,只有这种可能!”蒋小亭一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接着她意识到这一点,后面的话又放低了声音,“所以,我才要去验尸,弄个明白!”
“那天发生的事太多,我光顾着照顾小四,也没注意看沈川的情况,再说当时也没想到这些,等我发现有问题的时候,人已入土,没法验证了。说实话,今晚的事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是我考虑几天的结果,如果不查个清楚,我一直都不会安心……”
“嗯,动机我知道了,快说怎么回事。?99lib.”听见锅里水又响了,朱宇有点急不可耐。
“我刚才仔细看了,沈川脑袋上有三处伤口,其中有两处很深,不可能是被石头一下子砸出来的。我的推测是,他起码挨了五下重击。吴小四若是一次失手还有可能,沈川中了一次重击后不可能还有什么还手余地,所以后面几下重击完全是不必要的,除非吴小四本意就是要杀他,或者他当时疯了。”
“他不是疯子……”朱宇喃喃自语,“他本意也不可能要杀沈川,所以,他不是杀人凶手。”
“如果我之前那些推测没错,他就不可能是凶手,本来我只是怀疑,但现在经过验证,吴小四杀人的可能性确实很小很小。”
“哎,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朱宇表面上苦笑着,话却是由衷说的。蒋小亭不仅在案情分析方面观点独到,办事也认真,为了验证这么一个仅用推理基本就能确定结果的问题,竟甘愿深更半夜跑到野外去挖尸体,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的。他哪里知道,蒋小亭对于死亡、尸首的恐惧比一般人淡得多,这全赖她一直把自己看成是一个业余侦探,为了向堂兄看齐,她很早就开始自学刑侦学与法医学等相关知识。一个侦探(哪怕是不怎么样的业余侦探),总也得拥有胜过一般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抗恐惧能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敢相信,这栋别墅里竟然还有其他人。”朱宇皱眉看着蒋小亭,沉声说道。
“我想,也许他不在别墅里。”
“那在哪儿,外面雪地上?有人可以在那里活下来?”朱宇摇头苦笑,“是人就不可以,除非他不是人。”
“不是人”三个字让两人内心都产生了一次震动,半天没有人说话。
一根烟抽完,朱宇将烟头扔进火炉里,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冒出一股青烟,没了。他忽然有了一种狂想:那个凶手本来是存在的,杀了沈川之后,他便像经过燃烧的烟蒂一样,成为看不见的物质,但他仍然以别的方式存在。这当然只是一种无意义的狂想。
“假如这个人真的存在,他为什么杀害沈川?还有你之前说的,作为凶器的石头如果是沈川之前用过的那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意义?”
蒋小亭微微抬起头,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不过……应该不是这样,不然的话就太可怕了。”
“你说来听听。”
这一回蒋小亭没有卖关子,略一沉吟,便说道:“我是认为,凶手跟别墅多半有什么关系,也许是别墅守卫者。因为沈川用石头砸坏了别墅大门,惹怒了他,所以要杀死沈川,并且抱着以牙还牙的想法,特意用沈川砸坏门锁的那块石头砸死了他……行凶过程是这样的,当时吴小四被沈川用石头砸昏了,这人觉得机会来了,于是偷袭沈川,抢过他手中的石头……之后发生的事就不用我说了吧。”
这番推论听得朱宇目瞪口呆,暗自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有可能,但有几个问题没搞清楚。首先,这人是从哪来的,藏在什么地方,靠什么生活?还有,就因为沈川把门锁砸坏了,他就要动手杀人?这个说法未免有点牵强吧?”
蒋小亭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说的问题我也想过,所以我说可能性不大,你就当没听过吧。”
朱宇还想说什么,蒋小亭忽然站起来,走向锅台。
“水开了,你送水上去吧,芳芳一定等急了。”蒋小亭一手揭开锅盖,回过头来向他眨了眨眼,“今晚的事很感谢你,帮我保密,不然小雪跟我没完。”
“有好处吗?”马上要上楼去,朱宇想换一种心情,故意开了句玩笑。
“嗯……下次洗澡你帮我换水吧!”
第六节
11月9日晴
小涵走了。
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生活,要下山去寻求帮助,虽然这一带渺无人烟,但他还是要下山去碰碰运气。他也明白我们不可能在这挨到明年春天——才一个多星期,我们已经憋得快要发疯了。
本来我想跟他一起走,但他说外面天气太冷,很危险,坚持让我留下来。我大哭一场,最后他保证在两天之内回来,我才勉强答应留下。我也知道跟他一起下山会拖累他,但我实在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个鬼地方。还有,我不想跟小涵分开,我有种预感,好像我们这一分开就再也见不着了似的……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我要坚持,哪怕只是为了等他回来,我也要坚持下去。
他是昨天早晨出发的,背包里装了煮熟的够三天吃的米饭和腊肉,别的什么都没带。送他走的时候,我很努力地忍着没有哭出来,我们互相嘱咐了好多好多话,我才放他下山。然后我来到三楼,趴在窗户前,一直目送他的身影走到树林子中间。当时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而且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相信小涵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小涵走后,我一个人更加孤独了,时间比我事前想象的还要难熬。我无事可做,为了不胡思乱想,昨天一整个下午我都在三楼扔飞镖、玩篮球。天黑之后,我就躲在卧房里不敢出去了,躺在床上,我很想好好睡一觉,可是一点儿都不困……屋里明明很冷,但我浑身都被汗浸透了,那种感觉无法用文字形容。我想,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害怕过。我就一直这么躺着,连外衣都没脱,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随时可能发生的恐怖的事情(冥冥之中我有这方面的预感,一定会有事发生)。
屋子里静得可怕,能听见我的运动手表指针走动的声音,而平时根本就听不见。后来我坐了起来,我在这种环境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现在回想起来,真不知道当时是怎样坚持过来的。一直到将近2点钟,我才感觉到困,躺下迷糊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没想到我还是没能逃过那件可怕的事情。
当时不知道是几点,我忘了看表,但我感觉自己没睡多久就醒了,听见窗户外头有奇怪的声音——哗啦哗啦,声音不大,开始我还以为是风吹的,但这声音越来越响了,我终于听出来是有东西在作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碰在玻璃上发出来的。我第一感觉是有一只手在窗外叩着玻璃。我一下子就清醒了,抬头往窗户看去,上面什么都没有,而且声音也随着我醒来消失了。我望着窗户愣了好半天,那声音也没有再出现,于是我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做梦了,那怪声是来自梦中的。当时还有点困,我就躺下了,可刚闭上眼,那声音马上又响了,而且变成了梆梆的敲打声,就好像有人在敲窗户。我马上坐起来,跟之前一样,声音再次消失了,窗外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我真感到害怕了,我相信这不是我的幻听,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故意跟我恶作剧,在戏弄我……我很想钻进被子里大哭一场,但又怕被那东西看出我害怕了,就更加大胆了,也许就是在试探我呢?我只能死撑着,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不敢再躺下或者闭眼了,害怕那东西又来,如果再让我经历一次刚才那种事,我想我一定会崩溃的。我点了蜡烛,就这样直愣愣地坐在床上,对着烛光发呆,幸好后半夜一直平安无事。天亮起来之后,我觉得应该安全了,加上实在困得厉害,这才躺下睡觉……
现在,我坐在阳光下写这篇日记,能够像局外人一样用简洁的文字把昨晚那件事的经过记录下来,其实这也算是努力控制情绪的结果吧。虽然今天没有下雪,阳光明媚,但只要一想起昨晚的事,我还是马上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好像回到了寒冷的夜晚。
我会不断写日记,把在这里的经历,好的坏的全部记录下来。哪怕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我也要告诉自己,我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小涵也不会有。等我们离开这里,回到学校,我会给他看我今天写下的这些日记,告诉他这是我们人生中最不同寻常的一段共同经历。
所以,小涵,当你看到这里时,不要笑话我,你应该知道,在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想你、需要你,盼望你早点回来,带我回家。
11月10日晴
时间已经停止了。虽然手表的指针还在走,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我被困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想走走不了,一天到晚无事可做,唯一能做的就是思考,或者说是胡思乱想更加贴切吧。
小涵还没有回来,他现在可能就在山下公路上的某个地方,就像他走之前说的,在到处找人来搭救我们。我不敢往坏处去想,但我知道成功的机会其实很小。在这种大的灾难面前,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了,最多也只是尽人事而听天命。
虽然这样说,但其实我并不是个遇事能看得开的人。我只是一遍遍说服自己要这么想,否则那些可怕的想法会令我坐立不安,简直快要疯掉。
一整天我都待在三楼,坐在窗户前往山坡上张望,希望能看见小涵熟悉的身影,同时又害怕看到——如果他一个人返回,肯定说明计划失败了,他没能找到人帮忙,这样我们就只能留在山上继续孤独生活,我们早晚会发疯的,所以,我希望小涵能走出雪山。如果这是命运,我们两个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的话,我希望是小涵,而不是我。真的,在情非得已的时候,能够为爱人牺牲自己也是一种荣耀和骄傲。起码我觉得是。
昨晚,我又听见钢琴曲了,还是那首《梦中的婚礼》,琴声还是来自二楼过道。
不过这一次我打开门时,声音并没有消失,我着了魔似的在过道走来走去,竟找不到琴声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琴声一直重复了好几遍,始终是这首曲子,我听得如痴如狂,不知过了多久,琴声一点点消失了。
我想,如果不是我精神错乱的话,那就一定是那个东西离我越来越近了。它知道小涵走了,现在别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于是才敢一次又一次地骚扰我,想把我逼疯。
回到房间,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用被子蒙住头大哭了一场。如果不是为了等待小涵,为了有机会再见到他——起码只是见上一面,我肯定早就撑不下去了。我一再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我也要坚持到小涵带人来救我,我相信他一定会做到的。如果到时候他满怀激动地上山来,见到的却是一具尸体或一个头发披散衣衫褴褛的疯女人,他该多难过多失望啊。
我一定要坚持下去,哪怕只是为了小涵。
后半夜我还是失眠了,不过我找到了对抗恐惧和寂寞的办法,就是回忆往事,光是小涵跟我在一起的经历就足够我回忆三天三夜了。那些好的、不好的经历,现在都变成了财富,能有这些回忆做伴,我觉得我还是幸福的。
我很想念爸爸、妈妈和姐姐,庆幸的是他们都活在安全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危险。最让我担心的还是小涵,不过他也一定会没事的。我相信。
11月11日小雪
漫长的一天又过去了,我还活着。
刚才,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我忽然听到门外过道尽头那边传来脚步声,追出来,看到一个黑影,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要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多少有点麻木了,我早就知道这栋别墅不对劲,这里的“客人”不止我一个,不对,也许“他”是这儿的主人呢。
管它呢,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小涵。我现在心里好矛盾,一方面希望他快点回来,给我安慰,同时也99lib.让我知道他是安全的;一方面又希望他再也不要回来了,除非是带着救援的人一起来。这里太可怕了,我不想让他回来跟我一起面对危险,虽然我好想好想见到他,听他说话……我情愿一个人坚守在这里,等他回到城市,带人来救我。
为了再见你一面,小涵,我会坚持下去的,你现在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你也一定不能倒下。夜很黑,有你的爱,我不怕……
最后一句话有点自欺欺人,还有点肉麻。
朱宇苦笑着想,不过他也承认,这女孩确实很勇敢,她对那个叫“小涵”的男人的爱很让人感动——在那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她首先关心的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爱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患难见真情吧。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当一个人处在危险之中寻求生路的时候,总是会寻求一个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这个信念一般来源于爱。人越是孤独、绝望,从信念(爱)中得到的力量就越强大,往往已经超过了它本身的感情。就像人离家越久便越想家,但真正回家住上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发现乡愁也就是这么回事。
很多人失恋后念念不忘之前的恋人,以为自己多么深爱那个人,实际上只是对于新的寂寞生活的一种不适应的表现。说得浅显一点,自己的生活本来是有爱情存在的,突然一下子失去了,习惯性意识会告诉你,这种生活是行不通的,起码得有一个寄托的对象,于是自然而然地找上之前的恋人。对这类人来说,并非是过去的事难以忘记,往往只是不知如何开展未来罢了。
想得有点远了。人在头脑昏沉时思维总是飘忽不定的,想象力也较平时发达。
朱宇敲了敲发涨的脑袋,将日记本举到眼前,想继续往下看,但后脑勺一阵强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他摇了摇头,感到好像整个大脑都晃动了起来,很疼,尤其是脑勺后半部分,那里应该是小脑或脑干部位。
疼得受不了时,他两只手举起来,捂住脑门,想要揉一揉,这时候,一个什么东西从他右手握着的日记本里掉了出来,正好盖住他一只眼睛。拿起来一看,竟是一张合影照片:一对青年男女,年纪看上去与自己相仿,比肩站在一处看起来像是塔楼一类的古风建筑前,脑袋亲昵地紧靠在一起,面对镜头,两人一同咧嘴大笑,模样很是开心。
男的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身材魁梧高大,头戴印着“耐克”标志的白色线帽,身着一件看上去很厚的蓝色运动服,十足一副运动员派头。
女的个子挺高,长相清秀,白白净净,上身穿一件后边带帽子的桃红色大衣——大衣?
朱宇一下子坐了起来,端详照片上的女生,没错,她身上的衣服正是邓芳芳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在服装间里找到的大衣,由此可以断定,此人多半就是日记本的主人,那个叫洁的爱好文学和弹钢琴的女孩。
这一点本来就不难理解——谁会在日记本里放一张别的女人与别的男人的合影?如果她就是洁,那旁边那个与她样子亲密的男人,大概多半就是那个小涵了吧?一个大块头有这么一个女性化的小名(或昵称),真令人起鸡皮疙瘩。
不过,朱宇的心思并不在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照片上那件桃红色厚呢子大衣,心想:原来这件大衣是她本人的,至于照片的背景,无论是人工景点还是真正的古代建筑,都与眼下这栋山中的建筑相去甚远,肯定是两人落难之前的某个时候照的,是不是这也无关紧要。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这件大衣既然是洁自己穿着上山来的,为什么后来会留在别墅的服装间里,跟别墅主人的那些衣服摆在一起?
朱宇猜测,会不会她走之前从服装间换了一件更厚的衣服,从而把这件衣服留了下来?很可能是这样,毕竟大衣再厚也没有羽绒服保暖,尤其是在雪地行走,羽绒服多少还能起到点防雪作用。二楼服装间里最多的就是羽绒服。
那么,她为什么要留下这本日记?不可能是忘记了,即便她一直把日记本装在大衣口袋里,换衣服时也绝无可能会忘了掏出来,这本日记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况且,根据她自己在日记里所写的,她当时身上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多,除了一身衣服,差不多就只有这本日记了。就这点东西还能忘记带走,按常理说,这是一个正常人绝对不会犯的错误。
所以,朱宇沉思片刻后觉得,造成这种情况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日记主人——洁,是在一种非正常的状态下(也许是突然遭遇什么危险,或是睡眠、晕厥),不得不马上离开别墅,当时那件大衣没穿在身上,也没有机会去穿,因此连同日记本一起搁下了。事后她人已在外地,不管这本日记对她来说有多宝贵,也不可能特意为了它再回来一趟——来一回这个地方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这是最好的结果,另外还有一种可能……用不着胡思乱想,朱宇告诫自己,女孩的结局究竟如何,日记里很可能会有记载,还是先把它看完再说。但这个任务今天是完不成了,愈来愈强烈的头晕和乏力感已令他睁不开眼,更不用说耗费精力去阅读日记了。
不仅如此,此时别墅外面冷风呼啸,天寒地冻,对室内气温影响很大,而只穿着衬衣躺在被窝里的他却浑身冒汗,四肢无力,这明显是发烧的症状。这也是为什么大白天他还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原因,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大脑尚能运转,虽然可能比不上清醒时灵光,起码还能思考问题,借此排遣寂寞。
上午将近10点多的时候,邓芳芳回来了(她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她往他身边一坐,笑眯眯地说:“米虫,还不起床?”
“起不起床还不都是闲着。”邓芳芳还不知道他生病了,朱宇也不打算告诉她,免得她又小题大做。在他自己看来,男人生点小病是很正常的事,根本不用治疗。
“嗯,所以我才任你睡一个上午懒觉,没有叫你。”邓芳芳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俯下身来,抱着他的肩膀,把脸埋进他脖颈之间——平常撒娇时她也经常这么干,不过这回她很快触电般爬了起来,愣了愣,伸出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
“呀,好烫!你发烧了!”邓芳芳大惊失色。
“好像有一点,没什么。”
“都烧成这样还没什么?”邓芳芳皱起眉头,再次摸了摸他的前额和脸,怏怏地说道,“起码有三十八摄氏度,可惜咱们的药箱丢在营地了,现在想找一片退烧药都找不到……”不等朱宇开口,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听说冰敷能降温,我给你弄点冰去。”
“别折腾了,我没事。”外头那么冷,她再为了弄几块冰冻出病来就太不值了,朱宇想着,说,“你还是去给我弄点饭吃吧,这个要紧。”
“也行,我先给你做饭再去弄冰,你想吃什么?”
“清淡点的,鸡蛋挂面吧,放几根白菜。”话脱口而出,朱宇方才想到自己身在什么地方——眼下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吃鸡蛋和新鲜蔬菜?就这还叫清淡一点?朱宇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朝邓芳芳笑了笑,“你给我弄点白米稀饭就好了。”
听着她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朱宇边摇着头边苦笑起来。他的性格原本是十分乐观和豁达的,但也许是受了疾病的影响,此时的他心里只有无奈和沮丧。
有那么一阵,他感觉仿佛第一天来到这里似藏书网的,竟不敢相信自己真被困在了眼前这个人迹罕至,充满原始气息的地方——连想吃个荷包蛋、几根青菜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妄想,如此缺衣少食不说,还要面对某些难以预料的危险……他暗自感怀地想,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在城市里蹲监狱,也不要继续过眼下这样的日子了。再这样下去,他担心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患上所谓的幽闭恐惧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相对于自己的安危,他最担心的还是女友邓芳芳,四人之中,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最差,若真在这里待太久的话,最先出问题的肯定是她。想到这,他的头便剧烈地疼起来。
第七节
不多时,外头响起两下敲门声,接着门被推开,吴小四走进来,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
“听芳芳说,你发烧了?”吴小四在床边坐下,随意地问道。
朱宇忍着头疼点了点头。
“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烧呢?”
“我哪知道,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头晕眼花,也许是昨晚受凉了。”朱宇心中回想着昨晚的经历,觉得在外受凉的可能性很大。
吴小四却略带神秘地笑了笑,说:“我说,你是不是最近没吸烟了?”
“没烟了吸什么。”
“什么时候‘断粮’的?”
“就昨晚。”朱宇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吴小四没有直接回答,点着头说:“跟我上回戒烟时一模一样,头疼发烧,浑身难受,是不是?”
迎向朱宇困惑不解的目光,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当时是早晨戒的烟,下午就开始发低烧,一连几天不退,后来我怀疑跟戒烟有关,上网一查,你猜怎么回事?这叫‘尼古丁综合征’!十个戒烟的人有八个都犯过。”
“不会吧,”朱宇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我怎么没听说有谁因为戒烟而感冒发烧的?”
“也不一定都是发烧感冒。一个人烟瘾越大,戒烟时不良反应就越多,像便秘、盗汗、失眠等这些症状都有可能发生,不过老实说,戒烟戒到发烧感冒这种程度的人的确不多。”吴小四朝他撇了撇嘴,“你平时一天抽多少烟?”
“平时……从上大学开始,每天都是一包半到两包,有时还更多一点。”
“这就难怪了,”吴小四摇起了头,“你一天抽这么多烟,得亏是年轻人,体质好,不然可就不止头疼发烧这点小毛病了!”
“是吗?我不明白,戒烟不是好事吗,怎么反而会得病?”
“这个一时说不清楚,我也没心情跟你说。”他的视线越过朱宇的头顶,投向窗外,表情逐渐平静下来,心不在焉地说道,“网上这方面资料很多,你回去自己慢慢查吧。”
朱宇耸了耸肩,“那我回去自己问度娘(注:网友对‘百度’的戏称),不过,你知道我身上这些症状什么时候能好吗?这个最要紧。”
“这可没准,我当时是……四五天左右好的,在那几天里,吃药打针都不顶用。”
“还有这种事?”朱宇皱起了眉头,一脸苦相。
“那没办法,想戒烟就得付出点代价嘛,反正你也没事做,在床上多躺几天就是。如果真能趁这个机会把烟给戒了,也是一件大好事。”
“我为什么要戒烟?99lib.我觉得吸烟挺好的,没必要戒。”
“别说气话了,就你现在这种情况,不戒行吗?”吴小四苦笑了一下,再次抬起头向窗外望去。如果不是脑袋疼得不想动弹,朱宇真想也转头往窗外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
他正打算明着问吴小四,就听见噔噔的一串脚步声,直响到门外。
“等久了吧,我回来了。”说话声响起时,邓芳芳已推门走了进来,来到床前,将手里的餐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餐盘里有一小碟腌制的萝卜干,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筷子也是两双。
“小四,我给你也盛了一碗粥,你俩一起吃吧。”
吴小四连声道谢。
“宇啊,你好点了吗?”
“嗯,比刚醒那会儿好多了。”朱宇随口安慰道,其实还是那么回事。
邓芳芳天真地相信了他的话,脸上露出宽慰的微笑,搓着手说:“那你俩慢慢吃吧,我下楼拾掇碗筷去。宇,等会儿我上来看你,不行的话我就给你弄冰来敷。”
邓芳芳前脚刚出门,吴小四便朝朱宇眨巴着眼睛,“我真羡慕你。”
“哦?”朱宇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如果世界上有一种食物是大众所爱,并且百吃不厌的话,那一定只有米粥。
“羡慕的藏书网 话,你也找个女朋友去。”
“我倒是想呢,”吴小四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了点酸涩的味道,“如果也有人对我这么好,别说发烧,哪怕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我也心甘情愿。”
朱宇冷笑起来,“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情侣之间,你要真是一年半载下不了.99lib.t>床,也就没人肯天天伺候你了。”
“是吗?如果是你家芳芳呢?”
“没经历过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朱宇撇了撇嘴,话锋一转,“说你吧,你最近应该多陪陪周雪,我看你机会还是蛮大的。”
“是吗?你往那边看看!”
这一次朱宇说什么也得坐起来了,顺着吴小四下巴努动的方向,朝窗外望去。
不需要任何提示和搜寻,在皑皑白雪之中,朱宇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娇小的身影——身穿一件长及膝部的紫色羽绒服(从别墅的服装间找的)、牛仔裤和黑色登山靴,染成金黄色的长发随意地盘在头上,尽管看到的只是一个背影,但朱宇仍然一下就认出她来——周雪。当然是她,独自一人站在松林中,微微低头,好像在凝视脚下的白雪,瘦削的身影孤立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中,透着一种萧索、宁静的气质。
“她在干什么?”朱宇喃喃地说道,大脑很快转过弯来——松树林是埋葬沈川尸首的地方,周雪出现在那儿,除了凭吊旧情人,自然不会有别的目的。朱宇忽然想起昨晚挖尸体的事,暗自庆幸今早又下了一场雪,掩盖了地面被翻动过的痕迹,不然今天准露馅。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他转回头,望着吴小四说,“沈川活着时,跟她总是情侣一场,他刚去世不久,周雪忘不了他也是正常的。”
“如果一直忘不了呢?”
“不可能,没人会喜欢一个死人。”
“为什么?”吴小四眼睛睁得大大地看他。
“这方面我是专家,你听我的没错。”朱宇将双臂叠起来,枕在脑袋下面,这样脑袋就可以不费力气仰起来,感觉很舒服。朱宇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用调侃的口吻说道:“你看我跟芳芳感情这么深,如果有天我死了,不出一年,她一定会交新男朋友,你信不信?”
吴小四嘴角现出一丝苦笑,却将目光移向窗外,喃喃地说道:“你这人有个缺点你知道吗?”
“哦?”
“你太喜欢说实话了。”
朱宇笑起来,他也明白,有些实话是不必说出来的。但实话终究是实话,不会因为你不说就变成假话。
第一节
火堆终于燃起来了。
从近处看上去,木柴东一堆西一堆地摆着,杂乱无章。只有趴在别墅二楼以上的窗户往下看,才能从熊熊烈火中看出几个不太规则的英文字母:sos。摆成这三个字母可用了不少木柴。点着的是火堆,燃起来的却是他们的希望。
“好了,现在就看天命了。”朱宇将视线从火堆移开,慢慢上升,最终定格在夜幕中最亮的一颗星星上,可惜它不是飞机、飞船,甚至飞碟,不然他们或许就有指望了。
火堆一直烧了半个多小时,其间他们往火里添了三次柴火。最后一次添完,火烧了二十多分钟后,势头逐渐变小,在彻底熄灭之前,九九藏书大家结伴回到别墅。这是他们第一次尝试向外求救,每个人心情都很激动,回到卧室后,一个个无法入睡。
只有朱宇例外。
他刚躺下不久,稍稍好转的发烧症状马上又加重了,强烈的头晕令他昏昏欲睡,两个鼻孔都不透气,眼睛也睁不开,唯有意识还是清醒的——起码他本人这么认为。邓芳芳躺在旁边,紧紧抱着他,隔着两个人的衬衣,她并未察觉到他的身体热得不正常,还在纳闷他上床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这可不符合他平常的作风,于是碰了碰他的身体,说:“你想什么呢,不会这么早就困了吧?”
“确实有点困。”朱宇回答,“几天下来,我快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了。”
“这没什么不好呀,而且把烟也戒了。”
朱宇苦笑,他只能苦笑。
窗外风逐渐大了起来,将窗户玻璃吹得咣咣直响,邓芳芳不知是出于寒冷还是害怕,用力往朱宇怀里钻,少顷,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说:“宇啊,你也很想早点离开这里是吗?”
“这不废话吗,你愿意在这待着?”
“那……你离开这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她充满期待的口吻令朱宇猜到她期望的回答,但他一向不喜欢说肉麻的话,他想了一下,故意很认真地说:“我要先找个地方上网,上我的梦幻号,看老毛有没有每天都帮我做师门。”
“好啊你!”邓芳芳用力在他大腿上拧了一下,“你心里只有《梦幻西游》!”
朱宇笑了两声,没说话。
“你真困了?”
“嗯。”转了个身之后,头疼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浑身肌肉发酸,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只想睡觉。邓芳芳后来又自顾自地说了许多话,他大多不记得了,只隐约听见一句“真希望明天一醒来,就有直升机过来把我们接走……”这句话也道出了朱宇的心声,因此印象特别深刻,之后他的意识就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以他眼下这种状态,按说只要不受打扰,肯定能一觉睡到天亮,然而奇怪的是,他竟在半夜里无缘无故醒了。头脑仍是昏昏沉沉的,四肢乏力,他躺了很久,却再也找不到睡意,只好支撑着从床上坐起,睁开滚烫的眼皮,向对面的窗户望去。
窗外月光惨白,虽然送来光亮,却将屋里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惨淡的阴影,这让朱宇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安。不知过了多久,寂静中忽然响起清脆的咔嚓一声,什么声音?朱宇大脑还未转过弯来,便看见房门正在缓缓向内打开,但很快又停住,仅仅形成一道巴掌宽的缝隙,外面黢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阵风见缝插针地吹进来,带来一阵奇异的香味,朱宇打了个寒战,不是出于寒冷,而是这浓浓的香气唤醒了他心中某些沉睡已久的记忆,这是……腊梅香型的香水?只有香水才会有如此浓香,但市面上很少有腊梅香型的香水,用的人则更少。朱宇所认识的女孩里面,只有一个人对这种味道的香水情有独钟,长年使用,人到哪里,这种香味就飘到哪里……现在他又闻到了这味道,难道,是她来了?
朱宇深深吸了口气,为这个想法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他没有害怕,浓浓的香味已经令他迷醉。他像是要追逐香味来源似的起身下了床,趿拉着鞋来到房门跟前,透过打开的缝隙向外望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腊梅香水的味道却更浓了。他心下震惊,手扶着门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肯定是她!是她来了,来找我了!
可是,九九藏书她到底在哪儿呢?朱宇正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柔软的声音如清风般从远处飘来,“你就这样走了?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朱宇嘴巴一点点张开,他不敢相信,自己竟又听见了她的声音,是的,的确是她!他这辈子也忘不了她的声音。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在一起的,对不对?”
语气中带着哀伤和凄凉,忽远忽近,忽高忽低,让人摸不着头绪。
朱宇木木地摇了摇头,随后回过神来,左看右看,试图寻找说话者的身影,但根本无法找出她的藏身位置,因为他根本听不出声音的来源和方位,是远是近。迎99lib?面不断吹来的微风,将腊梅香水味持续送进他的鼻孔,这香味已令他的意识混沌,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处。这时她的声音又响起,平静中带着几分凄怨的意味,“你要把我放在心底,即便你以后有了妻子,不再爱我了,你也要一直把我放在心底……”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只手抓着门框,蹲了下去,脸埋在双膝间,表情沉痛,滚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一直都把你放在心底,”他喃喃地说出这句话,只觉得肩头一沉,似乎有一只手搭了上来,他猛然抬头,惊叫一声,“翠翠!”
“宇,你怎么了?”陡然变了一个声音,朱宇睁着眼睛,看了好久,才确认面前站着的不是他认为的那个人,而是自己的现任女友——邓芳芳。
当然不可能是翠翠,朱宇暗暗叹了口气,翠翠已经死了,几年前就死了,人死后是没有灵魂的,所以她不可能再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他努力这样说服自己,可是,刚刚发生的那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后半夜,他跟邓芳芳紧紧抱在一起,但是都没有再睡着。
朱宇很想解释之前发生的一切,但邓芳芳不让他说,她不愿再听到任何可怕的事情,朱宇蹲在门外喃喃自语的那一幕已经把她吓得够戗。况且,那一声“翠翠”已让她明确知道,朱宇方才的异常表现跟另一个女人有关,她害怕听到任何不利于自己的事情,索性不问。
朱宇一直发着烧,头昏脑涨,但意识却格外清醒。他仔细回忆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有一种恍如梦中的感觉,他甚至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仍在梦中,但天色却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很少有人知道,黎明时分才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比深夜还冷,这种寒冷连厚厚的棉被也无法抵挡,两人于是抱得更紧了。邓芳芳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天终于要亮了。”
“是啊。”朱宇随口应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能说什么。
又过了半分钟,邓芳芳用试探的口吻说了第二句话,“你先前……提到了一个人名?”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朱宇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翠翠。”
“翠翠……是谁?”
“我以前的女朋友,”朱宇停顿了一下,看着枕边的人说,“对不起,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你不是我的初恋,她才是。”
邓芳芳的肩膀不自在地扭了一下。
“你别误会,我跟她早就结束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提她?”
朱宇叹了口气,呆呆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当然它不会再次突然打开了,他像是下意识地抓起邓芳芳的一只手,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淡淡地说道:“因为我对不起她。”
邓芳芳没做声,等着他往下说。
朱宇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张熟悉的面孔,好长时间没有想起过她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清清楚楚记得她的样子。看来弗洛伊德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些被忘却的记忆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一直被压抑在无意识之中,就像她本人要求的那样——一直在他心底。当受到外界刺激的时候,这些记忆又全都跳了出来,其中不仅包括她的音容,还有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的经历,所有一切都鲜活得如同昨天才经历过一般。
“翠翠跟我从小就是同学,初三那年,我们不知道怎么就恋爱了。你也知道,早恋一般都坚持不了太久,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我跟她的地下恋情竟然持续了三年多,一直到高三的上半年,才被她家人发现。”
“他们当然是阻止我们在一起了。她家有钱,她老爸索性给她转学去了别的学校,每天开车接她上下学,周末也不让她出门。那段时间我们完全没有见面的机会,只能偷偷通过电话联系。我们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妥协了,就这样顶着压力过了两个月,她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她家里人十分着急,一次次找她谈话,软?99lib.磨硬泡全都没用。她老爸实在没办法,就找到我父母,让他们劝我给翠翠打电话,正式提出分手,这样翠翠就不会再坚持下去了,可能会痛苦一阵子,然后慢慢就会好起来。”说到这里,朱宇苦笑着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不得不说,这计划太毒了,我当然不同意,就这样又坚持了一阵子。有天放学后,翠翠她爸竟然直接来找我,当然还是为了那件事。他先说了很多好话,见我不理睬,最后提出了一个条件,你知道是什么吗?”
邓芳芳摇摇头,她当然猜不出来。
“他说,只要我愿意打电话给翠翠,提出分手让她死心,他可以出一大笔钱送我出国留学,并负担我几年的生活费……”
“他这么有钱!”邓芳芳忍不住叹道。
“有钱,做大生意的,起码有几千万元身家,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邓芳芳抬起头,凝视他的侧脸,小心揣测着说:“你一定拒绝他了是吧?”
朱宇却好像很累的样子,闭上了眼睛,靠在枕头上,淡淡地说道:“其实,在他找我谈话之前,我已经打算要跟翠翠分手了……”
“为什么?”邓芳芳惊叫出声。
“外界的压力太大了,我那时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将双臂弯起来,枕在脑后,接着说,“现在想起来,我跟她的感情也不是真有那么深,只是出于年轻人的叛逆心理一直不肯妥协罢了——他们越是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就越是要抵抗,但这种精神根本坚持不了太长时间的,没办法……”他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不出声了。邓芳芳等了半天见没动静,忍不住问道:“后来呢?你没要他的钱是不是?”
没有回答。邓芳芳怔住,难道自己猜错了?
她隐约感到一阵失望,说起来,这种事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完全可以接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挡金钱的诱惑,再说他本已打算跟女孩分手,就算要了这笔“分手费”,也算不上是出卖感情。然而,她却希望自己的爱人没有这样做,她相信朱宇是一个尊重感情的人,绝不会用金钱来玷污自己的爱情,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是,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呢,这算是默认吗?
“哎,说话呀。”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不料回答她的是竟是一声沉重的鼾声,她这才知道他睡着了,话说到这个节骨眼上时,他居然睡着了!邓芳芳感到不可思议,她哪里知道,朱宇这会儿又开始发烧了,头脑昏昏沉沉的,加上一夜没睡疲倦得很,对困意的袭击当然是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
第二节
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朱宇坐在床上,懒懒地望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他醒来已有一会儿了,今天发烧的症状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并未彻底消失,不仅浑身肌肉酸疼无力,脑袋也还有点发懵,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思考问题。自醒来之后,他的思维就一直停留在昨晚夜半时分发生的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上。
他想来想去,总算为这件事勉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梦魇或者梦游。这两种情况比较容易发生在意识不清醒的人身上,比如高烧中的病人,用民间的话说就是发烧烧坏了脑子,例如很多人都有发烧时说胡话的经历,严重者还会出现幻觉。他的一个阿姨就一直声称自己在一次高烧昏迷中见到了耶稣,还与他对话了。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时,面对质疑,她赌咒说自己清楚地记得事情发生的经过,甚至连耶稣脸上有几道皱纹都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朱宇也有了这种感觉——他尽管没有直接见到翠翠,但是那香水的味道,以及她说话的声音,在他意识中留下的印象都无比真切,使他难以去怀疑,却又不得不怀疑。唯一令他感到不解的是,自己为何会无缘无故梦到翠翠?他明明有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她了,他一直把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都藏在内心深处,那块被弗洛伊德称为“无意识”的区域,它们本不该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自己浮上来的,并且还是以梦魇的方式出现,这其中必有缘故。
“你们倒是出出主意,这嘴巴和眼睛怎么办?”窗外传来曹睿粗犷的嗓音,扰乱了朱宇的深思。嘴巴和眼睛?他在说什么,跟谁说话?
朱宇的好奇心并未因身体的不适而减弱,他起身下床,来到窗前,一眼便望见曹睿站在一楼正门外的空地上,手拿一把铁锨,正在往旁边一个圆锥形的雪堆上铲雪。
起初,朱宇以为他是在清理道路,后来仔细看清楚,发现雪堆顶部还有一个圆形的雪球,才知道他是在堆雪人,忍不住趴在窗台上朝下喊道:“姓曹的,你可真有兴致!”
“呵呵,这不是无聊吗?随便找点事情做。”曹睿话音刚落,从一楼半月形的门廊处又走出一个人来,却是邓芳芳,她仰起头,一脸关切地看着他说:“你醒了,还发烧吗?”
她肯定是在自己睡着之后,发现这件事的。当下点了点头说:“好多了,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也刚起来没多久,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她停了停又说,“你下来吧,快吃午饭了。”
朱宇答应了一句,到洗漱间弄了点化冻的雪水洗脸刷牙,幸亏是年轻人,上了年纪的人根本受不了这种冰水的刺激。下楼后,朱宇径直来到大门外,这才看到堆雪人的不只曹睿和邓芳芳,蒋小亭也在,与邓芳芳并排站在门廊处。朱宇走到邓芳芳面前,又说了一遍在楼上说的话,“你们可真有兴致,大冷天的在这堆雪人玩。”
“是曹睿提议的,我反正也没事,过来凑凑热闹。”邓芳芳边说边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呀,好像还有点烫。”
“是你的手太凉了。”朱宇拿开她的手,他不想总是被当做病号看待。
这时曹睿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们别老是愣着看,快说,到底拿什么当嘴和眼睛?”
“好像的确没什么合适的东西……”蒋小亭皱了皱眉头,“你们看呢?”
“不知道。”朱宇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不过无意之间,他的视线触及不远处雪地上的一片黑糊糊的东西,那是头天晚上燃烧木柴剩下的焦炭。忽然灵机一动,走过去,在炭堆里拨弄了一会儿,挑了两块差不多粗细的焦炭出来,朝大家晃了晃,“这东西当眼睛怎么样?圆溜溜的,还是黑色的,多像眼睛。”
大家都表示赞同,木炭插上后,确实很像两只圆圆睁着的黑眼珠,于是雪人有了眼睛。
“挺像的,只差鼻子和嘴了,用什么好呢?”
“鼻子可以没有,嘴的话……有办法了,你们等一会儿。”邓芳芳说着转身向屋里跑去,不知道搞什么飞机。朱宇对着一旁的蒋小亭耸了耸肩,随口问她,“小四跟周雪呢?”
“周雪在厨房做饭,小四在陪她。”
“哦?”朱宇有些吃惊,还想打听细节,邓芳芳一路小跑着回来了,向大家张开手,只见她手心里握着一小把干的红辣椒。“喏,就用这个当嘴巴,保证看上去跟真的一模一样。”
“倒是啊,真亏你想得到。”蒋小亭说完,挑了一个稍稍有点弯曲的辣椒,横着按在雪人脸上。还别说,这辣椒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都像极了一张鲜红欲滴的嘴巴,尤其是右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上去如同一抹微笑。有了眼睛和嘴,雪人好像一下子有了生命,在冲着大伙微微发笑。两名女生也露出满意的微笑,这是高压之下一次难得的放松,也可以说是苦中作乐。朱宇忽然明白,曹睿之所以提议堆雪人,可能正是想借此缓和一下大家的情绪。但面对这个形象逼真的雪人,他的心情却一点也没好起来。雪人的脸让他觉得别扭,尤其从远处看去,那两段竖着插进去的木炭不是眼睛,而是两个漆黑的空洞的眼眶,辣椒的“微笑”也似乎变成了狞笑。多么可怕的一张脸!
午饭后,大伙又如以往一样,结伴来到三楼的“运动馆”。其实以往在学校里,除了曹睿每天坚持打篮球,别的人都鲜少参与体育运动,即便为了消磨时间,他们各自也都有更好的娱乐方式可以选择。但是眼下,体育运动却是他们唯一能够消磨时间的方式,还能抵御寒冷,这点很关键。不过伴随时间一起被消磨掉的,还有每个人的信心和耐心。
台球一局没有打完,朱宇便感到发热症状又加重了,逐渐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只得放下球杆,双手撑在台球桌外沿上,向着对面的吴小四摆起了手,“不行了,我头疼得厉害,得回屋睡会儿去,你要是无聊找曹睿打篮球去吧。”
“好。你再坚持几天,”吴小四拍着肩膀宽慰他,“戒烟初期这些症状是会反复几天,过几天就没事了,最多一两个星期,准好。”
“但愿吧。”朱宇苦笑着走向羽毛球场,邓芳芳与蒋小亭正在激烈对决,周雪站在一旁神情漠然地观战,似乎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自从沈川死后,数天来她无论做什么,都是这样一副冷冰冰而又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现在回房睡觉?是不是又发烧了?”邓芳芳紧张兮兮地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额头,被他伸手挡住。
“没有发烧,就是昨晚没睡好,困了。”
“你可别骗我。”邓芳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骗你干什么,接着玩你的吧,天黑之前去叫我起床就行。”
“那好吧,我一会儿去看你,给你送点开水喝。”
“好。”朱宇丢下她,径直来到周雪面前,讪笑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地提出自己的请求,“最近太无聊了,我想写歌打发时间,但是没有乐器定调和试音,所以……想借你的口琴用一用,顶多用几天。怎么样?”
“好的,我陪你下楼去拿。”
周雪的爽快反倒让朱宇有些吃惊,下楼梯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这口琴对你意义非常,你放心,我会爱惜的。我构思一首歌很久了,写完就还你,最多不超过三天。”
“没关系,你尽管用。”周雪转过脸来,向他莞尔而笑,“不过,我也想请你帮我个忙。等你写完歌,可以99lib?教我吹口琴吗?”不等朱宇开口,她又接着说,“我也不要求吹得多好,只要会吹《送别》那首歌就行了。”
“这太容易了,我包你三天就能学会。”
来到周雪卧室门前,朱宇停步,等她进去拿口琴出来。不料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竟持续了数分钟之久,朱宇纳闷,难道她忘记把口琴放在什么地方了?按说不应该啊,这么珍贵的东西……正揣测着,只见周雪一脸紧张地走出来,见到他就说:“真是怪了,口琴找不到了。”
“不可能吧!”朱宇怔了好一会儿,说,“会不会你记错了,放在别的地方了?”
周雪摇起了头,“不可能,一直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的,再说我昨晚还拿出来过,之后又放回老地方,怎么过了一晚就不见了呢?”
朱宇想起蒋小亭也在这间房住,便随口问:“会不会是小亭拿去玩了,或者收拾东西时把它归错地方了之类的?”
“肯定不会,她知道这把口琴对我有多重要,绝不会乱动的,再说她也不会吹,拿去干什么呢?”
朱宇想想也是这样。再者,自己方才在三楼找她借口琴时,蒋小亭也在旁边听着,假如口琴真的在她那里,她当时不会一声不吭,口琴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用,对周雪却是意义非同寻常。她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朱宇陪周雪进屋,里里外外仔细翻找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口琴的踪影。“屋子就这么大,找不到一定就是丢了。”周雪此时反倒平静下来,默默望着满屋的狼藉,眼神中尽透着落寞之色。
“怎么就无缘无故丢了呢?”朱宇对此感到十分诧异。
“会不会被人偷了?”
“这东西也有人偷?”
周雪不说话了,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朱宇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假如这把口琴除了对周雪,还对某个人有点特别意义的话,那就一定是他了——吴小四。他之所以拿走口琴,也许是为了周雪着想,希望她不要睹物思人暗自伤心;也可能是自私地希望她能尽快忘掉口琴的主人沈川,自己才有机会从感情上接近她……这种事情假如换成别人,朱宇或许会相信,但他压根不相信吴小四会做这种事,这不符合一个呆板而正直的人的做事风格。
然而除了他,别的人更加没有偷走口琴的理由了。这件事成了疑案,正因为缺乏合理解释,朱宇反而认为这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相信,一件已发生的事情越是不可能发生,背后往往越是隐藏着不可思议的秘密。不幸的是,当天深夜发生的一件事,证明了他这个看法是正确的。
第三节
入夜后,气温逐渐下降,风把卧室唯一的窗户吹得嗡嗡作响,仿佛整个别墅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朱宇是傍晚时分醒来的,晚饭只喝了一碗邓芳芳从厨房端来的米粥,连床都没有下,吃完饭他便一直靠在床头板上,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发呆。今晚没有月亮,说明明天将会是个阴天,一想到还有可能下雪,朱宇心里就十分郁闷。被疾病纠缠的他,比任何一个同伴都受够了这个监狱般的地方,连一片退烧药都找不到,病得再重也只能硬扛。好在感冒发烧死不了人,倘若得了什么急病,那真的只有等死了。
这倒不是胡思乱想,朱宇心里明白,在这里长久待下去的话,他们早晚会遇到无法解决的突发事件,也许是急病,也许比急病还要可怕。
运动手表不断发出的滴答声,提醒.99lib.
了他时间的流逝,他终于吃力地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的夜光屏:7点50分。马上快8点了,邓芳芳怎么还没回来?虽然她之前说过会儿在周雪那里与她们打牌消磨时间,朱宇还是有点担心,正好也睡不着,他便挣扎着下了床,打开门,头重脚轻地走了出去。
过道上漆黑一片,有风,但因为发热,朱宇一点也不觉得冷,相反还感到一阵惬意,甚至精神也稍微好了一点。他大步走到周雪房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里面竟没人回应。
难道她们打牌累了,一起都睡着了?短暂的发怔之后,朱宇再次敲响房门,这一回手下多用了点力气。在这样一个只有风声的夜晚,他相信除非屋里睡着的是三头死猪,否则总会有一个人被吵醒的,可事实上,门后边仍然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朱宇这回有点紧张了,一边敲门一边叫着邓芳芳的名字,不多时,门打开了,但不是他面前这一扇,而是隔壁——吴小四住的那间房。
“你在干什么?”吴小四手扶着门框,疑惑地看着他。
“你看不见?”朱宇不理他,继续敲门,叫邓芳芳。
吴小四忽然走过来,伸手抓住一字形门把手,边向下压边说:“有这鬼叫的工夫,不如直接进去找人了。”
门被推开,屋内如洞穴一般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有没有人在?芳芳,你在里面吗?”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朱宇正犹豫着是摸黑进去还是回房去拿蜡烛,只听当的一声,吴小四打着了他的老式朗盛打火机,一只手护着火苗,小心翼翼地向房间里走去,朱宇紧紧跟在他身后。
半分钟之后,他们已在不大的房间里绕了个遍,连卫生间也找了,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真是怪了,怎么三个人全都不见了?”朱宇皱眉盯着吴小四,等着他开口。但吴小四竟然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默默走到窗户旁边,将那两扇欧式风格的木窗推开,一阵冷风立时吹进来,打火机灭了,世界又陷入黑暗。与此同时,朱宇闻到了一股令他浑身战栗的香气——腊梅香型的香水!他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一声淡淡的叹息传来,不是吴小四的声音,而是……一个女声,接着,“吴小四”将身子转了过来,双手抱胸面对着他。
周围实在太黑了,朱宇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看不到“他”的样子,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的脸已不再是吴小四的脸,至少现在已经不是。
朱宇没有为了看清“他”的样子而走过去,也没有逃跑,只是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直到“他”开口说话,“小宇,你会死在这里的。”
朱宇打了一个激灵,没错,是翠翠的声音!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是她之前故意变成了吴小四的样子,引自己进来,还是她的鬼魂忽然间附在了吴小四身上?不过现下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究竟要干什么?
“你听清楚了,你会死在这里的,除非你愿意把她留下来。”
听见这句话,朱宇总算缓过神来,喃喃地说道:“你说什么?”
“是牺牲你自己救她,还是独自活着离开,你要做出选择。”翠翠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悲伤。朱宇强压着剧烈的心跳,说:“你来这里,就是要跟我说这件事?”
“我是来救你九九藏书的。”
“芳芳呢?你知道她在哪?”
过了好一会儿,翠翠才幽幽地说道:“救了她,你自己就得留下。”
“留下?为什么?”
“这是别墅的要求。”
朱宇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别墅是谁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现在是鬼了,是吗?”
沉默了好久,翠翠才再次开口,“我只能告诉你,我是来救你的,你只要转身,走出这间房,我就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芳芳呢?我得带她一起走。”朱宇的态度很坚决,绝不会留下邓芳芳一个人在这。
“那……你再也走不了了。”她用低沉而伤感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人影便越来越淡,像一团雾气慢慢向四周散开,直至彻底消融在夜色之中。几乎同一时间,他听见了一阵淡淡的口琴吹奏声,在呼啸的风声的夹缝中间,时断时续地传来。
有人重重地在他左胳膊上拍了几下,他迷迷糊糊醒过来,首先看见的是一张姣好的女人的脸孔。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怎么,做噩梦了?”邓芳芳边说着,边抬起手,用衣袖在他额头上擦了擦。朱宇一把抓住她几乎冰凉的手,喘息着问:“几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就回来了,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现在9点多了。”
朱宇“哦”了一声,忽然注意到她的神情有些异常,便询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听见吗?”邓芳芳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了,声音也微微发抖。
朱宇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耳朵上,然后,很轻易便听见了她所说的声音——口琴演奏声,与自己在梦中听见的是同一首曲子——《送别》。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沈川,大惊失色,连忙下床,推开窗户仔细听,声音的确好像来自于埋葬沈川的那片松树林。
朱宇双腿一软,差点没能站住。
“外面天寒地冻的,根本不可能有人待得住……”邓芳芳抖抖索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况除了我们,这里再没有别人了,怎么可能——”
“出去查一下人数就知道了。”
门打开后,朱宇一步迈出,差点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抬头一看是吴小四,“你在这干什么?”刚问完话,他便看见站在吴小四左右的三个人,分别是周雪、蒋小亭、曹睿。朱宇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尽管早已预料到吹口琴的不是他们,但真正面对这个事实时,内心仍是无法接受。
“我们是来看看你在不在屋里的,”吴小四先开口了,“芳芳呢?”
他话音刚落,邓芳芳便走了出来,双手抱住朱宇的胳膊,紧张地问:“怎么了?”
吴小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做声。朱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大家都想到一块了,现在已证实,在外头吹口琴的人并非他们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那么,他究竟是谁?
周雪忽然失声哭了起来,“我就说了,是沈川!口琴丢了一定是被他拿回去了,一定是他!”
“小雪你冷静点,沈川已经死了,这件事跟他没关系。”蒋小亭伸手揽过周雪的肩膀,一边好言安九九藏书慰,一边向几名男生投来急切询问的目光,意思简单明了:现在怎么办?
“出去抓住这个作怪的家伙!”曹睿低声吼叫,边往楼梯跑,边飞快说道,“小四,朱宇,咱们三个下去,女生们集中在一个房间里,门锁好,哪里都不要去。”
“知道了,小雪,我?99lib?
们进屋!”蒋小亭搀着魂不守舍的周雪,就近走进邓芳芳的卧房,邓芳芳却紧紧抓着朱宇的胳膊不放,“危险,你不要出去!”
“不怕,我们有三个人,一旦把外头这个捣蛋的人抓住,我们往后就安全了!”朱宇拍了拍她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待她松开后,赶忙去追曹睿和吴小四。
第四节
从二楼下来,他们没有直接出门去寻找吹口琴的人,而是应曹睿的要求,先到厨房寻找称手的“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曹睿选了平时铲雪用的铁锹,吴小四拿起烧火棍,朱宇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合适的家伙,干脆将菜刀拿在手里,一斤左右重的菜刀握在手里沉沉的,心里总算有了点安全感。
回到前厅,口琴声仍未消失,还在反复一遍一遍吹奏着《送别》的曲子,声调低沉而滞缓,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朱宇正发烧,滚热的身体竟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喂,咱们三个都去?”临出门前,朱宇拉住走在前面的曹睿,小声说。
“你要是害怕就留下。”
“不是害怕,我是担心芳芳她们几个,万一有人趁机偷偷摸进来——”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曹睿打断,他飞快地说道:“说得对,那你留下守门吧,我跟小四过去,有事你就大声叫我们。”
“好,你们小心一点!”朱宇也没有客气,从曹睿手里接过烛台,一只手提着菜刀,侧身挡在两扇门打开的缝隙前面,风太大,把烛台上三支蜡烛都吹灭了,朱宇懒得再点,就这样站着,望着两名伙伴快步奔向松树林方向的身影。不一会儿,他们的身影便隐没在了夜色之中。不知道他们此去会看到什么,吹口琴的人究竟是谁?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让朱宇本就不堪重负的神经绷得不能再紧了,还好他马上看见了手电筒的亮光,出现在楼梯的尽头。
“前面是谁九九藏书?”蒋小亭说话声响起的同时,手电筒光照在他脸上,“哦,吓我一跳。”
“你们也吓我一跳。”朱宇松了口气,这时他看见三名女生互相挽着胳膊走了过来,不及开口,蒋小亭已抢先问道:“小四他们呢?已经出去了?”
朱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邓芳芳苍白如雪的脸上,拉过她的手问:“你们怎么下来了?”
“在上面实在待不住,下来看看。你怎么没出去?”
“怕你们有危险,特意留下给你们守门。”
蒋小亭“哦”了一声,忽然伸手指向门外,叫了起来,“看,他们回来了!”
在等待曹睿他们两人返回的途中,朱宇注意到,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看来他们此行一定有了什么发现。朱宇正在妄自猜测他们的遭遇,两人已然快步回到门前,表情甚是严肃,好像刚经历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
“你们……怎么样了?”见两人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朱宇只好主动询问。
曹睿举起右臂,向大家挥了挥手里的东西,“没发现人,只在埋沈川的位置找到这个。”
手电筒光立刻对准他的右手,大家赫然发现,他手里竟然握着一个长柄的东西,外壳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只有金属材质才有的银色亮光。
“口琴!”周雪失声叫起来,跑上前去,也顾不上礼节了,从曹睿手中一把抢过这个东西,凑到手电筒下面,只看了一眼便又激动地叫起来,“没错,是沈川的口琴,是他的!”
她说是沈川的口琴,那当然一定就是。大伙面面相觑,脸上流露出的迷惑不解的神色,说明他们内心都在思考那个离奇而又诡异的问题:沈川的口琴是怎么跑到那片松树林里去的?又为何偏偏摆在埋沈川的尸体的位置上?
蒋小亭率先提出这个问题,曹睿的回答是:“我们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一进林子声音就消失了,我们走到……”他扫了周雪一眼,接着说,“走到沈川坟前时,我们在地上捡到这个口琴,可能是——”
周雪的哭泣声打断了他的话,她趴在蒋小亭的肩头,在哭声的间隙中喃喃自语,“肯定是沈川的鬼魂….99lib.…他死得不明不白,又不想留在这地方,肯定是他的鬼魂作怪……”
她的话比寒风还让人感到寒冷,邓芳芳躲在朱宇的怀里,瑟瑟发抖。连一向镇定的蒋小亭也发起了呆,忘记安慰周雪。几秒钟之后,吴小四走上前来,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搭上周雪的肩膀,“小雪,这件事是不同寻常,”他用最柔和的声音说道,“但我们都知道,人死了之后是没有鬼魂的,你要理智一点,不能先被自己打败了。”
“说得对,人吓人吓死人,这个吹口琴的人也许就是在故弄玄虚,想让我们害怕。”蒋小亭似乎回过神来,马上接着说道。
曹睿也接着说:“我看也是有人故意搞鬼,可能是看到我们过去了,就放下口琴跑了。”
朱宇同意他们的看法,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魂的。但是,吹口琴的人又是谁呢?他是从哪得来沈川的口琴,又为什么大半夜的跑到林子里去吹?在这紧张关头,他不想给大家增加心理压力,所以没有把这些问题提出来。他相信大家也都想到了,但.99lib.有时候在心里想和直接说出来,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忽然,朱宇感到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友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她用颤巍巍的声音说道:“快看雪人,嘴怎么弯成这样了?”
众人连忙转头朝门外看去,雪人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外不远的地方,但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它脸上“表情”的异常——那张辣椒做的嘴仍在原来位置,只不过弯起的弧度变了——本来明明两端在上,现在却在下面了,阳光般的微笑变成了无可奈何的撇嘴。
“哦,这是我下午干的,一个恶作剧而已。”朱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怕有人纠结这个问题,连忙又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现在太晚了,你们三个还是先上去睡觉吧。”
费了不少口水,朱宇总算劝女生们都上了楼,并让她们今晚睡在一间房里,把房门锁好。三名男生则留在一楼守夜,这样做是因为大门没有锁(明锁被沈川砸坏了),为防止吹口琴的人趁他们睡着后潜入别墅,必须有人留在一楼看守。
“虽然别墅就这一个出入口,但为防万一,咱们三个得有一个人回二楼卧房里睡,保护姑娘们,一旦有什么情况就大声叫楼下的人上去。”
朱宇同意曹睿的意见,点着头说:“那你们俩去一个吧,我发烧,睡觉迷糊,只要睡着天大的动静也醒不了。”
“楼下冷,你身上有病,在这儿睡行吗?”听到吴小四问,朱宇看了眼餐桌另一侧的壁炉,回答,“没问99lib?题,我们可以从厨房弄点柴火过来烧,不会比楼上冷多少的。”
“那就行。”吴小四转头去看曹睿,“我睡觉死你知道的,还是你上楼吧,我跟朱宇在下面轮流守夜。”
曹睿也不客气,点着头说:“那就辛苦你们俩,好歹熬过今晚,明天白天再想办法把大门堵上,往后就不用守夜了。”
壁炉烧着后,屋里不仅有了暖气,也有了光亮,两人紧贴着壁炉旁边的墙壁而卧,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吴小四才打破沉默问道:“朱宇,你在想什么?”
“呵呵,跟你想的一样。”
吴小四惨淡一笑,以低沉的声音说:“现在我们总算能够确认,这地方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就是不知道是人是鬼……”
“鬼?你相信世界上有鬼?”
“我不信,但是没有人可以待在外面冰天雪地里过夜。这鬼地方,要不了两个钟头就能把人冻死,如果这个家伙是人,怎么可能在外待得住?”
朱宇望着壁炉里烧得噼啪作响的松木枝,沉吟道:“所以,这个人要么是在别墅里,要么就是外头还有什么能藏得住人的地方。”
吴小四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这都不太可能。”
“是不可能,”朱宇冷笑,“在今晚之前,咱们还认为这里不可能有别的人呢。”
“这不是一码事,”吴小四摆了摆手,说话态度很认真,“再说口琴的事怎么解释,那人为什么特意要吹《送别》这首歌?巧合吗?”
“也藏书网许真就是巧合,《送别》是最有名的口琴曲,调子简单、好听,演奏起来效果特别好,十个吹口琴的人九个都喜欢吹这首歌。我自己就是,每次吹口琴,都要先吹《茉莉花》或《送别》这样的经典曲目来找感觉。”
吴小四哼了一声,叹道:“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不过还有一件事——”
“算了,这些事还是留到明天跟大家一起讨论吧。”朱宇打断他的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又低头去看手表,“10点半了,你看咱们是轮流守夜还是怎么样?”
“我一个人守吧,你身体不舒服,去睡觉好了。”
“嗯,这样也行,你要是困了就叫醒我,咱们两个千万别都睡过去了,不然守夜就没意义了。”
朱宇说完,就近靠在壁炉旁边睡下了。不知是不是受发烧的影响,反正他是真的困了,闭上眼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丝毫不舒服,不停做梦,都是怪诞的梦,很多睡前没来得及思考的问题也转到了梦里,以具象的方式呈现出来,而梦境的背景音乐正是口琴吹奏的《送别》。一会儿梦到自己跟一个蒙面人打斗,一会儿梦到怪物追逐自己,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雪地上,冷得要死……几番沉浮,他终于从这些诡谲离奇的梦境中逃脱出来,回到现实。
夜晚还没有过去,壁炉里的松枝已烧完,连一点火星都没有剩下,没有窗户的大厅一团漆黑,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忽然有点胆怯,轻声叫道:“小四,你还在?”
“在。”声音从壁炉另一侧传来,然后一道亮光射来,是邓芳芳那把自发电的手电筒,她上楼前将它留给了两个男生。有了亮光,朱宇心里平静多了,轻轻呼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有一种大病初愈的轻飘飘的感觉,说得明白一点,他的发烧终于好了。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5点10分,夜晚就快要过去了,他将脸转向小四那边,说:“你一晚上没睡?”
“放心,没人从大门进来。”可能是熬夜的缘故,吴小四的嗓音低沉中带着沙哑。
“辛苦你了,你去睡吧,我来看一会儿。”
吴小四答应一声,往壁炉旁边的墙面上一靠,双臂抱胸,就这么弓着腰睡了。朱宇本想劝他回房去睡,又想到壁炉虽然灭了,但尚有余温,可能比楼上房间里的冷被窝还要暖和一点,也就由他了。
吴小四很快打起呼噜,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颤抖,朱宇怀疑这是精神紧张的一种表现。这也很正常,在经历了昨晚那些怪事之后,即使再坚强的人也难再保持镇定,因此他怀疑,楼上的同伴们昨晚一定也没睡好。
“小明,快,躲到屋里去!”
吴小四嘴里发出一声类似呻吟的呼叫,朱宇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吴小四却一声不吭,很快又打起鼾来,朱宇这才明白他在说梦话,放下心来,但不知他究竟梦到什么了?他口中的“小明”是谁?朱宇对别人的事向来兴趣不大,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要不要去厨房再弄点柴火来,点燃壁炉。本来天亮之前这段时间就是最冷的,壁炉这会儿却几乎没有温度了,屋子又太过宽敞,从窗户和门缝等地不断渗进来的冷空气,好像能隔着衣服一直刺进人骨头里去。
实在忍不住时,朱宇便快步走向厨房,想以最快的速度抱回柴火,多烧点柴没关系,山上有的是树,只要回头多花点时间去砍就好了,时间他们也有的是。
因为要腾出两只手来抱柴火,朱宇进入厨房,找到柴堆后就把手电筒关了,插在衣兜里,蹲下去正要去抱柴火,冷不丁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闪过——背后有人。他随即便意识到,这不是紧张状态下的胡思乱想,而是第六感,就像那天在隔壁杂物间里一样,他后脖子的肌肉无缘无故发紧,一种强烈的被人窥视的别扭感从心里浮起来。这一次,他再也不怀疑这种直觉的真实性了,虽然听不见也看不见,但他相信有一个东西(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进了厨房,此时就站在门口位置,默默注视自己的后背。
它就是别墅主人!一个声音冷不丁从他心头划过。他不能确定这声音是来自自己的思维还是一种与别人的心灵沟通,如果是后者,他毫不怀疑说话者是翠翠。他蹲下一半的身体僵住了,他相信自己只要回头,就能一眼看到那个“入侵者”的样子,与其形成对视。但是恐惧已经彻底攫住了他的心,比上一次经历类似事件时还要感到恐惧。因为那时是白天,隔壁还有人在,而现在,整个一楼除了正在熟睡的吴小四,阒无一人,黑暗、寂静向来是恐惧的催生物。
朱宇嘴巴已经张开,差一点就要尖叫了,最后还是忍住,以超强的承受能力熬过了这段令人窒息的时间——大概有一分钟,他却觉得至少有十分钟。后来,那种被人窥视的可怕的感觉总算一点点消退掉。这种事说起来微妙得很,但就像他坚信它发生过一样,他同样能觉察到“他”的确是走了。危险解除,他长出了一口气,几乎虚脱地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一段时间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能思考任何问题。但是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个神秘的家伙正是之前吹口琴的人——假如自己的第六感没有出错,而这个“人”又真的存在的话。
他不敢探寻“他”的来历和身份,他只知道,此“人”的出现一定不是偶然,也不会仅仅是为了吓唬自己,“他”一定还有更可怕的阴谋即将实施。甚至于,他猜测,先前的口琴演奏就是一种挑衅,表明“他”将不再隐藏自己,而是要从正面跟他们这些人进行较量。
锣鼓已经敲过,戏要正式开场了。
第五节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偷走沈川的口琴,然后在深更半夜吹奏?”
蒋小亭凝视着面前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白米稀饭,大声问道。现在是午饭时间,三名男同伴坐在她的对面,他们一边喝着稀饭一边聊着昨晚的事。现在阳光明媚,讨论这件事不再让他们感到压抑和紧张,只有一个人除外——口琴的事让周雪大受刺激,一心认为是沈川的鬼魂作祟,从今早开始就有点魂不守舍,午饭也没下来吃。邓芳芳方才端着两碗稀饭上楼去了,要陪她一起吃。
“这事儿很复杂,我觉得可能跟沈川有关,”曹睿率先回答蒋小亭的提问,目光从吴小四的脸上扫过,压低声音说,“坦白说,我之前还有过怀疑小四是不是一时激动杀了沈川,现在才知道,凶手多半就是这个吹口琴的人。他偷走沈川的口琴在晚上演奏,肯定是有什么特别意义,只是我们搞不清楚罢了。”
他的话让朱宇想起“别墅主人”四个字,接过来说:“他也许是想警告我们,赶快离开这栋别墅,不然就会得到像沈川一样的下场。”
“啊,”邓芳芳大吃一惊,“为什么这么说?”
朱宇也顾不上她会害怕了,说道:“因为《送别》。我想了好久,这人之所以吹这首曲子,应该不是巧合,而是想通过曲名向我们暗示一个信息:他是要‘送别’我们,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他说出了大伙完全没想到的一种可能,一时间其余三人面面相觑,“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们说,而要选择这种隐晦的方式呢?”蒋小亭后来问。
“也许是不方便露面,也许,他根本没办法露面。”
“没办法露面?我不明白。”
朱宇耸了耸肩说:“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不是人呢?”
又是一段时间沉默,蒋小亭淡淡地说道:“我没想到你也这么迷信。”
“管他是不是迷信。”吴小四忽然开口,以凝重的神色分别看了看大伙,“我一向不信鬼神,对这种问题我坚持不可知论的观念。我们还是别着急讨论这人的来历,先弄清自己的处境。现在应该怎么办,要不要马上离开这里?”
“这种天气,在野外的话,一个晚上就能把我们全都冻死。”曹睿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说道。今天天亮不久,雪又下了起来,虽然不是很大,却足以压灭众人心中的希望,让他们郁闷的了。
“难道说留在这儿就有活路了?”朱宇冷笑着。
“起码还有一丝希望吧。”曹睿环视众人,以领导者惯有的那种沉稳、镇定的口吻说道,“我相信吹口琴的这个家伙是人。你们说不是也好,不管他是人是鬼,可以肯定的是这家伙很危险,我们现下走是走不了了,只能想办法做好防范措施,等待雪彻底停了再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关上但是没有上锁的大门,接着说:“先前你们做饭时,我去检查了,一楼所有的窗户完好,插销闩死后从外面打不开。也就是说,整个一楼只有这扇大门是出口,我们可以想办法把它锁上,让这个人从外面进不来,我们也不随便出去,不跟他有接触的机会,这样应该就可以保证安全了。”
他话音刚落便遭到朱宇的反驳,“如果这个人也在别墅里呢?”
“不可能,你们昨晚不是值夜了吗?又没有放他进来。”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他不是人呢?”朱宇直盯着他的眼睛,“你能确定这种木门能把他拦在外头?”
曹睿怔了怔,摇头说:“我相信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反过来说,即便这人是鬼,那我们无论怎么做都防不住他,所以也就没有争论的必要,只能把他当成人来防备。尽人事而听天命,你说呢?”
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朱宇苦笑着耸了耸肩。
吃完饭,大家开始商量,有什么办法可以既能关紧大门,让外人无法进入别墅,同时又不影响自己人正常出入。最后蒋小亭想到个简单实用的办法:用一根从库房找到的结实的麻绳,从两扇大门的拉手中间穿过,系成活扣,这样大门就只能从里面打开了。在没有门锁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防备外人进入的办法了,总比昨晚那样派人值夜要简单得多。
做完这件事,四人一起上楼去看望周雪。
与早晨时的不正常情况相比,周雪此时看上去好多了,言谈举止都挺正常,只是神情显出一种过分的冷静。看到她,朱宇想起在丈夫的葬礼上努力克制情绪,做到面无表情的年轻寡妇。这个比喻显然有点过分,但本质上却差不了多少。
值得庆幸的是,当一个人这么做时,说明他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正如周雪眼下的情况,只要不再受到新的刺激,她是可以通过自我调整慢慢好起来的。朱宇相信。
雪是傍晚时分停的,天色转晴,一弯残月出现藏书网在天边。
“希望明天别再下雪了,”趴在朱宇肩膀上看天的邓芳芳,以无奈的口吻说道,“我好想快点回家……”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朱宇的心头,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说:“放心吧,雪季快过去了,咱们在这儿待不了多久的。”
“是吗?我知道你在安慰我。”
“怎么可能。”朱宇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笑着说。当对一件事无话可说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话题,“对了,那本日记你拿去看了?看完没有?”
“我没看,被小亭拿去了,怎么了?”
“哦,我还差两三篇没看,不知道那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邓芳芳愁眉道:“最坏也就是像我们这样吧,被困在这里走不掉,还要面对那个——”
“考虑这么多干什么。”朱宇打断她,双手捧着她的两边脸颊,面对面看着她,说,“咱们比她幸运多了,咱们有六个人,他们只有两个人,中途还走了一个。”
“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就像晚上走夜路,你一个人走跟有同伴陪你感觉当然不一样。”
邓芳芳微微点了点头,迟疑着说:“可咱们还死了一个人呢。”
“是啊,还死了一个人。”朱宇喃喃地说道。他心里明白,若那个神秘人真是杀死沈川的凶手,那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天知道此人还会干出什么邪恶的事情出来,他在暗,他们在明,想防备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哎,外面好像有人……”一句话唤回了朱宇的神志,他侧耳听去,门外确实回响着脚步声,很轻,但可以听出是在由近及远地往楼梯方向走。如今非常时期,对这种事千万不能大意,朱宇对邓芳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床头柜上拿起手电筒,上前打开门,将手电筒照过去的同时轻问了一声,“谁?”
对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不过朱宇已经看清他的脸,正是曹睿。
“你呀,干什么去?”朱宇关掉了手电筒,问道。
“我屋里没热水了,下楼烧一点用。你要吗?我多烧一点。”
“不用了,我们快睡觉了。”朱宇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那?99lib?个,老曹,要不要我陪你一起下去?”
曹睿愣了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陪我倒不必,把你那个能发电的手电筒借给我用用吧,这个比蜡烛好使多了。”朱宇?99lib.把手电筒递给他时,还想试图说服他让自己陪着一起下楼,但他道了声谢便走掉了。朱宇目送他走远,转过身,向邓芳芳撇了撇嘴,说:“这家伙跟赶着投胎似的,跑这么快。”
曹睿没听见这句话,即便听见也没用,他根本不会想到,这句玩笑之言竟然将自己的人生结局一语道破。像大多数临终的人一样,他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每走一步都在接近死亡。他哼着美国时下流行的一首rap歌曲的调子,一路来到厨房,生起炉灶,往锅里加完水,就近蹲在炉门旁边烤火,等着开锅。
这个时候,他耳朵所能听见的,只有松枝在燃烧过程中发出的细微声响,大体来说并未破坏夜晚宁静的气氛。不过,在听见盼望的开水沸腾声之前,他到底还是听见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咯吱,咯吱,一听就是有人在雪地里步行。曹睿猛然站起来,向厨房唯一的窗户望去——
如果今晚没有月亮,或者地上没有白雪反光的话,曹睿就没有机会看到窗外那不可思议的一幕,接下来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了,然而现实发生的事是无法更改的,他已经看到那奇怪的一幕。震惊之余,他第一个念头是上楼去找吴小四和朱宇,大家一起出门看个究竟,可到那时候可能什么都晚了。他只犹豫了一下,便快速而又尽量悄无声息地来到前厅,解开拴在大门把手上的绳子的活扣,用力一拉,门开了,一阵冷空气迎面袭来,他打了个寒战,人也站住了。
这时他打从心里对自己即将做的事产生了一丝恐惧,但是盲目的自信害了他,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去应对可能会发生的危险情况,加上好奇心的怂恿,他终究迎着寒风,义无反顾地迎风走了出去……
第六节
“曹睿怎么还没回来?”
“是吗?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让人家来找你。”
“我一直注意听着脚步声呢。”
邓芳芳愣了愣,说:“也许水还没烧好吧,天这么冷,水烧得很慢的。”
朱宇没吭声,却坐了起来,开始穿外套。
“哎,你干什么?”邓芳芳惊叫。
“我下楼看看去。”
不顾邓芳芳的再三反对,朱宇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他先来到曹睿的房门前,只见门开着,他用蜡烛向里照了照,屋里果然没人。他试着叫了两声,没人回应,他心头闪过一丝不祥预感,毫不迟疑地来到楼梯,一口气下到底层。
曹睿也不在厨房里,但是炉灶下面尚未熄灭的木炭说明他不久前来过。大锅里的水还开着,不断向上冒着热气,整个厨房就像浴池一样水气缭绕。
从厨房出来,朱宇打算先到前厅找找看,不料经过楼梯时,差点跟一个从楼上下来的人影撞到一起。“朱宇吗?是我。”听见吴小四的声音,朱宇提起的心放下了。
“你怎么下来了?”
“是芳芳让我找你的,她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下面,自己又不敢下来。”吴小四解释道,“说正事,你找到曹睿没有?”
朱宇摇摇头,“不在厨房,我正打算去前厅看看,走,一起过去。”
来到前厅,两人边呼喊曹睿的名字边径直往正门方向走,直到手中的蜡烛九九藏书发出的微弱光亮照见那两扇双开式的木门才停住脚步。只见右边的门打开了一半,门外的雪色依稀可见,但更多的还是黑暗。
吴小四暗道一声“糟糕”,转过脸来,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朱宇,“这门肯定是曹睿开的,他干什么去了?”
“我怎么知道,出去找呀!”朱宇说着大步迈出脚步,却被吴小四从后面拽住袖子。
“别着急!”吴小四弯下腰,一只手护着烛火,向地面上照去。积雪数尺厚的地上只有一排脚印,向着左前方延伸而去。朱宇恍然大悟,足足下了一天的雪已将昨天之前留下的脚印全部掩盖,因此,眼前这排唯一的脚印只能是雪停后的这段时间内踩上去的,最有可能的当然就是曹睿的。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去干什么。
两人顺着脚印的方向走,竟一路走进了松树林。朱宇心下惶惑,怎么看都觉得脚印是往沈川的埋尸之地去的。果不其然,脚印一直来到了那块稍微隆起的土包前。朱宇和吴小四紧张地互看了一眼,一同从旁边越过土包,正要继续前行,不料脚印竟然神奇般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朱宇.99lib? 率先惊叫起来,从吴小四手中小心地拿过蜡烛,在最后一对脚印的四周照来照去,确实没有别的脚印可寻。“怪了,难道他飞上天了不成?”他本能地抬头朝上面的树枝望了望,自然什么也没有,可脚印怎会到这里没有了呢,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曹睿,曹睿——”吴小四情急之下放声呼喊起来,回答他的却只有自己的回音,在空寂的山谷间响彻云霄。
搜寻工作直到凌晨1点钟才结束,两人身心疲惫地回到别墅。没想到一楼前厅的壁炉还在烧着,三名女生正相依偎在一起烤火取暖,看见两人进屋,三人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怎么样?找到他了吗?”蒋小亭第一个着急地问道。
朱宇摇了摇头,走向壁炉。在冰冷的雪原上待了数个小时,他整个人快冻成了一块冰。
九九藏书邓芳芳攥住他两只手,放在自己嘴边不断哈气,一边爱怜地问:“很冷吗?”
“没事,进屋就不冷了。”
“小四,你也来烤火吧,”蒋小亭拉着他来到壁炉前坐下,看着他一脸落寞的神情,安慰道,“先暖和暖和,等会儿我再陪你出去找找。”
吴小四木然地摇了摇头,“附近一带我们都找遍了,再找多少遍还是一样。”
蒋小亭暗暗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将目光移到朱宇脸上,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曹睿怎么会无故失踪呢?你之前见过他是吧?”
“我不知道,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厨房了。”他想了一下,又补充说,“当时厨房锅里的水还开着,说明他多半是烧水烧到一半时遇到了什么急事,走了,连水都没来得及灌。”
“什么急事?他去哪儿了?”蒋小亭追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在楼上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蒋小亭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他下楼时穿着什么衣服?”
“这个……”朱宇一时没想起来,于是反问,“这跟他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蒋小亭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吴小四,接着说,“如果他下楼时穿得整整齐齐,那有可能是一个人下山去了——”
“曹睿不会一个人走的。”吴小四打断她的话,果断地说。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他可能是因为实在受不了这种生活,于是一个人冒险下山去了,当然我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不是不大,是根本就不可能!”吴小四看着她,表情十分认真,“你也许不知道曹睿的心理素质有多强,但我敢保证,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是那种第一个当逃兵的人。”
“这我相信,”朱宇接过来说,“再说,即便他真想走,也一定会选白天而不是晚上,这样活着走出山区的机会还大一点。我认为,他一定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什么意外?”邓芳芳颤声问道。
朱宇怕她们害怕,本不打算明说,但吴小四却接过话头,道出了有关脚印延伸到沈川坟前消失一事。几名女生听完脸色全都变了,尤其是周雪,不仅面色惨白,甚至额头上还起了一层汗珠,在火光映照下晶晶发亮。
“小雪,你没事吧。”蒋小亭也注意到她神情的异常,上前扶住她。
周雪微微摇头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第一节
吴小四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天色刚亮,他就起床出了房门,按照昨晚的约定叫上朱宇,结伴出去再次寻找曹睿的下落。毕竟夜晚的能见度太低,他们又缺乏好的照明设备,会漏掉一些地方也是有可能的。
从别墅出来,他们搜索得十分仔细,找遍了方圆几百米之内每一处沟壑和洼地,甚至连在头顶上空的一顶顶树冠都不放过,结果还是不见曹睿的人影。这个结果对吴小四来说,反而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情愿相信曹睿生死未卜,也不愿看到躺在雪地上的他冻得僵硬的尸体。
实际上,他也知道,即便曹睿没有遇害,在眼前这种恶劣的气候下藏书网,他能够活下去的希望也极其渺茫——不仅缺少食物,更是连个躲避风雪的地方都没有。可是,那个一直在暗处给他们制造麻烦的人又是如何活下去的呢?
回到别墅,躺在卧室冰凉的床上,吴小四觉得自己的心也是冰凉的。曹睿的离奇失踪不仅使他感到难过,更多的还有担忧,为曹睿担忧,也为自己担忧。
他坚信,曹睿的失踪,与沈川的遇害一定是有关系的,不然为什么脚印刚好到树林里就消失了?这是一个可怕的阴谋,如果把沈川看成是第一个受害者,曹睿是第二个,会不会还有第三个?如果有,将会是谁?
吴小四不愿再思考这些问题,一夜未睡的他此时身心疲惫,需要好好睡上一觉,尽管心里还在为曹睿和自己的命运担忧,但生理上早已做好睡眠的准备。他闭上眼睛只一会儿就睡着了,还做起了梦。
这个梦奇怪得很,梦中,他光着脚在一条结了冰的河上面行走,冰面非常薄,能依稀看见冰层下方涌动的暗流,因此他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如履薄冰描述的正是他此刻的状态。他一直走了好远,抬头看,离对岸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的脚由于长时间在冰上行走,已经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他对自己能否坚持到对岸一点信心都没有。但是他回头发现,自己距离后边的河岸更远,要想离开这儿,除了继续往前走别无他路。
又往前走了一阵子,就在他双脚彻底冻僵,随时快要倒下之际,忽然听见清脆的咔嚓一声,将他从这危险的境地中“拯救”了出来。他坐起来,看见房间里的摆设,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梦了。可是,那个听上去像是门锁打开的声音究竟来自梦境还是现实?
吴小四不由得转身朝房门望去,可以清楚地看见房门打开了一条缝。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明明记得自己上床前曾将门锁好了,这会儿是谁给打开的?用了什么办法?
吴小四来不及细想,就看见房门向内缓缓打开来,一个灰蒙蒙的人影出现在门外。他身材瘦小,个头看上去还不足150厘米,一看就是个孩子。身穿一套咖啡色的儿童套装,说它是童装,源于吴小四注意他的衣服胸前印着一个米老鼠头像。奇怪的是,他的脸部好像被一团乌云所遮掩,迷迷蒙蒙看不见模样。所以,尽管对眼前男孩的打扮和周身散发出的气质感觉似曾相识,吴小四还是不99lib?敢断定他的身份,直到男孩右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向吴小四面前递来——
那是一个米老鼠形状的木质工艺品,脑袋很大,耳朵上方有个小孔,拴着一根细长的铜链,可以挂在钥匙环上。“米老鼠”的身体分为三段,用可移动的螺栓连接,整个结构有点类似“80后”一代小时候都玩过的变形金刚,但样子却比一般粗糙的塑料制品精美多了。
“这是我五岁生日时爸爸送我的礼物,他知道我最喜欢米老鼠,特意买来送我的……”小明第一次给他看这“米老鼠”时说的话犹在耳边。同时吴小四还记起来,小明还说过,这是他最后一次收到生日礼物。这次生日不久后的一天,他们一家三口开车去郊区玩,途经一座大桥时,桥面忽然塌了,一家人随汽车落入滚滚江水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奇迹般被人救下,父母都葬身江底……
“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吧,因为你是我最珍贵的朋友。”
在一次吴小四又帮他教训了欺负他的人后,小明很感激地将“米老鼠”双手捧到他面前,这样.99lib.t>说道。打小就没玩过几样玩具的吴小四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米老鼠”,但他拒绝了小明的好意,因为这是小明父母留给他的遗物,对他意义非常,自己不能要。不过,吴小四牢牢记住了这件令自己感动的事情,可以说,他跟小明之间的亲密的友谊,就是建立在这个“米老鼠”上的。
现在,吴小四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心情激动得难以克制,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喉咙才勉强能发出声音,但只叫出他的名字便哽住了,“小明……”
“是我,小四。”
多么熟悉的嗓音!已经近十年没有听到了,吴小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被压抑的情感在瞬间爆发,使他忘记眼下的处境,用颤抖的嗓音一口气说道:“好兄弟,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多年不来找我?你过得好吗?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小四,你都忘了吗?我早就死了啊。”
吴小四怔住,忽然之间,一切被封印在无意识中的记忆全都浮上心头,包括那件最可怕的事情……他不敢再往下回忆了,连连摇头,用力吸着凉气。这时他又听见小明的声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保护着你……”
“你一直在我身边?!”吴小四瞪大眼睛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我不想影响你的生活,所以一直不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我还把你脑子里有关我的记忆全部删除了,让你好好生活。”
都说人鬼殊途,原来果然是这样的。吴小四暗暗叹了口气,眼泪又流下来,低头喃喃地说道:“对不起,小明,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别这样说,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这句话让吴小四更感愧疚,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那你今天现形,是不是有事?”
“我迫不得已才这样做,是要亲口告诉你,你现在处境很危险,有人想杀你,可我斗不过他,只能来提醒你小心……”话说到最后变成了啜泣。
吴小四听得心惊肉跳,嘴张了又张,总算将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你说的‘他’,是谁?”
“他是……”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小明的话,吴小四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线逐渐模糊,而后又慢慢清晰起来,却不再是之前那个世界了。悠悠醒转的他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梦中。这是一个罕见的梦中梦。
第二节
“你刚才跟谁说话呢?”蒋小亭一边往屋里张望一边问,脸上的表99lib?情煞是诧异。
“我跟人说话了?”吴小四比她更诧异,“我一直在睡觉,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呀!”
“是吗?那你大概是说梦话了吧。”她沉吟着,稍后解释自己是怎么会到这来的。她是上楼来找东西的,经过他房门前时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她感到震惊,因为除了失踪的曹睿,其余人此时都在一楼的厨房里待着,所以她才急忙敲门,想看看究竟是谁在屋里陪他说话。她本以为是曹睿回来了,这会儿得知是吴小四自己说梦话,不免感到失望。
听了她的话,吴小四默默不语,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一向都没有。联想起自己在梦中的经历,他唯一能够得出的结论是,这件事肯定不止做梦这么简单。
就当他在思考其中更深一层的意义时,被蒋小亭的说话声打断了,“你既然醒了,就一起去厨房吧,他们大概开始做饭了,一会儿就要吃饭。”
“现在就做饭了?现在几点?”
“快5点半了,现在做饭有什么不对吗?”蒋小亭眨着眼睛,对他的吃惊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5点半了……”吴小四喃喃重复了一遍,苦笑起来,自己真是睡糊涂了,居然以为现在不过刚过中午。
沿着楼梯下到一楼,往厨房去要经过前厅,在那儿,吴小四二人遇到了朱宇。他一个人坐在摆在房间中央的西式餐桌前,上身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表情冷淡,眼神带着忧郁,看样子似乎在对什么事情费心思考。
“你怎么在这里坐着?芳芳她们呢?”蒋小亭在他身边站住,问道。
“在厨房做饭,烟味太呛人了,又没我什么事,就出来透透气。”朱宇抬起99lib.
头来看她,又看看吴小四,“你们有事吗?”
“什么事?”吴小四愣愣看着他。
“没事就好,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有必要讨论一下眼前的形势,我认为。”
蒋小亭迟疑了一下,说:“等她们做好饭,出来一起说吧。”
“不需要,没有她们我们说话还自在点,有什么决定回头告诉她们就好了,反正以她俩现在的心态,也提不出什么有用的意见。”
“嗯,这样也好,”蒋小亭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我能想到的,你们大概也都想到了,”朱宇稍感无奈地撇了撇嘴,然后放低声音说,“曹睿失踪这件事绝不是突发事件,不然怎么这么巧,脚印正好就在埋着沈川尸体的雪坡上不见 了?我先前说跟鬼魂有关,只是牢骚话,我敢肯定这是个人为的阴谋!”
吴小四对他的说法表示赞同,“我只是想不明白,脚印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人到哪里去了呢?”
蒋小亭答道:“脚印肯定是事后被抹平了,外面雪那么深,只要时间充足,这种事很容易办到的。至于咱们看到的这段通往树林里的脚印,应该是那人故意留下的,甚至有可能并不是曹睿的脚印,而是99lib.那人为了迷惑我们自己踩出来的。”
“所以我才说是阴谋。”朱宇说,“别的不说了,我认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这人的身份。咱们现在只知道他在这山上,至于他藏身在什么地方,做这些坏事的动机是什么,还有没有别的阴谋等,就一无所知了,这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朱宇的分析,使吴小四想起梦中小明对自己说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山上除了这栋别墅,再没有地方能让人藏身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朱宇冷笑着看着他,“你不是想告诉我,你跟周雪一样,认为这一切都是沈川的鬼魂作祟吧?”
“我……”吴小四不知如何作答,他当然不认为一个死人可以害死活人,这太荒诞了,但近来发生的不都是荒诞的事情吗?因此,他认为实施阴谋的这家伙即便是人,也一定拥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超自然的能力,否则很多事情就无法解释。
“我相信是人为。”蒋小亭接过来说,“一定有人在故弄玄虚,别的不说,就说雪人嘴上那根被掉换方向的辣椒,我想鬼魂才不屑干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一定是人为的。”
朱宇看着她怔住,“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弄的?”
“你才不会这么无聊,而且时间上也不允许。我想,你是怕芳芳担心,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朱宇叹了口气,凝视着对面那两扇重新被绳子拴在一起的木门,目不斜视地说:“你们觉得这人伤害沈川和曹睿的动机是什么?如果小亭之前的分析是对的,沈川是因为用石头砸坏了门锁,惹怒了这个人,那曹睿呢?他好像没做什么类似的事情吧。”
吴小四忽然想到什么,说:“他那天上篮时拉断了几根篮网……”
“这……好像不算什么大事吧?”朱宇以不确定的眼神看看他,又看看蒋小亭。
“我不知道,反正如果我的思路没错的话,此人跟这栋别墅肯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
别墅主人……吴小四忽然想起这四个字,心神一凛,连忙做了个深呼吸,满怀感慨地说:“不管怎么说,这人是个极度危险的人,咱们一时又查不到他的情况,只能先把防范工作做好,再去慢慢想办法解开这些秘密吧。”
“怎么做防范工作?”蒋小亭问。
“先确定这人究竟在九九藏书哪儿,在不在别墅里,这点很重要。”
蒋小亭皱起眉头,说:“怎么确定?上次我们不是搜查过了吗?”
“上次没彻底搜查,这次我们要来个更彻底的!”
第三节
“小四,这样做不好吧,毕竟是人家的房子。”
“管不了这么多了!”吴小四拍拍她拽住自己袖子的手,让她放开,然后上前用力一脚踢在房门上,只听咣当一声,房门应声而开,弹到侧面墙上又弹回来。吴小四上前推开房门,赫然发现这是一间什么东西都没有的空屋子。
“怪了,空屋子上锁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也没东西,走,去另一间看看。”吴小四转身要走,却发现蒋小亭在低头对着屋里的地板发呆。
“怎么了?”
“地板很干净……”蒋小亭喃喃地说道。
吴小四低头看去,这里的地板同别的屋一样,都是用一米左右见方的大理石铺成的,的确非常干净,几乎可以当镜子用了。
“地板干净又怎么了?”朱宇代吴小四道出心中的疑惑,“这里一个多月前还有人住过,可能是那时候打扫的,再说房间又上了锁,平时不落灰,卫生能保持到今天也很正常。”
蒋小亭喃喃地说了两个字,“是吗?”
“什么是不是,快走,去别的房间看看。”
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将所有上锁的房间都打开了,这些房间大多都空着,少数几间堆着杂物,并没发现丝毫值得怀疑的地方。对这个结果,吴小四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失望,总之起码有一件事得到了证实:别墅里的确没人。
完成了这件事,三人便前往厨房与女生们见面,途中蒋小亭再次道出最先那个问题,“我就是纳闷,相比别的房间,这些房间并没有放什么特别的东西,有的还是空的,为什么要上锁呢?”
是啊,为什么要上锁呢?吴小四心中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但想不出好的解释,就没回答。不过,他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注意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就把它抛在脑后了。
饭后,在蒋小亭的提议下,大家一起对剩余食物的数量作了统计:
火腿还剩四袋,各类罐头加起来有八罐,几袋密封包装的咸菜,两条有五六斤重的咸肉,一条咸鱼,半袋大米,能吃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主要是米不太够吃,”蒋小亭想.99lib.了想说,“我建议从明天开始不要吃早饭了,中午一人一碗米饭,晚上稀粥,宁愿每天少吃一些,也千万不能断粮,你们觉得行吗?”
“我同意,但我想知道,这些米最多还够我们吃几天?”吴小四问,他从来没动手做过饭,对厨房的事一窍不通。
“嗯……如果照我说的这样安排,估计至少可以坚持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朱宇扬起头,喃喃自语。
吴小四却是一声叹息,“我可不想再在这待一个星期,我一天都不想在这待了,我受够了。”
“谁不是呢,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们根本走不了。”蒋小亭开导他。
吴小四低下头不说话了。
“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大家不要再单独行动了,无论干什么都要找人做伴,好有个照应,睡觉的话……芳芳,从今晚开始你过来跟我们睡吧,让小四跟朱宇住一间屋。”
“为什么?”被她点到名字的三个人同时叫起来。
“这样大家都有伴了啊!晚上容易出事,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住一间屋安全。”
吴小四感到有些好笑,忙说:“你还是不要拆散他们了,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蒋小亭看着他,冷笑着说:“曹睿昨晚下楼烧水时,也觉得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吴小四怔住。
从厨房出来,一起上楼的途中,吴小四刻意与蒋小亭走在最后面,他好奇地问她,“你在学生会是不是有什么职务?”
“你怎?99lib.t>么知道?”蒋小亭歪起头来看他,“我在学生会里负责内务工作。”
“这个啊,从你刚才的表现就能看出你是经常当指挥的。”
蒋小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遇到事情就这样,成习惯了,有点过了是吗?”
“没有,这个时候就是需要有人站出来当指挥,而且你安排得很好。”
“真的?”
吴小四看着她点了点头。
第四节
借着月光,可以看见雪花从空中簌簌下落的景象,又下雪了,虽然是小雪,也让人心里很不痛快,他们现在唯一需要的是晴天,连续多日的晴天。
“你抽烟吗?”吴小四边掏香烟,边朝右边另一张床上望去,屋里漆黑一片,他只能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朱宇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99lib??”
“听呼吸就知道了,睡着的人呼吸均匀,声音大,没睡着的人一般听不见呼吸声。”
朱宇笑了,说:“你对这还挺有研究。”
“算不上研究。你抽烟吗?”
朱宇坐起来,这时候吴小四能看见他的脸了,他神情犹豫地望着自己递过去的香烟,过了好一会儿才狠下心来说:“算了吧,我发烧才好,你就别害我了,这次是彻底戒烟了。”停了一下又说,“对了,你怎么还有烟?”
“我也害怕出现戒烟综合征,所以采用递减法,每99lib?天少吸几根,血液里的尼古丁含量越来越少,等彻底不抽时,就不会有异常反应了。”
“还可以这样?”朱宇皱眉看着他,“这是不是得有很强的毅力?”
“当然了,身上明明有烟,却要忍着不抽,这种感觉有多难受你想想就知道了。我想好了,如果这回没能把烟戒掉,回去我这辈子打死也不戒烟了。”
朱.99lib.宇笑了笑,没做声,下床走到窗前,双手叉腰望着窗外。
“你为什么不睡?”吴小四望着他的背影问。他这个样子好像动漫里坏人出场时经常会有的场面:光亮从身前照过来,整个身体只有一片漆黑的轮廓。
朱宇回过头,对他撇了撇嘴,说:“我好久没跟男人在一间屋里睡觉了,有点不习惯。”
“哦,你在学校不住宿舍的?”
“我大一就搬出去跟芳芳租房住了,我受不了宿舍的空气。”
这句话勾起了吴小四的回忆。一年前大约这个时候,处在热恋中的他和周雪也差一点搬到校外同居,连房子都租好了,然而就在搬家的头一天,周雪跟他说了分手……这件事注定成为他心里永远的痛。
突然间,一阵脚步声从门外楼梯方向传来,节奏之急促,显出走路的人一定有什么急事。
吴小四吃了一惊,抬头去看朱宇,他脸上也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也许——”朱宇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小四、朱宇,你们快出来!快!”
是蒋小亭的声音,在门外大喊大叫。屋内的两人大骇,均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一向遇事镇定的蒋小亭情绪失控成这样?
肯定不是好事,也不是小事!上前开门时,吴小四的心跳得厉害。
没有明显的伤口,身上的衣服也没有破损,只是整个人已冻成了冰,曾经的血肉之躯,如今摸上去竟像石头一样坚硬,没有温度。连有泪水落在上面,也马上化成了冰。
吴小四低头凝视着尸体好长时间,其间没有一个人打扰他,最后他自己控制住情绪,擦了把眼泪,抬起头,对一直默默站在身旁的蒋小亭说:“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我一下楼走到这,就发现他躺在地上,我一看他……他死了,就马上上楼去找你们了,一分钟都没耽误。”
“你是说,你下楼之前,并不知道他在这儿?”
“我怎么会知道?!”蒋小亭大叫。
“这么晚了,你下楼干什么?”朱宇抢着问道。
“我……我下来烧水。”蒋小亭微微低头,神色稍微有些慌乱。
“烧水?”
“是啊,怎么了?”
朱宇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再说,将目光移到躺在地板上的曹睿的尸首上,小心翼翼地对吴小四说:“别的暂时不管,我们应该检查一下他是怎么……出事的。”他避免用了“死”这个残酷的字眼。
“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和血迹,从外表来看,应该是……冻死的。”
听蒋小亭说完,吴小四连连吸气,强忍住眼泪。他心里难受极了,不仅因为确定好朋友的死讯和看到他的尸首,更是因为他死得太过凄惨——冻死,这是多么可怕而残酷的一种死法!在死之前,他要历经多少痛苦和忍耐,在绝望中眼看自己的生命之火一点点熄灭,但却无力拯救自己,这种残忍远非瞬间死亡所能相比。面对死亡和等待死亡,是远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的事情。
现在,他们看到的曹睿的表情是“安详”的,但是吴小四能够想象到,在这个表情最终形成之前,这张脸的主人有过怎样一番绝望的经历,那时候自己在干什么?躺在床上做春梦,还是在灶台前闻着饭香烤火?
他为自己没能及时拯救好朋友的生命而感到愧疚,虽然他已经尽力了。为了寻找曹睿,他与朱宇在最寒冷的深夜,连续数个小时行走在雪地里,直到双腿冻僵一步都迈不动,无论是谁做到这一点,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们的确尽力了,但曹睿也确实死了。
“小四,你控制一下情绪。”蒋小亭的声音在吴小四的耳畔响起,“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他的死因,还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是有人把他送进来的吗?”
有人把他送进来?这句话提醒了吴小四自己的责任,他再次抑制住悲痛,站起身来,对朱宇说:“走,去检查一下玻璃窗。”
朱宇刚迈步就被邓芳芳拉住,“宇,你不能走,你得在这陪我,你不能走!”声音里带着哭腔。朱宇犹豫了一下,对吴小四说:“要不然你跟小亭去吧,我们在这等你们,注意安全。”
吴小四与蒋小亭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转出走廊,往前厅去的时候,身后传来邓芳芳的哽咽声,“宇,我想回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吴小四瞟了一眼蒋小亭,不知是不是受烛光的影响,她的眼睛也红红的。
第五节
他们从一楼检查到三楼,没有一扇窗户被打碎或有打开过的痕迹,这个结果让两人都感到意外,因为之前他们已检查过大门,绑在门把手上的绳子也是好端端的没有被解开过。这样问题就来了,既不是通过窗户,也不是通过门,曹睿的尸首是怎么进入前厅的?难道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不成?
“也许我们都错了,凶手真的就藏在这里……”从三楼下去的途中,蒋小亭压低了声音说道,吴小四听见后马上站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
“这不可能,我们不是里里外外检查两遍了吗?没有一间屋里有人,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蒋小亭摇摇头,不吭声了。下到底楼的时候,吴小四忽然站住,望着手中的烛火喃喃地说道:“你说,曹睿的后事怎么处理?”
“这个……跟沈川一样先找个地方埋了吧,没有别的办法。”
吴小四沉默不语,一想到昨天还能说会笑的好友今天成了一个死人,并即将“入土为安”,从此阴阳相隔,再也无法相见,他的心就一阵停跳般抽搐,手足发凉。他一边走路一边讷讷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离死亡这么近,我们七个人来的,现在有两个回不去了,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是谁。”
“别说丧气话。”蒋小亭看了他一眼,以低沉的语调说,“我相信事在人为,杀害曹睿的不也是人吗?为什么他一定会打败我们?我们还有五个人呢,对自己要有信心!”
果然是情急见智,面对眼下这种环境,她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吴小四感叹不已,同时自己也受到影响,消极的情绪一点点消失,冷静下来。这时候,蒋小亭又开口了,“你说,凶手特意将曹睿的尸首弄到别墅里来,到底为了什么?会不会是想警告我们?”
“我也这么想。”吴小四用力点了点头,叹道,“他的意思是让我们离开,不然就跟曹睿一个下场。可是我们又不能走,走才真的是必死无疑。”
蒋小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吴小四抢在前头,他说:“先别讨论这些了,等处理完曹睿的后事,一切再作打算吧。”
“还有,”吴小四刚迈步,忽然又停下来,迟疑地说,“我想……请你好好照看周雪,算是帮我也行,你也看出来了,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我……说实话,我有点不放心。”
“放心吧。”蒋小亭郑重地点了点头。
曹睿的尸体当晚就下葬了,同样埋在别墅大门外那片松树林里,与沈川的坟相隔不远。不过埋葬他的时候,吴小四的心情与当日埋葬沈川时完全不同了。沈川毕竟跟他不熟,又是情敌,沈川的死勾不起他多少悲伤,而曹睿可是他大学三年处得最好的朋友。这次活动他本来因为周雪是不想参加的,是曹睿私自替他报了名,硬把他劝来,如今自己还活着,这个好朋友却永远不在了……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冲击着吴小四心灵的堤坝,差一点就冲垮了他,不过他最终还是硬撑着完成了埋葬的任务。他要亲手送这位好朋友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其时,明月正圆,寒风刺骨,可是吴小四心想,这些曹睿都感受不到了,这世界上一切好东西和坏东西都不再和他有任何关系,这就是死亡。他望着曹睿的坟堆,内心除了悲痛,不免也有了一种凄凉的感慨。每个人都怕死,但是只有近距离面对死亡的人,才能真正了解死亡的残酷与可怕。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就是挖地三尺,咱们也要把凶手找出来!”朱宇仰头望着窗外惨淡的月色,恨恨地说道。
吴小四叹息着说:“话是这么说,但你知道凶手在什么地方吗?上哪儿去找他?”
“所以咱们就坐在这里等死?”
“不能这么说,”历经痛苦的吴小四此时变得十分冷静,“只要我们把防范工作做好,我想没有人能把我们怎么样。”
“是吗?我可没你这么乐观。”朱宇撇了撇嘴说。
“这好像不符合你平时的性格吧。”
“你不知道我压力多大,”朱宇往上抬了抬身子,一边咂吧着嘴,望着窗外的夜色,看上去一副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从他的眼神中,吴小四自认看出了两种情绪——落寞和担忧。
朱宇忽然叹了口气,垂下头来,一只手摸着脑后的头发,说道:“我不是在为我自己担心,你明白不明白,我要保护我女人的安全,不能让她出一点差错,假如你是我你也会是这个样子,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我不是你,但我跟你一样。”吴小四对他勉强一笑,“你别忘了,这里也有我喜欢的人。”
朱宇也笑起来,“这话要是让她听见,一定很感动。”
吴小四用鼻音哼了一声,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接着他们聊起有关曹睿死因方面的话题,道出各自的看法,后来话越说越少,直到房间里响起一个人轻微的鼾声,是朱宇的,他到底还是先睡着了。吴小四却一直在床上躺到窗外天色放亮,才稍微有一点困意。不料刚闭上眼睛,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立即抬起头望去,当他看清站在门外的是谁时,脑中昏昏沉沉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他呼啦一下子坐起来,惊叫,“小明?”
来人正是小明——说确切一点,这次吴小四看到的仍是一个迷蒙的影子,只是从装束和气质上看起来很像他幼年时的伙伴小明。像上次一样,他的脸还是宛如被一团迷雾所遮盖,不过吴小四相信他一定是小明,人的衣着装扮可以模仿,气质却是改变不了的。
小明没有说话,直愣愣地站在门外,像一团雾。
这一回吴小四竟然难得地清醒,想起上次的“梦境”,便急忙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我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有什么不一样吗?”仍旧是成年人的声音,稍微有点尖,听上去怪怪的。但吴小四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心想小明既然是鬼魂,说不定会知道一些自己无法知道的事情,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先问清楚也好,于是问道:“你知不知道是谁杀了曹睿?”
“别墅主人。”小明毫不迟疑地回答。吴小四反倒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你们不该住在这儿的,你们冒犯了他,必须受到惩罚。”
“可是……我们也是被迫才在这住的呀!”从吴小四无辜的表情就可看出,他心中充满了委屈和无奈,却又无处发泄。对小明口中的别墅主人,杀害好朋友的凶手,他是既恨又怕,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别墅主人一无所知。上次在梦中,他刚准备向小明打听此人的情况就醒了,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不料,就在他打算开口询问别墅主人底细之际,小明抢在前头问了一个他无法忽略和拒绝回答的问题,“你喜欢那个女孩,你希望你跟她谁留下,谁离开?”
吴小四呆住,颤声问:“什么意思?”
小明却不说话了。这件事关系重大,而吴小四已经大致觉察出这句话的意思,既然人家不说,他只好主动道出心中的怀疑,“你是不是说,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下山?”
“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吴小四几乎失控地叫起来,但小明不为所动。他没办法,只好暗暗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来控制情绪,然后用极为诚恳的态度说,“小明,我的好兄弟,你既然知道这件事,就一定有办法阻止对吧,你可一定要帮我,现在全指望你了。”
小明沉默了好长时间,才低声说道:“如果你一心放弃自己,我也没办法帮你。”
吴小四怔怔地看了他半天,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需要你选择的时候,你只要按心里所想的,做出选择就行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吴小四的视线就开始模糊了,眼前好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意识也不再清晰,这种状态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全无感觉。当意识再次恢复过来的时候,他已从梦中醒来了。
他眯着眼朝窗户看去,窗外一片大亮,看上去正值中午,一个人影斜着身子坐在窗台上,脸朝着外面,由于逆光,看不清楚他的脸,吴小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朱宇,感到很奇怪,说:“你怎么在这坐着,几点了?”
“2点半,我在这坐着是为了陪你。”
“陪我?”吴小四十分吃惊。
“不是你们说的吗?任何时候都不要一个人行动,我99lib?当然不能让你自己在这睡觉,那多危险。本来吃午饭时想叫你起来的,看你睡这么香就没叫,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就坐在这等你自然醒好了。”说完,他换了副很奇怪的表情盯着吴小四的脸看,吴小四被看得不自在,一只手摸着脸说:“你老看我干什么?”
“你早晨……是不是做什么梦了?”
吴小四怔住。
可能是怕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朱宇进一步解释道:“你知不知道,你早晨说梦话了,说了好多,我就是被你的梦话吵醒的。”
“不会吧?!”吴小四两眼瞪得像铜铃一样,“我说什么了?”
“说了好多怪话,你自己难道不记得了?”.99lib.
吴小四当然记得,他只是不敢相信这又是一次梦中的经历,随之而来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梦中,小明对他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小四,我听你说的那些梦话有点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朱宇用探寻的眼光望着他,好像在等他解释。可他如何解释?他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做了一个怪梦,没有什么。”他只能这么说。
这显然不是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但朱宇并没表现出怀疑,只是盯着他,用很认真的口吻说:“从你说的梦话我差不多猜到你梦到了什么。我刚才坐在这儿一直在想,如果换作是我,我会怎么选择呢?”
第六节
选择往往是残酷的,但起码还有得选,在你舍弃一样东西的同时,还能得到另一样东西作为补偿。最可怕的是结果已经决定好了,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下午,吴小四与蒋小亭一起出去砍柴——活是他一个人干的,蒋小亭只是陪同,为的是避免他一个人出门遇到什么意外。本来他更应该跟朱宇一起砍柴的,但蒋小亭认为必须得有一个男人留在别墅保护两个姑娘。最近她在这些事情上总是十分细心,这是好事,面对现下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无论怎样严密的防范行为都不算过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到底能坚持多久?下一次危险事件又将在什么时候到来?
没有人知道,每个人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说得严重一点,这是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
砍柴回来,两人一起上到二楼,刚走出楼梯就听见走道里侧传出口琴的声音,又是那首《送别》!吴小四心头一紧:不会又跟那天发生的事一模一样吧?正要冲过去看个究竟,琴声忽然停了,朱宇的声音响了起来,“对,就是这样吹,你要多练习,熟记每个气孔的位置和应该吸气还是呼气……”
吴小四松了口气,他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跟朱宇学吹口琴的人正是周雪,地点是她住的房间,邓芳芳也在里头。大家互相打过招呼后,蒋小亭看了看手表,说:“时候不早了,柴也砍来了,咱们下楼做饭去吧。”
朱宇和邓芳芳率先出门,周雪正要出去,吴小四鼓起勇气请求她等一下——自从经历那个怪梦之后,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小明暗示他的有关“选择”的事,十分迫切地想要跟周雪谈一谈。自从沈川出事以来,他们还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过话。
“那你们聊着,我先下去了。”蒋小亭偷偷朝吴小四眨了眨眼睛,走了。
周雪站在门后,手拿着那支失而复得的口琴,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但是吴小四紧张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口琴上,没话找话,“你怎么突然想起学口琴了?”
“以前就想学,一直没工夫。现在这么闲,算是打发时间吧。”
吴小四点着头说:“那学得怎么样了?”
“才刚学,不过挺容易吹的。”
“嗯,其实……”他低下头,总算道出了主题,“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周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半天没做声,吴小四没办法,只好接着说:“对于沈川的事,我很内疚,虽然不是我害了他,但如果我不跟他打架的话,可能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我没有怪你。”周雪没有让他说下去,她将口琴拿到面前,低头凝视着,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和落寞。她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缓缓摩挲着口琴的背面,一边以同样缓慢的语调说:“真要怪的话,责任主要在我,他是为了我才参与这次活动的,但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没理由责怪自己,不是吗?”
“我明白,但是——”
周雪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而后说了句跟话题不大相干的话,“我不会为他的死耿耿于怀,因为我的下场也许比他还要凄惨。”
“绝对不会!”吴小四以肯定的口吻说。他凝视着她的脸,尤其是那双皓如明星的眼睛,曾经,它们是他的最爱,当然现在也是,只是这对明星如今已经失去了光辉。他暗暗吸了口气,动情地说:“我保证,你一定会安全下山,你只管放心好了。”
周雪微微皱眉,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什么了99lib.。”面对周雪疑问的眼神,他没有解释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只要他清楚自己做出的决定就好了,不需要让她知道。他来找她,不是为了邀功,而是要把自己选择的结果告诉她,提前将自己一军,免得自己事到临头后悔。
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如往常一样,大伙吃完饭回到各自的卧室,但没人能这么早睡着,无所事事之下只有聊天。女生们在聊什么,吴小四和朱宇当然不知道,不过想来也没什么有意思的话题,时至今日,已没有什么事情能提起她们的兴趣了。
吴小四和朱宇什么都没聊,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发呆——为了避免两人在一张床上睡不安稳,朱宇特地从隔壁搬了一张床和被褥过来,这才住了进来。两人都是面对着窗户而卧,望着窗外那一轮明月,各怀心事。今天一整天没有下雪,这是唯一让他们感到安慰的事情。
在寂静中躺了不知多久,朱宇总算开口说话了,叫了吴小四一声后说:“喂,你觉得这天能一直晴下去吗?”
“这谁知道。”停了一下,吴小四又说,“不过看今晚这月亮,明天应该还是晴天。”
“嗯,如果能连着晴三天,我们就可以商量走的事了。”
吴小四瞟了他一眼,撇嘴道:“你有把握能走出无人区?”
“没把握也不得不走,粮食剩得不多了,咱们起码得带三四天的口粮上路,才有希望走出去。如果守在这把粮食吃完,那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吴小四早先就想过这个问题,叹了口气说:“再挨几天再说吧。按这里之前的气候看,一般只有连着五六天不下雪,一场雪才真正停了,我们才有机会。不过老天爷的事谁也说不准,假如下山后走到半路再下雪,那我们就……”他苦笑起来,不再往下说。
“那说明我们命中该绝,这是没办法的事。反正我不能在这等死,要死也得死在路上。”
吴小四没再说什么,发了一会儿呆,居然有点困了,于是闭上眼,这个时候他听见朱宇下床的动静,忙抬起头来看他,“干什么去?”
“我睡不着,”朱宇一只手捂着心口,皱眉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要一躺下心里就感觉闷得慌,说句不该说的,就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
预感这种事很难说的,吴小四不知道说什么,就没有搭话,这时朱宇已下了床,一边穿上鞋朝房门走去,一边说:“芳芳大概也没睡呢,我去找她说说话。”
“这么晚了,最好别一个人出去。”
“知道,我又不下楼。”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吴小四本想醒着等他回来的,不承想一会儿工夫竟睡着了——睡眠往往就是这样,在你需要它的时候怎么呼叫都不来,不需要时,却挡也挡不住它的接近。迷迷糊糊之际,吴小四好像听见一声开门的动静,想着应该是朱宇回来了,于是放松了最后一根清醒的神经,彻底滑入了睡眠。
他很快就做起梦来,是一个很奇怪的梦,不过这个梦跟小明无关,而纯属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他站在一条逼仄、狭长的走道中间,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他眼睛所能看见的唯一的亮光,是一团闪烁着的光点,在对面很远的地方,看上去像是烛光,但似乎比烛光要红一点,也更加有穿透力。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吴小四迈步朝这亮光走了过去。然而这条过道长得好像没有尽头,更重要的是,他每往前走近一步,红光就似乎向后退一步,始终跟他保持相同的距离。他有点害怕了,加快脚步,红光往后退得也就更快,一番追赶之后,他不得不放弃,停下来大喘粗气,红光居然也停了下来。
就在这个令人绝望的时刻,他听见前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朱宇,朱宇!”其中还夹杂着咚咚的敲门声,于是红光就消失了,走道也消失了。吴小四醒过来,眼前还是漆黑一片,但自己分明躺在卧室的床上。
“朱宇,朱宇!”门外的呼喊声还在继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吴小四辨认出是邓芳芳的声音,同时急促的敲门声也在持续着。
吴小四霍地坐起来,往身边的床铺看去,朱宇竟然不在,心下一惊:难道他出去找邓芳芳一直没有回来?那邓芳芳怎么又来找他?时间紧迫不容他多想,他下床过去打开门,看见邓芳芳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
“小四哥,朱宇呢,快叫他起来!”她边向屋里张望边说,但屋里太黑,她大概没看见朱宇在不在里头,正要往里闯,被吴小四拦住,他纳罕地问:“他不是去找你了吗?”
“找我?”邓芳芳愣住,“几点钟啊?哦,你是说早先吗?”
“我不知道99lib?,反正他出去就没回来。”
“什么?他……他不在屋里?”邓芳芳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半天,才嗫嚅道,“他是去找过我,可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呀,我看着他进屋的,怎么搞的,又出去了?”
吴小四正在吃惊中,她忽然一拍脑门,“哎呀,他不会跟小亭一起下楼了吧?”
朱宇更摸不着头脑了,“你说什么?蒋小亭下楼了,干什么去了?”
“我就是不知道,怕她出事,想来找小宇一起下楼看看,没想到他也不在,真是急死人!”走廊太黑,看不清她的脸,不过她说话的口气已显示出了内心的焦急。吴小四正想说点安慰的话,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小四哥,要不咱俩一起下去找找他们吧?”
“我……你留周雪一个人在屋里不太好吧?”
“我让她把门反锁了,谁敲门都不要开,就不会有麻烦了。”
“行。”
屋里点着蜡烛,吴小四从外面看到周雪躺在床上,可能正在睡觉吧,他不方便进去,就在外边等着。邓芳芳进去叫醒她,交代了几句话,便关上门,招呼吴小四向楼梯那边走去。
楼梯下到一半时,就听见从左侧的过道那边传来咕咚一声闷响,声音很小,好像隔了不少道墙,如果不是夜晚太安静的话,根本不可能听得见。
吴小四感到胳膊被邓芳芳猛地抓紧了,“什么声音?”她紧张地问。
吴小四没回答,加快脚步,转过厅门,来到左边的走道上。厨房就在走道左侧第三个门,走过去时,吴小四用邓芳芳给的手电筒往里照了一遍,炉灶里既没有新灰,锅里也是空的,说明朱宇他们根本没来过厨房。
走道前方也是空无一人,他们拿着手电筒一间房一间房地照过去,搜寻朱宇和蒋小亭的下落。大半夜的做这种事多少有点紧张,但是他们一心想找到“失踪”的两个人,想到曹睿死亡时的可怕模样,他们就全然顾不上害怕了。吴小四知道,如果朱宇和蒋小亭真的遇上了什么危险,那一定要尽快找到他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他们进入走道里侧倒数第三间房的时候。当时,走在前面的吴小四只专注于看房间里有没有人,别的并不在意,确定没人后正要转身出去,耳边却忽然响起邓芳芳的惊叫声,“哎,你看那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吴小四顿时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房间左侧墙角竟有一处大理石地板被掀开了,露出下面一个漆黑的空间出来!
半分钟过去后,吴小四总算回过神来,示意邓芳芳在原地等着,自己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先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发现掀开的大理石地板下面竟是一个地洞!甚至还有人为修建的阶梯,一级级通向黑暗的深处,下面是什么地方?是不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小四哥,这……这是怎么回事?”邓芳芳跟了过来,抓着他的袖子颤声问道。
“我想……有可能是朱宇他们发现的,他们大概下去了。”吴小四伸手到洞口,感受到了一丝凉风,说明阶梯下面不是死胡同,那头至少还有一个出口。
“你怎么知道这是他们弄的?”
“怀疑是,不然地板是谁打开的?咱们刚才听到的声音,很可能就是他们正在掀开地板!”
“对哦!那……他们在下面会不会有危险,咱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这句话触到了吴小四的心思,他相信,这地道下面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朱宇他们真的下去了,危险当然是有的。他暗自思索了一下,做出了决定,抬头对邓芳芳说:“你现在回房去,把门锁好,除了我们几个的声音,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我一个人下去找他们!”
“你……”邓芳芳咬了咬嘴唇,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我陪你一起下去!”
“下面危险,你不能去。”
“不,为了小宇,我什么都不怕!”这句话若是在平时听见,吴小四定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不过此时近距离地看着她的表情,是那么坚定和决绝,使他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在非常时刻,爱可以让任何一个胆小之人充满勇气。但是,吴小四还是想说服她留在上面。“你不要意气用事,”他劝说道,“你下去只会给我增加负担,一点用处都没有,你明白吗?”
“可是……我不能闲着啊。”
“你先回房去,不算闲着,如果我需要你帮助的话,就上去叫你,怎么样?”
邓芳芳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想通了,说:“那我听你的,不过我不上楼,我就留在这里等着,如果你需要帮忙,叫我一声我马上下去!”
看她坚毅的神情,吴小四明白自己一时难以说服她,多耽误一分钟,朱宇他们在下面说不定就多一分危险,想到此他叹了口气,对邓芳芳说:“那你就在这守着吧。把门顶好,谁敲门都不要理,万一有什么危险你就大声叫,我在下面能听见。”
“好的,你也要小心!”
吴小四从她手里接过手电筒,深吸一口气,弯腰正打算往下面走,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说道:“你真要下去吗?别干傻事。”
吴小四立即直起腰,环顾左右,却不见一个人影。他开始怀疑刚才那句话自己是用耳朵听见的,还是用心感应到的,换句话说,他不敢确定声音来自现实还是幻听。
“小四哥,你怎么了?”
她这样问,说明她肯定没听见那句话,吴小四松了口气,心想多半是精神太紧张导致产生幻听。“没什么,我下去了。注意安全。”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下了水泥台阶,这个时候,他的心情也紧张到了极点。
第七节
台阶一共有十几级,算起来大概是一间普通房间的高度。台阶走完,前面是一条很长的甬道,高约两米,宽度足够五个人并肩行走,但也许是心理作用,吴小四还是觉得甬道逼仄异常。
他一边小心往前走,一边算着方位。甬道起初的走向是朝着别墅的正后方,十几米之后,开始拐弯向左,再往前走不远就到头了,迎面是一堵墙,正好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他在距离石墙两三米处站住,举起手电筒,仔仔细细?99lib?照了半天,发现那并非一堵真正的墙,而是四面都有细小的缝隙。石墙中间挂着一幅巨幅油画,颜色和线条都乱糟糟的,像是幅抽象画。他看了一会儿,没看懂画的是什么,也没心思多看,上前用手试着去推石墙,石墙却纹丝不动。
会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这门上还装着什么机关?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举着手电筒再次将石门上上下下照了个遍,连油画上的图案也仔细检查了,不见任何蹊跷之处。他又用手在油画上敲了几下,清脆的声音说明那头的确别有洞天。再说地道这头只有这一个出口,如果朱宇他们真的下来了,只能从这里过去,那么他们是用什么办法开的门?
望着这道阻挡去路的石门,吴小四一时间没了主意,正在发呆的工夫,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吓了他一跳——是.99lib.真的跳了起来,猛地转过身问:“谁?”
手电筒光照在一个矮小的身躯上,背朝着他,站在对面十来米远的地方。
“小明?”吴小四一下子认出他的身份,“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明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悲戚,“我被他关在这里,出不去了。”
“他?为什么99lib??”吴小四大惊。
“他不让我救你,我得罪他了。”小明竟慢慢蹲下来,抱着胳膊,将脑袋埋在曲起的膝盖中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这个姿势让吴小四的思绪一下子飞回十年前,那是他跟小明成为朋友的第一天。
当时,他刚进孤儿院不久,还不太合群,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院里的图书馆度过。那天下午他不小心睡着了,过了图书馆锁门的时间,醒来时天都黑了。他独自下到底楼,通过一条长长的黑黑的走廊往大门方向走,在拐弯口,他听见了一个小孩的哭声,他就是小明。当时,他也是用这么一个姿势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头埋在两腿中间,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委屈的哭声,样子像一只受伤的鸵鸟。
小明告诉他,自己是被伙伴们胁迫着,从通风管道里爬进来“探险”的,后来他们回去的时候,却不让他跟着,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害怕黑暗和孤独,所以才哭,但他没有胆子独自沿着漆黑一片的通风管道爬出去。
领着他从通风管道往外爬的过程中,小明几次因恐惧而身子不能动弹,吴小四一次一次鼓励他,终于出了图书馆。回到宿舍时,那帮孩子还要欺负小明,身强体壮的吴小四打了他们一顿,然后让小明搬进自己的宿舍来住。他们之间的友谊,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建立起来的。
“可是,你现在是鬼了,他能把你怎么样?”吴小四向小明道出心中的疑问。
“鬼也是有强有弱的,跟人一样。”小明喃喃地说着,“我走不了了,你一个人走吧,从来时的路回去,别管我了。”
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天吴小四要带他从通风管道爬走时,他起初也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一个人走,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帮你?”
“我不要你帮!”小明抬起头,冷冷地说道,“你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我是为了救你才受到这样的惩罚,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不是你自己的,我让你走,你就得走!”
“我不走!”
“傻子!你在这里陪着我死,你的女人怎么办,你不想带她走了?”
吴小四张着嘴,两眼瞪得老大,“可是你——”
“没有可是,你快点走,越快越好!”
吴小四犹豫起来,也许他是自私的,但他不是为了自己考虑,而是为了周雪。终于,他狠下心做出了独自离开的决定——他不想辜负小明对自己所做的牺牲。转过身来,刚想对小明说点惜别的话,忽然从地道的进口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小明霍地站起来,用惊恐的声音喃喃地说道:“他来了,一定是他过来了……”
“怎么办?”吴小四悚然问道。
“怎么办,这里没有通风管,要想出去只有那一条路,跟他拼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一步蹿到吴小四身边,手伸向他右腿裤管,眨眼之间,已取走了他绑在小腿肚上那把防身用的军用匕首。
鬼也能用匕首?吴小四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呆呆地看着小明一步步朝甬道入口方向走去,与此同时,那个沉闷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
吴小四紧张得心脏都快要停跳了。
在小明的身影消失在前方转弯口的同时,那边传来了一声女生的惊叫,吴小四一怔,直觉意识到这件事有问题,大声呼叫,“小明,不要——”
然而悲剧已无法阻止了。
在女生持续的尖叫声中,吴小四感到头越来越昏,腿也软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受不了这极度刺激的本能反应,还是身体被一股超自然的力量所控制住?他根本没有思考的机会,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第一节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从傍晚开始的,莫名其妙的紧张和心慌,宛如学生在等待高考放榜时那种惴惴不安的心情,可是自己等待的是什么?朱宇相信,这种感觉绝不会是没有来由的,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是在坏的方面。
他最不放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女朋友邓芳芳,几经犹豫之后,他终于离开房间,敲响了女生们的房门。邓芳芳果然还没睡,朱宇领着她来到二楼走廊的尽头。邓芳芳站在前面,趴在窗栏上,朱宇从后面抱着她的胳膊,头?99lib?放在她的肩膀上,两人就这样紧紧抱着,隔着落地玻璃窗,望着外面的雪景发呆。
他们在外边站了足有半个钟头,其间并未说太多话,面对邓芳芳对自身安全的担忧,朱宇告诉她,一定会保证她的安全。“最多不超过一周,我保证,我一定带你下山。”朱宇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耳郭外侧,故意以欢快的口吻说,“老林他们要是听说了咱们这番经历,一定羡慕死了,像这种经历一般人一辈子也难遇着一回。”
邓芳芳抿嘴笑了笑,将头靠在他的臂弯里,温柔地说:“宇啊,你说如果你到我家提亲的话,我爸会同意吗?”
“为什么不同意,这年头,像我这么好的女婿上哪找去。”
“美得你!我才不相信,要不你下山就去我家提亲试试?”
“啊,下山就去?”
“对啊,害怕了?”邓芳芳转过头来,斜眼看着他。
“怕什么,去就去。”
朱宇凝视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两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抱紧对方。在外边待了太久,他俩浑身都冻得冰凉,但是这一刻他们的内心却是温暖的,非常温暖。
回到卧室的时候,吴小四已经睡熟了,正在打鼾。朱宇却一点困意都没有,于是躺在床上构思新歌的歌词。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依稀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传来脚步声。他想也没想就下了床,上前打开门,想看看是谁这么晚出来干什么。
“蒋——”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蒋小亭捂住嘴,她拉着他一直来到楼梯口,才放开他,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别把他们吵醒了。”
接着,蒋小亭告诉他,自己是去楼下调查一件事情——那天中午,他们强行打开所有上锁的房间进行搜查时,蒋小亭注意到一个情况:有一间房间格外干净,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而别的房间,不管是上锁还是敞开的,都没有这种情况。也就是说,那间房获得的打扫机会比别的房间都多,最起码也是最后一次被单独打扫过。
“所以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这间房要被单独打扫呢?有什么特别原因?”
“为什么?”朱宇听得投入,不由自主地问道。
“一般打扫卫生的目的是什么?怕积下灰尘,对吧,尤其是大理石地板,一旦落灰,人走在上面就会印上很明显的脚印,是不是?”
亏朱宇脑子转得快,99lib.顿时惊叫道:“你认为,打扫卫生是为了掩盖脚印?”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真是这样,说明那间屋里多半有什么秘密,不然即便有人经常出入这间屋子,也没必要这么谨慎,连脚印都不愿意留下。他越是小心,就越说明其中有鬼!”
朱宇认为她分析得很有道理,正认真思考着,蒋小亭又接着说:“我也不知道我这想法对还是不对,所以昨晚一个人下楼,想去那间屋里转转,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结果刚到楼下就看到曹睿……”
“哦。”朱宇恍然大悟,“可是,昨天小四问你下楼干什么时,你为什么不说呢?”
“我不敢说啊,当时我怕凶手潜伏在暗处,如果让他知道我怀疑这件事,那间屋里就算真有什么秘密我也没法子知道了。”
“说的也是,那你现在是要下楼去调查那间屋子?怎么不叫个人一起,.99lib.你一个人去多危险。”
“我就是怕闹出动静,让人家有所提防。”蒋小亭继续用耳语一般的声音说着,“如果不是碰见你,我是打算调查出头绪再告诉你们的。”
朱宇笑了笑,说:“既然碰上了,那就一起去吧,我当回护花使者。”
房间有三十平方米左右大小,与隔壁几间房一样,都是空空如也,看起来像是还没有被派上用场,这样一间空房能有什么秘密存在?
两人站在门口位置发了一会儿呆,蒋小亭点燃蜡烛(之前为了隐蔽行踪而没有使用),沿着墙根一点点照过去,试图从雪白的墙壁上发现什么。朱宇也认为,如果这间空房里真有什么秘密的话,那也一定是在墙壁上,不然还能在哪呢?
随着检查的进程,蒋小亭步伐缓慢地向房间内侧移动着,很快就拐过了第二个墙角,一间屋子即将走到头。朱宇在一旁看着,心里很失望,就在他认为这次调查工作肯定不会有结果时,蒋小亭脚下忽然响起咚的一声,声音不是很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却无比清晰。
“你动静小一点!”朱宇低声提醒她,动静太大的话很可能暴露行踪,谁知道他们的敌人此时藏身何处,大半夜的,无论干什么都得谨慎为上。
蒋小亭没答理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而后又弯腰下去,伸手在地板上轻轻敲了几下,地板应声发出清脆的咚咚的声响。朱宇愣了一下就明白了,刚才那声响动并非蒋小亭不小心,而是因为——她脚下那块地板是空的!
经过一番细致的摸索,在地板靠近墙壁的一边,发现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刚好手指可以插进去。于是朱宇走到一边,将两只手都伸进缝隙,慢慢发力,竟将这块一米见方的大理石板缓缓搬了起来。蒋小亭马上将蜡烛送过去,在99lib?烛光的映照下,一级级水泥阶梯赫然可见。
“我靠,地道啊!”朱宇忍不住惊叫出声,“我明白了!我说那人怎么把曹睿的尸体送进来的,原来这里有个地道,真是……我靠,太有劲了!”
蒋小亭凝视着地道入口,半天没有说话。朱宇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情绪,小声对她说:“你认为那个坏蛋现在在不在下面?”
蒋小亭想了一下,说:“有这个可能。”
“嗯,那我在这守着,你去叫小四他们过来,我们来个瓮中捉鳖,不管他是谁,这下他肯定跑不了了!”
蒋小亭却摇了摇头,“不行,这地道还有别的出口。”
朱宇怔住,“你怎么知道?”
“你把手伸到洞口试试,有风。”
朱宇依言伸手过去试了试,凉丝丝的。“还真是啊,那怎么办?”既然不止一个出口,守株待兔当然行不通了。
蒋小亭犹豫了一阵子,咬了咬嘴唇说:“下去看看。”
“现在?”
“你要是不敢就留在这等着,我去。”
这句话简直伤到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他从蒋小亭手中抢过蜡烛,率先走下了楼梯。
第二节
走过长长的甬道,他们被一道石门挡住去路,推开它并没有费太大力气。越过石门,前面似乎是一个庞大的空间,烛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在这种大地方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只能边走边照。朱宇往前走了好几步,一回头,蒋小亭还在原处,举着蜡烛往石门上照。
“哎,你干什么?”
“这里有道暗锁。”蒋小亭朝石门上努了努嘴,光线太暗,朱宇只看到石门中间有一个锁盒,蒋小亭伸手拨了一下,只听咔嚓一声,机簧似乎锁死了。
朱宇急忙说:“你把门锁上干什么?”
“确保安全啊,万一外边有人怎么办?等我们回来再打开就好了。”
朱宇取出了贴身放的德国伞兵刀,调出主刀,紧紧握在手里。德国伞兵刀刀刃太短,算不上防身刀具,好在刀口十分锋利,刚性也足,拿着它,他心里起码能增添点安全感。眼下他们所在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提防一点的好。
这间房实在太大了,与石门那边逼仄、狭窄的甬道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使人有柳暗花明之感。与楼上的房间一样,这里地上铺的也是大理石,墙壁粉刷得雪白光滑,天花板很高,完全不像是地下室,顶上有石膏板吊顶,还有……朱宇猛地收住脚,头高昂着,高举着蜡烛的那只手臂微微颤抖起来。
蒋小亭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天花板上望去,不由得也吃了一惊,“灯!”
在他们头顶上方,天花板上赫然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望着它,好些天没见到电器用品的朱宇,心头涌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怎么会有灯呢?”他一边仰望吊灯,一边以不可思议的口吻说道,“这里又没有电,要灯干什么?”
“想有电还不简单,只要有个柴油发电机就可以了。”
朱宇怔住,在他思维系统中,发电机根本就是一个离生活遥不可及的东西。“发电机……不对啊,那为什么不给楼上通电?连一个电器设备都没有。”
蒋小亭沉吟了一会儿,说:“也许真的是为了保持原生态的感觉,以此来吸引人吧。”
“那这里呢?因为是地下,没有电完全看不见东西?”朱宇四下张望着,“这地方建得这么隐蔽,又这么豪华,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他们很快找到了答案。在房间的正中央99lib.,摆着一张中间空的,四面是圆环形的桌子。桌子的四面,整齐地摆着四把看上去就很高档的老板椅。两人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发现桌子周围每把椅子对面的位置都印着相同的汉字和图形——红、蓝、黄三色的圆圈,中间的汉字分别是:庄、闲、和。这下傻子也能看明白了,这是一张赌桌!
赌桌的另外一侧,靠近墙壁,摆着沙发和茶几。再往左是一个酒柜,上面陈列着各色酒水,多为红酒,朱宇随便拿起一瓶看了看,上面全是英文。他知道酒都是越陈越香,这些酒当然都是能喝的,而且能摆在这里的酒,肯定都是好酒。如果不是惦记的事情太多,他还真愿意尝上一尝。
“也许,这里才是别墅的主要部分!”蒋小亭皱着眉头说道,“上面那些房间都是次要的,房主人建这栋别墅的目的,就是要在这里赌钱!”
“赌钱?”朱宇皱起了眉头,“为了赌钱特地建一栋别墅,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不是一般的赌钱,”蒋小亭白了他一眼说,“我听说香港公海的赌船,光是上船就得先交几百万买门票,做的就是超级富豪的生意。”
“这里可不是香港。”
“香港赌船也没这里隐蔽呢,但凡参与豪赌的人,不是大富翁就是某些暴发户——当然都是一些腐败分子,这些人既想赌博,又怕见光,所以赌场的安全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也许,房主人是一个赌场老板!”
“那也没这么夸张吧,”朱宇张了张嘴说,“就算你说得对,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来这赌博的只能是外地人,他们真的会为了赌博特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赌博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对他们来说,赌博可能就是天大的事。”蒋小亭说完,伸手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我们到处找找,确定这下面到底有没有人。”这里要提一下,之前他们打开石门后,曾集中注意力倾听了好一阵,四周全无一点动静,不像有人的样子,故而才敢小声交谈。
尽管如此,两人走路时还是格外小心,尽量不弄出什么动静。数分钟后,他们终于将这间厅堂般大的房间转了个遍,在右侧发现了几间装修豪华的房间,有床有铺盖,但看上去近期没有人睡过。他们猜测这些都是休息室,在有赌局时供人休息的。
在休息室的前方,有一道不带锁的木门,打开后前面是一条甬道,跟石门之前的甬道很相似,方向是……在地下转了这么久,朱宇已经彻底迷失方向了,只好向蒋小亭求助。
“我知道你的意思。”蒋小亭顾盼四周,有些为难地说,“可我也辨不出方位了,我只知道,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出了别墅的范围。”
“是吗?那我们上面是什么?山石?”
蒋小亭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不出十米,甬道竟然一分为三,往左、前、右三个方向延伸而去。两人愣愣地站在分岔口,不知所措。
“怎么办?”朱宇压低声音说,“要不要都走一下?看分别是通到哪儿的。”
蒋小亭同意,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他们率先走左边的甬道。狭窄的空间总能使人产生本能的紧张,加上环境的陌生,不知道那个杀人犯会在什么地方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一想到这,两人便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倾听,幸好什么动静都没有。
甬道有百来米长,尽头处有一扇雕花木门,朱宇抓住门上的球形锁,轻轻旋动,居然开了。蒋小亭捂着嘴说道:“小心点,可能是经常有人走,门才没有上锁。”
朱宇弯下腰,趴在门缝处听了好一阵子,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慢慢拉开了门,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一幕——门外是一个水泥露台,三面栏杆,一面是石头修筑的台阶,而栏杆的外面到处是皑皑白雪,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地面上。“不对啊,我们一路没有上坡,怎么就走出来了?这是什么地方?”朱宇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栏杆旁,向下俯瞰,才发现露台是在山腰中间,下面是陡如刀削的山壁,一条环山公路如蜈蚣一般从山壁上蜿蜒爬过。“蜈蚣头”一直伸到这边,从旁边的台阶下去,有一条小路,两人往下走了几步试试,发现这条小路是一直通向盘山公路的。
朱宇又爬上向上去的台阶,一共有百十来级,能看出是直接从山体上凿出来的,台阶一侧是陡峭的山体,像一道巨大的石墙,另一边是式样古朴的石雕栏杆。朱宇好奇地向外瞥了一眼,下面一片漆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这也说明了栈道的高度,若是白天的话,从这上面走过可真够刺激的。
楼梯走完,他们来到一个凹进去的盆地之中,盆地四壁光滑,一看就是人工雕琢的。在靠近悬崖的那一边,摆着一些造型别致的石桌石凳,朱宇恍然大悟,“原来这儿是观光景点,也真亏这些赌徒能想得出来!”
“也许是露天赌场呢,坐在悬崖峭壁上赌博,也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煮鹤焚琴。”朱宇叹息着摇了摇头,伸手指向远离悬崖的一侧,“那儿有楼梯,走,上去看看。”
爬楼梯时,蒋小亭道出自己对此处的一番猜测,她觉得这里很有可能是一处临时避难所。地下赌场虽然隐蔽,但万一有外人闯入,他们总不能做瓮中之鳖,于是建了这条山间栈道。因为远离环山公路,从下面根本看不到它的存在,这样遇到突发情况,里面的人就可以从那道门出来,顺楼梯下到那条隐蔽的小路上,相信平时那里会有车辆等候,以应付意外情况。“那如果整座山都被包围了呢?”朱宇发表质疑,“既然人家大老远跑来这里抓赌,肯定会布置周全,不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易逃脱的。”
蒋小亭笑了笑,说:“抓贼要抓赃,只要没被抓到现行,即便是警察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不能把他们怎么样,那何必还来抓?”
“你太天真了。你想啊,能到这个地方来赌博的,肯定都是有钱人了,警方除非在赌桌上抓到他们,否则一般不敢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把他们怎么样。例如他们躲到盆地,经常上来时可以说是在喝茶赏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朱宇点点头说:“我明白,法律也是要讲证据的。”
“也不能这么说,警方对于现任官员和大企业家参与的案件,一般都是秘密调查,等有确凿证据之后才能开展行动,不然万一办错了案子,影响是很大的。”
朱宇歪头看她,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又没当过警察。”
“我们家是警察世家,近亲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在公安部门工作,你说我对刑侦方面的事了不了解?”
“哦,怪不得你心理素质这么好,脑子也好使,原来是受家庭环境影响。”
蒋小亭耸了耸肩,说:“跟我堂哥比起来差远了,要是他在这,肯定早就把凶手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了。”
“这未必吧,”朱宇表现出怀疑的样子,“如果一个案件一点破案线索都没有,就算把福尔摩斯找来也未必有用吧?”
“什么叫一点线索都没有?所谓神探,就是经常能发现一些普通人发现不了的线索。”
朱宇对这句话很有感触,细细品味着。不知不觉他们走出了盆地,眼前的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当最后一级台阶走完,他们已然站在 了一处高地上。别墅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内,就在他们的右前方,距离有几百米远。从这个角度望去,在夜色笼罩下的别墅透着一种哥特式的神秘气息。
蒋小亭四下张望了一阵,说:“这地方这么隐蔽,怪不得我们一直都没发现。”
“是啊,我一直以为这边是悬崖呢。再说这雪下得,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雪,这一带离悬崖这么近,万一踩空了可就完了,谁敢往这边来。”
蒋小亭叹了口气说:“我们终于知道那人是怎么自由出入别墅了。可问题是他到底藏在哪儿?会不会在另外那两条路上?”
“那么,回去看看?”朱宇试探着问。
蒋小亭想了一下,说:“咱俩不能再逞能了,得回去把大家都叫起来,一起去找这个人。”
朱宇认为她说得有道理。先前他们是出于好奇,拼着一口气下到地道里,再说当时的目的只是探路,如今却要主动去寻找那个杀人凶手,他想不害怕也不行了。朱宇一边想着,一边迈步就要往别墅的方向走,被蒋小亭拉住,她说:“这里路滑,不知道哪是雪哪是地,一脚踩空就完了,还是走地道吧,也近一点。”
朱宇想说地道不比这安全多少,他宁愿掉在雪坑里冻死,也不想在地道里被人打一闷棍死掉,但是蒋小亭已经迈步走下楼梯了,他只有跟上。
进入地道,依旧是朱宇走在前面,蒋小亭在后面举着蜡烛照亮,光线虽然微弱,却能够照亮十几步的范围,朱宇又有德国伞兵刀在手,即便真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也差不多可以应付了,因此他们的压力主要是心理上的。
一路无惊无险,回到石门前,打开门栓,用力将石门拉开。蒋小亭先凑上去,用蜡烛向石门照了照,确定没有危险才迈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朱宇随后越过石门,跟在蒋小亭后面。往前走了一段,蒋小亭突然停下,朱宇反应不过来,差点撞在她后背上,连忙扶住她的肩膀,问:“怎么回事?”
蒋小亭没有开口,但朱宇已看清前方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的正前方,大概十米远的地方,一个人背抵着墙躺在地板上,脸别在那一侧,看不清相貌,只能从体形判断应该是个男人。
是吴小四?朱宇一个箭步奔了过去,俯身去看这人的脸,但由于拿着蜡烛的蒋小亭没有及时跟上,他几乎凑到对方的脸上,才将他的相貌看清楚,竟然真的是吴小四!
朱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潜意识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会不会跟曹睿一样被害了。还是蒋小亭冷静,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事,还有气呢,大概是昏过去了。”
朱宇感觉一口气下去了,开始思考别的问题,吴小四为什么会出现在地道里,他是怎么昏过去的?别的人是不是也下来了?邓芳芳呢?
他十分焦急地想要去楼上一探究竟,但吴小四仍在昏迷,他们不可能放下他独自离开,只能守在旁边。蒋小亭用手轻轻拍吴小四的脸,接着晃他的肩膀,鼓捣了好几分钟,吴小四终于睁眼了。他用充满困惑的目光分别盯着两人看了好长时间,才好似回过神来,慢慢地直起腰,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吃惊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哎,我……我这是怎么了?”
“这里是地道,”蒋小亭在他面前蹲下,“我们还想问你呢,你这是怎么了?”
吴小四皱起眉头,沉吟了好一阵子,才拍着脑门说:“我想起来了,我是被邓芳芳叫下楼来的,她说你们俩下楼不知道去哪了。结果,在那间屋里看到地道,我就进来了……你们到底去哪了?”
蒋小亭刚张嘴,就被朱宇抢了先,他抓着吴小四的胳膊,紧张地问:“你说芳芳也下来了,她人呢?”
“我……不知道。我想想,”他一只手扶着额头,眉头紧锁,做沉思状,“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让她在楼梯上面等我的,哎,不对……我真的不记得了。”
朱宇心急如焚地朝甬道那头跑去。天知道吴小四在这躺了多长时间,如果她真是在楼梯上面等吴小四,太长时间见不到他,为什么不下来找他?难道只是因为她不敢下来?朱宇倒希望事情是这样,希望自己回到楼梯上时,能看见她熟悉的身影。因为等得太久,她心里充满了恐惧,看见自己时,她两眼噙满了泪水,奋力扑进自己怀里,他则一只手搂她的腰,另一只手不断从脑后摩挲着她的长发,柔声说着安慰的话……
这一切都是幻想,不可能再出现的幻想——
他总算找到了女友,不是在楼梯外面的房间里,而是在楼梯台阶上。她仰面躺在那里,双眼圆睁,嘴巴张开,保持着吃惊和恐惧的面部表情,两只手放在肚子上面,握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朱宇打了好几次打火机,才打着火,终于看清那是一把匕首,三分之二在她的身体里,露在外头的只有一小截,以及她的两只手上都粘满了血——已凝固的紫红色的血,伤口附近的衣服上也有,形状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
朱宇跪倒在地上,他没能像一个坚强的男人那样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伏在爱人冰冷的身体上,用尽全身力气悲号着,继而恸哭,整个地道似乎也为之颤动。
第三节
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无论夜晚发生多么重大的事情,九九藏书白天还是一样会按时到来。地球少了谁都还是一样转动,不过,在刚刚过去的夜晚,在新疆克斯尔山脉的某一座雪山上,的确有一个人死了。她的死对别人可能没有什么,但对朱宇来说,意义却是非同寻常的,甚至足以改变他后半生的命运——这不是一句煽情的感慨,如果你看过后面的故事,就会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蒋小亭带着周雪回去睡了,无论有多少事等着去办,觉总是要睡的,况且她们已经一夜没有合眼了。
吴小四没有离开,他知道朱宇一定不会让他走的,他有很多问题要问自己。
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仅剩的小半包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朱宇,他接着了。吴小四又为他点着火,其间并没有往床上看一眼,那场面太残忍了,他不敢看。
朱宇默默抽了一口烟,视线仍停留在面前的女友直挺挺的尸体上,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她身上的,是你的刀。”
这是事发以后,朱宇第一次跟他说话。
“是……”吴小四往床头柜上瞅了一下,那上面放着他的军用匕首,是从伤口拔出来的,已经擦干净,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可怕的寒光。这把匕首的确够锋利,只是吴小四从未想过它会成为杀人武器。
“我想知道为什么。”朱宇仍然头也不回,慢吞吞地说。
“我……我说不清楚。”
“你的刀把人杀了,你说不清楚?”
吴小四缓缓摇着头,以低沉的语气说:“有件事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
朱宇没说话,意思就是让他往下说,到这个时候任何事情都不能再隐瞒了,尽管朱宇可能不会相信,自己也要坦白。他说出了小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最近几次“见面”的经过,以及在地道里小明如何误把邓芳芳当成别墅主人,抢过自己的刀往楼上奔去……
朱宇越听情绪越激动,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揪住吴小四的衣领,两眼怒视着他,咬牙冷冷地说道:“鬼魂也可以杀人,你当我是白痴?”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没有撒谎,朱宇,相信我,这是我亲眼所见!”
“这不是我亲眼所见!”朱宇低声咆哮起来,“那个小明呢,你们是好朋友是吧,你让他出来,你让他出来呀!我自己问他!”
吴小四低下头,叹息着说:“我也想找他问个清楚,但每次都是他来找我的,他是鬼魂,我找不到他。”
“鬼魂?鬼魂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吗?那他为什么还会杀错了人?你说,你说!是谁杀了芳芳,我让他出来抵命!”朱宇用力摇晃他的肩膀,低吼也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叫喊,吴小四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对不起,朱宇,我没能保护好她,是我的错,我心里也很难受……”
“你难受有什么用?”朱宇的眼睛也湿润了,撇着嘴,却没有哭出声来,该流的泪夜里已经流干了。他很悲伤,但现在必须表现出一个男人的坚强,因为还有好多事情要做。首先就是查清楚杀人凶手是谁,他对她的爱有多深,做这件事的信念就有多强。他本来就是坚强的人,这一点他自己也不怀疑。
再次控制住情绪,朱宇双手放开吴小四的肩膀,看着他,用冷漠的声音说:“你应该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怀疑过你。”
吴小四的脸上立即现出感激的神色,刚张嘴要说什么,朱宇又接着说:“但是凶器是你的刀,当时在场的也只有你一个人,小四,不管怎么样你得给我个交代,让我知道应该找谁报仇。”
“我明白……”
“你不明白!”朱宇打断他,“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在乎了,我现在只想找到凶手,剁了他给芳芳报仇。然后就算让我死,我也没有任何话说了。”
吴小四神情悲切地点了点头。
“你去睡觉吧,”朱宇说话的声音软了下来,走到邓芳芳身边,两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脸,头也不回地对吴小四说,“你醒了再来找我,告诉我仇人的事,现在你走吧,我想单独陪她一会儿。”
吴小四走后,朱宇起身把房门关上,然后在停着女友尸首的床上坐下,俯身凝视着她的脸,这张脸如今已不再好看,与生前的她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朱宇也多么希望死的不是她,那样他就可以履行自己的诺言,带她下山然后去她家求婚,可惜现在做不到了。
独自在房间里待了一个上午,其间,朱宇并没有太多伤情的表现,只是绝望。到这时候他才清楚地认识到,死亡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残忍到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形容,他也懒得形容。他俯下身,一只手在女友已经僵硬冰冷的脸上来回摩挲着,以异常低沉的口吻缓缓地说:“我舍不得你,但幸亏死的是你不是我,不然你得多难过,你肯定承受不了的.99lib. ,我宁愿,还是我来承受……”
这种话如果让不相干的人听见,一定会大摇其头,除非亲身经历深有感触,否则没人会接受如此荒唐的观点。不过他也只是说说而已,死人不能复活,悲伤注定是要由他本人来承受,而不是躺在床上的女友。
接近中午的时候,朱宇躺在女友身边睡着了,就像以往的无数个夜晚那样,只可惜身边的人再也不会一个劲往自己怀里钻了。睡着后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驾驶着游艇,飞速行驶在家乡的淮河上,邓芳芳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吓得屁滚尿流,拦腰紧紧抱着他。
“我说过要带你来玩游艇,就一定会来的,这次说话算数吧?”
“什么啊,我要早知道这么吓人,就不来了……”邓芳芳嘟囔着,在她一再要求下,朱宇将游艇速度放慢,后来干脆熄火不管了,让游艇随波逐流,自己从后舱拿起吉他,坐在船头开始弹唱自己最近写的一首歌。邓芳芳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不管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朱宇都很开心。一曲唱完,他又拿起口琴,乘兴吹了起来,吹到一半竟醒了,竟真的听见了口琴的声音,好像来自隔壁房间,断断续续,但还是可以听出曲调,正是那首《送别》。
朱宇低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邓芳芳,心想:这次轮到我给你送别了。
第四节
傍晚的时候,大家都来到朱宇的房间,周雪手里还拿着口琴,先前吹口琴的当然就是她,《送别》是她唯一会的曲子,已经练得不错了。
大家先讨论邓芳芳的后事,除了就地埋掉没有更好的办法,这快成老规矩了。已经死了三个人,接近总人数的一半了,想到这吴小四就心生感慨,早先一行人意气风发向山区进发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作为幸存者,他丝毫不感到庆幸,抛开别的不说,这场灾难很可能还没有结束,谁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会怎样。
傍晚,两个女生留在别墅做饭,吴小四和朱宇一起外出埋葬邓芳芳的遗体。他们直接抬着停有她尸体的床板出了门,吴小四在前,将要往松树林走时,朱宇发话了,“不要去那边,我不想让芳芳跟他们在一起,还是去另一边吧。”
他们去了右边的一片空地,朱宇放下床板,左右眺望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有山有树,风景不错,她应该会满意的。”
吴小四没有答话,操起铁锨,正要往地上挖,被朱宇拦住,从他手里接过铁锨,淡淡地说了句,“还是我来吧,我送她走完最后一程,你去旁边等我一会儿。”
“好,你……节哀。”吴小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别墅方向走了几十米远,忽然听见哭声响起,回头一看,朱宇趴在邓芳芳身上失声痛哭。吴小四本想过去劝他几句,想了想还是算了,人都不在了,哭一场肯定是少不了的。十几分钟后,朱宇止住哭泣,又开始长时间凝视女友的遗容,及至他挖好坑,将尸体埋好,已经是差不过半个钟头之后的事了。吴小四走过去的时候,朱宇正蹲在女友的坟前发呆,表情沉重,两只眼睛红红的。
“我已经答应她了,”朱宇头也不回地说,“我会帮她报仇。”
吴小四点了点头。
“现在,你在她的坟前,一字一板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凶手到底是谁?”
吴小四愕然,“我不是说过了吗,是——”
“是小明?一个鬼魂把人给杀了?你让我怎么相信。退一步说,鬼魂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吗?他为什么会错把芳芳当成他要对付的人?为什么?你告诉我!”
“这个,我今天好好想过了。”吴小四心平气和地说,“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别墅主人的阴谋,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小明误以为芳芳是他,所以……这不是小明的本意。”
朱宇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下,依旧用冷冰冰的声音说:“你还想说,别墅主人也是鬼,他比小明厉害,所以能够欺骗小明,是不是?”
“应该……就是这样。”停了一下,吴小四又补充道,“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那是你眼睛有问题,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鬼魂能杀人。不过,我也相信凶手一定就在这里,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把他找出来。”
“怎么找?”吴小四惊道。
“凶手大概就在地道里。”朱宇向别墅那边瞥了一眼,“就算他现在不在,外面这么冷他待不住,早晚也会回到地道里的,我自己下去找他,我不信他能插翅飞藏书网了。”
吴小四叹口气说,“昨晚你们要是一鼓作气找下去的话,可能会在地道里堵住他,现在……希望很小的,他肯定躲起来了。不过,如果你一心要去,我可以陪你。”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陪。你保护好她们俩就行了。”
回到别墅,两名女生已经做好了米粥,香气弥漫整个厨房,可惜大家都没什么食欲。按说最吃不下饭的应该是朱宇,但他恰恰吃得最多,一口气吃下三碗米粥,见吴小四面前的粥一口都没动,问他,“你吃吗?”
吴小四摇摇头,他根本没心情吃饭。
“那给我吃吧,你晚上饿了可以再做。”
朱宇端起粥吃的时候,吴小四与两名女生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家都明白他为何会是这个样子——他说过待会儿要一个人下地道去,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需要补充体力去做这件事,这说明他还挺理智的。仇恨和悲痛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但倘若过度,又会给人以异乎寻常的理智。
一碗粥喝完,朱宇放下碗,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外走。
“哎……你真的不要我陪你?”吴小四也站起来冲他的背影喊。
朱宇冲他晃了晃握在手里的匕首,“有你这把刀就够了。”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吴小四本想追出去,但蒋小亭拦住了他,“你让他去吧,这是他对芳芳应尽的义务,我们没权阻拦的。”
没权阻拦?如果明知他此去是死路一条呢?这话太不吉利,吴小四忍住没说。
地道下面还是那么黑,那么狭窄,朱宇一个人走却一点也不觉得紧张和害怕,他心中只有悲伤和仇恨,这两样都不是好东西,有时却能给人强大的精神力量。
他右手紧握匕首,左手拿着个带自发电功能的手电筒,这是邓芳芳唯一的遗物,其他东西全都让那次雪崩给埋葬了,现在,她自己也被埋葬了。
通过石门和赌场正厅,来到三岔路口,昨晚他们选的是左边的岔路,能够一直通到山上,剩下两条路则前途不明,朱宇想了一下,决定先走中间的路。这条路笔直向前,走不到两百米,就来到一面石墙下。两扇双开式的铁皮大门挡住去路,门上挂着一把很大的铁锁,是锁着的,一时间没办法弄开,好在两道门中间的缝隙很大。朱宇凑到跟前,一边用手电筒照亮一边往里张望,发现里面是偌大一个房间,乱糟糟的摆着不少东西。最中间是一个很大带着气压表的机器,大概是锅炉,四周有很多管道。锅炉的后方不远处,是一个更加奇形怪状的机器,朱宇瞅了半天,认为这东西很有可能就是柴油发电机,虽然他没见过发电机长什么样。
朱宇对这些东西全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里头有没有人。从门上挂着明锁来看,里头应该99lib?没有人,不然没办法出来(除非后面还有别的出口)。再说眼下自己也没办法进去,只能先行离开。想着如果另一条路也找不到人的话,就回来找块大石头过来把门锁砸开,进去搜查。
带着最后的希望,朱宇回到岔路口,踏上右边的甬道。走了一会儿发现,这条路比另外两条路都要长很多。一直走了十多分钟,前方总算出现台阶。一路直上,大概有一间房的高度。台阶到头了,前方是一个拱形的门洞,但没有门。朱宇侧耳仔细听了听动静,确定没有问题后才迈步走了进去,他手里一直抓着那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已经出汗了。
过了拱门,前方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除了一根根水泥支柱,别无他物,宛如一个小型地下停车场,就是没看到哪儿有汽车。房间的右侧有向上去的台阶,朱宇走上去,发现有一道木门,但是锁住了,一时也没办法打开。他凭着对方位的推测,认定这间屋的上面应该是滑雪场,也就是说这里是滑雪场的地下室。如果三条岔路左边的是临时避难通道,中间的是停放锅炉和发电机的机房,那这里呢?这个地下室的功能又是什么?绝不会没有用处的。
门打不开,朱宇只好又回到楼梯下面,想找一块石头之类的硬物把门砸开。他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找,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视线仿佛开阔了一些,丝丝凉风迎面吹来,于是抬头向前望去。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类似汽车通道的地方,而前方不远处则是一片开阔地,他已能看到在月光映照下闪着暗光的白雪,这条路竟也是通向别墅外的!
继续向前走,接近通道出口时,停在前方路面上的一个黑糊糊的大型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判断,于是加快脚步走过去,当他近到能够清楚看见那是一个什么东西的时候,惊得站住了。过了很久,他的头无力垂下,微微摇着,无力地喃喃自语,“晚了,太晚了……”
第五节
11月13日
前来骚扰我的是倩倩,刚刚在二楼的楼梯口,我看到她了,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肯定是她!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这里,我想,她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只是鬼魂,她来这里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报复我吧?其实,她出事后我心里一直也在自责,她的死是一个意外,但若那天不是我闹着去游泳的话,意外就不会发生了。
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倩倩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我现在好害怕,连觉都不敢睡,只有写字能让我稍微镇定一点。我深深地希望,这一切能够在我的神志还保持清醒的情况下结束,我就快支持不下去了。我想回家。
11月14日
这可能会是最后一篇日记了。
昨晚,倩倩在我的门前哭了半夜,我打开门却看不见她,我知道她在故意戏弄我,就像猫在吃掉老鼠前,往往也会先戏耍一番,又或者她只是想让我自己疯掉。她想的没错,再在这待下去的话——哪怕只有一天,我也会彻底疯掉,所以就算现在下山必死无疑,我也非走不可了。我不能再等小涵,我十分想他,但我知道他说过回来接我的承诺无法兑现了。我要自己下山去找他。
我希望他还活着,我希望我们都能活着。
我要穿这里的羽绒服走,日记本没处放,只好放在大衣里,留在这儿了。如果有人能够看见的话,希望你不是跟我一样落难在这里。若是真的,请快离开,这地方太邪门了!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分危险!忠告。
日记到这里彻底结束了,看完后,吴小四首先想到的问题是,不知道这个女孩的结果怎么样,虽然现在距离那个时候已过了很久,但他还是由衷希望她能活下来,那么他们自己呢?会不会比女孩当时的情况还要糟糕?他将日记本递还给蒋小亭时,心情很烦乱,理不清头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个吗?”
吴小四露出疑问的神情,他确实不知道。
“日记里提到一个叫倩倩的,应该是个死去的人,女孩认为是她的鬼魂作祟,你相信这一点吗?”
吴小四想了想,回答道:“我不知道,反正我看到的杀人凶手是小明,他就是鬼魂。”
“都是假的,”蒋小亭瞟了坐在床沿上的周雪一眼,又继续望着吴小四,以一副洞察世事的口吻接着说,“鬼魂根本就是没有的,全是你们自己想象出来的。写日记的女孩眼中的倩倩,你眼中的小明,还有朱宇也跟我说过,他发烧那几天,老是梦见死去的前女朋友,你还不明白吗?这都是你们心理压力太大,说白了,就是胡思乱想的结果。”
吴小四诧异地望着她,半晌,用力摇了摇头,“不会的,我见到小明不止一次,这绝对不是幻觉。还有,如果是幻觉,为什么你跟小雪没有事?你们心理素质不见得比我们好多少吧?”
“这就是症结所在啊。我问你,你那个叫小明的朋友是怎么死的?”
“他……自杀的,”吴小四愕然,“你问这干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倩倩的死与写日记的女孩有关,她心里愧疚,所以在受压抑时把伤害自己的人想象成此人,这种事听起来不可思议,其实是一种心理暗示。因为我们在这里的遭遇很容易让人产生迷信的想法,又不知道对方是谁,当心理受压超过负荷时,就会把这个人想象成最有理由伤害自己的人……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最有理由伤害自己的人……”吴小四仔细品味着这句话,忽然想到什么,“那朱宇呢,他也有对不起他前女友的地方?”
“没有,他说那女孩是得癌症死的,不过她生前一直误会他是拿了她父亲的钱,才跟她分手的,我不知道他跟你们说过这个故事没有。他也一直很后悔,没有在她活着时说出真相,让她含恨死去,这就是99lib?他的心结所在——”她忽然顿住不说了,神色变得有些紧张,“哎,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一句话令在场的两人心惊肉跳,吴小四侧耳细听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于是摇摇头说:“我听不见,是什么动静?”
“没准是风声。我接着说。朱宇的心理素质很好的,他说他几次‘见’到前女友,都是在发烧最厉害的时段,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发烧烧糊涂了,后来烧退了,这种事就再也没有发生了。至于我跟小雪,可能是我们心里对谁都没有亏欠,所以才没遇到这种事。”
吴小四冷笑着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对小明心存愧疚?”
“我不关心你的私事,只想告诉你,人死如灯灭,鬼魂这种东西根本就是没有的。”她没有正面回答,也就是默认了。这让吴小四稍稍感到不满,虽然她方才那套分析听起来有理有据,但是……邓芳芳的死又该怎么解释呢?既然鬼魂是没有的,没有小明,那么是谁夺过自己的刀杀死了她?难道会是杀害沈川与曹睿的神秘凶手?自己在幻觉之中把他当成小明了?
他无法接受这种解释,关键是他认为自己精神或心理上完全没有问题,即便他在这件事上犯了错,那也一定是上了当——那个神秘凶手的当。
“别说这些了好吗?”这时一直沉默的周雪开腔了,用求助的眼神分别望了望二人,颤声说道,“不管有没有鬼,芳芳他们总是被人害死的,这里太不安全了,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得赶快走,离开这里!”
“我也想走,但是——”
九九藏书“我知道!”周雪打断蒋小亭的话,以感伤的口吻说,“雪季还没彻底过去,现在下山很危险。就为了这个理由,我们一直在这待到现在,待到他们三个都遇害了。现在朱宇也下落不明,再待下去我们全都会死掉的,即使不死,我也会发疯,一定会的。”她两只眼睛开始泛红,撇着嘴巴,表情十分可怜,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是一定要走的,马上就走,你们是走是留随你们的便吧。”
她态度之坚决让蒋小亭吃惊,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便用求助的眼神去望吴小四,希望他有办法能让周雪保持冷静,认清形势,不料他竟也站到了周雪一边,“我们是该走了,雪已经停了四天,根据这地方的气候规律,近期应该不会再下雪了……”
“如果下了呢?”蒋小亭瞪着他,“如果在半路上遭遇暴雪,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危险肯定是有的,但继续留下来就不是冒险吗?小雪说得对,就算不被杀手杀死,也会活活憋疯的!”
蒋小亭冷哼一声说:“我不这么觉得。”
“那你也要跟我们走,在这件事上,咱们少数服从多数,我们不可能丢下你不管。”
蒋小亭望着他,可能是从他眼神中感受到了他决心之坚定,用商量的口吻做了最后一次努力,“真的要走?”
“真的。”吴小四也再一次点头,表示自己的决心。
蒋小亭暗暗叹了口气,“好吧,我同意走。不过我们先要好好准备一下,把食物和衣服带好,还有,要等朱宇回来,大家一起走。”
她话音刚落,门外走道上忽然响起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三人面面相觑,心都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一直来到门外,停住,然后门被敲响了。
第六节
进来的是朱宇,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吴小四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看上去没什么异样,重要的是全身上下没有跟人搏斗的痕迹。“你……怎么样?”实在想不到合适的词,吴小四只好笼统地问了一句。
朱宇没理会他,目光在两名女生脸上扫过,“你们都没睡,是不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商量走的事情。”周雪急忙说,“我们决定马上下山,你也跟我们一起走是吧?”
“走,为什么不走。我们现在就走。”
他态度之果断,反而让打算争取他支持的周雪也感到意外,“那我们去厨房准备一下,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煮熟带着。”
“不需要了。我在地道里发现很多食物,够咱们吃一路的,你们直接穿好衣服跟我下去吧,拿上食物直接就走。”他说完率先走出屋外,剩下三人怔怔发呆,谁也不知道朱宇这是怎么了,竟然说走就走,难道他已经为邓芳芳报仇了?还是突然改变了主意?
至于食物的事,他们相信朱宇没有说谎,再说地道下面本就是有人的,有食物也很正常。周雪第一个跟着出了门,她是大伙中最迫切想要走的,然后蒋小亭向吴小四耸了耸肩,也跟上了。
下地道的时候,吴小四着实犹豫起来,自从邓芳芳出事后,他对地道就开始怀有一种特别的恐惧感,不过眼看着同伴们一个个都下去了,他也只能跟上。走在他前面的是周雪,吴小四一激动握住了她的手——他以己度人,认为第一次下到地道里来的周雪一定也紧张得要命,他想要给她安慰。
“谢谢。”周雪回头暗暗说道。她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经过石门,来到岔路口,朱宇带领大家选择了右边那条路,一直走到底,过了一道拱门便进入一个偌大的房间。朱宇这时停下来,回头对大家说道:“这上面是滑雪场,那边有楼梯,可以上去。”
“哦?我们要去滑雪场?”吴小四率先发表疑问。
“不,我们从那边走。”朱宇伸手指向与楼梯相反的方向,那是一个黑糊糊的通道,然而尽头处好像有微弱亮光,难道是月光?这条路是通往露天的?
朱宇带领大家朝前进发,路上吴小四始终与周雪手拉手,虽然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脸,但是,这种朦胧的感觉很好,欣喜之下,吴小四甚至忘了去观察周围的环境,直到走在前面的蒋小亭忽然停下来,大声惊呼,“天哪!”
吴小四一惊,忙伸头去看,在手电筒光照射下,可以清楚看见横亘在通道出口处的一个黑糊糊的大物件——一辆轿车!
“怎么会?!”吴小四也叫起来,愣了好半天,才想起去问朱宇,“这车哪儿来的?”
“一直都在,我来时就看到它停在这里了。”朱宇大步走到汽车左侧,转过头来,“你们不是要走吗?怎么不过来?”
三人还是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蒋小亭怯怯地问:“这车能开?”
“当然,我刚才试过了,不然也不叫你们下来。”朱宇用冷静的声音说。
“你不是说来找食物吗?”周雪随口问。
“食物就在后备厢里,油箱是满的,车钥匙在这。你们谁会开车?”
“我会。”吴小四从他手中接过车钥匙,看了一眼说,“这是哪来的?”
“就在车上插着,我拔下来的。”
“食物也是本来就在后备厢里?”
朱宇点了点头。
吴小四凝视着他,“我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
朱宇冷笑,“有什么不明白的,有人想让我们离开,所以替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还送了一辆车,我们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
“好意?”吴小四讶然,“你确定这不是阴谋?”
“绝对不是。快上车吧。”
回家的诱惑是无人能抗拒的,尽管对此事心有疑惑,大家还是陆续上了车,吴小四坐进驾驶座,插进车钥匙——真的像很多电视里演的那样,连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打火时心都是颤抖的,当发动机的噪音响起来时,后座两名女生情不自禁长出了一口气。吴小四打开车窗,向站在外头一动不动的朱宇努了努嘴,“上车啊。”
朱宇忽然露出微笑,“你们走吧,别管我。”
“什么?”吴小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走了。”朱宇仍然微笑着,好像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相信鬼魂能杀人,芳芳一定是死在那个杀人惯犯手里,我得找他出来给芳芳报仇,然后能走就走,走不了就算了。”
“朱宇,你疯了!”吴小四气得大叫。
“是吧,人一辈子总该疯狂几次,我才第一次呢。”
吴小四反而冷静下来,凝视他的眼睛,冷冷地说:“你真不走?”
“不走。”
“好吧,那我留下来帮你,办完事我们一起走。”他说完就要打开车门,被朱宇拦住,这个时候,他看见朱宇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摇了摇头说:“不行,报仇是我的责任,你有你的责任。”他向车后座扫了一眼,“你的责任是开车送她们下山,趁那个人还没有反悔,赶紧走,油箱的油足够你们开出山区!”
“可是……我们把车开走,你就算报了仇,也没法离开这里呀!”
“你真是笨,你到了有人的地方马上报警,让警察来找我就行,厨房剩的粮食够我一个人吃两个礼拜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吴小四望着他,叹道:“我是不是没办法说服你?”
朱宇点点头,“所以你赶快开车吧,大老爷们儿,做事怎么这么磨磨蹭蹭?”
吴小四又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望着两名女生,她们上车后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话。“咱们怎么办?”他说,“这种事我一个人拿不了主意,需要征求你们的意见。”
周雪低下头不说话,吴小四理解她的感受——她已经看到了生还的希望,自然盼望能快一点开车,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如果.99lib? 这个时候要她留下来,陪伴朱宇报了仇再走,她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这跟自私与否无关,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她又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催促自己开车,故而沉默不语。
蒋小亭的目光落在朱宇的脸上,沉声说道:“我们不可能留下来陪你的,你明白吗?”
“明白。”
“所以,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想清楚了再回答,你到底走不走?”
朱宇摇了摇头,“你们就算绑我上车,我中途也要跳下来的。看在我给你们找到车的分上,尊重一下我的意见好不好?让我无牵无挂地找那个家伙算账。”
蒋小亭用力吐了一口气,以坚定的口气说:“小四,开车!”
吴小四将手臂伸出窗外,拉住朱宇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好兄99lib?弟,你一定要小心,遇事别逞能,坚持住,不出三五天,我们就找人来接你!”
“放心吧,山道路滑,小心开车。”
车子缓缓开出了通道。迎面是一条下坡的水泥路,开到尽头,便开上盘山公路。路面积雪深厚,天又黑,吴小四不敢把车开得太快,几乎一直保持在起步速度。假如从远处望去的话,汽车就像一只黑色的大甲虫,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向下爬动,动作笨拙而稳健。
“沈川和曹睿的尸体怎么办?”周雪的一句话提醒了吴小四,他皱起了眉头。
“先埋在那儿吧,”蒋小亭说,“这种天气尸体能保存很长时间,反正没人会把尸体怎么样,等我们回去再找人过来搬。”
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他们没日没夜盼着离开这里,今天终于如愿以偿,每个人心情都是无比激动的,车子一开起来,他们就没想过要回头。
二十分钟后,车下到山底,前面是一条平坦大道,虽然有积雪,却也不妨碍车子提速了。加速的时候,吴小四向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两名女生脸上都露出了微笑,这是向往自由的微笑。他内心何尝不也是快乐的?
忽然,一声惊叫从周雪的嘴里发出,“啊,火!”
吴小四一回头,就看见了远在山顶上的熊熊大火,与四周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他震惊了,大家都震惊了。半晌,吴小四回过神来,将方向盘往回用力一打,冷静而快速地说道:“朱宇出事了,我们得回去!”
“不,小四,现在回去太危险了!”周雪大叫。
“朱宇的处境比我们还危险,我不能丢下他不管。”他的态度很明确,方才是不确定朱宇会有危险,他才同意带着女伴们先走。现在情况.99lib.有变,说不定朱宇也后悔了,正在呼唤他们回去,带着他一起走呢。
朱宇是他们的伙伴,无论如何,他们不能丢下他不管。
汽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山顶。往前望去,别墅右侧一部分烧着了,火势不是很大,但是火光在暗夜里十分耀眼,照得整个天空宛如白天一般明亮。
吴小四将车停在离别墅差不多两百米的地方,下车时叮嘱后排的两人,“你们不要出来。在车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周雪忽然打开车门跳下来,拖住他的胳膊,苦苦哀求,“太危险了,你不要去!”
吴小四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虽然不知道周雪这么说是担心他的安危,还是为了她们自己的安全——他要是出事了没人给他们开车。但这些都无所谓,他仍然是爱她的,无论如何都是爱她的。在这最不同寻常的时刻,他再也无法隐瞒自己的感情了,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抚摸着她脑后的长发,动情地说:“我不去不行,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我会开着车一直送你回到家门口……”
“那我就请你进屋喝茶。”周雪抬起头,抿着嘴,带着微笑看着他,眼角却带着泪,很明显,她是在故作轻松,也许,她是不想给他施加压力吧。
吴小四由衷一笑,转身要走,却又被周雪拉住手,她塞了一个东西在他手心里,柔声说道:“这是你当年送给我的礼物,你说能保平安,几年来我就一直带在身上,现在你把它拿去,让它保佑你平安回来。”
吴小四摊开手,看到了一个米老鼠造型的木质玩偶,造型很别致,是立体的,身体分为三段,中间用个螺栓连接,可以移动,做出各种不同的姿势。吴小四对这个玩偶再熟悉不过了,可这明明是小明的东西,他从来也没有拥有过,为什么周雪说是自己送给她的?自己怎么不记得有这种事情?
他向周雪道出心中的疑问,周雪反而更吃惊,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不会连这种事都忘了吧?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年,你将它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我的,你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你一直带在身上……”
“我……父亲的遗物?”吴小四深深地皱起眉头。
这时蒋小亭从后窗探出头来,冲他喊,“小四,你怎么站住了,要去快去呀!”
与周雪匆匆道别,吴小四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朝别墅起火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