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复仇》 第一章 要经过多少年岁月的雕铸,一个孩童才能成长为少年;又要经过多少年岁月的洗礼,一名少年才能出落成成人?这种变化,究竟发生在哪一刻,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成长不是毕业考试。它也不是庄严的誓言,颁奖仪式,或一纸毕业证。 对于三十二岁的阿兰·波多来说,从懵懂到成熟,只用了几个小时,或者说几分钟。 十月十八日。巴黎,狂风大作,大雨瓢泼。汽车雨刮器除了让路灯更加模糊,什么作用也不起。 阿兰身体前倾,缓缓地开着车行驶在库塞尔林荫道上。他的右手边是蒙梭公园黑色的栅栏。他转到普罗尼街,又拐到他住的福图尼街。 这是一条富人聚居的小街。他在自家楼下幸运地找到停车位。阿兰一边关门,一边习惯地抬头看顶层有没有亮灯。 但是今天他自己也说不清那里有没有灯光。带着栅栏的玻璃楼门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下车,外面狂风大作,冷雨拍打着他的脸和衣服。 一个像是为了避雨的男子站在门槛上,又跟着他走进楼道。 “波多先生?” 一道闪电划过装饰着细木的楼道墙壁。 “对,是我。” 阿兰惊讶地回应道。 此人长相普通,穿着普通的深色大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三色旗的证件。 “诺布警官,巴黎警署。” 阿兰带着一丝惊讶,好奇地打量着他。阿兰的职业就是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我可以和您一起上去吗?” “您等我很久了?” “才一个小时。” “您为什么不去办公室找我呢?” 有些害羞的年轻警察显得无所适从。他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个人走进豪华的电梯。电梯墙壁上挂着绯红色天鹅绒。电梯慢慢上升,在天花板水晶灯柔和的灯光下,他俩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有两次,阿兰·波多想张口问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电梯停在顶层四楼。阿兰拿钥匙打开门。他推门进去,屋里一片漆黑。 “我太太还没有回来。” 他习惯性地伸手开了灯。两个人大衣上的水滴落在浅蓝色的地毯上。 “您可以脱了大衣。” “不用了。” 阿兰又一次惊奇地看着他。这位不速之客,在狂风暴雨中静候自己一个小时,竟然觉得他这次“做客”不用待很久,根本不需要脱掉大衣。 阿兰推开另一扇门,打开其他的灯。雨水静静地冲刷着客厅对面的落地窗。 “我太太还没回来。” 他看了看手表。在他对面,老式铜钟摇摆着,发出轻轻的嗒嗒声。现在是七点三刻。 “我们一会儿要和朋友去吃饭,所以……” 他自言自语道。其实他是想快点脱了衣服洗个澡,美美地睡一觉。 “您要不先坐下吧?” 阿兰既不担心,也不好奇。但也可能两者都有一点。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他主要是觉得厌烦。他的存在让阿兰感到很不自在。 “您有武器吗,波多先生?” “您指手枪吗?” “对,正是。” “有一把,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您能否让我看一下?” 警官诺布略带犹豫地轻声问道。阿兰走向通往卧室的门,他的“同伴”跟着他。 这个房间铺着黄色蚕丝地毯,床上铺着斑猫皮,家具被漆成乳白色。 阿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吃了一惊。他又伸手往里面摸了摸。 “枪不在了。” 他嘀咕道。他回头看了看四周,像是为了回想自己把枪放在哪里了。 床头柜上面的两个抽屉是他的,下面两个是雅克琳娜的。不过没有人叫她雅克琳娜,阿兰和所有的人都叫她小猫。小猫总是带着猫一样的表情,因此得名。 柜子里是手帕、衬衫、内衣…… “您最后一次见这把枪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今天早上……” “您不确定吗?” 这一次,阿兰转向这位同伴,皱着眉头看着他。 “我们五年前搬到这里。从那之后,那把枪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这个抽屉就像一个空口袋,每天晚上我都把脱下的衣服放里面……里面还放钥匙、公文包、烟、打火机、支票簿、零钱。我已经习惯枪就在那里,所以一般不会太留意。” “那么您现在惊讶吗?” 阿兰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滑到抽屉最里面了吧。” “您最后一次见到妻子是什么时候?” “她怎么了?” “不是您想的那样。您中午和她一起吃饭了吗?” “没有,我在印刷店排版,凑合着吃了些三明治。” “她一天没跟您打电话?” “没有。” 他不得不仔细想想,因为小猫经常给他打电话。 “您也没有给她打电话?” “她白天很少在家。她得工作,您懂吧?她是记者——不过您可以告诉我您为什么这么问。” “还是让我的上司跟您说吧。您愿意跟我去趟巴黎警署吗?那里会有人告诉您发生了什么事。” “您确定我太太……” “她既没有死,也没有伤。” 警官诺布害羞又礼貌地说道,走向门口。阿兰慌乱中来不及思考,紧跟着他走出去。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向铺着厚厚毯子的楼梯。每一层楼梯的窗户都装着一九〇〇年流行的彩色玻璃。 “我猜您的妻子自己也有车吧?” “是,一般就停在门口,也是一辆迷你车。” 在门口,两人犹豫着。 “您是怎么来的?” “搭地铁。” “您觉得,我带着您是不是更方便一点?” 阿兰还是爱挖苦人。他的挖苦很多时候都有攻击的意味。可是面对荒唐的人生,这不是唯一正确的态度吗? “很抱歉,车太小,恐怕放不下您。” 他像往常一样开得很快。迷你车闯了红灯。 “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是交警。” “我可以开进去吗?” “随便您。” 警官布诺摇下车窗,跟两个站岗的警察低语了几句。 “我太太在这儿?” “很可能。” 跟这个不会透漏一点消息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几分钟之后,他就可以和某一位警长,一位他很可能认识的警长(他已经和差不多所有的警官都打过交道),面对面地“讨论”这些问题了。 阿兰自顾自地爬上楼梯,在二楼停下来。 “是这里吧?” 长长的走廊异常昏暗,没有一个人,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一张铺着类似绿色台球布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位戴银项链的老传达员。传达员把奖章挂在胸前。 “请您先去候见室。” 阿兰走进去。这里有点像他家的客厅,一面是大大的落地窗。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眼神犀利地看着他进来。 “不好意思,我先……” 诺布警官随后走出候见室,过了很久也没回来。也没有人过来叫阿兰。身穿黑衣的老女人一动也不动。而空气也像是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地横在他俩之间。 他又看了一遍手表。八点二十。距他离开马里涅街的办公室也不过才一小时。一小时前,他还和马勒斯基说:“一会儿见……” 这个钟点,他俩本该和十几个朋友在苏弗兰大街新开的一家饭馆里吃饭。 而现在,候见室里,暴风雨似乎已经不存在,时间和空间都静止了。要是在平常,阿兰只要在卡片上签上名字,几分钟后,传达员就会把他带到警长办公室。警长也都会局促地上前相迎…… 他不需要在候见室等待这么久。这种情况只在他职业生涯刚开始时发生过。 老妇人宛若僵尸的神态让他很是震惊。他看了老妇一眼,差点问:“您在这儿几个小时了?” 阿兰开始焦躁不安,甚至有快要窒息的感觉。他起身点了一支烟,在候见室里走来走去,老妇人一直用谴责的目光盯着他。 最后他打开那扇玻璃门,大步走向那个戴银项链的传达员。 “想见我的那位警长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先生。” “这个钟点,还在局里的警长应该不是很多吧?” “两三个吧。警长们经常很晚才回家。怎么称呼您?” 在巴黎的近百个地方,阿兰都没必要自报家门,因为他这个人就是一张名片。 “阿兰·波多。” “已婚,是吗?” “是的。” “您的太是不是棕色头发,身材娇小,穿一件夹毛皮雨衣?” “没错。” “那么应该是胡玛涅副警长找您。” “新上任的?” “不是不是,他在警署已经二十多年了,不过最近才调到刑事部。” “我太太此刻在他的办公室?” “这个我不知道,先生。” “她几点来的?” “我不能跟您讲这些。” “您看见她了?” “我觉得我看到的应该是她。” “她一个人来的?” “先生,实在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 阿兰又回到候见室。他焦躁地走来走去,但与其说是因为担心,倒不如说是因为觉得受辱。他竟然需要在候见室等待被召唤!小猫来警署干什么?手枪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手枪不在抽屉里?那只是产自赫斯塔尔的很普通的六点三五口径手枪,一把普通到乞丐都会对它嗤之以鼻的手枪。 手枪不是他买的,而是一位叫鲍勃·德玛里的同事送的。 “我儿子还小,把这种东西放在家里不合适。” 这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德玛里后来又有了两个孩子。可是小猫和这把枪又有什么关系? “波多先生!” 诺布警官在走廊的另一端喊他。他示意阿兰过去。阿兰大步走过去。 “请进……” 副警长四十来岁,看到阿兰进来,疲惫地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又坐下来。 “脱掉大衣吧,波多先生,您请坐。” 诺布警官没有跟着进来。 “听说您的手枪丢了?” “我没有在平常放手枪的地方找到它。” “是这把吗?” 胡玛涅副警长递给阿兰一把黑色勃朗宁,更确切地说是蓝色的。他机械地拿过来。 “我觉得可能是。” “您的手枪上有没有特殊的标志?” “其实我从没有仔细看过那把枪,也从来没有用过它。” “您的妻子也认识您的枪,对吧?” “肯定的。” 他突然觉得坐在这里恭敬地回答这些可笑问题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他是阿兰·波多,整个巴黎都认识的阿兰·波多!他掌管法国最受欢迎的周刊《你》,并且正在筹划再办一份报纸。更不用说,六个月来,他发行的唱片每天都在汽车广播里循环播放。 他从来不需要在候见室等待被人接见。他至少和四位部长以“你”相称,彼此经常去对方家里做客吃晚餐。有时那几位部长还会不辞劳苦地去他乡下的别墅吃饭。 他要反抗。他要摆脱这种愚蠢的地位。 “您能告诉我,您这是什么意思吗?” 副警长恼火又疲倦地看着他。 “马上,波多先生。您别觉得我很喜欢跟您在这里周旋。老实说,我忙了一整天,现在急着回家和家人团聚。” 副警长看了看壁炉上的大理石挂钟。 “您应该结婚很久了吧?” “有六年了。不,七年。不算结婚前我们在一起的两年。” “您有一个孩子?” “一个儿子。” 副警长低头看了看档案。 “五年前……” “正是。” “他没和你们住在一起?” “也不完全是这样。” “您的意思是?” “我们在巴黎有一套公寓,确切地说就是一个临时居住地,因为我们晚上经常出去。每周五下午,我们就会回到圣列城,罗斯尼森林那里,我们真正的家。夏天,我们也会去那里度假。” “好的。也就是说,您很爱妻子?” “是。” 阿兰说这话时并不激动,也不恼怒,好像事情本来就该这样。 “您对她的私生活了解吗?” “她下班后都是和我在一起。至于她在工作期间……” “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妻子是记者。” “她不在您的杂志社上班?” “不在。那样她的工作就太容易了。这也不是她的风格。” “她和她妹妹的关系怎么样?” “和安德丽娜吗?非常好。她俩先后来巴黎,小.99lib.猫先到……” “小猫?” “这是我妻子的昵称。刚开始只有我这么叫她,后来朋友们、同事们也这么叫她。当时她想给自己取个笔名写文章用,我建议她叫小猫。她妹妹和她很长时间一起住在圣日耳曼·德佩区。” “您认识她俩时,她们是住一起吗?” “第一次见到她俩时?” “对。” “不,只有小猫一个人。” “她没有向您介绍她妹妹?” “这是之后的事情。几个月之后。您既然对这些都很清楚了,又何必问我呢?现在您该告诉我,我太太到底怎么了?” “您的太太,什么事也没有。” “那?” “您太太的妹妹。” “车祸?” 这个问题刚说出口,他的目光就落在办公室里那把自动手枪上。 “她被……” “她被杀了,是的。” 阿兰不敢追问下去。他的大脑突然间一片空白,刹那间停止了运转。他觉得自己似乎突然间陷入了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字词不再是原来的意思,物体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世界突然迥然不同。 “今天下午五点左右,被您的妻子枪杀了。” “这不可能。” “这是事实。” “您为什么说这是事实?” “您的太太已经亲口供认。当时在家的保姆也证实了这一点。” “我的连襟在哪儿?” “在楼上,协同尸检部门验证死者身份。” “到底怎么回事?她跟您讲什么了吗?” 阿兰的脸突然红了,他不敢再正视副警长的目光。 “我希望由您来告诉我原因。” 没有低落,没有悲伤,没有激动。也没有愤怒。阿兰毫无表情地靠在绿椅子上,看着桃花木桌子后面疲倦的副警长,尽量维持自己作为阿兰·波多的身份。小猫开枪打死了安德丽娜?安德丽娜,小猫的妹妹,那个乖巧可人、长睫毛、大眼睛的温柔女子? “我不懂。” 他摇着头想要清醒过来。 “您对哪里不懂?” “我太太向她妹妹开枪这件事。安德丽娜已经死了?” “差不多是当场死亡。” “差不多”这几个字让阿兰很不舒服。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把勃朗宁手枪上。这意味着,在中枪之后,安德丽娜还拼死挣扎了几分钟,或者几秒钟。那么,在这段时间里,手里持枪的小猫做了什么?她有没有试图挽回安德丽娜的生命? “她没有逃跑吗?” “没有。警方在家里发现了她。她当时脸贴着落地窗。玻璃窗另一边是流淌的雨水。” “她说什么了吗?” “她如释重负一样深吸一口气,嘀咕道:” “‘没事了!’” “那波波呢?” “谁是波波?” “安德丽娜的儿子,老二。她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女儿叫尼尔,和妈妈长得很像。 “保姆把孩子们带到厨房,交给另一位佣人看着。她回到安德丽娜房间抢救死者。” 有一点值得推敲。副警长之前说安德丽娜差不多当场死亡,而现在又说保姆尽力救治过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兰熟悉大学路上的那套公寓,在一家老宾馆的二楼,高大的窗户,天花板是画家布塞的学生设计的。 “告诉我,波多先生,您和安德丽娜是什么关系?” “我们相处得很好。” “我想问的是,你们关系的性质。” “这有什么不同吗?” “您知道,这不是儿戏。两个女人有经济纠纷吗?” “绝对没有。” “也就是说,可以排除为了经济利益报复这个动机。” “对。” “您知道,陪审团对情杀的量刑比较宽容。” 他们凝视着对方。这位对阿兰来说无足轻重的警长并不喜欢文字游戏,他不耐烦地单刀直入:“您和死者是情人关系吗?” “不是。是。我想说的是,很早以前,是。您明白吗?” 他努力整理思绪,发现自己说出来的怎么都不是想要表达的。他需要时间回忆一些细节…… “至少有一年了……也不完全是……从去年圣诞节之后……” “你们开始了这种关系?” “正好相反。我们结束了这种关系。” “彻底地?” “是。” “是您的决定?” 阿兰摇了摇头,又把头深埋在两手之间。他第一次觉得说出真相很困难,或者说他完全没有能力说出真相。 “我们不是情人关系……” “那您怎么定义你们的关系呢?” “我不知道……是……” “请您告诉我,是什么?” “该死……我和小猫那时候还没结婚,但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我和小猫……” “多少年前的事?” “八年前?我那时还没办杂志,靠给报社写文章为生……我们住在圣日耳曼·德佩区一家旅馆里……小猫也有自己的工作……” “她那时不是学生吗?” 为了确定自己记得没错,副警长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口供。阿兰也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心里嘀咕道,上面还写了什么? “对,她当时在读两年的哲学学位……” “您继续……” “有一天……” 那天也下着倾盆大雨。傍晚时,阿兰回到家,小猫不在,安德丽娜却意外地来访。 “雅克琳娜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她要去乔治五世广场采访一位美国作家。”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她。她走了以后,我想,在这里等你吧。” 她那时还不到二十岁,和强势的小猫完全不同,安静而又被动。 副警长默默地等着,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点起一支烟,把烟盒递给阿兰,阿兰也点起烟。 “事情就这么简单,但我很难跟您解释清楚。” “她爱您吗?” “可能吧。两个小时前,我可能会跟您说是,但现在我自己也不确定……” 也许从那个害羞的警官跟着他进了楼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我觉得,所有的姐妹……我不该讲所有,不过大部分……我知道在我周围有几对……” “所以你们的情人关系保持了七年。” “我们已经不是情人关系了……我想要跟您解释的是……我们从来没有许诺给对方什么……我还是爱着小猫,几个月之后就和她结婚了……” “为什么?” “为什么娶她?因为……” 对啊,为什么娶的是小猫呢?事实是,向小猫求婚的那晚,他喝醉了。 “你们生活在一起的前两年……没有孩子……” 在一家酒吧的柜台前,阿兰对着他那些也醉了的同事宣布:“三个礼拜之后,我和小猫,我们要结婚了。” “为什么是三个礼拜之后呢?” “因为市政府最近没空。” 当时他的这句话还引发了争论,有人说两个礼拜之后就可以了,有人说要三个礼拜。 “我们以后就知道了,对吧?你觉得呢,小猫?” 小猫紧紧地靠着他,没有回答。 “你们结婚后,您还是继续和安德丽娜见面?” “大部分时候是和我妻子一起。” “少部分时间呢?” “偶尔吧。有一段时间,我们每星期见一面……” “在哪里?” “在她家……就是雅克琳娜之前住的地方……” “她有工作吗?” “她当时正在上历史和艺术方面的课……” “安德丽娜结婚之后呢?” “她和她丈夫旅行了一个月……之后就反过来了,她给我打电话约我出去……在龙尚街的一套带家具的单身公寓里……” “您连襟没发现什么?” “没有……” 这个问题简直是不可思议。阿兰的连襟罗兰·布朗谢是本市赫赫有名的法兰西银行监察官,他那么骄傲,怎么会相信自己的女人会出轨? “我希望您不要问他相同的问题。对他而言,这场灾难已经够大的了,不是吗?” 副警长冷冰冰地说,那您太太呢? “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最开始,我们结婚前,她有一次还说:” “‘一个男人要是可以娶两个女人就好了……’” “我知道她想到了安德丽娜。” “然后呢?她改变了当初的想法?” “您到底想知道什么?我和安德丽娜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见面了……她有两个孩子……我们有一个……他们郊区的房子就在我家的正对面,在奥尔良森林……” “去年圣诞节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是在圣诞节前夜……我们见面了……” “还是在龙尚那套带家具的单身公寓?” “对……我们一直都在那里……因为之后我们要各自回家过节,再次相见应该就是一月份了,所以我们决定开瓶香槟……” “谁决定断绝这种关系的?” 他有点犹豫。 “我觉得应该是她……我们之间越来越像例行公事,您懂吧?我后来越来越忙……她有一次这样跟我说:” “‘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对吧,阿兰?’” “您当时也已经有结束这种关系的想法了吧?” “可能吧……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些问题……” “波多先生,请您为我考虑一下。两个小时前,我既不知道谁是您太太,也不知道谁是您妻子的妹妹,而对于您,也是因为您的杂志……” “我在尽力回答您……” 他有点自责,这一点都不像他。他跨入警局后的一言一行都和以前的自己迥然不同。 “我记得我当时提议说,我们再做最后一次爱吧。” “她同意了?” “她觉得我们还是以好朋友的身份分开比较好……” “然后呢?” “什么都没有了……后来我和小猫去过她家吃饭……我在大剧院和饭店碰到过她和她丈夫……” “您的妻子没有什么变化?” 他很认真地回想一些细节,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我不知道……很抱歉我老是重复这样的话,但是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99lib.” “你们每天晚上都一起吃饭吗?” “几乎吧。” “单独在一起?” “很少……我们各自都有很多朋友,所以不得不一起参加鸡尾酒会和宵夜聚会……” “周末呢?” “我们一般不在周六安排什么活动。不过小猫给报刊写很多文章……有时候,她会在巴黎多待一天……她要采访那些当红明星……您能告诉我,她为什么要杀她妹妹吗?” 他又有点烦躁。自己竟然在一个疲倦的警察面前仔细剖析私生活,还有那些风流韵事。 “这正是我们今晚待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吗?”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小猫突然这么嫉妒安德丽娜……” “您和太太深爱着对方,对吗?” “我跟您讲过了……” “您说你们最初是在圣日耳曼·德佩区认识的……然后呢?” “我们相爱了,对……” 阿兰此刻这样茫然无措,这就是他们相爱的证据。半小时或者一小时前,小猫就坐在这张桌子前。 “您也这样问过她吗?” “她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她还没有认罪?” 阿兰心中燃起一线希望。 “她只承认对妹妹开枪,别的什么也没说。” “她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我建议她雇个律师。” “她怎么说?” “她说这件事交给您办,她说她无所谓。” “无所谓”根本不是小猫的风格。这根本不是她说话的方式。她一般会用别的词。 “她怎么样了?” “看上去很平静。她一边看时间,一边跟我说:” “‘我和阿兰约定七点半在家见面。他该着急了。’” “她是不是很激动?” “跟您说实话,她并不激动。我在这间办公室见过许多犯了事的男男女女,但是从来没见过她这样镇定和无所谓的人。” “那是因为您不了解小猫……” “我如果没猜错,你们两个不经常面对面坐在一起吧?我是说近几年。” “在一起,是……面对面,不是……您别忘了我的工作要求我从早到晚和人打交道,有时候凌晨……” “您还有其他情妇,对吧,波多先生?” 又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阿兰觉得这个词老土! “如果您想问,我是不是和别的女人睡过觉,我马上就可以回答您,是的……而且不止一个,是十几个……只要有机会,对方还不错的话……” “考虑到您的杂志社的类型,您应该不缺这样的机会。” 副警长声音里有明显的嫉妒。 “也就是说,对于枪杀事件您一无所知。您和您妻子的妹妹有一段情人关系,这段关系在去年十二月底结束,而且,在您看来,您的妻子对此一无所知。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有些眉目了。” 阿兰惊讶地望着副警长,一个对他生活一无所知的人居然知道他的生活怎么了,而他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 “顺便问一下,您的妻子为哪家报刊工作?” “没有固定的报刊,也可以说是所有的报刊……她是自由职业者,就是那种为自己工作的人……她写好一篇或者一系列文章,知道该投给哪家报刊……大多是给英国或者美国的杂志社……” “不给您的杂志社投稿吗?” “您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她不为我的杂志社工作,那不是她的风格……” “您有自己的律师吧,波多先生?” “当然。” “您可以让他今晚或者明天联系我吗?” 副警长站起来,舒了一口气。 “您现在去隔壁速记员那里陈述您的主要观点。” 布朗谢先生比阿兰早到警署。布朗谢在这里说了些什么?他,法兰西银行的监察官,怎么能忍受被警察讯问这样的屈辱? 副警长已经打开了门。 “于连!波多先生需要做一个基本陈述。您记下来,他明天要在上面签字。我真的得回家了。” 他转身对阿兰说:“对不起,占用了您的时间,波多先生。明天见。” “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妻子?” “这个由陪审团决定。” “那她今晚在哪里休息?” “拘留所。” “我不需要给她带点东西吗?衣服,洗漱用品?” “随您的便。通常,第一个晚上……” 他没有说完。 “您只要把她的箱子交给时钟码头那里的人就行了。” “我知道……” 监狱、法庭、妇科诊所……他十年前就针对这些地方写过一篇专门报道。 “如果有需要,我会给您打电话的。” 副警长戴上帽子,穿上大衣。 “可能一会儿会有新的发现。晚安,于连。” 这间办公室更小一点,是用普通的木头而非桃木装修的。 “您的名字,姓氏,年龄,职位……” “阿兰·波多,在巴黎克里希广场出生,三十二岁,杂志社《你》的总经理。” “已婚?” “已婚,对。还有一个孩子,巴黎的住址是福图尼街十七号,主要的房子在圣列城诺奈街。” “您承认……” “我什么也没有承认。一位警官随我一起回到公寓,问我有没有武器……我说有,然后我在通常放勃朗宁手枪的抽屉里发现手枪不在了……警官把我带到这里,然后一位我叫不上名字的警长……” “是副警长胡玛涅。” “对!这位叫胡玛涅的警长告诉我,我的妻子杀了她的妹妹……他给我看了一把我觉得我认识的勃朗宁,尽管我那把枪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我也从来没有摆弄过它……副警长又问我知不知道我妻子这么做的原因,我说我毫不知情。” 阿兰抽着烟,就像在自己的办公室一样走来走去。 “就这些?” “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但我觉得这些事不应该出现在供词里……” “关于什么的?” “关于我和小姨子的关系……” “亲密的关系?” “曾经是这样……” “过去很久了?” “一年前结束的……” 于连用笔挠了挠额头。 “如果明天警长觉得有必要,我还得加进去。” “我能看看供词吗?” “我觉得可以,您已经在隔壁……” 他回到又长又潮湿的走廊里。那个老妇人已经离开了候见室,传达室也换人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戴着银项链和奖章的男人。外面依然下着雨,狂风大作,阿兰慢慢地走向他的车。他全身湿透了。 第二章 大雨瓢泼,雨刮器形同虚设。为了看清路,阿兰向前倾着身子,上了香榭丽舍大街。一路上,他毫无整理自己想法的意思。说实话,他很气愤,他气愤那个害羞的警官,气愤副警长胡玛涅,气愤那个一脸漠不关心的速记员于连,他们竟然这样羞辱他。更确切地说,他们竟然用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让他不知所措。 瞟见一家酒吧有空位,他来了个急刹车,后面的车险些撞上来。车里的司机舞动着手,大骂着。这个时候,阿兰需要喝一杯。他没来过这家酒吧,酒保也不认识他。 “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他很能喝。小猫也是。他们所有的朋友、同事也都很能喝。而阿兰比别人更胜一筹的是,他不仅千杯不醉,而且第二天早上也不会头疼。 想不到的是,一年之后,他的妻子竟然…… 他差点转身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因为,小猫以前就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 副警长胡玛涅到底想从他们的夫妻关系中知道什么?阿兰对他的解释会起到什么作用?他为什么要问阿兰他们是不是一直爱着对方? 事实上,阿兰夫妻的关系并不像警长想的那样。以前,他们的关系大概是这样子: 阿兰坐在自己马里涅街的办公室或者印刷室里,雅克琳娜会给他打电话。 “你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 他不会问雅克琳娜在哪里,雅克琳娜也不会问他在干什么。 “现在看没有。” “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八点,在克洛谢顿酒吧见。” 克洛谢顿酒吧就在阿兰办公室的对面。他们在巴黎的许多酒吧见过面。小猫经常会坐在酒吧里不急不躁地等他一个小时,他来了通常都会坐到她的旁边,“要两杯苏格兰威士忌”。 他们不会拥抱,只会问对方:“去哪里吃饭?” 他们几乎只去大受欢迎的小咖啡馆。他们如果觉得人少,还会多叫几个朋友,最后总会有十来个人。 小猫总会坐在他的旁边。阿兰不会特别留意她的存在。小猫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符号。小猫不会劝他少喝点,也不会阻止他在大晚上发明疯狂的游戏(比如突然冲到一辆快速行驶的车前面,检测司机的反应速度),即使这种疯狂的发明可能会让他和他们的朋友丧命。 “我们都得死在奥尔唐斯夜总会。” 那是一家他们常光顾的夜总会。老板对他们又爱又恨。 “老兄,对面那个傻瓜是谁,真让我心烦……” “阿兰,别乱说。那是一个重要人物……” “我不喜欢他的领带。” 老板这时总会妥协,阿兰站起来,向那个跟他热情打招呼的人走去。 “您知道我不喜欢您的领带吗,不,一点都不喜欢……” 陪着阿兰的那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以吗?” 阿兰这时候会飞快地拽下那人的领带,从口袋里掏出剪刀,把领带乱剪一通。 “您可以把这个留作纪念。” 有的人大气不敢出,一些愤怒的人最后也不得不咽下怒气。 “酒保,再来一杯。” 镜头回到现在。 阿兰一口喝完杯里的酒,擦了擦嘴唇,大步走到柜台付账。他在雨帘中快步回到车上。 阿兰到了家,打开所有的灯,想着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没有小猫在身边,阿兰感到很不自在。 他现在本应该在苏弗兰大街一家新开的饭店吃饭。这是彼得发现的一家新餐馆。那里现在应该有十几个人在等他吧?他要不要打电话跟大家说声抱歉呢? 他耸了耸肩膀,走到自家吧台前。这个吧台是由一位很有名的画家设计的,另一位雕塑家也参与其中。 阿兰不喜欢一个人喝酒。 “亲爱的,干杯!” 他把酒杯举起来,仿佛小猫就坐在对面。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电话上。 打给谁呢?他觉得应该打给一个人,却又不知道该打给谁。他还没有吃饭。不过这无所谓,他也不饿。 要是有一个亲密的朋友该多好! 他有朋友,几十个朋友,有杂志社的同事,有演员、导演、歌星,还有酒保和酒吧老板。 “亲爱的,你听着……” “亲爱的”是阿兰对所有人的称呼。包括安德丽娜。阿兰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这样叫她。在阿兰和安德丽娜的故事里,阿兰最开始并不是主角。那时的安德丽娜对于阿兰来说,太安静,太平淡无奇。 但她并不真的只是个索然无味的女子。几个月后,阿兰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安德丽娜那傻气的老公这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阿兰不喜欢这位布朗谢先生。他甚至讨厌他这种类型的人,过度自信,骄傲死板,没有一点独创性。 阿兰想,给他打个电话怎么样?只是问问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阿兰99lib?的目光落在一个小柜子上。他突然想他得给雅克琳娜送洗漱用品。 雅克琳娜所有的箱子都在壁柜里。他选了一个大小合适的拉出来。 女人在拘留所里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雅克琳娜的衣柜里放满精致的衣服。阿兰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他挑了几件尼龙衬衣,几条短裤,三件睡衣,然后又确认鳄鱼皮梳洗盒里有牙刷和香皂。 阿兰想着要不要喝一杯再走。不过他还是耸了耸肩,走出家门。路上的雨越来越细,风却越来越大。这雨好像是秋天的,细小,缓慢,寒冷,仿佛要下好几天。路上的行人倾着身子急急地走着,有车经过时躲一躲。阿兰就这样开过大半个巴黎,来到时钟码头。 一束微光模糊地照着石头门。阿兰提着箱子穿过一条地下通道般又宽又长的走廊,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走廊尽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里有一位叫雅克琳娜·波多的女士吗?” “稍等。” 工作人员看了看记录。 “没错。” “您能帮我把这个箱子转交给她吗?” “这个我得问一下负责人。” 他立即去敲负责人的门。不一会儿,这位工作人员和一个体形庞大的人一起出现。只见那人松着领带,领口开着,腰带也是松开的。 “您是她的丈夫?” “对。” “您带证件了吗?” 阿兰拿出证件,刚才那位工作人员仔细地看了又看。 “您就是那家有趣的图片杂志社的老板?我得看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你开一下箱子。” “按照惯例得由您自己来开。” 他们三个人就像站在一条昏暗的管道里。阿兰先打开大箱子,又打开梳妆盒。那位负责人用他粗大的手指在那些精致的衣服间翻来翻去,又从梳妆盒里拿出指甲刀、磨甲板、拔毛刀,只留下牙刷和香皂。 阿兰伸手接过这些违规物品,机械地把它们塞到自己的口袋里。 “您马上就会给她送过去吗?” 领导看了看手腕上宽大的菱形表。 “现在是十点半,按照惯例……” “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见过她。” 显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关心小猫的情况。 “她住的是单人囚室吗?” “肯定不是。我们这里早就人满为患了。” “您知道她和谁住在一起吗?” 这位领导耸了耸肩。 “应该是那些失足女孩吧。这里到处都是失足女孩。看!又来了一批。” 一辆警车停在门口,警察推着一群女人穿过拱门。阿兰出去时正好遇见她们往里走。这些女人大都是惯犯,有些还冲着阿兰笑,稍微年轻一些的站街女郎倒有些局促不安。 他该干什么?他晚上从来没有这么早回过家,也没有和小猫一起这么早回去过。除非烂醉如泥,他是不会睡觉的,也不会有任何创作灵感。 对于阿兰来讲,突如其来的孤独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昏暗的码头,他一个人坐在车里,点着一支烟,耳畔是塞纳河涨潮的声音,不知道该去哪里。 在二十,甚至五十家酒吧或者夜总会,阿兰都能找到一见面就能叫对方“亲爱的”的熟人,这些熟人在他伸出手时,都会马上说:“苏格兰威士忌?” 形形色色的女人,他睡过的和想要睡的,都会热情地迎过来。 但是现在,阿兰的旁边冰冷,空无一人。 要不去大学路?去连襟那里?去看看这位骄傲而重要的连襟在得知妻子被枪杀后是什么心情? 阿兰还不知道小猫当时瞄准的部位。头部?他只知道小猫把脸贴在落地窗上。这才是小猫一贯的作风。她经常这样做。有时候,阿兰和她说话,她也会靠着窗玻璃一动不动,半天才会一脸无辜地问阿兰:“你刚刚说什么?”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想问题的……” 一个奇怪的女人。安德丽娜也是。长睫毛下面的那双大眼睛眨呀眨,大部分时候只是无意识地眨。所有的女人都这样。男人也是。所有人都是。大家都自以为是地写着别人的故事。他自己难道不也是个怪胎吗? 一个出来透气的工作人员扣了扣腰带,似乎向阿兰走来。他觉得还是先开车离开这里吧。 明天早上报道就该铺天盖地了吧?阿兰很惊讶整个晚上竟然没有碰到记者和摄影师。这件事应该会被报刊津津乐道很长时间吧?媒体对他,对身为高级公务员的连襟都异常感兴趣。 连襟布朗谢一家,父子四人全是高级公务员。老布朗谢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大家就决定:“巴黎高等工科!” 第二个孩子。巴黎高师。第三个,财经学校。 所有愿望都实现了。他们弟兄三个现在都是高级公务员,都坐在敞亮的大办公室里,楼下还有专门的传达员。 他们如此厉害! “操!操!操!” 阿兰对此刻的状态厌恶至极。他觉得必须讲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找谁说。他来到了里沃利街一家他熟悉的酒吧。 “佳通,你好!” “阿兰先生,一个人?” “你看,人已经到齐了。” “苏格兰威士忌?” 阿兰耸耸肩。没理由突然换别的酒呀! “小猫女士还好吧?” “很好,我觉得。” “她不在巴黎?” 阿兰突然有了制造丑闻的欲望。 “千真万确,在巴黎。在正中心,巴黎的心脏地带。” 佳通费解地看着阿兰。一对情侣这时也静静地听着,隔着酒杯偷偷地观察他。 “我妻子在拘留所。” 拘留所这几个字并未让酒保产生任何反应。 “你不知道拘留所吗,时钟码头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酒保突然毫无缘由地笑了。 “她杀了她妹妹。” “意外?” “不太像,因为她当时手里握着一把枪。” “您在开玩笑吧?” “你明天就能在报纸上看到了。买单。” 阿兰拿出一张一百法郎放在桌上,从高脚凳上下来,优雅地走出去。此时他头脑一片空白,一口气开回自己家的那条街。门对面的走道上拥着二十几个人,其中几个显然是摄影记者。 阿兰险些一踩油门冲过去。但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停下车,闪光灯刷刷地亮起来。记者蜂拥而上,阿兰好不容易才体面地从车上下来。 “等一下,阿兰……” “问吧,孩子们……” 阿兰站在开着的车门前,点上烟。记者已经准备好速记本。 “波多先生,您能告诉我……” 这个年轻人应该还不知道所有人都称呼波多为阿兰。 “大家不觉得外面不舒服吗?要不去我家吧,孩子们。” 阿兰已经意识到,他现在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巴黎警署时那样沉闷了。现在是标准的阿兰腔,带着诱人的磁性。 “进去吧,进去,我们……” 八个人紧紧地挤在电梯里,其他人则冲向楼梯。阿兰在兜里掏钥匙准备开门,大家站在他家门前平台上静静地等着。阿兰终于在一个不常用的兜里找到了钥匙。 “渴吗?”阿兰一边走向吧台,一边把大衣丢在椅子上。 摄影记者已经开动。阿兰听着设备的声音,泰然自若。 只有一个人要了果汁。淡蓝色的地毯上留下乱七八糟的鞋印。一个瘦骨嶙峋、穿着雨衣的男记者坐在他家纯白的椅子上。 电话响了。他慢悠悠地走过去,一只手拿着酒杯。阿兰喝了半杯,另一只手接起电话:“是,我是阿兰……没错,我在家,所以此刻才能和你说话……我当然听出你的声音了……我希望你不要介意99lib.我继续以‘你’来和你说话……” 阿兰朝记者转过身,解释道:“是我连襟,安德丽娜的……” 然后,他继续跟电话里的人讲:“你要来?什么时候?我们应该是错过了,我刚刚给小猫拿了些衣服……我们之前都在巴黎警署……你当时在另一间办公室……” “你说什么?你觉得我在开玩笑?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你从来都是个大傻瓜……我和你一样震惊,更震惊……不是这样说的……死了……” “什么?他问我什么了?我知道,当然……我只说我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事实……难道你知道什么吗?你有什么想法吗?” 记者们飞快地记着,相机不停闪着,屋里弥漫着威士忌的气味。 “你们自便,亲爱的大家……” “你在说什么?”电话那边的布朗谢先生着急地问,“你难道不是一个人?” “我们有……等一下,我数数……加上我,十九个……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在狂欢……有八个摄影记者……其他的都是普通记者……刚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士,也是一位记者……你自己拿,亲爱的……” “他们要在你那里待多久?” “你想让我问他们吗?你们想在我这里待多久呢,孩子们?” 有声音传到听筒那边:“半个小时就够了……我就提几个问题……” “你要跟他们说什么?” “你呢?” “把他们弄出去。” “我做不到。” “我之前想要见你来着。” “现在已经太晚了。” “你一会儿能到我家来吗?” “我怕我一会儿开不了车,有点醉了。” “你喝酒了?” “很正常吧。” “你不觉得,在现在这种时候……” “对,在现99lib.在这种时候,交流一下很有必要。” “我一会儿到你那儿去。” “我这儿?今晚?” “我今晚必须跟你说话。” “为谁说话?” “为了所有人。” “尤其是为你自己,对吧?” “我再过一个小时就到了。请你尽量在我到之前保持冷静和应有的尊严。” “你肯定能做到这两点。” 从布朗谢声音中听不到一点感情的波动。他只字未提正在接受尸体整容的安德丽娜,也没提雅克琳娜的命运。 “现在,该你们问我了,孩子们……我知道的也就是你们刚刚听到的……我当时刚到家,想换了衣服去市里和朋友吃饭……我想着我妻子应该在家等我……结果是一个警察在我家门口等我……” “是那个警察告诉您这个消息的吗……是在您家吗?” “不是……他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有一把手枪……我说有……我去抽屉里找,可是没找到……然后那个年轻人就把我带到了警署……” “是胡玛涅警长吗?” “是叫这个名字……” “询问持续了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确切的时间我也记不清……” “您听到妻子杀了她妹妹后是什么反应?” “我被击晕了……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相处得好吗?” “就像正常的姐妹一样……” “您觉得这是激情杀人吗?” “激情杀人,通常还有一个第三者……” “正是我想问的……” “您觉得这个人在哪里?” 大家瞬间安静了。 “这个人也许存在,但我不认识他。” 一些记者默契地相互看着。 “大家的杯子空了……” 阿兰先给自己倒满,然后把酒瓶塞到一个记者手里:“给你的同伴们满上,亲爱的……” “您在工作上有没有帮助过妻子?” “我甚至没有读过她写的文章。” “为什么?您觉得她写的东西没意思吗?” “不是。我只是想让她可以放心地写心中所想。” “她从来没有想过去《你》工作吗?”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您二位很恩爱吧?” “很恩爱。” “您觉得她这么做是有预谋的吗?” “我并不比您知道得更多……还有问题吗?明天,我说不定会有别的想法,而且可能会变回正常的那个我……现在我脑子里全是酒精,而且我的连襟马上就要来了,他不希望在这里碰到你们……” “他是在法兰西银行工作吧?” “没错……他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你们的主编也会告诉你们要笔下留情……” “您刚刚并没有对他很礼貌,在电话里……” “这是老习惯了,我没什么教养。” 他们终于走了。阿兰看着家中满目狼藉,后悔地关上门。到处是空瓶子、酒杯,椅子乱七八糟地摆着,酒瓶的包装乱丢在浅蓝色的地毯上。他想,要不在布朗谢来之前整理一下。可是他刚弯下腰又站起来,耸了耸肩。 听到电梯的声音,阿兰没有马上去开门。他在等布朗谢像其他人一样按门铃。但是这位没有立即去按门铃。他在门口犹豫着,或许是为了保持应有的风度。 铃声终于响起,阿兰上前开门。他没有伸手。布朗谢也没有。雨水从布朗谢的雨衣上落下来,他的帽子也湿透了。 “你一个人?” 他似乎不相信,去卧室看了看,又去厨房和浴室,看有没有人在偷听。 “绝对只有我一个人。” 布朗谢还没脱下外套,也没摘下帽子。他看着满屋的酒瓶、酒杯说:“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你不得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吧,既然你都接受记者的采访了……” “如果是你,你会对他们讲些什么?” 布朗谢父子四人外表全都高大威猛,腰上的游泳圈更是为他们增添了荣耀和威严。布朗谢的父亲曾是两任部长。他们弟兄三个迟早有一天也会成为部长。他们几个高大的身躯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种优越感。 安德丽娜的丈夫终于还是脱下外套,又随手把它放在椅子上,看见阿兰在倒酒,他急忙拦着说:“我不要,谢谢。” “这是给我自己倒的。” 之后便是长时间尴尬的沉默。阿兰把喝完的酒杯推开,机械地走向那扇落地窗。玻璃窗外面铺满淅淅沥沥的雨滴。窗外是灯火闪烁的巴黎。突然间,他向后退了一步,发现自己像是为了清醒,竟然也把额头靠在落地窗上。这不正是大学路上,小猫在安德丽娜尸体旁的姿势吗? 布朗谢还是坐了下来。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过来呢?” “我们需要在一些问题上达成一致,你觉得呢?” “在哪方面?” “我马上就会说到。” “我们都已经做过笔录了。” “笔录非常简单。我只是被一个不太愿意把事情搞复杂的副警长问了几句。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大概就会去预审法官那里。” “通常是这样的。” “你到时候准备跟他说什么?” “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布朗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有愤怒,但最多的是不屑。 “就这些?” “那我还应该说什么?” “雅克琳娜定律师了吗?” “她让我来找。” “你定的是谁?” “还没确定。” “要选那种尽全力为客户辩护的律师。” “希望吧。” “律师应该想尽一切办法。” “应该是。” 阿兰故意这样说。他从来没有觉得连襟这样恶心过。 “他可能以什么理由为雅克琳娜开脱?” “这是律师的事,但我觉得不会是正当防卫。” “那是什么?” “你觉得呢?” 当头一击。布朗谢用一种夸张的口吻说:“你好像忘了,我是受害人的丈夫。” “我是一个要在监狱了却余生的女人的丈夫。” “但这又是谁的错呢?” “你知道的,对吧?” 又是一阵沉默。阿兰点着一支烟,把烟盒递给布朗谢。布朗谢用手势回绝了。布朗谢的这趟深夜造访怎么才能不颜面扫地呢?他其实只有一个想法,确切地说,只有一个他不知道如何开口的问题。 “警长刚才问我,我们夫妻是不是很恩爱……” 阿兰立马讽刺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是。” 阿兰觉得冷眼旁观这个高大的好人陷入泥潭很不仗义。但是,他马上就发现,连襟已经不再愤怒。 “我跟他很明确地说,我们一直就像第一眼见到对方时那样恩爱。” 布朗谢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确定不需要喝点什么吗?” “不,什么也不要。他一直问我每天晚上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每天晚上的事情?” “当然是安德丽娜每天晚上的活动。他很想知道她晚饭后出不出门,去不去见朋友……” “见谁?” 布朗谢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们经常在晚上招待客人。我们也经常去市里吃晚餐。很多时候,我们在鸡尾酒会或者政府的招待会上才能碰面。安德丽娜有时会和保姆带着孩子们去海德公园散步。” “你跟警长说这个了吗?” “是的。” “他对这个说法满意吗?” “不太满意。” “你自己呢?” 第一条重要的供词马上出现了。 “我也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我问过了娜娜。” 这个娜娜是布朗谢家第二个还是第三个保姆。自从孩子出生以来,他们家已经换了好几个保姆,为了方便,他们管这些保姆都叫娜娜。 “刚开始她还嘴硬,但是后来她哭着跟我说,我妻子并不总是和他们待在公园里。到了公园,她经常一个人又去别的地方,天晚了才回公园找他们。” “逛街是女人的天性。” 布朗谢看着阿兰,咽了咽口水。随后他低下头。 “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 “你知道,人们最后总会知道真相的。枪杀案摆在那里,我们的私生活马上就会人尽皆知。” 阿兰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 “还有,我保证我不会……” 布朗谢没有把话说完,他用手帕捂了捂嘴。他已经坚持了好久,现在终于咳起来。谨慎起见,阿兰转过头去,等连襟恢复。 “你想知道什么,罗兰先生?” 这是阿兰今晚第一次用姓来称呼连襟。 “你说呢?你……你和安德丽娜……” “好吧!把手帕放回口袋里。不过我先声明,这是男人间的对话,不要把感情和尊严扯进来,可以吗?” 布朗谢深吸一口气,小声说:“可以。” “首先,你要知道,我现在绝不是在拿花言巧语欺骗你。有些事我真的不愿意说,但是我还是会告诉你真相。我开始爱上小猫是我们认识几个月之后的事情。她总是像个跟班一样跟着我,我也慢慢习惯有她在我身边。即使有时因为工作,我们不能够待在一起,她也会尽量给我打电话。我们住在一起,有时候半夜醒来,我手碰到她才能重新入睡。” “我不是跟你来聊小猫的。” “别。今晚我很清醒。而且我好像发现了事情的真相。放假的时候,小猫得和父母去度假。” “安德丽娜那时已经在巴黎了?” “对。不过那时候,她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只待在家中的金丝雀。小猫才走了一个月,我已经觉得生活寡然无味。晚上醒来时,我的手只能摸到身边的床单,在酒吧、饭店,我一转身,突然发现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时光。我差点给她打电话,叫她无论如何快点回来。” 小猫的父亲是普罗旺斯前首府艾克斯市立大学文学院的教授,他们一家在邦德有一座小别墅。每年夏天,小猫都会去那里。 阿兰当时不敢去邦德找小猫。太明显了。 “不过她从邦德回来之后,我没有马上决定娶她。然后有一天晚上,在左岸一家夜总会,我们当时和一帮朋友在一起,我突然向她求婚了。就这样。” “你还没有告诉我……” “不,这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的爱情,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有一段时间,我们老吵架,不过不是每天。我们算是一起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那时候,她不知道投稿给谁,我也没有自己的杂志。而那时候安德丽娜只是在房间里安静地学习。” “她不和你们一起出去吗?” “有时候。我们其实不太愿意带她出去,她也说其实不喜欢跟我们一起出去。她喜欢在角落里看着前方发呆。” “然后你们就?” “对。然后事情就发生了。没有缘由。偶然。我甚至都不记得是谁先走出了第一步。我是小猫妹妹的情夫。也就是说,她妹妹还有男人。” “你爱她吗?” “不。” “流氓。”布朗谢气愤地吐了口痰。 “别。我跟你说过,这是男人之间的谈话。她对我有意思。我对她可能也有意思,想看看那张脸背后隐藏着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 “没有……有……我觉得她寂寞了……” “所以,从七年前……” “不,我们只是时不时见个面而已,和现在一样。” “什么叫时不时?” “差不多一个礼拜一次。” “在哪里?” “这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如果你非要有身临其境的感觉,那就自认倒霉吧。在龙尚街上一间带家具的小屋子里。” “太恶心了。” “我又不能把她带到弗里利埃街去。” 弗里利埃街是布朗谢工作的地方,他在那条街上富丽堂皇的法兰西银行工作。 “她跟你是在朋友家认识的。你从此开始追求她。” “她跟你说了?” “我想是吧。” “你俩在一起时,她没问你的意见?” “可能吧。” “你真卑鄙。” “我知道,不过,说起卑鄙,咱们都是世界上卑鄙的那群人。她最后嫁给了你。” “后来你们还见面吗?” “很少了。” “为什么?” “因为她嫁作人妇,后来又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 “你的,别担心,我防护措施做得很好。” “太可笑了!” “让我说完。我从来没跟小猫说起这些。不过,我经常和她说起我别的猎艳经历。” “意思是你同时还有别人?” “我不是公务员,我不需要让别人觉得我纯洁无瑕,我如果喜欢一个女人……” “你就占有她,然后马上讲给你妻子听。” “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竟然说你们相爱!”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她不在的时候我很想她。” “你也很想我的妻子吧?” “不是。那只是一个习惯。可能每个人都担心分手会伤到别人吧。不过我们还是分手了,圣诞节前两天,十二月二十三号。” “谢谢您记得这么清楚。” “我还要补充的是,那天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开了一瓶香槟。” “你们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在你家,我家,还有大剧院……” “没有再单独见面?” “没有。” “你发誓?” “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发誓,虽然我不懂发了誓又能怎么样。” 布朗谢的脸一点点红起来,猩红,他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虚弱。说到底,精致西服里包裹的,无非是布朗谢家一伙软弱的男人。 “你怎么解释你……” “你确定不需要喝点什么?” “好吧,一点点酒。” 他站起来,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客厅中央,就像一个巨大的幽灵。 “给!” “大家会知道这一切的,对吧?” “恐怕是。” “你跟预审法官说过这些吗?” “我明天可能不得不回答他这些问题。” “记者们相信你说的话吗?” “他们没敢直接问这个问题。” “孩子们怎么办?” “别想那么多了,你得先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真相。” “快一年……” “对,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再发一次誓。” “我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是这样,小猫为什么会突然决定……” “杀她妹妹。但说无妨。我也想过这个。不过她肯定是离开家时就决定了,不然也不会拿上一把她从来没有摸过的手枪。” 布朗谢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除非,另有其人。” 他阴险地看着阿兰,眼神中还有一点点满足。 “你想过吗?”他接着说。 “我还得想一想。” “如果安德丽娜还有别人……” 阿兰摇头否认。这时,布朗谢的神态却越来越清晰、坚决。 “你搞错了。你弄反了。别忘了,你妻子和我睡觉时……因为,在她看来,我是属于她姐姐的。” “然后呢?” 这个时候,阿兰连襟那盛气满满的架势慢慢表现出来。可以说,他开始挽回局面。他的轮廓也越来越坚实。 “很有可能是小猫反击。安德丽娜回击。只不过,这次,小猫受够了,决定除掉她。” “这更像你的主观臆断……” 阿兰看着他,一动不动。布朗谢意识到自己刚刚太过分了。他开始害怕,一种身体上的害怕,害怕阿兰要动手…… “对不起。” 阿兰站立了几秒钟,手里举着酒杯。 “好!就让它过去吧。” 随后他走向吧台:“我们都有自己的考虑。” “你会跟预审法官说吗?” “不会。” “你刚刚说你会的。” “我只会和他说我知道的。我不会说推测。” “你没有一点想法?” “什么想法?没有。” “你和你妻子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和我妻子在一起的时间多呀。” 阿兰耸了耸肩。要是他之前多留意小猫在干什么就好了!他对小猫的要求,就是陪在自己身边,能被他听得到看得到…… “你觉得她会说出真相吗?” “她拒绝回答警长的问题。” “明天呢?” “我不知道。就我个人来说,那个人是谁无所谓。” 他们不再和对方说话,只是在空荡荡的客厅走来走去。尽管喝了那么多酒,阿兰丝毫没有醉意。 “你不回去吗?” “回,肯定回。不过我觉得我睡不着。” “我正好相反,我想倒头就睡。” 听到这话,布朗谢穿上大衣,拿起帽子,犹豫着要不要跟离自己很远的阿兰握手道别。 “过两天见了。可能是明天。法官可能需要我们两个去做口供。” 阿兰耸了耸肩。 “尽量……不要太怪罪安德丽娜……尽量不要对她太苛刻……” “晚安。” “谢谢。” 他一瘸一拐地离开阿兰家。他关上门,走向楼底。电梯静静地立在那里。 阿兰终于朝天大喊了一声。 第三章 阿兰当夜多次醒来,发现自己睡到了小猫那边,床的左边。他觉得胃里像有火在翻滚,不得不跌跌撞撞地去浴室拿点小苏打。 天刚刚亮的时候,阿兰听到枕边有人喊他,摇他的肩膀叫他起床。是他家的保姆马丁女士。她每天早上七点到,中午下班。 保姆板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他。 “您的咖啡好了。”她生硬地说。 阿兰从来不接受别人的同情。他厌恶感性。他总是告诉自己要现实一点,不羁一点。但是今天早上,他却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点温暖。 阿兰穿着睡袍,走进客厅。客厅里的灯全亮着,落地窗外是一片雾蒙蒙、青绿色的景象。屋顶上湿漉漉的。厚厚的乌云虽不及昨晚那般气势汹汹,但遮住了整个天空。 通常,站在这里能看到巴黎圣母院和埃菲尔铁塔的全貌。但是今天,虽然已经早上八点钟,我们只能看到几个房顶和零星几扇亮着灯的窗户。 阿兰细细品着咖啡,看着眼前昨晚的狼藉渐渐消失,杯盏桌椅一一归位。 五十多岁的马丁女士,一个人在屋里来来回回地忙着,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她把今天的报纸像往常一样放在茶几上,但是阿兰却毫无读报的兴致。 阿兰头虽然不疼,却觉得浑身酸痛,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马上跟您说……” 这一次她那两片嘴唇终于发声了,她说:“今天早上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工作……” 她没有解释。阿兰也没有问她为什么。阿兰又倒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嚼着嘴里的羊角面包。 阿兰吃完早点,来到电话前,给圣列城的家打了个电话。 “喂,您好?” 接电话的是路易丝·比朗,园丁的妻子。 “您看报纸了吗?” “还没有,不过有些人来过……” 她今天的声音也和往日不太一样。 “别相信人们对您说的话,也别相信报纸。帕特里克怎么样?” 帕特里克今年五岁。 “还行。” “尽量不要让他搅进这件事情里来。” “我尽力。” “还有……”阿兰觉得自己还应该说点什么。 “没有,没别的事了。” “您能帮我再做杯咖啡吗,马丁女士?” “您确实需要再来一杯。” “我昨天睡得晚。” “我早上进了屋就觉得是这样的。” 阿兰刷了牙,拧开浴缸的水,但最后决定洗个冷水澡。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以前,他早上的活动就像精密的流水线。今天,他没有像往日一样边走边打开收音机,他害怕了。 他想起昨天给小猫送箱子时经过的那条长长的走廊。她现在应该也起床了。她大概很早就被叫醒了吧,可能是六点? “您的咖啡好了。” “谢谢。” 阿兰穿着浴袍,接过咖啡。他终于忍不住看了报纸的大标题一眼: 年轻女记者谋杀亲妹 然后是副标题: 一场疑似因嫉妒而起的悲剧 配图是小猫双手捂着脸穿过巴黎警署时的照片。 阿兰不敢接着往下看,也不敢看别的报道。他起得太早了。以前,他总是喜欢早早地去马里涅街,早早地处理当天的邮件。 他今天也没有心情去办公室。他什么心情也没有。他又躺下睡了一会儿。马丁女士对他有些不满,但阿兰听到她在身边走来走去觉得很安心。 是不是忘了什么事?阿兰知道今天有很多事要处理,但是意识模糊,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 啊!对。律师!他最信任的律师应该是当初帮他筹划杂志社和唱片业的维克多·黑尔比希。从他那带点捷克还是匈牙利或者波兰的口音中,很不容易猜到他是哪里人。 这是个接近中年的怪人。个子不高,很胖,红头发,油光满面,戴着放大镜一般的厚眼镜。 他独自一人住在学院路的一间屋子里。那一带混乱得让人难以置信,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最令人敬畏的民法家之一。 “喂,维克多?我没把你吵醒吧?” “我的一天是从早上六点开始,你不会忘了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已经看过报纸了?” “我向你推荐菲利普·拉比。” 菲利普·拉比经手过二十年来所有轰动一时的刑事案件。 “你也觉得这件事很复杂?” “你妻子杀了她妹妹这件事?” “没错。” “她没否认?” “她已经承认了。” “她说了为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 “这样最好。” “为什么?” “因为拉比可以告诉她该怎么做。你呢,你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 “你杂志的读者估计不喜欢你在这件事情上的角色。” “我什么也没做。” “真的?” “应该是吧。我已经快一年没碰她妹妹了。” “给拉比打电话吧。你认识他吧?” “很熟。” “祝你好运。” 阿兰打电话给住在圣日耳曼大街上的拉比。阿兰经常在年度大会、鸡尾酒会和宵夜聚餐上碰到他。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清晰而略显生硬的声音:“拉比先生工作室。” “阿兰·波多。” “您稍等,我去看一下。” 阿兰等了一阵儿。拉比在圣日耳曼街上的房子很大。阿兰去那里参加过一次招待会。律师可能现在还没到工作室。 “我是拉比。我刚才还在想您会打电话过来。” “我一出事马上就想到了您。我昨晚差点就给您打电话了,后来想到您可能在休息……” “我昨天很晚才从波尔多处理完案子回来。听着,这件事在我看来很简单。不过我想问的是,像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卷入这种事情中呢?这事恐怕会有负面影响。您知道您妻子说了些什么吗?” “就胡玛涅警长说的来看,她只是承认杀了人,拒绝回答其他问题。” “已经是这样了啊。死者的丈夫呢?” “您认识他?” “我见过他。” “他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昨晚在我家待了很久。” “他怪罪您了吗?” “他不知道情况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 “老兄,想给你一个无辜的角色可能有点难。” “这件事不是因为我。” “你不是她妹妹的情夫?” “我已经不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快一年了。” “你跟警长讲过了?” “对。” “有用吗?” “这是事实。” “不管是不是事实,人们不会相信的。” “这件事和我无关,是我妻子的事情。我今天会去问她。” “当然……” “我希望您能见见她。” “我手头上还有别的事,不过我不会拒绝您的,预审法官定了吗?” “我不知道是谁。” “您在家吗?我一会儿给您回电话。我先尽量从法院那儿打听点消息。” 阿兰打电话到杂志社。 “是莫德吗?” 莫德是杂志社的接线员之一。阿兰和她做过几次爱。 “您好吗,老板?” “亲爱的,和您想的一样。鲍里斯到了吗?” “他在整理邮件。我给您转给他。” “喂,鲍里斯?” “对,阿兰,我想你今天早上可能不来杂志社,所以我就先处理那些邮件了……” 他名字叫马莱斯基,阿兰的主编。他和妻子,还有四五个孩子住在靠着圣乔治新城的郊区。他是《你》杂志社的另类,从来不拉帮结派,是一下班就回家的那种人。 “小报已经出版了吧?” “已经开始分发了。” “今天早上没有人来电话吧?” “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每一根线上的电话都响个不断。你能找到我真算你幸运。” “他们说什么了?” “大部分是女人打来的。她们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什么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是报纸说的那样,你是你妻妹的情人。” “我从来没有和记者这样说过。” “但他们还是这么写了。” “你怎么回应她们的?” “我说调查刚刚开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阿兰的下一个问题暴露了他的惊慌。 “我们下一期杂志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不过既然你问我的意见,我觉得最好不要有任何对时事的暗示。照以前定好的那样做。”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 “你有点动摇?” “看情况吧。今天我可能会去马里涅街,我一个人没勇气待在这里。” 阿兰一直在想应该做什么。昨晚,他觉得今天一定会忙得不可开交,现在又觉得在安着落地窗的客厅感到孤单。 还有他的父母。他们五十年来一直住在离这里并不远的克里希广场。他答应经常回去看望他们,但很少这样做。 阿兰差点就出门了,但又突然想起拉比让他在家里等电话。好吧,那就给父母打个电话吧。他也无所谓马丁女士会听到他们的对话。从此以后,他肯定再也没有秘密可言,因为有些报纸肯定会把他的私生活事无巨细地曝光。 “喂,妈妈?是我。我早就想去看望你了,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在家。不。保姆还在呢。她刚刚向我提出辞职。为什么?你看过报纸了?爸爸呢?他没说什么?什么也没说?他在诊所?” 阿兰的父亲是位牙医。每天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晚上八点,有时更晚。 他的精神很好,灰白的头发用发梳卡着,灰色的眼睛里流露着宁静。在他的耐心和理解面前,病人会对自己的焦躁不安自惭形秽。 “你说什么?不,有真有假。过几天还会有更多的假的消息。过几天一有空我就去看你。跟爸爸说我想他。” 马丁女士手里拿着抹布,惊奇地看着他,好像他这样的怪物应该没爹没妈才对。 那他现在应该做什么呢?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他想到了法院、警署、拘留所,想到所有正在运转却把他丢在一边的权力机器。 除了接受问讯,拘留所里的女人在其他时间做什么呢? 十点了。电话终于响起。阿兰赶忙去接。 “您好,是我!” “我给您转接拉比先生。” “喂,喂,拉比?” “对。预审法官已经定下来了。是贝内代,很年轻,三十五六岁,为人处世一丝不苟。他十一点提审你的妻子。我到时也会在那里。” “警署那边已经没事了?” “她已经认罪了,警署应该没什么好问的了……” “那我呢?”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你。应该是今天晚些时候吧。我现在得去法院了。我在哪里能找到你?” “在我的办公室。如果我不在,就给接线员留个信息。” “已经做完该做的一切了吗?”阿兰问。 “还没有。” “我该给您多少钱,马丁女士?” 她从围裙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算了算。一共是一百五十三法郎。阿兰给了她两张一百法郎,她并没有要找钱给阿兰的意思。 “您忙完之后把钥匙交给门房。” “如果您暂时找不到别人……” 阿兰走下楼梯。楼梯很宽,要是没有那些陈旧和造作的大窗户就更完美了。每一层只住着一户人家。第四层空着,很神秘。第三层住着一家南美有钱人,这家有三四个孩子,还有一辆劳斯莱斯和专属司机。这家的男主人曾经在法国留过学,当过几年他们国家的元首,后来在一次政变中被推翻了。 第二层是一家石油公司的办公室。第一层是一家咨询公司。 门房更像一个沙龙,楼管珍妮女士是个很骄傲的人,她的丈夫在部里工作。 为了保持风度,她刻意回避阿兰的眼神。 “可怜的太太!”她嘀咕道。 “对。” “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希望是很快。” 阿兰很害怕珍妮这种含沙射影的态度,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请问,您认识什么保姆吗?” “马丁女士不干了?” “她刚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理解她,不过不太赞成她的做法。人们总是不考虑自己行为的后果,尤其是男人,对吧?” 阿兰没有辩解。她不是唯一一个怀疑阿兰的人,争辩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个年轻的女士正在找工作。我今天会和她联系。您只是需要上午工吧?” “无所谓。” “价格呢?” “和现在一样。” 雨还在下着,路上的行人都打着伞。路尽头蒙梭公园的黑栅栏变得更加清晰,金色的箭头被雨水淋得失去了光泽。 阿兰机械地走向红色小汽车,想到小猫的车。她把车停在哪里了?难道还在大学路布朗谢家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小猫的车被弃置在外让阿兰感到很恼火。他穿过左岸,开进大学路。在距布朗谢家住二层的那座大房子五十米的地方,阿兰发现了那辆车:在雨中熠熠生辉。房子外的栅栏前,簇拥着两三群人,可能是好奇的人,也可能是记者。 他又开向马里涅街,钻进属于他杂志社地盘的那座楼里。刚起步时,他们只租了最高的那一层,现在,整栋楼都是他们的了。 第一层是沙龙和营业窗口。阿兰搭电梯上了五楼。走廊里的门都紧闭着,只传来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 这座楼最初是按居民楼设计的,阿兰后来不得不对格局进行改造,拆了几堵墙,增加一些台阶,整个办公楼就像迷宫一样。 阿兰时不时举手跟大家问好。终于,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马莱斯基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 阿兰也向他举了举手表示问候。接着他拿起电话。 “帮我接一下我的汽车维护公司。对,在卡迪内街。喂?有人吗?尽快给我打回来。” 阿兰的桌子上像往常一样堆满文件。他草草地看了几眼,根本不知道邮件在说什么。 “喂?对。喂,卡迪内街。伯努瓦?我是波多。对,谢谢了,老兄。我妻子的车现在停在大学路。不是,财政部往南一点。我不知道她留钥匙了没有。告诉技术人员带上所有工具,务必把那辆车弄回我的车库,您负责保养。对。您要是愿意,把车洗一洗。” 马莱斯基好奇地看着他。所有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涌进办公室,好奇地看着他。阿兰心里默默地盘算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怎么做。 在办公桌上一份报纸的头版上,他看见自己昨晚的一张照片。手里拿着酒杯,头发乱七八糟。 酒实在是太满了,真不应该这样做。 他礼貌性地在办公室走了一圈,和几个人握了握手,像往常一样说:“亲爱的,大家好。” 表面上看来,他似乎比这一群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看他的人镇定得多。他径直走向公司屋顶阁楼的设计室。负责照相的于连·博尔和负责排版的阿尼亚尔正靠着画板。 “孩子们,好!” 他不小心掀落一堆照片。是带着《你》杂志特殊风格的纯洁的裸照、半裸照。 “每个人都应该清楚,他曾经对最初的几个合伙人这样解释,听我讲,亲爱的各位,我们的客户不是所有人,而是每一个人,所以要让每一个人都能觉得自己重要。” 文章也是这样。每天发生的事儿,每个人身上的事儿。几年前,杂志社第一张贴在巴黎墙上的广告,就是指向路人的一根手指:你。 一个巨大的你。任何人都无法逃离他。 阿兰从阁楼上下来。他一进办公室,就有人把电话递给他。 “拉比。”马莱斯基喘着气说。 “喂?您有消息了?她说什么了?” “不。我现在不能跟您讲。中午十二点半法院的小酒馆见,我们一起吃午饭。另外,我替法院通知你,预审法官下午两点要和你对质。” “她也在?” “没错。” 律师挂掉电话。他的语气很生硬,好像心情不太好。 “我不知道下午我能不能回来。无论如何,我先不管下一期的杂志了,你帮我处理。” 阿兰慢慢地下了楼。几年来,人们一直问他:“你去哪儿?” 因为他总是很忙,忙着从一个地方奔到另一个地方。 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今天和大家走得一样慢,甚至更慢。动作也变慢了,难道仅仅是因为要点烟才变迟缓了吗?阿兰看着对面的酒吧,犹豫着,最终还是冒雨穿过了马路。 “苏格兰威士忌?” 为了避免和酒保讲话,阿兰眼睛看着外面,做了个“是”的手势。从酒吧出来,阿兰往法院开去。整个巴黎都很沉重,郁郁寡欢,小汽车比肩接踵,一辆紧挨着一辆。到法院的时候,时间刚够他找个停车位,阿兰抽了两支烟,把车停在法院的林荫道上。 他知道这家陈旧阴沉的酒吧。阿兰刚开始工作时,有时候负责报道诉讼案。拉比那时已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律师了。他穿着裙摆飞扬的律师袍从走廊或者大厅快速经过时,年轻的和不太年轻的律师都会很尊敬地立在两边。 他在酒吧里的人群中张望着。大都是下午来接受问讯的被告和他们的律师,他们在桌边低声讨论着。 “您有预定吗?” “我在等拉比先生。” “这边请。” 像往常一样,靠窗的位置。阿兰看着庞大的拉比顶着浑圆的脖子,旁若无人地像穿过法庭那样穿过酒吧。他手里什么也没有拿,没有餐巾,也没有文件。 “您点过了吗?” “还没。” “我要一份肉和香肠的冷拼盘,半瓶波尔多。” “一样。” 律师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她怎么样?” “镇定又不好相处。” “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贝内代问她是否杀了妹妹,她仅仅回答了是。接着他又问,她是不是早上从您的抽屉里拿走那把勃朗宁时,已经决定这样做了。她说她那时候还不确定之后要干什么。” 服务员给他们拿过来冷肉拼盘和酒。他们默默地吃了几分钟。 “贝内代是一位很有耐心、很有教养的小伙子。他对她很宽容。我觉得我要是在他的位子上,可能已经扇她耳光了。” 阿兰静静地听着,暗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他了解拉比,也知道他在法庭上的成功和他的粗鲁有很大关系。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抓的,但是我见到她时感觉她好像刚从美发店出来。头发一丝不乱。她很整洁,很放松,穿着一身没有一点折痕的套装。” 那套绿色的套装最多是三个星期前刚做好的。昨天,阿兰先小猫出家门,所以不知道她穿了什么衣服。 “她好像是来这里做客的。您知道那些老派的本地人吧?贝内代的办公室就跟他们住的地方一样,到处都是灰尘。文件在地上乱摊着,都有半墙高了。” “看她的神情,好像是一位来这里做客、但怕弄脏衣服的贵妇。” “预审法官问到杀妹妹的原因时,她只是说:” “‘我一直讨厌我妹妹。’” “预审法官提醒她这不足以成为杀人的理由,她辩解道:” “‘这得分情况。’” “我建议预审法官给她做一次精神鉴定。不幸的是,结果证明她一点都没疯。” 阿兰犹豫地插了一句:“小猫是有点反复无常。我的意思是,她经常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就像一只一直在火堆边打呼噜却突然冲到房间另一头的猫。这就是我叫她小猫的原因。” 听到这里,拉比没有不耐烦,他边嚼着冷牛肉边看着他。 “不能这样做事,拉比只说了这几个字,好像阿兰刚刚说的都是废话,法官想知道她是不是出于嫉妒才这么做,可是她一声不吭,嘴都没张。之后她一直不说话,好像很看不起我们。” 拉比又吃了一勺。阿兰也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世界从来没有如此小,小到面前的桌子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最难让人接受的是之后的事儿。您妻子被带回牢房后……” “她被戴上手铐了吗?” “在走廊里,对。这是规定。我一个人和贝内代待了一会儿。他刚拿到尸检报告。安德丽娜·布朗谢被枪击后并没有当场死亡,她还挣扎了四五分钟……” 阿兰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拿着酒杯,焦躁地看着律师。 “您大概知道他们家的保姆娜娜吧,她的真名叫玛丽·波得哈。她听到争吵声后,想赶紧把小孩子们带到厨房……” “她穿过走廊时,听到了枪声。小男孩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她使劲把他们拉到厨房,托付给厨师。”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阿兰的眼前很自然地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您可能不知道厨房是离安德丽娜最远的地方。保姆低声嘱咐厨师,一定不要放孩子们出去。” “我很确信,以贝内代的风格,他肯定会派专人去弄清精确的时间。玛丽·波得哈到了安德丽娜房间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应该是先趴在门上听了听。她什么也听不到,然后犹豫地敲了敲门。” “没人来应门。大概过了三分钟,她进去。您的妻子站在那里。脸贴着落地窗。离梳妆台不到一米的地方,她妹妹躺在地上,身子一半在地毯上,一半在木地板上。嘴唇微张,微微地呻吟着。” 拉比用叉子叉起一块牛肉,说出这样的结论:“为这样的人辩护!杀了妹妹。好吧,要不是妹妹还好。任何人,只要不是妹妹。人们还是相信血缘关系的,相信该隐和亚伯的传说。” “嫉妒,好。很简单。但是杀了妹妹,在她垂死之际,看着她奄奄一息地挣扎而袖手旁观,甚至没有帮她寻求援助。” “而且,我们也不能阻止主要证人玛丽·波得哈出庭作证。” “她会被要求描述凶手和死者当时的情况。” 阿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的,事实就是这样,但这不是真相。 关于真相,或许阿兰并不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但是真相已经开始慢慢浮现。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您妻子妹妹的情人?” “我们已经不是了。” “你们这种关系持续了多久?” “差不多七年。并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就像好朋友一样。” “住口!你们睡过,是不是?” “我们睡过。” “地点?” “龙尚街的一套单身公寓。” “恶心。” “为什么?” “首先,那种地方只能让人想到罪恶,正直的人只会感到不齿。” 阿兰赶忙辩解:“我太无辜了!” 他不确定拉比能否理解。 “你们最后一次去那里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都快一年了。” “您的妻子知道吗?” “不知道。” “她好妒忌吗?” “我也和别的女人睡过,她什么也不说。” “您跟她讲这些?” “发生了就说。”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您和她妹妹的关系?” “据我所知,她不知道。” 他们默默地看着对方。气氛像极了布朗谢在阿兰家的那晚。 “您觉得另有他人?” “我也刚想到这一点。” “现在,我问您,您有怀疑的对象吗?” “没有。” “你们共处的时间多吗,您和妻子?” “早上我一般先离开。她有时候会在家里写文章,也会给诺奈街,我们乡下的家打电话,和儿子说说话。” “几岁了?” “五岁。” “这样,这一点是否有利还得看情况。然后呢?” “差不多每天,快到十一点时她会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问我去哪里吃饭,大部分时候我们在饭店会合。” “接着说。” 拉比推开盘子,点了一支烟。 “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外面跑。她的工作就是采访名人。她做的不是简短的报道,经常是连载的深入研究。之后,她会再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去克洛谢顿,马里涅街上的酒吧。我们经常晚上七八点和十来个朋友在那里吃饭。” “你们分开吃晚饭吗?” “很少。” “你们晚上很晚回家?” “基本上从来没有在一点以前回去过,经常是两三点。” 拉比像是宣读判决书似的宣布:“毫无家庭生活。就算陪审团能容忍你所有的放荡行为,这一点也通不过。不过只要提一提晚上的汤就能感动他们。” “我们从来不喝汤。”阿兰冷冷地反驳道。 “您的妻子明天就会被转到小丘广场。我会去那里见她。您也可以申请去那里探访。不过,我觉得在预审的关键时刻,怕是申请不到。” “报纸是怎么说的?” “您没看报纸?他们暂时还比较慎重。您是巴黎名人,他们不敢太过分。而且,您的妻子也是记者。” 他们又在酒吧待了十来分钟,然后穿过大堂爬上楼梯。在法院的走廊里,戴着手铐的犯人站在各个法庭门口,旁边各有两个警察守着。 在远处一扇门对面,有一群拿着照相机的记者。 拉比耸了耸肩。 “早就料到是这样了。” “我昨天在我家见过他们了。” “我知道。我看过照片了。” 几束闪光灯,一阵骚动。律师敲了两三下门,镇定地推开门。阿兰走在前面,拉比跟在后面。 “很抱歉,亲爱的法官。我本想避免我们的见面被这么多记者围观。我们恐怕来早了。” “早了三分钟。” 法官站起来,示意他们坐到椅子上。坐在桌子边上的速记员没有动。 法官金色的头发,看起来热爱运动,但性格沉稳。他身穿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服,一枚有纹章的戒指戴在修长的手指上。 “您和波多先生讲过基本情况了吧?” “我们中午一起在小酒吧吃了饭。” “波多先生,很抱歉让您来这里对质。我知道您可能会很痛苦,但这件事必须做。” 阿兰突然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声音嘶哑。 “能见到我妻子,我感到很高兴。” 仿佛已经很久没见了。阿兰觉得他们似乎分开了很久,他甚至已经忘了她的模样。 然而,他们不过是昨天才分开。 昨天早上,马丁女士像往常一样摇他的肩膀叫他起床。阿兰起床后,在客厅边喝咖啡吃羊角面包,边翻当天的报纸。报纸的头条是关于英吉利海峡的暴雨,被冲毁的布列塔尼水坝,被淹没的沿海城市的酒窖。 他穿着往日的睡衣,手一搭睡眼朦胧、热乎乎的小猫:“一会儿见。你给我打电话?” “今天早上不行,我昨天跟你说了。今天在克里伦约人了,我得在那里吃午饭。” “那下午呢?” “下午可以。” 阿兰摸着她的头发,对她笑了笑。她也对他笑了吗?他想不起来了。 “抽烟吗?” “谢谢。” 他机械地接过烟。他们在尴尬的气氛中等待着,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终于有人敲门。他们三个人全都站起来,只有记录员还坐着。小猫走进来,身后的两个警察把她的手铐解开。记者们在门外张望着。 “请你们外面等候。” 阿兰和小猫之间不过两米。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套裙,披着一件有精致绣花的罩衫,栗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和套裙一样材质的无边软帽。 “请坐。” 小猫先看了看预审法官,又看了看律师,最后目光落在阿兰身上。 在阿兰看来,小猫的这一望意味深长。先是惊讶,可能是看到阿兰面色凝重,然后是一丝嘲笑,还有一丝疼爱或者友爱。 小猫拿起桌上的档案前,低语道:“不好意思给你惹麻烦了。” 阿兰没有吱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坐到她旁边。律师坐在他俩之间稍靠后的地方。 法官似乎对小猫说的话感到惊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您的丈夫和发生在大学路的事毫无关系。” 拉比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着,不知道小猫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我没有任何要补充的。” “您爱你丈夫吗?” “应该是。”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法官,而是低着头,像是在找烟。身边的三个男人都抽着烟,贝内代体贴地把烟盒递给她。 “您是因为嫉妒吗?” “我不知道。” “据您所知,您的丈夫和您的妹妹有不正当关系吗?” 小猫在进了法庭之后第一次转向阿兰,很轻松地低喃道:“他对这事应该比我清楚。” “我现在是问您。” “我没什么要说的。” “您是从什么时候有了杀妹妹的想法?” “我不知道。” “昨天早上?我可以提醒您,昨天您离开家时,从您丈夫的抽屉里拿走了桌上的这把枪。” “对。” “动机是什么?” 她又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您又开始早上的做法了。” “我有意保持态度一致。” “想要保护谁吗?” 她只是耸了耸肩。 “是您的丈夫吗?” 还是同样的话:“我没什么要说的。” “您后悔了吗?” “我不知道。” “您指的是?” “那得看情况。” “什么情况?” “不重要。” “律师先生,您难道没有什么建议跟您的代理人讲?” “这取决于我俩面对面交谈时,她能告诉我什么。” “您明天可以见她,见多久都行。” 贝内代在烟灰缸里捻灭烟头。 “您,波多先生,您现在可以向您的妻子问您认为应该问她的问题。” 阿兰抬起头,看着那张转向他的脸。小猫只是静静地等着,面无表情。 “小猫,听着……”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他说出小猫这两个字应该能引起一丝涟漪。 他们默默地看着对方。她静静地等着,阿兰想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像小孩子之间的一场游戏,两个人看着对方,看谁先笑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笑。没有人笑。阿兰妥协了,转向法官。 “没有。没有问题要问。” 在场的人都觉得很尴尬,除了小猫。法官遗憾地摇了摇铃。随后隔壁的铃也响起来,门开了。 “把波多女士带回去吧。” 她现在还是波多女士。不久,她就会是嫌疑人、被告。 阿兰突然觉得一片昏暗,似乎应该开灯了。他听见手铐碰撞的声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照相机闪光灯的声音。 门又关上。拉比张开嘴,准备回答预审法官的问题。 “您想说什么,先生?” “没什么。我明天去见她。” 他们走出去时,记者已经离开。走廊里空无一人。 第四章 蒙蒙细雨中,阿兰独自站在法院的铁栅栏前,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拒绝承认自己惊慌了,深信只要再给他多一点时间,给他一支笔和一张纸,他就能理清思绪。 从小他就以一种犬儒的心态活着。高中时,阿兰成立了自己的小帮派。高中毕业会考失败后,他这样和大伙儿说:“傻子才在乎文凭呢!” 他说着就穿过马路,走进酒吧。 “威士忌……两杯……”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的朋友们和他性情相近,不过大都没有他能喝,可能是怕醉或者怕第二天难受吧。 这不是一家威士忌酒吧。柜台里只有一瓶威士忌。周围别的客人喝的都是咖啡或者白葡萄酒。 “你还是应该有个工作,阿兰。” 这句话他母亲不知道跟他说过多少遍!但他每天还是到街头和咖啡馆闲逛。他有时也会像母亲一样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焦虑,不过强烈的自尊心使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我绝对不会过一种奴隶似的生活!” 奴隶似的生活! 像他父亲那样,每天花十三四个小时拨弄病人的坏牙。 或者像他当乡村医生的祖父那样,由于心脏病突发,死在自己的破车里。 又或者像他做糖果的叔祖父那样,每天在一间闷热潮湿的小房间里调配糖果和焦糖,而他的妻子则每天在后面的柜台上忙来忙去。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妈妈,一种人被别人打屁股;另一种人打别人的屁股。” 他还会傲慢地加上一句:“我是打别人屁股的那类人。” 他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六个月后从军了。接着就是三年驻扎非洲的军旅生涯。 阿兰差一点就去克里希广场找父母了。他的父亲不会阻止他做任何事,可能觉得越阻拦,阿兰越叛逆吧。 为什么小猫刚刚请求他原谅呢?这是她刚刚对阿兰说的唯一一句话,她说这话时毫无感情。 他差点又要了一杯酒,但最后还是走出咖啡馆,朝停在很远处的车走去。 阿兰滑进方向盘后面,启动发动机。可是去哪里呢?他认识许多人,可以说和成百上千的人都是老熟人。他又是一个赚了很多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成功人士。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不是被打屁股的那种人。 《你》的总发行量已经达到十亿册,唱片也卖得很好。他正在筹办一份面向十到十五岁年轻人的杂志。 此时此刻,他应该和谁说说话,说说心里话?谁又能懂他,愿意和他说心里话呢? 他又回到马里涅街,他到底还是需要这种被人簇拥的感觉。这里的人需要他,而他把这些人称作“亲爱的”。他和小猫的关系也是如此,是他取了这个名字,就像电影《遥远的西方》里面,人们用通红的烙铁标记牲畜那样。他和安德丽娜的关系也是如此。 什么东西突然发出爆裂声。阿兰竟然突然害怕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大厅里,很多人(大部分是女人)在窗口前排队。她们是来参加比赛的。杂志社总是用比赛来吸引读者,然后再利用读者做杂志社真正想做的事。 他爬上楼。只有第二层不属于杂志社,被一家外贸公司占据着。不过,他已经买下他们家的租约,再过六个月,他就会拥有整栋楼。他计划到时候把这座楼翻修一遍。 他今年三十二岁。 这么多年来,谁和他提过诺奈街?谁又问过他和小猫的家庭生活? 没有人!他们诺奈街的房子,其实是一栋半像农舍半像庄园的旧房子。每周末,村里的人都会来这里赶集。他第二天醒来,经常看到床上、沙发上睡着陌生人。 “你好!鲍里斯!” 马莱斯基看着阿兰,想看看逆境中的阿兰怎么挺住这一击。 “你连襟刚刚来过电话。他让你给他打回去。” “打他家的电话?” “不是,办公室的电话。” “装模作样!蠢货一个。” 他经常这样说。他憎恨所有装模作样的人。他也痛恨愚蠢的人。 “亲爱的,帮我接法兰西银行。对,高管部,弗里利埃街。找一下布朗谢先生。” 编辑部的秘书加尼翁这时抱着一摞报纸走进来。 “打扰到您了吗?” “一点也没有,这是给我的吗?” “有篇很让我心烦的文章,我想让鲍里斯看看。” 阿兰已经不过问这星期杂志的事情。今天是星期四。十月十九日,星期四。也就是说,一切都发生在十八日星期三。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坐在鲍里斯现在坐的位子上,随后还去了沙迪伦街上的印刷室。那时,在他眼里,没有比马上要出版的新一期《你》更重要的事情。 “布朗谢先生在线。” 阿兰按下接听键。 “阿兰。” “我给你打电话是想问你该怎么做。安德丽娜的父亲到了巴黎,现在住在鲁特蒂亚大酒店。” “他和所有外省或者外国高级知识分子一样!” “他想见我们两个。” “为什么是两个?” “关系到他的两个女儿,不是吗?” 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被关在监狱。 “我请他今晚来我家吃饭,因为你知道,我们基本上不可能在饭店吃饭。我跟他说跟你确定了再告诉他。” “几点?” “八点吧。” 一阵沉默。 “我们明天去取安德丽娜的尸体,这个星期六举行葬礼。” 阿兰还没有想过葬礼的事情。 “今晚可以。” “你见过她了?” “对。” “她没说什么?” “她跟我说对不起。” “跟你说?” “可能让你惊讶了,不过事实就是这样。” “法官怎么想?” “不太满意。” “他同意为她辩护了?” “说到他……” “今晚见。” “今晚见。” 他看着在一边低声讨论文章的鲍里斯和加尼翁,差点就打算选一个他以前睡过的打字员或者接线员,去随便什么地方做爱。 男人总是有这样设想,但女人总是可以拒绝的。 “回头见或者明天见。” 现在才四点钟,阿兰走进克洛谢顿酒吧。 “两杯?” 他其实并不想喝酒,但机械地说:“啊,对对,亲爱的。” “您见过她了?” 酒保认识阿兰,这毫无疑问。所有人都认识小猫,因为她总是在阿兰的右手边。 “不到一个小时前。” “她没有太沮丧吧?” “她只需要一杯上好的威士忌。” 酒保不知道该不该笑。阿兰让他感到意外?哈哈!他总是故意让别人感到震惊。这么多年来,这种故意已经变成习惯。 “据说雨快停了。” “我没发现下雨了啊。” 阿兰在吧台待了一刻钟,又开车上了香榭丽舍大道。天气开始放晴,在阿兰看来,这天气很像一个无赖、痞子。 他又穿过瓦格朗大街,开上库塞尔林荫道。但是他并没有左拐(那是回家的路),而是把车停在巴蒂尼奥勒大道上。 城市华灯初上。阿兰对克里希广场再熟悉不过了。白天从各个地铁口涌入或涌出黑压压的人群,凌晨六点荒芜街道上仅剩清洁工,大雪飘飞,急风骤雨,寒冬,酷暑…… 阿兰从窗户看了这个地方十八年,确切地说是十七年。因为他一岁时还够不着窗户。十七年,这个地方已经让他厌烦和恶心。 他走进一条小巷。一家小酒馆和鞋店之间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的字从来没变过: 奥斯卡·波多 牙科医生 (三层右拐) 从他上幼儿园开始,再到小学、初中,最后是高中,这副牌子就立在阿兰每天放学的必经之路上。阿兰不到八岁,就决定以后绝对不当牙医。 阿兰不屑的还有楼里的电梯。一个星期必定要坏一两次,人们被困在二楼,闹哄哄的。 再说楼梯,那是破旧的老式楼梯,没铺地毯。在一层和二层中间工作的是一个足医,二层的每个房间里,都有不同的人经营着不同的小生意,设施简陋得只能让人想到欺诈。 在阿兰的记忆深处,这座楼里好像总有一个放高利贷的,虽然人总换,楼层总换。 阿兰想到自己的童年时一点感动也没有。本应该让人感觉心中柔软的童年,在阿兰看来却狰狞无比。对于那样一个童年,阿兰只有一笔勾销的冲动。 阿兰也并不依恋母亲。对他而言,母亲就像他一年只在假期才见一次的婶婶们一样陌生。 母亲娘家姓帕默农。这边的阿姨舅母们都一般模样:矮小浑圆,平时面色严肃,有时却满脸堆笑。 阿兰走进餐厅,或者说客厅,因为家里的客厅后来被用作候诊室。隔壁传来父亲诊所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刀绞般的嗡嗡声。 母亲穿着围裙迅速地给他开了门,母亲很矮,阿兰不得不俯身亲吻她的脸颊。 母亲不敢正面看他,她边咕哝边走进摆满厨具的餐厅:“我这是生了个败类啊!” 阿兰差点回答:“对,我就是。” 但那样太粗鲁了。 “你爸爸今天早上看了报纸后都吃不下早餐。” 好在父亲每一刻钟就得接待一位病人,现在还在诊所里。 “漱一下口……吐出来……” 阿兰像小孩子一样把耳朵贴在门上。 “会不会疼?” “当然不会!您别想就不会疼。” 所以阿兰只要不要想那件事,也不会觉得疼。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兰?她看起来那样温柔!” “我不知道,妈妈。” “你觉得是因为嫉妒吗?” “不像。” 母亲终于似乎有点担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怕看见的是另外一个人。 “你看起来不是很累。” “不累。你知道,这不过是昨天的事。” “警察是去办公室通知你的?” “在我家。一个警察在家门口等我,然后把我带到了巴黎警署。” “不是你的错,对吧?”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酒,一只高脚杯。不管谁来家里,母亲总是这样来招待他们。 “你记得吗,阿兰?” “记得什么,妈妈?” 阿兰漫不经心地看着墙上的画:乡下的羊群躲在羊圈的篱笆后面。色彩灰暗,平淡无奇。 “记得我常和你说的话。你从来都不听。你得有正经工作。” 阿兰觉得还是不要和她提杂志社的事。因为母亲一直都觉得这种杂志伤风败俗。 “你父亲什么也没有说,不过他应该在心里自责对你放任自流。他太由着你的性子,还老说:” “‘他以后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她倒吸一口气,用围裙擦了擦眼角的泪。阿兰走过去,稳坐在家里的皮椅子里。母亲站着。她总是站着。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有一场诉讼。” “你也要参加?” “没办法。” “跟我说实话,阿兰。别说谎。你一说谎我就知道。是你的错,对吧?” “你是什么意思?” “你和你妻妹有不正当关系,你妻子发现以后……” “不是,妈妈,绝对不是那样。” “那是因为别人?” “可能吧。” “你认识的人?” “有可能,她没跟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不是疯了。如果我是你,就要求专家给她检查一下。她那么温柔,善解人意。总而言之,我很喜欢她,而且我觉得她很爱你。肯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什么事?” “很难说。她并不像个正常人。我有一个弟妹——你不认识——就是这个样子。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神态,后来别人只能把她关起来。” 她的耳朵动了动。 “在这儿别动。病人马上要出来了,我叫你父亲在下一个病人来之前跟你问个好。” 她走进诊所。一个方脸、灰色头发的男人跟在她后面走出来。 他没有拥抱儿子。就算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也很少抱他。他把手放在儿子的肩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挺难的吧?” 阿兰尽力笑着说:“我能挺得住。”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 “你见过她了吧?” “见了,在法官那里。” “她说什么了?” “她拒绝回答问题。” “真是她干的?” “毫无疑问。” “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愿意去想。” “她妹妹的丈夫怎么样了?” “他昨晚来我家找过我了。” “她父母呢?” “她父亲已经到了巴黎,一会儿我和他一起吃饭。” “他人不错……” 这两家人只见过三四次,但是两家人从第一次就对对方很满意。 “儿子,加油。不用说,家里永远欢迎你,我们永远都在。我得回工厂了。” 工厂是阿兰父亲对他诊所的戏称。他转身回诊所前,又拍了拍阿兰的肩膀。阿兰看着父亲长到小腿的白褂子,心想他为什么老是选这么长的袍子。 “你看到了吧?他什么也不说,但他真的很震惊。波多一家都不善于表达情感。你也是,小时候从来不当着我的面哭。” 家里的红酒喝起来很难受,阿兰赶忙拦住打算给他倒第二杯的母亲。 “谢谢,不过我得走了。” “有人照顾你吗?” “家里有保姆。” “你老是在饭店吃饭,胃能受得了吗?” “还行。” 阿兰站起来,头都快碰到了吊灯。他俯身亲吻母亲,走出家门。他快到门口时,又转身对母亲说:“听着,妈妈,我不能阻止你看报纸。不过,千万不要被他们写的东西迷惑了。报纸说的并不全是真的,你要相信我。过两天见。” “你要和我们保持联系。” “嗯,一定。” 阿兰迅速走下楼梯。做完了。就像例行公事一样。阿兰站在起雾的街口,望着远处朦朦胧胧的路灯,不知该何去何从。 报童从他面前走过,阿兰丝毫没有买报纸的欲望。 阿兰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飞速运转起来。人们你推我挤,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去完成。雾气蒙蒙中,他点燃一支烟。 到底是为什么? 布朗谢的贴身保镖艾伯特一身酒保打扮。他接过阿兰的上衣,把他带到客厅。布朗谢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那里等着。他看到阿兰进来,眼神突然变了。布朗谢本以为第一个到的是岳父。 “我是第一个啊。” 大概是因为下午喝多了,阿兰身子有点僵硬地走进客厅。他那发红的双眼怎能逃过布朗谢的目光呢! “坐吧。” 只有两个人的客厅显得无比空旷。家里的古典家具应该是从国家家具造办处买的,吊在高高天花板上的巨大的水晶吊灯在这里并不起眼。 他们互相看着,并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他们的岳父真的到了。门外传来门铃声,接着是艾伯特开门的声音。一位瘦高、微微驼背、面容精致却苍白的男人跟着艾伯特走进客厅。 老人什么也没有说,先用瘦削的手和阿兰握手,然后又和另一位女婿握手。之后他一阵咳嗽,用手帕捂住脸。 “请原谅。我太太支气管炎发作,在家休息。医生不允许她和我一起来。这样也许更好。我自己只是有点感冒。” “去我的办公室吧?” 布朗谢的办公室和客厅一样富丽堂皇。 “您希望我给您拿点什么吗,法热先生?” “什么都行,要不一杯波尔多吧。” “你呢?” “苏格兰威士忌。” 布朗谢耸了耸肩,犹豫着。安德烈·法热,衣着整齐,看起来很年轻,脸上一点皱纹也没有,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后面,性格平稳安详。他是一类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 艾伯特给他们斟上酒。岳父看着阿兰和布朗谢说:“你们两个都牵扯进来了,我,我失去了两个女儿。我不知道该更同情你们当中的哪一个……” 他压抑着情感,声音低沉。他把目光转向阿兰。 “您见过她了?” 安德烈和阿兰只见过几面,他们就像刚刚才相识的人。 “今天下午见过了,在预审法官那里。” “她怎么样?” “她很平静,很冷静。她甚至精心打扮了一番,像是去那里做客的。” “还真是我的雅克琳娜!她一直都这样。小时候,她一旦觉得紧张,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有时候还躲在柜子里,直到恢复平静才出来。” 他抿了一小口波尔多,放下酒杯。 “我没有看报纸,最近都不会看。” “您是怎么知道的?” “警察告诉我的。他坚持要来我家,而且来得很巧,我太太正好卧病在床。那天晚上我们小声交谈了很久,好像是我家是案发现场一样。” 他看了看四周。 “那么,究竟是在哪里发生的?”他问布朗谢。 “在卧室,更准确地说是卧室前面的小会客厅。” “孩子们当时在哪里?” “他们在玩具房里和娜娜一起吃东西。” “他们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我只和他们说妈妈出了点意外。波波才六岁,尼尔才三岁。” “以后再告诉他们吧。” “我们明天一大早去接她,葬礼在下星期六上午十点举行。” “宗教式的?” 安德烈不是教徒,两个女儿接受的都是世俗教育。 “对,会有一个弥撒,还有追思祷告。” 阿兰突然有一种完全置身事外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一直以来,他都很喜欢岳父,希望和他成为朋友。法热的博士论文写的是波德莱尔和母亲的关系。 他只是听着他俩说话,没有一点想要加入的意思。他和他们不一样,尤其是和布朗谢。他们就像生活在两个星球上的人。 或者说,是他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他结了婚,生了孩子,在郊区有房子。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工作,还经常熬夜。 他觉得布朗谢家的灯光很昏暗。或者是因为从昨天开始,他染上了一种怪癖,觉得哪里都昏暗,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一间半明半暗的屋子里,人们说的话模糊不清。 “先生,饭好了。” 艾伯特戴着白色手套。餐桌很大,能坐十二个人的桌子旁今天只有他们三个。桌上摆满银制和水晶餐具,中间是一束鲜花。布朗谢怎么会想到花呢?是想让大家觉得他们并不是在他家吃饭吗? 他们三个互相离得很远。法热坐在中间,微微俯身喝汤。 “她死的时候很痛苦吧?” “医生说没有痛苦。” “她小时候,我叫她远方的公主。她不像雅克琳娜那样活泼和招人喜欢,她有点笨手笨脚的。” 阿兰不禁把岳父的描述和他自己脑海里的安德丽娜对比。 “她很少玩,可以一动不动地.99lib.坐在窗前看云彩看一个小时。” “‘你不闷吗,亲爱的?’” “‘我为什么会闷呢?’” “我和我的妻子刚开始时很害怕,觉得这种安静是不是身体不健康的表现。后来马尔尼医生说没事,我们才放心。” “你们不要觉得惋惜。她要是爆发了,你们肯定没有办法控制住她。这个孩子的内心世界很丰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布朗谢咳嗽起来,不过没有岳父咳得那么久。艾伯特给大家上鱼脊。 “后来,尽管我们一直阻止,她们俩还是开始互相嫉妒。我觉得这可能是每个家庭都会有的情况吧。最开始是因为雅克琳娜可以晚睡一个小时。” “有好几个月,安德丽娜都拒绝按时睡觉。她是躺下了,但是不睡。我们没办法,妥协了,她俩一起睡,时间是她俩应该睡觉时间的中间点,比最开始晚半个小时。” “这对雅克琳娜不公平。”阿兰说。 “我知道,可是孩子之间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 “安德丽娜十三岁的时候,要求和姐姐穿一样的衣服,所以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成熟。可是她姐姐当时已经十六岁了。” “两年以后,她开始抽烟。我妻子和我尽量保持开明的态度,公平地对待她俩,因为我们知道,她俩一旦开始叛逆,情况就更糟了。” 他的目光停在空中。他似乎突然知道了真相,低声问:“结果会有多糟糕呢?” 他看着两个女婿。 “我不知道你俩谁更值得同情。” 他低下头吃东西。房间里只有刀叉碰撞瓷器的声音。 艾伯特来上菜。他端上腌鸠,又给大家斟满波尔多。 “我去那里看过她。” 布朗谢说的是法医所。金属盒子像整理箱一样,尸体在里面整齐地排列着。 岳父低喃道:“我没有勇气去看。” 这一切是真的吗?这看起来像不像在演戏,只不过三个演员的动作都慢了点?不断出现的沉默让人无法忍受。阿兰多次想大哭一声,大叫一声,无论做什么都行,甚至砸盘子,让自己从这场戏中解脱出来。 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法热说的是她们小时候,她们婴儿时,小姑娘时,少女时。 “她们出生之后,我幻想过成为她们可以信赖和依靠的朋友。” 他顿了顿,转向布朗谢:“安德丽娜经常和你谈心吗?” “不,不经常。她不喜欢表达内心的想法。” “和你们的朋友呢?” “朋友们来我们家时,她是个很好的女主人,但是大家经常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看到了吧!她还是老样子。封闭自己,不和外界交流。那雅克琳娜呢,阿兰?” 阿兰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再让这位面对生活打击如此谨慎的人再受折磨。 “小猫……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我知道。” “小猫一直坚持自我,这就是她坚持工作的原因。在工作上,她从来不需要我帮忙,也从来不问我的建议。每天她都有一段独处的时间。除了这段时间,她和我形影不离。” “您的话让我想到了一件事。我有一次见她来我办公室写作业。她悄悄地进来,我抬头发现她坐在我对99lib.面时,我吓了一跳。” “‘你想和我说话吗?’” “‘不。’” “‘你确定没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她摇了摇头。她只是想待这里,没别的意思。” “后来她决定去巴黎而不是艾克斯读书,我知道她不想当教授的女儿。” “不是!小猫是想独立生活。” “当然。安德丽娜后来也来了巴黎。所以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妻子两个人。在我们最希望和孩子们在一起时,她们都走了。” 他看了看阿兰,又看了看布朗谢。 “你们两个和她们在一起。” 吃过甜点了吗?阿兰记不起来了。布朗谢先站起来,接着大家都跟着站起来。艾伯特给他们每人递上一盒阿瓦特。 “咖啡?” 阿兰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表。墙上的皇家挂钟也停了。 “我从来不参与她俩的事情。我也不要求她俩给我写信或者跟我说她们的生活。她俩,结婚以后,互相见面吗?” 阿兰和布朗谢怀疑地看着对方。布朗谢说:“雅克琳娜有时和她丈夫来我家吃饭,不过不常来。” “平均一年两次。”阿兰精确地补充道。 布朗谢觉得这是一种含沙射影的批评。 “您知道,我们很欢迎你们来。” “我们两家都很忙。” “她们俩也打电话。我觉得她俩也一起去市里喝茶什么的。” 阿兰知道,这种情况七年中不超过两次。 “我们两家有时也会在饭店、大剧院碰到。” 法热不停地看着他们。但是从他的眼神中,他们什么也猜不到。 “你们周末会去乡下吧,阿兰?” “有时候工作日也去。” “帕特里克怎么样?” “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大孩子。” “他和表弟表妹熟吗?” “他们见过。” 法热没有问他们见过几次。这样更好吧。他也觉得在这屋里很不自在,一点都不像在寻常人家。 “她没说为什么吗?” 没有过渡,话题直接转到主要问题上。 阿兰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什么也不知道?” 一阵沉默后,他自己说:“雅克琳娜自己可能会说吧?” “也许吧。”阿兰叹了一口气。 “你们觉得我可以去探视她吗?” “肯定可以。您可以去找预审法官贝内代,他人不错。” “她会和我,和我说吗?” 他苦涩地笑了笑。他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身材高大,但看起来也非常虚弱。 “无论如何,我觉得我理解她。” 他又看着他俩。在阿兰看来,岳父看他的眼神里似乎主要是同情。同情?可能是好奇吧。或者是不屑? 岳父最后叹了口气:“这样可能最好……” 屋里只有布朗谢在抽烟。甜甜的烟味使气氛更加沉重。法热不抽烟。他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往嘴里塞了几片药。 “我给您倒杯水吧?” “不用了。我习惯了。我吃这药只是为了活血,我没什么大碍。”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布朗谢打开酒柜。 “您想喝什么呢?我有一瓶很老的阿玛尼亚克烧酒……” “谢谢。” “谢谢。” 布朗谢脸上失望的表情,加上他虚弱的身体,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赌气的孩子。 他转身对法热说:“很抱歉没和您提前说,我这里应该比酒店好点吧?您要不住我这里吧,我们家有间客房。” “谢谢。不过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住在鲁特蒂亚了。我以前来巴黎时就常住那里,我的大部分同事和老师,也都住那里。他们家的装潢有点暗淡了,有点像我……” 他站起来。他虚弱的身子就像一把展开的手风琴。 “我得回去了。谢谢你们俩。” 他没有透露自己的想法。他只是问了他俩一些问题。这可能不仅仅是因为谨慎吧。 “我也该走了。”阿兰说。 “你不再待会儿?” 布朗谢想和他再聊聊?还是害怕他和他们的岳父说些什么? “我该回家睡觉了。” 艾伯特拿过他们的大衣。 “明天,我会在客厅布置一个小灵堂。” 门已经开了,他这话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可九九藏书怜的岳父脑海里是否已经出现黑色的帷幕、遗体和教堂蜡烛? “谢谢,罗兰。” “晚安,法热先生。” 阿兰跟着岳父下了楼。砂砾铺成的路面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路旁大树上的黑色树枝在滴水。 “阿兰,再见……” “我开车过来的。我可以带你回去。” “谢谢。我需要走走。” 他看了看荒无人烟、灯火通明的街道,叹了口气说:“我需要一个人静静。” 阿兰突然觉得寒意阵阵,他握过岳父瘦骨嶙峋的手,迅速回到车里。 他觉得肩上有了新的负担。刚刚他好像变成了小学生,听了一堂课。 他也需要一个人静静,但是他没有勇气独自待着。他开着车,心里想去哪里找些人,不管是谁,只要他能对着他们说:“亲爱的,大家好!” 人们会给他让出位子。一个小伙子会向他侧过身来:“苏格兰威士忌,阿兰先生?” 他觉得羞耻。比任何时候都更羞耻。 第五章 门外传来一阵铃声。一阵似乎很遥远却又很清晰的铃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好像有人在按他家的门铃。可是,谁又会按他家的门铃呢?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动弹,就像掉进了一个窟窿。难道昨天他的头被人暴打了一通? 时间过去了好久。最后他意识到他是在自己的床上。他起身,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他全身赤裸。他从门眼里看到一团棕红色的头发。他这才完全清醒地意识到有人在敲门。他赶紧从地上捡起睡衣,迅速套在身上。 他路过客厅时,才发现天还没亮。天边只有一线浅黄色的晨晕。铃声再次响起,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陌生女孩。 “楼管和我说……” “楼管和你说什么了?” “您不会马上来开门,最好是给我把钥匙。” 他还没有明白过来。他头脑发胀,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这个忍着笑的矮胖姑娘。 “您,您昨晚肯定没有早睡。”她说道。 她脱下厚重的蓝色羊毛大衣。阿兰犹豫着要不要问她是谁。 “楼管没和您说起过我?” 阿兰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楼管了。 “我是您的新保姆。您可以叫我米娜。” 她把一包用丝绸包裹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看来要唤醒您,需要很多咖啡和羊角面包。厨房在哪里?” “只是一个小厨房。这边。” “吸尘器呢?” “在柜子里。” “您还要再睡吧?” “对,我觉得是。” “我八点再叫您?” “我不知道。不,一会儿我叫您吧。” 她带着布鲁塞尔口音,阿兰差点问她是不是比利时人,但又觉得现在问又有点不合时宜。 “您忙您的吧。” 阿兰回到房间,关上门。他皱着眉头,想到那团棕红色的头发,决定还是过一会儿再问她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迫切需要两片阿司匹林。他把药含在嘴里,咬碎了再吃。因为医生说过,口腔黏膜比胃的吸收效果更好。他又从水龙头下喝了口水。 他看见自己的睡袍还挂在门把上,于是拿下来穿上。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这种情况在他的一生中大概只有两三次。浴缸里是满满的香皂水。他之前洗了个澡?还是这位陌生的棕红色头发女孩刚放的? 他之前在傻子布朗谢家吃过饭。丧气!倒霉!他有没有摔门而出?不,他想起他和法热一起站在人行道上。一个可爱的人!他可以对法热那样的人讲出自己所有的心里话。 是的,肯定可以。有些人看见阿兰一副放荡不羁的犬儒外表,就觉得他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要是法热不是他的岳父…… 他看着法热走远。灰色的大衣消失在昏暗的街口。 他还喝酒了。在一家他没去过的咖啡馆。可能是他看到的第一家咖啡馆。和他常去的咖啡馆截然不同。有些像是公务员的熟客在打牌。人们看九九藏书着他,但他无所谓。他们可能把他和这两天报纸上的人对上了。 “混合!” “混合什么?” “您,您不知道吗?” 老板一点也不惊讶。 “如果您是想随便来一瓶……” “威士忌。” “得,说出名字不就好了。皮埃尔?” “谁跟你说我叫皮埃尔了?” 他语气很冲。他需要释放怒气。 “纯净水。” “水就在您跟前,您看到了吧?” 在这里,没有人对他毕恭毕敬。 “不带气的饮料。” 阿兰不止喝了两杯。他喝了三四杯。他出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盯着他看。阿兰回过头,心想,全是傻子。他朝他们吐舌头,然后转身离开。 接着,阿兰开始找他的红色小轿车。对,红色的。黄色是小猫的车。黄色的车停在家里,不过小猫应该不需要它了。 阿兰脑海中全是他妻子和妻妹小时候的样子。这是不是很可笑,或者说不应该呢?他开着车,忽然记不起该怎么穿过塞纳河。他想起一座桥,云间的月亮,水面上倒映的月光。 他需要找到朋友们。他知道可以去哪里找到他们。他不是世界上朋友最多的那个人吗? 他本不应该结婚。对于他来说,要不选择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要不…… “没人吗?” “我没看见他们,阿兰先生。苏格兰威士忌?” “随你的便,亲爱的。” 为什么不呢?他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办公室里也不需要它了。鲍里斯全权负责杂志社的日常工作。鲍里斯也真是个怪人。不过,阿兰的周围似乎只有怪人。 “你好,保罗!” “晚上好,阿兰先生。” 他应该是在蓬蒂厄街上的日耳曼之家。然后…… 然后就想不起来了。 阿兰又吃了一片阿司匹林。他刷牙,漱口,因为他觉得嘴里难受。接着他又洗了把脸,梳了梳头。他觉得镜子里不再帅气的自己有点恶心。 昨晚他把车停在哪里了?那些朋友都去哪里了?他怎么一个人也没有见。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有意避着他吗?他们怕被别人看见和他在一起吗? 阿兰又走回卧室。他捡起丢在地毯上的小内裤和胸罩,把它们放在椅子上,掀起被子。 他发现一张陌生的脸,一张很年轻的陌生的脸。她静静地睡着,嘴唇突出,一撅一撅的,就像个无辜的小女孩。 这是谁?怎么回事? 阿兰摇摇摆摆地走出卧室,心想还是先别睡了。他觉得血液在眼睛里沸腾,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他走到客厅。保姆正在整理家里。现在她换上了一件透明的尼龙罩衫,里面黑色的吊带内衣清晰可见。 “您叫什么名字?” “米娜。我跟您说过了。” 她总是克制不住地想笑。这可能也是一种怪癖。 “嗯,好,米娜,给我煮一杯超浓的咖啡。” “我也觉得您需要。” 阿兰没有惊讶。他看着保姆一扭一扭地走进小厨房,心里盘算着哪天可以和她做次爱。他还没有睡过保姆。以前的保姆全都年纪太大,而且一脸愁容,一副全世界都欠她们似的怨妇表情。 天边那一道黄晕已经散开,天色渐亮。雨也停了。他看见几日不见的晴天。巴黎圣母院的轮廓也清晰可见。 谁要给他打电话来着?他很少想到这个问题:谁要给他打电话。不过他记得这个电话很重要,他答应过对方要在家等着。 屋里传来熟悉的咖啡香气。米娜应该不知道他用那个蓝色杯子喝咖啡吧?那是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到的咖啡杯,比一
般杯子大三四倍。 阿兰走进小厨房。米娜似乎知道他是来找别的东西。她一点也不惊慌,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打开壁橱。 “这是我的杯子,每天早上用它喝咖啡。” “好的,先生。” 为什么她总是要忍住笑呢?人们和她说什么了?人们肯定和她说什么了。成千上万的人们最近都在谈论他。 “我马上给您端过去。” 她看见阿兰捻灭一支烟。屋里满是烟草熏人的气味。 “您昨晚没有睡好吧?” 他做了个是的手势。 “她还在睡吧?” “您怎么知道有人在我房里?” 她从角落里找出一只橙色的缎面细跟鞋。 “应该有两只吧?” “我觉得是。” 她笑了。 “太好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没事。都是您。” 阿兰被嘴边的咖啡烫着了。 “您多大了?” “二十二岁。” “您来巴黎很久了?” “只有六个月。” 他不敢问她这六个月来做了什么。不过她选择保姆这个职业让阿兰很惊讶。 “您真的只是早上需要我在这里工作吗?” 他耸了耸肩。 “我无所谓,您呢?” “我想找一份全职工作。” “可以。” “您会付我两倍的工资吗?” “您愿意的话。” 他终于可以小口小口地喝咖啡。刚开始的时候,他差点吐出来,不过后来他的胃慢慢适应了。 “那位太太不需要吗?” “我不知道。” “您去叫醒她吗?” “可能吧。这样可能好点儿。” “不管怎样,我先去煮咖啡。您一会儿叫我就好了。” 阿兰看着她一扭一扭地走进厨房后,推开卧室的门,又关上,走近床,稍稍扯了扯床单。 那女孩睁开一只眼睛,蓝色的眼睛。接着整个脸露了出来。她没有动,模糊地说:“你好,阿兰。” 她想起阿兰的名字了。她昨天晚上也许也醉了,但肯定没有阿兰醉得厉害。 “几点了?” “我不知道。这一点也不重要。” 女孩睁开双眼。她推开床单,看了看自己的两个乳房。粉红色的乳头刚刚长成。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很糟!” “你没有说谎。” 女孩似乎带着一点英国口音。阿兰问:“你是英国人?” “我妈妈是。” “你叫什么?” “你记不起我的名字了?我叫贝西……” “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他坐到床边。 “有咖啡吗?” 女孩好像很难起身去厨房拿咖啡。 “米娜,您说得对。她需要咖啡。” “我马上给您拿过去。需要羊角面包吗?楼管让我给您把羊角面包带过来。” “可以。” 他回到卧室。贝西已经不在乱七八糟的床上了。阿兰看着她从浴室走出来,全身赤裸地又躺下,拉过床单,只盖住膝盖以下。 “镜子左边的牙刷是谁的呢?” “绿色杯子吗?那是我妻子的。” “那个……” “对,那个……” 有人敲门。贝西没有动。米娜捧着一个盘子走进来。 “我放在哪里?” “给我吧。” 她俩好奇但毫不尴尬地看着对方。 保姆走后,贝西立马问:“她在这里工作很久了?” “今天早上才来。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津津有味地品着咖啡。 “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在格勒洛。” “洛雷特圣母街?好奇怪,我从来不从那里经过。” “你当时在找人?” “找谁?” “你没说,你只是说很重要。” “你是陪酒女?” “舞女,我当时不是一个人。” “谁和你在一.99lib.起?” “你的两个朋友,一个叫鲍勃……” “姓德玛里?” “我觉得是他。他是一位作家。” 确实是德玛里,他两年前获得了勒诺多文学奖,之后就在《你》工作了。 “另外一个呢?” “等一下。是一位衣衫不整的摄影师。脸有点歪。” “于连·博尔?” “有可能。” “衣服皱巴巴的?” “对。” 博尔总是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因为老是把脑袋歪在一边,所以脸看上去是歪的。 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他为杂志社拍的照片非常棒。他拍的照片,不像别的杂志社那样咄咄逼人,而是能够深入人们心底。他的模特全是年轻女孩和年轻女人。比如说,一位熟睡中的女孩只露出一个乳房,那个乳房价值连城。不过,这也无非是阿兰用来骗合伙人的花言巧语。 “我们的文字应该就像是我们读者自己写出来的一样。” 没有繁琐的装饰。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脸上没有过分的妆容,只有长长的睫毛,轻启的朱唇和闪亮的牙齿。 这些想法源于安德丽娜穿着新衣服来见他的一个午后。那天,他正在为剧院还是夜总会写文章和歌词。 杂志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他低喃道。” “什么,我?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没错,她是和别人一样。 “我有一个想法。一种全新的杂志。下一次我再跟你说。” 阿兰写文章有自己的套路。但是他不知道博尔是怎么拍到所有他需要的照片的。 “不行,老兄。她不像真正的少女。” “你觉得一个真正的少女会让我拍她的屁股吗?” 阿兰想着这些事情,床上的女孩嚼着羊角面包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事情吗?哦,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你当时一直在说有世界上最‘漂亮’脑袋的家伙。” “我没说是谁吗?” “你说刚刚和他吃过饭。” “我连襟?” “可能是。你说你要和他讲重要的事情。你让我坐你旁边,摸我的屁股。” “别人没有阻止吗?” “摄影师当时不太高兴。你好像还碰倒了自己的酒杯。他看你喝醉了,说了你两句,但是你威胁说要把他给摆正了。你好像还骂了他一句,不过我没有听清楚。等等,你说他是个无赖!我当时觉得你俩要打起来了,你和他。不过他后来就走了。” “一个人?” “另一个几分钟以后也走了。” “那我们呢?” “你又要了一大瓶香槟,说今天很晦气,不过我们还是要喝香槟。你差不多喝了一瓶,我只喝了三四杯。” “你也喝醉了?” “有点儿。不过也可以说是很醉。” “我开车回来的?” “夜总会老板不让你开。你们在外面争论了好久,最后你上了一辆出租车。” 阿兰接过女孩用完的盘子。 “我们做爱了?” “你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 “我都快睡着了,你却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冲我喊:” “‘上!快上啊,美女!’” “你一边喊一边扇了我一个耳光。” 看见阿兰闪亮的眼睛,她笑了。 “最好笑的是,你的举动起作用了。” “谁洗澡了?” “都洗了。” “你坚持要洗。然后你起身喝了杯水,你不困吗?” “头疼。哪里都疼。” “吃片阿司匹林吧。” “我已经吃了三片了。” “你接过电话了?” “没有。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电话。” “你昨天皱着眉说了十几遍。” 阿兰机械地抚摸着女孩的胯部。 这是小猫之外睡过这张床的第一个女人。小猫三天前还躺在这张床上。今天是几号了? 也许他根本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他可以一会儿之后再想今天是几号。现在,他只觉得眼皮发热。 他又躺下了。他觉得这样感觉好点。屋外是吸尘器轻微的嗡嗡声。他的手又开始摸索贝西的胯部。这个女人有着和安德丽娜一样柔软明亮的皮肤。 他尽力不去想妻子和妻妹。一次,两次,三次,每次他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不过马上又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迷糊了而已。尽管这个世界很朦胧,但是世界还是在那里,他甚至可以听到远处马路上的鸣笛声和偶尔传来的爆胎声。 他挪了挪身子,想要去拿放在一边的睡袍。 他感觉到了女孩。温热的身子。紧贴着他。他突然不动了。他不想离开已经沉醉其中的温柔幻境。而女孩也用她尖尖的指甲告诉他,进去吧。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阿兰一下子醒过来。阿兰伸手够电话时,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十一点了。 “喂?我是阿兰·波多。” “拉比。我刚刚给你办公室打过电话。我还在小丘广场。我马上回家,我想半个小时后在我家见到您。” “有新情况?” “这取决于您怎么看。我需要您。” “我马上到,不过可能会迟到一会儿。” “不要太晚。我下午两点还有一场辩护要做。” 阿兰立马起床冲到淋浴下。贝西进来时,他还在淋浴间,穿着一件罩衫,正要刮胡子。 “你要离开很长时间?” “我不清楚。很有可能白天不回来。” “那我呢?我该做什么?” “你想干吗就干吗。” “我能再睡会儿吗?” “可以。” “你今天晚上不想留我在家吗?” “不行,今晚不行。” “那什么时候?” “再看吧。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你要钱吗?” “我不是为了钱才跟你回来的。”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来我家。对我来说都一样。你要钱吗?” “不要。” “好。去给我拿一杯威士忌。客厅那里有个吧台。” “昨晚我看见了,我现在过去吗?” 阿兰耸了耸肩。五分钟后,他已经穿戴整齐,给威士忌加了点水,像喝药一样一口吞下。他想起车不在家里,一会儿还得去洛雷特圣母街拿车。 “很抱歉,亲爱的。我有正事。” “我听到了。是谁?” “律师。” “你妻子的律师?” 阿兰走进客厅。 “那么,那您愿意雇我做全职吗?” “好的。橱柜里还有一把钥匙。您拿着吧。明天早上八点叫我,准备好咖啡和羊角面包。” 阿兰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在街角拦下一辆出租车。 “圣日耳曼大街。应该是一一六号。” 阿兰没有记错。他还记得拉比家在四层。 电梯停在拉比家门口。阿兰按了门铃。一位戴眼镜的秘书前来开门,好像认出了阿兰。 “这边请。需要先等一下。拉比先生正在打电话。” 阿兰环顾四周。客厅右面是一扇门,左面是一条走廊,走廊那边有几间办公室,里面传来打字机滴答的声音。不时有几个秘书从走廊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 门终于开了。 “请进,老兄。我刚才和您的妻子待了一个小时。” “她决定说了?” “不是您想的那样。在那个问题上,她还是保持缄默。不过在别的问题上也一样。但她没有拒不见我,这应该算是个进步。您知道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吗?” “经常有人这么和我说。” 阿兰没有说,这并不是他最欣赏的女性特点。 “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性格力量。这是她在监狱的第二天。她住在单人牢房里。本来狱警建议她和另外一位被拘留者一起住,但是被她拒绝了。她应该会改变主意的。” “她穿着囚服?” “被告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她也不需要劳动。你如果想见她,肯定能见到。在这一点上,她和大家一样。她不说话,也不激动。我觉得和她再说什么也没用。” “‘和他说我不会见他的。除了在法庭上,因为那是不能避免的。就算那样,我们两个也会离得远远的。’” “这是她的原话。我跟她说了您的不安,她很镇静地回答:” “‘他从来都不需要我。他只是需要有人陪着他,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在他身边就行了。’” 这句话让阿兰目瞪口呆,他都没听清后半句。 “他只是需要有人陪着他。” 确实。他总是需要他那些“亲爱的”或者同事的陪伴。他独处时会烦躁,一种莫名其妙的病态的烦躁。他总是缺乏安全感,这也就是为什么昨晚,他酩酊大醉后还会带一个姑娘回家。可是今晚他又该怎么办?明天呢? 他是一个独自守着办公室看着夜幕下巴黎的可怜人。 “他父亲下午会去看她。她马上就同意可以见他。”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尤其可怜。” “我告诉她她母亲生病了,她一点也不着急,好像完全与自己无关。” “我还想和她谈谈辩护的事情。我们不会让她被判二十年或者终身监禁,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感动陪审团的动机。我觉得激情杀人是个好理由。您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为什么?” “您亲口和我说的。您和您妻妹快一年没见面了。迟来的嫉妒恐怕说不通。您不要觉得警察毫无动静。也许现在他们没去你们约会的那套公寓,但他们今晚就会行动的。而且绝对还需要找出另一个人是谁。” 他看了脸色发白的阿兰一眼。 “必须这么做吗?” “我觉得已经和您说过了。我不觉得这对您是件好事,但这只是一个必须要走的流程。大家都对事情的真相还一无所知。近几个月来,您觉得妻子有什么变化?” 阿兰觉得自己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红色,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之前,他一直没有想到这件事。拉比的这个问题如当头一棒,唤醒了他的记忆,包括今天早上他和贝西在床上发生的那点事儿。 几年来,小猫几乎从来没有拒绝过他在性爱方面的要求。他们经常玩一些小游戏,而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她读书、看电视或者写文章时,只要他轻轻说一声:“看着我,小猫。” 她就会不假思索地转向他,笑着问他:“好啊!我也看不进去了。你准备怎么调戏我呀?” 不过,自从入夏以来,有好几次,她都有点为难地推脱:“今天不要,好吗?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觉得很累。” “这不像你呀。” “可能是我老了?” 拉比看着他。 “还有呢?” “没有了。” “不管乐不乐意,在法庭上您都得把这些全说出来。您希望她被法庭宣布无罪释放吧?” “肯定是。” “即使她最后不会回到您身边?” “根据她跟您说的那些话,她绝对不愿意和我继续生活下去了。” “您还爱着她?” “我觉得是。” “警察应该也想到了,他们应该去找那个人了。不过在我看来,您更容易查出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您的熟人。” 拉比发觉阿兰走神了。 “您怎么了?” “没事。昨晚我不得不去连襟家吃晚饭,然后烂醉如泥。我在听您讲呢。” “她说了一句让我很震惊的话。我告诉她绝对不能再说第二遍。我和她说起你们的儿子帕特里克。我跟她说,她得为儿子考虑,为儿子的未来考虑。然后,她冷冷地说:” “‘我从来就不想做母亲。’” “真的?” 阿兰不得不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帕特里克出生时他们还不富有。那是他创办杂志社的前一年。小猫每天小心得夸张,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像她在写稿时,只要发现一个错误,就会把整页重写一遍。 他们三个一起在巴黎度过了最初的两年。然后他们雇了一位奶妈。从那时起,小猫重新开始工作,和阿兰如影随形,去饭店和他会合,一起深夜回家。 她从来没有想到在睡觉前看看熟睡的孩子。经常是阿兰一个人去看睡着的儿子。 后来,他们买下诺奈街上的房子。他们每个周末都会去那里,大部分时候,小猫会在那里工作。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阿兰低声说道。 拉比站起身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办公室的电话响起,他接电话。 “对,转给通信部。他还在这里。” 拉比把电话递给阿兰:“您的办公室。” “喂,阿兰?我是鲍里斯。我找你半个小时了。我打给你家,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说你接了一个电话后就飞奔出去了。我又打电话给黑尔比希,他不在家。后来等我找到他时,他跟我说你在拉比家。” “有新情况。差不多一个小时前,胡玛涅警长带着两个警察来过杂志社。他给我出示了预审法官签署的搜查证就去了你的办公室。他很仔细地搜查了每个抽屉,然后又和我要了一份杂志社的人员名单。他跟我说他要和每个人谈话,不过不会很长。他坚持从接线员开始问。” “我马上回去。” 阿兰挂了电话,转向焦急的拉比。 “胡玛涅警长带着两个警察去了我的办公室。他们搜查了我的抽屉,现在要和我的人谈话。他坚持从接线员开始。” “我和您说什么了?” “您觉得他在怀疑我的同事?”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已经在钓鱼了。您也不能阻止他。谢谢您能来,记着找我们要的人。” 我们要的人!这句话听起来多么讽刺,阿兰忍不住苦笑一声。 “您可能需要喝一杯。出去左拐有一个小酒吧。” 阿兰很生气。他把一切都怪在拉比身上。怪拉比在家召见他,怪他重复小猫说话时的样子,怪他唤醒了自己喝酒的欲望。 他走出拉比家,正低着头等电梯,突然发现面前确实有一个小酒吧。 “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什么?” “苏格兰威士忌,如果您有的话。”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他。他不想见胡玛涅警长,因为胡玛涅警长猜到了他猜到的事情。 他并不觉得羞愧。他是自由的。他这辈子就是来蔑视别人的,是故意来让他们难堪的。 可是为什么刚刚和拉比面对面时,他会觉得难堪?他什么也没有做。他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成千上万的姐夫和妻妹上床,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妹妹们总是觊觎着姐姐们所拥有的东西。 安德丽娜从没爱过他,不过他对此毫不在意。可能,可能小猫也没有爱过他? 那么,爱情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两个字,他每星期要卖一百万次。爱情和性是一回事吗? 他不喜欢孤独。但不是因为想要和人交换想法,也不是因为想要拥有爱的感觉。 “洛雷特圣母街!”他使劲关上出租车门,冲司机大喊道。 那是因为什么呢?一种存在感,不管是什么形式的存在感。孤独的老人需要一条狗,一只猫,或者一只金丝雀。有的人甚至满足于一条红色的金鱼。 他从来没把小猫当作一条红色的金鱼。重新审视过去,阿兰发现小猫对于自己来说,真的只是一种存在。在酒吧、饭店、车里。她永远在他的右边,在离他胳膊肘几十厘米的地方。 当初他肯定和小猫说过创办杂志的事儿。他当时胸有成竹。小猫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 “你觉得怎么样?” “你不是已经做成了吗?” “不是一回事。你好像没理解它人性的一面,亲密的一面。现在,我要尽力把一切都做到人性化。因为我们的所有内容都会连载,包括笑话。” “也许吧。” “你会加入吗?” “不会。” “为什么?” “老板的妻子不应该成为公司的员工。” 买诺奈街的房子时也是一样。他们星期六在乡下散步时发现了它。星期天,在他们住的小旅馆里,阿兰开始满心欢喜地设计房子。 “对于我们来说,有个乡下的房子很重要,你懂吗?” “也许吧。会不会离巴黎有点远?” “正好可以远离那些讨厌鬼,但真正的朋友是不会觉得扫兴的。” “你计划请很多人来?” 她从来不会阻止阿兰做任何事情。她由着他,跟着他,但并不参与。 “司机,停车。停在那辆红色的车后面。” “那是您的车?” “对。” “我感觉挡风玻璃上夹着两三张罚单。” 没错。他又收获了两张罚单。他把钥匙插进车里,准备离开。他看了看旁边从没有进去过的夜总会,当然昨晚除外。阿兰在脱衣女郎的照片中认出了贝西。她的照片最大,好像一位明星。 他开进马里涅街,把车停在院子里。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现在已经是午后。一楼已经关门了。 他开始害怕这位警长了? 他走进电梯、走廊,几乎所有的房间都空无一人。他的办公室门大开着,他看到鲍里斯在等他。 “他们走了?” “走了十来分钟。” “他们找到什么了?” “他们没跟我说。你饿了吧?” 阿兰撅撅嘴。 “你脸色惨白。” “我只是喝多了。我再和你吃点儿,你顺便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本以为自己的办公室已经乱成一团。不过并有。 “你的秘书整理过了。” “他怎么样?” “警长?很有耐心。有一沓我自己都不敢看的照片。因为实在是太开放了。他竟然看了那沓照片足足十分钟。他也是个小色狼!” 第六章 在圣奥古斯丁广场附近,他们找到一家不知名的饭店,也可以说是一家很普通的小酒馆。红格子桌布,红格子窗帘,随处可见青铜器装饰。老板穿着大厨的制服,戴着白色的高帽子,穿梭在不同的桌子间,推销他的菜。 人很多,不过他们还是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阿兰对周围吃饭和说话的人很陌生。他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烦恼。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把这些当作意义重大的事情,用最大的努力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家和鲍里斯面对面吃饭。他本来可以这样做的。 他和小猫,他们有一段时间倒是尝试过这样做。 她当时决定在家里自己做饭。于是他们俩就面对面地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巴黎的风景一起吃饭。 有时候,阿兰会发现妻子的嘴唇在动,他知道小猫在说话。但这些话不仅仅是在对他说,或者说这些话本来就毫无意义。阿兰这时会觉得他们好像与世隔绝,生活在一个虚幻、静止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他会惊慌失措,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这并不是一个他在睡觉时做的梦。他需要心神不定的感觉,需要听到声音,需要看到人们来来往往,需要被围绕的感觉。 被围绕。就是这几个字。成为中心,主要人物? 他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他的周围总是有朋友陪着。可能是害怕孤单,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投身到深夜的狂欢中? 朋友?或者说他为了寻找自信建立的小圈子? 服务员推着餐车给他们送来熟肉。阿兰就着粉红色的酒吃着。 “他问你什么了?” “和问别人的差不多。首先是你老婆是不是常来办公室找你或看望你。我说不,她一般会打电话,然后你们会在楼下或者饭店会合。接着他问我是否认识她的妹妹。我说的是事实,我从来没见过她。” “三年前她来过一次。她想看一下我每天度过大部分时间的地方。” “那我当时应该在休假。他还问我你是否有一个员工电话簿。” “没有。” “我也是这样和他说的。他最后还问了一个问题。不好意思,我还得重复一遍。我是否知道你的老婆有个情人。我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在杂志社的员工之间。我觉得会是谁。你觉得呢?” 阿兰看穿了鲍里斯似的,回答说:“可能是任何人。” “接着他叫来所有的接线员。第一个被问到的是莫德。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让我参与了所有的谈话,可能是故意的,以便我向你重复。他大概问了莫德这些问题:” “‘您为波多先生工作多久了?’” “‘下个星期就四年了。’” “‘您结婚了吗?’” “‘单身,没有孩子,我不是和情人住在一起,而是和一位很和蔼的婶婶。’” “‘您是波多先生的情人吗?’” “‘您是想问我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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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和阿兰睡过?睡过,但不经常。’” “‘在哪里?’” “‘这里。’” “‘什么时候?’” “‘他想要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下班后留下来。等其他人离开我就上去了。’” “‘您觉得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又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儿。’” “‘您从来没对这件事觉得害怕?’” “‘从没。’” “‘如果他妻子进来,你们怎么办?’” “‘我觉得我们还会继续。’” “‘您认识安德丽娜·布朗谢吗?’” “‘我认识她的声音。’” “‘她经常来电话?’” “‘差不多每礼拜两三次。我帮她接给老板。他们通话的时间很短。’” “‘她最后一次打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圣诞之前。’” “‘您知道阿兰先生和他的妻妹有不正当关系吗?’” “‘知道。就是我给龙尚街打电话的。’” “‘他让你负责这件事?’” “‘对,预订房间。还有就是送上好的香槟酒过去。她应该喜欢香槟。阿兰也是。’” “‘从去年十二月以后,这种事情就再没有发生过?’” “‘一次也没有。’” “‘安德丽娜后来没再联系他?’” “‘从没。’” 鲍里斯边说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而阿兰看见一盘子猪肉,瞬时食欲全无。 “关于你妻妹的事情,另外两个接线员也证实了她的说法。然后他询问科莱特。” 科莱特是他的秘书。唯一一个表现出嫉妒的女人。 “警长问她有没有和您睡过,她流露出不满,说这是隐私。不过最后她还是承认了。” 她三十五岁。她把阿兰当作一个孩子,梦想着每天都可以哄哄他。 “然后是打字员,财务室的人,最后是男人们。” “结婚了吗?有孩子吗?可否给我您的地址?您常和老板还有他妻子一起吃饭吗?” “我跟他们说,讲实话就行。问每个人的问题都差不多,认不认识你的妻妹。然后他们被问到有没有见过小猫比较异样的时候?” “对于像蒂亚克、马诺克那样的人,问题简单一些。” 蒂亚克奇丑无比,马诺克已经六十岁了。 “博尔是最后一个被问到的人。轮到他时,他的脸色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我们昨晚有一段时间在一起。还有鲍勃·德玛里。我们三个都喝醉了。” “就这样。我觉得警长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博尔去哪里了。” 阿兰在上排骨之前点了一支烟。他感觉一点也不好,身心俱疲。天空也是一片颓废的青绿色。 “今天是星期五吧?” “对。” “他们在大学路那边立了一个小灵堂,我想是不是要过去看看。” “这事你比我更清楚。别忘了是你的妻子……” 他没有说完。没错,是他妻子杀了躺在灵堂里的那个女人。 他又回到办公室。如果不是为了送鲍里斯回去,他现在可能已经回家睡觉了。 “拉比的秘书让您回来后给她回电话。” “给我接通信部。” 过了一小会儿,科莱特把电话递给他。 “波多先生?我是拉比的秘书。” “我知道。” “拉比让我向您转达歉意。您的妻子给了他一份用品清单,上面都是她喜欢的东西。她希望您尽快给她送过去。他早上忘了给您这份清单,我现在给您发过去吗?” “很长吗?” “不是很长。” “您读给我听吧。” 他拽过一沓便条纸。用列表的形式记下这些东西。 “首先是衣橱左边灰色针织裙,如果她把它送去洗衣店就算了。您应该知道。一条黑色羊绒裙子,最新的,有三颗大扣子的那件。四五件白衬衣,最简单的那种。在里面,拿去洗的衣服要过一个礼拜才能取回来。” 阿兰突然觉得说话的就是小猫。这是他们每次住旅馆时小猫和他对话的场景。 “两件白色尼龙束体衣,没有蕾丝边的那种。十来条丝袜,最近买的那些,在一个红色丝质信封里。” 她还在小丘广场,作为一名杀人嫌疑犯被关在那里。她可能会被判终身监禁。但是她还想着丝袜! “我说的是不是有点快?黑漆色的拖鞋和澡鞋。洗澡用的罩衫。一双黑色坡跟鞋。还有香水,不要大瓶的,她常用的那款就行。您听到了吧?” 还有香水!她才不会亏待自己。她过得很好,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 “一小瓶安眠药,还有几片胃药。我忘了,她还要梳子和牙刷。” “清单是她自己写的?” “对。她把清单交给拉比先生,并告诉他让您尽快给她送过去。她还写了一个我不太会读的词。铅笔写的,在一张很破的纸上:So……对,是两个r,Sorry……” 他和小猫有时会用英语交流。Sorry!对不起! 阿兰看了一眼一直注视着他的科莱特。他道完谢,挂了电话。 “刚刚的问话没有吓到您吧?” 科莱特抬起大大的双眼。 “对不起。承认我们一起睡过会不会让您难堪?” “这不关别人的事。” “人人都这样想。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情与他人无关,直到有一天发现,他的事情像子弹一样射向他人。” 阿兰自嘲地补充一句:“我就是那颗子弹!您痛苦吗?” “不。” “您没撒谎吧?” “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些女人就算和全世界的人睡过,我也不会有一点难过。” 可怜的科莱特。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可是《你》的忠实读者,是为数不多把《你》当回事的雇员。 她甚至希望看到阿兰颓唐的样子。希望他可以把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这样她就可以抚慰他。 “我走了,我得给她送东西去。” 他坐进停在院子里的车里,又开上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空气清新起来。路上的行人终于可以悠闲地散步,偶尔还会在商店的橱窗前驻足。 他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门,惊讶地发现新来的保姆站在自己面前。她已经决定全职在这里做家务了。阿兰看见门厅柜子的抽屉全都开着。 “亲爱的,您在干什么?” 他对她还很客气,还在用“您”和她说话。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 “为了能够伺候好您,我得知道您的东西都放在哪里。我顺便把该刷洗的衣服都刷洗了一遍。” “那你帮我做这件事。” 阿兰从口袋里掏出清单,然后去拿大行李箱。 “灰色针织裙。” “她应该把它送去干洗店了。” “我妻子记不清她送了没有。好吧,把单子递给我吧。” 接着是连体衣、短裤、丝袜、鞋和其他东西。 “还是让我来吧。您一直在乱塞东西。” 阿兰惊讶地看着她。这不仅是一位漂亮、年轻的可人姑娘,还很专业。 “是要送去监狱吗?” “对。” “香水也是?” “对啊。只要还是嫌疑犯,她们就可以享有一定的特殊待遇。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您见过她了?” “她不愿意见我。还有,今天早上我床上的那个女人……” 他觉得贝西应该还在这里。 “您走后不一会儿她就起床了,问我有没有咖啡,然后就和我一起在厨房煮咖啡。” “什么也没穿?” “她穿的是您丢在地上的睡衣。我们稍微聊了一会儿,我给她放了洗澡水。” “她什么也没说?” “她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还有昨晚发生了什么。她说她很惊讶今天是我第一天在这里工作,她还说您接下来肯定会需要我。” “需要您做什么?” 她平静地说:“一切。” “给我兑杯不太浓的威士忌。” “现在吗?” 他耸了耸肩。 “你以后会习惯的。” “您经常像昨晚那样吗?” “几乎从来没有过。我喝酒,不过很少醉。昨晚是我第三还是第四次醉酒。快点!” 就这样,他开始以“你”称呼她,末了还加了一句亲爱的。他需要把人都吸纳进他的圈子里。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子民。 是这样吗?他从来没认真想过。他一直觉得朋友就是一些志同道合而且可以信任的人。 但这不是真的。许多他以前相信的东西都不是真的。他哪天要把这些错误的想法整理成一个单子,就像小猫整理她的衣物鞋帽那样。 也许不久我们能看见,他的连襟尽管在家里立了小灵堂,但还是会去弗里利埃街。不过这不太可能。他应该穿着黑色套装,站在离灵堂和妇女们哭泣的席位不远的门口。 “喂,艾伯特?我可以和连襟说两句吗?嗯,我知道。我就说几句话。” 可以想象那里有许多人。无数的公务员、议员,可能还有部长,都在等着吊唁。布朗谢一家在政界地位很高,很难预料他们一家最终会晋升到什么级别。 阿兰为什么发出一阵冷笑?他并不嫉妒他们。他绝对不能接受变成他们那样的人。而且,他很看不起这些人为了前途做出各种妥协。用他常用的一句话来说,这些人散发着恶臭。 “是我,阿兰。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今天,对我真是太沉重,太痛苦了,所以……” “对。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得和你说两句。周围有记者吗?” “警察已经让他们保持距离了。”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别过去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明天……” “我觉得你绝对不能来参加葬礼。” “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个。我是凶手的丈夫,再加上……”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你就想和我说这些?”布朗谢打断他。 “就这样。我是无辜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和我无关。现在警察也是这个意见。” “你还和他们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警长找我杂志社的人谈过了。他们也去了龙尚街。” “你打算细说这些事吗?” “明天在葬礼上请代我表达哀思,阿兰。和我们的岳父说,很遗憾不能再见到他。他是个好人。他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什么需要都行,给我打电话。” 阿兰没来得及继续说,布朗谢就挂了电话。 “是她的老公?” “我连襟,对。” 保姆用近乎嘲笑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又笑了?” “没事。您想让我打车去送行李箱吗?” 他犹豫了一下。 “不用。最好还是我自己去吧。”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次接触她的机会。他们的关系不太像爱情,不是人们常说的爱情。小猫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他身边。曾经一直在他身边。 她到底是怎么和拉比说的?只是说除了在法庭上,不会再见他? 如果她被无罪释放了呢?拉比盛名在外,所有他辩护过的人,十个人中有九个被无罪释放。 他眼中出现了法官、陪审团、律师,他们鱼贯而入,脸上的表情庄重而严肃,读道:“第一个罪名:不成立……第二个罪名:不成立……” 法庭一阵骚动,可能是抗议声、口哨声,记者们冲出听众席,向电话亭跑去。 接着又会发生什么?她会做什么?她是穿着暗色的裙子还是套装呢?两个警察会站在她身后吧? 拉比会转过身和她握手。她会用眼神在法庭上寻找阿兰吗?阿兰会静静地在那里看着她吗? 也许她对所有人笑一笑? “和他说我不会见他的。除了……” 她能去哪里?她肯定不会回来,可是她的大部分东西都在这里。她会回来把东西拿走吗?还是会再给他一份清单,就像今天早上一样? “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亲爱的。” 阿兰拍了她的屁股一下。 “你的屁股挺紧绷的。” “您喜欢软的?” 他马上有了感觉……不行,现在不行。他得去小丘广场。 “一会儿见。” “您傍晚会回来吗?” “可能不会。” “那明天见。” “对,明天见。” 他的目光立即黯淡下来。这意味着他会独自回到家里,独自斟一杯酒给自己,独自看着窗外巴黎的夜景发呆,最后独自走进卧室,独自脱衣。 他看着保姆,点点头,又说了一遍:“明天见,亲爱的。” 他把行李箱交给一位表情冷漠的中年妇女,开车上了一条他并不熟悉的街。他刚才经过拉雪兹公墓,周围的树上还挂着几片叶子。他不知道明天安德丽娜会不会被葬在这里。 布朗谢一家在附近应该有一个小酒窖,很可能是用五彩大理石装饰的那座楼。阿兰并不称它为安德丽娜家的酒窖,而是宝贝的酒窖。安德丽娜不也是他圈子里的人吗? 几分钟之后,小猫会打开行李箱,整理衣物。她会眉头紧锁,面容凝重吗? 她知道怎么生活。她现在有了自己的个人空间。而阿兰完全不知道监狱的生活。他完全不知道小丘广场的生活是如何进行的。 她和她父亲在一起吗?他们是不是就像一些电影演的那样,隔着铁窗在说话? 他来到巴士底广场,接着开向亨利四世桥,准备穿过塞纳河。 今天是星期五。上个星期五,就像以前所有的星期五一样,他们,妻子和他,坐在美洲豹里,驰骋在西部高速公路上。他们巴黎市内开小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开敞篷美洲豹。 她也会想到这些吗?她会对色彩暗淡的监狱和刺鼻的消毒水失望吗? 为什么要想这些呢?她已经决定不再见他。拉比和他说这件事时,他没有吱声,也没有脊背发冷的感觉。这句话多么的意味深长! 也许她心底终于有种解脱的感觉,就像一位丧夫的女人。她终于找回了自己。她终于不用再和一个只要一通电话就得如影随形的人绑在一起了。 她终于可以讲话了。终于不是阿兰在讲话,不是阿兰在听她讲话,而是她自己在讲话。律师已经开始聆听她说话,接着还有法官、法警、狱警。她终于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可以对自己负责的人。 下了高速路,再穿过一小片树林就能看见诺奈街上的小别墅立在草坪中间。去年圣诞,他们给帕特里克买了一只小羊。 帕特里克大部分时间都和园丁,正直的费迪南待在一起。比和奶妈雅克在一起的时间还长。雅克是她的姓,帕特里克叫她“妈咪”。这在最初还惹恼了小猫,她是妈妈,但是在孩子眼里,妈咪似乎更重要。 “爸爸,你说为什么我们不能住在一起呢?” 对,为什么呢?他不应该这么想,想了也没用,而且很危险。明天,他要去诺奈街上的房子里。 “妈妈呢?她去哪里了?” 如果孩子问起来,他该怎么说呢?但是诺奈街还是不得不去。再说,周六马里涅街上的商店都关门了。 阿兰还是开回马里涅街。有辆小卡车正在院子里加油。阿兰无法把车开进院子,凑合着把车停在外面。他走进杂志社,扫了一眼排在窗口前领入会徽章的人。除了比赛,杂志社还创办了一个协会。 蒸蒸日上,当然。从刚开始租了几间装修好的办公室,到现在计划把整栋楼都买下来,而且再过一年,这栋楼就会被翻新一遍。杂志销售量也节节攀升。 “你好,阿兰。” 杂志社的老人,就是从他还是记者时就跟随他做事的人叫他“阿兰”,别的人都叫他老板。 “亲爱的,你好。” 他喜欢走楼梯经过不同的部门,穿过窄走廊,上下台阶,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同事面前。 以前,即便是看到五六个员工坐在一起说笑,阿兰也不会生气。但是,今天不行。 他慢慢地爬上楼梯,尽量想要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阴郁想法。这些想法,就像可怕的梦魇,有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但是大部分都让他无法忍受。 这就像是要否认一切。就像要做一次自我解剖。 他在办公室看到了马莱斯基。 “不,小姐。他在打电话,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很抱歉,我没什么可以和您说的。” “还是九九藏书关于……” “是的。这大概是现在的焦点新闻了。刚刚打电话来的是一位读者……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胡玛涅警长来过电话,他让你一有空就去趟他办公室。” “我这就去。” 好在他没有生气。他不知道自己这架躯体应该去哪里。他只觉得它让所有人心烦。 他还是先走进对面的酒吧要了杯苏格兰威士忌。他跟米娜说的话毫不夸张,他一般不会喝醉。 他经常喝酒,可能是想能活得超然物外。他的朋友们也喝酒,除了结婚后就退出他们一伙、不常联系的那几个。在他们几个家里,是女人比较厉害。女人,难道不总是悄无声息的赢家吗? 小猫,说来不也赢了吗? 米娜早上七点走进他家。十一点或者十一点半就获得了一份全职工作。天知道她今天晚上会不会在家等阿兰。不过肯定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睡在福图尼街了。 “苏格兰威士忌?” 为什么还要问他呢?他并不觉得喝酒或者是被别人称作酒鬼是件丢脸的事。现在,喝酒已经不是一种恶习,而是一种病。他若是真的病了,也就不需要再喝了。 “不太忙?” 人类总是善于问一些很荒谬的问题。但是眼前这位他认识好几年的酒保,说这话时满心诚意。 “我确实没事可做!” “对不起,我以为……再来一杯?” “不用。” 他不需要付钱。他每个月结一次,就像他其他时不时下来喝一杯的同事一样。刚开始,大家买酒回办公室整瓶喝。很快大伙儿就发觉不太对劲,以后就拿高脚杯喝酒了。 这个副警长想要干什么?为什么不是预审法官叫他呢? 明天,他可以躲在街角偷偷看葬礼举行……安德丽娜总是奇怪地看着他……她的眼中总有一丝嘲笑的火焰,但她从来没有向他解释过…… “你高兴什么呢,宝贝?” “你。” “为什么?你觉得我很可笑?” “不。” “我的脸长得很可笑?” “才不是。你算是很帅。” 算是…… “那是我说话的时候可笑?” “打住,你个可爱的小白菜。” 但他并不喜欢当颗小白菜,尽管他叫别人小兔子、宝贝、小可爱。 这么说来,难道她是唯一不把他当回事的人?别人都把他当回事,印刷商、报刊部、银行。没有人把他当作调皮的孩子或者小丑。 “你预约过吗?” 警署门口,一位工作人员拦住阿兰。 “胡玛涅警长在等我。” “左边楼梯上去。” “我知道。” 他在楼道里没碰到任何人。看门人让他填了一张卡片。阿兰在最后的来访理由一栏画了个问号。 这次他没有等很久。和胡玛涅在一起的检察官马上把他带进办公室。 警长这次很友好地和他握了握手,然后示意他坐下。 “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我还在想您会不会去办公室。因为我知道星期五您一般都会去乡下。” “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阿兰自嘲地答道。 “苦涩?” “不。没有。” 胡玛涅警长是刚走出农村的孩子。他的祖父或者曾祖父应该还是农民。他很魁梧。他直直地看着阿兰。 “您没什么要和我说吗,波多先生?” “我不知道您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昨晚是不是喝酒了?还是想知道今天早上醒来时,我不仅烂醉如泥,身旁是不是还躺着一个女人?” “这个我知道。” “您跟踪我了?” “为什么?又不是您开枪杀死了您的妻妹,对吧?” 阿兰不说话了。 “今天早上我们去您的办公室搜查了,希望您见谅。” “没关系。” “我问了您的工作人员几个问题。” “现在该我告诉您,我知道。” “他们证实了您昨天跟我讲的您和您妻妹的关系。” “所以呢?” “你们的关系确实在圣诞前就结束了。龙尚街老板的回答也是如此。” “我不需要说谎。” “您可以说谎。” 警长不说话了。他点燃一支烟,把烟盒推给客人,阿兰机械地接过来,拿了一支。阿兰知道这阵沉默是有意为之,所以故意装出很自然的样子,一边吸烟一边看着远处。 “我希望您在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时也能一样坦率。您知道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如果我告诉您谁是您太太的情人,您会做何反应?” “您是说我妻子和妻妹的情人?” “没错。” 他握紧拳头,脸色变得难看。现在由他掌控沉默时间了。 “不知道。” 然后他又说:“看情况。” “看情人是谁?” “可能。” “如果是您的雇员呢?” 他的脑海中闪电般出现杂志社所有人的面孔。从上到下,年轻人,不太年轻的,老的,然后他把他们一个个排除。弗朗索瓦·卢辛,广告部那个自吹自擂的家伙?不,小猫绝对不可能选择他! 马莱斯基也不可能。编辑部秘书小加尼翁又胖又变化无常,也不可能。 “别想了。我马上告诉您答案。” “您知道?” “我有您没有的办法,波多先生。我觉得这件事情比较敏感,所以才把您叫来。请注意,我不是召唤您来见我。今天的谈话是非官方的,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糟糕。”他生硬地回答道。 “我指的不是您醉酒后的感受,而是指神经方面。” “如果您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告诉您,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刚被掏空的鱼。” “我希望您能严肃地听我讲话。我知道拉比会用激情杀人来为您太太辩护。所以他需要一个男主角。” “我懂。” “您已经不能充当这个角色了,因为您和死者的不正当关系断了快一年了。开庭时应该已经超过一年了。” 他点点头。他很平静,一种痛苦的平静。 “您的妻子拒绝说出真相。而且如果是激情杀人,她说了也不算。” “别说废话了,可以吗?简单点,我求您了。” “对不起,波多先生。但是我需要确信这不会引发另一场悲剧。” “您怕我杀了这个男人?” “您的反应比我预想得还激烈。” 他冷笑。 “我为什么要杀他?为了我妻子?我已经习惯要失去她的想法。我想了很多,我只要能知道她在哪里就行了。如果她彻底从我的活中消失……” 他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 “至于宝贝,我的意思是安德丽娜……” “我懂。您有您的尊严。您是个骄傲的人,而且我承认您完全有理由对自己很满意。” “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了。” “您对自己不满意吗?” “是的。” “所以,无所谓是谁取代了您在这对姐妹那里的位置?” “应该是吧。” “您没有别的武器吧?” “我只有那把勃朗宁。” “请您向我保证不会再去买枪。” “我保证。” “我相信您。做好准备。我们的人去调查了几个可疑人物的门房。按照规律,最不可疑的人才是最可疑的。这次,碰巧我们调查的第一个人就很可疑,他住在离杂志社很近的蒙马立特街上。” 阿兰心想会是谁呢,他们办公室谁住在蒙马立特街上? “于连·博尔。” 那个一副病相的歪脑袋摄影师!昨晚他在夜总会碰到的那位? “您很惊讶?” 他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来。 “我对她们的这种选择感到很好奇。” 博尔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人。他从来不关注形象,有人觉得他从不刷牙。他也从来不正面看别人,像是怕被别人吓到。 不过阿兰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来《你》工作之前,他没有在任何一家大型杂志或报纸工作过。 是谁引荐的他呢?他在脑海里搜寻着。这是几年前的事儿了。不是杂志社的老员工,他们是在酒吧认识的。 “阿里克斯!”他大声说。 他向警长解释道:“我在想我是怎么认识他的。是一个叫亚历山大·马诺克的人和我说起他的。马诺克是个不太务实的导演。他和我说过许多拍摄计划,到最后他只拍了两三个小片段。但是他认识很多漂亮姑娘,我们要是缺模特,给他打电话就行。” 阿兰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博尔这个可怜虫!没有一个打字员喜欢他。有人说他体味很重,这点阿兰倒是从没留意过。 他很少和大家一起出去。他大部分时候只是个符号。他如果参加大家的讨论,所有人都会惊讶。 他带着照片,爬到顶层和细致的阿尼亚尔一起排版。 “她们两个都选了他!”他惊愕地低语道。 “最开始,是您的妻子经常去蒙马立特街。” “是在他家吗?” “对。一座快要塌掉的空楼,有些工作室和办公室。比如,照片拍摄室。” “我懂。” 他最开始合作的一家周刊在那里有办公室。那里每个门上都有漆写的招牌:橡胶邮票,复印,雨果法律翻译,EPC社…… 他从来不知道EPC社是什么,因为他合作的那家周刊只出过三期。 “他住在最高层,开窗就能看到院子,有一个大房间和两个小房间。大房间是工作室,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那里完成的。他一个人生活。检察官给门房看了您妻子的照片……” “这不是那个优雅又温柔的女士吗?”她惊呼道。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差不多两年前。” 阿兰不得不站起来。这太意外了。两年了,小猫和于连·博尔在一起两年,他自己竟然一无所知!她竟然还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他们还做爱。他们还在一张床上赤身裸体地睡觉。直到最近,她才不那么兴致高昂。 “快两年了!” 他突然笑了,笑得艰难又苦涩。 “那妹妹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勾引妹妹的,这个可怜虫?” “三四个月前的事情。” “她们轮流去那里?” 警长静静地打量着他。 “后来是安德丽娜更常去那里。” “为了赢过姐姐,混蛋!她真的做到了。” 他像在自己的办公室或客厅里一样走来走去。 “我的连襟知道了吗?” “还没到告诉他的时候。明天早上不是要举行葬礼吗?” “我理解。” “而且这事也不该我来告诉他。也许拉比先生可能会委婉地跟他说……” “您和他说过?” “对。” “是他建议您把我叫到这里的?” “我本来也准备这样做。现在有各种猜测和报道。我们到达龙尚街前,记者已经到了。” “博尔不是那种人们愿意多看一眼的角色。”阿兰咕哝道。 “我还知道他别的情况。我拜访过高院的同事,他关注博尔好几年了。” “他是嫌疑犯?” “不。没有证据。您刚刚提到了阿里克斯·马诺克。高院因为色情照片的事情盯他好久了。马诺克已经被抓。他好几次在咖啡馆、酒吧和于连·博尔碰面。博尔肯定是幕后操纵者,不过我们在他家没有找到底片。” “我不知道高院会不会继续搜查。这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也和我们现在说的事情无关。我的同事认为,他们不仅拍过色情照片,还拍过电影。” “您觉得他拍过我妻子的照片?” “我不知道,波多先生。我的第一反应是去看看他,顺便看看他的那堆照片。那些照片现在很容易引起混乱。媒体一向盯着我们办案,最近更是虎视眈眈的。” “博尔!”阿兰跺着地板喊道。 “您如果在我的位子上待二十年,肯定不会为这事惊讶。女人有时候需要一个不如她们丈夫,或者不如她们自己的男人,一个她们可以付出同情的男人。” “我知道这种戏码。”阿兰不耐烦地说。 “我想您妻子大概就是基于这样的原因。” 他理解小猫。他比警长更理解这件事,而这也是他如此消沉的原因。 现在,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请您允许我……” “不要杀博尔。我连耳光都不会打他一下。我还在想以后遇到他该怎么办。他是我们最好的摄影师。您看,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些。拉比会为她做无罪辩护。他俩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 阿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和警长握了握手。 “对不起。我忘了。过几天见。您可能还有新情况要告诉我。” 他还很大方地走到那位戴银项链的老传达员身边,大声说:“晚上好,亲爱的。” 第七章 阿兰不想去杂志社,不想看见“他们”。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不需要他们,不需要任何人。他开着红色小汽车一路直走,到了布洛涅森林环形车道,又毫无目的地不停转圈。 他只想让时间快点过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他空洞地看着路旁的树,落在上的叶子,远处走来的闲聊的人们。99lib. 这么短的时间里,有太多难以接受的真相向他涌来。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他不想喝酒。可是习惯使然,他还是停在多芬门前。看着周围肆意喝酒的人们,阿兰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有类似的问题。 也许吧。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确实非比寻常。但是人类痛苦的根源是相同的,人和人之间差别不大。 那些人的目光和他一样,空洞地漂浮着。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在寻找什么? “我好像认识你。”一个体型庞大、面部充血的大汉凑到阿兰面前支吾道。 “不可能。”他生硬地答道。 这是他惯有的处事方式。他来到泰和纳街上一家陌生的饭店独自吃饭。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是常客,餐巾是亮色的格子餐巾。 他不想吃饭。但还是吃了。先是粥,接下来是烤香肠配土豆。老板远远地看着他。阿兰庆幸的是,报纸上的照片和本人并不是很像。 有些人皱着眉头,猜测报纸上的人是不是他,不一会儿又都耸耸肩,觉得认错了。 他走进香榭丽舍大街上的一家电影院。一位女引导员把他带进去。他不知道上映的是什么电影,也不关注情节,只认出了几位美国演员。 他毫无计划地消磨掉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最后他回到家,乘电梯,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一片漆黑。米娜没敢留下来。她肯定这样想过,但还是担心进展太快。 他点燃一支烟。桌上是已经准备好的果盘、酒、酒杯,还有矿泉水。 他坐在椅子上,喝着酒,看着远方和他毫无关系的人们。当年高中会考失败之后,他也是这个样子。他记起来了,当时是坐在克里希广场家里的阳台上,望着夜幕下的巴黎。 这些在路上蠕动的小黑点,他们真的知道要去哪里吗?阿兰突然有了写诗的冲动,差点回卧室开始动笔。 荒诞感
又一次涌现。他琢磨着这件事的蛛丝马迹,可是丝毫没有头绪。 他小时候,人们经常问他:“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难道这事由他来决定?很年轻的时候,他就有预感,觉得自己的未来会由一次偶遇,一些不小心听来的只言片语所决定。他绝对不会是一个坐等挨打的人。就是这样。他不会像父亲一样,没完没了地在一条走廊里度过一生。 他想起以前所有的事。父母在餐厅低声谈论他,怕阿兰承受不起自己的失败。 “到十月你就自由了,你就可以独立了。” 那天来了两辆车、一小群人送他。看着那些和他招手的人,阿兰觉得他们可怜又可笑。 当时只有一条出路,只有这条虽不足以光耀门楣、但是可以当成权宜之计的出路。他参军了。 周围没有声音。然后一根小树枝折断的声音吓得阿兰跳了起来。 他不能再出去瞎逛,也不能在拿定主意前离开阳台。 “你不回来了?”父亲打电话来问他。 “是。” “你冷吗?” “不。” “晚安,儿子。” “晚安。” 接着母亲也打电话来和他说晚安。她也没有坚持让他回家。父母二人都知道他现在极端敏感,稍不在意就会激起他的叛逆。 他没有叛逆。他像其他士兵一样顺从。这也许就是基督教所说的退醒吧。一次为未来的准备。他学会了喝酒,因为缺钱,一个星期只能去一次。 他冷笑地看着酒瓶。好像它也在嘲笑他,蔑视他。只要他一伸手,它就可以让他远离烦恼。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房顶。巴黎圣母院在蓝天下清晰可见,先贤祠的穹顶傲然挺立。 无聊! 他走进卧室,看着空空的床,开始脱衣服。他并无睡意。他什么也不想做。没有任何一个理由能让他留在这里而不是别处。小猫是个偶然。安德丽娜也是如此,那个他叫做宝贝的女人。为什么他有给人起绰号的癖好呢? “妈的!”他高声喊道。 后来起床刷牙的时候,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博尔是不是正惊恐地等着他。谁知道呢?他是不是为了自卫买了一件武器,还是已经逃离巴黎了? 他冷冷地笑了,套上睡衣,没有去碰酒瓶,径直去关灯。 “晚安,老兄……” 周围没有一个人,他只能和自己道晚安。 他没有马上入睡,而是在漆黑里和那些不愉快的想法作斗争。不过听到客厅传来吸尘器的嗡嗡声之后,他睡着了。 他看着卷成一团的床单,知道自己昨晚睡得并不安分。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梦,可是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 起床,进浴室,刷牙,梳头。然后他走进客厅,米娜关掉吸尘器。 “这么早?是我把您吵醒的吗?” “不是。” “我马上给您准备咖啡。” 阿兰看着她的身影。他的手指已经不像昨晚那样颤抖不止,头也不疼。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片让人不愉快的空白。 就像最近发生的这一切已经和他无关,他已经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一样。 到底是什么责任呢?一个人怎么可以对另一个人负责,不管那人是男人、女人还是孩子。 无聊! 这不是个他经常说的词。这是个新词。他觉得它还不错。他看着依然苍白的日光,又说了这个词两遍。 米娜给他端来咖啡和羊角面包。 “您昨晚很晚才回来?” “不是,亲爱的。” 米娜看着卧室的方向问:“没人?” “只有我们两个。” 阿兰冷冷地打量着她的身体。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看神情,应该不是合乎伦理的普通想法。 “您想看报纸吗?” “不。” 米娜站在他面前,挺胸抬头。透明的尼龙罩衫里面只有内裤和胸罩。 他思考着,掂量着该不该做。米娜向他微微一笑,鼓励的微微一笑,接着她脸上又出现一片气恼的红晕。 他放下羊角面包,喝完咖啡,点上一支烟,又把烟盒、火柴推给米娜。 她又笑了。阿兰站着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着她。两人目光交汇时,阿兰心想,她会不会也像酒保那样知道自己应该倒酒了。 她笑了,说了一句似乎很多余的话:“您希望我先脱?” “无所谓。” 她把指尖的烟放在烟灰缸里,掀起罩衫,从头上褪去,抬起一只脚,又另一只脚,把内裤脱去。亮闪闪、饱满的阴阜裸露着,小腹如少女般圆润。 “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怎么看着你?” “我觉得您有点难过。” “没有。” 她又褪去胸罩。99lib?全裸。阿兰看着她,米娜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来吧,他掐灭手中的烟头低语。” 他又轻柔地说:“躺下……” 阿兰看上去好像只想看着米娜在床上睡觉。好像他不是想要她,只是想把她的身体存入脑海里。 “您……您不过来吗?” 他脱下睡衣,躺在她旁边,手在她的皮肤上到处游走。 她有点惊讶。在她看来,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和她昨天见到的那个男人大不相同。 “你很早就开始做爱了?” “十四岁。” “他很年轻?” “他是我叔叔。” 她笑了。 “很好笑,对吧?” 他没有笑。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三个星期前。” 阿兰抱紧她,开始吻她。一个根本不需要给她的长吻。他没有这样吻过小猫,也没有这样吻过安德丽娜,没有这样吻过任何人。 “你很难过?”她又问。 “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没有。” “你看起来很难过。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米娜对他笑了。 “不知道。没事。接着亲我。从来没有人这样亲过我。” 她的皮肤亮闪闪的,他从来没见过皮肤这么亮的女人。她也很柔软。他亲吻她,手在她身上四处抚摸着,只是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轻柔地进去了。他第一次进入她的身体。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动作。他先是亲吻她的手臂、嘴唇,然后从头到脚细细地亲吻着她。米娜不敢置信。 他们久久地交缠在一起。他停下来看着她时,发现她眼中有着他无法解读的疑问。 阿兰起身,转过头去。 “你哭了?” “没有。” “你不经常哭吧?抱歉我用‘你’,一会儿我穿上罩衫就重新称呼‘您’。你很烦恼?” “不。” “我可以去洗澡吗?” “当然。” 他进浴室后,米娜把门关上。米娜有点惊讶,但还是让他盯着自己看。这是另一种亲密,是所有女人都会有的行为。 “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 她犹豫着,仍然很惊讶。阿兰对于她来说,这么近,又那么远。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这样……这样……这样爱意浓浓……” 他站在莲蓬头下,一动不动地让水冲刷自己。 “我还能再来一次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穿着睡衣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看着窗外的风景。浴室传来米娜冲澡的声音。对他而言,已经结束了。他已经不再想了。她已经是过去的一部分。而这是她无法理解的。 谁能理解呢?他自己也不能理解!无法完全理解。 “很奇怪,”回到客厅准备穿衣服的米娜说,“男人完事之后总是很伤感。可是我觉得很开心,很轻松。我想唱歌,我想翻跟斗。” “你怎么翻跟头?” “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她把头顶在地上,把腿朝天抬起,转了几圈。 “你不会吧?” “会。” 但是这完全没能让他想起童年回忆。 “你想帮我穿吗?”她拿着自己的胸罩在阿兰眼前晃。 小猫也这样做,其他女人也都这样做。女人独自一人时会做些什么呢? “谢谢。” 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一口饮尽,点着一支烟走向过道的衣柜前。他拿出一条灰色法兰绒裤子、粗呢背心、软底细胶鞋。他脱下衬衣,换上一件翻领毛衣。 “这身打扮很适合去运动。” 他没有反应。他对什么都没有反应。 “你不穿件大衣吗?虽然有阳光,但外面挺冷的。” 他拿出一件黄鹿皮夹克,看看四周。米娜站在他的身后,一直跟着他走到门口。为了够得着他的嘴唇,米娜踮起脚尖。 “你不想这样吗?” 他犹豫着。 “想。” 他亲吻米娜,就像亲吻一个妹妹。 “您今晚回来吗?” “可能。” 下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两次。他听见三层孩子们的声音。他差点推开门房的玻璃门,但他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也不关心有没有信件。 他坐进车里,一直开到汽车维修公司所在的卡迪内街。 “您好,阿兰先生。您想要开美洲豹吗?” “加满油了吧,孩子?” “全部就绪,油、电池。您想要我帮您把顶篷打开吗?” “嗯。” 他坐在方向盘前,开向圣克劳德街,穿过隧道,进入西部高速公路。没有一辆车从他身旁经过,告诉他他开得太快了。 很奇怪,他想到了小猫生活的小丘广场。 他放慢速度,许多车都开到他前面去了,有些人还回头看他。人们不常看到运动款的美洲豹在路上缓缓散步。 他不着急。现在是十一点一刻。他看着路旁的树,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树。红色的,嫩黄的,深绿的。有时候能看得见留下车辙的真正的土地。他很久没有走过这种路了。 还有草地,黑色和白色羊群环绕的农舍。远处腾起的水汽勾勒出的好像是塞纳河的轮廓。 空气清新,但不冷。有一些大型货车也超过了他。他在非洲开过卡车。总之,他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 他差点忘了右转下高速去诺奈街。以前几乎每次都是小猫提醒他。路上已经基本没什么车了。 眼前出现板岩屋顶和砖墙时,他才意识到从巴黎出来后一直没抽烟。在一堵小墙下,他发现费迪南凹凸不平的旧帽子。帕特里克应该就在附近的果园里。 他穿过每天都开着的农场栅栏,把车停在院子里,站在一级很不起眼的台阶前。雅克女士穿着一件自己缝制的制服前来给他开门。 她身材高大,面容沉静,神情平淡。很难说漂不漂亮。也许她有人们看不到的好身材。 “您进来吗?帕特里克在果园。” “我刚刚看到费迪南时就这样想来着。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提醒过来这里的人。只有邮递员和送货商会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白色房子,他日思夜想的有着小窗户的房子。这是他完成的梦想:一个他想要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度假、在这里看望祖父母的房子。 宽敞的厨房是用红砖砌成的,灶台和别的地方一样,用蜡细细地打磨过,雪白得就像刚刷过的墙。在乡村风情的客厅里,小碎花窗帘随风飘扬。 “您看起来很累。” “比昨天好多了。” “这确实很难。” “相当难,是的。” “您一个人吗?” 他点点头。 “您连襟呢?” “他比我想象得要好很多。” 他走向围着一排小树的果园矮墙。硕大的梨子已经微黄,精心培养的苹果立在枝桠上。费迪南对这些果树倾注了全部心血,为了避免虫咬,从果子刚长出来时就细心照料着。 进果园的小路清晰可见,蔬菜用绳子绑着,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一根杂草。 孩子看到阿兰时,正和园丁在园子里摘能吃的豆角。他赶紧冲过去,把爸爸抱在怀里。 “你来得正好,妈妈去哪里了?” 他用目光寻找妈妈。 “她在巴黎有事。” “她明天不来吗?” “我觉得不会,她有很多工作。” 帕特里克并没有很失望。费迪南摘下脏帽子,白色的光脑袋暴露在阳光下。晒黑的脸、象牙色的光头让他整个身体显得很不协调。 “阿兰先生,欢迎。” “妈妈没来,费迪南。她工作太忙了。你没忘了答应给我做一把弓吧?” 果园就像是从图画书里跳出来的。 房子也是。 “过来,帕特里克,该吃午饭了。” “还没响铃。” 厨房边上有一个铃铛,费迪南的妻子露露开饭前会用力打铃。 “露露,你好!” 他闻到兔肉的香味,还有小蜗牛和新鲜的蔬菜。 “您好,阿兰先生。” 她只能认真地看着阿兰,当着孩子的面,她不敢直接问他。 “妈妈没来。”孩子说。 他像谁呢?他有母亲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显得活力充沛又充满梦幻色彩。下巴更像阿兰。 露露方格子围裙下挺着一个大肚子。她四肢健壮,小小的发髻绑在头顶上。 “午饭再过几分钟就好了。您吃腌鲱背吗?是帕特里克让我做的。” 可能没听清,他穿过餐厅,走到客厅一个有棱角的古老柜子前。这个柜子用来放饮料和杯子。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孩子看着爸爸一饮而尽。 “好喝吗?” “不好喝。” “比柠檬汁好喝吧?” “没有柠檬汁好喝。” “那你为什么要喝呢?” “因为大人都喝。大人做什么事情时,他们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雅克女士向他投来警告的一瞥,他明白他说话时要注意。 “明天会有很多人来吗?” “不会,孩子。” “没有人会来?” “绝对没有人。” “我们俩可以一起玩吗?” “现在我也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怎么向一个五岁孩子解释自己无法忍受在诺奈街度过两三个小时?怎么向他解释自己受不了这里的一切给他带来的联想? 总管也很惊讶,她下楼来问:“需要搬行李吗?” “不用,奥乐嘉。” 铃铛响了。一只黄蜂飞过。他忘了还有黄蜂。 餐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餐桌中间的蓝陶里插着一大束花,他们三人围桌而坐。 “你不要腌制鲱背吗?” “要,不好意思。”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累。” “是,工作太累了。” 确实是。一份肮脏的工作。一份一个人一生只会做一次的工作。他潜入自己的内心,剥开表层,发现什么也没有。结束了。它已经不流血了。但是他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 米娜并不知道今天早上的事情非比寻常。帕特里克也不知道,奶妈也不知道,所有在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一边吃一边对着儿子笑。 “我可以在水里加一点酒吗,妈咪?” “明天才可以,只有星期天可以。” “明天爸爸就不在这里了。” 她看了看阿兰,给孩子的杯子里倒了一点红酒。 午饭似乎没完没了。窗户开着,屋外的鸟儿唱着歌。偶尔也有苍蝇飞进屋子里,绕着桌子转几圈,又冲到外面的阳光里。 “您在客厅喝咖啡吗?” 客厅就是大厅。他走过去,坐在一把棕色皮椅上。美洲豹的大篷现在在太阳下暴晒着,但他没有勇气给车挪个地儿。 “我去看看费迪南吃完了没有。他答应要给我做把弓。” 雅克女士不知道自己是该留下还是离开。 “您没有话要嘱咐我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 “没有。幸好没有。” “我去看看帕特里克,您看行吗?” 他喝完咖啡,爬上楼梯,在卧室转了转。天花板很低,家具都是农村常用的,农民笨重的家具,但看上去让人欢快,很淳朴。 一种刻意的淳朴。一种假装的淳朴。一种为了迎合周末来这里的客人而故意摆出来的淳朴。 就像《你》,杂志制造出来的不也是一种假装的亲密吗? 就像…… 没用!太迟了,或者太早了。他打开他和小猫房间的门,毫无感情地看着里面。 他走下楼,看见儿子围着正在做弓的园丁。雅克女士在不远处看着他俩。 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他走到他们跟前,凑近帕特里克亲了他一口。 “你下星期会和妈妈一起来吗?” “可能吧。” 孩子似乎对弓更感兴趣。 阿兰又和总管摇了摇手,表示再见。 “您这就走了吗,阿兰先生?” “您不需要什么吗?回巴黎,不带点儿水果吗?” “不,谢谢。” 他又和露露道别。露露激动地看着他。 “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阿兰先生!” 她用围裙下摆抹了抹泪。 “一个那么好的人,那么……” 那么什么?还没等她回过神,阿兰已经启动发动机,扬尘而去。 第八章 现在,他应该可以喝酒了。今天他做的一切,包括他和米娜在一起的每个细节,都是已经写好的,命中注定的。一个前天他还不认识,昨天奇迹般来敲门的小比利时女人改变了一切,难道不荒诞可笑吗? 她不是一个重要角色,起码没有她自己想得那么重要。 一切都提.99lib.前了。他在诺奈街并没有待很久,起码没有自己预想得那样久。到了那里他才觉得窒息。他离去时也并没有像自己想得那样平静安详,更像一个落荒而逃的罪犯。 他把车开得很快,但没有开去巴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埃弗勒,一个他经常路过的城市。他想找个酒吧。可是只能看到涂成亮黄色和薰衣草色的小酒馆,里面肯定没有苏格兰威士忌。 有几分钟,他在一个和其他路口相似的路口迷路了,直到看到一块指向沙特尔大道的路牌。 为什么去沙特尔大道呢?他开了快一刻钟,他看到一个主要招待游客的小酒馆,草地上有一架旧式四轮马车充当广告牌。这一带肯定有酒吧。 一个酒保站在吧台后面,听着人们闲谈。 “两杯!” 他刚想改变主意,但是酒保已经明白,拿出一瓶尊尼获加。他不是唯一一个说两杯这个词的人。两杯苏格兰。两杯威士忌。两杯。听到这两个字就够他恶心的了。 “开车的好天气。” 他随意地应道,对。他总是开天气的玩笑。他的计划里没有这一出。没有哪次正式军演是预先就能被人知道的。 “另一杯。” “我觉得您好像来过。” 是的,亲爱的。所有人都见过他。甚至在他从没有去过的角落。仅仅因为报纸头版刊登了他的照片。 “祝你开心。” “下一次见。” 人们应该很嫉妒他的车。他使劲一踩油门,冲到一条不是车道的路上,他又转了几次方向盘,才把车开到正道上。 沙特尔大道!好!他认得教堂的彩色玻璃。他还记得街角有一家饭店,里面有很好的酒吧。他得找到它。 “苏格兰威士忌。” 这次行得通了。他慢慢找回节奏,兴致勃勃地和转过身的酒保聊了起来。 “您在这里有两年了吧?” “不是,先生。我上个月才来。” “那您之前在哪里做?” “在卢加诺。” 阿兰从没去过卢加诺。天呐!他也有出错的权利,不是吗? 他又上了车,看着迎面开来的车和车上表情严肃的司机。 他,这一辈子都在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情,而且每次都可以成功。小时候他有一次假扮成印度人,他的从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但他和所有人一样害怕,甚至比别人更恐惧,比如面对面看着另一个男人他就会害怕。但他会对他们说:“亲爱的。” 或者:“孩子。” 这招确实奏效。那些人就这样臣服于他。可是这样做真的可以给他带来安全感吗? 他并没有喝很多。到了圣克劳德街,他又停下来。星期六的晚上,这里通常会有舞会。他以前和一个打字员来过这里。那次,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小猫是在阿姆斯特丹有一个采访,采访一位美国科学家。 他们在草丛里做爱。在塞纳河边。 这件事没有被人发现。他不害怕女人,甚至可以说,女人可以打动他。这种感觉从孩童起从懂事起一直如影随形。他总觉得她们高高在上,自己应该仰望她们。 然后他掀起她们的裙子,占有她们。仰望不见了。 他在西部高速路上走了一段,开进圣克劳德街,停在小酒店的舞场前面。装饰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房屋的风格也变了。好在酒吧还在那里。 “苏格兰威士忌。” 比起前天,生活似乎在今天放慢了脚步。他镇静地过着一分一秒,心中一直记着胡玛涅警官的交代。他答应过这个可爱的人,这个理解别人有点过了头的人。阿兰想成为他一样的人吗? 一个坚强的人。一个不需要…… “我应该给您多少钱?” 这更像是履行一种义务。昨晚,阿兰觉得非得如此。他昨天想着应该这样做,今天于是就照做了。 诸如此类的担忧突然让他产生一种荒唐的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朦胧,人变得模模糊糊,他再也想不起他们的模样。 香榭丽舍大街。他的眼神在马里涅街上游走,最终定在《你》杂志荧光闪闪的广告牌上。它每晚都矗立在那里。 他在布尔斯广场停下车,走进报纸街的一家小酒馆。他从没有在这里吃过生牛排。 “全生的,小伙子。” 穿蓝色围裙的小男孩还很年轻,他不认识阿兰。几天前,阿兰对此会稍有不快。 “换一块。” 牛排味道苦涩。这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他细细地品尝着。 “我应该给你多少钱?” 现在他谁也不怪。小猫尽可能地追随他。也许她信任他?也许她觉得阿兰需要她?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她已经厌倦了做小猫,厌99lib?倦了在别人的规划里生活。她想做一个可以主导自己人生的人。 设计自己的人生!这个想法真可笑。 他像走进自己家一样走进蒙马立特街的一栋旧楼,在落满烟头的旧楼梯里慢慢往上爬。墙还是以前的墙,门上挂满漆涂的广告牌。 他以前工作过的那家小报所在的门上,挂着别的牌子: 爱达 假花 99lib.所谓的假花是一种用来装饰情侣旅馆的新玩意儿吗?“爱达”这个名字让他浮想联翩。也可能是花圈?可清洗?塑料的? 还有两层。他很热。他穿过一条走廊。左边第三个门上放的不是广告牌,玻璃纸上贴着一张名片。 于连·博尔 艺术摄影师 艺术摄影师!仅此而已!钥匙插在门上。他打开门,房间空旷,画作丢得到处都是。门上一盏红色的细颈报警灯亮了。 传来一个声音:“别开门!我马上回来。” 这是博尔的声音。他在等谁?警长已经警告过他阿兰会来? 角落里,四块木头支起一张床垫,又当沙发又当床。床前铺着一张摩洛哥地毯。阿兰推开另一扇门,一个小浴室。发黄的水顺着生锈了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他关上门,转身,看见博尔站在自己面前。博尔穿着一件宽袖衬衣,没系领带,呆呆地一动不动地站着。 “博尔,孩子。” 博尔像是要逃跑,转身向门口走去。 “坐下,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为什么昨天他觉得自己必须来这里呢?是来看看惊恐的博尔,还是想看小猫和宝贝翻滚过的沙发?就算想到赤身裸体的博尔,他也丝毫不会激动。 “我向你发誓,老板……” “天哪,你发誓对我有什么用呢?我就是想看看你,仅此而已。我看着你。你不打扮可能有你的理由。应该有些女人喜欢你这样的人。” 他点燃一支烟,来到被十二辆手推车占满的院子里。在巴黎其他地方大概看不到这样的景象,该停小汽车的地方停着手推车。 “你在等人?” “有个模特过一会儿会来。” 阿兰盯着他。盯着一个你并不希望他说话、你也不想和他说话的男人是很奇怪的。就像看着一只动物。你看着它呼吸,看着它惊恐的眼神。你看着它颤抖的嘴唇和鼻尖渗出的汗珠。 “你不想给我拍张照吗?” 这也不在计划内。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为什么?您真的想……” “真的。” “个人照?” “不可以吗?” 博尔站起来,犹豫着走近一架照相机。他要去角落里找相机。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已经在等待一颗子弹或是一顿暴打。 阿兰没有动。 “正面?” “随你。” 他对好焦,手指在颤抖。 “你给小猫拍过?” “我发誓没有。” “为什么你老喜欢发誓?你说没有就够了。你从没想过给她拍张照片,裸照,在沙发上?” “没有。” “安德丽娜也没有?” “安德丽娜要求过我。” “你拍了?” “是。” “胶片还在吗?” “没有,她毁了。她只是想看看自己在照片里全裸是什么样子。” “什么姿势?” “好几种。” 他听到照相机的拍照的声音。 “你还想再拍一张吗?” “我确定已经拍得很好了。” “你有威士忌吗?” “没有。我这里只剩下红酒了。” 阿兰又看了他一眼。面对面,鼻子对着鼻子。 “再见!” 他想做什么?副警长又在担心什么?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说到底,博尔是个无足挂齿的人物。他只是碰巧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 车停在哪里了?他在街上一直找,最后想起停在布尔斯广场了。 从现在起,他有的是时间。现在他要做的是,找几家好酒吧。最好是之前没去过的酒吧,他不想说话。 最让他心烦的是每次都找不到停车位。但是他迫切地需要酒精。沿着蒙马立特街向前开吗?他又不想去克里希广场。这里的事情结束了,就像诺奈街事情也结束了一样。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他来到一家叫马德丽娜的酒吧。陪酒女们等在一边,但他不是来找姑娘的。 “混合威士忌。” 她们不停地向他抛媚眼。他看着她们,就像刚刚看博尔那样看着她们,仿佛她们是一群鱼、兔子或是别的什么生物,需要呼吸的生物。看着别人呼吸真是件恼人的事。 “换一家,老兄。” 找一家他不熟悉的酒吧还真不容易。他决定试一试奥斯曼街上的一家新酒吧。酒保穿着一件红色背心。 “混合。” “尊尼获加?” 时间过得很慢。酒没有味道。 “我醉了吗?” “没有,先生。” 确实是。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认了这一点。这间酒吧气氛微醺,一对坐在塑料椅上的情侣手握着手。 他应该相信他们的爱情是真的。他耸耸肩,差点儿忘了付钱。确实,酒保应该提醒他这一点。 “再见,鲍勃。” “我叫卓尼,先生。” “再见,孩子。” 他情不自禁地扮演起印度人来。 如果……不!改变主意已经太晚了。他一直在思考。但是,如果只是出于好奇,他星期一回办公室……对……所有人都会装作若无其事,博尔会是第一个…… 只是,他,阿兰,他装不来……就这样……和别人不行……和自己也不行…… 这只是偶然。小猫在和于连·博尔亲热时,绝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亲妹妹开枪…… 现在她也明白这一点。她不是让拉比代为转告,不会再见阿兰了吗? “除了在法庭上。” 她一切都料到了。女人总是能料到一切。她们在无序中也有自己的秩序。 “一杯混合的,酒保。” “马提尼,先生?” “苏格兰。” 他来到波旁宫后面,离连襟家不远。布朗谢也在看着夜幕下的人吗?他应该不会这么傻,他知道这有多危险。 说到重新开始……从何开始?重新开始什么…… 如果高中会考没有失败……他努力寻找如果。他会错过别的事情。 “再来一杯!” 酒保愣愣地看着他。这意味着他要醉了。 “别怕,我挺得住。” “所有人都这样说,先生。” 今天酒保为什么这样无礼? 他清空酒杯,有点过度自信地直起身来,走向门口。他到了车里,都点不着手中的烟。 “他需要你,阿兰。” 这是他母亲的声音。他觉得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看到了她那张从没有体会过快乐的脸。他的父亲也不知道快乐是什么。 他需要父亲做什么?他既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母亲。他们对他毫无意义,他们俩都是。 就像他自己说的,帕特里克和妈咪在一起就很好,和那对老夫妻在一起就很好。他还没意识到诺奈街就是一个破碎的梦。 他会继承很多遗产。成千上万的读者,尤其是女读者会让他变得很富有。 这不公平。为了生活,他的父亲一生从早到晚地工作。而阿兰,仅仅是在和伙伴们开玩笑的一个晚上,就发现了一座金矿。 他在哪里?他迷路了。这条路似乎无休无止地延伸着。他不想绕外环,想到了布洛涅森林。 他正在游荡着,听到警察对他吹哨。他停下来。一脸茫然,他怕这声哨响会毁掉一切。 “您不知道这是单行道吗?” 不用说,警察已经看出他喝醉了。 “对不起,请问布洛涅森林怎么走?” “您调头,右拐,过亚历山大桥再右拐。” 哦!他还能再喝一杯,不过不是马上,到了森林入口再喝。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他觉得嘴里很难受。 “威士忌。” “威士忌之家还是……” 他指着货架上方瓶子的尊尼获加。 “大瓶。” 他不觉得羞愧。结束了。他一直挺到了最后。他忘记了什么吗?他想思考什么吗?可是已经太晚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什么是生活?他看着呼吸着的邻座。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呼吸。 “您还好吧?” 这里也一样。年轻的酒保担心地看着他。 “我求您再给我一杯。” 他一饮而尽,往淋了酒的柜台上丢了一百法郎。他不需要找零。 他认出了那棵树,那棵有棱有角的树。他只需要找到它,树上挂着路标。 要是小猫…… 哪个小猫?这一切都可能会发生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他也会叫她小猫,或者别的小名,比如小兔子、孩子什么的。 他内心还是害怕的。现在他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一百米外就是那棵树。他猛踩油门,美洲豹跳起来,周围的风景飞速流转,仿佛要一口吞下迎面而来的车流。 他一直很胆小。 但不是现在。不是…… 他听不到一点声音,听不到汽车刹车的声音、脚步声、惊叫声,远处救护车的呼啸声。 对他而言,一切都结束了。 第一章 他进城了。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没有人看见他进城,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就像一个陌生人不声不响地突然坐在你家客厅的椅子上,令你无所适从。 早上八点火车进站前,陌生人已经走过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 交通部发布暴雪预警,长途汽车暂停运营。 他自己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连自行车都没有。至于飞机,除非是私人飞机把他秘密运送到隶属私人俱乐部的四风机场,否则他没办法坐飞机踏上这片土地。方圆五十公里内,没有一座商用机场。 只有德怀特·奥布莱恩的女人可能知道真相。她当时是在挨着机场的四风农场。如果当时她聚精会神地一直盯着窗外看,那么对真相或许会有些眉目。 天色刚晚,她打开灯,看着阴沉的天空,挺拔的枫树和窗外刚飘起的雪花,犹豫着要不要关上窗帘。随后,屋里的孩子哭了。她转过身去。 他看见她了,从背后,透过屋里温馨的灯光。他猜她身前是张婴儿摇床吧? 夕阳还在垂死挣扎。窗外残存的光线无非是午后灰色天空反射出的余光。南部估计是下雨了。从那边开来一辆汽车,车轮上滚着厚厚的泥土,刮雨器周围灰泥斑斑。 远处灯塔的光芒和奥布莱恩农场的光芒一样微弱。一辆神秘汽车停在十字路口,接着排气筒一阵白烟,又拐向另一条街道。他下了车,又钻进车里拿出行李。足球运动员去临近城市踢球时带的那种小手提箱。 司机抽着烟,只说了一句话:“好运!” 他没有回答,而是马上转身右拐,走进自己早已选定的那条路。他的脚步声很特别。步伐既不漫不经心,也不坚定果敢,左腿更用力一些,步履均匀,就像有时候我们在家听到的上台阶的脚步声。 这天是十99lib.一月初,冬天的第一天。他这个来自远方的不速之客,应该不知道。近三天来,先是暴雨把棕红色的枫树洗劫一空。中午,一切刚刚沉寂下来,天空变得昏暗、凝重、沉静,刚才飘起了雪花。 这就是勒玛·奥布莱恩刚才透过窗户看到的雪花。现在,雪花变得密集,但依然犹犹豫豫地飘洒在柏油马路和黑色的田地里。 城市左半部尽头亮着灯的是斯普拉格老处女们。这里的灯光比德怀特农场亮了许多。在十米外向下延伸的公路旁立着限速标志:“限速,二十五千米/小时”。斯普拉格的女人们早已经关了她们的威尼斯商铺。远处,孩子们在一起嬉戏,伸出舌头舔着飘落的雪花,完全没有留意到陌生的背影。 他离限速牌旁边的电子灯越来越近,之后看到了磨光玻璃路灯。他接着看到的这条街,两旁是人行道。他似乎发现路的下方有像灯火似的一簇灯光。 他提着行李箱,踏着始终如一的脚步,向着这束光走去。 这座小山丘里大部分房子都是木头做的,草坪或者小树林环绕四周。透过嶙峋的枝桠,人们总能看到亮着的灯光和嬉闹的孩子。 这条街叫榆树街,是城里最富裕的街道之一。这条街四通八达,和它交汇的其他街道都种着一样的草坪,一样的树,人行道上放着一样的邮箱,还有一样的粉刷成白色、黄色、浅绿色的欧洲小木屋风格的别墅。柔和的色调突然毫无原因地戛然而止。坡底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只有几盏灯散发出强烈而耀眼的光。铁轨后面是条奔流的河,还有一家窗户为白色的工厂。 大家看着他坚定的步伐,在一旁窃窃私语。他以前来过这座城?他没停下问过路,而是向着目标麻利地走去。 为什么他过河后,没有在第一块霓虹灯前驻足?这是一家外墙用红漆刷过、大家称作“餐厅”的酒吧。他透过细丝门帘,应该能听到屋里人们的笑声,闻到十里飘香的啤酒和威士忌的香气。 他难道也知道来这里喝酒的,全都是周六赊账的工人? 在主街上的摩斯酒店前,他也没有停留。这是城里唯一一家体面的酒店,总是会有一些商人坐在皮椅上,两旁是痰盂,椅子前有脚踏。 他经过伍尔沃斯商店后,左拐进入一条商业街,紧接着又拐进另一条灯光稀少的街道,停在查理酒吧前。 他很熟练地推开门,好像很熟悉这里。他在门口驻足一小会儿。像是为了重拾旧日的感觉。但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柜台。 “您好,外地人!”查理一边和他打招呼,一边给他擦桌子。 没有什么能逃过查理的眼睛。不管是小手提箱,左腿用力的姿态,还是这个既没有火车也没有大巴的钟点。当然还有陌生人泥泞的裤腿。 “入冬的第一天!” 查理盯着陌生人灰色帽子上的雪花,继续说。 查理对人总是热情友好,也期待别人能这样回应他。 “他看着我,”他稍后这样说,“就像我是陈列在橱窗里的一个可有可无的模特。” 另一个让查理不悦的地方是,这个陌生人不但没有回应他,而且看样子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注意,不是一盒烟。 他看着陈列架上的酒瓶,就像眼前根本没有人。接着他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不是火柴盒——在釉质柜台上擦着,吸了两口烟,说:“啤酒!” 在厨房忙碌的朱利亚出来又进去。收音机里的音乐沉闷不快。不知为什么,陌生人一进来,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 坐在柜台边最里面凳子上的尤戈打破安静:“欢迎!” 他远远地举起威士忌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他就笑了,他像是已经醉了,向旁边的人眨眼睛。 让查理感到不快的是,这位新客人走进酒吧时脸上毫无应有的惊讶表情。在这条街上,对于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们,找到美国风格的酒吧轻而易举。但是在随处可见的美式酒吧中有发现一家意大利风格的酒吧实属不易。 与昏暗的别的酒吧不同,这里大厅很敞亮,摆放着一般只有在船上才能看到的木质隔板,硬叶松木质的桌椅。 不同之处还不仅于此。透过最里面那扇开着的门,能看到一间真正的厨房,一间家庭式厨房。查理的妻子在里面忙碌着,孩子们刚刚还围坐在桌子旁。 店家不会用热狗或者三明治来打发客人,而会给他准备一份真正的饭菜,一份带家庭煲汤的饭菜。 来这里的都是熟客。查理不需要问他们要喝什么。他了解他们的故事、家庭和担忧。他们一走进来,查理就知道该提供什么样的服务。 但是,眼前这位客人只是睁着硕大的鱼一样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就像看着任意一家平淡无奇的酒吧一样。 “您来自加拿大?”查理挑衅地问道。 还不如往河里丢石头。往河里丢石头至少还能看到涟漪,而这位客人毫无回应,以至于查理只能认为他可能是没戴助听器的聋哑人。 恼羞成怒的查理追问道:“您的车出问题了吗?” 这位客人终于张开嘴,以淡漠的语气答道:“我不是开车来的。” 查理认为他是故意以不友好的生疏的姿态出现在大家面前。查理见过许多在这座城市停留的人,但他不知道应该把这位客人归于哪一类。 从外表看来,他可能是个挨家挨户推销专用笔或者吸尘器的推销员。 他个子不高,微胖但不臃肿,五十多岁,不修边幅,可能还是单身。从右手夹着烟的两跟黄色手指头和下巴下的一圈黄晕可以推断出,他从不浪费烟头。 他一副大城市人的打扮:一身海蓝色西服,脚踏一双在这个城市很扎眼的精致黑皮鞋。外套是春秋天穿的灰黄色大衣,很皱,而且对于北方的冬天来说过于单薄。 酒吧里刚才有八个人,每个人都想继续刚才的谈话。大家为什么在犹豫,又为什么尴尬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呢?最后又是尤戈打破安静,转向邻座,解释道:“在我们那里……” 他醉酒时总是这样。从他令人费解的英语中,邻座可以猜到他关于故乡、欧洲东部山区的回忆。没有人在听他讲话。他也不需要别人听他讲话。他时不时转向查理,做个加酒的手势,接过没加苏打的酒一饮而尽。 音乐停下来。和每天一样,新闻时间一到,查理就把收音机转向柜台里面。粉刷匠杰夫·桑德斯尔干活去了。 “您之前来过这里吗?” 查理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但是好奇心让他变成了孩子。然而这位新客人却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人。他不像尤戈那种新移民,也不像在制革厂工作的波兰人和拉脱维亚人。 这个人叫马乔,生于布鲁克林区,从来没有去过祖父生活的那不勒斯。他在水果店长大。在经济独立之前,他在底特律、芝加哥和辛辛那提的酒吧当过酒保。 查理以前见过这样的人吗?他刚刚本不应该那样说话。但这位陌生人让他想起了什么。 查理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偷偷观察新客人。他注意到陌生人没戴婚戒,也没戴别的戒指,衬衣看上去很旧,已经穿了好几天。 “您定酒店了吗?” “还没有。” “可能不好找了。” 这个回答似乎并没有让陌生人惊讶。他开始细细打量店里的客人。 广播里播放的是当日要闻,长篇政治演讲,罢工,正在中央平原肆虐的飓风已经夺去二十二个人的生命。 接着是六十英里外加来台的社会新闻。 “圣让·杜拉克农场主莫顿·普莱斯的尸体在路边翻倒的小卡车里被发现……” 人们竖起耳朵,不止是因为这条新闻发生在当地,这个名字大家耳熟能详。农场主莫顿·普莱斯在当天采购完从加来离开时,在自己的车上被一颗子弹当胸击中身亡。 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两个小时之前。在回家的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上,加油站的员工说他的小货车里面当时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再来一瓶?” 查理笑着问大家。 “有需要的话,会和您说的。” “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只有一直说个不停的尤戈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变化。老板和顾客之间,频繁的眼神交流直指这位新来的陌生人。 普莱斯谋杀案发生在仅四十英里之外的地方,广播里继续讲道,凶手可能已经拦下别的车逃之夭夭了。 柜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部电话机,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堂而皇之地去用它。 “我觉得我要回家吃饭了,”杰夫·桑德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家一眼,如是说。 “请留步,我再请您喝一杯。” 查理更愿意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查理倒好酒后,转身走进厨房,好长时间没有出来。 厨房后面有一扇对着巷子的小门。查理回来了。 在这样的时刻,要保持平心静气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酒吧里有一群人正在玩骰子,查理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眼光转向他们。 查理差遣店里的伙计去通风报信了吗?很有可能。但他也可能是去里面拿手枪,因为他白99lib?色围裙的一个口袋上有一块明显的突起。 他看起来很满足,正在轻轻地吹口哨。 “我想作为店主请您喝一杯,您不会拒绝吧?” 查理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点害怕。因为陌生人瞪着双眼紧紧地盯着他。陌生人是不是已经猜到他刚才到厨房做什么了?他厚厚的红唇上清楚地写着不屑。 “您如果非要请,给我拿瓶啤酒。但我没有和您要过什么。我从来没问任何人要过任何东西。” “包括问路吗?” 查理担心这样太直接,针对性太强。 “包括没有问别人可不可以搭车!” 这几个词,那么平静,那么理智,却那么让人毛骨悚然。一瞬间,除了尤戈,所有的一切都凝结了。大家呆呆地坐着,笨拙地继续着之前的动作。 “威士忌?” “啤酒。” 查理并没有比陌生人高大,或许还比他矮一点。查理很胖,秃顶,前臂上铺满黑色的汗毛。 “您计划在这里长居吗?” “还不清楚。” “夏天这里风景很美,虽然制革厂有点煞风景,不过冬天一般都很不好过。” 查理像是为了讲话才讲话,时不时看一眼时钟或者听听路上的脚步声。 查理听到警铃时,脸突然变得煞白,手不自觉地滑向围裙的口袋里。他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他没有想到在这几99lib?分钟里会不太安全。他以为警长应该很聪明很低调地来。 “看!”尤戈不太真实的声音传来,接着他那里好像有人打起来了。 警笛声呼啸而来,越来越近,在酒吧门口猛地停住。接着开门声、脚步声传来,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布鲁克斯握着一把手枪,走在前面,后面还紧跟着两个警察。 陌生人在这段近乎永恒的时间里一动不动地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烟还在下嘴唇上,两只又短又?99lib.胖的苍白的手放在膝盖上。 “是他吗?”布鲁克斯拿手枪指着陌生人问道。 布鲁克斯问的是查理,是谁报的警已经很清楚了。 两位陪着警长的警察转过身去站在陌生人两边。警长使了个眼色,两人马上对陌生人进行搜身,确定他没有武器。 “在我的家乡……这样的场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尤戈从长板凳上下来,准备开始长篇大论。 陌生人终于露出含义不明的笑容。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警长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是好。 “跟我去趟警署。” “如果我愿意的话,是吧?” “不愿意也得去。” “除非我愿意。现在酒吧还没有关门,而且我既没有犯罪,也没有违反这家酒吧的规定。” 他的声音有点沉闷,话里有话,就像小孩的哭声,让人毫无缘由地感到不快。 “他说得对。”尤戈插话。 大家默默地看着尤戈。 “这里不是争吵的地方。”布鲁克斯不太自然地嘟囔道。 陌生人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数过之后把啤酒钱放在柜台上。 随后他从长凳上滑下来,扣好大衣扣子,拿起手提箱,戴好帽子。 他还是以他特有的步子一瘸一拐慢慢地走出酒吧。走在他前面的一位警察上前拧开门把手。 陌生人像雪花一样,慢慢地消失在接口。 他出门的时候,毫无感情地对酒吧里的人说:“一会儿见!” 第二章 第二天凌晨,酒吧里充满奇特的气息。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性,滑稽可笑的尴尬四处蔓延。大家看着各自狼狈的表情,又仿若无人地低下头。不过也没有人理会别人的模样。 在酒吧门前扫雪的查理希望能扫掉残留在嘴里食物的气息。冬天室内总是太热,每个人的头袋上都是浓重的烟臭味,周日的酒吧总是这样乌烟瘴气。有个酒鬼曾经说过:烟气缭绕中的酒鬼更像一位神圣的学者。大家都喝醉了。大家也都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过度激动后总免不了说一些第二天清醒后不想重提的胡言乱语。 积雪已经很厚,人们经过后总会留下一片黑色的脚印。一点钟,酒吧关门,雪下得大了,整个城市像是笼罩在一层薄纱中,沉浸在一片白色的寂静中。 没有一丝风。空气中还飘着细小的雪花,屋顶上偶尔传来雪堆滑落的沉闷响声。烟囱冒出的缕缕青烟在阴沉的天空中盘旋打转。 查理没有喝酒。他从不喝酒,除了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把门栓卡好之后会喝一点杜松子酒。他在柜台前为自己倒好酒,然后转过身坐在长凳上,一边品酒一边看杂志。这是他的娱乐方式。 快到十点时,在别人的催促下,查理打电话给肯尼斯警长。但是这位既是常客也称得上朋友的警长却用简短的话打发了他。 “有新消息吗?” 查理故意这样问,希望可以打断正在唱家乡歌曲的尤戈。 “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告诉你的。” 用如此简洁的话回答一个老朋友!警长出于愧疚,又加了一句:“目前还没有。” 警官此刻可能正忙于审问那位陌生人。酒吧里有人在讲从廉价刊物上读到的故事。 收音机播放的每条新闻,都会提到莫顿·普莱斯遇害事件。只有午夜最后一条新闻提到警察正在追踪凶手,但是也没有提供更过细节。 这是在说那个陌生人吗?他认罪了吗?布鲁克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查理在关门前几分钟又打了一次电话。 “肯尼斯?只说一个字就够了。是他吗?” “快去睡吧,查理。” 今天是周日,大部分的商店都没有开门。查理酒吧对面的台球厅,今天也只营业到一点。街角的咖啡厅已经开始卖早餐了。 从河另一侧的山谷传来微弱的钟声。这些小教堂的钟声总是最早响起,屈指可数的几个信徒响应召唤,穿过山谷去做最早的弥撒。在新教徒的教堂中,教会活动通常会在稍晚的十点进行。 大部分人现在应该穿着睡衣,嚼着培根鸡蛋,喝着咖啡,就谁应该先去洗澡这个问题争吵一番。 小孩子这时应该在居民区的坡道上溜冰。德怀特·奥布莱恩应该一大早就开着嗡嗡作响的小飞机,去追赶在山里打猎的同伴了吧。 周日开飞机去打猎或者钓鱼的农场主只有十一二个人。大部分猎人奔向离城区只有两千米的湖边打鸭子。几乎每一阵微风吹过,人们都能听到枪声。 “马乔先生,您好!” 马乔突然出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独自铲雪的查理吓了一跳。马乔站在雪白的街口,头戴一顶灰色的帽子,身着海蓝色套装,脚下是黑色的鞋子。 “我跟您说过我会回来的,对吧?” “我为您感到高兴。” “您的店已经关门了?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去对面喝一杯咖啡?” “按照这里的法律,周日只能营业一小时。” “我会回来的。” 他没有笑。不过,和一直目送自己一瘸一拐地穿过街道走进咖啡馆的查理开个玩笑,他觉得心满意足。 查理把铲子放在门口,慌忙走进酒吧,把这个消息告诉正在梳头的妻子。屋里放着慵懒的音乐,偶尔还有孩子在房间里嬉闹的声音。 “肯尼斯把他放了。” “他只能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说话时偶尔会夹杂意大利语,但他们都不能流畅地讲意大利语。 “刚刚八点的新闻说,嫌疑犯被释放了。” 查理的妻子毫无感情地说。 煎锅上的培根已经微黄,咖啡似乎也已经煮好了。他打开孩子们的房间,喊了几声,让他们安静下来。 查理突然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比刚刚在街头看到陌生人时还要害怕。他希望能忘掉这一切。 “他是什么人?” “一个不知从加拿大哪个监狱逃出来的犯人。警察带着警犬追踪杀害普莱的凶手时,发现这个人又渴又饿,在距离普莱斯遇害地点不远的一个农场附近游荡。他没有反抗。但是他随身带的手枪里还有四发子弹。” 他们沉默地看着对方。妻子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你看到他了?” “对。” “他和你说话了?” “对。” “他知道是你报警的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 “你觉得他恨你吗?” “他怨不怨恨我,对我都一样。” 查理很生气,一屁股坐在桌子前。他吃早餐的时候,两次差点打电话给警署。肯尼斯怎么不事先通知他一下呢?难道他也在生自己的气? 查理以前就不喜欢周日。周日是大人很容易生气、小孩无法无天的日子。好在除了最小的那个,其他几个十点就都会出去,一整天都不会回来。而他则不得不拖洗地板。周日的地板总是最脏的。他很想念平日里的那些客人。 但是他弄错了,布鲁克斯警长也弄错了,所有人都弄错了。 布鲁克斯的一生平淡无奇。当选为警长之前,他是木材厂的工头。再年轻一点的时候,他还在外省的某个小保险公司做过推销员。可以说,他对大城市的所有了解都来自做保险的那几年。 而查理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芝加哥戒严期间,他曾经在那里的一家夜间酒吧工作。这家酒吧的常客大部分都是赌徒。他曾经还为大名鼎鼎的黑帮老大艾尔·卡彭服务过。 在纽约不太安全的布朗谢克斯区,查理有时会遇到一两个赌马的。有一天晚上,一个赌马的和他喝了两杯威士忌,出门就被人开枪打死了。 在底特律…… 诸如此类的往事数不胜数,也正因为此,查理可以自信地说他懂得看人,尤其懂得如何看某一种人。 可以说,没有一定的阅历是开不了酒吧的。但查理并不觉得自己看人百发百中。陌生人是怎么找到这条街的?这并不是一条寻常的街道。 就像查理的酒吧一样不同寻常。 布鲁克斯警长常来光顾,像邮递员、手工业者、单身律师这样的好人也会光顾。所有对世界职业棒球联盟比赛或是赛马感兴趣的人都知道,这是城里唯一可以下注的地方。 查理的酒吧很有名,在总统选举期间,查理可以毫无压力地影响二百来人。晚上十点,马贝儿和欧若拉有时会来柜台前喝两杯,聊聊天。 她们不是妓女。可以说这座城市里没有妓女。如果非要说有,就是制革厂附近那个始终醉醺醺的女酒鬼了。周六,口袋里塞着酒瓶的工人会去看她。 马贝儿和欧若拉,职业美甲员,租住在埃莉诺·亚当斯在街上装修好的房子里。房东埃莉诺是一个酷爱松子酒、逢人就诉苦的怨妇。 这些事情,这些事情的意义,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解释得清楚呢?比如,大家只要看到榆树街丘陵上被草地和枫叶林环绕的小屋,马上就会知道那是白领聚居地,会想到医生、律师、经理,会想到一个星期来一次或几次的那些带着孩子和保姆的家庭。 再比如说报纸上的新闻。大家只要看到邮筒里报纸的大标题,就会知道今天的报纸会就舞会、销售、婚礼和慈善活动说些什么。 制革厂的周围经常人潮涌动。五六百来自各地、操着不同语言的男男女女聚集于此。二十年来,作为城市支柱、世代相传的农场主一直致力于废除制革厂。这几乎是每届选举都会涉及的问题。 人们很少能看见那些富有的农场主。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很少出现在酒吧里。他们更喜欢去市政公园对面石砌的房子里聚会。到了冬天,他们会去佛罗里达和加利福尼亚晒太阳。 这条街上,最醒目的是查理酒吧。接着可能是它对面低矮的台球厅。台球厅的墙壁上挂着黑色卷轴,给本来不是很干净的大厅增加几分神秘色彩。 再过去几家是犹太人经营的当铺(城里犹太人不多)。从远处看去,一个橱窗里放着枪和二手相机,另一个橱窗里是便宜的珠宝。典当铺里面则堆满各种旧手提箱。 当然还有埃莉诺·亚当斯装修好的房子。街尾是一家电影院。这家电影院也不同于普通电影院,外形更加简陋,挂在外面的广告牌上总是写着和性爱有关的东西。查理从来没有进去过。 影院和木材厂旁边,有一个放置废弃水管的大棚,里面堆满各种付费游戏机器,比如套铁环、射击机、光盘和棒球游戏。 陌生人已经知道这一切。他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没有在主街上问路,径直来到这里。 查理昨晚可能弄错了。他有点反应过激,可能是受别人的影响。他当时确信陌生人十有八九就是杀人凶手。 至于陌生人在警署发生了什么事,查理一直等到早上十一点才知道一点点。这一次,他没有打电话。他有点怪布鲁克斯,而布鲁克斯却在他擦洗、摆放杯子时从后门走了进来。 布鲁克斯高大威猛,身高六英尺,喜欢把夹克的领子翻下来,以便露出不是卡在背心就是衬衣上的银星奖章。他也常会在腰间挂一把超大号的左轮手枪。妻子常年卧病在床,布鲁克斯的生活有点艰难。每当觉得生活不如意,他便会来查理这里喝一杯。早上是他最常光顾的时间,因为酒吧早上通常要么没人,要不就是些熟客。 今天早上,两人都在赌气。布鲁克斯仅仅挥了一下帽子,说:“早上好!” “早上好!”查理回应道。按照多年来的习惯,就算还不到营业时间,查理也会一边打招呼一边把酒杯端给客人。 这一次,肯尼斯等了好久也没见查理有什么行动。他摆弄着杯子,叹了口气:“查理,你让我过了惊悚的一晚!谢谢你啊!” “你不是证实了我是虚报吗?还劳驾警车、警察全体出动,就跟演电影似的。” “如果真的是他,那就真的不好了。” “幸好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对吧?” “我不知道他是谁。” 说到底,他们两个都在生对方的气,一直偷偷地尴尬地看着对方。不一会儿,他们就不想再继续以这种方式聊天。来酒吧之前,布鲁克斯刚为卧病不起的妻子准备好午饭,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快乐。之后他打扫了房间。他住在警署办公室楼上,卧室正下方是两间空牢房。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我希望他最好能去别的地方。” “他要在城里定居?” “我不知道。他只是问我带家具的出租房的地址,好像很确定这里一定有出租房似的。” “埃莉诺?” “没错,我把他带到了她家。” 如此说来,查理没有搞错。这番谈话让他高兴起来,于是他顺着柜台把酒杯推给布鲁克斯。 “这是个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说他叫贾斯丁·沃德。我问这是真名吗,他说他有权利叫自己喜欢的名字。” “我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说自己是美国公民,所以按照美国宪法,他不需要交代具体的地址。” “他没说要请律师?” “他不需要。他比我还了解法律,比城里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一进办公室,他就跟我指明,他乐意一路跟着我来,只是不想我在公?99lib?众面前难堪。然后他自己取了一杯水,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他对答如流,而且每一句话都对自己有利。不巧的是,我妻子三番五次敲地板,我好几次不得不停下审问,去帮她做取东西、盖被子、开窗之类的琐事。而他一直静静地等着我,脸上丝毫没有嘲笑的神色。这人还真是有趣。你猜他身上装了多少现金?差不多五千美元!一包一包的,用橡皮筋捆着。” “我问他:” “‘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抽了一口,回答说:” “‘除非你证明这些钱不是我的,否则这些钱就是我的。’” “‘我们有失窃现金的号码,还有通缉犯的资料。’” “他镇静而礼貌地看着我,说:” “‘我猜您会取下我的指纹,再把指纹寄给华盛顿总署吧?’” “你这样做了吗?” “我已经做了,明天就有答案了。” “不会有答案的。” “我知道。他一点都不惊慌。” “‘您来自哪里?’” “‘南部。’” “‘哪个城市?’” “‘您的意思是今天早上我是从哪个城市来的?’” “‘您可以这样理解。’” “‘波特兰。您应该还想知道我是在哪家酒店过夜的吧?’” “‘是的。’” “‘我当时示意助手布里格斯,让他到隔壁办公室确认一下。’” “‘你是搭大巴从波特兰来的?’” “‘没有。一辆小汽车把我带到班格尔,之后我在距市政府不远的地方用了午餐。’” “‘您没有租一辆车吗?’” “‘我只是随便找了一辆路过的车。’” “‘也就是说,您是免费搭车?’” “‘我只是利用了一个机会。’” “‘之后呢?’” “‘我又利用了另一个机会。早上那辆车是一辆灰色的庞蒂亚克,车主是加拿大新布伦瑞克省人,车牌是深黄色的加拿大车牌。’” “你问他车牌号了吗?” “他说他记不清早上那辆车的车牌号,但是记得下午那辆车的车牌号。” “这么巧。” “对。” “你没问他为什么记得车牌号吗?” “当然问了。”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这不是他第一次旅行,他习惯谨慎行事。” “可能他还习惯经常被警长拦下呢!” “很有可能。他还和我说,第二辆车后来把他放在一个城市的一个十字路口四五个小时,那时刚好下起了大雪。” “四风农场。” “他说那是一辆黑色雪佛兰,司机是一位鱼商。然后他把车牌号码告诉了我。” “他用笔记下来的吗?” “记在心里的。布里格斯也和那边通过电话,那边的警局马上提供了鱼商的信息。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我打通了鱼商的电话。他可能是喝酒了吧,声音黏黏糊糊的。” “‘在我看来,这一点也不奇怪。’他甩上车门低声抱怨道。” “‘您觉得什么不奇怪呢?’” “‘他被拘禁这件事。我让他上车为的是路上有个说话的人。两个时里,一直都是我试图引起话头,而他一直都只简短地回答是或者不是。后来窗户上有了水汽,我把窗子摇下来,他竟然又摇上去,说自己不能吹穿堂风。这应该是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了吧。他还时不时地从兜里掏出烟来抽,也不问我要不要抽。下车的时候,也没和我说谢谢和再见。’” “‘是他自己决定要在哪里下车的吗?’” “‘他告诉我他要去哪个城市,我不想再看见他,所以就让他在一个十字路口下车了。’” 柜台上的酒杯已经排列整齐,查理现在应该去换衣服了。 “我一直和他谈到两点。后来我还拿来酒和杯子,希望能哄他说出点什么。但是到后来我倒被他骗得团团转。” “他就是无赖,拒绝说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这里。他毫不犹豫地暗示贾斯丁·沃德可能不是他的本名。口袋里装着五千美元,不坐大巴和火车,却像乞丐一样免费搭车。” “他的小旅行箱里没什么可疑物品,只是些干净衣服,脏衣服,一双旧鞋子和几双拖鞋。和他聊天猜不出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不过他的手丰润而洁白,他应该不是干体力活儿的人。他可能身体不太好,时不时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药片来吃。” “肝不太好?” “有可能,也可能是别的毛病。” “办公室里越来越热,他便脱下外套。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发现他改过衣服的尺寸和商标。” “他静静地看着我,猜着我的心思。” “‘这是我的权利,对吧?’” “‘您当然有这个权利。不过您应该知道,很少有人改衣服的商标。’” “‘有时候也是有。’” “总而言之,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警署的其他人都走了。农场主被谋杀时,他正坐在鱼商开往班格尔公路的汽车上,所以我没有充分理由拘留他。而且我也不想自讨苦吃,和他这样一个狡猾的人打交道。” “他叹了一口气说已经很晚了。由于您的失误,我没来得及定旅馆。我想现在旅馆都关门了吧。所以您应该负责帮我找一个可以洗澡的房间。” 奇怪的是,惊慌失措的警长竟然不敢建议他去住隔壁的监狱,而是战战兢兢地带他来到自己的公寓。他的妻子愤怒地问他:“他是谁?” “别担心,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你把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往家带?” 岳母死后,肯尼斯就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因为他一直独住,所以他不得不在衣柜里寻觅被单和枕头。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浴室洗澡了。就我所知,他不是谋杀普莱斯的凶手。至于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当时正在扫雪,他突然站到我面前跟我打招呼。” 警长一边机械地拔着瓶塞,一边问查理:“你赌吗?我赌他一会儿还会回来。” “这我也知道。” 这时朱利亚在厨房大喊道:“你不觉得该换衣服了吗!别像两个老女人那样喋喋不休。” 警长擦了擦嘴唇,回敬道:“如果你觉得我很麻烦,可以马上跟我说。” “谢了。有一次就足够了。” 太阳的光晕在阴天里若隐若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大多是刚从学校出来,准备去杂货店买雪糕吃的年轻人。大人会在自己的私家车旁伫立片刻。 据移民局档案记载,尤戈本名马歇尔·姆莱内克,但是大家都叫他尤戈或者是迈克。现在他正赤裸裸地睡在路边一张没有床单的硬纸板上,从毛茸茸的胸口到脏兮兮的脚掌,他那发达的肌肉一览无余。两个女人和几个孩子从他身边悄无声息地走过。 当然,这里既不是山丘地带,也不是制革厂区,离查理家也很远。 在城市的边缘和湖之间,或者说河岸农舍区,有一道异域风情十足的风景,那就是尤戈的房子。这房子估计是按照外星人的规矩建造的吧。 这原本是一个废弃多年、无人问津的小破屋。迈克用几块木板和一点石灰,再加上一个波浪状屋顶,把一个茅舍变成了自己的王国。 几年前迈克刚来到这里时还是单身。那时的他,因为之前在自己国家签订了合同,在这里的制革厂工作。每周六晚上,他都会去工人食堂喝一宿。工友们通常都会把他灌得烂醉如泥。 后来他被调到行政部门工作,主要负责填写文件,也有了一份比较好的收入。再后来,他成功了:他成功地招来家乡的玛丽亚。 玛丽亚是一位有着棕色头发的少女,性情温和,不过至今不会讲一句英文。不过她从来闭门不出,为什么要学英文呢? 牧师们一直注意着他俩。不过面对怀孕六七个月的玛丽亚,他们只好妥协,成全了他们的婚姻。 迈克结婚时这样说:“我们那里的教堂也不允许我们结婚,但教堂就该让大家高兴,对吧?” 于是夏天迈克每天在田间劳作。他每个周六都会给家里带回点东西:刚开始是野兔,接着是鸡,最后还带回家一只羊。他甚至为这只羊搭建了一个小木屋。不过,大多时候,羊更喜欢待在主人的屋子里。 后来孩子们就出生了。第一个孩子,接着是一对双胞胎。 玛丽亚总是用彩色的丝绸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这些孩子,把他们随身带着。 到了冬天,靠着一身本事,迈克会去这家那家做些零活:修理水龙头、房顶,涂墙、锯木。 制革厂周围,迈克一个同乡也没有。有时候一些人主动和他聊天,偶尔会发现他们的语言有些许共同之处。 他是如何知道沿海区住着另一个“迈克”的?不过既然知道了,他就一定要去看看这个同乡。不过后来人没有找到,倒是找到了熏鱼和本地不常见的火腿。 春天的一个早晨,尤戈又带回来一个姑娘。一个和玛丽亚一样美丽温柔但更活泼的女孩。这个女孩很自然地在他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几个月后也给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可能是实在找不到万全之策,牧师们决定不再管他们的事情。 尤戈从来不向任何人要求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工作。大伙儿无论什么时间,无论为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向他寻求帮助。而他甚至从来没要求别人听他用自己诗意的英文讲些什么。 他还是像所有人一样,一个星期只喝一次酒。他似乎从来都是力气最大的那个人,每次都会奋力拉开在酒吧撕扯的酒鬼们。 也许,他家那些看着草地咩咩叫的羊(不加小羊,他家里现在已经有三只羊)也属于这个城市的吧。 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那两个弯腰割草的女人。她们割草回家喂兔子。 玛丽亚后来又怀孕了。 这两个女人和孩子们住在一个房间,一个真正的有床的房间。而迈克则会躺在客厅一种类似沙发的硬纸板上。 这天早上,迈克张着嘴在客厅沙发上打呼噜。苍蝇飞过他的额头和鼻子时,他总会做奇怪的鬼脸。而这正是孩子们喜欢看到的景象。 平底锅里传来辛辣的气味,亮晶晶的雪花一片片地飘在窗子上。 在咖啡馆工作的不知趣的小女生试图和客人——陌生人——说笑几句,可是…… 她什么也不知道。穿着白色制服的她和陌生人相比,完全就是一只无辜的藏书网小羊。 陌生人没有理睬她。但他注意到小女生年轻的胸部了吧? 他还是带着小行李箱。他离开咖啡馆时,还是一瘸一拐地留下了自己特有的脚印。 埃莉诺·亚当斯女士一整天闭门不出。靛紫色的睡袍上粘着一些灰色和黄色的头发。两颗巨长无比的门牙让她长期以来生活无趣、神色凝重。如果觉得自己抑郁不振,她有时会走进小厨房。出来之后,通常都会满嘴留香。 这栋木制棕色房子已经很旧了。侧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式阳台,里面有两把转椅。房子里的隔间描画着花朵或羽毛图案,颜色以绿色和黄色为主。 弹簧铃响了好久,她才懒洋洋地去应门:“您想做什么?” 她不害怕。她独自一人在哪里都生活过,甚至是城里那些臭名昭著的小区。 “有人告诉我可以在您这里租到房子,是吗?” “是谁告诉您的,年轻人?” “警长。” “嘴比脑子快的家伙!您准备租多久?” “我在城里待多久就租多久。” “您的意思是?” “可能好几年。” “您一个人?” “对。” “养狗吗?” 埃莉诺·亚当斯女士养了几只猫,所以非常害怕狗。而且狗总是会在阳台走廊上拉大便。 “您带钱了吗?需要提前付房租。” “我可以提前付房租。” “那好,进来吧。我们看看房子。” 楼梯的扶杆在岁月的打磨下闪着白光。埃莉诺·亚当斯带着陌生人走向二楼。他们走过一扇房门时,突然听到有个穿着紧身衣的女人把门使劲一关。 “她觉得门关着屋里会暖和些。” “就是这里。隔壁住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在银行工作,一般在外面吃饭。您也是在外面吃饭吧?” “看情况。” “您是犹太人吗?” “据我自己所知不是。” “我对犹太人没有偏见,但我对大蒜过敏,犹太人做饭喜欢放大蒜。” “我不吃蒜。” 他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微笑,不多说一句废话。他只看了房间一眼,好像很熟悉这里,对房间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墙上挂着白色画框的画,墙纸的颜色难以分辨,床是铜质老式床。 陈设虽有些破旧,倒也不至于能让人睹物思怀,文思泉涌。狭小的浴室里,用具陈旧,灯光微弱,水管也因为长期漏水而生了锈。 “房租是一周十美元。” 陌生人没有讨价还价。他从口袋里掏出装钞票的袋子,从中抽出一捆钱。 “我马上去给您开收据。我想您现在应该去拿行李了吧?” “我没有行李。” 这句话让埃莉诺·亚当斯有点担心。如果不是看见钞票,她也许会继续追问。 “有些事情您需要注意。这是煤气灶,橱柜里还有几把平底锅。您一定要记得关煤气。我老了,不能事无巨细,而且找一个靠谱谨慎的人实在也不容易。” 她本以为陌生人会问她些问题,可是尴尬的沉默让她不得不先离开房间。她也开始感觉到不舒服了。 “您是来制革厂工作的吗?” “不。” “您是商人?” “不。” “哦,那好吧。您随意,我先走了。” 埃莉诺差点去了马贝儿和欧若拉那里,她想把这个新消息讲给大家听。但是想到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她转身打开小厨房,找了把柳条椅坐下。原本卧在椅子上的猫一惊,跳了起来。 陌生人的房门关上了。里面没有一点动静,甚至没有弹簧床咯吱的声音。 埃莉诺·亚当斯女士在警惕中度过了一刻钟,终于耐不住,尖声喊道:“马贝儿!欧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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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谁都行!” 矮胖的欧若拉走了下来。因为患有角膜白斑病,她的目光总是给人异样的感觉。 “又怎么了?如果您又觉得快要晕过去了,我可提前告诉您,这再也不关我的事了。” “来了一位新房客。” “知道,我听到了。” “他在做什么?” “我又没去他的房间。” “您很快就会去的。” “我对他也感兴趣。” “我们别吵了。” “是您叫我过来的。” “他的房间里没有动静。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们两个侧着耳朵想听个明白。可是马贝儿这时却打开收音机,还跟着音乐唱歌。 一点的时候,查理拉开酒吧的百叶窗。地上一片片亮闪闪的积雪,每户人家门前都有一条打扫过的黑色走道。对面台球厅的老板斯科金斯远远地和他招手问好。一阵温润的微风刮起,不过其中也夹杂着一丝冷气。 查理在酒吧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拿起一份周日报纸,但是眼睛却望向远处,望向埃莉诺的房子。他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在等陌生人。 第三章 深秋初冬的气温反反复复。突然间到来的暖流会让人有一种夏日重来的错觉。不过今年例外。雪从星期五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停过。到星期天上午十一点,太阳才偶尔透过厚厚的乌云射下一两道金光。 从星期一开始,人们正式进入冬季生活。孩子们戴上红色或是绿色羊毛无边软帽,厚厚的针织围巾和笨重的手套。除了办公室和商店里的雇员,其他男女老少只要出门都会罩上他们五颜六色的大格子运动外套。 也是从星期一开始,贾斯丁·沃德这个名字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到星期三,他的名字已经家喻户晓。星期日下午,在查理酒吧,陌生人像其他所有顾客一样,用“查理”来称呼老板。所以,当天晚上睡觉前,查理决定用同样的方式和陌生人相处。 上午快十点时,陌生人走进酒吧,在漆面柜台的一角翻阅当日报纸。 “贾斯丁,你好!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吗?” 这句话还真有效。陌生人没有皱眉。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贾斯丁?” 两人都知道这个问题其实意味深长。几句简短的对话一种博弈,关系到以后两人的相处模式。 查理提议:“现在喝啤酒有点早,啤酒毕竟性凉。您觉得来杯松子酒再配上些玉米卷怎么样?” 沃德沉思片刻后接受了他的提议。不过这天早上和之前一样,从十一点半到中午,他只喝了一杯酒,不过抽了好几支烟,每一支都抽到烟头为止。之后他还要了一杯冰水。 查理并不是陌生人今天早上关注的焦点。查理一个人忙忙碌碌一早上,整理酒杯,擦拭柜台,倾倒垃圾。 埃莉诺女士似乎开始习惯新房客。他天还没亮便起床,埃莉诺觉得他是要赶着去上班。但随后陌生人又在屋里准备早餐,煎蛋的气味弥漫整个走廊。接着传来他冲澡的声音。陌生人似乎在浴室待了很久,埃莉诺一度以为他是睡着了或者溺死了。 对疾病有天生直觉的埃莉诺疑心陌生人不太健康。的确,他那象牙白的皮肤,一身随时摇摇晃晃的赘肉,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所以星期日下午陌生人一离开,埃莉诺就偷偷溜进他的房间,看能不能找到瓶瓶罐罐或者注射器之类的东西,可行李箱和所有的柜子和行李箱都已经锁好,钥匙也被陌生人带走了。 那几捆钱呢?陌生人把钱带在了身上还是留在了房间里?他不打算把钱存进银行吗? 查理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在城里仅有的两家银行里有很多熟人。想要打听点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不过事实证明他想太多了。每次付钱时,陌生人都会从那些钱里抽出一张。 下午五点,陌生人点了第一杯酒后,就静静地坐在酒吧里听广播。大家还没有习惯他的存在,不过他已经不再故意挑起敌意。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大家谈话,好像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开口。 陌生人怎么知道集市街的中国商店周日下午还会营业?也许是碰巧在杂志上看到关于中国商店四分之一版面的报道了吧? 他离开酒吧时,大家正在讨论如何将凶手缉拿归案。有人建议出动猎犬追踪凶手。不过陌生人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只听了一半便离开了。 一个小时之后,有人看到他从路灯下经过,后面跟着一个扛着生活用品的中国男孩。 马贝儿和欧若拉还在电影院。她们很少做饭。有钱的时候,她们会去咖啡厅和饭店吃,当然如果有人请客,她们也会去摩斯酒店坐坐。没钱的话,她们一般会在家里吃罐装食品。 星期一晚上,埃莉诺碰到刚进门的欧若拉时对她说:“你不觉得他更像个女人?每天像个女人一样做家务。我觉得你一把就能把他推倒。你看他走路的样子,扭来扭去不像个女人?” 没错。她可能是唯一一个对此感到震惊的人。她不仅对贾斯丁丰腴的臀部感到吃惊,对他那称得上婀娜的步态更吃惊。 “您不需要别的什么吗,贾斯丁先生?” “什么也不需要,女士。” 楼梯下面有一部给住客使用的电话。不过陌生人似乎没有要使用它的意思,听到铃响也无动于衷。他已经知道电话一定是打给两个女孩其中之一的。 他会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得很妥帖,比大部分男人都做得好。他也不允许地上残留一点面包屑,地板始终干干净净。星期一晚上,他抱着一捆报纸问垃圾桶在哪里。 他做一切事都如此规律,规律到每次看到他大家大概可以猜到几点了。可是对于他从早到晚来来往往时在想些什么,却无人知晓。 星期一早上,他给自己买了一件很厚的鼠灰色大衣。看样子这件制服一样的大衣就是他以后每天的行头了。在同一家商店,他还给自己买了雨鞋。每次回家,他都会把雨鞋丢在门左边摆放雨伞的地方,好像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到家了。 他没有挪动房间里任何一件家具的位置,没有增添任何一件私人物品,也没有在墙上挂任何照片。 有一件小事倒是可能会证实查理的猜想。星期三上午快十一点时,查理还在为客人准备酒品,而陌生人已经在自己的松子酒前看报有一个小时了。 这是熟客来这里押注的时间。熟客不多,总是那几个人。如果酒吧里没有大家不认识的人,他们一般会在酒吧直接下注。 福德公司的代表温瑟勒是个怪人。虽然车库离酒吧只有几步远,他每次还是会开车过来。这次他又像往常一样风尘仆仆地进来,一边走向查理一边跟查理说想要怎么押注。不过发现贾斯丁也在,他马上改口道:“查理,我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说说!” 查理有点犹豫,觉得他刚刚那句话对于沃德来说更像是一种羞辱。不过他还是跟着温瑟勒走进厨房。几分钟后,温瑟勒从后门走出去,查理又回到酒吧。 “押二号吗?” 贾斯丁对再次走进来的老板只说这几个字。 难道他是中情局的特工?查理这样想道。但是中情局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地调查这样一个边境山区的小城呢?他犹豫时,陌生人继续说道:“他赢了今年所有的比赛。不过今晚他不会赢。”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老板的意思。” 陌生人只说了这几句。他没做其他解释。不过查理之后给负责把信息转给纽约的加莱工会打电话时,故意没有回避陌生人。 下午广播里传来二号被另外两个对手打败的消息时,陌生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查理一眼。 难道工会对行事稳妥的查理起了疑心,所以派间谍来监督他?不。那些人不屑用这种雕虫小技。 大家对陌生人越来越感兴趣,但又觉得他越来越神秘了。而手足无措的布鲁克斯警长只能等待。 “华盛顿那边这样回复我:他的指纹没问题。总署也没有他的前科。他今天做什么了?” “也没什么。早上快九点时从埃莉诺家里出来,在主街上买了报纸。” “什么报纸?” “一份《波士顿邮报》,一份《纽约时报》,还有一份《芝加哥法庭报》。” 当地报纸只在每周六早晨出版。 “他十点半来酒吧喝了杯酒,中午时离开了。”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只是边喝酒边看报。有时也会抽着烟看着橱窗外来来往往经过的人群。他好像对对面的台球厅很感兴趣。他问我对面的老斯科金斯是不是还在自己经营台球厅,还问他有没有出售啤酒的许可证。” “委员会拒绝了他的申请。”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快中午的时候,他去咖啡厅吃饭。他总是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而且我觉得,他每次都会点同样的食物:一个牛排汉堡,油炸苹果片和一个苹果派甜点。” 警长冷笑道:“难不成他神神秘秘地来这里是为了这些?如果我们这里有冬季滑雪场或者钓鱼池,我可以理解。我想去市政厅确认一下当地是不是确实没有沃德这个人。” 贾斯丁没有向任何一个人询问城里的情况。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他们的生活。没有同情,没有人类应有的温存。他注视着他们,仿佛注视着棚圈里走来走去的牲口。 查理继续说:“他对赛马很懂行。” 警长对这一点并不太注意。 “哦。” “他还对工会的运作很了解。” “一个赌徒?” 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会装作无所事事地来到一些小城市,过几天就会单纯地提议搞些小赌局。 “那他应该去摩斯酒店住。他在这条街上是找不到客人的。” 再说,陌生人并没有摆出一副神秘而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从这几晚的表现来看,他就是个克己奉公的好公民。 “不过我注意到他不喜欢小孩子。今天早上我家最小的那个哭着跑进酒吧时,他突然站起来瞪了我一眼,就像酒吧里突然跑进一只小狗,他的裤子可能会被弄脏。” 贾斯丁·沃德似乎对主街上的商店并不感兴趣。唯一一次光顾那里是为了买大衣和雨鞋。不过有一天下午他倒是去制革厂那边走了走,沿着小路一直走到迈克家附近才转身。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女人、孩子们和羊群。 他还是只在中国商店买东西。不过之后都是自己扛东西。他那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渐渐为人熟知。 “他五点时会来喝杯啤酒,听听广播,然后回家自己做饭,八点时会再过来。我还没有见他对谁笑过。有人叫他时,他只会点头示意。” 大家会习惯的。大家已经习惯了。星期三晚上快十一点时,从加莱某个舞会回来的两个姑娘看到邻居家还亮着的灯,便好奇地透过门锁孔向里偷看。 笑声差点出卖了她俩。 穿着衬衣和睡裤的贾斯丁站在房间正中央的灯下,认认真真地做体操! 年轻一点的欧若拉不相信贾斯丁这么正经。她把自己的一根头发打过蜡拴在陌生人的衣柜上。连续三天,陌生人对此视而不见。他似乎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对欧若拉也没有兴趣。陌生人即使在楼梯上碰到她,对她也熟视无睹。 而埃莉诺每次听到陌生人回来的声音都会立马从客厅出九九藏书来,试图和他说几句话,可是陌生人每次甚至都不会抬头看她一眼。 住在走廊尽头的那个年轻人总是早出晚归。他仅有一次碰到陌生人是在大门外,他当时正在和一个保险推销员说话。 陌生人在家里的唯一癖好是,只要有人胆敢打开窗户,他必定会上前关上。所以还不到三天,屋里就充满阴郁潮湿的气息。 他在查理酒吧也是如此。不过他在这里关注的是门。如果有人进来没有关门,他总会不辞辛苦地站起来,走上前去关上,再走回来。 星期四中午,陌生人离开后,意大利人似乎有希望再了解点什么。旧货商店三栋房子外的细木厂旁边,有一家带落地窗商店,说是作坊也可以。两个穿衬衣的人正在里面围着几台庞大的黑色机器团团转。 这是诺德尔印刷厂。这家印刷厂负责印刷本市几乎所有的海报、传单和商业文件。印刷厂的老板切斯特·诺德尔差不多也是本地报纸《哨兵》的唯一撰稿人。 他会时不时像邻居一样去查理酒吧喝上两杯。夏天喝啤酒,冬天一杯格罗格酒。因为他印刷厂那两扇巨大的窗户,所以里面不是非常热就是非常冷。不过他并不是一个在酒吧随意喝酒开玩笑的人。 他在小丘陵上有一套很大的别墅。他和妻子及八个孩子住在那里。他妻子既没有雇佣人也没有雇小时工。家里的汽车是五年前买的旧福特。 反常的是,他的报纸并没有为他的生意带来好处。因为他总是恪尽职守地报道他觉得应该报道的事情,就算可能会因此为自己招致恐吓和仇恨也在所不惜。三年前,他揭发市政府公职人员的腐败问题,有人重金买他沉默,或者用当下流行的说法,让他采用温和的揭露方式。 可奇怪的是,这个孤身奋战的堂吉诃德看上去懦弱不堪。光亮的额头,婴儿般厚厚的嘴唇。人们经过他的印刷厂大都会驻留片刻,因为外面的黑板上总会写着当地的最新消息,包括出生和死亡。 贾斯丁和本市常住居民一样,每天早上经过时也会看一眼黑板上的内容。不过他似乎并不关心在里面忙碌的切斯特·诺德尔和另外一个身型强健的男人。 无论如何,能让诺德尔不辞劳苦地来向查理询问的,肯定是件不太寻常的事。更何况,诺德尔的声音里还充满了不安。 这时候,沃德正像平常一样,推开对面咖啡馆的门。 “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他自称沃德。贾斯丁·沃德。” 诺德尔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但似乎徒劳无功。 “不过还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他的真名。警长问这是不是他的本名时,他几乎是自得地回答说,他有权利叫自己喜欢的任何名字。” “他没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他忌讳谈到这个。他把衣服上的标签都给拆掉了。” “这不正常。” “您认识他?” “我不太确定。我还在想。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有没有提起什么城市的名字?” “从来没有。不过他好像露出了一点马脚。昨天桑德斯在他面前谈起德克萨斯,我感觉他好像比较了解那里的情况。” “谈的是哪一座城市?” “达拉斯。桑德斯只在新婚旅行时去过那里一次,就宣称那里是美国最富有、最奢华的城市,比纽约、芝加哥和洛杉矶都富有。” 查理注意到诺德尔越来越紧张、迷惑,这可不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印刷厂老板脸一阵红,慌忙喝完杯中的酒离开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一点也不确定。” 查理从没听说过诺德尔曾经在德克萨斯生活过。这位报纸主编比查理更早在这里定居,算起来有十五年多了。查理有时会觉得他好像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 查理觉得自己好像要出卖邻居了。对方是一位他认识很久的邻居,但他好像有点身不由己。贾斯丁再次出现时,查理一边拿酒一边对他说:“有人跟我说起了您,就刚才。一位您可能认识的人。” 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对方也突然脸色大变。更确切地说,他的脸变得惨白,身体像模特般僵硬,眼中闪现过几分慌张。 但这份慌张转瞬即逝。快到查理有点怀疑自己根本就没看到什么慌张。 “是谁呢?我猜不是这里的人吧?” 陌生人第一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谁会料到那天晚上光临四风农场的陌生人已经看过城里的电话簿,熟记了城里大部分人的名字?自恃机灵的查理也没有这样想过。 “正好相反,是城里的一位重要人物,报纸的主编。” “诺德尔?” 这个名字沃德脱口而出。每天经过印刷厂的橱窗,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主编的名字?只是陌生人说出这个名字后,脸上的兴致也消失了。当然也不是荡然无存,只是那一丝礼貌性的好奇让人更不舒服。 “他好像觉得在德克萨斯的达拉斯遇到过您。” 查理仔细推敲着句子,贾斯丁在一边不置可否。 “如果您就是他提到的那个人,他似乎对您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毫无反应。敷衍的反应都没有。没一句听说了故知的客套话。 查理寻思着陌生人第二天早上应该不会在印刷厂前驻足了吧。可是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路上积雪已然很厚。行人走过,地面必然嘎吱作响。铲雪已经不是儿戏。大家都拿着铲子,怀里抱着小暖炉,在街上行动起来。有些耳朵特别怕冷的大人,头上还带着孩子的羊绒帽。 印刷厂和酒吧在同一侧。也就是说,查理站在自家酒吧门口,是看不到印刷厂里面的。但是他能看到穿着黑大衣的贾斯丁长久地在小黑板前徘徊。今天早上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但是贾斯丁却不厌其烦地琢磨着那仅有的两三行字。 身着工作衬衫、头戴工作帽的切斯特·诺德尔最后不得不打开门,和陌生人说几句话。 隔着这么远,想要听到他们的谈话显然不可能。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沃德确实开口说话了,而且说的是完整的句子。 切斯特也许是因为怕冷,整个人都躲在屋里。陌生人戴着帽子,穿着大衣,嘴里叼着一个发黄的烟头。 他请陌生人进去坐了吗?陌生人会不会接受他的邀请呢? 查理远远地看到印刷厂的主人一直想请陌生人进去坐一坐,态度谦恭。 但他为什么大早上冒着严寒主动亲近陌生人呢?他说话时一直点头哈腰,好像这样能增强说服力。 即使隔得很远很远,查理也可以看出,是贾斯丁先结束谈话的。他以一种和他不大搭调的都市方式,特意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摸了摸帽檐。初来这里的那个下午,他似乎也有一个类似的动作。这两次摸帽子的举动,有什么深意吗? 他平时这个时间会去中国商店。但是今天他却大摇大摆地走进酒吧对面的台球厅,和三个系着黄色丝巾的人一起打球。 七十五岁的斯科金斯常年受支气管炎折磨。正因为此,我们总能在台球桌上看到星星点点的唾沫。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是在他的台球厅和他认识的。他一个人住在台球厅小便池后面一个终年不透光的房间里。 这里无疑是社区里最破旧的地方。玻璃柜台上摆满廉价巧克力、花生仁、口香糖、棒棒糖和画着幽默图案的明信片。墙上黑色壁画间贴满冰激凌和饮料订货单,那些冰激凌和饮料都放在一个巨大的红色铁制盒子里。 但这里并不是一个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因为城里一万多人里面,总有几个不务正业的。年轻人尤其喜欢来这里呼吸一下叛逆的气息,打两杆球。 贾斯丁全程很有耐心地打了一局。今天是星期五,失业的年轻人进来占了第二张台球桌。 斯科金斯的客人相继离开。贾斯丁走到其中一个球架前,认真地把球一个个归位。他应该打得很好。因为自从他站在那里,裤子吊在屁股上的斯科金斯打球时脾气就有些暴躁,咳得也比平时更厉害些。 这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长聊起来。贾斯丁比平时晚了一刻钟才走进查理酒吧。 雪又开始下了。 “您现在是城里台球第一啊!” “我以前打过。马马虎虎。” “您打败了斯科金斯,我不得不提醒您,他可不会就此放过您。” “我倒是觉得他对此很满意。” 他突然住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他把啤酒倒进酒杯。 接着他十分平静地说:“我买下了他的台球厅。” 查理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他不由自主地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陌生人。 无论如何,贾斯丁已经买下了它。查理脑海中曾经有过的一万种假设现在都显得那么多余和愚蠢。 陌生人不再神秘,没有了值得议论之处。和众多平庸的小人物一样,陌生人从事着一种别人不愿意干、看不起的职业。 这样的人哪里都有。任何一座城市、街区乃至乡下都有。在学校餐厅,也有人推着小车、吹着喇叭卖花生。 以前城里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那人在一间破屋子里卖蛋饼和苹果条,不过现在那人已经去世了。 贾斯丁·沃德,现在人们已经不关心这是不是他的真名。人们只知道他会是斯科金斯的接班人。人们谈起斯科金斯就像谈一只奇怪的动物,而他是斯科金斯的接班人。 查理语带讽刺地说道:“好买卖!” 他甚至想马上跑到厨房告诉妻子这个消息。 “喂,你知道沃德是干什么的吗?” 这时邮局的报童走进来,查理决定先不去和妻子说。 “查理·默斯,您没去打台球吗?贾斯丁刚刚买下了斯科金斯的台球厅。” 两人默契地笑了笑,似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手工业者,这就是贾斯丁。不过他应该不能像斯科金斯那样不拘小节,毕竟他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他看上去文质彬彬,像是见过很多世面。 他在一个冬天的晚上神奇地降临在这里,脸上带着谜一样的表情,说着谜一样的语言。大家的确被吓了一跳。然后……他竟然买下了斯科金斯的台球厅。 “一笔好买卖啊。您以后可有得忙了。” 陌生人是否觉察出一丝讽刺的意味?好像没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把玩着手中的酒瓶,看着大家。人们几乎可以确信,他心中还洋溢着一种喜悦。 “我猜他把卧室也卖给您了吧?埃莉诺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 他似乎觉得大家是在认真地和他谈论这件事,郑重其事地回答:“我可以让斯科金斯继续住在那里。” “我们不应该庆祝一下吗?” “随便您。” “您怎么看,查理默斯?贾斯丁这件事办得漂亮吧?” 查理已经斟上杜松子酒。 “您想要什么,贾斯丁?” “什么也不需要,谢谢。我有啤酒就够了。” “说到啤酒,我建议您去办个许可证。斯科金斯一直都没办下来,不过我觉得是因为他的方法不对。” 这其实还是讽刺。工商会似乎对一切酒精的经营许可都心怀敌意。 “我一定会办的。” “真的?有人答应给您办了?” “我知道我一定会办到的。” “诺德尔应该会帮您吧?” 这才是最大的讽刺!因为诺德尔是市里最反对饮酒的那个人。 “我觉得他应该会的。” 查理觉得自己应该适可而止,但是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地想要奚落贾斯丁。也许这么些日子以来的屈辱与担心,总得有个排泄口吧。他就像他的孩子一样,一旦不小心和他开起玩笑,就会不可自制地没完没了。 他故作严肃地继续说:“我都开始担心我的生意了!好像在一些地方,大家会在台球上赌得很大。我的客人可能都要去你那里了。贾斯丁,您这么做不好啊!” 小人物,唉!人们怎么会连这个都搞不明白呢?难道从他那皱皱的大衣、黑皮鞋和行李箱,还猜不出一二吗? 怪不得中情局没有把他记录在案呢!像他这样推车卖水果的小人物,只有税务员才会追着他不放吧! 这些小人物的生意如果做大了,警察局的人就会找上门来,暗示他们最好去别处谋生。 沃德应该很会经营。因为他有五千美元的资金。这可能是他过去二十年的所有积蓄。 “请进!桑德斯。今天贾斯丁请客,您想喝什么?” 桑德斯一脸惊讶。这种惊讶倒不是因为消息本身,更多是因为查理讲这话的语气。 “我给你介绍一下斯科金斯的接班人。” 粉刷匠一脸茫然,恭敬地问查理:“真的?” “千真万确!” “啊!” 他不敢笑出声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吐出几个字:“那就来一杯波旁吧,不加苏打水。” 陌生人的神秘竟然还没持续一星期。一星期前,查理还要等陌生人离开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向布鲁克斯打听情况。不过,陌生人之前的行为确实够唬人的。 他也给埃莉诺打了电话。但是埃莉诺似乎并没有抓住问题的要点。她并不知道谁是斯科金斯。 贾斯丁似乎并没有生气。他没有嘟囔一句。一副和往常一样的置身事外的样子。时钟指针指到六点时,他从高凳上滑下来,带着他那几捆钞票离开了。 大家也不会再对此大惊小怪。这笔钱以后就是属于那个大家看不起的糟老头的了。 “一共两块五,因为是周六,所以贵一点。” 陌生人还没有出门,查理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肯尼斯?你先听我说。我的更重要,刚出炉的新闻。是关于沃德的,对。你知道他是谁吗?他耍了我们。对。也耍了你。他刚刚买下斯科金斯的台球厅。他以后就是对面那家店的主人了。而且,他还要去办许可证……” 大家都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查理已经不再打断警长,电话那边不时传来警长恼怒的吼叫声。 “你确定?你刚刚收到密信?没说别的吗?稍后再发布这条消息。你会找到合适的时机的。让你老婆等等,我和你说几句……” 查理挂掉电话后一脸迷茫。 “不是你想的那样?” “肯尼斯和我说……” 他环顾四周,发现四下一片安静:“中情局刚刚让他不要招惹贾斯丁。” 贾斯丁的酒杯还在柜台前。查理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内心排山倒海,他眉毛紧锁,自言自语似的说:“您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 信函 我对他的看法的确前后矛盾。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首先他花六百美元买下斯科金斯的台球厅,要知道六百美元可以买三个那样的破屋子了。几把椅子,一个柜台,更何况这个台球厅的营业许可只剩下两年了。还有,他不仅让那个可怜人继续住在那里,而且每个星期还会给他二十美元。 这你能理解吗?你不觉得其中有诈吗? 买下台球厅的星期一,他就叫做零活的尤戈去那里粉刷墙壁。现在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 还有一个细节能反映这个人的品质。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尤戈都会来我这里找陶瓷土。我允许他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他这个人不错。他上个周六过来时,贾斯丁就坐在柜台的另一头,但是他却没和尤戈说话。尤戈可是星期一就要开始给他干活了呀!难道他非要第二天在冰天雪地里走十万英里路去找他吗?我觉得这是故弄玄虚。 有确切消息说他每天给尤戈七美元,要知道尤戈以前每天只挣五美元。这也是个让人不太明白的地方。他们的工作进行到哪里了? 你能告诉我他准备怎么把这些钱挣回来吗?就算他能拿到啤酒销售许可,也要到几个月之后吧? 我再给你爆点料,但你可能不会相信。你知道他每天买那么多报纸,但只会一字不落地读其中的一份吗?那就是《芝加哥法律报》。这显然是有原因的。 这封信是查理写给儿时的朋友吕吉的。这个人也生于布鲁克林,从小这两个意大利人就结为一帮,形影不离。在查理所有儿时的玩伴中,吕吉是最成功的那一个。从大西洋沿岸起家、准备在戏剧街创立吕吉大酒店时的他,已经是斯蒂芬大酒店的领导层,在该酒店芝加哥分店当头儿。 我觉得你要是跟你认识的人随便聊聊,说不定有人认识这个家伙。 我要有别的消息再和你联系。我的描述千真万确。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些细节也不能忽视。你还记得那个断指的红头发女孩吧?我忘了告诉你,这个陌生人很怕穿堂风,所以会不停地站起来关门窗。而且他时不时会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片来吃。这都是些我注意到的小细节。我会尽力查查他在哪家药店买药的,再告诉你他到底有什么病。 朱利亚还在不停地变胖,她现在可以称得上肥胖了。吕吉,你还记得戴着蜘蛛手套的那个小女孩吗?不过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在生意上帮了我很多。如果不是有这个酒吧,我们…… 查理拿着一支紫色的笔,躲在酒吧的角落里。但这毫不影响酒吧的熟客不停地叫他。这已经是他第十次被叫起来,其中有两次是伍德叫的。 这个星期,陌生人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只是他早上离开埃莉诺家的时间提早了些,去主街上买报纸前会先去自己的台球厅看看,再认真地把门关上。尤戈每天都会比他来得还早。他现在的主要工作是清洗墙壁,之后再重新粉刷。 为什么查理觉得贾斯丁和迈克私下的交易对迈克是一种侮辱呢?这两个人貌似相处得非常不错。贾斯丁那样一个吝啬言语的人,竟然和迈克聊得热火朝天。而迈克这个粗人有时还会大笑起来。真想不到贾斯丁还会开玩笑! 和人们预想的不一样,贾斯丁并没有装修台球厅,也没有改变它阴郁的风格。台球厅的整体颜色还是一样灰暗,没有生气。墙壁是暗绿色的,地板是棕色大理石。他也没有换掉原来昏暗的灯泡,只用一根电线吊着的灯泡。 陌生人一副完成大业的生机勃勃的样子。而老斯科金斯,在漆桶和刷子之间显得更加寒酸和衰老。 像往常一样,十点的时候,陌生人走进查理酒吧,点了松子酒就开始看报纸。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会时不时看向对面的台球厅,露出满足的微笑。 雪停了。深冬时节。落在大街小巷的雪已经不再融化,结成一层厚厚的冰。一天中会有一两个小时的太阳,不过更多的时候只有凛冽的狂风和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行人。这也是流感易发季节,酒吧里一半的顾客都随身带着阿莫西林。圣诞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商店的橱窗里挂满彩色的灯泡,街上也开始出现装饰一新的圣诞树,圣诞树上是闪闪发光的“圣诞快乐”字样。 晚上孩子们都睡着之后,查理发现枕旁的妻子还醒着。她想和查理讨论圣诞礼物的事情。 在同一个星期,切斯特·诺德尔睡觉前也发现妻子还没睡。四十二岁的她刚刚生完第八个小孩。每天晚上她都会醒来两次,但每天从六点开始就一定会生机盎然、热情洋溢地活动在家里的每个角落。 诺德尔一边躺下一边嘀咕道:“我觉得最好还是和你谈谈最近困扰我的一件事吧。” 因为孩子们,这两人一辈子说话都轻声细语。每次有事情商谈,都要确保孩子们已经睡熟了。 “我年轻时犯过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我一直追悔莫及。现在,这个错误回来找我了。” 她很镇定地问:“抢劫?” “比这个还糟糕。但是我不知99lib.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当时只有十九岁,我父母把我送到达拉斯一个影印师舅舅家学手艺。” “布鲁斯舅舅。我知道。就是那个口齿不大清楚的人,好像送过你一块手表。” “他是给过我一块表,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对我就像对工人们一样。这就是他的处事原则,我每个月挣的钱只够吃饭和交房租的。当时我有个女朋友,所以有时候晚上会出去。有一次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就把她带到当时城里唯一一家夜总会。那是一家很奢华的夜总会。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那里是不允许有色人种和犹太人进入的。” “你的女朋友是犹太人?” “不是,等一下。我马上和你说。我们两个当时坐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桌上撒满粉红色的灯光。突然她对我说:” “切斯特,你不觉得那个小子有点夸张吗?他一直那样看我。他难道没发现我是和你在一起吗?” “离我们两张桌子的地方,坐着一个很普通的小伙子。长得可以说挺难看的,而且一副病殃殃的样子。我可以肯定他没有一点出格的表情。” “你肯定知道小女生第一次去夜总会是什么样子。爱丽丝觉得所有的男人都在看她。” “‘切斯特,我都不知道该转向哪边了。这也太痛苦了。’” “我觉得坐在那边的那个小伙子应该比较穷,他很可能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他可能和我一样,在担心一会儿结账的问题。” “他碰到你算走运。你是遇到这种事也不会挥拳头的那种人。” “你听她在说什么!我以前确实很懦弱,但是那晚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可怕最坏的一件事。我当时真想暴打一顿眼前这个对我毫无意义的女人,一个我还没有亲吻过的女人。” “而对那个陌生人,我只是想上前问问,他应该会马上解释吧。” “我听说这家夜总会前不久因为犹太人进入停业了几天。” “所以我确定地说:” “‘你等着瞧吧,我很快就让那个小伙子离开!’” “于是我打电话给夜总会老板,用我最无赖最有气势的语气说,我是城里最有名报纸老板的外甥。” “‘你们竟然允许犹太人进来,太让我惊讶了。之前我还以为这里是达拉斯甚至整个德克萨斯排查最严格的夜总会呢!’” “最后我指着那个可怜人:” “‘你们不觉得他是犹太人吗?’” “我当时根本不确定。虽然他头发发黑,脸色发白,鼻子也过于挺拔,但是这完全不能证明他和我不是同一个人种。” “我确定地说:” “‘昨天我还看见他从一家犹太教堂出来。’” “夜总会老板走向那个年轻人,在他耳边嘀咕几句。年轻人马上把眼光投向我,一种震惊但不是责怪的目光。” “他从来没有见过我。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他不知道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为什么对他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 “我现在觉得,他如果是犹太人,应该会争辩几句。他当时如果有时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就算是为了付钱而掏出钱包,也可以证明自己有一个基督徒的名字。但是他们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他马上被赶了出去,门又马上被关上。” “只有这样?” “如果不是前几天在印刷厂看到他,这件事就只是这样。我无数次心怀悔恨地梦到他。所以前几天我看到他在印刷厂门前的黑板旁看新闻时,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来了一次、两次、三次。他每次来,都像是一次严厉的指控。” “我后来去问查理。因为我好几次看见他从酒吧出来。查理跟我说,据他所知,伍德在德克萨斯待过一段时间。” “所以他第二天再次路过时,我打开了门。我在门口叫他的名字,他好像对此并不惊讶。我问他还记得我吗?他说他不确定,因为外表看起来不是很像。” “您还记得达拉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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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犹豫着。所以我接着说:” “‘是一个您受了点侮辱的晚上?无论如何,您如果是那个人,我希望您能够接受我的道歉。您如果有什么事情用得着我,我一定尽心竭力。毕竟我更了解这里的情况,而您刚到这里。’”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说他刚到,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没和你要钱吗?” “绝对没有。以我现在的经验来看,他如果是当时那个人,那他绝对不是犹太人。” “他如果不是那个人呢?” 妻子还没等他回答,就把头埋进枕头里,嘀咕道:“睡吧,切斯特。” 三十秒钟后,她像往常一样进入酣睡。 曾经是凶猛猎人的石匠工杰夫·萨伍德看着窗外说:“您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我想到正在布置陷阱的猎人,一个摩拳擦掌、心思缜密的猎人!” 这话不无道理。贾斯丁如果不是在摩拳擦掌密谋着什么,为什么寻常的表情下有时会出现一丝诡异? 很显然,光顾台球厅的不只有叛逆少年。白天来的大多是无业游民。可能是因为来这里的人通常会赌钱,有时候还会赌很多钱在政党上面。 在斯科金斯的台球厅,布鲁克斯警长经常能发现小偷或者是抢劫犯的身影。 这就是贾斯丁决定藏身于年轻人之中的原因吗?如果是这样,中情局又为何密电告知他不要插手此人的事情呢? 查理时刻留意着这个神秘人物,他多么希望真相能水落石出。 他得到了一个有价值的情报。一天晚上,棕色头发的小欧若拉一个人来酒吧喝酒。她的好朋友应该去城里跟谁约会了吧。查理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们的邻居没有追求你们两个吗?” 她一边擦口红一边回答说:“反正不是我,谢谢。” “那是谁呢?马贝儿?” “马贝儿做什么不关我的事,对吧?” 他觉得其中必有蹊跷,而且迫切希望知道这个蹊跷是什么。不过他克制住了,没有继续追问。不过他又为欧若拉递上一小杯酒之后,这位小姐主动开口了:“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穿高跟鞋,这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老天!我想他是觉得那个女人太矮了吧,或者说他更想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散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不是逛街时。” 他皱了皱眉头,因为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从前在底特律时,管过几个月的烟草店。 他看店时读了些通俗文字。说实话,他从来没想过要读这类东西。这些通常用塑料纸包着的书籍杂志有着一个永恒不变的主题:性。欧若拉刚刚那句话让他想起那些杂志上的半裸女。她们都穿着高得离谱的高跟鞋! 查理小声嘀咕道:“每个人都有癖好,亲爱的。” 他希望欧若拉能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是欧若拉神情恍惚地快速喝完杯中酒,走到镜子前整理一下发型,就和查理道别了。 欧若拉这样心神不宁,是因为昨晚发生了一件事。 马贝儿和她为了节省开销,住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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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已经很久了。她们两个晚上也经常一起和男人出去。有时候他们会把车停在乡下僻静的地方。四个人,两男两女,在车里待很久。 但是昨天那件事,马贝儿只是简单地说她不想提。 她不是个性情乖戾的女孩,尽管她的脸有点长,有点像马脸,不过棕红色的头发让她显得清新可爱了许多。也许以后她也会像埃莉诺一样慢慢衰老,不过男人们根本不关心这个。他们才不会去想五十岁的马贝儿是什么样子。 昨晚,欧若拉坐一个朋友的车去加来吃饭,回来时已经深夜一点。不过一般要不是在酒吧喝吐了,她不会这么早回来。 昨天她回来时没有在房间里看到马贝儿。她准备脱衣睡觉时突然注意到自己衣橱的门是开着的。她的第一反应是马贝儿这个婊子肯定又偷穿她的裙子,尽管根本不合她的身。但是裙子一件没少。少的是她之前为参加舞会买的一双黑色高跟鞋。 欧若拉刚刚回来经过昏暗的楼道时,没有留意其他房客是不是还没睡。 她看到马贝儿的衣橱里什么也没少,也就是说,她还是穿着下午那件海蓝色毛呢裙、红色毛衣。欧若拉也没疑心为何马贝儿会穿一件红毛衣和黑色高跟鞋出去。 她的大衣和手提包也都还在家。 她只穿着内裤和胸衣,打开门往外瞧了瞧。这时她正好看见马贝儿从贾斯丁的房间出来,踮着脚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双高跟鞋!她穿戴整齐,但是脸色比平常难看,好像有点手足无措。 “天哪,孩子!” “你,我求你,快关上门!” “关上门?你偷偷拿走我的鞋,竟然要我关门!” “给你,你的鞋!我不就用了不到一刻钟嘛,况且我也没有把它弄坏,也没有穿出去。再说了,你的鞋穿着不舒服。” “好啊,那你为什么还要穿?你觉得它和你每天穿的红毛衣很搭?” “你能不能闭嘴!” 素来温和的马贝儿一下子栽倒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墙壁,牙紧紧地咬着揉成一团的手帕。 “他来这里找你的?” “求你了,欧若拉!” “那随便你。这也不关我的事。你爱跟谁睡就跟谁睡!” 马贝儿这时开口准备说点什么,不过没有说完:“我没有……” 看到朋友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如果没和他睡,那做什么了?” 马贝儿又被问住了。她坐起来,眉头紧锁,面容严肃,但目光和刚刚一样坚定。换衣服前,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从胸衣里掏出什么东西,立马放进手提包里。欧若拉虽然背对着她,但从玻璃窗里看到了。她确信那是一张五十美元的纸币。 第二天早上欧若拉在走廊下打电话,马贝儿坐在地毯上等她。这时从楼梯走下来的贾斯丁却像往常一样头也不抬,仅扶了扶帽檐便径直走了出去。 难道查理知道高跟鞋代表什么吗? 查理故意没有跟她说吗? 接下来的几天里,马贝儿没有再说起这件事。有一天欧若拉趁她不在,在她的床单底下发现了一双还没有穿过的黑色皮鞋,一双比自己那双还高的黑色高跟鞋。 杰夫每天都冷笑着重复一个笑话:“马上就要捕鸟了。” 今天他终于说:“可以捕鸟了。” 大家似乎对对面的台球厅束手无策。贾斯丁不是裤子挂在屁股上的斯科金斯。墙上挂的还是黑色壁画,椅子也一把把叠在墙边等着来打球的客人。他还不能提供啤酒,可是报纸刊登了他的申请,公开接受大家的意见。 这意味着邻里、商家、父亲们都可以正式提交反对意见。通常,大家会签署一份联名书,然后去游行。 上一次,切斯特·诺德尔负责牵头这项请愿。他在报纸专栏里义正言辞地反对啤酒许可证扩大化。但是从星期六可以公开提意见以来,《哨兵报》并未表达自己的看法。 查理一般遇到这种事情总是最积极的那一个。自己酒吧对面的台球厅在申请啤酒经营许可!通常他都会起草一份联名反对书,并招呼常客来签署。这是他的一贯所为,这是关系生死存亡的战争。但是这一次当被问到:“你就任由他这么做吗?” 查理支支吾吾地回答道:“看吧……再看看吧……” “承认你有点害怕吧!” 一切都是假象。贾斯丁自有安排。也许他本人也有一点焦虑,一种不由自主的焦虑。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焦虑。 然而贾斯丁是个不太明确的威胁。他会威胁到谁,会对什么造成威胁,人们不得而知。 有一个小细节似乎很好笑,但是意义深长。那就是查理吃醋了。当然,不是因为一生都在厨房辛勤的朱利亚,而是因为这个陌生人。陌生人突然成了街头巷尾举足轻重的人物。更让查理恼火的是,在自己的酒吧里,人们也开始悄悄地讨论这件事。 迈克并不是一个好顾客。他一星期只来一次,而且酒钱会分好几个礼拜付清。 但是上个星期六迈克的表现却让查理大吃一惊。这一次,迈克对查理,对所有人的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这种变化中可以看到贾斯丁的影子。 其实这种变化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迈克当时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酒吧一角,背靠着墙喝酒。他还是自言自语地讲着他家乡的大雪,那更轻柔的大雪,讲着家乡每逢周日大家都去教堂礼拜的习俗。 桑德斯当时也喝了几杯,开玩笑地说:“你不会是说你们那里的人都穿着白色睡裤去礼拜吧?” “白色的套装。用我们那里的山羊毛做的……还有到这里的靴子和腰带。” 他指着屁股以上的位置和大家说,然后又说起那些用金包裹的铃铛。 “对,你们那里的铃铛都镶着金子。瞧你这猴子一样的身材,临走前肯定爬到墙上偷拿了不少吧!” 沃德当时就在柜台的另一头。迈克这一次却一反常态,似乎有些愤怒。他咬紧嘴唇。这时正好有人进来,人们也就不理会这件事情了。 他还是继续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酒,说着他的故事。但他暗淡的脸色分明写着怨恨二字。 十点,贾斯丁付款走出酒吧,沿街走进埃莉诺家。 有人说:“乌鸦总算走了!” 有人更过分:“如果他想要什么恶心人的东西,我们这里没有。” 查理这时无意中看到,迈克现在真的生气了。他握紧了拳头。 难道这是因为他为沃德工作了十来天?这十来天让他觉得应该报恩? “呱!呱!呱!.99lib.” 所有人都回头看尤戈。 “你够了没?你呱呱呱乱叫什么?你不能像个基督徒那样说话吗?” 尤戈喝醉之后,通常会忘了他所学的不多的几句英语,而用没人能听懂的家乡话手舞足蹈地乱吼。 “呱!呱!呱!” “停下来!尤戈!” “你们!呱!呱!呱!” 大家哄堂大笑。但是大笑过后是一阵尴尬。因为尤戈这次好像真的很生气。大家也有点担心,毕竟他身材高大,一个顶四个。 “好了,尤戈,喝醉了就快去睡吧。” 他尽管口齿难辨,却开始以一种嘲讽的语气反复说着一句话:“喝完你的酒……喝完你的酒……喝完你的酒……” 他的身体像游魂一般乱晃。 这些在别人看来不知所云的单词,对尤戈而言必有一番深意。他看着周围的人、墙、酒瓶,眼神越来越粗野,声音也越来越愤怒。然后他突然夺过查理手中的一瓶酒,嘴唇贴了上去。 这一切似乎有些戏剧性。 他知道他们怕他,他们在等他爆发,他不应该让他们失望。他头发上沾满汗珠,口中念念叨叨。可是喝完酒的那一瞬,他还是犹豫了一下。接着他摇摇晃晃地拿着酒瓶,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甩向墙壁。 “喝完你的酒……” 大家全都屏住呼吸,看着他慢慢往外走。 “喝完你的酒……” 打完最后一个酒嗝后,他苦涩地冷笑道:“在我们那里,你们都是奴隶……” 酒吧里飘来一阵凉风接着门又被甩上后,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大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好一会儿,焦躁却在人群中慢慢散布开来。不知道桑德斯是不是真的醉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地上夸张地说:“先生们,有人落坑了!这里已经有人落坑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闭嘴,杰夫!” “是谁呢?” “闭嘴,笨蛋!” 桑德斯当然比尤戈乖顺,听到这话马上不说话了,不过独自偷偷地冷笑起来。 “可能是我。查理,给我一瓶酒。今晚似乎是个兆头啊!” 第五章 天空一片阴暗,狂风,雪下得越来越大。一辆深色大别克停在查理酒吧对面。车身上溅满泥雪,车轮上裹着厚厚的防滑链。不用看车牌就猜得到,这车的主人一定是风尘仆仆地从纽约而来。车里面倒是一片温馨祥和。海军蓝的坐垫让人不由得想起沙龙里的蓝色地毯。也许是大雾的缘故吧,车的两盏大灯都开着,在雾气弥漫的街上像极了两只愤怒的眼睛。 吉姆·科本对卸货这种事情已经相当熟练。他将三百公斤的货蹭蹭卸下之后,又把它们沿着人行道铺开。这时从车里走出一位陌生男子,此人鼻子上残留着血痂,眼皮沉重。不用说,这又是科本不知道从哪家拳击厅揪出来的孩子。 天色昏暗,但其实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了。不久前贾斯丁还坐在酒吧里拿着松子酒看报。查理一看到吉姆的车子和人便激动地大声喊道:“吉姆!” 贾斯丁是在这时候消失的吗?吉姆进来时,查理听到酒吧洗手间门打开的声音。这似乎是贾斯丁第一次在这里用洗手间吧? “你好!我
亲爱的查理!” 科本外表总是收拾得很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指上戴着一枚钻戒,声音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总是很沙哑。他介绍自己揪来的那个小伙子。 “老伙计,好久不见!你老婆在吗?她还好吧?要是她能给我们做她拿手的意面就好了!我们可以来个家庭聚会!” 每半年或一年,科本都会这样突然到访一次。不过一般都是在过节时。这一次,查理有点心不在焉。 “伙计,我听说你最近有点麻烦?” 而查理一直盯着贾斯丁刚刚坐的凳子。他刚刚读的报纸依然打开着。洗手间的门半掩着。 “你稍等一下。” 查理发现洗手间是空的,又去厨房。 “有人进来过吗?” 查理问正在烤箱前烤面包的朱利亚。 “我身后刚才有个人,我还以为是你或者送啤酒的那个小伙子。” “科本来了!” 查理边说边推开酒吧的后门。 这是小区的后街。后街没有铺路,到处都堆放着垃圾。不过大家预留出了刚好供车辆通过的空间。一辆专门为商店供货的黄色大卡车停在那里。 “你们看见过什么人吗?” “一个穿蓝色夹克、戴灰色帽子的男人?” “对。” 大家给查理指了指陌生人离开的方向。不过已经太迟了。贾斯丁就像一个知道中了圈套的小孩,快速消失在后街尽头。 查理又回到酒吧,见到科本时有点神情恍惚。 “他连外套都忘了穿!” 查理看见椅子上的灰色外套,惊呼道。 “你说谁呢?” “一个刚刚还在这里的家伙,你卸货时他就像是肚子痛似的突然跑掉了。” “他是谁?” “他自称叫贾斯丁,刚刚买下了对面的台球厅。” “听着,伙计。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最好对那件事做个了结。我在加来的联系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我现在在那边需要一个帮手。你懂吗?” “这得看是什么事情。” “找一个可信的人把他送到国界另一边。他只要在那边待几分钟,拿到东西就好。然后他可以连夜赶回来。” 查理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 “我这里有一个人。你要我现在打电话吗?” “你的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是一家电子设备商店的老板。” “好!摆好酒给他打电话吧。” 查理依然很焦虑。幸好妻子这时从厨房走出来,边用围裙擦手边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喂?请转接加来一一七号。喂!曼纽尔?你今天很忙?你的车能用吗?好!你得开过来……对,马上……有两个来观光的人……对,不过肯定是值得的……我以前跟你提过吉姆,对吧?对,就身材高大的吉姆……就是他的事情……我觉得他肯定会给你的车轮上加防滑链的……” “他来吗?” “一个小时后到。” “这样的话,朱利亚,我的美人儿。那你给这个小伙子准备点吃的吧。等他走了,我们三个可以一起聚聚,吃点东西,喝点酒。这是属于我们三个的时刻,不是吗?” 查理好几次打开后门去看后街有什么动静。其中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贾斯丁躲在某个地方。 “你说的都是真理。” “听到了吗,孩子?” 科本在用人方面确实有能耐。每次他都能找到性格温顺、对他忠心耿耿、从不问为什么的小伙子。 “这是个好孩子。如果再聪明点,他肯定前途光明。不过今天要做的这件事不需要什么聪明才智。” “你再等一下。” 查理拿起电话,打给埃莉诺家。电话通了之后,他没有自报家门,直接说:“我找贾斯丁。” “您是?” “他在吗?” “不在。” 他挂掉电话,满腹狐疑。沃德,一个素来最怕穿堂风的人,怎么可能在冰天雪地里待那么久? “对了,你那位肚子痛的客人,你要跟我说他什么?” “我现在觉得他是因为看到你才逃走的。可能你们两个互相认识。他棕色毛发,个子稍矮,体型偏胖,看起来病殃殃的,左腿有些跛。而且很害怕穿堂风。” “我完全没有印象。” 替别人着想,这在科本身上根本不会发生。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在酒吧里穿来穿去,打开了收音机。 “生意还好吗?” “还行,不过这个人让我很好奇。” 城里大部分的商店都开了灯,给人一种已近黄昏的错觉。雪时不时地从屋檐上滑下来落到街面上。每次有门被打开,人们都能听到广播里传来一阵圣诞节的圣歌。 “我观察他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一直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 很明显,贾斯丁刚才害怕了。他不可能看到车里坐的是谁,却跑得比查理还快。难道是纽约的牌照吓到了他? 他怀疑贾斯丁是不是一直秘密监视着这条街和这辆车。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埋伏在附近的某一个路口。查理这样想着,迅速打开正门,又迅速跑藏书网过去打开后门。 他又问了一遍卸货的人。 “你们看到他了吗?” “他离开这里两分钟了。” “从哪边走的?” “从那边。” 他应该是回家了。于是查理又拨通埃莉诺家的电话。他刻意改变自己的声音。 “贾斯丁先生在家吗?” “又是您?我刚刚不是跟您说他不在吗?您还让不让我专心做家务了!” 新来的小伙子在最靠近厨房的桌边吃着朱利亚准备的食物。穿着蓝色工袍的桑德斯这时候走了进来。 “你没看见贾斯丁?” “我刚刚碰到他了。” “在哪里?” “他穿过主街向市政府走去了。” 市政府不过是一座带一个小尖塔的两层建筑。旁边还有一个用来放置灭火水管的仓库。办公室都在二层。看起来更像商店的一层是全是安保人员。 查理差点打电话给警署询问情况。可是他没有。在墙角躲猫猫的贾斯丁确实是因为看到那辆卡车才离开的,现在正在市政府附近溜达。他没穿夹克,觉得很冷,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躲在墙角点上。市政府的石头前厅很宽敞,经常有行人来这里休息。因此保安并没有在意贾斯丁。 “快说说。” 查理看看桑德斯,说:“刚刚……” 查理密切关注着对面台球厅里老斯科金斯的动静。快十二点半时,斯科金斯走向墙壁上的电话机。是沃德打来的,毫无疑问是问那辆挂着纽约牌照的汽车走了没有。他可能还问了些细节,因为斯科金斯跑到窗前记下车牌号后又到墙边继续听电话。 “如果你有他的照片,那就好办多了。” 查理有点讽刺地说:“你想想,我怎么会想到向他要一张照片?” “你可以趁他在街上时拍一张。老兄,你不是有相机吗?” 贾斯丁是在市政府对面一家叫“药店”的餐馆给斯科金斯打电话的。他点了一份奶酪三明治,一边吃,一边看着门口的动静。 他想不到他在布鲁克林认识的科本竟然认识查理!更想不到这个人竟然也在加拿大边境做生意!而且这个人还会不辞劳苦地经常来吃朱利亚做的意大利面! 市政府警员两点钟换岗时,贾斯丁付完账走出饭店。在警员机枪守护的车辆中,他发现一辆小面包车里坐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是早上别克车里鼻子被打歪的年轻人。他身边的司机是一位穿着狩猎背心的男人。而且,他们去的方向正是离开城市的方向! 贾斯丁突然像一只流离失所的猫,在大雾和垃圾碎片间穿行,已经做好半路折回的准备。 别克车仍然停在那里,停在查理酒吧的门口。这条街上除了查理酒吧,还有一家旧货商店、灯火通明的印刷厂,咖啡厅也有台球厅。 在科本的坚持和查理的许可下,朱利亚坐在桌前,和两个男人一起用餐。查理还特意拿出意大利的西昂地葡萄酒。 “刚开始,我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怜人。所以他买下对面那个台球厅时我也没觉得惊讶。但是后来中情局来了一封信。” “警长那边呢?他没管吗?” “他那人!不过刚才我确定他是害怕你才离开的。” 科本以一个生活在纽约的大城市人的态度笑了笑。他知道查理是个好人,在经营自己的小酒吧上也有一手。但是查理这些大惊小怪的言论让他大吃一惊。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做起别的事情,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怎么会怕我呢?我跟他无冤无仇的,伙计。我跟他素不相识,他怎么会害怕我呢?可能是认错人了吧?不过要是他在这里,我会敬他一杯。你看今天我来了,不是吗,朱利亚!我们应该谈点什么?对,孩子!上一次你好像怀孕了,是吧?” 朱利亚脸红了。 “是。不过最后没了。我想我可能已经过99lib?了生育年龄了吧,唉。” 沃德这时已经穿过主街,穿过各户人家,一直转弯,到了制革厂又像鱼儿钻进水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直跑,耳边只有自己脚步的回音。他穿过一排排整齐的房屋,又一瘸一拐地走向一间亮着灯的房子。 他没有想到这两个女人听不懂他讲的话。他可能觉得尤戈应该是在家吧!她俩看着他,平静地看着,没有一点惊讶地看着。那个年轻点的正在给孩子喂奶。 “你们不知道他今天在哪里工作吗?” 不管他说什么,这两个女人似乎都听不懂。他只好手舞足蹈地做出涂漆锯木的姿势,但只是逗得埃拉哈哈大笑。 迈克不在家。显然她俩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应该寄希望于这个巨人,虽然这个体形庞大的巨人可以保护他。但是,他也不可能整晚都在市政府前逗留吧。 他第一次踏进只有工人才去的餐厅,一家在他看来低俗肮脏的餐厅。他尤其不喜欢里面刺眼的红色灯光。但他现在需要一杯热饮和一个可以给斯科金斯打电话的地方。电话里传来一阵圣诞节的音乐。 “车还在吗,斯科金斯?” “您等一下,我去看看。现在天有点黑,我看不清楚。” 他犹豫着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埃莉诺没好气地说:“可算是找到您了!您不知道,有人打了三四遍电话找您!” “谁?” “人家不想说自己是谁。如果他再打来我该怎么说?” “什么也别说。” 他差点准备去丘陵上那些被树木环绕的街上躲起来。但是那样的话,在这冰天雪地中很容易被开车的人发现。于是他决定去主街上人潮涌动的商店里,那些地方飘扬着愉快圣诞歌。 但是他走到警署门口时又改变了主意。这里肯定很暖和吧!他想起之前在这里度过的一个晚上。他跟单纯的布鲁克斯乱讲一通之后睡在了这里。这里还有一把很舒适的椅子。 他走进警署大门后舒了一口气。只有副警长布里格斯戴着头盔坐在那里。 “您找警长吗?他晚上才回来,今天晚上也可能不回来。他不在城里。明天再来吧。如果我能处理,您也可以跟我讲。不过请快一点,有人在等我。” 科本和查理的聚会一般会持续很久。一般来说,酒足饭饱后的科本会一直满足地摆弄着牙签。 “我再说一遍,拍张照给我。我会把照片拿给朋友们看看,到时候就知道他是不是个人物了。对啦,最近有吕吉的消息吗?我听说最近他那边比较难做。” 外面传来别克后备箱开启又关闭的声音。是乔他们从加来回来了。乔走进来,帽子上落满雪,后面是查理的朋友。 “又是这样,回来时总是坏天气。” “成了?” 一种近似确定的口吻,一种让人无法提供否定答案的口气。 查理递给曼纽尔一杯酒,说:“你一会没事吧?” 他应该是想和曼纽尔说说贾斯丁的事情。难道真的像科本刚刚暗示的那样,查理对贾斯丁的关注已经有点变态和疯狂? “今天不行,老兄。我现在得回家。我跟副手说今天晚上回去一起整理货架。” 科本把乔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钱包。这是专业人士的做法。 “谢谢。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我不会拒绝的。查理会跟您联系的。好了,我的查理,今天晚上还得赶路,可能不能陪你彻夜畅聊了。” 他走进后厨亲吻朱利亚。他走出酒吧时,又顺手牵羊地往口袋里装了一瓶水,说道:“可以吗?” 贾斯丁已经拐到查理酒吧这条街。周围一片漆黑,他时不时会踩到一些丢弃的瓶瓶罐罐。有时,这些被踩到的瓶瓶罐罐还会发出一阵阵响声。他偷偷看了一眼这条街:只有四家商店还亮着灯。切斯特·诺德尔的印刷厂已经关门,他已经回到丘陵那边的小别墅。 他的肩上落满冰晶,他觉得潮湿寒冷。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疼痛,所以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墙休息一下。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突然,他觉察到有人轻轻打开厨房的门,蹑手蹑脚地向他的房间走来。然后他看到戴着紫色发梳的埃莉诺不动声色地推开她自己的房门。楼梯上很快传来一阵属于她房间的独特气味。 他握紧拳头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外面。路上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只流浪犬。只有那四盏灯默默地亮着。雪花映着这微弱的光芒纷纷落下。西北风呼呼地刮着。 他想先在99lib?床上躺一小会儿再去给自己煮点东西喝。可是腹部的一阵痉挛让他从昏沉中惊醒。 他再次清醒过来时,路灯已经透过窗帘在墙上洒下一片亮光。他赶紧跑到窗前,没有看见一个人。八点的街上只有三间商店亮着灯,咖啡馆已经关门了。至于那家犹太旧货店,被铁栅栏围着,彻夜都亮着灯。 查理在自己的酒吧心事重重地走来走去。他多想把贾斯丁的事情跟别人说一说,和报童聊一聊也行。但是这个时间报童显然不会来。他一会儿把那件鼠灰色大衣放在衣架上,一会儿又想要不要送回到对面的台球厅。最后他决定再给埃莉诺家打一次电话。 “他回来了吗?” “您到底能不能消停会儿!您是想让我把电话线拔掉吗?他不在,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您满意了吗?” 沃德耳朵贴着墙偷偷地听着。隔壁两个女孩开着门,因为她们觉得屋子里的气味太难闻。虽然收音机开着,但是她们聊天的声音似乎更响亮些了。贾斯丁可以清楚地听到她们说的每一句话。 欧若拉把腿搭在自己的时装上缝着衣服。马贝儿正伏在桌前写着什么。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你呢,你想和你妈妈说什么?” “信又不是寄给我妈妈的。我太久没有给她写信了。” “我总得和她说说圣诞节的事情吧。” “好吧,那我们今晚做什么?” “诺曼没邀请你?” “还没。今晚他很可能要和家人在一起。” “我们也可以去加来。” “如果有人能开车载我们的话。” 欧若拉突然抬起头,竖起耳朵:“你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 “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 欧若拉突然看到贾斯丁站在门口。贾斯丁面如死灰,身似游魂,欧若拉差点叫出声来。 “马贝儿!” 马贝儿回过头来。她直直地盯着贾斯丁,说不出话来。对于这两个人来说,看到贾斯丁无异于看到鬼一般可怕。埃莉诺好像一分钟前才在电话里说他不在,一分钟后他竟然幽灵似的出现在两个女孩的门前。 他没有系领带或领结,衬衣扣子开着,背心露在外面。他应该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他穿着拖鞋,头发蓬松,像是刚睡醒。 他好像不想开口说话。但是从他的表情和动作来看,他倒是很想让马贝儿跟他出来一下。但是马贝儿显然不是那么愿意配合,手里拿着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最后他不得不开口讲:“您可以出来一下吗?” 欧若拉回过神来后对朋友说:“你刚刚神情很恍惚哎。我一直在给你使眼色让你别去。你干吗要过去?” 马贝儿戴着一把明亮的发梳。她跟着贾斯丁走进楼道,又跟着他走进他的房间。贾斯丁还没有关上门,就指了指桌子上他已经准备好的五十美元钞票。 “你能陪陪我吗?我身体不舒服。” 然后他又焦虑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生病了。” 马贝儿看着他把门关上。她看着床上摊开的被褥。 “您为什么不睡了呢?”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轻声自语:“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您会留下来陪我吗?即使我发烧了也会吗?即使我现在看起来很落魄?您可以告诉您的朋友说我生病了需要照顾,这样她就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马贝儿虽然已经同意,但他还是跟着她出了楼道。他想确定她还会回来。马贝儿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手指放在嘴唇前,示意欧若拉不要出声,但是欧若拉没有明白似的大声喊道:“你不会真的去吧?你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条澳洲野狗吗?” “他生病了。” “那又如何!” “他需要有人照顾。” 她急匆匆地抓起大衣准备出门。欧若拉确信她不会带走抽屉里刚买的那双新鞋。 “上面怎么回事?” 一层的埃莉诺大声喊道。 “沃德先生身体不舒服,我去照顾他。” “他回来了?” “是啊。” “你确定?跟他说有人一直在找他。他应该知道是谁吧?” 贾斯丁不说话,马贝儿走进来后他立即关上门。 “快躺下,是肝疼吗?” 马贝儿转向窗户,撩起一小块窗帘,继续说:“我去给你做碗汤。” “街上没人吧?” “我只看见斯科金斯在关窗帘。” 除了已经关门但依然灯火通明的旧货商店,只有查理酒吧还亮着灯。 “您经常会这样吗?您看过医生吗?” “我经常会这样。” “我也会这样。不过不是肝,是胃,尤其是喝了鸡尾酒之后。” “您看看窗外。” 她可能觉得贾斯丁不想被人看见,于是耸耸肩照做了。他慢慢脱去衣服躺下来。 “我能转过身了吗?” “先别。你告诉我有没有人从街上过去。” “没有人。斯科金斯刚刚回去。” “再看看。” “您需要热水袋吗?” “过一会儿吧。您看见车了吗?” “没有。” “你确定没有车停在查理酒吧旁边?” “什么也没有。医生给您开镇静剂了吗?” “我每天都在吃。” “您今天吃了吗?” “没有。” “您需要我帮您做点什么吃的吗?” “待在窗户旁边就好。” “我至少可以坐下吧。” 她搬过一把椅子坐下,斜对着窗户,一只手依然撩开一点窗帘。她还没有拿走桌上的五十美元。她在想他会不会说让她拿走,会不会坚持要她拿走。 “您真奇怪。您这样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这样呢?您是故意这样做的?” “我不是故意的。看着街上有什么动静。我听见响声了。” “有两个客人从查理酒吧走出来,正往对面走去。” “那两个人您认识吗?” “看不太清楚。您在害怕什么吗?” “可能。” “为什么?” 她轻轻地和他说话,一副怕打扰到病人休息的样子。但是她又有些愧疚,因为病人只让她坐在窗前,不让她做别的。不一会儿,她掀起窗帘的手麻了。 “您是纽约人吗?” “不是。” “中西部的?” “我有口音?” “可能。不好说。您出生在小城市?” 他没有说话。 “您害怕有人知道您是从哪里来的吗?您以前坐过牢吗?” “没有。” 她继续面无表情地追问,就像在织布机前纺纱一样平静。 “您怕坐牢吗?” “不怕。” 她确定他说的是实话。她不时看到他的脸因为疼痛而狰狞,右手紧握着床单。 “您为什么不用我帮您做点吃的?” “等查理酒吧关门了再说。” “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有一个半小时,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天花板。但是每次马贝儿想要放下窗帘,他马上命令她继续看外面。 “查理酒吧熄灯了。” “谁在外面?” “桑德斯!我看到他的肩膀了。他从酒吧出来,关上了门。” 这个粉刷匠就住在自己作坊的后面,和查理酒吧在一条街上。 “现在我可以帮您煮咖啡了吧?” “行。” 她从厨房出来后,发现穿着睡衣的贾斯丁正在窗前瑟瑟发抖。 “您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他乖乖地躺回去,慢慢地喝着咖啡,叫马贝儿把他兜里的药片递给他。 “这药我可以吃吗?” “可以。” 一片寂静。一会儿之后,传来埃莉诺上床睡觉的声音和晚归年轻职员洗澡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欧若拉也关上门。远处主街上传来模糊的汽笛声。 沃德一直盯着天花板。眼神激愤,满脸通红。困倦的马贝儿,像是要讨他欢心似的,时不时还会往窗外看一眼。 她想他要是不睡,她是不是就不能离开。但是贾斯丁还没有明确地说叫她拿走那五十美元。 “您买了吗?” 贾斯丁低喃道。 马贝儿马上明白他的意思,转过头来。她觉得他是在等自己回答,于是结结巴巴地说:“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贾斯丁充满害怕和耻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又问了一句:“您会去找的,对吧?” 欧若拉醒来时听到好朋友正在黑暗中摸索。她没吭气,一动不动地继续装睡。欧若拉心想她肯定是回来找那双新买的高跟鞋的。可是之后的一个小时她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听见屋里一阵衣服沙沙的响声。 “是你吗?” 她问道,不敢叫马贝儿去开灯。 马贝儿低声回答道:“是我。” 她又加了一句:“他睡了。” 第六章 查理只和邮局局长一个人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因为在他看来,局长不会把这件事当成儿戏。局长叫马歇尔·查默斯,来自南部的佐治亚州亚特兰大。这是一个外表儒雅、行为绅士的男人。但凡女客人走进酒吧,他都会脱帽致敬,甚至对偶尔从厨房出来打下手的朱利亚也一.99lib.样。但是,人们也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为药店供货的黑人詹金斯每次想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时,他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仍是单身,从来不和女孩子约会也不参加派对。他每周都会过境一次,去正对着加来的那个城市。有人说他在那边有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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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他自己对此从来不置可否。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可能就是腋下随时都夹着一本包着皮的书。 查理跟他说起高跟鞋时,他说:“性变态。” 他摘下厚厚的眼镜擦了擦,有点不好意思地继续说:“一般的性变态者喜欢被性虐,被强暴,您可以理解吗?但是我觉得他可能是喜欢施暴的那种人。这些人一般在实际生活中一事无成,所以经常在妓女身上发泄。” “马贝儿不是妓女。” “您说得对。” 查理觉得南方人对于“人”的理解和北方人有些不同。 “不管怎么说,这人一定很可怜,我不想深入探究这件事。” “他恨我们。” “很有可能。甚至非常有可能。但是他并不是针对我们,他对谁都一样。这只是一种仇恨社会的情绪,没什么。” “他正在寻求报复,不是吗?” “可能吧。” 第二天,查理想和查默斯一起羞辱贾斯丁。但是陌生人连续两天都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埃莉诺家的出租屋里,除了马贝儿,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医生。 这天早上,马贝儿来酒吧取陌生人的大衣。不过她板着脸,没有要讲话的意思。 “他好点了吗?” “好一点了。” “他很快就可以出来走走了吧?” 听了高跟鞋的故事后,查理对这个自己以前当作黄毛丫头的女人另眼相看。不光查理,就连欧若拉看自己昔日好友的眼神也是五味杂陈。 “他没和你说他害怕什么吗?” “他不信任我。” 她没有接查理递过来的酒杯。查理开始考虑拍照的事情。他知道查默斯有一台很好的莱卡相机,所以晚上在酒吧遇到他时,查理走上前去问:“嘿,您可以在贾斯丁路过时,帮忙给他拍张相吗?” 邮局局长似乎并没有理解查理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不经过他的同意?” “肯定不能问他呀!我觉得他不喜欢被偷拍。” 查理觉得自己有点失言,于是尽量巧妙地解释道:“您知道的,我要把相片拿给一个朋友看。他很有可能认识这个人。到现在我们还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个炸弹。您昨天也承认他确实很讨厌我们。只要在他路过时用台好相机给他拍张照就可以了。” “我不能答应您。” 查默斯简洁地回答道。 他的回应完全不在查理的预料之内。桑德斯那样的粉刷匠倒是会答应去拍,但是此人毛手毛脚的,肯99lib.定会被发现。查理不确定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人愿意去做这件事。他发现这是个困难的活儿。 但是查理不想就此罢休。他想到了旧货店的犹太老板戈德曼。 “这些机器能用吗?” 他指着橱窗里的相机问道。 “我们定期检修,质量是可以保证的。” “可以借我试用两三天吗?我考虑给孩子们买一台。” 借到相机后,查理伺机而动。贾斯丁终于出来了。早上,他先是在自己的台球厅转了一圈,然后站在门前解开外套扣子,点了一支烟,几秒钟之后走到阳光明媚的大街上。焦距很好调,只要在相机后面盯着就好。 星期四早上得手后,查理大吐了好几口气。然后他立马跑回卧室把相机藏了起来,感到后怕。 他还想着贾斯丁会不会来酒吧,什么时候会来。查理并没有等很久。贾斯丁在主街上买好报纸后,像往常一样走进酒吧,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他像所有大病初愈的人一样,脸色发白。深陷的眼窝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好点了吗?” “谢谢。” “我听马贝儿说了一些事情。” 沃德似乎早就料到马贝儿不可靠,表情泰然自若。 “我遗憾星期一没能把您介绍给我的朋友。” “我当时肚子疼。” “我知道,您从后门外的小路走了。” 贾斯丁直直地盯着查理的眼睛。查理感到局促不安。他从来没有见过贾斯丁这样蔑视过谁。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还没有人蔑视过他吧。 “就这样。”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想回避什么吗? “我觉得您可能不想见到他们。您认识他们?” “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这和我又没什么关系。” “对,这和你无关。” 贾斯丁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眼神更加犀利。 “您还是来一杯松子酒吗?” “和以前一样。您的朋友们和您说了什么?” “他们只说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您问马贝儿什么了?” “问了些您的消息,还有您什么时候会出来。” 这里不是战场。但是这一刻的寂静却胜过大战前的寂静。 “我觉得您正在和比您精明百倍的人打交道,查理。” 贾斯丁一直垂着眼皮,不想让人看到他发黄的眼珠。他手中的烟只剩下一点烟头,嘴角粘着残留的烟汁。 “我以前也和厉害人打过交道。但是没有人喜欢和厉害人打交道。” 他知道自己害怕了。他颤抖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但他还是不停地对自己说:我害怕了!我害怕了! 他刻意回想前几日贾斯丁从后街逃跑的那一幕。 但是查理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恨我。 这两只直直盯着查理的眼睛里的仇恨比他这一辈子见过的都多。他以前也和别人打过架,也见过别人打架。他见过那些虽然已经把对手打趴在地,但等对方站起来之后又给对方一拳的人。 沃德一动不动地用深色眼珠盯着查理,查理不禁寻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执着。说到底,自己是一个酒吧老板,而陌生人不过是自己的一个客人。 但是查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接着说:“尤戈变了。” 刚刚涌起的那点愧疚并没有影响查理刨根问底的决心。他继续说:“迈克已经不是以前的迈克了。” “每个人都会变,不是吗?” “他以前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他在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 “那是自然。” “他以前连一只苍蝇都不愿意伤害。” “很对。” “但是现在却变得一触即怒。” “可能他终于想明白了吧。” “您想说在您的帮助下?” “有可能。” “您跟他谈过?” “他工作时随口聊了几句。” “您跟他说什么了?” “别人怎么说他,怎么看他。” “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查理,您听我说……” 沃德像是突然亮出了自己的牌,声音里充满一种让查理不太习惯的磁性。 “听我说,查理……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市政府会允许他在一片空地上随意搭建房屋吗?您不必马上回答我。当局新建房屋考虑的第一要素是什么?派人去调查房子是不是够坚固,是不是能满足卫生要求。我最近还读到一篇报道,说市里的水管工作必须由一家常年经营此业的可靠公司做。” 查理根本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眼神里充满惊讶。 “您和他说了这些?” “等一下。在居民区,有些动物是不允许养的。您知道迈克的那两只羊跟他的两个妻子和孩子住在一起吗?听明白了吗?两个妻子!小的埃拉还没成年,但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几岁。” “这……” “这说明大家没有把尤戈当成一个正常人,一个合法公民。而是把他当作第二、第三等人,或者说不是人,只把他当作一个动物。也是,有这样一个任人使唤、吃苦耐劳、对各种取笑甘之如饴的开心果,大家何乐而不为呢?也许有这样一个住着洞穴的可怜人的存在,别人才会活得更有自信吧!我觉得迈克可能开始懂事了。” “多亏您!” 陌生人没再说话,抿了抿嘴唇,低头看报。 信函 他恨我们。我在上一封信里说他害怕了。这是真的。不过今天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我第一天就从他身上看到的仇恨,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可怕。 他最讨厌的人可能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他觉得我在多管闲事,也可能他觉得我是这里最重要最受欢迎的那个人?他一个人在那里看报纸时,我也觉得他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我,好像在用一根无形的线在操控着我。 这种僵持不下的情况肯定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是他好像也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他就像星期六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又回到对面的台球厅,就像他真的只是因为拉肚子才慌忙而去的。他今天居然在酒吧里拿着联名书请大家签字同意他申请啤酒经营许可证! 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我第一个签了名。 邮局局长说他是个可怜人,不愿意深究他的过去。我也一样,不过我更愿意看到他能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我很想马上知道,我给你寄的照片有结果了吗? 我还想跟你说说尤戈。我以前也跟你谈过这个人。不过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讲不清楚,完全出乎意料。 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信任他。他坐在酒吧里就像一条鱼待在广口瓶里一样扎眼。也没有人去想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现在大家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聊天了。酒吧里时不时就会有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还记得老好人桑德斯吧?他以前总会在午饭前来酒吧小赌一把。他如果没有和朋友一起来,总会和我玩上一把。但是自从贾斯丁在那里盯着我们摇骰子以后,桑德斯每次都不能专心,有一次甚至把骰子摇了出去。 小时候,我妈妈常给我讲意大利人的故事。你肯定也知道,就是那些坏心眼的故事。我觉得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坏心眼的人,那么非此人莫属。 还有,和他住在一起的红头发马贝儿也变了。她每天看上去都魂不守舍,也不知道他对她做了什么。马贝儿的好朋友欧若拉,那个从来都欢天喜地的女孩也整日惶恐不安。 如果你碰到胖吉姆,他可能会跟你说我老了,变得有些市井小民。我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可是我还是觉得这个陌生人必有蹊跷。 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蹊跷。常去台球厅的那些孩子也变得鬼鬼祟祟。我以前应该也和你说过编辑诺德尔吧!如果我是诺德尔,绝对不会任由儿子去台球厅那种败坏子弟的场所。昨天我还在上课时间看到他儿子偷偷从后门进入台球厅。这孩子越来越无法无天,台球厅离他爸爸的印刷厂只有两步远!他当时一副偷偷去地下酒馆的样子。 我还不敢和诺德尔说这件事。已经有人开我的玩笑了,他们会时不时地问:你的贾斯丁怎么样了? 他们应该也不确定到底该怎么办。对了,你能帮我个忙吗?我刚刚想到了广播。我想给大儿子买一个电动小火车。你可以帮我在芝加哥留意一下吗?五十美元之内的都可以接受。你要是看到了就帮我寄过来,我自己付款。这是朱利亚千叮万嘱我的。她上星期去加来时,只给女儿们买了礼物。 圣诞将近,你应该每天都很忙吧?明天我们这里的圣诞老人就进城了。去年他是坐着一架直升机空降到主街上的肯雷斯商店前的。今年他会带着狗队雪橇从山顶滑下来。因为今年恰巧有一位农场主把自己的全套雪橇借给了市政府。今年的表演一定会很精彩。你还记得我们在布鲁克林一起度过的那些圣诞节吗?我们一起在街头卖报纸…… 查理这封信寄走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吕吉的上一封回信。当时差不多是六点,查理刚送孩子们去主街看表演,朱利亚一个人看着酒吧。为了看表演,查理特意拿出海狸皮领子大衣穿上。 演出非常精彩。街上人头涌动,其中不乏为了看表演特地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还不到五点钟,街头已经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大家挤在一起等着看市政府门前的音乐表演。接着是五十多岁的市长奥德沃致辞。致辞完毕后,他走向讲台的另一边按下按钮,瞬间整个城市灯火通明。喜庆的灯光从主街开始,穿过整个榆树街,甚至照亮了制革厂和火车站。耀眼的灯光,五彩的旗帜,飘扬的花冠,节日的杉树…… 孩子们发出一片惊叹声。在两位斯普拉小姐那里还有一个小型的节日炮台,炮台旁边是老警长贝尔,退休后十年来一直扮演圣诞老人。他身着宽袖长袍,下巴上粘着白胡子,袖子上挂着肋型装饰品,正滑着雪橇向大家走来。不过这副雪橇的主人可能不太放心这群狗单独出发,自己也扮成野猫,带着枪滑在最前面。 他们从远处而来,越来越靠近人群,人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查理把一个女儿举过肩头,一些孩子在雪地里快乐地踩雪。 这时他突然想到朱利亚应该在准备晚餐,店里可能会缺人手。他一进门,就看见贾斯丁坐在那里,正和朱利亚讲话,贾斯丁还皱了皱眉头。 她不自然地和查理说:“你的信。” 沃德应该不止看到了这封信,而且还看到了信封背面吕吉的名字和芝加哥这个地址。 朱利亚怕孩子们在主街上受风着凉,出门把他们叫回来。查理的毛皮大衣上已经沾满雪花,所以他一进门就去换衣服。可是贾斯丁就像知道这样会招人讨厌似的,坐在酒吧里不走。 据说,有人在节日的一片欢腾中听到贾斯丁这样说:“欢笑吧,这群傻子!” 周围的人们欢笑着:“孩子们,快玩吧!” “给他们讲圣诞老人的故事!” “我真想一辈子都相信这个传说。” 查理扭头,似乎听到有人冷笑了一阵。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贾斯丁离开酒吧时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绝对不会。” 查理一换下外套和大衣就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开始读信。 信函 查理老兄: 我可以马上告诉你,你在信里想知道的那个人是弗兰克·雷森。我一看照片就认出他来了。不过从照片看,他比以前发福了些。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把相片给夏洛克布朗谢看,就是之前一直在斯蒂芬工作的那个法国人。他也认出了弗兰克,还把照片给以前的同事看了。 雷森改名在我的意料之中。这事还得从他当初离开芝加哥时说起。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可怜人,尽管大家对他的评价不一。我不知道这件事发生时你在不在这里。毕竟你不是在斯蒂芬这里工作,所以很可能没听过这个故事。 大家大部分时候都会管雷森叫富兰克林。他晚上在前台工作。这是因为他主动要求分配晚上的工作给他。他当时要准备司法考试,所以这样可以两头兼顾。 他当时还没有照片上这么胖。不过那时候他看起来就不像个年轻人。昨天我还和保安队长,也是当时的保安队长聊起这个人,我们猜他应该是来自中西部的一个可怜人。出于经济原因,他住在基督教青年会。他从来不会和同事或者女孩晚上出去。 我当时负责大厅,所以和他基本没有往来。但是我所知道的都是第一手资料。出事那天,一个负责开电梯的金发女孩去经理那里投诉他。原因是他让她怀孕了却不愿意娶她。 领导层把他叫来并逼他承认这件事。他们说他至少带这个女生去过一次旅店,因为旅店的门房认出了他。 他竭力辩解自己没有做过这件事情。但是他最终还是被赶出了斯蒂芬。 没过多久,我们就听说这女孩的父亲是爱尔兰人,还当过警察。他带着两个旧同事,几乎是把他绑到了牧师面前。 几个星期后,富兰克林就和这家人生活在了一起。也可以说他被监禁了。这家人怕他再度逃走,所以家中的男子轮流看守他。白天,他和女孩的一个兄长在包装厂工作,晚上又会像小学生一样被带回家。 小孩出生还不到八天,还没来得及举行洗礼他终于想法子逃走了。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是,你想,如果真的要找,还是能找到他的。 几个星期之后,这个女人以被抛弃为由提出离婚。法院当时判富兰克林每月给她和孩子支付五十美元的抚养费。 但是他一直没有出现。而这个女人后来不停地收到从这里或者那里汇出的款项,直到再婚。 她在一家小酒馆当过收银员。我就是在那里认识她的。我可以和你说,是通过那种亲密的方式。她身子圆润了很多,让人垂涎欲滴。后来在城里做木材生意的99lib?一位富商看上了她,娶了她。从此她就住在一套湖边别墅里。有时候,她也会穿着貂皮大衣,戴着金银首饰和我一起吃点宵夜。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试验,这个实验还挺有意思的。我在饭店前面开了一家酒吧,人们等着进饭店吃饭时都会在这里喝两杯。哈哈,他们一般会待上喝两三杯马提尼的时间。我在酒杯下面贴了一些名人在这里喝酒的图片还有他们的评语。好莱坞明星、拳击手,还有莫里斯·舍瓦利①和政客的照片,州长和美国前副总统也在其列。 ①英国皇室的一个远亲。 我亲爱的摄影师把你的“证据”缩小,我把它也放在杯子底下。我准备在爱丽丝来时把杯子递给她,看看她的反应。 你说他很关注芝加哥的报纸,我对这一点很惊讶。他可能就是从报纸上得知自己离婚以及被处支付赡养费的事情的吧。 可能他至今还在关注这里的人和事。 顺着他给爱丽丝寄钱的地址,应该很容易找到他。但是我觉得费这些劲不值得。 从圣诞到新年,我有数不清的饭局。烤鹅已经开始让我觉得恶心。我最近刚刚得到一瓶上好的法国香槟。没有人和我一起品酒真是一大憾事。我打算换掉店里一半的酒杯。对了,还得再修理一下那架钢琴。你呢,你那里应该清静很多吧? 如果你和富兰克林提起爱丽丝,别和他说我和她之间的那点事情。我是说,我和她在车上发生的那点事。我又没发誓不碰自己的客人,而她对于恢复之前的关系也并不介意,那何乐而不为呢?不过有一点尴尬的是,前些天,我还以不到年龄为由,拒绝让她在足球校队的大儿子进酒吧喝酒。 查理,你还记得吗?在我们那个年代,大家不会这样乱搞的。 向朱利亚问好。别跟她说我去信了。她一直觉得我是个正经人,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情。 圣诞快乐!全家快乐!我最近可能不会有空给你写信。对了,不要太为难富兰克林。 查理差点马上提笔回信,想要解释一下自己刚刚发出去、吕吉明天就能看到的那封信。但是说什么呢?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紫色的笔,但是他愣了一小会儿之后又去酒架上取酒。 “不要太为难富兰克林!”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里阴魂不散。尤其是富兰克林这个名字,就像对他之前偏见的一种惩罚。 如果沃德现在走进酒吧,查理也许会向他道歉吧? “我错了。您原谅我吧。您这样做有您的原因,这是个误会。” 贾斯丁听到这句话会有何反应呢?所有人,包括邮局局长理查蒙,都错了。 “可怜人!” 查默斯不想深究此事。他也拒绝偷拍这个可怜人。 任何被指控实施了犯罪的人在依法被证明有罪之前,应被假定为无罪。可惜我们取得有罪的证据时,一般都为时已晚。难道真的要等到被蛇咬了之后才能说它是毒蛇吗? 贾斯丁的眼睛确实有着毒蛇般的冷漠。这种冷漠,不管是对查理,还是对尤戈,都让旁观者毛骨悚然。但是这种惊悚当时很难察觉,事后才觉得可怕。 “查理,你不过来吃饭吗?” 他赶紧把空无一字的纸揉成一团,去和孩子们一起享用宵夜。他又很快换了衣服,因为每次穿上好衣服他都觉得很不自在。 “吕吉和你说什么了?” “叙了叙友情。他说了一堆关于工作的事情。” “关于那件事,他什么也没有说吗?” 他差点搞错了。不过朱利亚投向孩子的目光表明,她说的是电动火车。 “他还没有收到那封信。他应该明天早晨收到吧。沃德和你说什么了?” “说了些孩子的事情。他也没说什么。他只是听着外面的声音,时不时迸出几个字。你不应该一直举着老幺,她太重了,你太累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确实觉得体力大不如前。以前吹灰之力的事情现在总是觉得体力难支。他甚至考虑找个副手帮忙。 “关于孩子,他说什么了?” 妻子看着他,意思是不想在孩子们面前和他讨论有关贾斯丁的事情。 “我可以跟你说的就是,他并不是很喜欢孩子。他喜欢女人,所有女人。” “妈咪,是谁不喜欢孩子呢?” “一位叔叔。” “哪位叔叔?是我们刚刚进来时看到的那位叔叔吗?” “不是。是一位已经离开这里的叔叔。” “他还会回来吗,妈咪?” “不会了。” “他死了?”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像纽约那么远吗?” “对,他去了纽约。” 看到丈夫脸色变白,她觉得很惊讶。 “怎么啦,查理?” “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顺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孩子刚刚问的那些问题让他觉得毛骨悚然。他觉得仿佛贾斯丁正在看着他一般恐怖。 “你不会是刚刚看演出时着凉了吧?” 酒吧里客人不多。加上刚刚推门进来的黑人詹金斯,也不过五个人。查理多想把这个惊天消息告诉大家,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不过他在给詹金斯递酒之前,多问了一句:“啤酒吗?” 查理的老习惯是直接给客人递酒。 沃德肯定已经知道些什么了。查理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肯定想起吕吉的名字了!他是不是也猜到查理为他布下了天罗地网,以自卫的名义? 查理提高声音:“啤酒吗?” 这句话毫无意义。但这似乎没什么不妥。只有詹金斯一个人疑惑不解地转过身来,严肃地打量着查理。 查理那么做对吗?查默斯说得对。偷拍和偷窃又有什么区别?也许比偷窃更严重!因为偷拍偷的不是钱,不是普通物品,而是更珍贵的私人物件,并且一旦发生,便再也无法弥补。 他可以一直瞒着沃德吗?他已经无法自然地说出贾斯丁这个名字了。 “您给孩子们拍过照片了吗?” 旧货店老板走进酒吧。查理看着别处说:是。 “底片如果不错,我可以帮您放大一两张。不过我也不是专业摄影师,所以……不过您可以先让我看一看。” 可是查理那样做,也是贾斯丁逼的!查理失魂落魄地坐在自己的酒吧里。 吕吉最后嘱托他:“别太为难富兰克林。” 第七章 节前天气总是灰蒙蒙的一片阴郁。有时候路上的雪会化成一摊黄水,解冻的水管也会滴滴答答地滴个不停。可是到了晚上,气温又会骤降,第二天早上路面上又是一片冰碴。有时候还会下雪,天空就像奄奄一息的病人一样让人压抑。大家必须整日开着灯。也可能是圣诞将近的缘故,路上经常可以看到匆匆而过的购物者。 查理早上醒来后,感到全身不适,仿佛昨天真的着凉了。查理就着甜甜的格罗格酒,服下几片阿司匹林。查理喝了这平日香甜的酒后却觉得恶心。查理休息片刻后,开始往墙上挂些小装饰:花环、小杉树、小雪花、小铜铃。梯子不是很稳,他家从来就没有一把稳当的梯子。所以朱利亚一直在旁边扶着。不过查理还是夹到了手。查理心里想,照这样下去,明天肯定会扭到腰。 有时候,他会嘀咕一句:“都是贾斯丁的错。” 一个男人无意间对另一个男人已经忍无可忍。对面的台球厅今天也在为圣诞节做准备。不过不用贾斯丁亲自出马,忙里忙外的也不是身体每况愈下的老斯科金斯。这位台球厅的前主人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每次抬头似乎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他似乎已经时日不多。好像有位客人甚至跟查理说,他已经嗅到死神的气味。哦,好像是那个做棺材的木匠说的。 台球厅的客人与日俱增。年轻人,读高中的年轻人居多。查理像是站岗的哨兵一样每天在对面注意着他们的行踪。执勤的查理好几次尴尬地遇到惊讶的朱利亚。他会若无其事地胡编乱造几句话搪塞过去。查理觉得这种情况对自己是一种羞辱。 他还有一个新发现。自从沃德接手台球厅后,客人可以不用每次都付现钱,只要在斯科金斯的秘密笔记本上签名就可以了。 发现这个秘密的第二天,查理也开始用一个小笔记本为熟客记下信用点数。他也记下用电话预订赌博信息的客人的下注,每周结一次账。 沃德像往常一样坐在杜松子酒前,静静地看着查理。查理十分肯定自己在贾斯丁看来就是个透明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贾斯丁的意料之内。 “大家看,查理也在做一样的事情!” “还是有区别的,我从来不准未成年人进入酒吧。” 他想说诺登的儿子现在俨然已是台球厅的收入支柱。有一天晚上他看见这个小孩和一个同伴从台球厅出来,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别怕!我的签字是有信用的!等过了圣诞再说。” 查理想马上把这件事告诉给诺登。但是不巧的是,这个人最近都没有来酒吧。他不敢登门拜访,因为斯汀马上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自寻烦恼。每次有新顾客进来,查理都满心希望会听到别的东西。但他几乎总是能从大家的对话中找到贾斯丁的蛛丝马迹。 “你们看到他在墙壁上贴的那些东西了吗?” 查理透过橱窗,很清楚地看到那是什么。都是禁酒时期赫赫有名的大盗贼:艾尔·卡彭,谷思·默涵,还有显赫一时的头号通缉犯约翰·迪林杰。根据坊间传言,当时看守此人的两个警察对能陪在这样一个大人物两侧深感自豪。当然墙上还贴着其他警匪片里面的“英雄”图片。不用多说,墙上全是影响社会安定的粗俗的暴力分子。这些图片让台球厅也有了粗俗而暧昧的气氛。 “我又没有让大家为赛马下注。查理,你看,我是很有原则的!” 贾斯丁用这种近乎挑衅的口气说道,似乎是想挑起事端。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一无所惧。 “您的意思是,他们自愿赌博,和您的台球厅无关?” “顾客只是来打球的,至于他们之间要怎么玩,那是他们的事情。下赌注的人大声说话,这事我也管不了啊。” “您觉得他们会把欠您的钱还给您吗?” 他没有说话。很显然,他听明白了问题。但是他更清楚问题的答案。有那么几次,查理甚至有上前和贾斯丁对峙的冲动。 赌博游戏和城里的警署无关,查理尽管已经将贾斯丁的行为和布鲁克斯说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愿插手此事。更何况,他还收到了中情局的密电呢! 我们也可以说,布鲁克斯有意疏远酒吧。有一次布鲁克斯走进酒吧,看到贾斯丁也在,立刻显得兴致索然。 邮局局长查默斯现在在休假。他总是在冬天时休年假去加拿大滑雪。朱利亚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开车去加来购置年货。所以酒吧的生意就一直由查理一个人照看。 他甚至希望自己的感冒可以严重点,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家躺几天。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只有在节后才能安心休息。想到这里,查理更加沮丧了。再加上不知道如何回复吕吉的上一封信,查理更加焦躁不安。 “别太为难富兰克林。” 这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但是就因为自己生活在社会边缘,他就可以毁灭别人的生活吗?看到那些中学生一个个掉入贾斯丁报复社会的陷阱,查理气不打一处来。这些中学生大多是来自布鲁克林的一无所有的穷孩子,但是中间也有些穿着讲究的小资产阶级的孩子。比如像诺登那个阶层的孩子,家中常常传来音乐声的钢琴教授的孩子也在此列。 这个名叫特伦斯的孩子有一天在自己的房间里自杀了。没有人知道确切原因。也许是太害怕向父亲坦白自己偷拿了家里的钱,变卖了家里的一些东西,甚至还有姑姑家的一些东西。不过也有可能是冷空气太强烈,孩子的肺一时承受不住。 在墙上贴那些图片真是太高明了!每天徘徊在那些江洋大盗身边的孩子,言语表情越来越像那些大盗贼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问好方式:嘴里叼半支烟,右手插在口袋里,点头示意。 沃德肯定让孩子们大开眼界了。但孩子们不知道的是,他那病态的蜡黄皮肤肯定有什么原因,不知道那天他穿着夹克脸色惨白地从后街垃圾堆中慌忙逃跑的狼狈。 “查理,您不是很待见我,但是您还是会支持我的,对吧?您每天给我斟三杯酒,而我什么也没有为您做过。而且,也没有对您做过什么。” 话里有话,他好像在故意向查理释放一些信息。但是他每天还是照常十点坐在酒吧里。人们慢慢熟悉了他那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他从埃莉诺家出来到台球厅,再到酒吧,再到咖啡厅,再到中国商店,最后回到自己霉气十足的家里准备晚餐的脚步声。 他圣诞节会去哪里呢?他似乎只有查理酒吧一个选择。在圣诞节这样的日子里,没有人会把他拒之门外,但是他的存在只会毁掉这样喜庆的日子。 汽修师傅索维尔并不是酒吧的常客,他只有在闲暇时才会来这里喝两杯。有一天晚上,他问查理:“我儿子真的经常去对面的台球厅吗?” “他长什么样?” “个子很高,很瘦,棕红色头发,经常穿一件黄色斑点服。” “我觉得见过他。” “我害怕他跟我说谎了。昨天他掏口袋时,我看见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他跟我解释说是在台球厅赢的,还说自己每次都是最大的赢家。” 这个傻帽还一副洋洋得意的自豪表情!他不知道贾斯丁就坐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正用那没有神情的癞蛤蟆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查理提醒道:“他可能并不是玩得最好的那个。” “懂了。你是想让他来赌马,老油条!今天就先喝这一杯吧,我得回去工作了。” 这个儿子可能是为了讨爸爸欢心才这样说的吧。关于诺登的儿子,查理决定还是登门拜访。 现在,只要听到贾斯丁这个名字,他马上就想说:他恨我们。 只有仇恨!令他辗转反侧的仇恨!一种郁结于心中的变态心理!他恨那些住在白色别墅里、开飞机度假的农场主,恨榆树街上的有钱人,恨在节日里阖家共度良宵的普通人,恨所有在星期日衣着光鲜、脸上挂着快乐的人。他恨得到别人尊敬的人,恨生意兴隆的人,恨虽然只是打工但知足常乐的人。 那是一种从上到下的彻底的仇恨。但是越是到底层,他的仇恨就越具体,越猛烈。他恨那些妻儿环绕的人,他恨所有的女人和孩子。他恨所有街头牵手、街角亲吻的情侣。他恨尤戈单纯无知的快乐,恨他乐在两个妻子和一头羊的王国里。他也恨酒吧里的查理,厨房的朱利亚,他们对视的眼神让他觉得难受。他恨所有在酒吧里畅饮的人,也恨在小厨房橱柜里偷偷拿酒喝的埃莉诺。 他应该还讨厌城里的建筑,小山丘,制革厂的小黑洞。他讨厌主街上灯火辉煌的店铺,也讨厌郊区摆放猎枪和相机的旧货商店。他甚至讨厌晚上昏暗的路灯,因为路灯赐予了城市一圈神秘的光晕。 他到底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时,听着隔壁两个女孩的谈话,又在思索什么? 马贝儿已经被他污染。现在她就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玩具,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他是不是还想污染欧若拉? 咖啡厅的小服务生见到他就神经紧张,摔碎了两个酒杯,一个盘子。 他恨他们,也让他们害怕。 他知道什么是恐惧,还知道如何把恐惧带给别人。他知道恐惧可以吞噬人类,查理这样自视机灵的人也不会例外。 查理决定去诺登家和他谈谈。在他心目中,诺登和查默斯一样学识渊博,而诺登比查默斯更没有架子,待人更热情些。 现在正是去拜访的好时机。今天是周六,但因为节日临近,酒吧里已经没有什么客人。这也很好理解,年关将近,大家都会节俭一些。每年一月份大家交完各种税之后,酒吧里更加空荡。这个时候,就连桑德斯这种嗜酒如命的客人在喝第二杯之前都会考虑再三。 尤戈今天也没有来。这说明上一次的事情还没有过去,他的气还没消。 沃德下午应该是专门把他叫来装点台球厅的吧!而且他应该还偷偷给迈克兜里塞了一瓶酒。所以他下午从台球厅出来后,步子已经有些摇晃。他还特意在酒吧门前晃了晃。他在表明他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进去。这一晃就像一场示威,表示老子来了,但老子不进去。他还特意朝雪地里吐了一口痰,表示轻蔑。 “朱利亚,你先看一会儿酒吧。” 查理穿上外套,从面朝主街的车库把车开出来。外面空气清新。查理离开酒吧,看不见贾斯丁后,心情瞬间大好。可是车慢慢开向丘陵上的诺登家时,他还没有想好到底要说什么。 诺登也许出去买东西了?大街上毕竟还有几家商店开着门。查理关了发动机的那一刻,真的更希望诺登不在家。但他家一层的灯全都亮着。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碌着。他按了门铃,听到两个孩子的声音。前来开门的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好像她家一直都是她开门。 “您是找我爸爸的吧?您先进来,不过得先把鞋换掉,因为我们刚刚做完大扫除。” 她的粉红色格子围裙上还装饰着两根黑色的假辫子。这时房间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她一边推门,一边解释道:“那是我弟弟。现在该给他喂奶了。” 他看到了家居版的诺登。他穿着毛绒绒拖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旧衬衫,没打领带。他看上去很颓废。三四个孩子在摊满杂志的地上玩耍,收音机还在播报当日新闻。 他看到查理,惊讶地说:“查理!” “对不起,来家里打扰您,切斯特。我一直考虑要不要来,后来我想……” 在城里的印刷室,诺登一直以高高在上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眼前这个衣着随便、混迹于孩子中间的诺登让查理有点意外。这个诺登显得更老更惶恐。 这也许是因为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屋里孩子们各自说着自己的话,隔壁还不时传来婴儿的哭闹声,收音机开始播放音乐,整栋房子里闹闹哄哄,根本没法讲话。 诺登关掉收音机,这下屋里终于安静了一些。 “我正好经过这里,我想……” 诺登似乎有些厌烦地嘀咕道:“你是说请愿书的事情?” 查理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脸马上红了一圈,马上明白了对方是怎么想他的。 诺登有些尴尬地继续说:“我知道有些人很好奇,这次我为什么没有像以前一样抵制酒类经营许可。” 查理马上说:“我第一个在贾斯丁的联名书上签了字。” “啊!” 诺登突然不知所措,然后顺手抱起一个刚满两岁的婴儿,放在膝前。 “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如果是别人申请经营许可,我肯定会坚决反对,因为我一直觉得市里现有的酒吧已经足够大家正常消遣了。但是关于沃德,您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您说您认识他。” “我说我可能认识他,但我也可能搞错了。他很可能是我很久以前伤害过的一个人。” “他那时并不叫沃德,而是叫雷森。弗兰克·雷森,他当时住在芝加哥。” “啊!” 诺登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查理一眼。 查理从此刻起觉得越来越不自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举动可笑至极。他语无伦次地不知所云了一番:“这事和我无关。但是在我看来,他应该是个好人。” “除非有明确证据,否则我们不能随便评定他的为人。” 诺登可能是继查默斯之后,第二个认为查理不太君子的人。 “对于他的啤酒经营许可,我一点都不介意。我已经和您说过,我是第一个在请愿书上签字的人。他之前做过什么和我无关。” “您能这么想,我真是太高兴了。” 但是为什么诺登看上去有些失望和局促呢? “但是我希望您也注意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觉得太热了。身边的壁炉火正旺,他觉得感冒似乎都好多了。 “查理,请讲,您希望我注意什么。” “这可能不过是件小事。我只是很惊讶地发现您的儿子最近每天都会去台球厅。” 空气中突然有了一丝凝重。诺登的脸突然一沉,很客套地说:“谢谢您。” “您已经知道了?” “在我们国家,十六岁的男孩有很大的自由。” 赤裸裸的羞辱。查理站起身来。但他一个开赛马赌局的,又有什么资格拯救青少年呢? “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对不起,打扰您了。” “哪里哪里,真的没有。” 厨房里传来一个声音:“切斯特,你能不能抱一下孩子,我得给另一个喂奶。” “一分钟就好!” 刚刚开门的那个小女孩一直望着查理。现在她明白该送客了,她上前开门。 “谢谢您今天来拜访,查理。我们过几天详谈。” 这是一种婉拒吗? 查理终于又呼吸到新鲜空气。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窗户里一片阖家欢乐的祥和景象。他突然发现在不远处制革厂的餐厅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没错,是尤戈!他走进了那家灯火绚丽的餐厅。 以前迈克也会醉酒,但那时他只会一个人坐在酒吧一角,周围的人大都对他怀着友爱的情感。但是今天的迈克的在查理看来,就像个挨家挨户乞讨的乞丐!但他要是把这个心声吐露给别人,别人也许又会以为他是在为自己辩护! 查理路过装修一新的摩斯酒店。这种地方是马贝儿和欧若拉喜欢别人带她们来的地方。她们喜欢这里精致的点心、三明治、鸡尾酒。到了晚上,大厅里还会传来悠扬的钢琴声。 这里的一切曾经是多么美好而又井井有条!有钱人就住在丘陵上,制革厂的工人去工厂旁边的餐厅。桑德斯这样条件好一些的好青年就去查理酒吧,条件不好、萎靡不振的老斯科金斯就待在他破败的台球厅。城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好人做的好事不至于感天动地,坏人做的坏事也不会耸人听闻。 然后这个提着奇怪手提箱的陌生人来到四风农场,沿坡走进这个城市。于是噩梦开始。 这也许只是查理的错觉?因为就连朱利亚有时也会对陌生人投以怜悯的目光,显得查理是一个满腹狐疑、牢骚不断的角色。不过她也不喜欢贾斯丁,但这是因为贾斯丁不喜欢孩子。其他的事情,她概不关心。其他来酒吧说他闲话的人也不过是因为无聊,而陌生人恰好可以成为大家无聊时的谈资。 查理回到酒吧,看到没有客人,问朱利亚:“他走了多久?” “你刚走他就走了。” 这并不是他的风格。他应该现在还在酒吧。他自己没有车,这个点也不可能打到屈指可数的那几辆出租车,所以理论上他无法跟踪查理。 不知道他的去向甚至比看到他那面无表情的脸还可怕! “去准备晚餐吧。” 一个经常来送货的司机把车停在酒吧前,开始吃自己的便当。查理一家吃完饭,把孩子安顿好之后,难得有个空闲。这时微醺的桑德斯走了进来:“呀,今天晚上没人!” 一会儿大家陆续来了。在这条街上有营生的人差不多都过来了。 欧若拉也进来喝了一杯。她还带着一位客商模样的人。看样子,这人要带她去加来。 “马贝儿没一起来?” “她想晚上为圣诞节做条裙子。” 查理眼前瞬时浮现出一幅画面:小小的红棕色头发的马贝儿一个人在家,隔壁就是面无表情、踱来踱去的沃德! “你没看见贾斯丁?” “他的事情我不关心。不过我们刚刚一起在城里吃过饭。” 贾斯丁走进酒吧时,欧若拉还在那里。不过他并没有和她欧若拉打招呼,而是用那一贯意味深长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查理给他递上啤酒,又去接电话,调收音机。欧若拉带来的那位客人付了钱之后并没有要零钱,带着欧若拉走了。 酒吧里还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即便现在还有五六个客人。难道是因为查默斯不在?还是因为没有了尤戈? 不止一个人问起尤戈。 “迈克生病了?” 这其实是一句玩笑,大家并不关心他是不是生病了。大家说他生病时,心里想的不是他从梯子上摔下来闪了腰,就是用炸弹炸房顶时不小心炸到了自己。 朱利亚之前交代查理买礼物,查理还没有买。他可能要亲自去一趟加来,毕竟不好意思再开口找吕吉帮忙了。而纽约的吉姆,又是一个只会麻烦别人、别人绝对不能麻烦他的人。 沃德知道查理刚刚去了哪里吗?今晚只有他和马贝儿两人在家,他会不会乘人之危呢? 但即便他做了什么,查理只能缄默不言。因为他自己也和马贝儿睡过。那天朱利亚不在家,孩子们也睡了。他们就在厨房……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码事。 “你们看谁来了?肯尼斯!” 警长一身酒气地走进来,他应该在别处喝了不少。他看见贾斯丁之后,神色慌张地摸了摸帽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稍带讽刺地说:“查理,老兄……先给我拿杯波旁王朝。我刚刚看到你的老主顾尤戈了。他在警署,而且情况很可怕。” 查理和贾斯丁死寂般的目光不期而遇!对,就是这种压迫感!不知所措的查理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许有点害怕开口问消息。但是众人似乎又像一股无形的压力,逼他开口。 “他又打晕谁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当时只是路过,没有进去看。不过警署外面围着三十几个人。我只是听见大伙儿几句零星的议论。不过我看见了他那怒气冲天的样子,嘴张着,血流了一地。五六个警察一起才勉强把他制服,给他戴上手铐。现在我的副手正在审问他。” “他是在哪里跟人打架的?” 查理不太相信他和别人打架了。因为上个礼拜六在查理酒吧,尤戈的表现已经很恐怖,随时都会迁怒于跟他认识的任何人。所以大家一般不敢去招惹他。 “就我所知,他应该是因为兜里有了钱所以太激动。再加上他去餐厅时已经醉了。” 查理眼前出现尤戈当时的身影,心里涌起一丝愧疚。 “在餐厅,有几个人闹着玩,让他不停地喝酒说话。后来有三四个人看他已经烂醉就继续对他死缠烂打。到最后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他们决定去摩斯酒店。看看摩斯和摩斯为人称道的酒店经营方式。不过到了酒店时,另外三个人看见情况不对,拉着他不让他进去。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了吧?尤戈很生气,而另外三个人及时跑掉了。” “警察赶到时,打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女人们躲在桌子下面,尤戈拿着瓶子和凳子正向她们砸去。而站在旁边的酒保头上已经血肉模糊。” 如果愤怒的查理这时也抓起一个酒瓶,向正神态自若地品着酒的贾斯丁砸过去,会发生什么呢? 查理想这样做,但又知道不可以这样做,因为师出无名。 “他得赔很多钱。” 做棺材的木匠说道。 警长继续说:“光因为在酒吧打架,他就得坐六个月的牢。殴打警察,至少还得再多判六个月。不过这也只是开始。” 以抓人进监狱为职业的肯尼斯说这一番话时冷静而客观。他又说:“他入籍了吗?” “我不确定,应该入了。” “最好是这样。要不然他可能会被驱逐出境。不管怎么样,他的事情一定会被查清楚的。他才安静下来没一会儿,不过什么也没有说。我觉得可能要从他的两个妻子那里问起了。最好从给他生了孩子的那个未成年女孩问起。” “那个女孩的家长好像是同意的。” 查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人们惊讶地看着他。他和查默斯说起拍照的事情时,和诺登说起他儿子的事情时,他们也是这样惊讶。 他决定闭嘴。 “卫生检查员会去他家检查。现在市政府相关人员正在追查他是怎么在城里获得那块土地的。我也忘了当时是怎么回事。希望今天挨的那几棍没有把他打晕,要不明天他醒来时可能全忘了。” 警长又说:“这人并不坏。可怜的是挨打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来。” 查理把头扭向酒瓶。警长滔滔不绝,大家开始附和他。所有的人都开始指责尤戈。 “查理,一瓶啤酒!” 贾斯丁一口气喝完这瓶酒。查理以前见过被警方追缉的人。他们东奔西跑,疲于逃命。尤戈从此以后也会逃离这座城市。 “查理,没事吧?” 这是沃德虚情假意的声音!查理脑子突然一热,差点做出傻事来。 肯尼斯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我刚刚开酒瓶时差点伤到手指。” 晚上应该会一直下雪,第二天早晨尤戈的两个妻子就会发现丈夫不在了。孩子还是半裸着的孩子,牲口还是转着圈喘着粗气的牲口,只是没有人再给他们带回吃的东西了。 接着会有一些好心的女人气喘吁吁地开车而来,把那个未成年女孩送进少管所。而那些羊,天知道它们会被怎么处理。至于孩子,应该会送进破败的孤儿院吧。 第一个人已经落入他的网中。最无辜、最善良、一无所有的人成了他的第一个受害者。也许沃德正是因为他善良才最先对他下手的吧。 酒吧里的酒鬼们似乎突然都变成了好公民。 “这事迟早会发生。” “奇怪的是,这事以前并未发生。” “对!” “他的妻子以前没有抱怨过吗?” “正好相反!她们两人就像修道院的修女一样清心寡欲。” “瞧你说的,桑德斯!” 桑德斯是城里的色鬼,他这么说应该有他的理由。 “我觉得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经常去那间修道院了吧!” 酒吧的收音机传来圣诞歌声和孩子们低声的合唱。远处飘着雪花的警署外面,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趴在窗前好奇地朝里张望。 在一间栅栏环绕的囚室里,尤戈正如困兽般呲牙咧嘴地怒吼着。 而在查理酒吧的一角,一个身穿蓝色毛衣的男人正从口袋里掏出两片药片,放在因为尼古丁而发黄的舌头上。 睡觉时,查理推了推靠墙睡的朱利亚:“迈克已经被他害了!” 但是已经睡熟的朱利亚并没有理他。 第八章 星期日一大早,查理给鲍勃·卡农打电话。说起来,鲍勃也算酒吧的常客,只不过这个人一到冬天就像冬眠似的只待在家里。不过,他最终还是答应查理,星期一早上去赴约。 天气好的时候,鲍勃一天会来酒吧三次,有时候还会在酒吧待一整天。他很享受这种被当成一家人的感觉,所以很乐意去帮忙接电话,赌马期间也会很大声地下注。 这人还是城里一位老公爵的继承人。现在的市政公园曾经叫卡农花园,是他们家的私家花园。他和一位受人尊敬的女管家住在一起。这位女管家和鲍勃从小就认识。他们现在住在一座有十二个房间的别墅里,里面摆满了各种疏于打理的古旧玩意儿。 他来酒吧前一般已经喝了点东西。他自己说,他每天一早还没起床就会先用酒漱漱口什么的。他最钟爱的酒是当地不太盛产的白兰地。但是因为他,在本地酒吧里总能寻到白兰地的踪迹。有的人干脆叫这种酒为卡农酒。 他虽然是律师,但是并不会去帮别人打官司。他一度被选为市长,但是没过多久就厌倦了这种生活,辞职赋闲在家。 他身材高大魁梧,一脸红色的络腮胡子,看起来很粗野。他说话大嗓门,任意吐痰,最大的爱好就是说他们上流社会的丑闻。 “两个老婆?小的那个还给他生了个孩子!哇,你的这个尤戈还真够有本事的!那些老女人肯定早就对他垂涎三尺了!” 鲍勃今天来酒吧,似乎并不是为了品点白兰地,也不是为了打打下手,更不是特意来酒吧看看他星期日晚上就拿到的书。 说起鲍勃的书,那还真是有一番来头。波士顿所有的书店都视他为贵宾,按时给他寄最新的书目。他看的书全都直接从欧洲取货。鲍勃称自己管理书的方式乱中有静。也就是说,他乱放在家里的书是有规律的,年老的女主人无权干涉。 有时候,他会开玩笑地说:“我是人类智慧的受害者!” 星期一早上七点,迈克被从警署押送到监狱。身体被清洗干净之后,他就会穿上特制的带编号的棕色囚服。 九点半,他就会被戴上手铐,由两个警察押解着去法庭受审。等候室里还有十来个因为超速和酒驾遭到起诉的人。 法庭里就像教室一样摆放着几张白色椅子,雪白的墙上挂着美国星条旗。迈克闭着眼睛,嘴巴有些变形。他扭头看到查理和一个留着络腮胡、做沉思状的男人也在席间时,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尴尬。查理坐到他的旁边后,尤戈的表情更复杂了。 “迈克,你听我说。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市政府之前问过你有没有请律师,你现在就说你请了鲍勃·卡农。所以他今天会为你辩护。鲍勃就是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 尤戈似乎想抗议查理坐在自己身边。毕竟自己现在的窘况被查理看到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你不用担心费用。卡农是个有钱人,免费为你辩护。他是我的朋友。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这个人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你不懂得法律,但是他精通这些东西。你不想让埃拉二十一岁之前都生活在少管所吧?还有你们的孩子,你想他现在就去孤儿院吗?” 迈克似乎没有听懂他说的话,而且似乎也没有在认真听他说话。他现在正紧张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不远处那扇写着被告席的小门。 “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交给鲍勃就好。” 查理其实很担心贾斯丁也会来。尤戈似乎也在等他。但是他始终没有出现。法官已经就坐,心不在焉地快速宣读一些无人能懂的条文。他宣读完毕后看了迈克一眼。 鲍勃身穿毛皮外套,手里拿着一顶帽子,向前走去。 “我请求将审判延期至一月份。” 然后他又低声对法官说:“老兄,这件事是不是太突然了?” 忘了说了,法官是鲍勃的侄子。他翻了翻行程安排,说:“一月十九号?” “可以。” “您不会还要求室内监禁吧?” 卡农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法官宣布今日开庭到此结束。执法人员上前给他松开手铐,把他重新带回监狱。一间独立牢房。 律师的家门口停着一辆老式豪华轿车。这辆车已经跟随主人十五年了。所以更换零部件必须从底特律调货。从外观来看,这辆车的车垫还是最初的真皮坐垫,头灯也是最初的铜灯,车两边的玻璃窗户上还有一些小小的字母缩写。 “我觉得您自己去向她俩询问情况比较好。这样她们会更放松。您毕竟是想了解情况。” 查理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对鲍勃说。 查理回到酒吧后,发现贾斯丁还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喝酒。他上前象征性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自己和鲍勃刚刚似乎玩了他一把。于是他边清理柜台边哼起小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查理渐渐焦躁起来。终于,一个电话打进来。 “那位年轻女士现在正在咖啡厅吃面包。” 电话是鲍勃从丘陵那边的一个小城市打过来的。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吃点正经东西的地方。一路上的商店只卖牛奶、咖啡和可口可乐。我刚刚总算是给自己充了点电。小孩子也很好,不用担心。他一路上一直在吃妈妈的奶。刚刚没有打电话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能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刚才迷路了,所以停下来先休息一会儿。” “她没有抗拒吧?” “比我想象的容易多了。我们一直用手语交流。我觉得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语言都用上了,包括希腊语和拉丁语。最后她终于写了父亲的名字和地址给我。那个大的好像很舍不得她离开。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大的似乎占了上风。不过好在小的最后明白她如果不协助调查,可能会和孩子分开,而且还得进监狱。总而言之,她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愚昧。” “‘不要伤害。不要伤害任何人!我们是在一个自由的国家。’” “她一直重复这句话。” “‘我不管!没有区别!年轻人!’” “但你最后还是做到了。” “我让这边的一个酒保给我拿来提神剂。最不可思议的是,我们这一路困难重重。我翻过一排鸡笼、兔笼,差点被一只山羊咬到。” “她们两个分别时都哭了。我承认,看见留下的那个女人站在废墟一样的屋子前向我们挥手告别感觉很滑稽。” “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给我写的那个村庄。因为这里没有人听说过那个村庄的名字。我已经在大雾中开一个小时了。我上一次开这辆车时,记得远光灯好像坏了。我觉得天黑前应该可以赶回去吧。” “再来一杯,年轻人!再来一杯!就用那个杯子,听见没?我又不嫌脏!” “过一会儿再见,查理老兄。你如果想毒死那条鳄鱼,我可以免费为你辩护!” 情况似乎正在迅速恶化,大家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雪越来越大。对面的台球厅越来越阴森恐怖。老斯科金斯每天都用粗布用力擦着桌子。下午四点以后,少年犯罪团伙就会聚集在台球厅。 下午五点贾斯丁还在酒吧时,桑德斯说:“你知道戈德曼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查理早上去了市政府,所以根本不知道旧货商店这边发生了大事。早上九点半,两个便衣警察去旧货商店调查取证。 “旧货店被人抢了?” “昨天晚上。” 戈德曼并不住在城里,尽管他在城里有一间店面。他住在离卡农家不远的老街区。两年前,他给旧货店装了自动防盗体系。所以昨天晚上天黑以后,他关上门放心地离开了。 “保险柜还在那里好好的,没有被人打开的痕迹,丢失的全是不值钱的旧表、旧首饰什么的。门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基本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地方。当时有两个警察在巷子里谈论这件事,我碰巧在我家院子里听到了。按照他们的推测,小偷应该是从天窗爬进去的。确切地说是通过一个离地面十二英尺的通风口爬进去的。可问题是,就算把后街所有的垃圾都堆起来,也够不到那个通风口呀!而只能从后街才能爬进通风口。至于他是怎么从里面再爬出来的,警察推断他可能找了一把室内梯子。” “还丢了什么东西?” “六把手枪和一些子弹。那人挑的都是最现代的粗筒武器和自动手枪。一块用来包武器和子弹的毛皮也不在了。但是橱窗里的火枪和照相机都还在,那些东西每件最少能卖五十美元。” 查理根本不想看在角落里平静地读报喝咖啡的贾斯丁。他潜伏在这里策划阴谋,真是居心叵测!这次失窃,往小了说是武器失窃,往大了说是组建秘密团伙! 有些人还能抑制住怒火,但也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没有留下指纹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热衷于阅读侦探小说的年轻人。 桑德斯总结似的说了一句:“幸好我生的都是女孩儿。” 可怜的桑德斯一生都盼望可以生个儿子,然而事与愿违。这么多年来,他连生了五个女儿。更可气的是,每个女儿都十足是他的翻版,大脸大眼,体格宽大。 只要有人提到孩子,朱利亚总会很留意,这一次也不例外。她站在厨房门边侧耳偷听。她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看了贾斯丁一眼,插了一句:“我们必须制止小孩子继续去台球厅打球。” 这又有什么用呢?在查理看来,贾斯丁毫无疑问已经赢了。而他查理已经尽力了。他尽力阻止这一切。在迈克的事情上,他还不辞辛苦地请出了卡农。 吃晚饭时,查理接到鲍勃的电话。 “你在哪里?” “一家酒吧。而且他们家只有很难喝的威士忌。” “到底是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这里什么也没有写。就是路边的一排屋子。我是一直左拐右拐的才找到这家酒吧。好像是在一条有数字的路上。” “埃拉呢?” “找到了!她现在和父母在一起。” “还顺利吧?” “非常顺利!只不过要发动一家人来拉我陷在沼泽里的车。我觉得我现在是在海边的一个小村庄,这里的好像都不知道路应该是硬的。” 查理脑的海里出现尤戈家乡的景象。 “这里的人都非常好。但是有一点,他们家除了小孩子,其他人好像一句英语也不会说。但是他们的父亲倒是很像电影和小说里自给自足、怡然自得的渔夫,每天只要钓到些贝类鱼类就会很开心。还有,查理,我很想跟你详细说说这边的情况,但是电话费算在你的头上,你知道吧?” “我知道。” 鲍勃很喜欢别人叫他小气鬼。每次别人给他找了零钱,他总会细心地数了又数。他每次去饭店吃饭都不忘讨价还价。他去加油站加油,总是扯着嗓门大声喊:“最便宜的!” “一切最开始还挺尴尬的。大家轮流抱着孩子,十几只手。没错,是99lib.十几只手,至少也有十二只吧。那些已婚女子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值得一提的是,她们的厨艺非常好!我还喝了一种当地的酒,不过不得不承认,味道挺奇怪的。他家还有一个上学的孩子,每次都是他把我说的话传达给他父亲。现在我觉得我应该要回家了吧。我觉得明天我的肺炎可能又要犯了。” 可是到酒吧关门时,查理依然没有等到鲍勃。每次门口只要稍微有动静,查理的心就会提到嗓子眼。鲍勃显然在回家的路上去了不少酒吧,应该沉醉不知归路了吧。 查理谨慎起见,拨通了鲍勃家女主管的电话:“鲍勃回来了吗?” “我不太确定。如果他还没回来,您也不要担心。他今天在外面有事,应该很晚才能回来。” 查理说了他和鲍勃的事。 “您在这样的天气里让他去帮您找人?您不觉得惭愧吗?当然,您又不需要关心他的生活!所以您觉得无所谓吗?” 当晚查理觉得自己真的感冒了。他喝了两杯格罗格酒,又服下阿司匹林。朱利亚还给他涂了些治喉咙痛的外用药。晚上睡觉时,查理不停地出汗,床单湿了好大一片。朱利亚不得不起身去拿一条新床单。查理一直想着刚刚打的那通电话,辗转反侧。朱利亚拿着新床单回来时,他披了条被子站起身来。他半睡半醒,突然间似乎听到铃声在响。起初他还以为是厨房的闹铃,可是突然想到可能是卡农的电话。于是他慌忙丢下被子,穿上睡衣跑下楼。朱利亚看到查理往下跑,急忙喊道:“你把鞋子穿上呀!”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查理没开灯,直接扑到电话机前。 酒吧里只有从天窗外照射进来的幽暗灯光。 “查理老兄好!” 不是鲍勃,是吕吉打来的。查理没好气地问他已经几点了,他竟然带着点兴奋和喜悦说:“我这里是十一点半。我如果没记错,你那里应该是一点半。我不会把你吵醒了吧?不过没关系。” 听声音,吕吉现在精神很好,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电话那头时不时传来碰杯的声音,低语的声音,还有女人们的笑声。 “你不认识古斯,不过这不要紧。他是我的熟客,也是我的朋友。喂?你还在吗?” 朱利亚拿着丈夫的外套追下来,轻轻搭在丈夫的肩头,又弯下腰想让他把鞋子也穿上。 “古斯在圣·路易斯工作,每次来芝加哥都会到我这里喝两杯。现在让他跟你说。” “你好,查理!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猜你一定是个慈眉善目的好人。要不是因为隔着电话,我俩肯定得好好喝上两杯。你看,我和吕吉正在喝一瓶上好的香槟,这酒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微醉的女人的声音:“这酒很有名!” “查理,不用管她。她是多瑞……多瑞,不要,我有要紧事和这位先生说……我要跟你说的是你朋友的事,就是你上回让我看的照片里的那个人,你知道吧?那人是一个放荡的无耻之徒……那个混蛋,我刚刚也和吕吉说过。” “别理他,老兄。在圣·路易斯,我们当时是给了钱才见到他的。我们当时称他律师。他说自己精通法律,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不能成为律师。但是他可以提供咨询,尤其可以为酒吧、夜.99lib.总会从业者提供咨询。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地方吧?在那些地方,总有一些人希望得到专业建议,但是碍于情面不愿意去专门的事务所……喂?你还在吗,查理?” 电话那头,古斯似乎在问吕吉:“那伙计是叫查理吧?” “喂?好,简单说吧。就是他谎称给别人提供咨询,但是他一旦获知别人的秘密,又会以此来讹诈别人。对那些可怜的女孩,他的诈骗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说什么,吕吉,别在电话里说这些?感觉不这样说,就跟没跟你说实话似的。你懂吧,查理?好!我和这些勾当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做的都是正经买卖,我是搞建筑的,顺便做一些房屋抗震测评。但是我有个朋友对一个十七岁女孩有兴趣。有一天晚上他带着这个女孩去密西西比郊区的一家酒店以夫妻的身份开房。那位律师知道这件事以后,不知道讹诈了我那朋友多少钱。如果他还在你们那里,麻烦你下次看到他时照他脸上来一拳。我跟你说,对这种人,你还真没有别的办法。我跟你打电话也是为了说这个事情。我们当时就是那么做的。当时我们三个人想一起给他点教训。我们把他衣服扒光,狠狠揍了他一顿,把他丢到河里。我们当时还说,如果再看到他,就一定打断他的腿!” “后来我们还真就没有见过他。”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快两年了。没事,兄弟,你尽管问。” 电话那头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听说你住在海边?” “对,离海边只有四十英里,不过现在下雪了。” “谢谢。” “喂?查理?” 吕吉接过电话。 “这应该是你想听的事情吧?我有机会再写信给你详谈。我现在倒有点相信爱丽丝是无辜的。她看了照片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杯曼哈顿咖啡。” “晚安。” 电话那头传来那位从圣路易斯来的客人的喊声,他现在应该已经倒好香槟了吧。 第二天查理醒来时发起了高烧,只能卧病在床。朱利亚没经过他的同意就把医生请来了。医生开了一堆药给他,嘱咐他必须每两小时吃一次药。送药的柠檬水让他想起小时候最讨厌喝的蔬菜汤。但是查理遵照医生的吩咐,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他现在只能靠听觉来判断来往酒吧的都是谁。下面酒吧的开门声总是在他快要睡着时响起。到十点时,查理听到地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猜想应该是贾斯丁到了。查理等了好久,朱利亚才从一楼气喘吁吁地赶上来,问:“怎么了?”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是不是出去旅行了,我说不是。” “他知道我病了?” “对,他还让我转达说希望你在节前好起来。” “他今天做什么了?” “看了会儿报纸就走了。” 查理口中的他就是贾斯丁。查理尽量不说出这个人的名字。 “他没跟你说别的什么吗?” “没有。” “你没有骂他吧?” “我只跟他说这里有烟灰缸,请不要乱丢烟头。没说别的。” “桑德斯来了吗?” “早上没来。” “哥德曼也没来?” “只有一些搬家的人过来喝了点白葡萄酒,还有几个送货的人进来喝了点啤酒。酒窖里一切正常。还有人打电话来问赛马的事情,我说今天不开赌。” “可是今天是开赌的呀!” “不过也无所谓。一会儿我去给你熬药,你最好不要看药就喝下去。” “你还是替我把烟递过来吧。” “医生是怎么和你说的?” “我就抽两口,两口,冲冲嘴里的药味。” 查理喝完药后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似乎看见了穿着囚服的迈克。但梦中的牢房不是一间普通的牢房,而迈克穿的是一件奇怪的条纹状囚服。迈克看起来更像一只黄蜂了。梦里,迈克住在海边一间富丽堂皇的监狱里,里面还住着许多女人和孩子,还有一位上了年纪、像圣经里亚伯拉罕一样的管家。 迈克长了一把胡子。所有的人都讲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是所有人讲话的语气都温柔祥和,像音乐一样动听。查理似乎还看到远处有赤身拉着竖琴的孩子们。 尤戈应该是囚徒中的首领吧?因为所有的女人和孩子似乎都臣服于他。他正坐在那里,神态安详地享用一碗美味的粥。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开门的声音,查理醒过来。他知道这个点是贾斯丁来酒吧的时间。查理在梦中何尝又不是在等贾斯丁呢?虽然他一直不知道此人会以何种形式出现,但是他一直在等。可这一切,都被现实惊醒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吕吉没有再说:“不要太难为富兰克林!” 他现在也承认电梯员爱丽丝说的可能是真话。 吕吉在芝加哥有美好的生活。他的身边每天都围绕着全美国最有意思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斯蒂芬酒店,所有人路过芝加哥都会至少尝一尝那里的意大利面。他们就算只待一个晚上,也一定会到吕吉那里坐坐。 他现在已经是有钱人,早已还清当年欠下的债。想当初,他每天被债务折磨得愁眉不展。但对于这些,查理一点都不看重。他也有自己的人生,只不过等级没有那么高。但是他自己为自己打工,他不需要听别人的差遣。十五年前,他的前妻在一次车祸中丧生,而他们在好莱坞拍电影的唯一的女儿,只有没钱花时才会给他写信。 “你能不能给鲍勃打个电话?他今天早上还没有来过电话?99lib?,我有点担心。” 朱利亚再上楼时,他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真是见鬼了!车在离城还有八英里的地方抛锚了,所以他昨晚在车里度过了一夜。早上六点才醒过来。” “你和他说我生病的事情了吗?” “他说他这么做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过他说下一次要叫他起床,除非是参加你的葬礼。” “还有别的人来过吗?” “肯尼斯路过。” “他没有要和我说话的意思?” “我觉得没有。自从手枪失窃事件之后,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大家似乎都在为城市大抢劫做准备。据说,警察和巡逻队增加了两倍的人手。” “孩子们还去台球厅吗?” “我没有留意。” “他去过那里吗?” “我给卡农打电话时看到他进了台球厅。” “他肯定也知道埃拉的情况了。我觉得我应该把他的事情也告诉鲍勃。我明天亲自去找他。” “你明天还不能下床。” “我明天就好了。” “你是想把感冒传染给孩子们吗?” 一天没有经管酒吧的事务,查理已经觉得很难受。毕竟,他的酒吧就像大家聚会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慰藉。 “今天晚上给我敷膏药吧!” “医生没让我这么做。” “朱利亚,我已经觉得好些了,你明白吗?” “这也太快了吧?” “你知道他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能先于别人洞察到别人心里所想。我们要是能知道他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就好了。我想起埃莉诺了,她好像知道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她可能是瞎编的。” “可能他自己也是瞎编的。他对各种诡计了然于心,肯定一直防着别人。” “你能不能好好睡会儿?” “我不单是指大阴谋,还有可能是小手段,下三滥的小诡计。” “对,你说得对。” “对。只要有一点不对劲,他马上就感觉到。” “这也不全是坏事呀!” “朱利亚,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觉得不自在。” “你也是?” “这也是那些想成为恐怖分子的孩子对他推崇备至的原因。” 朱利亚给查理盖好被子,还特意用一块布盖住他的嘴巴。她把煮药水的锅拿到下面的厨房,拿出几本带插图的书看。孩子们这时也回来了。 “尽量小声点。爸爸睡着了。” 要是没有这个不速之客,这个城市现在该是多么安乐而祥和啊。可是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一瘸一拐走路的陌生人,这个时不时吞药片的陌生人把一切都毁掉了。 查理觉得还是不要再插手这件事情了。因为他再怎么插手,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把他当作一个普通酒客更省心。 可是他越这样想,心里就越发麻。他请卡农出面不就是希望他能帮助大家吗?可是很明显,他找错人了。卡农是一个富可敌国的有钱人。整个波士顿也没有第二个人像他一样富有。正因为这样,他可以过得随心所欲。他可以随意调侃警察,随意取笑城里那些年长的女人。她们大多都和他沾亲带故,但他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喂?我是朱利亚。他的妻子。他现在高烧躺在床上?你是谁?” 她没有听到对方的名字。电话里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对方很快就挂断了。 “刚刚是谁打来的?” “我不知道。可能打错了吧。” “我明明听到你说我在床上。” “对,我当时没多想。不过是对方挂断的,我想他可能还会再打过来吧。” “是城里来的电话吗?” “我不知道,信号不太好。” “可能是吕吉吗?” “吕吉怎么可能每天给你打电话,讲些无聊的事情呢?” 这个电话让查理心慌慌的。他一直在等那个人再打过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孩子们在楼下吃过晚饭,嬉闹一阵子便各自洗漱睡觉。临睡前,他们还一个个来到他的房间对他说晚安。 “爸爸,晚安。” “苏菲,晚安……卓尼,晚安……玛塔,晚安……” 为什么那个人没有再打过来呢?为什么那个人听到是朱利亚的声音就挂断了呢? “他还在下面吗?” “对,一刻钟之前来的。” “他来做什么?” “他正和警长说些什么。” “肯尼斯也来了?” “他刚来。他说城里一切正常。枪支应该是加来的那些坏小子偷的。所以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知道这不是真相。” “为什么呢?” “因为加来的那些坏小子不知道后面有通风口,也不知道屋子里有梯子。” “很有可能。我只是重复我刚刚听到的话。” “别的呢?” “我不可能一直听他们说话。他又说了些街道的事情。” “他们两个还在下面吗?” “我觉得是,除非他们在我上来之后走了。” “谁付的钱?” “沃德请客。” “下去接着听,记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一刻钟之后,朱利亚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我刚下去肯尼斯就走了。我只听见他嘀咕道:” “‘这个想法还不错。我们一直想别的,没有想过这些人。这些人的脾气的确很坏。’” “他开门时,又加了一句:” “‘不过城外的事情就不归我管了。我只负责城内。’” “那他呢?” “什么,他?他还坐在位子上。酒吧也没有别的客人。不过欧若拉刚才进来了,坐到另一边去了。” “电话没有响吗?” “没有。” “下去看看。如果响了,马上接起来。” “我下次再上来时就该给你贴膏药了,你准备一下。” 朱利亚就这样上上下下十来次,一句也没有抱怨。 第九章 查理卧病在床已经三天。三天来,除了从朱利亚那里听到的三言两语,查理可以说是与世隔绝了。生病的第二天是星期三,查理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双颊发红,高烧不退,呼吸急促。周围的事情对他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当天下午四点,朱利亚请来医生,医生给查理打了一针青霉素。 可九九藏书是贾斯丁的影子一直在查理的脑袋里挥之不去。查理觉得自己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双可怕的眼睛。他还做了些激烈打斗的梦。可是他每次梦醒之后,除了一身疲惫,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想晚上再问问朱利亚酒吧里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朱利亚却直接给他吃了医生开的安眠药,他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他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突然变得胡子拉碴,更加虚弱。九点,医生又给他打了一针。他急忙向医生询问城里的情况。 医生平静地说:“最近很多人都感冒了。今天早上有六十个病人等着我看病。而且现在外面还在下雨,情况可能还会更糟。” 查理向窗外望去。外面仿佛夜幕降临了一般。晶莹的水珠顺着窗户流下来。水管也滴滴答答地响了一整天。 “朱利亚,你要是再不跟我说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就自己穿衣服下去看!” “你想知道什么?” “他来了吗?” “他每天还是按点来,按点走,每次来都会询问你的情况。今天早上医生下去时,他好像向医生问了你的情况。” “城里没发生别的事情吗?” “你是说失窃那件事?没有,我刚刚还看见肯尼斯,他正在巡逻。不过我现在想起来了,今天早上有人跟我说了些事情。等一下,那人叫什么来着。那人来问赛马的事情,但是没有停车进来。” “芮斯雷。” “迈克的妻子这两天每天晚上快六点时都会带着孩子,去监狱看迈克。他们隔着监狱的栅栏用自己的语言叽里呱啦,然后他的妻子就带着孩子回家了。” 查理对市政府和市政府后面的监狱那一带很熟。大家白天会把车停在那里,晚上那里什么都没有。监狱的窗户很高,但是晚上亮灯时,如果站得远一点,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所以,犯人的亲戚朋友晚上会去监狱外面和他们说话。 让查理惊讶的是,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居然能带着孩子找到那里。他的脑海里已经出现那个可怜的女人穿过制革厂,穿过主街,在严寒中,在周围绚丽的灯光中,一路带着孩子找到那个地方的情景。 尤戈的牢房很好辨认,因为他没有开灯。也许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人,也许他觉得沉默才是最好的安慰,只要能看到他们就心满意足了吧。 “台球厅呢?” “昨天下午三点,有两个中学生被警察从里面抓了出来。” “卡农打电话来过吗?” “昨天我快关门时,他来了一下酒吧。不过你那时已经睡了,他也就失望地离开了。他还说,是你把他从冬眠中叫起来的,现在他已经没有勇气继续冬眠了。” “他喝了很多?” “四五杯白兰地。大杯。后来他还和沃德争论了好久。” “他们说了些什么。” “穿堂风。贾斯丁一直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关门,他终于忍无可忍,两个人就争论起来。我没有完全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俩争论时,周围的人一直在笑。我没觉得是贾斯丁占了上风,可是他还是等到平常的钟点才离开酒吧。对了,还有马贝儿。她决定回维尔侬,去她妈妈那里过圣诞。” 查理对这些二手消息很生气。更让他恼怒的是,朱利亚怎么会没有一点好奇心,一点都不注意细节。 “你知道了昨天是谁打电话的吗?他没有再打回来吗?” “后来我接到从加来打来的一个电话。你的朋友说那天赛马开赌时怎么没有见你。我说你生病了,现在卧床休息,我对赛马的事又一窍不通。所以我觉得可能是他打来的吧?”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一直在找你。” 查理很失望。他知道一切都不确定。他现在只想马上穿上衣服直奔楼下,但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得不继续在床上待一天。他再次醒来后准备刮胡子时,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想到自己还要买礼物给朱利亚,他早就打算想给她买一只金手镯。朱利亚为了不影响查理休息,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但是显然没什么用,查理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外面圣诞节喜庆的音乐。 每逢圣诞节天气总是这样。今年突如其来又意料之中的暴风雪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州际火车在一些小站不停靠了。 下午桑德斯又给大家带来关于失窃手枪的最新消息。今天早上,市政府警署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装的正是戈德曼家失窃的一支手枪,还有一包子弹。包裹没有发件人信息,收件人地址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所以笔迹无从考证。 警察当即就展开调查。据可靠消息称,这个包裹应该是昨天下午八点投放在市邮局的。 装包裹的盒子以前应该是用来装玩具的,很普通。但邮局局长查默斯都感到惊讶的是,邮资竟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邮局职员没有经手这个包裹,所以投递者要么是商人,要么就是经常运送物品的人。因为包裹需要先称重,再准确地计算邮资。 “桑德斯怎么说?” “他想上来看看你,但是那时候你睡着了。我跟他说今天晚上你如果醒了,就让他上来看你。现在大家一致的说法是,可能是可怜的父亲无意中在抽屉中发现了儿子做的蠢事,为了不连累儿子,所以想偷偷把东西还回来。” 查理不由自主地想到诺登。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觉得诺登不可能这么不谨慎。如果真是他,他肯定会亲自把儿子带到警署,协助调查其余枪支弹药的下落,而不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草草了事。 这几天,又会有多少父亲心惊胆战地偷翻儿子的抽屉呀! “台球厅还有人吗?” “有一些人。刚才我看见老斯科金斯在对面手舞足蹈地和贾斯丁争论什么。” “他现在在酒吧?” “他刚到。他也感冒了。要是他有个肺炎什么的就好了,这样就不用每天看到他了。” “他咳嗽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咳嗽,但是他擤鼻子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恶心。他每次擤完鼻子,都要拿着手帕细细端详一番。我每次看到他那样都想吐。一个在五金店工作的小伙子好意提醒他手帕上有细菌,擤完鼻子的手帕最好装在口袋里。” “沃德怎么说的?” “什么也没说。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 查理一天都在欢天喜地地等待桑德斯的到来。九九藏书但是外面零零星星的雨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桑德斯也就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在酒吧。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他早上醒来时,街面上可以说已经水流成河。家里的暖气似乎没有一点作用,屋里屋外一样冰冷。查理给孩子们穿好衣服,朱利亚想最小的那个孩子今天要不要不去上学了。 八点半,查理还在床上量体温。酒吧的门突然开了马上又关上。他心想这应该是送信的小伙子吧,于是喊朱利亚替自己收信。可是朱利亚似乎并没有马上下楼,而是在楼梯上停了一小会儿。她为什么会犹豫不决?难道她看到什么令她不安的东西?查理看到她有点心神不宁。 朱利亚把收据和一些彩色报纸放在床头,把手里那封加急航空信默默递给查理。 “你签字了吗?” “我替你签了。” 朱利亚等着,什么也没有问。他们俩都被这封信吓了一跳。他们根据信封上的笔迹,都知道这是吕吉的来信。然而,吕吉似乎没有说他要写信来。也许,让他俩感到恐慌的是“航空加急”这几个红色大字吧? “打开了吗?” “打开了。” 朱利亚从没见过查理脸色如此苍白地读一封信。查理也觉得自己呼吸急促,胡子扎进了抱枕里。 信函 “查理。” 开头只有这么一个称呼,查理知道大事不妙。按照吕吉的作风,每次写信必定会先开个小玩笑。 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说这件事情,但是后来觉得这样做可能不太谨慎。我也不想写这封信。不过,我信任你,你看过之后一定要马上把它烧掉。 我以为把那张照片放在我的小酒吧只是个玩笑,没想到竟然引发了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灾难。 我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我现在也不确定他们要做什么。据我所知,他们应该不会坐飞机。他们如果坐的是飞机,下飞机之后还要租辆车。 事情发生在两个小时前,现在是下午三点。但是我必须确保他们已经离开才敢投这封信。如果事情如我所想,他们是租车过去的,那么你还应该有几个小时,或者说一天的时间准备。他们的车当时在停车场,我没能看清楚是什么车。 我现在要跟你说的是,弗兰克真的是个危险的流氓。而且很有可能比你想的还恐怖。我这么说不是为了影响你的看法,你自己做判断。 希望你能平静地看完我的信,并且原谅我。你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才这样说。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处境,原谅我的所作所为。 我会尽力和你解释清楚。但是要解释清楚并不容易,因为有一些词我不能写出来。我觉得你一定明白我想要说些什么。你得让自己回到那个你熟悉的年代,那个你永远不会忘记的时代。我当时正在酒店巡逻,快一点钟时,一个酒保用手势暗示我过去。有两个人正向他询问照片的事。 “您就是老板?他们冷冰冰但又不失礼貌地直接问我,他是你的朋友?” 他们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逼到墙角里。我当时想是不是还是古斯他们那些事。说起来,那晚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但是古斯是一个很热心的客人,他坚持要和你说几句。 于是,我跟他们说:“他不是我的朋友,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以前知道。我们以前一起在斯蒂芬工作。他叫弗兰克·雷森,不过据我所知,他现在已经改名了。” “他现在叫什么?” “最近一次有人跟我提起他时,说他叫贾斯丁·沃德。” “什么时候?” “最近。” 他们那时已经拿下墙上的那幅照片,并且从背面认出我放大照片的那家照相馆。 “从这张照片来看,他现在应该还在城里。” “不对。我觉得他应该住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吕吉,您听我们说。我们并不是针对您。我们并不是本地人,来这里是因为朋友的推荐。所有人都说您为人不错。” “先生们,要不要先喝点什么?” “现在不用!我们先把事情搞明白。事情要怎么发展现在还是未知数,我们先谈谈再看接下来该做什么。不必打草稿了,我们现在就想知道,这人现在在哪里?” “我懂了。” “他在哪里?” “您知道,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过我知道该怎么找到他。” “赶紧的。” “您知道这件事可能会牵扯到我的一位朋友,一位兢兢业业的圈外人。所以,我如果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事,我不太愿意多讲。”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会儿。个子较高的那个(我不想详细描述他的样子)做了一个同意的手势。 他们彼此又交换一下眼神,问我愿不愿意出去到走廊上走走。我于是跟着他们出去了。我们绕着酒店走了三十圈,好像在等座位似的。 “您听说过艾德文·阿博特吧?” 你可能在报纸上听说过这个人吧?两个月前拉斯维加斯发生的那件事。一个叫安东尼的黑道人物从赌场出来就死了。但是他口袋里的钱却分文未少。人们猜想他可能是帮派斗争的牺牲品。先不说这些。警察大概已经抓了又放了十几个嫌疑人了。 所以中情局决定出五万美金重金悬赏能找到凶手的人。 五天之后,艾德文·阿博特就被捕了。最开始,没有人觉得这样一个新泽西大制造商会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况且这个人在警察局有很硬的关系。他被捕后,警察没费什么周折就捣毁了他的黑市老窝。 这件事太大了,估计最近一两年都不会消停。 好吧。出卖艾德文的家伙就是他的秘书,一个毫不起眼的秘书,为了五万美金出卖了主人。这个人名叫肯尼迪。 肯尼迪就是贾斯丁·沃德,也是当年的富兰克林。 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小村庄了吧!他应该是仔细研究过地图才去你那里的,为的就是和以前一刀两断。 你现在也知道为什么警长在审问贾斯丁时,中情局会让他手下留情了。 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查理老兄。不要怪我。刚刚问我话的人不是善主,为了找到那人的地址,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我要是说对这件事毫不知情,肯定是搪塞不过去的。 我当时一直在找时间给你打电话,但是那两个人一点空子都没有给我。 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和他们说了。但是他们好像将信将疑。所以我就把你的最后一封信拿给他们看,向他们证明我不是在编故事。 我不值得为富兰克林得罪他们。但我也承认,他做的这件事在我看来没什么。 后来我们一起吃了饭。其中一个男子一直在打电话,先打给拉斯维加斯,后来打给纽约。他们现在走了有半个小时了。 他们没说他们准备做什么。我不知道他们会亲自过去还是会派什么人过去。但可以确定的是,你的周围很快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也不知道该给你什么样的建议。如果我的信及时赶到,你应该还有选择的余地。毕竟那里离加拿大的边境不远。不过说心里话,我觉得他就算逃走也没什么用。在我看来,完全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如果你有什么消息,马上写信给我。记住,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朱利亚。拥抱祝好。 ——吕吉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以后再跟你说,先扶我起来。” “绝对不可能。今天,也许还有明天,你都得乖乖待在床上。” 但是查理已经站起身来,目光严肃,朱利亚不敢直视。 “你不想跟我说说他写了什么?” “不行,朱利亚,现在还不行。” “和贾斯丁有关吗?” “这事说来话长。下去吧,他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他想再叫妻子回来,可是她已经到楼梯口了。 “朱利亚,记得和平时一样对他,不要和他发生口角,再忍几个小时就好了。” “为什么是几个小时?” “因为我应该马上就可以接替你了。我其实想说再忍几分钟就好。” “你不是这么想的。你说谎了?你发誓你一点危险都没有。” “我发誓。” 妻子相信他。他起身,紧张地刮了胡子,洗了澡,换了衣服,密切注意着楼下的动静。然后他悄悄地把刚刚那封信连同信封一起烧掉。随后他又用冲水马桶把灰烬冲走。 查理下楼梯时觉得两腿发软,心口发紧,差点吐出来。不过他还是定了定神,走进酒吧。 “给我倒杯咖啡好吗?” 他没有马上往贾斯丁常坐的那个方向看,而是拿起柜台上朱利亚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柜台。 “好点了吗,查理?” 查理不能完全扭头正面看贾斯丁,他还没做好准备。被感冒折磨得有些憔悴的脸,红通通的鼻子,矍铄的眼神。很显然,他现在正处于康复阶段,而查理的病情似乎还在恶化。 查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您不需要卧床休息吗?” “我一点也不想躺在床上。” 如果他在家休息又会怎么样呢?追查他的人可能要费一些周折才能知道他的确切住址。他们可能要犹豫通过什么方法进入埃莉诺家?无论如何,他们之后做的事情肯定非常恐怖和暴力。 “我猜您知道有人把枪还回去了吧?” 查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他眉头紧锁,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能说错话。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对于听者而言都有可能意味深长。 “我99lib?听说了。” 查理慢慢地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有儿子,当然我自己的儿子还太小,现在还不用我太费心。但是,有些人最近一直在为儿子抓狂。贾斯丁,您没有儿子吧?” 保险起见,查理一直都没有用富兰克林这个名字称呼他。 “我觉得没有生儿子的必要。” “您觉得,对吧?” 他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外面的倾盆大雨在酒吧和台球厅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十一点钟,市政府开出一辆车,看样子是往加来方向去的。在电话机旁边的纸片上,查理清楚地看到城里仅有的三辆出租车司机的电话。 不要太难为富兰克林! 吕吉自己已经做出决定。现在是该查理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我不喜欢您,沃德。” “我知道。我也不喜欢您。” “但是您,您想方设法让别人讨厌您。” “也许是这样。” “您没有爱过别人吧?您不止不喜欢任何人,甚至恨他们。” “我不能说不是这样。” “您还无所不用其极地伤害别人,包括跟您素昧平生的人。” 沃德只是直直地盯着查理。 “您从几岁开始变成这样的,贾斯丁?” “您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对。今天我就是对这个感兴趣。” “您想改造我?您如果坚持希望知道答案,我可以给您一个答复。自从我有记忆以来。” “孩子的时候?” “孩子的时候。” “您计划一直留在这里吗?” “如果我愿意留下来的话。” “您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也不愿意离开,是吧?” “是的。” “您下定决心在这里大展宏图?” “这事由我说了算。” 僵局就这样形成。 在此期间贾斯丁几次起身关门,凝神端详他那用来擤完鼻涕的手帕。最后他把手帕揉成一团,合上《芝加哥晚报》。 “我给您倒杯咖啡吧?你真的不需要回家休息一会儿?” “不需要。” 肯尼斯的警车缓缓地开过来,停在酒吧门口。 “查理,看到你能站起来真开心。给我拿杯波旁王朝。你吃过药了吗?退烧了吗?” 现在有警长在酒吧,查理可以集中精力注意外面的动静。 “你知道,照这样下去,失窃的枪支很快都能找回来。” “警察局又收到新的包裹了?” “不是。今天早上我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一个大信封,里面包着一把手枪,也是戈德曼旧货店里的丢失枪支的一把。” 警长说着转头看着沃德。 “这样看来您当初的推测是对的,贾斯丁。大家都觉得偷偷把枪丢到河里是一种万无一失的办法。我和我警察局的同事也商量过,还拟出一个可疑名单。现在还有四把手枪没有找回来。” “还有四把!” 查理惊呼道,目光自然落在贾斯丁身上。 肯尼斯也许也有一丝怀疑吧?不过不是关于失窃的手枪,而是查理和贾斯丁之间微妙的气氛。不过为什么要想这种事给自己添堵呢?他抿了抿嘴角的咖啡,擦了擦嘴。 “我们看情况。也许今天就会水落石出。你说是吗,查理?” “对,很有可能是今天晚上。” 沃德从这句话中嗅到了一些咄咄逼人的气息吧?他皱了皱眉,有点担心地看着查理。 幸好这时有人打电话询问赛马的事情。查理记下客人的要求,又誊写在一个小本子上。他抬起头时,看到贾斯丁正瞪着两只硕大的眼睛看着他。他应该是有什么话对查理说吧,他张开了嘴巴。说实话,查理很想帮助他。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完全不给查理一个帮他的机会。 查理觉得自己在祈求他说些什么。但是沃德只是在桌子上投硬币玩。午饭时间到了,他按照往常的习惯,走到对面的咖啡厅吃汉堡和苹果派。可藏书网能是下雨的缘故,对面那个卷发女服务生的头发更卷了。 “查理,你什么也不吃吗?” “我不饿。” “你得吃点东西才行。我从没见你这样紧张过。告诉我,吕吉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坏消息?” 他认真地想了想,诚实地说:“不是坏消息。” “你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我只是希望天快点黑。” “你在等什么?” 他现在很想大哭一场。没有缘由地想大哭一场。在厨房,在妻子的怀里大哭一场。他觉得自己已经达到崩溃的边缘,但是不知道原因何在。难道是因为贾斯丁坚决不需要他的帮助?他现在真的很想听一听大嗓门鲍勃的声音,于是拨通他家的电话。 “啊,是您?” 女主管没好气地说:“好吧,祝贺您,也谢谢您。要不是您,鲍勃现在还天天窝在家里。您是要问鲍勃在哪里?您自己应该更清楚吧?” 要是上一次没有在诺登家碰壁,查理这时应该可以到隔壁的印刷厂和他闲聊几句。 “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朱利亚?”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和父亲。” 这并不是查理想要的答案。但是那又如何呢?也许这正是他需要的答案? “我下星期可能要去加来一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还没有给我买圣诞礼物。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说说你紧张地烧掉的那封信?” 这么说,朱利亚已经上去找过那封信了?也就是说,她如果找到,一定会看看吧? “你为什么一直看表?你在等人吗?” 他能宣布自己在等谁吗? “今天来酒吧的人真少。如果是下雪或者结冰,还会有人来。可是在这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应该没有人想来吧?” 桑德斯吃过午饭后倒是来酒吧喝了一杯。 “查理好!真高兴看见你站起来了!” 然后他又转过身来,惊讶地问:“你一直在看什么呀?” “什么也没有看。” 他只看到一辆车过去而已。好像是马萨诸塞州的车。不会是他们吧? “你知道今天最亮的那会儿我做了什么吗?我给孩子们做了一套皮影,帷幕可以拉开,而且后面还可以坐一个人。我想做棺材的木匠今天应该会烦死了,因为我不停地向他借胶水和螺丝钉。” “为什么?” “你好像真的是在等什么人。顺便说一句,我昨天在一个地方看见贾斯丁了。一个他应该不愿意被人看到的地方。” “哪里?” “你知道吗?他去了制革厂的一个老女人那里。他没有发现我。不过这样最好!他也不觉得恶心!” “对。” “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不觉得恶心。” “不觉得什么恶心?” “我不知道。不好意思,杰夫,可能是感冒药的缘故吧。” “他”还是一如往常地从咖啡店出来。“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去中国商店买东西,尽管那些东西他可能以后再也用不着了。大雨中,他的帽檐不停地滴水,大衣全湿透了。 可能一会儿之后大街上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也许会多一具湿淋淋的尸体吧。 “杰夫,你听我说。” “什么?” “我觉得不太舒服,可能要喝点松子酒。” 电话就在柜台上。他只需要打电话给中国商店,叫贾斯丁来听电话,然后告诉他…… 他突然想马上去厨房看看朱利亚。 “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墙上孩子们最近的照片。一会儿他们就该放学回家了。 “最小的那个呢?” “睡着了。我把她抱上床了。” 查理再走到大厅酒吧时,桑德斯已经离开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时间慢慢地滴滴答答地过去。对面的台球厅今天也没有顾客,老斯科金斯张着嘴,像死人一样睡着。 他突然想打电话给吕吉,但是理智告诉他千万不能这样做。夜幕慢慢降临。那些人可能已经进城了,正在黑暗里秘密地打听着。电话铃突然响起,查理颤抖了一下,寻思会不会是他们来了。 是朱利亚的一个想要学做蛋糕的朋友。两人没完没了地聊起来。拿着电话微笑说话的朱利亚,突然像天使一样圣洁。 沃德又一次路过酒吧。他回到埃莉诺家。他放下东西后又从家里出来。他开门准备离开时,老埃莉诺喋喋不休地指责他刚刚没有脱鞋,弄脏了地板。 “他”一路上低着头,慢慢地穿过一家又一家商店,走进自己的台球厅。老斯科金斯虽然还活着,但是不想从椅子上站起来。贾斯丁没有脱外套,应该马上就会到酒吧来。两个男人隔着夜幕对视着。 酒吧和台球厅的灯光静静地亮着。隔壁戈德曼旧货商店的白色灯光似乎更刺眼一些。 朱利亚放下电话后,查理问她:“你能不能帮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一辆车?” “旧货商店旁边有一辆。” “没熄火?” “我听不见。” 朱利亚突然看着挂钟大叫了一声:“孩子们!” “孩子们怎么了?” “他们马上要回家了!” 查理马上拿起大衣和帽子想要冲出去找孩子们。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对面的沃德已经吞下药片,扣上扣子,和斯科金斯说了几句话后,向酒吧走了过来。 朱利亚肯定已经猜到了什么。丈夫无缘无故的紧张再明显不过了。 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紧接着,四声巨大的枪声响彻云霄。屋子也跟着晃动了四下。然后那辆汽车全速冲向小丘陵和主街,发出阵阵揪心的吱嘎声。 查理和朱利亚瞬时呆住。朱利亚不经意间看到街上一个人影慢慢倒下。苍白的手悬在空中。 她先开口:“你知道?” 查理突然大叫一声:“孩子们!” 有几个人影在黑暗中涌动,查理夺门而出。朱利亚拿起丈夫的围巾和帽子追出去。 她知道他不是去人潮涌动的事故现场,而是去孩子们一般回家必经的路口。 医护车、警车接踵而来,鸣笛声划破黑夜的静寂。肯尼斯警长推开酒吧门:“查理?”朱利亚坐在门口,指了指远方。 查理一手拉着一个孩子,正从旧货商店刺眼的白色灯光下走来。 第一章 他不停地扭动着,身体使劲往后靠。他甚至想用拳头呼救,可是四肢却像被打了麻药一样僵硬,完全不听使唤。 他觉得自己被人紧紧地绑住,动弹不得。情急和耻辱之下,他大喊一声:“你是谁?” 突然,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于勒!电话……” 睡梦中,他确实听到一串紧促的声音。但是他根本没想过那串咄咄逼人的声音原来是电话铃声。他猛地惊醒,原来只是一场噩梦。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慢慢地坐起身,完全记不得自己到底梦见了什么。 他木讷地接过妻子递来的话筒。床头灯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微光,麦格雷太太这时也坐起身来。 “你好。” 他差点把开场白说成自己刚才在梦里挣扎着说出的那句话:“你是谁?” “麦格雷?是我,很抱歉……” 警长这时才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一点半。 麦格雷和帕尔东已经是十年的朋友。这份友谊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君子之交。每个月,他们都会聚在一起吃饭。但是,两人从来没有想过用“你”来称呼对方。 只是,他今天刚从帕尔东家享用完烤羊肩,离开时是十一点多。 “是……我在听……” “很抱歉把您从睡梦中惊醒。只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太突然,而且这件事还在您的辖区……” “我在听,帕尔东……请继续讲……”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很焦急,很局促。 “我希望您能亲自来我这里看一下……这样您可能会更了解情况……” “没什么大事吧?” 电话那头有一丝犹豫。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有些担心……” “您的妻子没事吧?” “没事……她正在给我们煮咖啡……” 坐在一旁的麦格雷太太关切地看着丈夫,尽力捕捉电话里的只言片语,猜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马上就到……” 他挂掉电话。这下他真的醒过来了,不过脸像霜打的茄子。这么多年来,帕尔东第一次这么晚打来电话。以他们两家的交情,麦格雷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帕尔东需要我……” “他为什么不来找你?” “他让我过去应该有他的原因吧……” “刚刚他还挺高兴的……他太太也是……我们还聊到他们的女儿和女婿,还说到他们一家夏天要去海边度假……” 麦格雷似乎并没有在听。他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寻思着帕尔东医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给你准备咖啡吧……” “不用了。帕尔东太太已经在准备了……” “我去叫出租车?” “这么晚了,你应该叫不到车,况且就是叫到了,他们没一小时半小时也过不来。” 现在已经是一月十四日,星期五。巴黎白天的温度已经持续几天都在零下十二度。前两天下的雪这两天已经完全结冰,市政部门已经洒了盐,但恐怕无济于事。每天来来往往的行人就像溜冰一样小心翼翼。 “把围巾戴上……” 麦格雷太太说的是那条她亲手织的加厚羊毛围巾。只是麦格雷一直都不太愿意戴它。 “还有那双保暖鞋!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为什么?” 这么晚了,她不想丈夫一个人出门。刚刚在回来的路上,他们两个紧紧地搀扶着对方,可是在维希街口,麦格雷先生还是重重地摔了一跤。 “疼吗?” “不疼……我只是有点惊讶……” 只是后来他坚决不要麦格雷太太扶他起来,也不要她挽着他走路。 “要是我们两个都摔倒就更不好了……” 麦格雷太太懂了丈夫那一句“为什么”的含义。她看着丈夫走到门口,抱了抱他,说:“小心点……” 麦格雷太太听到丈夫下了楼的声音,才把门关上。这一次,麦格雷没有走维希街,而是绕道雷诺街,然后再转到帕尔东医生家所在的伏尔泰街。 他慢慢地走着。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辆车,只有他自己沙沙响的脚步声。这样独自走在空旷而陌生的巴黎,麦格雷一生只经历过两三次。 他到了伏尔泰街街头时,终于看见一辆正在撒盐消雪的大卡车。 从远处望去,帕尔东医生家的灯全亮着。在一片黑暗中显得尤为扎眼。 麦格雷猜窗帘后面那个影子应该是帕尔东。他正准备上前按门铃时,帕尔东拉开了门:“请再次接受我的道歉,麦格雷……” 帕尔东医生还穿着刚刚晚餐时穿的那件海蓝色毛衣。 “我现在的处境有一点微妙,我不知道该如何脱身……” 他们乘电梯时,警长看见帕尔东的脸色有些难看。 “您还没有睡?” 帕尔东医生有点尴尬地解释道:“你们离开以后,我还不觉得很困,所以想去整理今天下午的病人的资料……” 也就是说,不管工作多忙,这位医生都不愿意改变他们聚餐的时间。 而不巧的是,麦格雷一家今天比往常待得久,因为他们正好聊到假期。帕尔东还说,他发现他的病人每次度假回来似乎都比从前更累了。 他们穿过一间亮着灯的候诊室,进到帕尔东的工作室。 帕尔东太太马上端来两杯煮好的咖啡和糖。 “今晚这样唐突地出现请您见谅……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不过我马上就会离开,因为我丈夫和您有要事相商。” 帕尔东太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光脚穿着拖鞋。 “他并不想打扰您……只是我一直坚持……如果是我判断失误,请您不要怪他……” 帕尔东太太倒好咖啡后就准备往外走。 “您二位先聊,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我暂时应该不会去睡……麦格雷先生,您需要吃什么东西吗?” “我刚刚已经吃很饱了……” “你呢?” “也不用,谢谢……” 帕尔东医生诊室的门微开着。中间一张折叠桌子上盖着一块血迹斑斑的布。麦格雷还注意到,绿色的塑料地板上也有一些血迹。 “您请坐……先喝点咖啡……”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叠看诊资料。 “您看到了吧……病人并不知道他们走后,医生还有很多办公室工作要做……可是医生又经常会被一些突发状况打扰,所以这些工作只能一拖再拖……我打算用两三个小时整理这些资料……” 也就是说,每天十点接待病人前,帕尔东医生其实八点就已经在工作了。皮卡斯街区并不是富人区,所以候诊室经常会有十五六个人。就连每个月一次的聚会,大家也是掐指算好了不能超过几个小时。 “我当时正在整理资料……我妻子已经睡下了……我听到有人按门铃时有些惊讶……我把门打开,发现是一对奇怪的情侣……” “为什么?” “嗯,首先是因为我并不认识他们。一般会在这个时候来看病的,都是家里没有电话、住在附近的……” “我懂了……” “其次,我觉得他们并不是本地人。那位女士穿着一件水獭皮大衣,戴一顶同样皮质的帽子……几天前我妻子在翻一本时尚杂志时,跟我提起过水獭皮这回事。” “你下次给我买礼物时,不要买水貂皮的。水貂皮现在已经很普通了,要买水獭皮……” “我当时并没有往心里去,看见那位穿着水獭皮的女士才又想起这件事。” “从穿着看,那位男子也不像本地人。” “不过是他先开口讲话的,听得出来有一点口音:” “‘是帕尔东医生吗?’” “‘对,是我。’” “‘这位女士刚刚受伤了,我希望您能帮她检查一下。’”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路上的一位老太太告诉我们的……我觉得她应该是您的病人……’” “男子搀扶着女士走进我的工作室。那位受伤的女子脸色惨白,像是快要晕厥过去了。她的双手还一直捂在胸前。” “‘医生,麻烦您快一点……’那男子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催促我。” “‘她受的是什么伤?’”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三十来岁的金发女子。” “‘您最好先脱下外套……’” “她什么也没有说,脱下水獭皮大衣。她里面那件淡黄色的裙子已经被血浸染。” “您看,地毯上还有那位女子留下的血迹,她当时摇摇晃晃地站在我的桌子前。” “我把她带进诊室,建议她把裙子也脱掉。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照做。” “那位男子并没有跟进来。但是两间屋子之间的门没有关,他一直和我说着话,或者说一直回答着我的问题。我出去洗手,换衣服。那位女士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甚至连痛苦的呻吟也没有。” “几点的事情?” 麦格雷插了一句,点起烟。这是他接起电话后抽的第一支烟。 “他们按门铃时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当时是一点十分。这件事发生得太快,我很快就会说到了。” “事实上,我帮她清洗完伤口,涂上止血药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第一眼看,伤口并不严重,伤口在右边肩膀上,八厘米长,正在流血。” “我一边忙,一边问在另一边的那位男子:” “‘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我当时正走在伏尔泰街上,离这里只有一百米的样子,这个女子走在我前面……’” “‘您不会是要告诉我她不小心滑倒了吧?’” “‘不是……这个点看到她一个人在那里,我觉得很惊讶。我故意减慢速度,希望她不要误以为我是要上前和她搭讪……就在那时,我听到一辆汽车驶过……’” 说到这里,帕尔东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几口,随后又添满。 “您需要吗?” “好啊……” 麦格雷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上下眼皮像黏在了一起似的睁不开。他想自己的鼻炎是不是又犯了。最近几天,警察局里已经有十多位同事生病了,所以麦格雷的工作更加繁重了。 “我尽量为您还原当时的情景,但是不能百分百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当事人的原话……我在她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发现了另一处严重的伤口。我当时正在给她消毒,突然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也没有特别在意。” “一颗子弹?” “您先听我说……隔壁的男子继续说:” “‘那辆车快开到那位女士身边时,我觉得那位女士走得更慢了。虽然她原本速度就不快。这时我看见车窗里伸出一只胳膊来……’” 麦格雷打断医生:“是前排还是后排?” “他当时没有跟我细说,我当时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要知道我当时正在进行一场真正的外科手术……我有时候也会有急诊,但是这个领域并不是我的专长。不过,我觉得这场意外真的有些蹊跷。最让我惊讶的是,从始至终,那个女子都没有说一句话。” “那位男子继续说:” “‘然后我听到一声枪响,前面那位女士晃了一下,慢慢地跪下,蜷缩在雪地里……’” “‘那辆车里的人开枪之后迅速消失在街头,我没来得及看清车具体是什么样子……’” “‘我赶紧走上前去……我觉得她应该没有死,她自己抓着我站了起来……’” “‘我问她是不是受伤了,她做了一个是的手势。’” “‘她跟你说话了?’” “‘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看周围,想找人帮我……这时正好有一位老妇人走过,我赶紧上前问附近有没有医院……她跟我指了您的诊所,还告诉我您的名字……’” 帕尔东住口,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看着麦格雷。 警长问道:“那名男子没想过把她送去医院?” “我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还告诉他圣安东尼医院离这里不远。他只是小声嘀咕一句:” “‘我不知道。’” “他难道不知道社区警署就在一百米之外吗?” “我觉得……我当时有点措手不及……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在报警前就医治一位受到枪击的病人。而且我还擅自询问我不该询问的问题……不过,我想解释一下:” “我当时只为她做急救,心想止好血之后,我就叫一辆救护车……” “我当时只为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借您一套衣服……’” “她摇了摇头,几分钟之后她又套上原来的内衣和裙子,出去和外面那位男子会合。” “我跟他们两个说:”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我当时想先脱下沾满血迹的白大褂和医用手套,再把刚刚用过的药水瓶盖上。我一边做这些,一边继续说:” “‘你们两个需要留一下姓名和地址……你们如果不愿意去大医院,想来私人诊所看病,现在告诉我,我好做准备……’” 麦格雷已经明白了。 “您换衣服用了多长时间?” “很难讲……我只记得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枚子弹,连同刚刚用过的卫生棉一起丢进垃圾桶……两三分钟?我一边说话,一边往门那边走,结果发现办公室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办公桌上被洗劫一空……” “我先是赶紧去候诊室看了看,没人。我又赶到电梯平台那里,结果楼道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于是我回到办公室,想从窗户看看他们是不是走了,可是看不清楼下的人行道。”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辆汽车启动的声音……听声音,我觉得那肯定是一辆大功率的豪华跑车……我打开窗户时,伏尔泰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辆撒盐的卡车,还有远处像是您的身影……” 除了老同事卢卡斯、让维埃和特伦斯,最近最得麦格雷警长欢心的就是年轻的拉伯特。在警长心目中,能称得上朋友的,大概只有帕尔东医生。 两个人相差不到一岁,每天面对的问题也很相似。人类的身体和心理问题。正因为如此,这两个人看待问题的方式也很像。 他们可以在每个月的聚会之后,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们的经历雷同。 也许正是出于对对方的尊重,他们两人之间才一直保留着“您”这个称谓。但是此刻的这次谈话并不像几个小时以前那样轻松。也许这是命运故意为之! 医生有些紧张,说话的速度比平常快,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好像他正在警察局接受审问。而麦格雷似乎问了很多稍微一想就知道不该问的问题。 “帕尔东,您最开始跟我说,您觉得他们不像当地人。” 医生努力解释清楚:“我的病人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店主、小手工业者和无名小人物。我不是上流社会的医生,也不是专业医生,而是一个每天爬二十次楼梯的普通医生。这个小区也住着一些富人,但刚才那两人的神态与他们不同,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那位女士一言未发,但我觉得她是外国人……她北欧人的特征很明显。毕竟在巴黎街头很少能看见那样一位皮肤雪白、头发金黄的女子。不过如果她戴了假发,那就另当别论了……从她的乳房来看,她应该喂养过孩子……” “有什么特别的体征吗?” “没有……等等……有一个两厘米的伤疤,左眼到耳朵之间的地方……我注意到这个是因为那个伤口有点像鸭掌,这在一张年轻的脸上,挺让人遗憾的……” “您觉得她是自愿不开口的吗?” “我猜是这样……从在办公室第一眼看到他们,我一直觉得他们两个相互认识,而且还很亲密。这样说,可能有点主观……可是我个人认为,情侣或者是夫妻间总是有一种难言的默契。即使他们互相不说话,不看着对方,旁人也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信息。” “跟我说说那个男子的情况。” “我和他直接接触的时间很短。不过我注意到一点,他一直没有脱下那件柔软的外套。” “他戴帽子了吗?” “没有。他棕色的头发,精致的面庞,褐色的皮肤,瞳孔比褐色还要更深一些……我觉得他应该在二十五六岁。从他的穿着和说话的方式来看,他应该一直过着优渥的生活……他很帅,从外表来看,温柔里有一丝忧郁……有可能是南美或者西班牙人……”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没有记下他们的名字和地址,现在也没有办法填写病历……难道,这和犯罪有关?” “您相信那男子的说法吗?” “我当时没来得及细想……可是看到办公桌被洗劫一空、跟您通过电话之后,我现在觉得他的理由实在很可疑……” 麦格雷仔细地看着那枚子弹。 “这应该是六点三五毫米的子弹。这种子弹杀伤力不强,只适用于短程射击,而且精确度很弱……” “这也印证了伤口的情况……子弹从肩头擦过,穿过肋骨……” “就这样草草包扎一下,那个女子能坚持很久吗?” “这个我不好判断。我不知道她来诊所之前有没有服用镇静剂,因为一般来说,皮外伤是最痛苦的……” “帕尔东,您听我说。” 麦格雷一边打哈欠,一边站起身来。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您明天写一份报告交给我,把您刚刚和我说的那些话重复一遍就好……” “我会不会有麻烦?” “您的职责就是解救所有有危险的人,不是吗?” 麦格雷临走之前又点了一支烟。随后他拿起大衣和帽子。 “我会和您保持联络的。” 他一个人又走在寒风凛冽的街头。回去的路上,麦格雷一直密切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可是雪面上没有留下一丝血迹,也没有人倒下的痕迹。他走到雷恩广场,来到市政大厅一楼的警署办公室。 “你好,德马里!” 正在低头看漫画的德马里看到.99lib.突然出现的长官,有些局促不安。 “你好,卢维尔!” 巡警卢维尔正在煮咖啡。 “你们两个刚刚有没有在附近听到什么,大概一个小时之前……” “警长,没有……” “类似枪声,离这里不远。” “什么也没有……” “大概一小时或者一小时又十分钟之前……” “在哪边?” “伏尔泰大街,靠近市政府。” “一个小时前,马蒂斯和贝尔纳去阿梅洛街巡逻,他们应该会路过伏尔泰街。” “他们现在在哪里?” 宪兵小分队队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们应该还没到霍怀特街,不过肯定快到巴士底狱了……他们三点会回来……需不需要把他们找回来?” “不用了……帮我叫一辆出租车……他们回来之后,你打电话去巴黎总警署找我……” 队长打了两三通电话后,好容易才找到一辆出租车。麦格雷接着又给雷诺街打电话。 “我可能凌晨才会回去,不要担心……我现在在社区警署这里……一会儿会有出租车来接我。不行!绝对不行……从现在开始我就要投入工作了……我没事,真的……一会儿见……” 出租车路过伏尔泰大街时,麦格雷又看见前面那辆行进速度堪比路人的撒盐车。他一路上没有看到一个人。他到达巴黎总警署时,门口站岗的警察已经冻得快没有知觉了。 他上楼,看到卢卡斯正和朱西厄、鲁利特在一起。其余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晚上好,各位!现在大家要给巴黎所有的医院和诊所打电话……我想知道凌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有没有医院接收过一男一女两个人……当然也可能是一位肩部受伤的女子一个人就诊……他们的特征如下……” 他努力回想帕尔东刚刚的描述。 “大家可以先从城东的医院找起……” 大家马上各自拿起电话机开始工作。麦格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灯,脱掉外套和围巾。 他不认为是路人开枪的。在那个钟点,还在街头的只有乞丐和流浪汉。但是一个流浪汉怎么会有六点三五口径的手枪呢?行凶者只开了一枪,这在开车枪击案中基本是不可能发生的。 对于这两个人的关系,麦格雷同意帕尔东的观点,这两个人应该互相认识。他俩不谋而合地偷偷溜走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他走到正在打电话的同事们身边:“还没有消息吗?” “老板,没有……” 他自己拿起电话,打给应急中心:“快一点时,你们有没有接到什么报警电话?有没有人因为听到枪声报警?” “请您稍等,我去问问同事们……” 几分钟之后,对方回答:“没有人针对枪击声报案,不过有人举报一家意大利餐厅有人打群架,而且有人动刀……之后救护车前去救治伤员……现在围观的人群大部分已经散去……重要的事故就这一件,不过差不多每十分钟就会有新的报警电话打进来……” 麦格雷还没放下电话,旁边的卢卡斯就又叫他听另一个电话:“老板,有人找您……” 是十一区的德马里。 “巡逻队刚刚回来……马蒂斯和贝尔纳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现象……据他们报告,路上只有一些偶尔从建筑上掉落的冰块……不过马蒂斯注意到在皮卡斯七十六巷前停着一辆阿尔法·罗密欧,他还开玩笑地和同伴说:” “‘这就是我们要巡逻的原因……’” “当时是几点?” “大概一点五分到十分之间。马蒂斯还上前九九藏书抚摸了一下那辆跑车,发现发动机还是热的。” 也就是说,两个人是从车上下来的,然后按了帕尔东医生家的门铃…… 他们怎么会知道帕尔东的住址呢?据马蒂斯回忆,他在路上并没有碰到什么年长的妇人。 这两个人从哪里来的?他们为什么会恰好到警署对面就医? 现在派警车寻找这两个人已经毫无意义。红色跑车不管去哪里都非常快。 麦格雷眉头紧锁,不停地抽着手里的烟。一旁的卢卡斯小心翼翼地猜测着老板的心思。 外国人……西班牙人……那个女人没有开口……难道是因为她不会讲法语?北欧人?为什么要去伏尔泰街,为什么要去帕尔东家? 最后一点是最让他迷惑的地方。这两个人如果住在巴黎,他们的住处一定很豪华,豪华社区都有专门的诊所……如果是一起室内枪击案,为什么不在家叫医生过去,非要带着枪伤在零下十二度的巴黎乱跑?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麦格雷突然发现对面的卢卡斯一直盯着自己看。 “我在等您的吩咐,看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你觉得我知道吗?” 他被自己说的话逗乐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有人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时,我正在做噩梦!” “您需要咖啡吗?” “我刚刚喝过了……一个貌似西班牙人的男子和一个貌似北欧人的女子,在一点十分敲开我的朋友帕尔东家的门……” 麦格雷简略地给其他人讲刚刚听到的事情。但是他讲着讲着,突然发现有一些蹊跷的地方。 “案发地点不是在酒店,也不是在大街上。所以,应该是在公寓或者别墅里……” “您觉得他们是夫妻吗?” “我感觉不是,但是现在还没有证据。枪击发生后,他们如果找固定的私人医生来,行踪可能会暴露……” 但是他们为什么选择去帕尔东医生那儿就诊呢?一个住在偏僻小巷里的小医生?难道他们只是随机地从黄页中找到了这个名字? “那位女子没有去任何医院和诊所就医……帕尔东主动提出借给她衣服……但是她还是穿上自己那件沾满血迹的裙子……这又是为什么呢?” 没等卢卡斯张开嘴,麦格雷已经有了答案:“因为他们想要逃走……我不敢说这个猜测一定对,但站得住脚……” “出巴黎的大部分路都被封了……车里还有一位受了枪伤的女子……” “对……帮我接布鲁克,奥利的布鲁克。如果他不在,让他那个笨蛋副手接电话……” 布鲁克,阿尔萨斯人,机场警长。这个点他不当差,他的副手接起电话。 “我是机场副警长马蒂厄。” 麦格雷听到电话那边自负的声音,生气地大吼一声:“我是麦格雷。” “警长先生,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现在还不知道……从两点或者两点半开始到现在,机场一共有多少趟国际航班?” “只有两趟……一趟飞往阿姆斯特丹,另一趟去印度,在宽特兰转机。不过四十分钟前,由于霜冻,机场已经取消了所有航班。” “您离机场停车场远吗?” “不太远……但是您知道外面的霜冻天气,走过去没那么容易……” “您如果愿意,请还是去一趟吧!帮我看看有没有一辆红色阿尔法·罗密欧……” “您知道车牌号吗?” “不知道。这个钟点停在机场的红色阿尔法·罗密欧没几辆吧……如果有这么一辆车,问一下巡逻的警备人员有没有看到一对男女从车上下来……” 麦格雷放下电话前又说:“有消息马上告诉我,我在巴黎总警署。” 麦格雷伸了伸懒腰,对大家说:“我们看看会怎么样……” 对于机场副警长来说,这项突如其来的任务更像有趣的游戏,而不是什么事关人命的大事。 卢卡斯说道:“马蒂厄应该会疯了……他那样一个自视尊贵的人突然被人差去冰天雪地里走一遭……” 他们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麦格雷对周围的人说:“我是机场副警长马蒂厄……” 麦格雷接起电话后果然立即听到了这句话。 “好,有没有我刚才说的那辆车?” “停车场是有一辆红色阿尔法跑车,巴黎牌照……” “锁着吗?” “对……您刚刚跟我描述的那两个人已经乘三点四十分的飞机飞往阿姆斯特丹……” “您有他们的名字吗?” “看见这两个人的巡逻警没有特别在意……他只知道他们一位拿哥伦比亚护照,一位拿荷兰护照……两本护照都盖了好多国家的印章……”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阿姆斯特丹?”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四点十七分。” 现在已经是四点二十二分。这两个人应该正在出示护照准备过关。但是案件还在调查阶段,麦格雷没有充分理由要求荷兰警方介入。 “老板,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等着就行。不过我倒是应该先睡一觉。晚安,孩子们……对了,你们谁愿意把我送回家?” 半小时后,警长已经在妻子旁边酣然入睡。 第二章 有些事情一开始就能掀起轩然大波,媒体会用头版来详细报道。还有些事情开始时平淡无奇,只会出现在普通小报的角落,但是隐藏着惊天的秘密。 麦格雷坐在窗前享用妻子准备好的早餐。八点半,天空一片阴沉,各家各户都亮着灯。也许是因为昨晚没休息好,麦格雷觉得头昏脑胀。 窗户上还残留着一片片小冰晶,他想起小时候在这些小冰晶上画图画和字母,每次小冰晶刺入指甲时,他都会有一丝忧伤的喜悦。 透过窗户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大街对面的房屋和仓库。上一次下雪是三天以前。雪停之后,气温骤降。而今天天空又似乎飘起了雪花。 “你会不会太累了?” “再喝一杯咖啡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的身影一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们到底为什么去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诊所就诊?帕尔东一眼就觉得不同寻常的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麦格雷一生中接触过无数这样的人。他们随心所欲地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搭乘飞机对他们来说就像别人搭乘地铁一样稀疏平常。这些人出入世界各地的豪华酒店,无论是在哪里都有自己固定的习惯和朋友。在旁人眼里,这些人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生活习惯,或者说生活态度。也许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还有一套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价值观吧。 麦格雷和这些人打交道时总会觉得很不自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每次发火是因为事情本身,还是出于嫉妒。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他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他吓了一跳。差一刻钟九点。是时候赶紧穿衣上班了。 “喂?” “我是卢卡斯……” 卢卡斯的值班时间快结束了。 “老板,刚刚接到十四区马尼克警长的电话……蒙苏利公园附近一家私人住所有人遇害……遇害人名叫纳乌赫,黎巴嫩人……保姆八点打扫房间时在房间内发现遇害人的尸体……” “拉伯特到了吗?” “我觉得他应该正在上楼……等一下……没错,是他……” “叫他派车来接我……告诉马尼克警长我马上赶到……你现在可以休息了……” “谢谢老板……” 麦格雷一直小声嘀咕着:“纳乌赫……纳乌赫……” 又是一个外国人。昨晚的那两个一个是荷兰人,一个是哥伦比亚人。现在又多了一个黎巴嫩人。 麦格雷太太问他:“又出事了?” “好像是一起犯罪事件,在蒙苏利公园附近。” 他套上大衣,裹上围巾,拿起帽子。 “你不等拉伯特来接你吗?” “我想先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拉伯特到时,麦格雷已经站在人行横道上静候多时。麦格雷看到拉伯特的黑色小汽车,马上上车。 “你有确切的地址吗?” “是,老板。是公园里最后一处别墅,那座别墅还带着一个花园。老板,您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交通并不畅通。随处可见抛锚的汽车。行人更是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塞纳河上一片深绿色的幽静,水面上的冰块随着河水慢慢流动。 他们停在一个一层是落地窗的建筑物前。从外观上看,这房子应该是一九二五到一九三〇年间盖的老房子。 协警看见麦格雷警长,打开铁门上前迎接。 两个人跟在协警后面,穿过一个只有一棵树的光秃秃的花园,又上了四级台阶。另一名警察正站在走廊下等着他们。四个人一起走进一个小房间。 马尼克正在和几个同事商讨对策。 马尼克身形瘦小,脸上一大把胡子。麦格雷和他认识已经二十多年了。握手之后,马尼克给他指了指桃木办公桌后面的一具尸体。 “是一名叫路易·布丹的保姆早上八点五分打电话报警的。她住在附近的圣歌德街。” “纳乌赫是什么人?” “菲利斯·纳乌赫,四十二岁,黎巴嫩人,无业,六个月前才搬到这里。房子的主人是画家,几个月前去了美国,临走前把这套房子连家具租给了他。” “您到的时候窗帘是开着的吗?” “不是……窗帘一直都是关着的。您看到了,这是有保暖作用的厚窗帘。” “医生没来吗?” “一位社区医生刚刚来过,确认受害者已经死亡。不过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刚刚在等您过来时,我已经通知法医过来验尸。” 麦格雷转身和拉伯特说:“打电话给莫尔斯,让他马上带司法鉴定人员过来。这里应该还有些蛛丝马迹。你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小酒店或者公共电话亭……” 他脱下外套。一整夜的折腾让麦格雷有点眩晕。 房间很大。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天蓝色地毯。家具的摆放看上去不和谐,但是一看就很有品位而且价值连城。 麦格雷慢慢靠近死者,发现他手下面有一个银色相框,相框里装着一张照片。 相片里有一个年轻女子,金色头发,看上去郁郁寡欢。她身旁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膝下还有个一岁左右的婴儿。 麦格雷眉头紧锁,拿起相框端详起来。照片里那个女人左眼到耳朵之间也有一道两厘米的伤疤。 “这是他妻子?” “我猜是。我在人口记录中查过。她叫艾维丽娜,出生在韦默斯,祖籍荷兰。” “她在吗?” “不在。保姆来敲门,没有人应答。保姆推开门后,发现屋里一片混乱,床铺没有铺开……” 麦格雷俯身先看看蜷缩的死者的面容,但是只能看到一半。不用做专业的鉴定,只要看看蓝色地毯上那一摊血迹,便可以确定死者定是被子弹射中喉部动脉,失血而死。 纳乌赫身材不高,微胖,下巴留一小撮棕色的胡子。头顶已经有些脱发。左手带着一枚非常精致的婚戒,右手搭在喉咙上,像是希望给自己止血…… “还有谁住在这里?” “知道您一定会详细调查这件事,所以我刚刚做了一点粗浅的调查。我简单询问了保姆几句后,就派人盯住楼上纳乌赫的秘书和他妻子的随身女佣,不让他们互相说话。” “保姆布丹现在在哪里?” “在厨房?我帮您叫她过来?” “如果可以的话……” 拉伯特回来了:“老板,搞定。莫尔斯马上就到。” 路易·布丹走进书房。她板着脸,一脸挑衅。麦格雷很了解这类人。在他看来,巴黎的保姆就是一群对生活没有指望、每天怨声载道等待老去的女人。所以,她们的脸上总是愁云密布,一副全世界欠她们的样子。 “您就是路易·布丹?” “路易·布丹太太。” 她自称太太。这可能是她眼里最后的尊严吧。她瘦削的身材包裹在宽大的衣服里,眼睛虽然黯淡无光却掩饰不住怨气腾腾。 “您结婚了吗?” “我曾经结过……” “您的丈夫去世了吗?” “您如果一定要问,他现在在费雷纳监狱,不过这样也好……” 麦格雷觉得对于她丈夫的事情还是少问为好。 “您为这家主人做事多久了?” “明天就五个月了……” “您怎么找到这家人的?” “小广告。我以前只是四处打工。” 她冷笑一声,转过去看着尸体。 “他们还说这是一份固定工作!” “您不住在这里?” “一晚也没住过。我每天晚上八点回家,早上八点再来。” “纳乌赫先生以什么为生?” “他应该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吧。因为他身边还有一位秘书,而且他经常一看文件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的秘书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福德的家伙……” “他现在在哪里?” 她转向本区警长:“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她又有点咄咄逼人地问道:“您不喜欢他吗?”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您一进门就先到这里了吗?” “我先是去厨房烧热水,然后去我的衣橱换衣服……” “之后,你推开这扇门?” “我每天都是从这里开始打扫的……” “您看见尸体后,做了什么?” “我马上报警……” “没有通知福德就马上报警?” “谁也没有通知……” “为什么?” “我觉得人都不可靠,尤其是这间屋子里的人……” “您为什么不相信他们?” “因为他们都不太正常……” “您的意思是?” 她耸了耸肩:“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没人管得着我自己有一点小心思吧?” “您在等警察的这段时间里,把这件事告知秘书了吗?” “没有。我报警之后,就去厨房准备我的咖啡。我早上太匆忙,没来得及在家煮咖啡。” “福德先生没下来过吗?” “他十点之前很少下楼。” “他在睡觉?” “我再跟您说一次,我还没有上去过。” “那位贴身99lib.女佣呢?” “那是太太的女佣。她不负责照顾先生。但是太太一般不到中午不会起床,所以贴身女佣自然也就每天无所事事。” “她叫什么名字?” “奈莉什么……我听过一两次她的姓,但是没记住……像是荷兰姓……她也是荷兰人,和太太一样……” “您不太喜欢她?” “不可以吗?” “我懂了。从这张相片来看,您的女主人有两个孩子,他们住在这里吗?” “在蓝色海岸的什么地方……和奶妈在一起……” “父母经常去看他们吗?” “这个我不知道。他们经常出去旅游,但是很少两个人一起去。我也不方便问他们去哪里……” 司法鉴定车停在花园门口,莫尔斯和他的两个同事下车。 “纳乌赫先生会邀请很多人吗?” “什么意思?” “他有没有邀请很多人来家里吃午宴或者晚宴?” “这个我不清楚。他经常去市里吃晚餐。” “他太太呢?” “也是。” “一起吗?” “我没有见过他们一起出去。” “他经常会客吗?” “先生经常会在办公室接待一个人……” “一个朋友?” “我没有偷听的习惯……经常是些外国人,他们讲的话我听不懂……” “他见客时,福德先生在旁边吗?” “有时在,有时不在。” “莫尔斯,等一下……法医到之前您还不能做现场分析。谢谢您的协助,布丹太太……我希望在司法鉴定完成之前,您可以先待在厨房里……纳乌赫太太的房间在哪里?” “上面第一间……” “纳乌赫先生和太太共用一个房间吗?” “不。先生的房间在一楼,走廊那边……” “餐厅在哪里?” “那间小屋子就是餐厅。” “再次谢谢您的合作。” “没什么……” 接着布丹太太抬头挺胸地走了出去。 她出去之后,麦格雷决定上楼去看看。通往二楼的台阶也铺着和办公室里一样的浅蓝色地毯。他上楼后,看见一位警察正在楼梯口抽烟。 “纳乌赫太太的房间在哪里?” “就是对面这间。” 这个房间通透明亮,室内家具都是路易十六时期的风格。但是整齐的床铺却和整个房间混乱的格调不相搭。一条红色的裙子和几件衣服丢在地毯上。衣柜的大门敞开着。若不是情急之下急于逃命,想必这里不会这样混乱不堪。衣架随便乱丢在椅子上、床上,应该是慌乱之中往行李箱乱塞的缘故吧…… 麦格雷下意识地拉开几个抽屉,对刚才那位警察说:“您能把那个随身女佣叫过来吗?” 麦格雷觉得自己等了好一会儿。几分钟之后,那位贴身女佣出现在门口。这也是一位荷兰金发美女,碧蓝色的眼睛清澈透明。 她既没有穿工作服,也没有穿白色围裙,她穿的是一件很显身材的粗呢套装。 “请进……您请坐……”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 “您怎么称呼?” 她摇了摇头,然后微微张开嘴,轻声说道:“不明白。” “您不会讲法语?” 她摇了摇头。 “只讲荷兰语?” 麦格雷马上意识到要找到一名荷兰语翻译挺难的。 “英语可以。” “您讲英语?” “是的……” 但是麦格雷的那点英语远远不够用。 一旁的拉伯特害羞地提议道:“我可以帮您翻译吗,老板?” 警长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探员。拉伯特从来没有说过他会讲英语。 “你在哪里学的?” “我自学了一年……” 这位年轻的荷兰女子看着他俩。她对每一个问题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思考一下。 这位荷兰女子并不像刚刚那位太太那样戾气逼人。她身上有着一种先天或后天的冷静。她这份非同寻常的镇定是装出来的吗? 她似乎不能完全明白拉伯特的意思。她惜字如金似的回答警官的问题。 她叫内莉·维尔休斯,二十四岁,出生在荷兰北部的弗里斯,十五岁来到阿姆斯特丹。 “她来到阿姆斯特丹后,马上就为纳乌赫太太做事了吗?” 拉伯特把这句话翻译成英语,荷兰女子只是简短地回答:“不是。” “她什么时候开始为纳乌赫太太做事的?” “六年前……” “通过什么渠道?” “阿姆斯特丹一家报纸的小广告。” “纳乌赫太太当时已经结婚了吗?” “对。” “结婚多久了?” “她不知道。” 麦格雷怒火中烧。如果答案只有是或者不是这两种,问询必然会拖很久。 “跟她说,我不喜欢被人耍。” 拉伯特有点尴尬地把这句话翻译给荷兰女子听。荷兰女子先是有一丝惊讶,但马上恢复之前那种无所谓的镇静。 又来了两辆警车。麦格雷已然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你留下来继续问……尽量让她说些有用的信息……” 代理检察长努瓦雷上了年纪,留着胡子,衣着有些过时。他在多个地方检察院上过班,最终在快退休时来到巴黎。不难想象,这样一位检察官不喜欢节外生枝。 现在做尸检是一位叫做科利内的男子。以前和麦格雷配合的法医保罗已经退休。还有一些共事多年的同事随着时间流逝逐渐离开,比如以前被他称作亲密敌人的柯麦里奥。 卡约特法官的行事风格是案发后前两天绝对不介入调查。 法医把尸体翻转了两次,手上沾满死者凝固的血块。他看了看四周,似乎是想找麦格雷。 “当然,我的判断不是万无一失。从伤口来看,凶手用的是普通枪支,射击距离在两米之外。” “尸体上并没有子弹出口,这表明子弹还是受害人体内。据我的主观推测,子弹在喉咙里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喉咙部位的阻力很小。所以说,子弹现在很有可能是在头颅里。” “您的意思是说,受害者当时是站着遇难,凶手是在办公室另一头坐着开的枪?” “不一定是坐着。也有可能是开枪时没有抬起胳膊,直接……” 法医部的工作人员把尸体抬起来时,其他人发现地板上有一把六点三五毫米口径的珍珠外壳的自动手枪。 代理检察长和法医都看着麦格雷,想知道他的意见。 “我觉得,” 麦格雷转向法医:“我觉得受害人应该不是被这把枪打中的。” “这也是我的看法,虽然我还没有做进一步检查。” “莫尔斯,你看一下这把手枪。” 莫尔斯用一块布包起手枪,凑近闻了闻,又拉动一下扳机。 “老板,里面没有子弹……” 尸体抬走后,司法鉴定人员开始检查现场,拍照。都是枪击案发生后的一般程序,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地忙乎着各自的事情。代理检察长努瓦雷拉了拉麦格雷的衣袖,问:“您觉得他是哪国人?” “黎巴嫩……” “您觉得会不会和政治迫害有关?” 这个想法让麦格雷吓了一跳。他马上想到,以前参与调查政治事件的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觉得我应该很快就能回答您的问题……” “您已经询问过相关人员了?” “我已经问过不太爱说话的保姆,还有死者妻子的贴身女佣。这个贴身女佣也是荷兰人,麻烦的是她不会讲法语。拉伯特正在楼上用英语询问她。” “有什么进展尽快告诉我。” 代理检察长准备和法医一起离开,对他们而言,这次来只是例行公事。 本区警长这时也问:“您还需要我或者是我这里的其他人吗?” “应该不需要您本人帮忙了。但是您能留下您的几个手下吗?” “他们完全听从您的调遣……” 办公室里的人几乎全走了。麦格雷这时才发现死者的办公室就像一个巨大的图书馆。他发现大部分书都是数学类书籍。其中有一整排完全是讲概率的。 麦格雷打开书橱,发现每一层满满地堆放着文件夹和彩印纸张。纸张上面都是一列一列的数字。 “莫尔斯,我回来之前你先别走……你把手枪带到加斯蒂那里做专业鉴定。还有,把这颗子弹也带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帕尔东医生用纱布包好的那颗子弹。 “您在哪里找到的?” “我以后再跟您讲……我想尽快知道这枚子弹是不是出自这把手枪……” 麦格雷点起一支烟,准备上楼看看拉伯特有什么进展。他走到门口,见到两个人只面对面地坐着,气氛似乎有些尴尬。麦格雷从梳妆台开始,在脑子里记下看到的一切。 “死者的秘书呢?” 麦格雷问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有点无聊的本区警察。 “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里。” “他没说什么?” “时不时往外看一眼,接过一次电话……” “警长早上跟他说什么了吗?” “跟他说他的老板遇害,他未经允许,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您当时也在现场?” “对。” “他有没有很惊讶?” “这个人城府很深。您一会儿见到就知道了。” 麦格雷一边敲门,一边自己拧开门把手推开门。房间里非常整齐,床铺整齐到让人觉得昨晚没有人在这里住过。窗户旁99lib.边有一张办公桌,桌子旁边是一把皮椅。一名陌生男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警长向自己走来。 很难判断这名男子的年纪。从外表来看,他有着很明显的阿拉伯人的特征,皮肤偏深色。如果只看他的脸,很难说他是四十岁还是六十岁。一头浓密的黑发,没有一根白发。 看见有人进来,他并没有起身迎接,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从他那矍铄的眼神中很难猜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觉得您应该会讲法语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是麦格雷警长,巴黎警署犯罪科总警长。想必您就是纳乌赫先生的秘书吧?” 男子又一次点头。 “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福德·盖伊。” 男子的声音低沉,好像有慢性咽炎。 “昨天晚上这里发生的事情,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没有。” “应该已经有人告诉您,您的老板昨晚死了。” “我只知道这件事。” “您当时在哪里?” 男子一动不动。麦格雷当警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多棘手的询问对象。保姆的回答充满敌意又含糊其辞,荷兰女子只会说是或者不是。 这位福德一身严肃的正装,白衬衣配深灰色领带,回答问题时一脸不屑。 “您昨晚是在这里过夜的吗?” “从一点半开始一直在这里。” “您的意思是,您凌晨一点半才回来吗?” “我觉得您可以明白我的意思。” “在那之前您在哪里?” “圣米歇尔俱乐部。” “赌博俱乐部?” 男子只是耸了耸肩。 “俱乐部的具体地址。” “迪乐酒吧。” “您在里面赌博吗?” “没有。” “您在里面做什么?” “我记点数。” 男子说这话时还有一丝陶醉。真是讽刺。麦格雷似乎并没有觉察到对方的敌意,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您回来时办公室亮着灯吗?” “我不知道。” “窗帘是拉上的吗?” “应该是。窗帘每晚都是拉上的。” “从门外看不到一丝亮光吗?” “门不可能透光。” “纳乌赫先生一般在那个时间已经睡了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他的情况。” “他晚上经常外出吗?” “他想出去的话就会出去。” “他会去哪里?” “他想去的地方。” “一个人?” “从家里走时是一个人。” “坐车吗?” “叫出租车。” “他不开车吗?” “他不喜欢开车。白天我帮他开。” “他开什么车?” “宾利。” “车在车库吗?” “我没去看过。有人不让我离开房间。” “纳乌赫太太呢?” “您想知道什么?” “她也有车?” “一辆绿色的黛安芬。” “她昨晚出去了吗?” “她的事情我不负责。” “您昨晚几点离开了房间?” “十点半。” “她当时在吗?” “我没有注意。” “纳乌赫先生呢?” “我不知道他当时有没有回来。他昨晚应该是在外面用餐的。” “您知道是在哪里吗?” “很有可能是小贝牛斯,他经常在那里用餐。” “家里的饭菜是谁负责?” “没有人,也可以说所有人。” “早餐呢?” “菲利斯先生的由我负责。” “菲利斯是谁?” “纳乌赫先生。” “您为什么叫他菲利斯先生?” “因为还有一位先生叫莫里斯先生。” “莫里斯先生是谁?” “菲利斯的父亲。” “他住在这里?” “不是。在利班。” “他家还有什么人吗?” “皮埃尔先生,菲利斯先生的兄长。” “他住在哪里?” “日内瓦。” “今天早上给您打电话的是谁?” “没有人给我打电话。” “但是我听到您的卧室里电话铃声响过。” “是我打电话到日内瓦,叫他们在方便时回我电话。” “皮埃尔先生?” “是。” “您通知他了吗?” “我跟他说菲利斯先生死了。皮埃尔先生几个小时后到。他搭最早一班飞机赶来。” “您知道他在日内瓦做什么吗?” “银行家。” “菲利斯先生呢?” “他没有工作。” “您做他秘书多久了。” “我不是他的秘书。” “您不是他的秘书?您刚刚还说您为他准备早餐,开车。” “我在帮助他。” “多久了?” “十八年。”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我在法学院认识他的。” “巴黎?” 他点了点头。这名男子一直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里,而麦格雷却开始烦躁。 “他有没有敌人?” “据我所知没有。” “他有政务要处理吗?” “绝对没有。” “总的来说,昨晚十点半您离开家时并不确定他是否在房间。您之后去了一家叫做圣米歇尔的赌场,您不是去那里赌博,而是帮人记点数。您一点半回到这里,上楼时也没有注意到家里的其他人在不在家。是这样吗?您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直到今天早晨有人把您叫醒,告知您纳乌赫先生中弹而亡。” “中弹而亡这一点还是您告诉我的。” “您知道纳乌赫家的背景吗?” “不知道。这和我无关。” “他们夫妻和睦吗?” “我不清楚。” “我听说,他们夫妻两人很少一99lib.起出去。” “我觉得这种情况挺正常。” “孩子们为什么不住在巴黎?” “蓝色海岸更好吧?” “租这套房子前,纳乌赫先生住哪里?” “哪里都住……意大利……古巴发生革命前也在那里住过一年……我们在多维尔也有一套别墅……” “您经常去圣米歇尔赌场吗?” “一个星期两三次。” “您从来不赌吗?” “很少。” “您愿意和我下楼吗?” 他们一起走向楼梯。他站起来后看上去比坐着时更显瘦。 “您多大了?” “我也不知道。我出生的山区没有公民出生记录,但是护照上的年纪是五十一岁。” “那您的真实年龄是?” “我不知道。” 莫尔斯带来的人把东西收拾好后开车离去。现在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盖伊对着地上的血迹凝视片刻,拉开桌子的抽屉说:“手枪不见了?” “什么手枪?” “布朗宁六点三五。” “珍珠外壳?” “对。” “纳乌赫为什么会有一把女用手枪?” “它曾经是纳乌赫太太的手枪。” “这把枪有多少年历史了?” “我不知道。” “他用过这把枪吗?” “他没有跟我说过。” “他有枪支携带许可证吗?” “他从来没有随身携带过这把枪。” 在黎巴嫩男子看来,这个问题已经结束。他又随手拉开别的抽屉,接着又拉开书柜下面的小柜门。 “您能告诉我这些记满数字的文件是做什么用的吗?” 盖伊惊讶或者说轻蔑地看了警长一眼,在他看来,这是显而易见的常识。 “这是几家大赌场的点数记录。” 这些彩印文件会被送到订阅这些数据的人手中。纳乌赫是做赌博生意的。 麦格雷正想问下一个问题,拉伯特出现在门口。 “您能上来一下吗,老板?” “有新情况?”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告诉您。” “盖伊先生,没有我的允许请您先不要离开这里。” “我可以去煮咖啡吗?” 麦格雷耸耸肩,转过头去。 第三章 麦格雷在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很少有像今天一样茫然无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游离于真实生活之外,有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冰雪覆盖的路面上,车辆小心翼翼地滑动着,路边到处都是撒盐消雪的卡车。行人在路边蹑手蹑脚地挪动着。 飘雪的天空依然一片昏暗,各家各户都还亮着灯。 麦格雷甚至知道各家各户的人都在做什么。三十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对巴黎了如指掌。然而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却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根本看不懂局内的剧情。 纳乌赫几个小时前在做什么?他和那位自称不是秘书的秘书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和妻子、孩子之间到底又有什么错综复杂的故事?孩子们为什么住在蓝色海岸? 有太多的未解之谜。千头万绪,没有一点是清楚的。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昨晚两个外国人敲开帕尔东的门之后,帕尔东也感到不舒服。 路边开枪袭击的故事疑点重重,而路边帮助受伤妇女的说辞更是一派胡言。 菲利斯办公室那成千上万的赌场点数记录让这位巴黎总警长不知所措,而福德·盖伊的存在更让他一头雾水。 他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假象,所有的人都在撒谎。拉伯特把他叫上楼之后,他的这种感觉被证实了。 “老板,我在想那个女子是不是不太正常。她刚刚回答问题的方式和她看我的天真眼神,让我觉得她只有一个十岁孩子的智力水平。但是我觉得这很有可能是个骗局,一个假象。” 他们走进纳乌赫太太的房间,荷兰女子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拉伯特说:“老板,弄清楚死者孩子的年纪了。女孩五岁,男孩两岁。” “你知道他们现在的确切地址吗?” “在戛纳的棕榈树儿童托管之家。” “多久了?” “据我了解,男孩两年前在戛纳出生后还没有来过巴黎。” 荷兰女子用清澈蔚蓝的眼睛看着他俩,似乎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在她指给我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些照片……十几张孩子们的快照,婴儿时候的,刚会走路时的,还有这张在海边的照片。这是纳乌赫和妻子,似乎是他们刚认识时拍的……这张是纳乌赫太太和一位女性朋友在阿姆斯特丹口岸拍的……” 这位女性朋友其貌不扬,塌鼻子,小眼睛。但是从照片来看,人应该很开朗热情。 “抽屉里还有几封一个年轻女孩用荷兰语写来的信。从信上的日期来看,她们已经通信七年之久,最近一次通信应该是十二天前。” “她从来没陪女主人去过荷兰吗?” “她说没有。” “女主人经常去那里吗?” “有时会……通常是一个人……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能完全听懂我的英语……” “你找一个翻译把这几封信翻译出来……她对昨天晚上的事有什么看法?”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说实话这座房子并不大,但是他们每个人似乎都不关心别人在做什么。她以为纳乌赫太太昨晚去城里吃晚餐了……” “一个人?没有人送她去吗?她有没有叫出租车?” “她说她不知道。” “她不需要服侍纳乌赫太太更衣吗?” “她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纳乌赫太太并没有叫她去帮忙。她和往常一样,在厨房用完餐后上楼回房,看了一会儿荷兰报纸后就睡了……她还给我看过前天的报纸……” “她没有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 “她说她没有注意……还说她一向睡得很沉……” “她早上一般几点去服侍太太?” “没有固定时间……” 旁边的女子礼貌又毫无意义地微笑着,麦格雷完全猜不出这个雪白脑门的女子到底在想什么。 “跟她说她可以去吃早餐,但是不可以离开这栋屋子。” 拉伯特把这句话翻译给荷兰女子听,荷兰女子起身行礼之后平静地转身走向楼梯。 “老板,她撒谎了……” “你怎么知道?” “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今天早上没有去纳乌赫太太的房间。本区警察早上叫她待在自己的房间。但是我问她女主人离开家时穿着什么衣服时,她毫不犹豫地就说:” “水獭皮大衣……” “衣柜是关着的。我打开衣柜时,发现里面有一件水貂皮大衣和一件卷毛羔皮大衣。” “你现在开车去伏尔泰街的帕尔东医生家,让他看一看刚刚在下面找到的那张相片。” 房间里的电话铃响起。麦格雷接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两个声音,一个是法医,一个是盖伊。 盖伊说:“他还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通知他……” “盖伊先生,不用了。” 麦格雷又说:“您可以先挂掉吗?” 秘书房间的电话和这里的电话是相通的。 “喂,我是麦格雷。” “我是科利内……尸检工作刚刚开始,但是我觉得您想尽快得到信息……死者不是自杀身亡……” “我从来没想过他是自杀身亡……” “我也没有……不过现在可以确定这一点了……我虽然不是弹道方面的专家,但是可以负责任地说,正如我所料,在死者脑颅里找到的子弹属于中等或大口径手枪,直径应该在七点三二到七点四五之间。我估计射击距离在三米到四米之间,脑颅已经裂开。” “死亡时间?” “需要在给内脏做完检查才能做出推测。” “先告诉我死者最后一次用餐时间。” “子夜前后……” “医生,谢谢您……” 拉伯特已经动身,楼下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楼下传来两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警长仔细一听,发现他们讲的是阿拉伯语。他下楼,看见盖伊正在和一个陌生人讲话。本区警察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似乎不敢上前打搅。 这个刚到的男子长得很像菲利斯,只是年纪稍长,身材更高大清瘦些。鬓角已经有一丝白发。 “您就是皮埃尔·纳乌赫?” 对方一脸不屑地反问道:“您是警察?” “巴黎警署刑事部总警长麦格雷……” “我弟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尸体呢?” “他昨晚被人用枪击中喉咙,因为动脉失血过多而死,尸体已经移交法医鉴定处……” “我能去看他吗?” “稍后就可以。” “为什么现在不行?” “因为工作人员正在尸检……纳乌赫先生,您请进……” 警长犹豫着,不知道叫盖伊进到办公室合不合适。最后他还是决定:“您可以在您的房间先等一下吗?” 盖伊和皮埃尔对视了一小会儿。麦格雷发现这位秘书的眼中没有一丝友善。 门关上,这位日内瓦银行家问道:“是在这里?” 警长指了指地上的一摊血迹。银行家在血迹前默哀了几秒钟。 “怎么回事?” “没有人知道。我只知道他好像晚上出去吃过饭,其余的就一无所知了。” “丽娜呢?” “您是说纳乌赫太太?她的贴身女佣称她晚上也出去吃饭了,后来就一直没有回来。” “她不在这里?” “她的床铺没有动过,但是她带走了一些行李……” 皮埃尔·纳乌赫听到这些似乎并不惊讶。 “盖伊呢?” “他似乎去了圣米歇尔街上的一家赌场记点数。大概夜里一点半回到这里。他回来时没有去看他的老板是否已经睡下。而且,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们两人面对面地坐下。银行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但似乎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犹豫着要不要点起。 “纳乌赫先生,出于工作需要,我将不得不问您几个问题,希望您能原谅我的鲁莽。您和您弟弟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虽然我们见面不多。” “为什么?” “因为我住在日内瓦,而且我一般只会去利班出差……我弟弟在日内瓦没有业务……他的主要业务不在日内瓦……” “盖伊跟我说他没有固定职业……” “这话对也不对……我觉得在您问问题之前,我还是先给您讲讲我们家的一些情况,这样可能更好一些……我弟弟曾经而且现在也是贝鲁特的银行家……最开始,他的银行主要负责为进出口商提供贷款,因为几乎所有去往近东的商品都要从贝鲁特经过……所以以人口总量来说,贝鲁特银行算蛮多的……” 银行家最后还是决定点起烟。他的手和他弟弟一样保养得很好,他戴着一枚婚戒。 “我们是马龙派基督徒,从我们的名字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弟弟的事业慢慢发展壮大,他现在经营着利班某家很大的私人进出口银行……” “我在巴黎法学院读书,后来在比较法学研究中心继续深造……” “在您弟弟之前?” “他比我小五岁……所以我比他先入学……他入学时,我已经快要毕业了……” “您毕业后马上就去日内瓦了吗?” “我先是帮我父亲做事,之后我们决定在瑞士开一家分行,也就是如今在我名下的黎巴嫩专柜银行……这其实只是一家只有五名员工的小银行,在罗纳街一座不起眼建筑的二层办公……” 总算出现一个可以清楚说话的人,麦格雷努力把这些人物一一对号入座。 “您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还有一个妹妹。她的丈夫在伊斯坦布尔负责一家和我类似的专柜银行。” “这样说来,您的父亲、妹夫还有您,你们三人控制着黎巴嫩很大一部分贸易?” “应该有四分之一,或者谦虚一点,五分之一……” “您的弟弟没有参与其中吗?” “他年纪最小……他也在法学院读书,然而他对法律并不是很上心,经常去学校后面的酒吧胡混……后来他迷上了扑克,不分白昼地在酒吧疯玩……” “他就是在那时遇到盖伊的吗?” “我不想说那个既不是马龙教徒,也不是伊斯兰教徒的盖伊应当为他的这种行为负责,但是我觉得这么说也并不过分。盖伊很穷,就像大部分山区的孩子一样……他必须靠打工挣学费……” “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些文件,如果我没猜错,您的弟弟现在应该已经是职业玩家了……” “我们是可以这么说。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们他已经放弃法学院的学业,转去索邦大学读数学……我父亲因为这件事和他断绝来往好几年……” “您呢?” “我时不时地会去看他……最开始,我还要资助他……” “他后来还给您了吗?” “全部还清。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话觉得我弟弟是个失败者。最开始的两三个月确实很困难,但他很快就赚回来了,而且我确信他现在比我富有……” “您的父亲最后和他和好了吗?” “很快就和好了……我们马龙派教徒很重视亲情……” “我猜您的弟弟主要是在赌场赚钱?” “在多维尔、戛纳、依云,冬天会去昂吉安莱班。在去旧金山的卡斯楚之前,他在古巴的哈瓦那赌场做技术顾问。他不是那种靠运气赌钱的人。他用自己的数学知识在赌钱……” “您结婚了吗?” “已婚,四个孩子的父亲,最大的二十二岁,现在在哈佛大学读书。” “您的弟弟什么时候结婚的?” “您等等……是……七年前……” “您认识他的妻子吗?” “我当然认识丽娜。” “他们结婚前您就认识她吗?” “不……我们以前都觉得我弟弟会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单身汉……” “您是怎么知道他的婚事的?” “通过信件……” “您知道婚礼是在哪里举行的吗?” “我弟弟在海滨特鲁维尔租了一个别墅……” 皮埃尔·纳乌赫的脸色黯淡下来。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 “为什么?” “因为我只见过她两面。” “您弟弟带着她去日内瓦见您的吗?” “不是。我当时在巴黎出差。我去看望他们两人,他们当时住在丽思。” “您的弟弟从来没有把她带回利班吗?” “没有。几个星期后我父亲和他们在依云会合,一起在那里泡温泉。” “您的父亲对这桩婚事满意吗?” “我不好代表父亲的意见。” “那您呢?” “这和我无关。” 他的答案也开始变得模棱两可。 “您知道您的弟弟是在哪里遇到他妻子的吗?” “他从来没跟我讲过,我也很难猜得到。前几年维尔多有一个欧洲小姐的评选活动……第一名是一位名叫丽娜的荷兰女子……” “也就是您弟弟后来的妻子……” “一年之后……在那之前,他们两个或者说三个一起去了很多地方旅游。因为盖伊和我弟弟形影不离。” 电话铃声打断两人的谈话……麦格雷接起电话,是拉伯特打来的。 “老板,99lib?我现在在帕尔东家……他马上就认出相片上的人……照片上的女子正是他昨晚救治的那位受伤女子……” “你现在能过来一下吗?先给总署打电话,叫让维尔或者多伦斯派辆车来蒙索利公园接我。” 他挂掉电话。 “不好意思,纳乌赫先生……我还有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想要问您,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您知道您弟弟和弟媳之间的关系如何吗?” 银行家的脸色突然沉下来。 “对不起,这件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我从来不管他们二人的私生活……” “他的卧室在一层,而他太太的房间在二层……或者更为客观的证据是,他们二人很少一起吃饭……” 皮埃尔·纳乌赫没有说话,他的颧骨处开始发红。 “这栋房子里只有一位保姆,一位职责相当明确的秘书和一位只讲荷兰语的丫头。” “除了阿拉伯语,我弟弟可以讲法语、英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一点德语……” “盖伊为男主人提供早餐,荷兰女子为女主人提供早餐。午餐基本也是如此。这对夫妻一般在外面用晚餐,只不过是分开用餐……” “这个,我并不知情……” “您的孩子们在哪里,纳乌赫先生?” “这个……在日内瓦,确切地说是离日内瓦八千米的地方,我们在郊区有别墅……” “您弟弟的孩子和一位女管家住在蓝色海岸……” “我弟弟经常去那里看望孩子们,他在戛纳住过一段时间……” “他的太太呢?” “我觉得她也会去看她们吧?” “您之前有没有听说过她有情夫?” “这不是我该管的事……” “纳乌赫先生,我现在尽力还原一下昨晚的情景,或者说我们所掌握的基本情景……凌晨一点前,您的弟弟被一把火力极强的手枪打中喉咙……武器专家提交鉴定报告后,我们可以知道这把手枪的基本型号……您弟弟中枪时,应该是站在这张办公桌后面……” “您的弟弟和凶手一样,手中应该也有一把枪。那应该是他右手边抽屉里的那把珍珠外壳六点三五口径的手枪……因为警备人员发现这个抽屉是半开着的……” “我们还不确定现场有多少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您的弟媳一定是其中之一……” “您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她被一把六点三五口径的手枪击中。我有没有跟您说过伏尔泰街一位叫帕尔东的医生?” “我不是很了解这条街,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您的弟媳或者以及和她一起的那名男子应该听说过……” “您的意思是这里当时还有一个人?” “我不确定……纳乌赫先生,枪杀事件发生前,您的弟媳匆忙回房间收拾行李……几分钟之后,她披上一件水獭皮大衣和一位开红色阿尔法·罗密欧的男子来到伏尔泰大街……之后二人按响那位医生的门铃……” “男子是谁?” “据我们所知,是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哥伦比亚男子……” 皮埃尔·纳乌赫没有皱一下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麦格雷盯着银行家的眼睛问道:“您不认识这么一名男子?” “不认识。” 银行家把用过的烟嘴放在口袋里。 “您的弟媳的肩伤应该没有致命危险。帕尔东医生已经对她进行过基本的救治。那个哥伦比亚人编造了一个荒诞无比的故事。据他说,他并不认识那位受伤的女子。有人从车上枪击了这名女子,而他在几米之外的地方看到了……” “她现在在哪里?” “很有可能是在阿姆斯特丹……医生换衣服、洗手时,这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偷偷离开诊所……之后机场的警察在做例行检查时看到过他俩,他们那时已经准备登机飞往阿姆斯特丹……” 麦格雷站起身来前去清空烟斗,之后又从口袋里掏出烟丝装上。 “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了您,希望您也能坦诚相告……我现在要回巴黎警署……我的一位同事会负责这里的情况。保姆、秘书和那位荷兰女子暂时都不能离开这里。” “我呢?” “我希望您也可以先留在这里。因为尸检完成后,我会通知您去领取尸体。这虽然只是例行公事,但是必不可少……” 他坐进车里。雪一直在下,天空依然阴暗。 “纳乌赫先生,我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您能够明确告诉我有关您弟弟和弟媳感情的信息,或者他与其他男人感情的信息。” 皮埃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他?99lib.t>离开。 “拉伯特,你留在这里……我和让维尔去……” 麦格雷穿上大衣,戴上那条厚围巾。 麦格雷回到警署时差十分十二点。他迅速拨通阿姆斯特丹警方的电话。 “科洛曼?喂?我是巴黎警署的麦格雷……” 阿姆斯特丹刑事总署的警长科洛曼是一位年轻警长,只有四十岁。他那学生般修长的身材、金色的头发以及红润的脸庞让他看起来还要年轻十岁。 科洛曼来巴黎实习时,恰好是麦格雷为他介绍巴黎警署的运作方式。两个人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经常在国际会议上碰面。 “非常好,科洛曼,谢谢……我妻子也是,对……” 什么?港口已经全部结冰?不过巴黎已经变成溜冰场,现在还在下雪…… “喂?您听我讲,我有一件事需要您的帮助……我实在觉得很抱歉……当然是公事……首先是因为我个人嫌麻烦,不想走繁琐的程序……第二是因为目前我手头的资料太少……” “昨天晚上有两个可疑人物从巴黎的奥利机场乘坐荷兰航空飞往阿姆斯特丹……一男一女……他们很有可能会装作互相不认识……男子持哥伦比亚护照,二十五岁上下……女子是荷兰人,名叫艾瓦丽娜·纳乌赫,出生于韦默斯,经常会回家乡待一段时间……” “他们两个人都会在机场填写入境单,您应该可以查到他们的资料……” “纳乌赫女士在荷兰没有亲人,但是有一位名叫安娜的好友。从她写给纳乌赫女士的信来看,这个安娜应该住在罗马斯托亚区,您知道这个地方吗?” “好!不过我不是要您把他俩扣押……如果碰到这位纳乌赫女士,您只要跟她说她的丈夫死了,律师正在等她回去处理遗产事宜……还有,跟她说,她丈夫的哥哥已经抵达巴黎……不要跟她提起巴黎警方……” “纳乌赫被暗杀了,对……喉咙中枪……怎么?她很可能已经知道,但也有可能不知道,在这种案件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我建议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她还和那位男子在一起,我们先装作此事和他无关……如果他们两个已经分开,那么她应该会打电话告诉那个男人,你联系过她……” “您真是太好了,科洛曼……我现在回家吃饭,下午等您的消息……谢谢……” 麦格雷刚挂掉电话,又给家里拨电话: 妻子一接起电话,他就赶紧问道:“中午吃什么?” “酸菜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我已经做好下午或者是明天再为你热饭的准备了!” “我半个小时后就到家。”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烟斗,装上烟慢慢走出办公室。他在警署走廊的尽头敲响反投机部警长99lib.t>拉瓦尔的门。拉瓦尔和麦格雷差不多是同时来警署供职,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以“你”相称。 “你好,拉瓦尔!” “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咱俩的办公室虽然相距不到二十米,但有时候一年也见不到你一次啊……” “瞧你说的……” 他们两人其实经常见到,只不过都是出于工作需要,比如两个人每天早上都要去长官那里汇报工作。 “我的问题对于您来说应该很幼稚……不过我对赌博实在知之甚少……到底存在不存在职业玩家?” “赌场的老板就可以称得上是职业玩家,因为他们绝对是在赚赌徒的钱……在那些有名的赌场里,老板通常都会和职业赌徒合作,赚取其他赌客的钱……” “还有一些人纯粹依靠赌博来赚钱。这些人要么是运气极好,要不就是很有钱,或者说有很强的背景……” “有没有人能依靠科学赌钱?” “似乎有。有些人,非常非常少的一些人,可以通过复杂的概率计算来赢钱……” “你以前听说过一位叫菲利斯·纳乌赫的人吗?” “法国所有的庄家或者说全世界的庄家都知道他……他应该就是最后一种极少数人……虽然他之前在哈瓦那和美国工会合作,也开过一家进出口银行……” “他作弊吗?” “如果他是靠作弊赢钱的,恐怕早就在赌博圈混不下去了……会有一些人在小赌场作弊,但是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您对纳乌赫还有什么了解?” “首先他的老婆很漂亮,是哪一年的法国小姐还是世界小姐,我在戛纳和比利亚茨见过她几次……还有就是他有一段时间和近东一个集团有往来……” “赌博集团?”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是一群自己不愿意或者是不会赌博的人……职业玩家以银行为后台,比如说他可以随意支配戛纳银行几百万法郎,一直到他认为最有利时停手不玩……你也可以这样想,他和赌场是平起平坐的,因为双方都有取之不尽的资金……” “所以说,工商会其实就是金融寡头,但运作更为神秘……” “这几年来,一家南美工商会每年都会派一名运作员到多维尔,而当地的银行好几次出现巨大的亏空……” “纳乌赫身后一直有工商会支持?” “现在他被认为是在抢工商会的钱。但这根本没有办法控制……” “还有一件事需要请教……你听说过圣米歇尔俱乐部吗?” 拉瓦尔犹豫了一下。 “听过……我去过两三次……” “这家俱乐部是如何运作的?” “你不会告诉我说纳乌赫是里面的玩家吧?” “不,不过他的秘书兼总管一个星期会去两99lib?t>三次……” “上面有人指示让我对这个俱乐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俱乐部的成员大都是外国留学生,阿拉伯人居多……我们有专人负责那一片的治安……怎么,那里发生打斗事件了?” “没有。” “没别的了吗?” “没有。” “纳乌赫牵涉进什么事情了吗?” “他昨晚被暗杀了。” “在俱乐部?” “在他家。” “你现在可以给我讲讲吗?” “等我搞清楚之后再讲吧。” 二十分钟后,麦格雷已经在享用妻子做的阿尔萨斯口味的酸菜。这种酸菜在巴黎只有两家饭店才有。这种小盘酸菜是警长的最爱,他为此特地开了一瓶啤酒。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麦格雷待在温暖的室内,想着在阿姆斯特丹港,那两人应该正在冰天雪地里小心翼翼地逃亡吧…… “累了?” “不至于。”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妻子:“也许警察就不应该结婚。” 妻子针锋相对地回击道:“也不用回家吃酸菜。” “不是。因为他必须了解各行各业的运作模式。他得了解赌场、国际银行、黎巴嫩马龙派教徒和伊斯兰教徒,拉丁区的外国小酒馆,还有年轻的哥伦比亚人。我不懂荷兰语,也不懂选美比赛……” “你还是能想明白的,对吗?”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脸上又露出笑容。 “还得看以后的调查……” 麦格雷站起身时,觉得脑袋有些晕,想必是吃多了,还喝了啤酒的缘故。要是现在能在家里午休一下该多好!一晚上折腾来折腾去,其实应该在床上躺一会儿。况且还可以看到麦格雷太太在屋里忙来忙去的身影! “你又要走了?” “阿姆斯特丹的科洛曼可能会打电话给我……” 她也认识科洛曼。这个人之前来麦格雷家吃过好几次饭。他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像往常一样在路边等候着。 让维尔走进麦格雷的办公室。 “有没有我的电话?” “拉伯特刚刚打来汇报工作。死者家中的冰箱基本是空的,所以中午时纳乌赫先生建议叫外卖。拉伯特觉得实在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提议,所以提议两人一起吃午餐。另外两名警察后来也加入了。看大门的警察已经换过一次岗……对了,我忘了!拉伯特说那位荷兰女子没有和大家一起吃午餐,而是自己在厨房煮了巧克力,还烤了蛋挞……” “纳乌赫和盖伊在一起吃饭的吗?” “拉伯特没有具体说……” “你现在去圣米歇尔大街……那边有一家叫迪乐的酒吧……一楼有一个赌场,不过看起来像是私人沙龙……赌场现在应该还没营业,不过你可以从酒吧进去……” “跟老板说是拉瓦尔派来例行公事的……只要问出盖伊昨晚有没有去过那里,如果去过,几点到的,又是几点走的……” “回来时去一下贝尔纳多街上一家叫小贝牛斯的饭店,打听一下菲利斯·纳乌赫先生昨晚有没有去过,是不是一个人,他和妻子多久没有一起去那里用餐了,这对夫妻在那里用餐时是不是显得很亲密。诸如此类的问题,你自己再想想看……” 麦格雷的桌上已经堆满今日要处理的文件,他把手伸过去,却又不由地打了个哈欠,心想休息一下再处理。他向后一靠,闭上眼睛。 他被电话铃声惊醒,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已经三点半了。 “麦格雷警长?喂?是麦格雷警长吗?” 电话接线员的声音总是优雅可爱。 “这里是阿姆斯特丹……请先稍等……我帮您转接科洛曼警长……” 两三秒之后,科洛曼高兴的声音传来:“麦格雷?我是科洛曼……以后不要再交给我这么简单的任务了……我很顺利地找到了两人的入境登记表……我都没来得及开口,机场人员就自动报告了两人的基本信息……那位女子确实是叫艾瓦丽娜·纳乌赫,出生于韦默斯,现住在巴黎的蒙索利公园……不过她比您想的年轻,只有二十七岁……她出生在阿姆斯特丹,但是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父母来到吕伐登。” “您见过她了?” “她在那位叫安娜的朋友家。这两个人以前生活在一起,后来丽娜的父母同意丽娜去阿姆斯特丹工作……” “最开始,丽娜是一家旅行社的接线员,之后在一家有名的诊所做接待员,最后为一家时装店当模特……安娜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一家啤酒厂的技术人员,我们上一次坐船路过阿姆斯特丹时,我给您指过那家啤酒厂的仓库……” “丽娜·纳乌赫得知丈夫身亡的消息后有何反应?” “她当时刚刚躺下,或者说她的医生刚刚离开……” “她跟您提起她受伤的事情了吗?” “没有,她只是说自己很累。” “有关于她的同伴的信息吗?” “安娜的那套公寓只有一个厅、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一眼看过去没有那个人的痕迹……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后问我:” “‘他怎么死的?’” “我跟她说我也不清楚,但是巴黎的律师在等她回去处理遗产。” “她怎么说?” “她说虽然医生让她卧床静养,她还是希望可以搭乘明天早班的飞机回法国……谨慎起见,我在附近安排了人手,不过不要担心,只是非正式的监视而已……” “哥伦比亚人呢?” “文森特·阿尔维多,二十六岁,出生于波哥大,学生。现住在巴黎的圣母路。” “您找到他了吗?” “很容易。当然也是非正式途径。因为我已经派人留意罗马斯托亚的那套公寓……丽娜给伦勃朗酒店打电话时我还没离开那天条街,她当时正在联络阿尔维多……我现在手头就有他们的通话记录,您要我读给您吗?” 麦格雷现在最遗憾的就是不能一边抽烟一边听电话,只能遗憾地看了看桌上那一排整齐的烟斗。 “我开始了:” “‘文森特?’” “‘是我。医生去过了吗?’” “‘半小时前来过了。他相信了我说的话,帮我缝合了伤口。他明天早上还会来。还有一个人来过。一位警察局的人。他很高,人也很好,说我丈夫死了……’” 一阵沉默。 “麦格雷,您发现了吗?到此为止,那名男子什么也没问。” “‘律师希望我回去处理遗产事宜,我也答应搭乘明早的飞机回去。’” “‘你觉得你可以吗?’” “‘我现在只有三十八度……吃过医生开的那堆乱七八糟的药后,我已经不疼了。’” “‘我下午可以去看你吗?’” “‘别太早,我有点想吐。我的朋友感冒了,请假在家……他们啤酒厂好像有三分之一的人都生病了……她会好好照顾我的……’” “‘我快五点时过去……’” 又是一阵沉默。 “就只有这些,麦格雷。他们刚开始用英语,后来又用法语。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我想知道她有没有搭飞机回巴黎,搭几点的飞机,几点到奥利机场……当然,也帮我留意阿尔维多的消息……” “非正式的!” 科洛曼像麦格雷的其他同事一样,挂电话前愉快地说:“老板,再见!” 第四章 午后的时光总是很慵懒。这样一个冬日的午后,温暖的办公室让人心生倦意。麦格雷看着桌上一排整齐的烟斗,心里五味杂陈。似乎在所有调查中都有这样一个空当期。在这个空当期,似乎所有的信息都需要鉴定和整理。这个时候的侦查人员就像是脚手架上的工人,随时都有可能要颠覆之前的工作,重新开始。 这是一个平静又恼人的空当期。 如果麦格雷能像多年前做侦探时那样,完全依照自己的直觉办事,那他一定会身体力行,全面侦查。然而现在的他得在心里默念警长守则,绝对不能盲目侦查。 他很羡慕科洛曼,羡慕他可以亲眼看到丽娜和安娜,可以去这两个女子共同生活的地方走一遭。 而如拉伯特可以在蒙索利公园细细地勘察,寻找蛛丝马迹。可以近距离长时间观察福德和那个佯装天真的荷兰女子。 而他自己没有明确的职责。作为警长他必须要有主见,但又不能先入为主地处理事情。 帕尔东太太敲开门时,他笑了笑。 “是我,麦格雷先生……” 对她来说,麦格雷并不是巴黎警署的警长,而是每个月都来家里做客的客人。 “我给您送来了报告。帕尔东先生特意嘱咐一定要交到您手里……” 这份报告应该是帕尔东用两个手指在他家老电脑上打出来的吧?他肯定删删改改不下十几次吧? 是不是麦格雷一离开帕尔东就开始写这份报告了?还是他只是在看诊间隙隙随便写了几行?警长粗粗浏览几行,就看出老朋友一贯的仔细。每一处都像医学报告,巨细无靡。 同事告诉他,有记者在走廊等候。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咕哝道:“叫他们进来……” 五个记者再加两个摄影师,更要命的是小马科耶也在。这个乳臭未干的二十岁年轻人总能提出最犀利的问题。 “对于纳乌赫事件您有什么看法?” 看吧!媒体已经有了专门的术语,纳乌赫事件。想必所有的报纸都已经报道了此事。 “目前还没有定论,孩子们。侦查工作才刚刚开始。” “您觉得纳乌赫先生有可能是自杀的吗?” “不太可能。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谋杀的可能性很大。在尸体旁边找到的那把手枪和在死者喉部找到的子弹并不匹配。” “他被害时手里拿着这把手枪吗?” “很有可能。你们应该还会想问当时有谁在案发现场吧?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警方还在调查中。” “整幢别墅里有些什么人呢?” “一位名叫内莉的荷兰女子案发时在别墅二层一个离死者办公室很远的房间。她自称当时已经熟睡,什么也没有听到。” “据说死者有个秘书?” 这些记者应该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过了。 “据这位秘书自己的说法,他昨晚在城里,回到别墅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他回去后直接上床睡觉,并没有进入死者的办公室。” “纳乌赫太太呢?” “不在场。” “事发前还是事发后?” 小马科耶穷追不舍。 “还在调查中。” “现场有什么疑点?” “有很多疑点。” “比如说会不会是政治事件?” “据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纳乌赫先生并未参与什么政治事件。” “那他在日内瓦的兄长呢?” 记者们的问题已经超过麦格雷的预期。 “日内瓦的银行会不会只是他其他活动的掩饰?”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不单是个银行家。” 麦格雷突然意识到皮埃尔可能并不是今天早晨才抵达巴黎。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昨天不在现场。 “死者身边的枪被使用过吗?” 麦格雷尽量诚实地回答:“那把枪已经交专家鉴定,目前鉴定报告尚在处理中。警方目前就掌握了这些情况,希望大家配合,先离开办公室。如果有新情况,警方会尽快告知大家。” 马科耶特意嘱咐几位同事留在警署走廊,追踪案情最新进展。 “是否可以……” “对不起,孩子们!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希望大家配合……” 媒体的反应不算太激烈。麦格雷深吸一口气,希望喝点酒提提神。但想到媒体就潜伏在周围,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喂?拉伯特?那边怎么样?” “还是死气沉沉的。保姆现在有点生气,因为她现在没办法清理房间……内莉躺在床上看一本英文侦探小说。皮埃尔在死者办公室整理抽屉里的信件。” “他没有打电话?” “打过一次。告知父亲这件事情。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父亲会搭下一班飞机赶来。” “让皮埃尔听电话。” “他就在我旁边。” 日内瓦的银行家接过电话。 “您讲……” “您知道您弟弟的遗嘱公证人是谁吗?” “我们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菲利斯和我说过这件事。他说一旦自己遭遇不测,我们要联系圣日耳曼大街的乐华波多女士。我碰巧也认识这位律师,我们曾经是法学院的同学。” “您的弟弟有没有和您提起过遗嘱的内容?” “没有。我只记得他当时有点苦涩地说,不管他和父亲之间有什么矛盾,他永远是纳乌赫家族的一员。” “您在他的文件中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了吗?” “只有一些发票。看来我的弟媳并不料理家中的日常琐事,所有的采购工作都是菲利斯在操办。还有每日和戛纳保姆的联系纪录,这说明菲利斯很关心孩子们。还有赌场的邀请函、信件……” “好的。纳乌赫先生,您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了。我的意思是,您可以在巴黎找间旅店什么的,但是请先不要离开巴黎……” “我并不计划出去。我准备先住在这里。不过我可能会出去吃晚餐。” “您可以让刚刚那位警察接电话吗?喂?拉伯特?我刚刚准许皮埃尔先生自由活动,但是我希望那位秘书和荷兰女子继续留在别墅里……” “保姆也可以自由活动,如果她想要回家,放她走。” “我晚些时候派人接替你。一会儿见!” 麦格雷走进警署公共办公区。十五六个同事各自忙活着手头的事情,有的在打报告,有的在打电话…… “有人会讲英语吗?” 大家面面相觑,巴宏不好意思地举起手。 “但是我的口音很重。” “五点到六点之间,你去蒙索利公园接替拉伯特。今晚你接他的班。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麦格雷回到办公室后,看到穿着外套刚刚从外面回来的让维尔。 “我见到迪乐酒吧的老板了。他是一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大块头。不过我觉得此人没有那么简单。他自称赌场和自己毫无关系,赌场老板是一位叫珀斯的男子……” “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一二点,酒吧会挤满人。很多的人喜欢去那里看电视节目。” “昨天电视正好转播摔跤比赛,所以客人尤其多。他没有留意盖伊是什么时候来酒吧的,但是走的时候大概是一点十五分……” “也就是说盖伊可能是在一点十五分前的任何一个时间到达酒吧的,也可能只在酒吧待了几分钟?” “有可能。如果您允许,我可以今晚再去一次酒吧,顺便问问赌场管理员和一些常客。” 说心里话,麦格雷何尝不想亲自去看看那个酒吧?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体力不支,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他已经筋疲力尽。 “饭店呢?” “那是一家很小的饭店,但是有浓厚的东方风格。说实话,我刚进去时觉得天旋地转。老板布多斯正在厨房做饭。他似乎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我跟他说纳乌赫昨晚被暗杀了,他竟然泣不成声。” “‘我最好的顾客!我的兄弟……’他一边哭一边这样说。‘是的,警察,我像疼爱兄弟一般疼爱他……他在念大学时就开始光顾我的小店,星期天我有时还会免费招待他……后来他有钱了,也没有忘了我这个穷老板,他只要在巴黎,几乎每晚都会来吃饭……’” “‘您看,这就是他常坐的那张桌子,就是柜台前面那一张……’” “他跟你提起纳乌赫太太了吗?” “他其实也是一只老狐狸……他演刚才那套把戏时,偷偷瞅了我几眼……他说纳乌赫太太不仅美若天仙,而且温柔可人……” “‘她一点都不高傲……每次到来和离开时,都会主动和我握手……’” “他最后一次见到纳乌赫太太是什么时候?” “他记不起来了……好像被我问懵了……‘他们刚结婚时纳乌赫太太经常来,后来就……那时他们两个很幸福……不,他们一直都很幸福,纳乌赫太太一直细心料理家务和孩子……’” “他不知道孩子们住在南部吗?” “他假装不知道……” 麦格雷忍不住笑了。在这件事上,是不是所有人都没讲真话?昨天晚上,那两个人编了个故事欺骗帕尔东医生,那么他今天听到的一切…… “等一下!我得先打个电话。你不要挂断……” 他打给拉伯特。 “保姆走了吗?” “她应该正在准备回家吧。” “让她听电话。” 麦格雷等了好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一个不太高兴的声音:“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有一个问题问您,布丹太太。您住在十四区多久了?”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我也可以直接去问政府,那里应该有您的居住记录。” “三年……” “您以前住在哪里?” “十一区……” “您以前生过病吗?” “我有没有生过病和别人无关……” “您有没有在一位叫帕尔东的医生那里看过病?” “很正直的一位医生。他从来不问任何问题,只负责医治病人……” 一个困扰着警长的问题似乎突然有了答案。 “可以了吗?我可以去买东西了吗?” “还有最后一个小问题……您喜欢帕尔东医生吗?我的意思是,您会介绍认识的人去他那里就诊吗?” “很有可能……” “请您试着回想一下……您有没有和那栋房子里的某个人提起过帕尔东医生?”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麦格雷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我记不起来了。” “对纳乌赫太太提起过吗?” “她从来没有生病过。” “盖伊呢?太太的贴身女佣呢?” “就因为我跟您说我记不起来,您就有理由继续监禁我了?” 麦格雷挂掉电话。他手中的烟已经熄灭,他一边装烟,一边叫让维尔接奥利机场。 “问一下机场警备人员,早上十一点左右有没有法航或者瑞士航空的飞机抵达。” 让维尔立即联系机场。 “瑞士航空?让维尔,再说一遍……稍等……” “这藏书网里是入境记录室……” “您好!您可以……” 几分钟之后,麦格雷警长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皮埃尔先生确实是搭乘今天早上的航班从日内瓦赶到巴黎的。飞机起飞前他刚买好票…… “老板,现在做什么呢?” “我也在想……纳乌赫先生昨晚几点用的餐?” “八点半左右……他九点半离开饭店……他吃了羊肉、杏子和葡萄……” “打电话给尸体鉴定中心的科利内医生,他需要知道纳乌赫先生的进餐时间……” 麦格雷开始寻找乐华波多女士的电话。他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电话接通后,这位律师喊道:“有什么事吗,我亲爱的警长?意外之喜呀,好长时间没您的消息了……” 麦格雷使劲想她到底是谁。 “蒙顿事件,您还记得吗?我的一位老客户,他的妻子……” “对……对……” “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您手里是不是有一份菲利斯·纳乌赫先生的遗嘱?” “嗯……他两年前修改了之前的遗嘱……” “您知道他为什么要修改吗?” 一阵尴尬的沉默。 “当时的情况很微妙,我的处境也很尴尬……纳乌赫先生并不相信我……而律师有律师的职业道德……如果您非要问为什么,我只能和您说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 “菲利斯昨晚在办公室被人杀了。” “啊!还没有报纸报道过!” “他们下一期就会写了。” “抓到凶手了吗?” “现在我们掌握了一堆自相矛盾的证据……我想问一下,有没有夫妻二人都写了遗嘱的情况?” “有这种情况。” “纳乌赫先生和他太太是这样吗?” “我从没有见过纳乌赫太太,和她也没有任何其他联系。她好像是选美冠军?” “没错。” “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我不清楚,因为尸体还在法医那里。” “按照惯例,葬礼结束后才可以召集遗嘱利益相关人。您觉得会等很久吗?” “可能吧。” “您通知他的家人了吗?” “他的兄长皮埃尔今天早上到达巴黎。他们的父亲中午还在贝鲁特,现在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纳乌赫太太呢?” “可能明天早上会到。” “好的,警长。我现在就起草遗嘱执行计划,您希望我明天下午还是中午发给相关利益人?” “我想想。” “我可以在职业道德允许的范围内配合您的工作……我可以告诉您的是,纳乌赫太太如果看过第一份遗嘱,第二份遗嘱可能会让她大吃一惊……不知道这会不会对您有用?” “非常有用。谢谢您,律师。” 让维尔回到麦格雷的办公室。麦格雷喜忧参半地低声说:“一份新遗嘱。如果我没理解错,在第一份遗嘱里,纳乌赫太太是主要受益人,而在两年前的第二份遗嘱里,她能继承的东西大大变少了。” “您觉得是她……” “不要忘记我如果没有十足的证据,是不会下结论的。” 这个下午电话真是多。 “帮我接加纳棕榈树儿童托管之家。” 他掏了掏口袋,拿出一张记着奶妈名字的小纸条。 “问问卓贝女士在不在。” 麦格雷起身来到窗户前。雪已经停了。有几条街上的积雪已经消失不见,一片清爽。 圣米歇尔桥上似乎正在塞车。两三个穿着制服吹着口哨的警察正在尽力维持秩序。 “喂?请问您是卓贝女士吗?稍等……我帮您转接麦格雷警长……巴黎警署……” 麦格雷抓过电话,站着,一条腿靠在办公桌上。 “您好,卓贝女士……我猜您正和两个孩子在一起吧?什么?因为雨雪天气您没有办法带孩子们出去?也是,巴黎也因为大雪到处塞车……” “我想知道纳乌赫先生最近和您联系过吗?他昨天跟您通过电话?几点?上午十点……好,我理解……他经常在散步前给您打电话吗?晚上呢?他昨天打电话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没什么特别啊……一个星期会打两三次……” “纳乌赫太太呢?少一些?一次?两个星期一次?” “不是这样的……我问您这些问题,是因为纳乌赫先生昨晚被杀了……犯罪嫌疑人还没有落网……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照顾孩子的?五年前?也就是说第一个孩子出生时?” “很遗憾我现在不能亲自去戛纳……我可能会请戛纳警方帮我给您录一份口供……不是这样的……不要害怕……我理解您的处境……” “听我说……您刚开始照看小孩时,纳乌赫夫妇经常外出旅行,是吗?对……加纳、依云、维尔多……他们经常会在景区租一栋别墅,是吧?您会和他们一起去吗?经常?好……我懂……” “您和他们两人以及他们的女儿在丽思生活过两年……三年后,他们又有了个男孩……是这样吗?男孩体弱多病,需要在温暖的地方调养,是吗?如果我没记错,他现在已经两岁了……淘气鬼啊……” “没关系……去吧!我等您……” 他对让维尔说:“孩子们在隔壁吵起来了……我感觉她人非常好……她的回答很简洁而且毫不犹豫……希望是个好兆头!喂?所以说,纳乌赫先生比太太更关心孩子们……您每天都会向先生报告孩子们的健康状况和日常活动……” “您觉得这对夫妇的关系紧张吗?很难讲……我知道……夫妻双方都很独立……您不觉得奇怪吗?只有刚开始的时候吗?您后来就习惯了……” “他们会一起来看孩子们吗?很少?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我知道您只了解这些……谢谢您,女士……” 麦格雷深吸一口气,点上已经灭掉的烟。 “还有一件苦差事……我就是随口一说……卡约特法官人还是很好的。” 麦格雷从桌上拿起好友帕尔东的报告,不紧不慢地向法院走去。卡约特法官似乎与一切现代化的东西绝缘,他的办公室就像十九世纪画家斯坦朗笔下的作品。 法庭书记员的办公室如果不是有那盏大灯,也像上个世纪小说里的场景。 法官办公室里放着木质书架,地板上堆满文献资料,桌上的台灯没有灯罩…… “请坐,麦格雷……什么事?” 警长坐到一张硬硬的木椅上……他一五一十地把整件事情向法官娓娓道来,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屋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早上九点半时,警长已经在机场等候九点五十七分抵达的来自阿姆斯特丹的航班。今天是星期日。他早上刮胡子听见广播里说,由于冰冻还没有完全解除,建议大家不要开车出行。 卢卡斯把警长送到机场后,在警车中静静等待。机场显然要比巴黎的大街上更热闹些。这也许是因为这里人情味更隆重一点。 警长在一家酒吧喝了点啤酒,觉得身体有些发热。他在心里默默抱怨脖子上厚厚的围巾。 机场广播传来阿姆斯特丹航班晚点十分钟的消息。麦格雷焦急地看着在出口检查旅客护照的边检人员。 昨晚他在家看电视时,科洛曼从阿姆斯特丹打来电话:“丽娜定了两张八点四十五分飞往奥利机场的机票。” “和阿尔维多一起吗?” “不是。第二张票是给安娜的。那个小伙子预定了十一点二十二分99lib.从阿姆斯特丹起飞的机票。到达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五分。” “他们后来通过电话吗?” “五点时通了一次电话。丽娜只是说了她明天早上和安娜离开的时间。男子说他会搭乘下一班航班赶过去。男子还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她说她觉得好多了,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七点五度。” 来自阿姆斯特丹的航班抵达机场时,麦格雷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机场落地窗上,密切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四个孩子下飞机后,麦格雷想丽娜是不是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了,没坐这趟航班。 突然,舱口出现一位身穿水獭皮大衣的女子。挽着她手臂的那位女士应该就是安娜。 安娜棕色头发,身材娇小,穿一件绿色羊毛大衣。 在空姐的帮助下,丽娜和她朋友坐上已经挤满乘客的摆渡车。 她们是最后过关的乘客。麦格雷靠在检验口,享受着静距离观察这两个人的乐趣。 丽娜真的是国色天香的美女吗?这是一个品位问题。她脸庞白皙,鼻子微尖,眼睛清澈如湖水。典型的北欧人。 安娜虽然姿色平平,但看得出她开朗活泼,是个爱笑的乐天派。 丽娜有些憔悴,看来这趟旅行让她疲惫不堪。 他悄悄尾随两位女子。她们来到领取行李的地方。不一会儿,一只质量一般的绿色手提箱转了出来,麦格雷猜这是安娜的。 行李员在人行道口招呼出租车过来。麦格雷已经上了警车,坐在卢卡斯身边。 “是她们吗?” “对。不要跟丢了。” 并不复杂。出租车司机开车相当稳妥,从机场到蒙索利公园走了四十五分钟。 “你知道她们会去哪里吗?” “不知道。那辆车一停,你就停。然后在这里等我。” 两位女子先后下车。丽娜抬头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别墅,她的朋友搀着她走进花园。 麦格雷几步追上去,在台阶前拦住两人。 “您是谁?” 丽娜皱着眉问道。可以听出她的法语带着一丝口音。 “麦格雷警长。我负责调查您丈夫遇害的案件。我希望您允许我随您进去说话。” 她虽然没有反对,但是不停地拉衣襟,显然开始有些紧张。司机把她们的行李放在台阶前,安娜拿出钱包付了钱。 值白天班的特伦斯没有说话便打开了门,丽娜,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是惊讶地看着他。 她现在应该已经六神无主了吧?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不知道是该上楼回房间还是去丈夫的办公室。 “尸体呢?” 她问麦格雷。 “在尸检中心。” 这个消息会不会让她稍微放松一些?她很紧张,身体有些颤抖,她的一切行为都像条件反射。 她还是上前拧开办公室的门把。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自动打开了,皮埃尔惊讶地发现走廊里突然出现了四个人。 “您好,皮埃尔……” 丽娜向他伸出手。 银行家伸出手之前有没有一丝犹豫?不过他最终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是在哪里发生的?” 皮埃尔退后一步,让丽娜和警长进去。特伦斯继续守在门外。 “这里……办公桌后面……” 她犹豫着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地毯上的那摊血迹后马上转过头。 “怎么会这样?” “有人对他开枪了。” “他是当场死亡的吗?” 皮埃尔相当镇静,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媳。 “现在还不知道……保姆早上收拾房间时发现了他的尸体……” 丽娜颤颤巍巍地向后退了一步,她的朋友见状赶紧上前扶她坐在椅子上。因为肩伤,丽娜入座时小心翼翼。她做了一个点烟的手势,安娜上前把点好的烟递给她。 可怕的沉默。看着眼前这位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即将崩溃的女子,麦格雷感觉有些不舒服。 “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没有人知道。” 皮埃尔冷冷地说。 “这,这是几点的事情?” “零点到一点之间……” “当时屋里没有人吗?” “福德在俱乐部,内莉在睡觉……她自称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现在是要去律师那里吗?” “是,她给我打过电话了……明天下午……我父亲昨晚也已经到达巴黎,现在住在拉斯巴依蒙巴纳斯酒店……”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她这个问题,更像是问自己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朋友用荷兰语回答了她。 她用法语回应道:“你觉得?嗯,这样也许会好一点……我应该不敢住在这里……” 她用目光找寻麦格雷。 “我现在去找一家旅店,和我的朋友和贴身女佣一起……” 她说这话时似乎并不是在询问警长的意见,更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决定。 接着她又转向皮埃尔:“内莉还在楼上吗?布丹太太呢?” “她今天没来。内莉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我现在去拿几件换洗衣服。安娜,你能和我一起上去吗?” 办公室里只剩下麦格雷和皮埃尔,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 “您父亲现在怎么样,纳乌赫先生?” “他现在很不好……现在我妹妹在宾馆陪着他……要不是我坚持不让他来这里……” “您继续留在这里吗?” “我想是……您现在能确定嫌疑人了吗?” “您怎么看?”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弟媳呢?……” “等她在宾馆安顿好就问。现在她应该招架不住……” 两个人继续沉默地站着,皮埃尔的脸色很难看。 警长轻声问:“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看过您弟弟的信件,也和盖伊谈过……他好像不愿意和我们合作……或者说不愿意和您……” “我昨天一直在整理他的文件,但是没发现什么……” “如果把一个因素考虑进去,嫌疑人就很明确了……” “什么因素?” “您的弟弟也许并不像您想的那样,只是自负盈亏的玩家。他最近会不会又像之前一样,为某家工商会洗钱?” “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请您不要局限在这一个假设上……纳乌赫家族的人都很讲信誉……我弟弟也不例外……在诚信方面,他甚至有些吹毛求疵……从他和别人的往来信件,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 “无法想象他是因为赌场上的一点得失丧命的……” “您这么说我很高兴……请您原谅我的鲁莽……不放过任何一个假设可能是所有警察的职业病……是盖伊让我联想到了这一点……” “我不明白……” “您不觉得盖伊的存在很蹊跷吗?他既不是秘书,也不是保镖、司机或者是任何什么人……所以他很九九藏书有可能是工商会派来监督您弟弟的人……” 纳乌赫冷笑了两声。 “如果是别人跟我这么说,我肯定会说这人侦探小说看多了……我跟您说过黎巴嫩人的亲情观念……或者说,我们对于亲人的界定不只局限在血缘关系里,家里所有的服务人员、朋友,我们把他们都当做亲人……” “您会选盖伊这样的人吗?” “不会……首先这个人看上去不怎么善良。其次,我很早就已经结婚,我有妻子已经足够了……您别忘了,菲利斯一直到三十五岁还是单身……全家人当时都以为他不会结婚……” “可以借过吗?” 麦格雷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快步上前开门。丽娜换了一件裙装和一件水貂皮大衣。内莉提着行李,眼神依然天真地跟在她后面。 “您能帮我叫一辆出租车吗,皮埃尔?我不想开车……” 她疑惑地看了警长一眼。麦格雷开口:“您会下榻哪家宾馆?卡尔顿?” “哦,不……那里有太多回忆……旺多姆广场的那家酒店叫什么名字来着?” “卢浮宫酒店?” “对……我们去卢浮宫酒店……” “我过一会儿去酒店拜访您,因为我必须问您几个问题……九九藏书” “出租车马上就到……” 已经接近正午。让维尔已经在机场等候阿尔维多的到来。 “再见,皮埃尔……律师那边,您约了几点?” “三点,圣日耳曼街,乐华波特。” “不用记了,我一会儿去宾馆时把详细地址给您。” 把三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用了很长时间。在路边等候的丽娜颤抖着,像是根本不认识周围的一切。 皮埃尔关上门。麦格雷觉得楼上有人在往下看。盖伊。 他走到卢卡斯身边:“跟着她们……她们应该会去卢浮宫酒店,但是我不确定……我觉得到目前
为止,没有人讲过真话……” 巴黎的街道从八月开始就这般冷清。没有游客,没有行人。出租车停在卢浮宫酒店门口。丽娜和她的朋友先下车,去确认有没有空房……过了一会儿行李员走出来,内莉付钱…… “把车停在附近,来酒吧找我。我们怎么说也得在给她们点时间平复一下心情,整理一下行李……” 而且,他也渴了。 第五章 这是一家幽静的酒吧。高脚凳上坐着两个英国人,他们正在说什么,但旁人无法听清。每隔四五米,橡木墙壁总会闪出一丝青铜器的光辉。一位年轻的女子手捧高脚杯,站在酒吧一角。酒吧的每条对角线上都有一位身穿土耳其国家传统服饰的服务生不时地走来走去。 星期日的酒吧就像一位遗世而独立的美人,有一份超脱往日喧嚣的独特韵味。透过奶油色的窗帘,人们可以隐约看到外面光秃秃的树木和行人匆忙的身影。 “更衣室,先生?” “更衣室?” 麦格雷经手的案件大都需要去香榭丽舍街区的小酒吧卧底观察,像今日这样在皇宫级别的酒吧里蹲点的机会实属凤毛麟角。 麦格雷脱下厚重的外套和围巾,舒了一口气。 他向迎面走来的一脸困惑的酒保低声说:“一杯啤酒……” “酸梅酒?喜力?” “随便。” 卢卡斯进门时也被更衣室的服务生拦住。 “你点了什么?” “老板,您呢?” “我点了啤酒。” “我也是。” 一扇半掩着的门上闪着“烤箱”两个熠熠生辉的大字,门缝里不时地传来刀叉轻轻的碰撞声。 “你饿了吗?” “不至于……” “你知道房号吗?” “四三七、四三八和四三九。纳乌赫太太和她的朋友住在双人房四三七中……” “我马上回来……” 麦格雷沿着一条宽敞的大理石走廊,向电话间走去。 “请帮我转接四三七房间。” “稍等……” “喂?纳乌赫太太?” “您是?” “麦格雷警长。” “我是安娜。纳乌赫太太还在洗澡。” “请帮我通报一声,她是希望我过十分钟左右登门拜访,还是更希望吃完午餐后再见我。” 麦格雷等了一分钟,电话那头再度传来声音:“喂?她说自己现在不饿,但是希望您半个小时之后再上来。” 几分钟之后,麦格雷和卢卡斯走进烤箱屋。这是一个和酒吧装饰风格相似的房间。橡木墙壁,青铜壁灯,桌上还放着温馨的小台灯……屋子里只有三四个人,每个人都像是在教堂里一样,轻柔细语。大堂经理和服务生毕恭毕敬地守候在客人旁边。 麦格雷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摇了摇头。他轻声说:“英国拼盘。” “我也是。” 服务生更正道:“两份冷肉。” “再加一瓶啤酒。” “你现在打电话回局里,说我们在这里。再打电话告诉让维尔纳乌赫太太的房间号码。他现在应该还在奥利机场。” 麦格雷喝了一点酒后有点上头,卢卡斯很识趣地在一旁默不作声。 两个人在两个服务生的注视下吃着99lib?各自的食物。 “您要用咖啡吗?” 一位身着土耳其皇家服饰的服务生在旁边小心地问。 “你和我一起走。” 他们来到酒店四层。卢卡斯敲响四三七的房门。不过开门的是四三八的安娜。 “请走这边……” 安娜应该也是刚洗过澡,因为她还有一小撮头发没有吹干。 “请进……我去告诉丽娜……” 套房里的客厅并不算大,灰白的墙壁,浅蓝色的椅子,象牙白桌子,所有东西都让人觉得温暖亲切。 隔壁房间传来走动的声音。应该是内莉正在收拾行李吧。 两个人尴尬地站着等了好久,两位女士才从房间出来。麦格雷看到纳乌赫太太时有一丝惊讶。他原以为这位受伤的女士会躺着见客。 纳乌赫太太身穿酒红色丝绒便服,刚刚梳洗完,不过并没有化妆。 她看起来很虚弱。她应该是努力了好久才出来见客的吧?不过她已经不像刚才在家里时那样慌张了。 看到麦格雷警长身边多了一位警察,她似乎有些惊讶,于是有些不解地看着麦格雷。 “这是我的同事。” “先生们,请坐……” 她已经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安娜坐在她身旁。 “很抱歉这么快就惊扰您,希望您能理解。我有几个问题需要您回答。” 她点燃一支烟,手指轻轻地抖了一下。 “您也可以抽烟。” “谢谢。” 麦格雷并没有马上点烟。 “我可以知道您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六之间这段时间在哪里吗?” “几点?” “我希望您可以详细说一下您是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的。” “快八点时我从家里出来。” “您的丈夫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出去的吗?” “我不知道他当时在哪里。” “您一直以来都是独来独往,我的意思是,您出去时一般不和丈夫打招呼?” “我们两个都有绝对的行动自由。” “您开车出去的吗?” “对。” “您当时用的是卧室的电话吗?” “是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像是一个在背诵课文的孩子,眼神天真无邪。麦格雷很快便联想到那位叫内莉的荷兰女子。一个同样貌似天真的孩子。 丽娜和她似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个人。两人连眨眼睛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您开车去了哪里?” “去香榭丽舍大街上的马蒂涅饭店吃饭。” 说马蒂涅饭店前,她稍稍犹豫了一下。 “您经常在马蒂涅饭店吃饭吗?” “有时。” “一个人?” “大部分时候。” “您一般坐在哪里?” “大厅里。” 好一个大厅!这意味着很难找到人证。 “后来没有人来找您?” “没有。” “您没有约会吗?” “我一直就在这家饭店。” “到几点?” “记不清楚了。应该是十点吧。” “您回家路上有没有去酒吧坐坐?” 又是瞬间的犹豫。随后她摇了摇头。 现在最紧张的是丽娜的朋友安娜。她不停地看看丽娜,又看看警长。 “之后呢?” “我在香榭丽舍大街走了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在结冰的香榭丽舍大街?” “部分人行道上的雪已经铲掉了。我在利多巷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您回家后没有去看当时已经在家的纳乌赫先生?” “我没有看见他。我直接去我的房间,拿内莉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 “您是准备去旅游吗?” 丽娜回答这个问题时似乎显得百分之百真诚。 “八天前就计划好了。” “您准备去哪里?” “嗯,阿姆斯特丹,当然。” 她和安娜用荷兰语说了几句话。安娜起身回到卧室,马上又拿着一封信走回来。这封一月六号的信是用荷兰语写的。 “您可以找人把它翻译出来。我跟安娜说十五号去她那里。” “您当时已经定了机票吗?” “没有。我原本计划搭乘火车回去。十一点二十二分有一趟。” “您并未打算带上贴身女佣?” “安娜没有多余的房间。” 麦格雷愿意配合她把这场戏演完。他对这位泰然自若地说着谎的纳乌赫太太甚至有些钦佩。 “您下楼时没看到任何人吗?” “没有。内莉叫的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您没有和丈夫说再见吗?” “没有,他知道这件事情。” “您搭出租车直接去了北车站吗?” “路况不太好,我们到时火车已经开走了。所以我临时决定去奥利机场搭飞机。” “您顺便路过伏尔泰大街?” 她没有一丝颤抖,安娜倒是皱了皱眉头。 “那是什么地方?” “您应该和我一样清楚吧?您是怎么知道帕尔东医生诊所的?” 一阵漫长的沉默。她又点燃一支烟,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回去坐下。她害怕了吗?看起来不像。她似乎正在考虑该怎么应对。 “您还知道什么?” 她看着麦格雷。 “您在纳乌赫先生的办公室被一把六点三五口径的珍珠壳手枪击中背部。这把之前属于您的手枪案发前在您丈夫办公桌的抽屉里。” 纳乌赫太太双手撑着下巴,就像一位认真听课的小学生一样好奇地看着麦格雷警长。 “您并不是搭乘出租车离开的。一位叫阿尔维多的朋友用红色跑车接您去的机场。也是他带您到伏尔泰大街就诊,并且给医生讲了一个枪手从车上射击您的故事……” “帕尔东医生不是给您看牙,他给您做了基础包扎。他换衣99lib?服洗手时,你们二人溜走……” “您还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她并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害羞地对警长笑了笑,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撒谎的后果。 “我希望知道真相。” “我更喜欢被提问。” 提问!这真是个好办法。她可以通过警方的问题知道警方已经了解了多少信息。 “这封信确实写于一月六号吗?您知道,警方可以用墨迹检测设备确定日期。” “这封信确实写于一月六号。” “您的丈夫知道您要离开?” “他应该有感觉。” “什么感觉?” “我近期会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夫妻关系很久以前就已经名存实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 “两年?” “也许吧。” “自从您遇到阿尔维多之后?” 安娜看起来越来越紧张。她似乎无意地碰了碰丽娜粉红色的拖鞋。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 “您的丈夫知道您出轨了吗?” “我不知道。很有可能别人看到过我和阿尔维多在一起。我们不需要躲藏。” “这对于一个有夫之妇来说正常吗?” “还行。” “您的意思是?” “菲利斯和我,我们两个像陌生人一样已经很久了。” “可是两年前您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那是因为我丈夫坚持想要一个男孩。幸好第二个孩子不是女孩。” “那个孩子是您丈夫的吗?” “肯定是。我和阿尔维多的交往只限于一起逛街吃饭而已。” “您还有其他情夫吗?” “相信我,没有。他是第一个。” “您十四号晚上原本计划干什么?” “我不明白。” “一月六号,您写信给朋友,说十五号要去阿姆斯特丹。” 这时,安娜用荷兰语和丽娜说了几句话。丽娜听后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坚定地看着警长。 “我现在跟您解释一下。阿尔维多希望我离婚,和他结婚。我请他给我一个礼拜的时间。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情办起来没有那么简单。纳乌赫家族绝对不允许离婚这样一件丑闻发生在他们身上,所以菲利斯一定不会轻易同意。” “我们决定一月十四号跟他摊牌。不管他说什么,我们都会马上离开巴黎去阿姆斯特丹。” “为什么是阿姆斯特丹?” 丽娜似乎不理解警长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 “因为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的童年和少女时代。阿尔维多对荷兰不熟,我想让他看看我的故乡。我离婚后,我们就会去哥伦比亚拜见他的父母。” “您自己很富有?” “我当然没钱。不过我们也不需要纳乌赫家的钱。阿尔维多家族比纳乌赫家族还要有钱。哥伦比亚大部分煤矿都是他们家的。” 丽娜说这话时,脸上洋溢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骄傲。 “所以说,您八点钟离开房间。您的丈夫当时在办公室,但是您并没有和他打招呼。阿尔维多在门口等着您。你们去哪里吃饭了?” “蒙帕纳斯街上的一家小餐馆。阿尔维多经常去那里吃饭,因为他就住在附近。” “您有没有担心过您丈夫的反应?如果他知道您的决定之后会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 “我没想过这些问题。” “为什么?您不是说他不会轻易同意吗?” “但他根本留不住我。” “他爱您吗?”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 “他当时为什么要娶您?” “可能觉得身边有个美女陪伴比较有面子吧。我那时刚刚在多维尔被选为欧洲小姐。我们在一家赌场见过几次。有一天晚上,我在玩轮盘赌,他走到我面前说:” “十四。” “真的是十四?” “第一次不是,但第三次时十四就出现了,而且连着出现两次。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连中了两次之后,我不玩了。” 情况似乎发生了转机。现在丽娜说的似乎都是实情,百分之百的实情。 “他后来拿到我的房间号码,还给我送了花。我们后来一起吃过几次饭。他看起来十分害羞,似乎不太习惯在女孩面前说话。” “但是他当时已经三十五岁了。” “我不知道他在我之前有没有过别的女人。后来他就把我带到比亚里茨。” “他一直一无所求?” “在比亚里茨和在戛纳时差不多是这样。他每天晚上还是去赌场。一天早上快八点时,他来到我的房间。他不太喜欢喝酒,但是那天我从他的呼吸中闻到了酒味。” “他醉了?” “他应该是喝了一两杯给自己壮胆。” “然后呢?” “他在我的房间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在接下来的五个月里,我们一起吃过十几次饭,他一直提结婚的事,最后我答应了。” “因为他是一个有钱人?” “因为我喜欢他过的那种生活,穿梭于各个大酒店,各个赌场。我们在戛纳结的婚。不过婚后一直分居。这是他的意思。他太害羞了。我觉得他可能有些自卑,觉得自己有些胖。那时他比这几年还要胖些。” “他对您体贴吗?” “他把我当作一个小女孩。结婚后也是这样。后来我们三个去了很多地方,我和他,还有盖伊。” “您和盖伊关系如何?” “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对我丈夫的影响太大。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另一个种族的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您觉得盖伊是怎么看您的?” “他当我不存在。他应该从心底瞧不起我,就像瞧不起其他女人一样。后来我实在觉得无聊,就请纳乌赫找个荷兰女孩来陪我。后来我们在荷兰报纸上登了广告,最后我选中了看上去单纯活泼的内莉。” “再回到星期五晚上。您几点回到家的?” “十一点半。” “您和阿尔维多在这之前一直待在饭店吗?” “不是。我去他家帮他收拾行李。我们边聊边喝了点酒。” “您回到家中后,他一直待在车里吗?” “对。” “您走进办公室?” “对。我直接去房间换衣服。我问内莉菲利斯是不是在下面,她说她听到他刚回来。” “她跟您说纳乌赫先生是一个人还是和他的秘书在一起?” “和秘书在一起。” “有他在办公室,您不会觉得尴尬吗?” “我已经习惯盖伊的存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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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下楼时是几点。当时我已经穿好大衣。内莉帮我提着箱子,我们在楼梯平台上拥抱告别。” “她之后会和您会合吗?” “我会先给她指示。” “她后来就回房间了吗?她不想知道您和纳乌赫先生讨论的结果吗?” “她知道我主意已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麦格雷对卢卡斯做了一个手势,让他接起电话。 “喂?对……他在这里……我把电话给他……” 麦格雷知道是让维尔的电话。 “老板,他已经到了……在他家里。” “蒙帕纳思……” “您已经知道了?他在三层有一套带家具的公寓。我在他家对面的一个小酒吧……” “继续盯着,一会儿见……” 丽娜依旧神色镇定,她问道:“阿尔维多已经到了?” “对,他现在在自己家。” “警察为什么要跟踪他?” “警察的职责就是追踪所有的嫌疑人。” “凭什么说他有嫌疑?他从来没有踏进过那栋房子一步。” “这是您说的。” “您不相信我说的?” “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说的是假话。对了,您是怎么知道帕尔东医生地址的?” “是内莉告诉我的。她又是保姆告诉她的。我当时需要紧急诊疗,而且离我家越远越好……” “说得好!” 麦格雷发现,之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都不可靠。 “您和内莉拥抱之后她就上楼了。您推开纳乌赫先生办公室的门,发现他正在盖伊的陪伴下工作。” 她点点头。 “您立即就告诉他您要离开吗?” “对。我跟他说我要去阿姆斯特丹,之后会由律师跟他谈离婚的事。” “他什么态度?” “他看了我好久,最后自言自语道:” “‘这不可能。’” “他当时没有赶盖伊出去吗?” “没有。” “纳乌赫先生当时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吗?” “是。” “盖伊坐在他对面?” “不是。盖伊当时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些文件。我记不清我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我当时很紧张。” “阿尔维多没有建议您随身带一把枪?他没有把自己的枪交给您?” “我没有枪。我要枪干什么?我跟他说我主意已定,绝对不会改变想法。说完我扭头就走。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枪响,同时感觉背部被子弹打中。” “我当时回头,看见菲利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枪。他当时睁着眼睛,似乎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然后呢?” “盖伊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边。” “您做什么了?” “我吓晕了。我不想死在这间办公室。我赶紧往外跑,阿尔维多打开车门让我坐了进去。” “您只听到一声枪响?” “是。我告诉阿尔维多快点带我去伏尔泰街,那里有一位我认识的医生……” “可是您并不认识帕尔东医生……” “我当时没有时间跟他解释。我觉得很疼。” “您离开帕尔东医生的诊所后为什么没有直接去阿尔维多家里,他家毕竟就在附近……” “因为我不想有什么丑闻。我只想快点回荷兰,我知道警察那时还一无所知。所以我在医生那里一句话也没讲。” “我并不知道警察会来调查我们,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肩部中弹,我以为只是皮外伤,只要止血就可以了……” “您和阿尔维多本来打算怎么回阿姆斯特丹?” “他开车。但是从诊所出来后,我已经虚弱到没有办法在车里待几个小时。我当时想奥利机场应该有去荷兰的航班。但是谁都不知道航班会不会被取消,飞机跑道上已经结冰了。” “我们到了阿姆斯特丹之后,阿尔维多马上叫了出租车送我到安娜家。我让他去宾馆等我好些了再来看我。我正式离婚前,我们不会住在一起……” “怕因为通奸罪被起诉吗?” “谨慎一点总是好的。我被枪击后,菲利斯就没有办法不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了。”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这对于您是一件好事?” 她看着警长,脸上浮现狡黠的微笑。 “对。” 最不可思议的是,丽娜刚刚说的一切完全站得住脚。而且她刚刚回答问题时直白爽快,不像在撒谎。看着丽娜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麦格雷瞬时明白纳乌赫先生当初为什么会娶她,阿尔维多为什么这么执着地爱着她。 客厅里温暖又柔和的气氛让人顿生倦意。卢卡斯像一只猫一样打着哈欠。 “我不得不提醒您,您刚刚讲的这些没有人证。根据您刚才所言,第一声枪声响起时,办公室只有三个人。” “您可以去问盖伊。” “很抱歉地告知您,根据盖伊的说法,他一点之前并不在家里。而且有人看到他一点左右离开了圣米歇尔的迪乐俱乐部。” “他说谎了。” “他有人证。” “他有可能是案发后才过去的。” “我们会查清的。” “您也可以去问内莉。” “她不懂法语,不是吗?” 麦格雷察觉到她有一丝犹豫。她间接地回答道:“她讲英语。” 麦格雷突然站起身,拉开房门。荷兰女子差点摔进来。 “您在外面偷听多久了?” 她一脸狼狈,摇了摇头,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她身穿一件黑色制服裙装,戴着围裙和帽子。 “您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她先说是,又说不是,最后向主人求救。 丽娜替她解围:“她能听懂一点法语。但是她每次去商店买东西时,售货员总会嘲笑她的法语。” “内莉,过来。别站在门口。您什么时候知道纳乌赫太太要去阿姆斯特丹的?” “一个星期(英语)……一个星期(法语)……” “您看着我说,不要看着纳乌赫太太说。” 她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犹豫着要不要正面面对警长。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行李的?” 她现在应该是在心里翻译这句话吧。 “八点……” “您上一次接受询问时,为什么要撒谎?” “我不知道……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 “这间屋子里有谁让您害怕吗?” 她使劲摇了摇头,头上的帽子都有点歪了。 “您十点时又见到纳乌赫太太了吗?在哪里见到她的?” “房间里。” “谁把行李拿下去的?” “我。” “女主人当时去办公室了吗?” “对。” “您听到枪击声了吗?” “是。” “一声还是两声?” 她又看了丽娜一眼,回答道:“一声。” “您没有下楼吗?” “没有。” “为什么?” 她耸了耸肩,好像是说她也不知道。主仆二人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如出一辙。 “您没有听到盖伊上楼的声音吗?” “没有。” “您马上就睡着了吗?” “对。” “您不想知道有谁受伤或者死掉了吗?” “我通过窗户看到太太出去了。坐着一辆车出去了。” “谢谢您的配合。我希望明天正式录口供时,您不会再说出第三个版本。” 这句话对于这位荷兰女子来说显然太长太复杂。纳乌赫太太用法语翻译给她听后,她脸一下变得通红,她马上离开了这个套房。 “我刚刚说的话对您也适用,夫人。您今天刚到,我不想对您录口供。明天我会通知您去律师事务所的事情。当然,我明天还会和其他两位同事一起,正式对您录口供。” 丽娜说:“还有一位证人。” “阿尔维多,我知道。我现在就去见他。我不太确定你们二位会不会私下里用电话交流。” 他转向身旁的卢卡斯:“在得到我的指示之前,你待在这里。” 丽娜没有反对。 “我可以叫外卖吗?我的朋友可是地道的荷兰人,她已经饿了。我现在要上床休息一会儿。” “我可以去您的房间看看吗?” 房间里一片混乱,衣服乱丢在床上,鞋子乱丢在地毯上,东一只西一只的。电话像是吹风机一样挂在墙壁上。麦格雷把电话拿到客厅。接着又去内莉房间做了同样的事情。 正在屋里收拾行李的内莉怒气冲冲地看着麦格雷,好像麦格雷得罪了他。 “刚刚如有鲁莽,敬请二位见谅。” 丽娜笑着回应道:“这是您的工作,不是吗?” 酒店门卫为他叫来出租车。惨白的阳光偶尔透过厚厚的乌云撒向大地。卢森堡公园里有孩子在溜冰,还有几个孩子带来了滑板。 让维尔在酒吧等着他。天气寒冷,坐在窗户旁边的让维尔,为了能看得清外面的动静,时不时擦拭身旁的玻璃窗。 “半瓶啤酒……” 他有点疲惫地跟酒保说。 刚才那场询问让他筋疲力尽。他觉得自己出了点汗。 “他还没有出来?” “还没。我觉得他已经在飞机上用过餐了。他现在应该在等人打电话给他吧。” “那他可能要等一会儿了。” 麦格雷也可以像阿姆斯特丹的那位警长一样,在酒店里安装窃听器,但也许是因为在法学院读过书的缘故,也有可能是从小的教育环境使然,他总觉得除非迫不得已,使用这种小手段多少有些不体面。 “卢卡斯还在卢浮宫酒店。你随我去这个男子家里。对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麦格雷喝过啤酒后一扫刚才的倦态,马上精神抖擞起来。酒吧虽小,但是木头装饰和系着蓝色围裙的服务生给人一种亲切感。 “小伙子很帅,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族气息……” “他有没有觉察到你在跟踪他?” “据我所知,没有。” “跟我一起走。” 两人穿过大街,走进富丽堂皇的建筑,走进电梯。 让维尔说:“四层。我打听过,他三年来一直住在这里。” 门上既没有门牌,也没有名片。麦格雷一按门铃,门马上打开了。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子站在门口。他极具修养地一边迎客一边说:“先生们,请进……我正在等你们……您应该就是麦格雷警长吧?” 他没有同警长和让维尔握手,直接把他们引到一间面朝阳台的明亮客厅里。 “您不想脱下外套吗?” “阿尔维多先生,我们不会待很久。昨天在阿姆斯特丹,纳乌赫太太得知丈夫去世。下午你们通过一次电话,她告知您她和她朋友回巴黎航班号。您今天早晨坐飞机回巴黎时,荷兰的报纸还没有开始报道这件事情。” 阿尔维多漫不经心地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份昨天的报纸,狡黠地笑着说:“这不,报纸的第三版有一篇关于您的报道。” 两位警察脱下外套。 沙发旁的矮茶几上摆放着一组杯具。只不过只有一只杯子单独摆在外面,杯子里还有一点琥珀色的液体。 “阿尔维多先生,请您听我说。我想在问您问题前说一句话。我自从开始查这个案子,一直看到有人捏造证据。” “您是指丽娜?” “她,当然还有其他人,我在这里就不跟您一一列举了。请您告诉我您最后一次踏进纳乌赫家是什么时候?” “警长先生,请您原谅我,但是您这样说实在是居心叵测。您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踏入纳乌赫家一步,包括星期五晚上。” “据您所知,纳乌赫先生知道您和纳乌赫太太的关系吗?” “我无所谓。我只是在赌场里远远地见过他两次。” “您认识盖伊吗?” “丽娜跟我提过他,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但是星期五晚上,您毫不掩饰地开着一辆红色跑车去纳乌赫家门口,等纳乌赫太太。” “我们不需要躲躲藏藏。因为我们主意已定,丽娜当时回去只是为了正式通知丈夫。” “您担心他们二人会起冲突吗?” “为什么要担心?丽娜决定要走,他也没有办法留住她。” 他又酸酸地加了一句:“我们不是在阿拉伯国家。” “您听到枪声了吗?” “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声,但是没有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丽娜踉跄地夺门而出。我赶紧上前把她扶进车里。她当时已经精疲力尽。她在路上给我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认识帕尔东医生吗?” “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人。地址是丽娜给我的。” “您还是打算开车去阿姆斯特丹吗?” “我不知道她伤势如何。她一直在流血,我很担心……” “但是您并没有因为担心就忘了编造谎言……” “我有理由不对医生说出实情。” “然后又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诊所溜走……” “我不想让他记录我和丽娜的姓名以及住址。” “您知道纳乌赫的抽屉里有一把枪吗?” “丽娜从没有跟我提起过。” “她害怕她丈夫吗?” “他不是让人害怕的那种人。” “那盖伊呢?” “她经常跟我提起他。” “他是家里的重要角色。” “对他的主人来说是这样,但对丽娜绝不是这样。” “您确定?” 阿尔维多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牙齿咯吱作响。 “您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只是觉得盖伊既然对男主人有很大的影响,那么也会间接地对女主人的命运造成一定的影响。” 年轻人冷静了一些,对刚刚的失态有点尴尬。 “您太容易感情用事了,阿尔维多先生。” 他冷冷地说:“我爱……” “我可以了解一下,您来巴黎多久了?” “三年半。” “您是学生?” “我在波哥大读法律。我在巴黎法学院继续学习……我还在国际法教授比杰先生的律师事务所实习。” “您的父母很有钱?” 他似乎是为了澄清:“在波哥大,是。” “您的父母只有您一个孩子吗?” “我还有一个弟弟在美国伯克利……” “如果我没有弄错,您的父母应该和其他哥伦比亚人一样,是天主教徒吧?” “我母亲更虔诚一些。” “您准备带纳乌赫太太回家拜见父母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您家里会反对您和离异女子的婚事吗?” “我是成年人。” “我可以借您的电话用用吗?” 麦格雷打给卢浮宫酒店。 “卢卡斯?你可以离开房间了……不过还是留在酒店里……我下午派人去接你的班……” 阿尔维多的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您派人留在丽娜的房间里,防止我们通电话?” “我也是逼不得已,希望您见谅。” “您也会派人来监督我吧?” “我不否认。” “我可以去看她吗?” “我没有说不可以。” “她还好吗?肯定很累吧?” “很好。神色自若。” “她是个孩子。” “一个聪明的孩子。” “您要喝点什么吗?” “我想我不需要。” “这就是说,我也是嫌疑犯之一?” “我的职业就是怀疑每一个人。” 警长走出阿尔维多家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 “您觉得他撒谎了?” 麦格雷没有正面回答:“你先回车里……这辆红色跑车应该马上就要出发了……” “那您呢?” “我现在去蒙索利公园。明天我们重新正式询问这几个人。” 麦格雷双手插在兜里,向出租车总站走去。他走到米歇尔大街的拐角时,破口大骂脖子上那条扎人的厚围巾。 从外面看,纳乌赫家的房子里似乎空无一人。麦格雷警长请司机在门口等他,他去去就来。 他穿过小花园,按响门铃。 特伦斯打着哈欠打开门。 “有什么新情况吗?” “他们的父亲到了。他现在正和大儿子在一起。” “他还好吧?” “老人家今年七十五岁,一头白发一丝不乱,神情严肃。” 办公室的门悄然打开。皮埃尔可能听到了声音。 “警长先生,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我现在想见见盖伊。” “他在上面。” “您的父亲见过他了吗?” “还没有,但是应该马上就会去,他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他。” 麦格雷把大衣、围巾和帽子挂在墙上,走上楼去。楼道里一片黑暗。他敲了敲盖伊的房门,盖伊在里面用阿拉伯语回应他。 他推开门。盖伊正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 “您请进……他们对您说什么了……” 第六章 盖伊的房间应该是整个纳乌赫家最简朴的了吧。房子之前的主人应该有一个正在读中学的儿子,因为盖伊的这个房间很像是学生住的。房子的新主人似乎并未对这个房间做一丝的改变。 坐在皮椅上的盖伊身着和昨天一样的西服套装,两腿伸着,一副无所事事的放松模样。麦格雷仔细一看,发现他的指甲好像刚刚保养过。 麦格雷装作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这两个大男人互相盯着对方,就像两个正在玩谁先眨眼游戏的孩子。 “盖伊先生,您之前并不是很配合。” 这位秘书的脸上没有一丝紧张。他那充满讽刺和自信的微笑让麦格雷很难堪。 “丽娜……” 盖伊听出了这个词中的亲密含义。 “什么?” “纳乌赫太太——也许您更愿意这样称呼她。她的证词和您的证词并不完全一致。她对警方交代,她午夜回家收拾行李时,看见您和纳乌赫先生在一起。她具体地说,当时纳乌赫先生坐在办公桌旁,您当时站在他旁边。” 麦格雷停下来,希望盖伊能有所回应。不过这位先生并没有说话,而是又笑了笑。 “您不觉得是她的陈述不符合我的证词吗?” 盖伊从一开始就恰到好处地掌控着对话的节奏,好像精心算计过。 “您想改口供吗?” “我昨天已经回答过您的问题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您讲的是真话。” 他把手指按进皮椅里,似乎觉得警长的这句话是对他的侮辱。不过他马上恢复平静。 麦格雷警长慢慢走到窗前,手里拿着烟对着窗外长长地抽了一口,然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您自称凌晨一点离开迪乐酒吧,但是没有人知道您是几点进酒吧的……到目前为止,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您不是在杀人后来到酒吧,制造不在场证据……” “您问过当晚在俱乐部的所有人?” “您应该知道警方还没来得及去俱乐部取证。酒吧在星期天不营业。” “您有的是时间。我也是。” 他是想故意激怒警长的吗?警长很难在这样镇定的赌徒身上找到突破口。 警长又一次站到他面前,以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盖伊先生,您结婚了吗?” 这位先生的话似乎是他们国家的习语:“只有不满足于夜夜欢愉的男人才会给套上一辈子的枷锁。” “您说的是纳乌赫先生?” “他的私生活和我无关。” “您有情人吗?” “如果您一定想知道,我可以告诉您,我不是同性恋。”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鄙视更加明显了。 “也就是说,你有时会和女人发生关系?” “如果法国的法律对公民的私生活如此好奇,我可以给您提供她们的姓名和住址。” “您星期五晚上会不会是去找女人了?” “没有。关于我那晚干了什么,我已经回答过了。” 麦格雷又走到窗户前面,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的蒙索利公园。外面一片冷清,偶尔有几个行人。 “盖伊先生,您身上有枪吗?”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把长管手枪。这不是一把可以轻易放在口袋里的枪,而是一把枪筒直径至少二十毫米的专业手枪。这显然不是击中纳乌赫先生的那把枪。 “您满意了吗?” “没有。” “您问过阿尔维多这个问题吗?” 这次轮到麦格雷一言不发。这次问询进行得很慢。两个人似乎在对弈国际象棋,都在小心地猜测着对方的攻守意图。 警长的脸色很难看。他使劲地抽着手里的烟。四周一片静寂。 “您知道纳乌赫太太两年来一直想要离婚吗?” “我跟您讲过,他的私生活和我无关。” “您和纳乌赫先生关系这么亲密,他不会没有跟您提起过吧?” “您可以去问。” “我什么也没有问到。我现在在问您,但您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回答和我相关的问题。” “您知道纳乌赫太太一个星期前就计划离开家去阿姆斯特丹吗?” “同上。” “您还是继续坚持案发时您不在现场吗?” 盖伊耸了耸肩,似乎认为这个问题多余。 “您和纳乌赫先生认识二十多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您和他形影不离。在这段时间里,他成为职业赌徒,或者说科学赌徒。您没少帮助他吧?” 盖伊坐在椅子上,似乎并没有在听警长讲话。警长从墙边拿过一把椅子,放到盖伊对面不到一米的地方,跨坐在椅子上。 “您刚来巴黎时很穷吧?纳乌赫先生付您多少薪水?” “我不是他的雇员。” “您肯定需要钱。” “如果我需要钱,他会给我钱。” “您在银行里有账户吗?” “没有。” “您一般会需要多少钱?” “我跟他要的数目。” “很大一笔?您有很多钱吧?” “我的所有财产就是身上的衣服。” “盖伊先生,您应该也是和纳乌赫先生一样厉害的赌徒吧?” “这我说了不算。” “在赌桌上时,他会不会偶尔让您代替他做决定?” “有时候。” “您会赢吗?” “有输有赢。” “您如果赢了,会把钱留下来吗?” “不会。” “你们在这方面有没有合作关系?比如说,他会不会把赢来的钱分一部分给您?” 他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您不是合伙人,不是秘书,只是一个完全依靠他的人。那么,纳乌赫先生结婚时,您会不会担心你们的关系会受到影响?” “不会。” “纳乌赫不爱妻子吗?” “这个问题您要问他。” “现在去问他有点迟。您什么时候知道纳乌赫太太有情人的?” “我应该知道吗?” 到目前为止,盖伊的话让警长丧失正常的判断力了吗?但警长和他一样泰然自若。 “不可否认的是,这对夫妻这两年的关系平淡了许多,也可以说恶化了不少。您知道纳乌赫太太正在办离婚吗?您跟踪过她吗?或者说,是不是您把她和阿尔维多的关系告诉纳乌赫先生的?” 又是不屑的微笑。 “他自己在皇家宫殿门口看到他们两个的。他们两个从来不遮遮掩掩。” “纳乌赫当时很生气?” “这个人从来没有生气过。” “所以说,他明明知道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但还要逼迫纳乌赫太太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是种报复吗?” “有可能。” “纳乌赫先生看到了那一幕之后,才决定把纳乌赫太太和孩子们分开的吗?” “我和您一样,无法猜透人类的心思,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我可以确定,盖伊先生,纳乌赫太太说您当时在场这件事是真的。我也倾向于认为,您对纳乌赫太太离家出走的事情不仅知情,还知道具体日期。” “我不能阻止您这么想。” “她丈夫恨她……” “她不也恨他吗?” “可以说他们两个互相恨着对方。所以她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争取自由……” “没错,不惜一切代价……” “您觉得是纳乌赫太太开枪打死她丈夫的吗?” “不。” “您觉得是您自己开的枪?” “不。” “那是谁?” 几秒过后。盖伊开口说藏书网:“还有一个和案件相关的人。” “阿尔维多?” “他当时在哪里?” “在门口,他的车里面。” 现在似乎轮到盖伊询问警长。 “您相信他的话?” “除非有反证。” “那是一个深陷爱情的男人,不是吗?” 麦格雷很好奇他的推断,所以任由他问自己。 “很有可能。” “您刚刚不是说两年来他就一直是纳乌赫太太的情人吗?他的父母怎么能轻易接受一个生了两个孩子的女人!他的一意孤行难道称不上是伟大的爱情吗?” 此刻盖伊眼神凶残,嘴唇颤抖着。 他继续说:“他知道自己当晚的角色吧?” “对。” “请您告诉我,麦格雷先生,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会让自己深爱的情妇独自面对她的丈夫吗?您真的相信他会在门外等一个小时,一点都不担心屋里发生了什么?” “您看到他了?” “别给我下这么大一个套。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因为我当时不在场。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人比我可疑得多。” 麦格雷站起来,突然感觉如释重负,案情的脉络慢慢清晰。 警长轻描淡写地说:“所以说,案发现场至少有两个人。” “纳乌赫和他太太。如果这样,纳乌赫太太应该携带了一把不能放在口袋里的大型号手枪。纳乌赫先生先开枪,纳乌赫太太随后击中了他。”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她先开枪,她丈夫慌乱中也扣动扳机。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纳乌赫太太的枪伤并无大碍。” “谁先开的枪在目前不是重点。假设您当时在现场。纳乌赫太太从包里掏出手枪,您护主心切,从抽屉里拿出枪先朝纳乌赫太太开枪。因为您当时就在放枪的抽屉旁边。” “您的意思是,她因为我手上有枪,所以不敢对我开枪,于是对纳乌赫先生开枪?” “现在您可以承认您对这位纳乌赫先生也怀有仇恨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二十年来,在纳乌赫的身边,您一直都像是个穷亲戚,甚至连亲戚都不算。您无名无分,处理所有的大小杂事,甚至为他准备早餐。而且这一切全部都是无偿地付出。只有在您需要时,他才会施舍您一点。” “我觉得您的处境和您与他不是一个种族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这种处境确实是一种无形的侮辱……” “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纳乌赫先开枪射中去意已决的妻子,之后您也开枪了。不过不是朝纳乌赫太太,而是朝您的主人纳乌赫先生。因为您心里清楚,事发后很容易嫁祸于纳乌赫太太的情人。之后您又去迪乐酒吧制造不在场证据。” “盖伊先生,警方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由专业人员重演一遍案发经过。我马上就可以打电话给警署尸检所最优秀的技术人员莫尔斯。他可以带来模拟案发经过的所有设备。到时候警方就会知道您当时到底有没有开过枪。” 盖伊没有说话。更奇怪的是,他更加讽刺地笑了。 但麦格雷走向电话机时,他拦住他。 “这没用。” “您认罪了?” “我知道开枪后火药残留会在手指上存在至少五天。” “您真是博学。” “我星期四碰巧去过汉斯街的一家地下武器商店。” “带着您的手枪?” “不是。我还有另一把手枪,和楼上的那把一模一样。我和这家商店所有的熟客一样,在商店里存放着一把手枪。” 麦格雷有些愤怒地问:“您为什么要去武器商店练枪法?” “因为我加入了一个地下枪手组织。这个组织每年都会组织射击比赛。这个组织所有十岁以上的男性都有火器。” 麦格雷慢慢地抬起头。 “如果在纳乌赫太太和阿尔维多手上都没有发现火药残留呢?” “阿尔维多从零下十二度的室外走进室内,我们可以推测他当时戴着手套,而且是很厚的手套。您不觉得吗?” 麦格雷觉得有些受辱。 “很抱歉帮您做这样的推理。纳乌赫太太马上要走,我猜她当时已经穿好大衣,戴好手套了……” “这是您的辩护词?” “我觉得除非是在法庭上,否则我没有必要辩护。” “我请您明天早上十点到巴黎总警署做正式口供。大法官随后可能会问您一些问题。” “那从现在到明天十点呢?” “我希望您可以留在这里。我的同事会继续在这里看着您。” “我忍耐力很强,麦格雷先生。” “我也是,盖伊先生。” 也许是室内温度较高的缘故,麦格雷警长从盖伊的房间出来后觉得脸色潮红。他路过走廊向正在看报纸的特伦斯做了一个友好的手势。接着他敲响楼下办公室的门。 “麦格雷先生,请进。” 屋里的两名男子都起身走过来。年长的那位走在前面,先伸出自己干瘪但有力的手。 “真希望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您,麦格雷先生。” “希望您能接受我沉痛的哀悼。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您,巴黎警方已经出动最精良的力量,正全力以赴地寻找真凶,还您一个真相。” “您现在有什么线索了吗?” “我还不敢说有什么线索,但我已经知道案发时现场有什么人了。” “您觉得是菲利斯开枪打伤那个女人的吗?” “这一点似乎没有疑义。他当时要么是有意开枪,要么是情急之下乱了阵脚……” 父子两人惊奇地看着对方。 “您觉得是这个让.99lib.他受尽折磨的女人……” “我现在还没有认定谁是真凶……二位先生,晚安……” 特伦斯有点犹豫地问:“我继续留在这里?” “继续监视盖伊,不能让他自由活动。我希望你搬去一层,注意他和别人的电话往来。我现在还不知道谁会来接你的班。” 出租车司机恼羞成怒地大喊:“我还以为您只是进去几分钟呢!” “卢浮宫酒店。” “我早知道您要去那里,就不等您了。我十一点换班,没有时间了。” 夜幕慢慢降临。车里非常暖和。司机刚刚在蒙索利公园外面等候时,应该不下十次地重启过发动机吧? 麦格雷独自穿过人行道,看着路上行人被拉长的孱弱身影,似乎并不满意今天的收获。 卢卡斯正在酒吧标志性的长椅上躺着。他半睡半醒间,突然发现麦格雷警长就在眼前。他马上站起来,揉了揉眼睛,问道:“老板,怎么样?” “行……不行……阿尔维多来过了吗?” “还没有……那两位女士也没有出来过……只有那位朋友下来在大厅那边买过杂志和报纸……” 麦格雷犹豫了一下,嘟囔道:“你渴了吗?” “我一刻钟前刚喝了一杯啤酒……” 麦格雷一个人向酒吧走去。他进门之后,在更衣室脱下大衣、围巾和帽子。酒吧里没有一个客人,酒保在收音机旁听足球比赛…… 他最后没要啤酒。 “一杯威士忌……” 他确实需要一杯酒提提神再开始工作。应该从何处着手呢?还是像往常一样,从最薄弱的地方下手吗? 他在出租车里考虑过这个问题。这起案件中有四个知情人,或者说四个知道一部分真相的人。这四个人他都已经询问过两遍。每个人都至少在一个地方说谎了。 谁是这四个人中最容易被攻克的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内莉。这个女人的天真似乎并不完全是装出来的。但正因为此,她很有可能会无所顾忌地乱说一通。 阿尔维多总的来说人还不错。他对丽娜的爱似乎是真的。这份真诚的爱可以让他对任何可能伤害到这个女人的事情都守口如瓶。 盖伊是个很难预料的人。他一直在玩把戏。 还有丽娜。他还没对这个女人形成确定的印象。他的直觉是,这是个在大人的世界里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在阿姆斯特丹当小打字员时被著名时装店相中做模特,之后又去参加选美比赛。 奇迹真的发生了。这个女子一夜之间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一个每天在赌场赢钱、受到大小赌场老板的敬重的有钱人给她送花,请她到最高级的餐厅用餐,不求回报。 他带她到比亚里茨。有一天,他鼓起勇气走进她的房间,之后很快又向她求婚。 她理解纳乌赫吗? 她没对那个无处不在却没有理由存在的盖伊起过疑心吗? 她希望招一名荷兰女子来陪伴自己,这难道不像是一种无言的求救吗?最后她选了一位淳朴又快乐的姑娘。 她是拥有金银珠宝,她是享用着山珍海味,她被人带到天南海北,可是这一切都是她真正想要的吗?夜深人静时,她真的快乐吗?所以后来她经常回到阿姆斯特丹,和自己儿时的朋友安娜谈心。 后来她有了第一个孩子。她真的做好成为一个母亲的准备了吗?纳乌赫会不会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才马上找了奶妈? 她在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有情人,或者说有过一夜情? 岁月流逝,她依然保持着孩子般的容颜。但是她的内心呢?这么多年过去,她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 她终于生出一个儿子,丈夫应该满意了。 这时她遇到阿尔维多……她的人生瞬间有了别的颜色…… 麦格雷开始同情这个女子,不过他马上自言自语道:“现在还不能说这个眼神无辜的女子不是凶手……” 因为也是这个女子,从星期五晚上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一种异乎常人的镇静…… 他差点又叫了一杯威士忌,但他转念一想,不可以。几分钟之后,他搭乘电梯来到酒店五层。开门的是内莉。 “纳乌赫太太已经睡了?” “没有。她在喝茶。” “跟她说我想见她。” 纳乌赫太太正坐在床边翻阅一本英国或是美国的时尚杂志。床头柜上还摆放着精致的糕点和沏好的茶。在另一张床上悠闲躺着的安娜看到麦格雷进来,马上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了好几倍。 “我想跟您单独谈谈,纳乌赫太太。” “安娜不可以留下来吗?我和她之间没有秘密……” “这么说吧,她的存在让我觉得不自在。” 麦格雷说的基本上是实话。门关上之后,他拿了一把椅子局促地坐在两张床中间。 “您见过阿尔维多了?他没有因为我的事情太过于担心吧?” “我跟他说您身体很好,他不用担心。再说,你们已经通过电话了。我猜您现在在等他吧?” “他半个小时之后就会到。我们约好下午五点半见面,因为我觉得我可能会睡久一点。您觉得他怎么样?” “他看起来已经深陷爱情,无法自拔了。我理解您千方百计要维护他。毕竟他如果被牵连进来,你们二人未来的关系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不过您可以放心,对于涉及他的事,我一定会低调处理。” “有一个细节让我觉得很困惑。据您之前所说,周五晚上您回家收拾行李时,他一直在屋外的车里等了您将近一个小时。” “他知道您的决定。但他也许想到您和丈夫的谈判不会很顺利。那么他是如何做到让自己置身事外的呢?” 警长说这番话时,她咬了咬下嘴唇。她只是这样回答:“这是事实。” “盖伊有另一个版本。” “他跟您说什么了?” “阿尔维多差不多同时和您进入到办公室。他还提到一个细节,您的这位朋友当时戴着厚厚的手套。按照盖伊的说法,您的丈夫开枪后,阿尔维多向您丈夫开了枪……” “盖伊在说谎……” “我更愿意相信的版本是,您和纳乌赫先生激烈争吵时,阿尔维多应该正躲在门外。纳乌赫先生明白您去意已决,从抽屉掏出手枪威胁您,阿尔维多推门而入。他为了保护您先开了枪。而您的丈夫慌乱中也扣动扳机。” “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你推翻我的推论。” “我已经跟您解释过了。是我坚持要求阿尔维多不能踏进纳乌赫家的别墅。我甚至威胁他,他要是进门,我就和他断交。” “您的丈夫当时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吗?” “是。” “盖伊呢?” “站在他的右手边。” “也就是说在放手枪的抽屉旁边。” “我觉得……” “您觉得还是确定是这样?” “我确定是这样。” “盖伊当时没有想离开?” “他换了一个位置,但是并没有离开那个房间。” “他换到什么地方去了?” “中间。” “在您说完那些话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您之前说过您讨厌他。您当时为什么没有要求他离开?” “菲利斯会让他留下来的。而且我当时觉得他在不在无关紧要。” “您当时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说:” “‘这就是我的最终决定。我走了……’” “您讲的是法语吗?” “英语。因为我小时候讲英语,讲法语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您的丈夫是怎么回应的?” “‘和你的情夫,那个在门口等你的男人?’” “纳乌赫先生当时状态如何?” “脸色惨白,神情严肃。他站起来,我听到他拉开抽屉,但是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想说我并不怪他,我很感谢他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所以我主动放弃孩子的抚养权。您可以向我的律师求证……” “盖伊当时在哪里?” “我当时没有注意他。应该在我附近。但是我不清楚他具体在哪里,他向来走动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您的丈夫开枪了?” “不,还没有。他继续说那句他说了几百遍的话,说他绝对不会同意离婚什么的。我说我别无选择。这时候我才发现他手里有一把枪……” “然后呢?” 麦格雷靠近她一些,像是怕她继续胡编。 “两……” 她顿住,又继续说:“一声枪响。” “不。是两声。您刚刚差点说出两声枪响。我确定阿尔维多当时是在办公室,但是并不是他开的枪。” “您觉得是我开的枪?” “也不是您。纳乌赫先生开枪前后,盖伊从口袋里掏出枪……” “我在办公室时,只有一个人开枪。内莉可以证实这一点。” “内莉说谎的本领跟您不相上下,孩子。” 已经有些咄咄逼人的麦格雷警长按捺不住,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戏份已经完成,把两床之间的椅子放回墙角,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丽娜觉得,刚才慈父一般的麦格雷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您最好不要再撒谎了。赶紧说出真相。如果您继续这样,我恐怕得打电话给法院,要求对您进行刑事拘留。” “盖伊为什么会对我丈夫开枪?” “因为他爱您。” “他?盖伊?他也会爱人?” “丽娜,别装了。从您第一次遇到纳乌赫先生之后不久,盖伊就成为您的情人了吧?” “他跟您说的?” “这个不重要。请回答……” “结婚后没多久……我并没有想到……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和女人在一起……他似乎看不起所有的女人……” “所以您就主动示好?” “您是这么看我的?” “很抱歉。是谁先主动的根本无所谓。他是纳乌赫先生的奴仆。你出现之后,他们俩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成为您的情夫,对他来说是洗刷过去所有耻辱的一种方式。”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脸上做作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眼泪刷刷地掉下来。 “不管是在酒店还是任何别墅,您和丈夫都是分房而睡。所以盖伊要接近您轻而易举……比如说蒙索利公园……” “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开始恐慌,泪眼汪汪地望着麦格雷警长…… “我发誓!我对阿尔维多是认真的……” “什么意思?” “当我知道他真的爱我,而且我也爱他,我就断掉了和盖伊的关系。” “他同意了?” “他试图挽救,有一次还强迫我和他发生关系……” “多久以前?” “差不多一年半以前。” “您觉得他还一直爱着您吗?” “对。” “星期五晚上,您当着他的面和纳乌赫先生说那些话,对他是一种折磨。” “我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那天晚上您走进办公室后,他悄悄靠近您,是不是为了保护您?”“我没有叫他保护我。后来我不知道他在房间里的什么位置。” “两声枪响差不多是同时响起来的?” 她没有
99lib?
说话。她已经完全没有了防备。她的肩膀靠着床上的枕头,身体缩成一团。 “为什么您一开始不愿意说真话呢?”“什么真话?” “盖伊开枪的事情。” 她小声回答道:“因为我不想让阿尔维多知道这件事情……”“知道什么?” “我和盖伊之间的事情。我很羞愧。我很久以前在戛纳时有过一次一夜情。我对阿尔维多坦白了这件事情,但是我没说出盖伊的事……如果起诉他,他会在法庭上说出这一切,我和阿尔维多的婚事就泡汤了……” “盖伊开枪打死了您的丈夫,阿尔维多没有疑心什么吗?” 他们对视了好久。麦格雷的眼神渐渐不那么锐利,丽娜疲惫不堪,妥协了。 “他把我拉到外面,我在车里告诉他盖伊一直恨我的丈夫……” 她的下嘴唇微微鼓起。 “麦格雷先生,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第七章 麦格雷从巴黎警署审讯室走出来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麦格雷已经审问完四个人。 正式审问是从阿尔维多开始的。拉伯特负责记录。麦格雷问了这个哥伦比亚年轻人大概二十几个问题。年轻人在回答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之前,仔细考虑了一番。 “阿尔维多先生,请您好好回想一下。这应该是我和您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从此之后,法院会正式受理纳乌赫案。案发时,您到底是在室外的车里,还是在室内?” “在室内。丽娜在走进办公室之前,给我开了她家的门。” “纳乌赫当时还活着?” “是。” “房间里当时还有谁?” “福德·盖伊。” “您当时在哪里?” “门口。” “纳乌赫没有叫您出去?” “他假装我不存在。” “枪响时盖伊在哪里?” “在离丽娜一米左右的地方,办公室的正中间。” “也就是说离纳乌赫先生有一定的距离?” “差不多三米左右。” “谁先开的枪?” “我觉得是盖伊,但不是很确定,我差不多是同时听到了两声枪响。” 哥伦比亚人等待离开指示时,在隔壁房间,对安娜的审讯才刚刚开始。只不过这次审讯非常简短。 令内莉吃惊的是,在第三间审讯室里,对她的审问也很简单。 “您一共听到几声枪响?” “我不知道。” “会不会是挨得很近的两声枪响?” “我觉得是。” 在第四间讯问室里,丽娜重复了昨天和警长之间的对话。麦格雷警长通情达理,没有提及她和盖伊的亲密关系。 雪已经停了。警署上下沸沸扬扬,蠢蠢欲动。刑事部和非刑事部的警员都已准备好,随时接受调遣。 警长每次走出一间审讯室,坐在走廊里的记者都会蜂拥而上。 “过一会儿,孩子们。我还没有问完……” 早上的报纸报道了丽娜和一位神秘男子的阿姆斯特丹之旅。记者们想必在警署上下打听过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舆论已经倾向于情杀,但这并没有让麦格雷很高兴。 现在只剩下盖伊了。 他星期日晚上回家时,麦格雷太太一眼就看出他的疲惫。 “累了吗?” “不是因为身体太累。” “有点失望?” “狗屁职业!” 两三年前一次类似的案件结束后,麦格雷也曾这样破口大骂过。 “我知道自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如果不这样做,我可能会毁掉那些值得拥有幸福的人的幸福。” 她善解人意,没有问下去。晚餐过后,两人默默地看着电视。 他在走廊尽头深吸一口气。 “拉伯特,我们进去吧。” 他还有一丝希望。麦格雷推开盖伊所在的那间审讯藏书网室,看见盖伊依然西装革履地坐在椅子上。 这位秘书和昨晚一样,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向两位警官问好。他一如既往地用那嘲讽的笑容打量着两位警官。 麦格雷读中学时知道了伏尔泰笔下“冰冷的笑”,但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在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他见过狂妄的笑,咄咄逼人或背信弃义的笑,今天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冰冷的笑”。 麦格雷坐在一张铺着棕色纸的木桌子前,拉伯特坐在他的旁边,启动口供记录机器。 “姓名。” “福德·盖伊。出生在利班,塔卡。” “年龄?” “五十一岁。”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外国身份证。拉伯特上前拿过来。 他嘲讽地说:“法国警方确认过的。” “职业?” “法律顾问。” 他说这句话时,笑容里的讽刺更加明显了。 “这也是法国警方以前就确认过的。” “一月十四日,星期五晚上十一点到一点之间,您在不在您的雇主菲利斯·纳乌赫先生的办公室?” “不在。我希望您不要用雇主来称呼纳乌赫先生,我们不是雇佣关系,他没有给我发过薪水。” “您是以什么身份长期跟随纳乌赫先生,尤其是和他一起住在蒙索利公园那栋别墅里的?” “以朋友的身份。” “您不是他的秘书?” “他需要建议时,我会帮助他。” “星期五晚上十一点之后,您在哪里?” “圣日耳曼街的迪乐酒吧。我是那里的会员。” “您可以列举几个您当时见到的人吗?” “我不知道哪些人认识我。” “您觉得当时酒吧有多少人?” “看时间段,三四十个人左右。” “您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没有。我去那里不是为了闲聊。我当时在记点数。” “您当时在酒吧的哪个位置?” “赌手后面。靠近门的一个角落里。” “您几点离开圣日耳曼街的?” “凌晨一点。” “您的意思是,您在酒吧的这两个半小时里,没有任何人认出您来?” “我的原话不是这样。” “但是您没有列举人证。” “我和赌手没有来往,他们大部分都是学生。” “您从赌场下来之后经过酒吧。您在酒吧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和老板说过话。” “您跟他说什么了。” “‘四’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内出现了八次。” “您是怎么回到蒙索利公园的?” “坐我来时坐的车回去。” “纳乌赫先生的宾利?” “对。我一直都开着这辆车,我对它有使用权。” “其他相关证人都宣称您当时也在案发现场,就站在纳乌赫先生的右边。” “他们三个人都是撒谎高手。” “您回来后做了什么?” “我回房间睡觉。” “您没有进纳乌赫先生的办公室?” “没有。” “二十年来,您都靠着菲利斯·纳乌赫的施舍生活。这个人一直只把您当作一个穷亲戚。这么多年来,您在他身边一直扮演者秘书、司机甚至保姆的角色,您不觉得委屈吗?” “我很感激他赏识我的才华,所以自愿为他效劳。” 这一次,他挑衅的神态里似乎又多了一层洋洋得意。他思考着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因为这些证明他无罪的供述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他有罪的证据。然而不屑的神态无法被记录,所以他在这一点上肆无忌惮。 “和您一同生活了十五年的纳乌赫先生突然结婚,您会不会觉得失落?” “您也许是在暗示我们有不正当关系,但我觉得我完全没有嫉妒的理由。” “您的老板婚姻幸福吗?” “他没有向我交代他的夫妻生活。” “您觉得在过去的两年里,纳乌赫太太在纳乌赫身边过得幸福吗?” “这也不是我应该操心的事情。” 麦格雷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而沉重。盖伊想必已经读出其中隐含的意味。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松动,依然用蔑视而冰冷的目光看着这位警长。 这种蔑视和他的供词形成鲜明对比。 “您和纳乌赫太太的关系如何?” “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询问现在已经进入关键阶段。从现在开始,嫌疑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异常重要。 “您有没有勾引过她?” “从来没有。” “您有没有和她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待过?” “如果您指的是卧室,没有。” “再想想。” “还是没有。” “在您的卧室发现一把型号为七点六五毫米的手枪。您还有没有别的手枪,在哪里?” “在汉斯街上一家地下武器商店。我经常去那里练习射击。” “您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星期四。” “十三号,也就是案发前一天。您当时知道纳乌赫太太第二天要离开吗?” “她没有跟我说。” “她的贴身女佣知道。” “我们关系不太好,内莉和我。” “因为她拒绝被您调戏?” “应该说是我拒绝了她的勾引。” “也就是说,星期四晚上射击训练后,您的手上可能残留着子弹粉末。午夜前后,当时至少有两个人在纳乌赫先生的办公室。这两个人都证实您也在那里。” “那两个人是谁?” “首先是纳乌赫太太。” “她当时在做什么?” “她告诉丈夫她要离婚和离开家。” “您不知道她丈夫绝对不会同意离婚?您以为她这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您不知道她丈夫会用尽全力阻止她?” “包括对她开枪?” “已经证实是他先开枪的吗?您的意思是,按照您的经验,会有人隔着三四米远打中别人的喉部?纳乌赫太太有没有跟您讲她为什么迫不及待地要离婚?” “为了和当时也在案发现场的阿尔维多结婚。” “一声枪击还是几声枪击?” “两声枪击。纳乌赫先生在第一声枪击后倒下。” “也就是说,开第二枪的是一个死人?” “纳乌赫先生中弹后并没有马上死亡。他很有可能在倒下前下意识地扣动扳机。” “谁先开的枪?” “您。” “为什么?” “有可能是为了保护纳乌赫太太,也有可能是为了报复纳乌赫先生。” “为什么不是阿尔维多?” “他似乎根本不会用枪,况且身上也没有枪。对于这一点,警方会进一步继续调查。” “他们两人之后畏罪潜逃了。” “他们确实去了阿姆斯特丹,不过是按照一个星期之前的方案。而且他们第二天就在巴黎会合了。” “阿尔维多当晚有可能戴了手套。” “没错。” “他戴的有可能是加厚手套。” “奥利机场的警务人员已经找到那双手套。专业检验证明,手套上没有火药残留。” “纳乌赫太太在离开前也戴着手套吧?” “同样的检验还没有任何结果。” “您确定警方找到的是同一双手套?” “内莉确认过。” “一开始您说有三位证人,第三位就是内莉吧?” “她当时在二层楼梯口,纳乌赫夫妇谈话快结束时,她听到两声枪响。” “这是她星期六的供词?” “这个和您无关。” “您至少可以告诉我她星期日去了哪里吧?” “卢浮宫酒店。和她的女主人,还有女主人的朋友。” “这三个证人没有事先串通好?我想您应该分开询问其他三人。” “阿尔维多下午去看过她们。” 盖伊像变了一个人,往椅子后面一倒,冷冷地说:“我就说这些。从现在开始,我只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说话。” “我希望您能诚恳地回答我之前的一个问题:您和纳乌赫太太到底是99lib?什么关系?” 盖伊脸上闪过一丝冰冷的笑,眼神逼人,撕扯着叫了一声:“什么关系也没有。” “谢谢。拉伯特,再叫两个同事进来。” 麦格雷站起来,走到正对着盖伊的办公桌前。盖伊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警长。麦格雷从上到下打量着他,嘴角涌起一丝苦涩的表情:“复仇?” 福德·盖伊确定只有麦格雷在场,并且问询室的门已关,冷冷地说:“也许吧。” “站起来。” 他照做了。 “伸出手。” 他依然照做,不过脸上依然挂着那冰冷的笑。 “现在,警方以法院法官卡约特的名义逮捕您……” 麦格雷转向随后
九九藏书
进来的两位警察:“押去拘留所。” 第八章 纳乌赫事件名副其实。八天里,这件事成为各大报纸专栏的追捧对象。记者们连续数日蹲守在蒙索利公园外面,在邻里间捕捉只言片语。布丹太太似乎一夜之间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人物。 小马科耶甚至不辞辛苦地去了一趟戛纳。他拿着奶妈的访谈记录和孩子们照片,可谓是满载而归。当然,他也没有忘记采访赌场老板和管理员。 在这段时间里,司法鉴定中心的专业人员来来回回地在蒙索利公园搜查,希望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但是在花园和下水道里都没有找到一把六点三五口径的手枪。 星期一下午,遗嘱公开仪式举行,纳乌赫父子均在场。 乐华律师在公开遗嘱前对麦格雷坦白:“根据第二份遗嘱,纳乌赫先生只为纳乌赫太太留下法律规定的最低财产。纳乌赫先生死后大部分财产都由孩子们继承,并且将孩子的抚养权移交给皮埃尔·纳乌赫。如果他身亡,皮埃尔·纳乌赫先生成为监护人。” “遗嘱有没有提到盖伊?” “我也很震惊。我现在也可以告诉您,在纳乌赫先生的第一份遗嘱中,纳乌赫太太和孩子都会得到遗产,盖伊也会获得五十万法郎。纳乌赫先生九九藏书在那份遗嘱中明确表示,这是为了表达对盖伊多年陪伴的感激。只不过在第二份遗嘱中,这一条没有了。” 这也就是说,纳乌赫先生其实已经发现盖伊和丽娜有奸情? 迪乐酒吧赌场的三十六名常客以及赌场管理员全都被召集到预审法官面前作证。报纸登出一些证人表情愤怒的照片。 审理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意外。一位来自柬埔寨的大学生声称晚上十一点在赌场见过盖伊。但是两天的调查取证证实盖伊十一并未在赌场。大学生记得的是星期三晚上。 一个晚上十一点半路过酒吧回家的人说,当时并没有看见酒吧外面停着一辆宾利。 卡约特法官德高望重,做事一丝不苟。三个月来,他每天都会派给警长新的侦查任务。 政治事件渐渐又回到报纸头条。没藏书网完没了的纳乌赫事件慢慢退出人们的视线。 丽娜、阿尔维多和内莉还没被获准离开巴黎。很久之后,他们才接到指令,可以先去德勒避避风头。 盖伊在纳乌赫事件中的角色已经明确,但是刑事法庭档期太满,一直到一年后才开庭。 也就是说,从帕尔东医生接诊两位神秘患者到刑事法庭开庭,纳乌赫事件的调查取证进行了差不多一年。 一年来,麦格雷和帕尔东医生一月一聚地传统仍然继续,只是二人尽量不谈纳乌赫事件。 一年来,麦格雷警长从来没有隐射过犯罪嫌疑人盖伊藏书网和纳乌赫太太的亲密关系。 刑事法庭开庭后,麦格雷警长感觉这位年轻女子的秘密可能要公开了。 “法官先生,我可以向证人询问吗?” “被告人律师请讲。” “请问证人,犯罪嫌疑人和纳乌赫太太之间是否有过一段亲密关系?” 麦格雷曾经宣誓绝对不违背职业操守。 “是。” “被告正式否认过这段关系吗?” “对。” “从这点来看,也许这才是被告的真正动机。” “可能。” “请问证人,您是否相信这两人的关系属实?” “是。” “法院会不会因为这次举证在量刑上有所考虑?” “是。” 庭审结束。听众先是静默,然后一阵哗然。法官被迫说:“肃静!不然我宣布退庭……” 卡约特法官特意为麦格雷在法庭上保留一个席位。但麦格雷此时更想出去透透气。 他一个人走在法庭走廊里。静寂的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他点起一支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不敢回家。他去了法庭附近的一家小酒吧。 今年是传说中的暖冬。雪下得很少,现在的巴黎已经有了春回大地的感觉。 他回到警署办公室,叫上几个同事:“卢卡斯……让维尔……拉波特……” 他最喜欢这三个同事。 “穿上大衣,和我走……” 他们三个跟着他,没有问他要带他们去哪里。几分钟之后,他们几个来到警署旁边的多芬酒吧。 “麦格雷先生,纳乌赫事件怎么样了?” 酒保刚开口,就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警长耸了耸肩,看着他。 酒保赶紧说:“今天大家尽情喝酒!” 毫无疑问,那对男女之后会去哥伦比亚。只是听证会结束后,他们两人的关系还会甜蜜如初吗? 纳乌赫事件又荣登报纸头条。街头晚报把这件事描绘成了由四角恋爱引发的凶杀案。 也许,新的证据会营销陪审团的表决结果吧? 那把神秘的六点三五口径手枪一直没有找到。所有的证据只有一些相关或不相关人士的口供。 第二天,盖伊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丽娜和阿尔维多走出法庭后开着红色跑车扬长而去。 巴黎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两个人的信息。 在接下来的星期二,帕尔东医生在家宴上坦陈:“我错了,如果不是我的那一通电话……” “这件事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然后麦格雷举起酒杯:“最后是盖伊赢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