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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地狱》
第一章
报纸本来摊开在埃米尔·布安腿上,他的手一点点松开,报纸开始慢慢滑落,最后滑到地板上。埃米尔时不时眯起眼睛窥探一下四周,不然别人会以为他睡着了。
妻子玛格丽特会上当吗?她正在房间另一头的扶手椅上打毛线。她看上去只顾着手里的针线活,并未注意丈夫的一举一动。但很久以前埃米尔就很清楚,什么都逃不过妻子的眼睛,即使是自己刚刚感觉到的一块肌肉的微微颤动都逃脱不了。
房子对面,挖掘机的铲斗从高处猛冲下来,重重地撞击着地面,与地面上的废铁碰撞出刺耳的声音。旁边还有一台混凝土搅拌机轰轰隆隆,没完没了。铲斗每次落地,玛格丽特都有一种整个房子都在摇晃的感觉。她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总会一下子跳起来,一只手还捂着胸口,就好像这个别人早已习以为常的声音猛然钻入她的骨骼,让她极其难受。
他们相互对视。其实两个人根本没有必要看对方。多年来,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地窥探对方,乐此不疲。
家里的时钟是黑色大理石做的,镶着青铜边。埃米尔看了看时间,笑了。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五。他看上去像是在计算分钟,甚至是秒数。他的确是在不自觉地算着还有多长时间才到五点钟。到那时,搅拌机和挖掘机的声音就会戛然而止,一群穿着雨衣但是脸和手还是被打湿了的建筑工人就会停下手头的活,依次走向临时搭建在街角的小木屋。
现在是十月份,天黑得比较早。从每天下午四点开始,这群建筑工人就要依靠照明灯工作。一旦他们一天的工作结束,照明灯一关,这条胡同就会立即陷入黑暗和寂静中。那时候,整个胡同里就只剩下一盏路灯发出微弱的暗黄色灯光。
埃米尔·布安的双腿被屋子里的热气吹得发麻。他微微睁开双眼,盯着壁炉里的熊熊火焰。火苗已经蹿出壁炉,内焰呈淡蓝色,外焰呈黄色。壁炉跟钟一样,也是黑色大理石做的,四散的火苗让壁炉看上去就像在两侧装饰了几个四头烛台。
除了玛格丽特手中两根编织针相互碰撞发出的微弱声音,屋子里的一切都如照片或画中的静物一般,一动不动,寂静无声。
四点五十七。五十八。工人们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走向小木屋,准备换衣服。但是挖掘机还在工作,今天最后一次升起的铲斗载着满满的混凝土,移向刚刚建好的第二层框架。
四点五十九。五点。指针在灰白的表盘上缓缓走动,在恰好五点时轻微颤了一下。然后响起五下间隔规律的报时声,在这个声音中,屋子里的一切仿佛都放慢了。
玛格丽特舒了口气,伸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噪音戛然而止,屋外一片静寂。跟往常一样,这种静寂会持续到明天早晨。
埃米尔像是在思考什么。他透过微微张开的眼缝儿,看着壁炉中的火苗,脸上浮出淡淡的微笑。
火堆最上面的一根木柴被烧得乌黑,冒着浓烟。另外两根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预示着它们很快就会沉到壁炉底部。
玛格丽特在想埃米尔会不会起身将篮子中的新木柴添到壁炉中去。他们已经习惯了壁炉的高温,两人只有感觉脸被热气熏得轻微疼痛时,才会把扶手椅往后挪一点。
他笑得更明显了,但并不是对玛格丽特笑,也不是朝着眼前的壁炉笑,头脑中突然闪过的一个念头让他不自觉地咧起嘴角。
但是他并不急于把这个想法转化为实际行动。他们有的是时间,时间将一直延续到死亡将他们分开的那一刻。谁会是先死的那个人呢?玛格丽特肯定也在想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思考这个问题好几年了,每天都会想上好几遍。这是他们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埃米尔叹了口气,右手从皮椅上拿开,摸索着里面一层衣服的口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虽小,但在埃米尔的家庭生活中却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本子很窄,每页纸上都标有虚线,如果埃米尔想用纸条,就沿着距离订口三厘米处的虚线把纸撕下就可以了。
小本子的封面是红色的,侧面有个小皮环,环里别着一支细细的铅笔。
玛格丽特看到他掏出小本子时打哆嗦了吗?她有没有想这次纸条上写着什么?
玛格丽特已经习惯埃米尔的这些小动作了。但是她并不知道埃米尔将会写些什么,而且他每次都会故意拿着笔过了很长时间才写,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
其实,埃米尔并不特别想跟玛格丽特交流什么。他就是想打扰玛格丽特,想看到她在因为工地噪音停止稍微松口气之后又变得紧张兮兮的样子。
埃米尔想了好几个馊主意,又都放弃。玛格丽特手中编织针的节奏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平稳。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让玛格丽特焦虑了,至少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埃米尔暗暗高兴,并且让这种乐趣持续了五分钟。这时屋子外面传来一个工人走出胡同的脚步声。
他终于在纸条上一笔一画地写出一个字:猫。
他写完字条之后又一动不动了一会儿,然后才把刚用过的小本子放回口袋里。
最后他把纸条折得很小,孩子在玩橡皮筋射纸条游戏之前都会把纸条折成那样。当然,埃米尔不需要用橡皮筋。在这个游戏中,他已经练就了非凡的灵巧性和准确性。
埃米尔用拇指和中指捏住纸条,大拇指向里弯,中指向下弯,两根手指构成圆形。然后他的中指突然用力一弹,纸条会正好落在玛格丽特的大腿上面。
可以说埃米尔从来都没有失过手,每次成功之后,他的内心都会产生同一种兴奋。
埃米尔知道玛格丽特根本不会动弹一下,她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若无其事地继续织毛线。她在默数针数时嘴唇一直在动,就像在做祷告。
有几次,她等到埃米尔离开客厅或是转身去取木柴时才拿起纸条。
一般她会装作毫不关心,几分钟后右手慢慢地滑到围裙上拿起纸条。
不能说他们的行为总是千篇一律,两个人也会做些变化。比如说今天,玛格丽特就要等到工地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他们住的胡同里彻底安静之后再会采取行动。
玛格丽特好像已经忙完手上的活,她把织好的部分放在一个凳子上,也眯起双眼,看上去像是在这舒适的温度里美美地睡着了。
很长一会儿之后,玛格丽特假装在围裙上发现了一个纸条,然后用布满小细纹的手指夹起来。
玛格丽特用手举着纸条作出犹豫状,好像她会把纸条直接扔到壁炉里烧掉。但是埃米尔清楚得很,这只是她装模作样的一个小举动。埃米尔不会再上当了。
在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里,小孩子会饶有兴趣地在每一天的同一个时间玩同一个游戏。埃米尔和玛格丽特也是如此。
但不同的是,埃米尔七十三岁了,玛格丽特七十一岁了。另一个不同之处是他们的这个纸条游戏已经持续四年了,但似乎仍旧乐此不疲。
客厅里虽然有壁炉但并不干燥,还是跟平常一样静悄悄的。玛格丽特终于打开纸条,不用借助眼镜就看清楚了丈夫在纸条上写的那个字:猫。
她没有发牢骚,也没有皱眉头。过去埃米尔写过更长、更让人意想不到、更富有戏剧性的纸条,其中一些像谜语一样让她摸不着头脑。
这张纸条上的内容是最一般的那种,是埃米尔找不到其他戏弄语时最经常写的内容。
她把看完的纸条扔进了壁炉,壁炉里顿时升起一团火焰,纸条随即化为灰烬。玛格丽特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享受客厅里的这座壁炉给她带来的舒适,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烦恼的舒适。
钟微微颤动,钟锤敲了一下。这仿佛是发给玛格丽特的一个信号,她站了起来。玛格丽特看上去很小巧。
她的羊毛裙是浅红色的,外面围裙的图案是菘蓝色的格子,映衬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她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但依然可以看到里面夹杂的金发泛出光泽。
岁月已经让她的脸部轮廓瘦削干瘪。不认识她的人见过她之后都会有所感慨,要么对她的温柔表示欣赏,要么对她的容颜凋残感到伤感,要么对时间对她容貌的摧残感到无奈。
她活该这样!
头脑里冒出这句话时,埃米尔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而冷笑。他们再也不适合花精力去探索对方灵魂深处的欲望,对他们而言,对方的一个哆嗦,嘴角的一撇,眼珠一转时闪出的那道狡黠的光就足够了。
玛格丽特看了看四周,像是不知道要干什么。埃米尔也在猜她要干什么,就像在棋类游戏中人们总是会猜测对方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他没有猜错。玛格丽特朝笼子走去,这是个白蓝相间的大鸟笼,笼子上还装饰着很多金丝线。
一只长着五颜六色羽毛的鹦鹉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眼神坚定地盯着一个方向。不仔细观察一番,很难发现这只鹦鹉的眼睛是玻璃做的。这其实是只假鹦鹉。
但是玛格丽特仍然饱含深情地望着它,好像它是活的。她伸出手,一根手指在笼条间滑过。
她的嘴唇翕动着,就像刚才数针数时一样。她这是在跟鹦鹉说话,她仿佛很快就要给这只鸟喂食。
埃米尔刚才在纸条上写:猫。?99lib.玛格丽特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回答他:鹦鹉。
这是玛格丽特应对“猫”的惯常回应。埃米尔指责妻子毒死了他的猫。这只猫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在?99lib.认识玛格丽特之前埃米尔就有了那只爱猫。
以前,埃米尔每次坐在壁炉前被屋子里阵阵热气吹得昏昏沉沉时,都会伸手抚摸这只全身布满黑色条纹的毛茸茸的小可爱。而这只猫呢,只要埃米尔一坐下,就会跳到主人的膝盖上缩成一团。
“一只令人讨厌的野猫。”玛格丽特断言。
在两个人还说话交流时,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因为这只猫激烈争吵。
这只猫也许血统不纯,但它绝不是野猫。它的身体比野猫更长一些,而且它比野猫更灵活。它靠着墙和家具舒展四肢时,简直就是老虎的缩小版。
埃米尔断定这是一只在巴黎游荡的狸猫。埃米尔是在一个建筑工地发现它的,当时他还年轻,在巴黎路政局工作。那时他刚失去先前的妻子不久,一个人生活,所以这只猫就成了他的伴侣。那时埃米尔的房子在这条胡同的另一侧,就是大楼工地的对面。
埃米尔娶了玛格丽特从对面搬过来之后,这只猫也跟着他过来了。
有一天早晨,埃米尔在地窖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自己的猫。
它吃了玛格丽特准备的猫食,已经中毒了。
这只猫一直以来都不习惯玛格丽特加入它和埃米尔的生活。它跟埃米尔在对面一起住了四年,在这四年里,它只接受埃米尔提供的食物。
埃米尔舌头发出的咔嗒声就是唤猫的信号,只要信号一响,这只猫就会像拴着链子的狗一样,跟在埃米尔后面沿着胡同遛弯,每天三次。
对于这只猫来说,埃米尔是唯一一个抚摸它的人,四年来一直是这样,直到有一天主人带着它进了一个新家,这里到处都充斥着陌生的气味。
“它有点野,但是会慢慢适应你的……”
但是猫并没有适应。这只猫不信任玛格丽特,从来不靠近她,也不靠近鹦鹉笼子。笼子里是一只南美洲大鹦鹉,羽毛色彩鲜艳,从来没开口说过话,但生气时会发出恐怖的叫声。
你的猫……
你的鹦鹉……
他们刚认识时,玛格丽特很温柔,甚至可以说甜美。他常常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她肯定身材修长,穿着多彩的衣裳,戴着女士遮阳帽,举着小阳伞优雅地在河边散步。
饭厅里摆放着一张她的相片,相片上的玛格丽特基本如上所述。
她现在还是很苗条。只是两条腿有点肿。像照片中对着照相师露出甜美微笑一样——当然笑得有些做作——玛格丽特同样以微笑对待生活。
家里的猫和鹦鹉互不信任,只是远远地观察对方,但这并妨碍它们对彼此心存一丝羡慕。猫在主人的膝盖上开始打呼噜时,鹦鹉在笼子里用两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它,一动不动,好像这个规律的单调噪音使它不知所措。
猫有没有发现相对于南美大鹦鹉它有这个优势呢?难道猫舒服地蜷缩在主人腿上时没用它那半眯的眼睛窥探鹦鹉吗?
猫不用被锁在笼子里。它可以与主人一起享受屋内惬意的温暖,而且主人还会保护它。
有一次,像是厌倦了一直研究一个不可能找到答案的问题,鹦鹉感到很恼火,发脾气了。它颤抖着浑身的羽毛,伸长脖子,像笼条不存在一般要向它的敌人发起攻击,整个房子里都回荡着它刺耳的吼叫声。
见此情景,玛格丽特向埃米尔发话了:“你最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我们,是指她跟她的宝贝鹦鹉。猫当时也在全身颤抖,它知道自己将会被抱出去放在冰冷的饭厅里,当然埃米尔也要出去,他会坐在饭厅的另一张椅子上。
埃米尔和他的猫离开之后,玛格丽特一边轻声细语地对鹦鹉说着什么一边打开鸟笼,就像在跟情人或是儿子说话一样。玛格丽特根本不需要伸手将鹦鹉引到笼外。打开笼子之后,她又返回原处重新坐下。鹦鹉看了看紧锁的客厅门,听了听客厅外的动静,确保自己出笼后不会遇到任何危险,确保两个陌生者——那个男人和他的猫——不会突然出现,对自己造成威胁,嘲笑自己。
鹦鹉猛地冲到一张椅子的椅背上,它并没有飞,是跳下来的。它又连续跳了两三下,来到女主人身边,然后跳在她的肩膀上。
玛格丽特开始打毛线。鹦鹉被钟闪闪发光的指针吸引住了。看腻了指针之后,它开始用自己的大长尖嘴轻轻地摩擦女主人的脸颊,之后又将尖嘴移到玛格丽特耳后更嫩的皮肤上。
你的猫……
你的鹦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埃米尔在饭厅,玛格丽特在客厅,一直到大理石钟的钟声响起。是该准备晚餐的时候了。
当时,还是玛格丽特准备两个人的饭菜。
一开始,埃米尔只负责准备他宝贝猫的食物。但是有一周他感冒了,三天卧床不起,所以玛格丽特就充分利用这次机会,从肉店老板那里买来猪肺,将其切成片,油煎,最后与米饭和蔬菜混合,拿给埃米尔的猫吃。
“它吃了?”
她犹豫了:“没立刻就吃。”
“最后还是吃了?”
“是的。”
埃米尔几乎可以确定玛格丽特在撒谎。第二天,埃米尔烧到三十九度,玛格丽特跟他说了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的话。第三天,埃米尔趁着妻子去圣雅克街买东西时,穿着睡衣偷偷溜到地窖,在污水池的下面发现了前一天晚上的猫食,但是猫食丝毫未动。
猫跟在埃米尔后面,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埃米尔又重新把食物搅拌了一下,把盘子递过去,但是猫好像还是没下定决心要吃。
玛格丽特回来之后,发现盘子空了。但是猫并不在一楼,而是在二楼的卧室里,正在主人的腿上睡觉。
自此之后,猫每天晚上都会在他们的卧室里睡觉。
“这样不卫生。”几天之后玛格丽特反对道。
“它跟我一块睡了好多年了,我不是也没得病嘛。”
“它的鼾声让我睡不着。”
“它不打鼾。那只是猫的呼噜声,纯属正常。你会习惯的,你看我不是已经习惯了嘛。”
其实玛格丽特还是在理的。因为这只猫的呼噜声确实不像其他猫,更像是鼾声,而且音量跟喝醉酒的人睡觉时的鼾声一样大。
现在,玛格丽特站在鸟笼旁,翕动着嘴唇盯着笼内的鹦鹉模型,好像在跟它讲什么甜言蜜语。
埃米尔半背对着她,不用看就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了解玛格丽特的这套把戏,就像清楚地了解她耍的其他把戏一样。埃米尔露出浅浅的笑,眼睛始终盯着壁炉里慢慢变黑的木柴。最后,他站起来,拿了两块新木柴填到炉里,并借助火钩适当安排木柴的位置,让它们保持平衡,不致塌陷。
屋外除了雨声和一个大理石喷泉细流的喷涌声,再无其他声音。这个胡同里一共有七所房屋,构造皆同:中间有个大门,左边是两个客厅的窗户,右边也有两个窗户,前面那个是饭厅的,后面那个是厨房的。卧室都在二楼。
两年前,马路对面还有一排与此相同的房屋,门牌号都是偶数。拆房大队的铁锤将这些房屋摧毁,就像破坏纸质玩具那样轻而易举。之后那里就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到处堆满挖掘机、横梁、粉碎机、石板和手推车的建筑工地。
胡同里三户人家有汽车。所以晚上只要有人开车出去,即使把窗帘拉下来,也可以听到声音。而且,在外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各家各户的人在哪个房间。
这里的居民很少有放下窗帘的习惯,所以窗外的人可以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一家人在吃饭;一个秃头男人正在扶手椅上读书,头顶是一幅镶着金边的油画;一个孩子在对着作业本咬铅笔头;一个妇女在择第二天要用的菜。
所有的一切都很平淡,甚至很沉闷。说实话,只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躺到床上了,才听得到胡同里喷泉喷涌的声音。
人们称埃米尔现在住的房子为杜尔斯的房子。在这排房子的最末端,靠着一堵墙,就是这堵墙堵住了胡同。墙角放着一尊雕塑——一对用青铜雕刻的恋人捧着一条鱼,鱼嘴里喷射出一股细细的小水流,水流落在下面蚌壳状的大理石水池中。
玛格丽特离开鸟笼,回到壁炉前的座位上,但并没有继续打毛线。她戴上银边眼镜,开始读报纸。报纸是她在丈夫扶手椅旁边的地上捡的。
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每到整点和半点,钟声就会响起。
埃米尔没有在读报纸,只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看。他也许在思考,也许在打盹。壁炉的温度过高,热气吹得他难受,他每过一会儿就会改变双腿的姿势。
七点钟的钟声敲响过后,埃米尔才慢慢站起来,径直地走向门口,没有看妻子和鸟笼一眼。
走廊没开灯,黑乎乎的。客厅门在左手边,门的中间位置安放着一个邮箱——总是空空的——楼梯在右手边。埃米尔打开走廊中的灯,开门进去之后随手关门,紧接着借助灯光又打开饭厅的门和灯,饭厅里寒气逼人。
家里安装了中央暖气,但是只有遇到极冷的天气时暖气才会打开。另外,现在埃米尔和玛格丽特也都不去饭厅里吃饭了,他们一般都在厨房里吃,因为厨房里的煤气炉可以给他们提供足够的热量。
打开饭厅的灯后,埃米尔又退回来,打开刚才走出走廊时的门,小心翼翼地关上走廊里的灯,然后再走出走廊,重新把门关上。这次,他径直走向厨房,打开里面的灯之后,又回来关上饭厅的灯。
这种节约是玛格丽特一直以来的习惯,埃米尔已经习惯了,也会照着做。除此之外,使埃米尔这样做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知道从自己站起来的那一刻起,玛格丽特就开始在椅子上蠢蠢欲动。但是她不想跟得太紧,她要等一会儿。一会儿过后,玛格丽特将起身,长舒一口气,貌似这是进行下一阶段活动前必有的动作,天天如此。之后,她应该就会关掉客厅的灯,打开走廊中的灯,再回来关灯,来来回回都会随手把门带上。
夫妻两人的这些举动已经变成习惯,并多多少少带有一些神秘色彩。
埃米尔·布安到厨房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然后打开右边碗橱的锁。厨房里共有两套碗橱,左边那个年代更久远一些,用澳洲松木精心打造而成,玛格丽特的父亲还在世时,这个碗橱就已经在这儿了。
右边刷白漆的那个是埃米尔的,是他在巴贝斯林荫大道买的。
他从碗橱里拿出一块排骨,一个洋葱,还有中午没吃完特意放在碗里的三个熟苦苣。另外,还有一瓶只剩下一半的红酒。在准备做饭用的黄油、油和醋之前,埃米尔先倒了一杯酒。
他打开煤气炉,先往锅里放了坚果那么大小的一块黄油热锅,接着把洋葱切成片放入锅中,待洋葱片变成金黄色,埃米尔放入几片鱼肉。
这时,玛格丽特出现在门口,假装没看到埃米尔,直接忽视他的存在,一直到洋葱的味道使她很不舒服。
然后玛格丽特也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打开她的碗橱。
厨房本身就不大,餐桌就占了不少空间。所以两个人为了避开对方就要小心行动。但事实上埃米尔和玛格丽特早已习惯了,他们几乎从来没有在这个小空间内撞到过对方。
他们早就不用以前的桌布了,现在餐桌上铺的是一张格子漆布。
玛格丽特也有自己的饮品,但不是红酒,而是一种滋补饮料。这种饮料在世纪初比较流行。玛格丽特还是小姑娘时,由于贫血,父亲每天中午和晚上都会给她倒一杯这种饮料。
这个饮料瓶子上的商标样式陈旧,上面的字也基本很难辨认。但是有几个字由于装饰华丽还是可以认出的:阿尔卑斯健身酒。
她倒了一小玻璃杯,然后低下头贪婪地吮吸一大口。
排骨熟了之后,埃米尔又将苦苣加热一下,然后他把所有的饭菜都盛放在一个盘子里。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选了餐桌的一端坐下,前面放着自己的红酒、面包、沙拉、奶酪和黄油。
玛格丽特看上去并不关心埃米尔吃的是什么,她在桌子的另一端把自己的晚餐也一一摆出来:一片火腿、两个冷土豆——再放入冰箱前她特意用锡纸将它们包裹起来——两片薄薄的面包。
她总是比丈夫慢一些。有时她刚开始吃,丈夫已经吃完了。但这也没什么要紧,因为两个人互不理睬。
他们吃饭时也是毫不出声,像做其他所有的事一样。
埃米尔确定妻子在想:
他这顿又吃肉,一天吃两顿肉。他肯定是故意把洋葱烤黄,让洋葱发出这种刺鼻的气味…….99lib.
她的想法中有一部分是正确的。埃米尔喜欢吃洋葱,但并不是每天都想吃。
有时候,为了刺激玛格丽特,让她生气,埃米尔就会故意做需要花费一两个小时、工序复杂的饭菜。在他看来,这样做包含着一层含义:这证明他胃口很好,依然贪吃,而且一点都不觉得为自己准备可口的饭菜很麻烦。
有几个早晨,埃米尔从外面带回来猪肠,玛格丽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很恶心。
而玛格丽特为了显示自己节俭,晚上只搭配着一点奶酪吃一小片火腿或是冷牛肉,有时还会加上一两个中午剩下的土豆。
她这样做也包含着一层含义。不,是多层含义。首先,她是为了说明在食物方面,埃米尔花的钱比她要多。其次,她拒绝用埃米尔用完的锅。如果非用不可,她宁愿晚些吃饭,等到埃米尔把锅刷干净后再用。
他们两个人吃饭都细嚼慢咽,一点也不着急。玛格丽特吃饭时活像只小老鼠,旁人几乎觉察不到她颌骨张合的动作;而埃米尔恰恰相反,咀嚼声音大,他以此来表现自己的好胃口和好心情:
看见了没有!你的存在根本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你以为你是在惩罚我,折磨我……但是,我很开心,我的胃口丝毫未减……
当然,他们的对话都是无声的。两个人对彼此都太了解了,猜得到对方想说的每一个字,想表达的每一个想法。
你这个粗俗的男人……吃的东西这么肮脏,像小市民一样用洋葱充饥……你看看我,胃口像小鸟一样小……所以我父亲才叫我……他亲爱的小雏鸟……还有我的第一任丈夫,既是诗人又是音乐家的前夫,他称我为他脆弱的小鸽子……
她笑了。笑容没表现在脸上,她只是默默地在心里笑。他何尝感觉不到她在笑。
他可怜啊,死得那么早……他才是真脆弱呢……
她的目光从眼前的第二任丈夫身上滑过,立刻变得冷酷起来。
你以为自己很强壮,但照样会比我死得早……
我要是想死早就死了……你还记得地窖里的药瓶吗?
这次轮到埃米尔在心里默默地笑了。这两个人就算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相互保持沉默,也避免不了这样恶狠狠地在内心对话。
稍等……我要让你对这顿晚餐失去食欲……
埃米尔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写下四个字,然后把纸撕下来,折好,灵巧地扔到妻子的盘子里。
玛格丽特毫不吃惊,打开纸条:小心黄油。
这招比较狠,玛格丽特有些招架不住,整个人僵住了。她大概永远都不能完全适应埃米尔开的这个玩笑。尽管她知道黄油不可能有毒,因为她一直都是自己保管着自己碗橱的钥匙。当然,把黄油放在碗橱里有时会导致黄油变软甚至融化,但是玛格丽特把黄油锁在碗橱里会比较放心。
玛格丽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吃下去,她在心里费了很大一番劲儿才说服自己。
这个仇她以后肯定会报的。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报,不过她有的是时间考虑。这两个人除了这点事儿,还真没有其他什么事情可以做。
你忘了我是女人,女人通常要比男人多活三到五年……你去数数有多少寡妇就知道了……你去数数寡妇要比鳏夫多多少……
他过去是鳏夫,但那是意外,他不能算是标准的鳏夫。他的前妻在圣米歇尔大街出了车祸,但并没有当场死亡。她残废之后又拖了两年才去世。埃米尔当时还在工作,还没有退休。他工作一天回家后还要照顾妻子,做家务。
你前妻是在报复你,不是吗?
没有回应。一片静悄悄。屋外的雨一直在下。
我有时候会寻思,你是不是厌倦了照顾前妻的生活,你是不是想摆脱这个包袱,所以结束了她的生命……她靠服药生存,你下手太容易了……她又不像我这么多疑,这么机灵……她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女人,手指头红红的胖胖的,年轻时居然还给奶牛挤过奶……
玛格丽特并不认识她。她家住在沙朗东。玛格丽特和埃米尔还说话时,埃米尔深情款款地给她讲过前妻红红的大胖手。
“看到你白皙的手,灵活的关节,近乎透明的皮肤,我觉得可笑……我的前妻是个农村姑娘,身体结实,手很大,而且红红的,但是我觉得很好……”
埃米尔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意大利烟。烟是黑色的,很难看,烟味很呛人,人们都把这种烟叫做棺材钉。
他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到嘴里后往外吐出一股呛人的烟圈。然后他拿出一根火柴棒开始剔牙。
老太婆,跟你说这些对你是有好处的……这些话将会教你如何做一个细致的女人……
等等……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埃米尔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一瓶酒就这样被他喝完了。喝完酒之后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才笨拙地站起来,朝洗碗槽走过去,打开热水管。
玛格丽特小口进食时,埃米尔在刷碗刷锅,先用纸将锅擦拭一遍,然后再刷。接着他仔细地将吃剩的排骨骨头和肥肉包在一张破报纸里,过一会儿他会扔到楼梯下的垃圾桶里。当然,最后他还会再用心地把碗橱锁好。
一天的晚餐时段就这样过去了,埃米尔决定回到客厅度过今天最后的一个时段。他来到客厅里,摆弄着电视机上的频道按键。第一频道正在播新闻。埃米尔转了一下扶手椅,朝向电视方向坐下。壁炉中的木柴已经基本上烧尽,但是没有必要再添柴加大火焰,因为房间的温度刚刚好,很舒服。
该玛格丽特洗碗了。埃米尔听着她走来走去。玛格丽特将一切处理完毕后也来到客厅。但是她并不急于把扶手椅向电视方向旋转,因为她对新闻不感兴趣。
“无非就是报道些肮脏的政治啊,车祸啊,暴行啊之类的……”玛格丽特以前这样说过。
玛格丽特坐下后又拿起针织活,这活儿好像永远也干不完。当电视里宣布音乐节节目开始时,她转动扶手椅。刚开始动作轻微,慢慢地,幅度变大。她可不想表现出对这些无聊节目感兴趣。但有时玛格丽特听到很感人或是很忧伤的抒情歌曲,会动情地用手绢抹眼泪。
埃米尔·布安起身去拿楼梯下的垃圾桶,然后把它放到门外人行道边。屋外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胡同里冷冷清清,只有排成一行的七所房屋,其中有几个窗户里还亮着灯,胡同里停的三辆汽车在等待明天黎明的到来。对面恐怖的建筑工地里的巨坑,旁边的墙看起来像是被拔高了一样。
喷泉池中的鱼依然在朝蚌壳状的大理石水池喷着水,青铜情侣已经被雨水打湿。
埃米尔进屋之后用钥匙锁上门,挂上门闩。然后和每天晚上一样,他先放下饭厅的百叶窗,再放下客厅里的窗帘。晚上,客厅里的电视总会开着。
电视屏幕在房间里发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微光,但是这道微弱的光线足以让埃米尔一眼就看见妻子嘴里正含九九藏书着一个体温计。
她找到了!这就是她的复仇方式,这就是她对刚刚发生的黄油事件的有力回击。玛格丽特认为埃米尔觉得她生病了会焦虑不安。
以前,她跟埃米尔说过自己胸口疼,说过自己有支气管炎。只要有一点点凉风,她就要加披肩来保暖。
——老太婆,你应该快要断气了吧……
埃米尔不单单是这么想的。他还把这句话写在纸条上,扔到玛格丽特的大腿上,这个纸条是玛格丽特没有想到的。她看完纸条内容之后,从嘴里拿出体温计,一边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丈夫,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纸,写道:
你都发绿了。
她写完之后并没有把纸条扔出去,而是把它放在桌子上。也该轮到埃米尔活动活动,来捡纸条了。玛格丽特并没有专门的活页本,对她来说,一小块纸甚至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一个角就足够了。
玛格丽特找到了让他来拿纸条的方法。她只要站起来去把电视换到第二频道就可以了。埃米尔绝对不允许别人把他事先选好的电视节目换掉。
玛格丽特换完频道后,又坐回到椅子上。紧接着,埃米尔站起来去把频道换回去。他经过桌子时,假装不经意地发现一张纸条,顺手拿走。
变绿了!看到这个词埃米尔大笑起来。他故意笑得那么大声,但笑声很假,并非真心实意的笑。他的脸色确实不好,他每天早上刮胡子时注意到了。
埃米尔刚开始发现时,将其归咎于光线,认为浴室里铺的毛方砖影响了光线的颜色。之后他又观察了自己身体的其他地方,发现自己确实消瘦了很多。在衰老的过程中,瘦一些还是比发福要好吧。埃米尔曾经在报纸上读到,保险公司付给胖人的保险费远比瘦人多。
但是他还是很难适应自己现在消瘦的样子。埃米尔个子很高,过去可是一个高大结实的壮汉。
还在工地上干活时,埃米尔夏天和冬天一样过,都是穿着大长靴和黑色的皮外套。而且他愿意吃什么就吃什么,愿意喝什么就喝什么,从来不用担心胃出问题。五十多年来,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体重问题,更别说去称一称自己到底有多重了。
现在,过去的衣服穿在身上变得松松垮垮,埃米尔也感觉到自己真的瘦了不少,而且有时候身体指不定什么部位还会有疼痛感,不是脚疼就是膝盖疼,不是胸口疼就是脖子疼。
埃米尔已经七十三岁,但是除了认同自己的确瘦了,他拒绝把自己当成老人。
玛格丽特呢?她愿意把自己当成老太婆吗?埃米尔脱衣服时,玛格丽特总是做出嘲笑的样子,丝毫没有意识到其实她自己的状况要比埃米尔糟糕得多。
这也是夫妻两人常耍的一个把戏。稍后大概十点左右,两个人上楼睡觉时,好戏就会上演。二楼一共有三个房间。埃米尔和玛格丽特刚结婚时当然睡在同一间房,那间房曾经是玛格丽特父母的卧室,也曾是她跟前夫的甜蜜小屋。
玛格丽特把这间卧室里的胡桃木旧床、羽毛床垫和大鸭绒被都保留了下来。一开始埃米尔也试着去适应。但是几天之后,他放弃了,他尤其忍受不了妻子拒绝开窗的习惯。
后来换了卧室埃米尔才觉得自在多了。埃米尔在玛格丽特的卧室里睡的是自己的床,他将自己的床放在玛格丽特床的旁边。
玛格丽特的房间里贴着碎花墙纸。但是一进房间往往只能注意到两个格外显眼的椭圆形相框,一张相片是她父亲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另一张是她的母亲,她母亲在很年轻时死于肺结核。
自从两个人不说话之后(但现在还未分房睡),玛格丽特就在她爸爸照片的旁边挂上前夫弗雷德里克·沙尔穆瓦的肖像照。从照片来看,她前夫瘦小,但风度翩翩,散发着诗人气质,留着两撇精致的八字胡,还有一撮尖尖的山羊胡。弗雷德里克·沙尔穆瓦是歌剧院的第一小提琴手,白天给学生上课。
不到一个星期之后,埃米尔为了回击玛格丽特的这种挑衅行为,在自己的床头上方挂上前妻的照片。
两个人彼此脱衣服时带着不屑的眼神与态度,就这样互相嘲弄着。其实他们本可以选择去别处脱,不让对方看见,但两人都不愿意改变几年来养成的习惯。
埃米尔·布安几乎次次都是首先脱衣服,但是每次都特别害羞。因为每到这时候,他都要露出光秃秃的胸膛、越来越突出的肋骨,以及已经松弛变软的双腿。
他知道玛格丽特在偷窥自己,而且玛格丽特看到自己慢慢变垮的身体会非常高兴。一会儿之后,就该轮到埃米尔偷看妻子了。埃米尔会偷偷瞄几眼玛格丽特消瘦扁平的胸部、下垂的臀部以及肿胀的脚踝。
你真是太美了,小美人!
那你呢?你自认为帅吗?
他们总是不开口说话。只是在暗暗较劲。他们轮流去刷牙,因为浴室是家里唯一一个他们从来不一起去的房间。无论是哪一个进去之后,紧接着就会传出熟悉的挂门闩锁门的声音。
埃米尔上床的动静很大,睡觉前总会关掉自己的床头灯。相比之下,他妻子上床进被窝的动作则温柔得多。埃米尔知道玛格丽特总会睁着眼睛,等待很久之后才会到来的睡意。
埃米尔几乎可以立马睡着。一天中的这个时段——应该是最后一个时段——就要这样结束了。明天又是一天,几乎没有任何差别的一天。
睡觉的时刻总是幸福的。埃米尔会梦到自己并不衰老的时候。有时候,他在梦里会看到似曾相识的美丽风景。梦里的风景真真切切,埃米尔可以看到缤纷的色彩,嗅到醉人的芳香。他有时还会听见微弱的流水声,为了找到声音的来源,他会在梦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从来没梦到过玛格丽特。他也很少梦见前妻,即使有时梦到,也是结婚之前的她。
玛格丽特也做梦吗?她会梦到前夫、父亲吗?或者她会梦到自己戴着大帽檐遮阳帽,举着小遮阳伞漫步马恩河畔的情景吗?
梦到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如果她想梦到音乐家前夫和幸福的童年,那就祝愿她梦到吧。
反正埃米尔对此完全不在乎,不是吗?
第二章
跟往常一样,埃米尔六点钟起床。人生中的每一天他都是在这个固定的点起床,但从不需要借助于闹钟。父亲还在时也跟埃米尔一样,每天早上起得很早。父亲是建筑工人,那时候建楼还不用吊车,垒墙时需借助脚手架,爬上爬下地把砖头一块块粘接在一起。
他们住在沙朗东的一套房子里,是一处小阁楼,在马恩河与塞纳河之间运河的船闸后面。由于头发里掺杂了石膏粉和灰浆,街区的居民都认为埃米尔的父亲头发灰白。
小阁楼里没有浴室。他们平时都是在院子里洗澡,旁边就是抽水机,洗澡时光着上身,冬天和夏天都这样。每到星期六,他们会去公共浴池,每周去一次。
埃米尔·布安和父亲一样,也是建筑工人。十四岁当学徒,刚开始的工作是负责为整个建筑队买酒。
埃米尔过去上过很长一段时间夜校。他晚上几乎不睡觉。埃米尔通过建筑工头考试那会儿已经结婚了。之后,他又通过了工程监理的考试。
埃米尔的第一任妻子叫安格乐,安格乐·德里格。她出生在勒阿夫尔郊区的一个小村庄。她十六岁时,就和其他四个姐妹一样,被父母送到了巴黎。安格乐曾经做过照看孩子的保姆,之后又在熟肉店当售货员。
她确实给奶牛挤过奶,真的有一双发红的大胖手。
埃米尔和安格乐在沙朗东堤岸离船闸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那时,埃米尔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都会去父母家亲吻他们的脸颊。
埃米尔和安格乐在沙朗东堤岸的房子里也没有浴室。埃米尔还是去公共浴池洗澡,浴池走廊里的热气中总是充斥着人身上各种各样的气味。
“你为什么不用浴缸?”
玛格丽特和埃米尔两个人都觉得用你称呼对方很别扭。再婚的时候,男方六十五岁,女方六十三岁。结婚当天,两个人不自然地面对面坐着,比年轻情侣慌乱得多。
他们真的相爱吗?
“我更喜欢淋浴……”
躺在浴缸的热水里让埃米尔觉得很焦虑。他感觉自己全身被一种麻木感包围,很不自然。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站在淋浴下,全身打上肥皂,然后任由喷头里喷出的凉水在自己光光的身体上流过。
“你会继续这么早起床吗?但是你起这么早,一整天并没什么事情做,不是吗?”
床,对于埃米尔来说有点像浴缸。晚上,他在床上感觉很好并且会沉沉地睡去。但是从早晨六点钟开始,夏天通常会更早一点,埃米尔觉得自己需要回到正常生活中去。为了讨玛格丽特欢心,他也曾尝试过醒来之后躺在被窝里迟些起床,但这一度让他胸口疼痛。
埃米尔悄悄地起床,小心翼翼地溜进浴室,关上门,挂上门闩。先洗澡,后刮胡子,之后,埃米尔会穿上一条宽大的旧绒毛裤子、一件法兰绒衬衫,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就下楼。为了不弄出声响,埃米尔特意穿着轻便拖鞋下楼。
他坚信玛格丽特其实早就已经醒了,只是一直都在装睡,而且她还在偷窥自己,密切关注着各种动静。
下楼之后,埃米尔会为自己准备一大杯咖啡。喝完咖啡并且确认钥匙在口袋里之后,他朝门口走去,准备出门。
这个季节的这个点,外面还很黑,只有胡同里的路灯向房屋和建筑工地投射出暗黄的灯光。
过去几年,猫一直迈着近乎庄严式的步伐跟随着主人。对于埃米尔来说,跟猫一起走在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好像已经成为一项重要的活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参加的、在沉默中举行的弥撒。
在沙朗东堤岸与安格乐同住时,埃米尔还没养猫。从妻子出车祸残疾之后到去世之前的两年时间里,埃米尔就再也没有时间散步了。做家务,整理房间,洗衣服,擦地板,为安格乐准备早餐这些事都落在埃米尔一个人的肩上。
在安格乐出车祸之前,埃米尔每天至少在堤岸上散步半小时,观察停泊靠岸的船只、大酒商的红酒桶以及拉着四五艘装沙驳船从科贝伊·索纳上游驶出的牵引车。
现在,埃米尔出来遛弯都是一成不变地走同一条路线。胡同朝向健康路,走出胡同之后,他朝监狱和科尚医院中间的路段走。再继续往前就要路过精神病诊所,然后就是圣雅克市郊路。
在伊苏瓦尔瀑布街和圣雅克广场的街角处,埃米尔看到了圣多米尼克教堂,玛格丽特每周日都会来这里做弥撒。夏天的非周末时间她有时也会来。
曾有一段时间,玛格丽特每天早上都会来教堂领圣体。她对神甫表现得特别友好,还帮他装饰祭台,摆放花束。
神甫和玛格丽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关系破裂的呢?因为玛格丽特不再去拜访他,不再管教区的事了,她也不再注重对上帝祈祷的礼节,而是躲在教堂某一个黑暗角落,坐在秸秆椅上默默祈祷。
埃米尔只进过教堂一次,但只是出于好奇,与他的婚礼并没有什么关系。埃米尔出生时受过洗礼,也参加过初领圣体仪式。但是家里人平时没有去教堂做弥撒的习惯,尽管如此,父母去世后举行的都是宗教葬礼。
埃米尔只有一个妹妹,年轻时长得很丑。这些年来,她杳无音信。其实,对于她的生死也没有人关心。阳光照耀的某一天,埃米尔收到一封信,这封信上面盖着几个不同邮区的邮戳,很明显已经辗转多地。在信中,妹妹告知埃米尔她嫁给了图尔郊区的一个磨坊主,有了两个孩子,在卢瓦尔河岸拥有一座大房子,家里还有一辆美国汽车。
这封信,埃米尔没再看第二遍。他只是给妹妹回信说妻子去世了,自己到了该退休的年纪。
埃米尔走到罗亚尔湾大街上,右拐到健康路,之后又右拐。健康路还跟他刚刚出来时一样,静盯着她,好像试图搞清楚这个女人到底会在它和它主人以后的生活中做些什么。
有时候它会在整个屋子和楼梯上跟踪玛格丽特,好像是为了确认玛格丽特是不是个威胁。它金黄色的眼睛里充满神秘,但也充满了疑惑。
猫在埃米尔·布安的床上靠着主人的腿睡觉,但它每晚都等到睡在隔壁床上的怪女人一动不动之后,才肯睡。
在这个时期,玛格丽特还是一个人干家务。
“你不出去散步吗?”
玛格丽特不想在打扫房间时看到埃米尔在家里晃来晃去。然后埃米尔就拿着帽子上街遛弯了。他有时走得很远,会迈着匀速的步伐从岸堤一直走到他原来住的社区。
埃米尔觉得自己算不上幸福但也不能说不幸福。他会停下来去小酒馆喝杯红酒,就像过去在建筑工地做监工时中途休息一样。
不同的是,过去他周围坐的都是跟他一样浑身尘土泥巴、灰头土脸的人。他们在一起大声交谈,肆意狂笑,手中的酒杯相互碰撞。
“爱丽丝,再给我来份饮料……”
埃米尔在负责豪斯曼大街和巴黎林荫大道的联系工作时,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城里工作。他还参与了外环路改造和旧城墙拆除工程。
无论在哪里,在工地工作的人都会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一家心仪的酒吧,并且一天光临很多次。到了饭点,工人们经常拎着布包,自带食物去酒吧吃饭。埃米尔的第一任妻子安格乐觉得这种生活很自在。他们没有孩子,也从来不想搞清楚这到底是妻子还是丈夫的问题。
安格乐不是那种优雅的女人。她很快活,天天唧唧喳喳的。她喜欢看电影。安格乐下午会自己去电影院,晚上她还会让埃米尔陪着她再去看一场。他们每周六晚上都去跳舞。
在夏天的周日,他们会坐火车到近郊旅游。他们在郊外野餐,结识其他友好的夫妇,与他们举杯共饮。
天很热。夫妻两人汗流浃背。然后他们就去小河里游泳。安格乐不会游泳,就在河边水浅处蹚水。
他们回来时,嘴里会有种奇怪的味道,这种味道正是他们刚才吃的油炸食品、枯树叶和河底淤泥混杂的味道。此外,他们还感觉头晕晕的,这是因为他们回来之前喝了很多酒。妻子挎着丈夫的胳膊,埃米尔觉得越往家走身上的重量就越沉。
“累死了……”
安格乐的这句话让埃米尔觉得自己喝醉了,想到这里埃米尔乐了。
“你腿没软吧?”
“没有……”
“我敢打赌你想做爱了……”
“为什么不想啊……”
“我也想了,但是我很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啊……要是中途我睡着了那就糟了……”
没什么重要,也没什么打紧,更别说能造成什么后果了。不准备饭菜、不整理床铺对埃米尔和安格乐来说可都是家常便饭。
“我昨天整整睡了一白天呢……也是你的错……你要不让我‘辛苦’到凌晨两点……”
玛格丽特可能会觉得安格乐很庸俗。但安格乐就是这样的人,这是一种正常的无伤大雅的俗气,在一定程度上,玛格丽特也有相似的特征。
“你说你过去是不是骗过我?”
“骗过……”
“以后还会不会继续?”
“要是情非得已,还是会骗的。老是有一些年轻小妞在工地周围转悠……”
“跟她们鬼混,你不感到羞耻吗?”
“不啊。”
“跟她们在一块是不是感觉和跟我在一起没什么差别啊?”
“也不完全一样。”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跟那些女的在一块,就像喝酒喝一半,没什么味道……”
“要是她们知道你怎么评价她们的……”
“她们才不在乎呢……我们彼此都是玩玩……”
谁知道呢?是不是安格乐也欺骗过他?埃米尔觉得最好不要去琢磨这件事,但是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想想。她整天下午都没事干,到市中心逛商店不是为了购物,因为她没有钱,而单单只是为了寻开心。不管是什么电影海报都会吸引她,然后她就会一个人进电影院看电影。
这时候,难道没有男人去碰碰运气?除了把随便搭讪视为有病的老头,难道就没有碰巧休班去看电影的年轻男士吗?
“你难道就没骗过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刚问了我这个问题。”
“你认为我会给你同样的回答吗?你不会吃醋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啊?你对我来说不就足够了吗?”
这不能算是对他问题的回答。埃米尔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但是并没有表现出焦虑和不安。
可能骗过,也可能没骗过。不管怎么样,这个勇敢的小女人尽其所能地让埃米尔幸福。
的确,埃米尔感觉很幸福。他不想让谁来替代安格乐。安格乐的存在让埃米尔很欣慰。再过些时候,他也许会买一辆汽车,以后周末跟安格乐出去玩就再也不用坐火车或是乘公共汽车了。
埃米尔没有想到妻子会在秋天的一个黄昏在圣米歇尔大街遭遇车祸,他更没有想到在六十五岁即将退休之际,他会跟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再婚。
十点钟,埃米尔做完属于他那部分的家务活。之前玛格丽特并没要求他这样做。是在他们不再说话了的第二天,埃米尔决定什么都不要欠她的。那时候,两个人还都在气头上,他们以前也有互相抱怨的时候。夫妻两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把对方看成恶魔。
埃米尔开始近乎狂怒地清洗客厅、饭厅和厨房的地面,双膝跪地,用抹布沾着肥皂水清洗,就像过去他母亲打扫时那样。
家里只有一台吸尘器,还放在卧室里,要知道卧室可是玛格丽特的地盘儿,所以埃米尔要等到卧室里没有声音了才去取吸尘器。按理说,玛格丽特应该给他捎到楼梯中间处。
埃米尔平均每周给地板上一次蜡,他这样做并不是要取悦身边的那个老女人,而是因为他自己喜欢木器蜡的气味。
之后,他们之间的游戏就开始了。游戏只是刚刚开始。埃米尔并不喜欢文字游戏。玛格丽特应该也不喜欢。玛格丽特在心里会怎样定义每天早上都会进行的这场游戏呢?
这场文字游戏包含着他们都没有察觉到一种的乐趣,夫妻分开之后,双方有时需要费尽心思去掩藏的发自心底的快乐。
从另一种角度看,他们的所作所为与其说富有戏剧性,不如直接说是悲剧或滑稽剧。
这天早晨,玛格丽特还没有忘记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的有关体温计的那一幕“戏”。在埃米尔上楼取吸尘器时,她再度把体温计放到嘴里。和每天早上一样,她的头上包着一块淡蓝色的头巾。她是真的不舒服吗?是由于白天下雨和下雾的缘故吗?屋外的天空泛着微微的浅黄色。
如果她真的病了呢?玛格丽特经常抱怨,但从未真的病过。埃米尔也一样,从没生过真正意义上的大病。看样子,两个人必定会活到很老。
玛格丽特在二楼,埃米尔在一楼,现在就看到底谁先出门。埃米尔已经穿上泥浆色雨衣,脚上穿好了橡胶雨鞋,帽子也已经拿在手里。
玛格丽特应该也准备好了。昨晚埃米尔就藏书网已经失去耐心,今天耸着肩就出门散步了。
今天出门之前,玛格丽特在楼上准备了十分钟。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拿着伞在卧室里站着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下楼到厨房里拿购物袋。
埃米尔也有一个购物袋,跟她那个基本上一模一样。玛格丽特先出发了,出去之后又把两扇门合拢。紧接着,埃米尔打开妻子刚刚关上的大门,也朝胡同出口走去。
埃米尔看到玛格丽特走在人行道上,矮小瘦弱。她两条肿胀的腿笨拙地挪动着,试图避开地上的水洼,淡紫色的雨伞在她头顶上摇摇晃晃。
玛格丽特知道埃米尔在跟着她。有时候是她在后面,但跟埃米尔之间的距离不会太大,因为埃米尔刻意不走得太快。
玛格丽特出了胡同,右转到罗亚尔湾大街,穿过科尚医院对面的马路,医院里停放着几辆救护车,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迈着大步在院子里匆忙穿梭。
不一会儿,夫妻两人就一前一后都来到圣雅克路,前后距离也就三十米。这条路上都是卖日常用品的商店。
埃米尔自言自语:“她会去香料店吗?”
罗西香料店是一所意大利式风格的房子,里面狭长昏暗,摆着各种食物,这里的冷盘最受顾客欢迎。过油洋藏书网蓟,辣酱炸鱼,还有腌制的章鱼,个头大不过大拇指,但是味道上佳。
埃米尔需要买糖和咖啡。他进去的时候,玛格丽特正在看着货柜,要了一点细面条还有三盒沙丁鱼。
但玛格丽特装出一副没看见埃米尔的表情。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面,两个人都是这样互不理睬,彼此忽略。社区的商人也都习惯了这对夫妇你前脚进我后脚进,但是没有任何言语和眼神交流的做法。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也不例外,如果其中一人买了比较贵的东西或是新产品,另一个绝不会落后。
“你们有肉馅卷吗?”
“有,早上刚做的。”
“给我来四个。”
这些肉馅卷个头很大,里面装着满满的肉馅。她应该在打哆嗦吧。
“给我来三片帕尔马火腿,”玛格丽特又发话了,“不用太肥。我就这么点胃口。”
她在披风下面又搭了件披肩,和那些身体不好或是害怕着凉人一样。玛格丽特在两件披风下显得年纪更大,更衰老。
“身体不舒服吗,布安太太?”
人们总是会迟疑要不要这样叫她。她在街区最早的身份是杜瓦斯小姐。在他们眼中,杜瓦斯可是个享有盛名的词,因为他们家卖的杜瓦斯饼干、杜瓦斯小黄油以及法国乐事都是用的“杜瓦斯”这一个商标。
玛格丽特的祖父创建了这个饼干厂,高高的烟囱中间部位涂着一个白颜色的字母“D”,这个烟囱至今还高耸在冰川街上空。
这个饼干厂有一种装小糕点的金属盒子,盒子盖是玻璃做的。盒子上都印着“杜瓦斯”,后面还跟着这样一句话:维·萨勒纳夫,继承人。
然后人们叫了她三十多年沙尔穆瓦太太,现在改口叫布安太太,还真有些不习惯。
罗西太太把玛格丽特要的东西装好了。
“夫人,还要点别的吗?”
“麻烦等一会儿,我看看购物单。请问上次我买的那种巧克力您还有吗?”
“榛子夹心的?”
“是的……给我拿半市斤就好了……我偶尔想起来才会吃一颗……所以,放的时间……”
至于埃米尔呢,他也没忘记自己要买糖和咖啡。除此之外他还加了四分之一市斤的色拉米香肠和四分之一的意式猪牛肉混合大香肠。跟妻子不同的是,埃米尔觉得自己要买什么东西丝毫不需要跟别人解释什么。
玛格丽特从钱包里拿出钱。
“总共多少钱?”
埃米尔这时在柜台前来回逛,为的是避免玛格丽特出门时自己正好在收银处。
稍微远一点就是肉店。顾客都在那里排着队。老板拉乌尔·普鲁边切肉边跟他们开玩笑。
埃米尔等到两个妇女排到玛格丽特后面之后,自己才去排队。
夫妻两人都走了之后,人们会怎样议论他们呢?很难想象普鲁不会对这对夫妇作出评价。
“你们都看到这两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了吧?他们是两口子,每天早晨,你前脚来我后脚到,但是都装作谁也不认识谁,各自买各自的……我真纳闷他们整天都在家干啥……但是这个女的,人挺好……她前夫在巴黎戏剧院拉小提琴,上课……”
“该您了,布安太太……感冒了您这是?”
“我觉得可能是支气管炎有点发作……”
“您别开玩笑了……这就不是您这个年纪该有的病……今天您想来点啥?”
“您能给我切一点肉片吗?薄薄的一片就行,您也知道……”
肉店老板知道。玛格丽特已经跟所有人都说过自己鸟一般的小胃口,好像是为了防止别人说她吝啬。
“您要去掉肥肉吗?要是去掉,基本可就剩不下什么东西了……”
“这点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人们应该同情玛格丽特,并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埃米尔身上。埃米尔刚娶玛格丽特时一副粗人像,没过多久就开始衰老。他吸那种形状极不规则又很呛人的烟,有时会往地上吐黄色的唾沫,人们还看见他去小酒馆喝酒。人家玛格丽特的前夫才不会这样干呢。
有些人会猜埃米尔用花言巧语哄骗了玛格丽特?埃米尔跟玛格丽特结婚会不会只是为了她的钱?
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埃米尔的财力跟玛格丽特不分上下。只是大家对此并不了解,因为女方在此事上很谨慎,只字不提。结婚之前,他们就已经签好财产协议,而且玛格丽特并没有从家人那里得到什么直接或间接的遗产。
埃米尔除了存款还有退休金,如果他比玛格丽特先走一步,那么女方可以在剩下的日子里领取丈夫退休金的一半。
所以说,他们当中到底是谁占便宜了呢?
是两个人都得了好处?还是一个也没有?
“您要不要牛腰子?这块特好。”
她转身离开。在肉店门口处撑开淡紫色雨伞,出门朝奶油店走去。
玛格丽特在收银台付钱时,埃米尔走进奶油店。他没看见玛格丽特买的是什么,只看到收银单上写着她花了二点四五法郎。
“我要四分之一块蒙斯得干酪……”
这种奶酪的味道很大,玛格丽特很讨厌。
他还要买四分之一个巴黎蘑菇,埃米尔准备今天晚上在享用奶酪前,先来一份香喷喷的煎蛋,他喜欢吃煎蛋。而玛格丽特呢,肯定会做出一脸厌恶的表情。也许她会被恶心得离开饭桌,这种情况也时有发生,尤其是在埃米尔开封蒙斯得干酪时。
玛格丽特在蔬菜摊前站得笔直,挑了几个土豆。她酷爱土豆,不管是热的还是凉的,几乎每顿饭都吃。
“给我称点蘑菇……一百二十五克吧……”
他并不打算像她一样把原因说出来:“买这点是为了做个煎蛋……”
“还要别的吗,布安先生?”
他也需要买土豆,埃米尔把土豆放到袋子的最下面,以防土豆把别的东西压坏。
“再拿几个洋葱吧……最好是红色的那种……”
“半市斤怎么样?很好保存的……”
“我知道……再来点香芹……一斤苹果……不要这些……要那边的那些,稍微有点皱的那些……”
人们应该会犯嘀咕,他这生活很惬意啊,这饭菜很丰富啊,再看看他可怜的妻子,几乎什么也没买,顿顿就抿着嘴唇吃那一小点儿。
埃米尔买完这些,再也不需要别的了。他看见玛格丽特进了一家绿颜色的药房,药剂师给她拿出了几个小瓶和几板药片。毫无疑问,那是感冒药。她问了几个问题,犹犹豫豫,最后选择了一些药片。但这还不算完。小老太太还买了一盒别的药,埃米尔从远处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是一盒芥末粉膏药。
这天晚上,睡觉之前,玛格丽特就会在胸口贴上一片,把膏药弄湿之后,再歪着身子往背上贴第二片。这很难。埃米尔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对她心软,想伸出手去帮她一把,但是埃米尔非常清楚自己的善意之举在她看来就是赤裸裸的侮辱。
之后,两片膏药发挥作用时,她就会急躁地在卧室和浴室之间来回穿梭,直到再也受不了那疼痛。
但是她能忍受这两片膏药在身上贴很长时间。时间长得会让人相信她这是在自我惩罚,而且每次撕掉满是芥末的膏药纸后,她贴过膏药的那两块皮肤红得就像真的伤口一样。
玛格丽特买完膏药,这下完事了吗?还没有,她还要去二手书店买书。在二手书店里,只要五十分法郎就可以买一本书。玛格丽特还是一如往常地选择了世纪初的小说,那些悲情小说可以帮助她缓解忧郁之情。
玛格丽特不在客厅时,埃米尔会拿过这些书看上几段。总会有那么一个骄傲但又勇敢的女主角,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但不会因此低下她那高昂的头。
可怜的女人……
埃米尔经常这样想。他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个粗人,然后追忆三年前的种种,最后他在纸条上写道:
猫。
毫无疑问,就是玛格丽特在猫的食物里放了老鼠药。她钻了埃米尔感冒卧床不起的空子。
那天晚上,猫没有跳到埃米尔的床上,他很奇怪。
“你没见到它吗?”
“从今天下午就没见过了。”
“你让它出去了吗?”
“我五点钟左右给它开了门,它一表示想出去,我就开门了。”
“你没跟它一起出去吗?”
那是隆冬时节。鹅毛大雪已经覆盖了胡同里的路。对面的拆除工程还没有开始,胡同中的两排房屋当时还相对而立,和塞巴斯蒂安刚刚雇人修建好时一样。
“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扒过门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
这时埃米尔的一条腿已经下床了。
“你不会是想让我出去看看吧?”
“我自己去。”
“发着高烧也要出去吗?”
埃米尔觉得玛格丽特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些不对劲。直到那时,埃米尔只是觉得她的脑袋有些复杂,经常会有些固执的想法,有些想法还傻乎乎的,但是他从来没往妻子心眼坏这方面想。
埃米尔对玛格丽特的怒火全因为这只猫上,这只孤孤单单的猫。每一次猫咪轻轻擦过她的皮肤,她就会大叫着躲到一边。她表现得很夸张。埃米尔一直坚信她这是在演戏。从他们结婚的第一周起,玛格丽特就暗示他不要再养这只猫,比如可以送给朋友什么的。
“我这一辈子就害怕猫……我可以允许家里养狗……我父亲还活着时,我们家就养过一条狗,我小时候它总是跟着我,像是在保护我一样……猫都是奸臣……我们永远都搞不清楚它们脑子里在想什么……”“约瑟夫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
埃米尔在回家的路上碰到这只猫时就给它取名叫约瑟夫了。
这个名字让玛格丽特非常恼火。
“你给猫取个圣人的名字,我觉得这样很不合适。”
“再给它改名已经来不及了……”
“你怎么能对着它叫出那个名字?好像那是宠物的名字一样!”
“为什么不能?”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面冲突。以后这种冲突还很多,而话题总是在约瑟夫身上,约瑟夫在一旁听着,仿佛知道自己就是他们讨论的对象。
“它不是纯种猫……”
“我也不是……”
埃米尔说这话是为了逗弄妻子。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习惯。以前在工地上,无论与别人争得怎样脸红脖子粗,只要停工的哨声一响,大家还是会一起喝酒,争吵没有丝毫影响。
埃米尔跟安格乐在一块时也是这样,说话直,有时还会扯得很远。
“来这儿,犟驴……”
“为什么叫我犟驴?”
“因为你跟所有女人都一样。第一眼见到你,人家就能看出你把我看得最重要,会使尽全力地哄我高兴。实际上呢,你就像一头驴,犟得啊……”
“你说得不对。我总是顺着你……”
“一定程度上,是。但是当你想干某件事时,你总是会说是我想干……但确实是这样,我的小老太太……我了解你……你跟其他人一样该死……”
“你不感到羞耻吗?”
“不……”
埃米尔和安格乐最后总是会哈哈大笑,然后通常都会做爱。
但是跟玛格丽特,一切就完全不同了。埃米尔几乎没和她做过爱,也没说过脏话。玛格丽特特别让他发怵,她可以瞬间就把自己关在让人恼火的沉默当中。
她每天早上都会去领圣体,有时傍晚时分她还会在教堂忏悔室附近的阴暗处跪很长一段时间。
“你刚才去祈祷了吗?”
“我是为你祈祷的,埃米尔……”
埃米尔不怨她。跟玛格丽特结婚该怨的人是他自己,因为埃米尔不是那个可以给玛格丽特幸福的人。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自结婚以来,埃米尔就时常这样想。当初,到底是他还是玛格丽特先迈出的第一步呢?
之前,埃米尔住在对面——现在那里成了一片废墟,挖掘机还停在那儿。他出高价在二楼租了一个超大的房间,原租客是一对年轻夫妇,后来他们觉得房子太大,房租太贵。
埃米尔离开沙朗东堤岸,多少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待在同安格乐一起居住的房子里情绪低落。他大多是在餐馆解决吃饭问题。对他来说,一个大房间和一个卫生间就足够了。他把椅子放在窗户旁边,坐在那里可以听见喷泉的声音。他晚上不出去时就在家看电视。
以前,埃米尔常去当费尔·罗什罗广场的一家咖啡馆打牌,并在那里交了很多朋友。说到那里的女人,不得不提到内莉,尽管说出来让人感觉不太舒服。因为对埃米尔来说,她什么都不是。他只有动歪心思的时候才会想想她。
一天早上,埃米尔看到对面一位娇小的妇女从家里出来去市场买东西,他觉得她很优雅。就像以前在日历上看到的贵妇一样,笑得很甜很矜持。
埃米尔知道她是对面那排房屋的房东,他知道的也就这些。他还知道她的姓,不过如果非要跟自己扯上点关系,那就是埃米尔小的时候吃过她们家生产的杜瓦斯小黄油。
他们买完东西准备往家走。玛格丽特撑着雨伞挎着包,时不时地会碰到路人,埃米尔嘴里叼着烟,脸已经被毛毛雨打湿了。
这两个人一会儿就要在家里相聚,守着他们各自买的东西,各有所想地等待着准备午饭的时间到来。
埃米尔到了圣雅克广场时停下了。他为了让玛格丽特先回家,进了一家酒吧,准备喝杯红酒再出发。
老板正在柜台上招呼客人,她的年纪跟玛格丽特相仿,头顶上挽着一个大髻,一对大乳房松松垮垮地垂在肚子上。
“好像要下雪了。”她看了看外面的雾说。
第三章
埃米尔睡衣外面披着睡袍,光着脚丫穿着拖鞋,就这样下楼了。他在客厅、饭厅、厨房的所有家具下面俯着身子找了一遍。他还发着高烧,头疼得厉害。
埃米尔时不时发出轻柔的唤猫声,这声音猫咪很熟悉。他还温柔地叫着猫咪的名字,只是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虑:“约瑟夫……约瑟夫……”
然后他穿上橡胶雨靴,从衣架上抓起一件衣服直接往睡袍外面套,是一件黑色的皮上衣。这样穿的确很滑稽,但埃米尔什么都不在乎了。
“埃米尔!”妻子在二楼叫喊,“别出去……外面冷,你会难受的……”
埃米尔在黑暗中把整个胡同找了一遍,路上的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作响,他有两三次差点摔个大趔趄滑倒在路上。这个时候只有第二户人家还亮着灯,一个小孩脸贴在窗户上,鼻子被压得扁扁的,一直都在盯着外面的埃米尔。厨房的门开了,小孩跑去厨房叫妈妈过来一起看。
埃米尔的奇装异服让小孩害怕。埃米尔一直走到健康路。往常,让猫自己出来方便时,它从来没有越过健康路跟胡同的分界线。
约瑟夫……
埃米尔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只猫的离开会让他动感情,会让他如此不知所措。
两条狗正在路上嬉戏。一条是短腿猎犬,主人是一个寡妇。另一条是波梅拉尼亚狐犬,往常都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用链子拴着它出来遛弯。
约瑟夫和这两条狗从来都没发生过矛盾。约瑟夫碰到它们时,只是高傲地看着别处,然后往离人行道远一些的地方走去,好给它们让路。
没找到,埃米尔死心了。他推开半掩的门,脱下皮衣和靴子,上楼回房间去了。刚爬到床上,他两眼发直,面容僵硬。埃米尔突然想到了地窖,然后立即下楼去。
玛格丽特一直跟着他下了楼,看上去明显很紧张。
“你要去找木柴吗?”玛格丽特问他。
“我得好好暖和暖和……”
埃米尔还没有指责玛格丽特,但是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埃米尔到了地窖之后,打开天花板上那个小灯,然后开始在货物箱、酒瓶和圆木间乱翻乱找。
约瑟夫……
他找到它了,约瑟夫在最里面,靠着潮湿的墙,在一捆木柴的后面。猫的身体都僵硬了,扭曲着,眼睛睁着,只是一动不动。它看上去要比活着的时候瘦多了。嘴角处还残留着唾沫,在它旁边的地上摊着一堆绿色的呕吐物。
埃米尔把猫咪抱在怀里,试着给它合上双眼,但徒劳无功。埃米尔摸着猫咪冰冷的身体,觉得整个脊柱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蹿出来。
埃米尔并不是个易怒的人。他很少跟人打架,特别是避免在咖啡馆跟人打架,他只在工地跟人打过一架。每次遇到什么事情,他都很冷静。
此刻埃米尔一脸邪恶的表情。他手里抱着猫,看着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找到了。
胡同里的老鼠很多。有时,晚上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就会看到一群老鼠围着垃圾桶转。对此,玛格丽特很害怕。
“你觉得我们的地窖里有老鼠吗?”
“很有可能。”
“要是真有的话,那我以后就再也不敢下去了……”
埃米尔曾经买过一种含砒霜的药,这种药在所有药店都能买到。有时他会在晚上将这种药夹在馅饼中,然后把馅饼放到地窖的角落。
他们总共只发现过一只老鼠的尸体,个头很大,真的,和约瑟夫一样肥。或许其他的都死在别处了。
埃米尔暂时把猫放在地上,划了一根火柴,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看到酒瓶长时间放在这里留下的圆圈印。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圆圈。
他重新抱起猫的尸体,慢慢地往上走,脚步缓慢而又沉重。此刻在一楼的玛格丽特感觉到威胁即将到来。
一开始,玛格丽特想往二楼躲,但是埃米尔挡住她的去路。紧接着玛格丽特匆忙来到客厅。正当她想用钥匙把门锁上时,埃米尔一伸脚把门挡住,然后以同样的速度慢慢靠近玛格丽特,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同时,埃米尔又用右手抚摸着约瑟夫的尸体,小家伙死前一脸的惊慌失措。
“看看,约瑟夫的尸体!好好看看它!”
玛格丽特浑身发抖,瞪大双眼,惊恐地喊着救命,声音尖得刺耳。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看上去像个疯子。
“埃米尔!埃米尔!求求你,冷静点……你让我很害怕……”
埃米尔继续抚摸着约瑟夫脸上的毛直到玛格丽特双膝跪在地板上,随后身体前倾失去平衡,她像是昏倒了。
“我知道你在演戏……你做任何事都是在演戏,烂货……我恨不能去找些毒药给你灌下去……”
埃米尔深吸了一口气,头晕得厉害。他的脸变成了深红色,很吓人。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而埃米尔为了泄愤,一把就把摆在钢琴上的小饰品和相片全扫在地上。
之后,埃米尔没有扫一眼地上的玛格丽特,直接往楼梯走去,手里一直抱着他心爱的猫。随后,埃米尔把它轻轻地放在衣柜上。
他应该又开始发烧了,觉得头晕目眩。埃米尔重新躺到床上,关上灯,睁着眼一动不动。
起初,家里没有任何动静。十五分钟内,一片寂静。随后传来一些模糊的声音,先是摩擦地板声,之后一扇门被小心地打开,然后是另一扇。
玛格丽特穿过饭厅来到厨房,大概她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喝一杯滋补饮料好好补一下。埃米尔一会儿也会下来到洗碗槽边找他的酒杯。
又过了一小时,玛格丽特才壮起胆子上楼去。她到了二楼之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最后她犹犹豫豫地走进卧室,没有脱衣服,直接上床睡觉。
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有睡着。埃米尔呼吸不太顺畅,睡过去好几次,但是每一次都会被噩梦惊醒,再想睡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埃米尔醒过来,头疼得厉害。他站起来时差点摔倒在床上。前一天晚上埃米尔出了很多汗,他的睡衣、枕头都湿哒哒的。
妻子还在睡着。她不可能为了防范埃米尔做到一整晚都不睡,但是她的睡姿就像地窖里死去的猫一样,让人感觉痛苦万分。
埃米尔觉得脑子里空白一片,没办法思考。他机械地穿上睡袍,像抓兔子一样抓住约瑟夫的两只爪子,把它从衣柜上拿下来,然后下楼去了。
约瑟夫再也做不了他的伙伴,再也不是那个跟他一块生活的活灵活现的小可爱了,再也不会跟他用眼神交流了。现在它只是一具尸体,一个毫无生气的东西,埃米尔开始慢慢感觉到这一点。
埃米尔在走廊里直挺挺地站着,最后终于打开门朝垃圾桶的方向走了三步。道路清洁工还没有来。埃米尔打开桶盖,把已经不再僵硬的尸体扔进垃圾里。
然后他来到厨房里洗了洗手,开始准备咖啡。
埃米尔对玛格丽特的罪行深信不疑。她准备去地窖害猫的时候,没像往常表现得那么害怕?
埃米尔只喝了几口咖啡。咖啡让他的心脏很难受。他站起来,打开柜子,拿出那瓶所剩不多的红酒。跟往常一样,顶级红酒。埃米尔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的漆布上,一口气喝了两杯。天还没有亮。十二月份,只要一下雪,天就会变得特别沉。
埃米尔的第一个想法是离开这里。但是离开之后去哪儿呢?在找到住处之前先去小宾馆过两天?这样埃米尔就要搬家具,并把它们寄存在某个地方。
从搬进第一个家开始,埃米尔就保留了他的床、扶手椅,现在客厅里的他坐的那把扶手椅就是他带来的,还有电视机以及楼上一张百叶门书桌,这张桌子是安格乐送给他的。她出事的前一年,把这个东西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埃米尔。今年的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
玛格丽特总是习惯性地给他买些拖鞋啊,衬衣啊,袜子之类的东西,但埃米尔从不接受。他也不会送礼物给她。
他们,完了。她刚刚露出狐狸尾巴,其实埃米尔已经有几次怀疑她温柔举止下掩藏别样的真面目。
埃米尔倒上第三杯酒。他不想再上去跟她碰面。玛格丽特还在睡觉。她应该对自己的歹毒心肠一清二楚。埃米尔再也不想跟她多说一句话。
两个人都已经老了,尽管在日常生活中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但是几年之后他们就会死去。诱因会是某天晚上在马路上捡来的一只猫吗……
他不能心软。约瑟夫并不是唯一的问题。杀害这只畜生是不是其实是冲着他来的呢?
埃米尔自从进了这个家门,准确地说是自结婚之后,就意识到玛格丽特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不会再改变。
玛格丽特的祖父,一个叫阿蒂尔的家伙,留着胡子,总是穿着礼服,脖子长长的,就像相册里那样,在冰川街上创建了杜瓦斯饼干厂,饼干厂慢慢兴旺起来。
这个阿蒂尔只有一个儿子——塞巴斯蒂安和一个女儿——埃莱奥诺尔——相册里也有他们发黄的相片。相册是蓝皮的,四周镶着铜边,正面还装饰着一朵铜瓷相杂的小花。
埃莱奥诺尔十三岁时死于肺结核,后来玛格丽特的母亲也是因这个病去世的。
塞巴斯蒂安结婚时年近四十,已经是一个大肚便便的男人了。他和父亲一样,穿礼服,礼服口袋里装着怀表,两条链子垂在外面作为装饰。
杜瓦斯氏精神状态渐渐形成,那是一种杜瓦斯氛围,是他们家的专属。在那个时代,建房屋被认为是最保险的投资方式,所以在巴黎以及郊区一栋栋房屋拔地而起。这个胡同里的房子就是在那个时期修建的。.99lib.
之后,塞巴斯蒂安又雇人修建了这个喷泉,连胡同的名字也改了。人们会看到一个白蓝相间的牌子,就像信纸或名片一样,在上面只有这几个字: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广场。
老阿蒂尔去世了。塞巴斯蒂安的妻子也去世了。家里面只剩下了这个女儿——玛格丽特。父亲领她到香榭丽舍大街和布洛涅树林散步时,她会穿上带蕾丝边的刺绣小花裙。
家里有一张他们父女两个坐在双篷四轮马车里的照片。跟老阿蒂尔不同,塞巴斯蒂安并不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饼干厂上。他腰间别着望远镜,头上戴着圆顶礼帽,经常出入于各种俱乐部,花整个下午的时间购物。
玛格丽特有个家庭教师,皮盖小姐。家里还有一个厨师,一个保姆。保姆每星期工作几天。
年轻的弗雷德里克·沙尔穆瓦曾教授玛格丽特钢琴课,最后抱得美人归。
这样基本一切就定型了,好像这个家坚固得完全可以抵御外界的任何打扰和攻击。
但是出现了一个在冰川街工作的叫维克托·萨勒纳夫的家伙。起初,他是老阿蒂尔的会计。老阿蒂尔死后,他的权力逐渐变大,并很快把儿子拉乌尔调了过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玛格丽特也不太清楚,她只是含沙射影地说过这些事。而且她几乎不愿意承认家里曾有两个女人都是死于结核病。当埃米尔问道她父亲是不是赌徒时,玛格丽特一副无辜的表情:
为什么他要是赌徒?
杜瓦斯一家人,哪怕是已经死去的,都应该是清清白白、毫无污点的。家里所有记录下来的故事都是锦上添花式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纯洁、高尚,就像小提琴手诗一般的形象。
塞巴斯蒂安终没有逃过破产的厄运,比起“结核病”,“破产”是玛格丽特更厌恶的词。
为了避免丑闻,防止给自己留下人生污点,塞巴斯蒂安把烂摊子交到萨维纳夫父子手中,所以到了今天,拉乌尔·萨维纳夫在父亲死后,统治着整个冰川街和伊夫里河畔,他还在伊夫里河畔建了新的房屋。
这个沙朗东建筑工人的儿子,这个粗鲁的监工汉子,到底来玛格丽特的家里干什么?
难道玛格丽特就没有经常让他感觉到两人之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吗?而且这个鸿沟永远都无法填平。
玛格丽特嫁给埃米尔是害怕独自一人,害怕没有人照顾自己,完全是出于需要,因为家里需要有一个男人,不仅仅是为了劈柴、把柴从地窖拿到客厅以及倒垃圾。
也或许是这个男人每天都来跟她喝茶,然后这个上了年纪的寡妇就对他有了好感?
但是他们失败了。他们的身体第一次接触时,她就把身体挺得笔直僵硬,卧室里的两张床就是他们夫妻关系破裂的标志。
总的来说,结婚之后,埃米尔不再算是一个闯入者。但是玛格丽特从心底里责怪埃米尔当初进这个家门时耍了心眼。
就好像她当初没叫人家过来帮忙似的!
八月的一个早餐时分,天很热,埃米尔站在窗边。跟安格乐在一块时,他们会去海边或是乡下度假。他自从独自生活之后,就很少离开巴黎了。一个人出去又能干什么呢?
住在对面的玛格丽特突然用一个很戏剧化的动作把窗户打开。那时正好十点钟。整个胡同的窗台上晾满被子、床单和床垫。
她焦急地环顾着四周,想找个人帮帮忙。看到她的人都猜得出她很慌乱。
“先生……”她隔着人行道冲着埃米尔喊。
埃米尔听见声音站了起来。
“您还不打算下楼吗?快一点儿,我这儿整个家都快被淹啦……”
埃米尔就这样下楼了,没穿外套,穿过人行道来到对面。
“怎么了?”
“浴室漏水了……我居然什么都没听到……”
埃米尔上了楼,这栋房子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但是又与他住的那栋非常相似。埃米尔来到浴室,里面的一根水管破裂了,喷出大股水流,而且还是滚烫的热水。
“您没有工具吗?大扳手之类的?”
“好像没有……没有……我从来都不用这些东西……之前地窖里有一些,但是都生锈了,所以我把它们都扔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
埃米尔跑回家,拿了要用的工具。
“水表在哪儿?”
“在楼梯下面……天啊!天花板都快淹坏了……”
五分钟后,水管不漏了。
“给我个桶,一个粗麻布拖把……”
水管是修好了,但浴室里还残留着几厘米深的水。玛格丽特不同意,但埃米尔还是很用心地把水都处理干净了。
“就请您别费心了……叫您帮忙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您是谁!”
“那从现在开始,您不就认识我了吗……”
“我来吧……这不是男人该干的活……”
“再让您被弄湿?”
埃米尔干活很快,没有耐心,男人干起家务活来都是这样。
“您有干净的毛巾吗?”
他又让一切都恢复正常,所有活都完事之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管老化了,质量不太好。应该再把家里的水管翻修一遍,要不是昨天……”
埃米尔是不是激怒了她?
“我什么都不了解。应该怎样做呢?”
“我可以给你焊上,但这样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不是长久之计……最好是换一根水管,一直到与主管道的连接处……等一下……三米……三米半……您有家庭铅管工吗?”
“我不记得了,总之,我丈夫去世之后……之前,我从来不管这些事……”
她一个人在家里是那样弱不禁风,那样不知所措,于是埃米尔忍不住自告奋勇:“您愿意把这个活交给我来干吗?”
“您是铅管工?”
“不完全是,但是也懂一点……”
“那贵吗?”
“就三米半水管的价钱就可以了……”
他们两个下了楼梯,一前一后。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您要不要喝一杯?”
就那天,埃米尔第一次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滋补饮料。
“您不喜欢吗?”
“味道还不赖……”
“我还小的时候,为了治疗贫血,他们就给我酿制了这种饮料……晚饭之前喝一小杯……我从小身体就不好……”
这话把埃米尔逗乐了。埃米尔喝完之后,回去换了衣服,然后去五金店买来水管。他再来到门前按门铃时,玛格丽特已经趁刚才那会儿工夫换了一件深红色的裙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这么快就回来了!您确定我这样不过分?您没有别的工作要忙吧?”
“我一整天都没什么事干……”
“我确实经常看到您坐在窗户旁边……您也是一个人吗?”
“自从我妻子去世之后……”
“您没有工作吗?以前我看您早晨走得很早,晚上很晚才会回来……”
“我退休已经六个月了……”
玛格丽特不敢问他之前是干什么的。埃米尔带来一个焊接灯,一个工具箱,换水管大概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完事。
“您实在是太好了。单身女人就是笨手笨脚的,遇到芝麻点儿的事就不知所措……”
“如果又漏水,或是什么其他事,叫我一声就好了……”
“我该付您多少钱?”
埃米尔从口袋里掏出五金店老板开的发票,上面标着十五法郎还有几分零头。
“那您做的这一切呢?”
“这个您不用挂在心上。能给您帮这点小忙,我觉得很荣幸……”
“要不您再喝一杯吧……”
“跟您说实话吧,我只喝红酒……”
“家里没有呢现在!这样吧……您下午一定得过来,我给您开瓶好的……”
“劣质红酒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还真不习惯喝带木酒塞的高级红酒……”
玛格丽特送埃米尔出门。外面阳光灿烂。两个人在门口相视而笑。
埃米尔不想忘记这些。
他坐在那里,看上去很悲惨,穿着睡袍,光着脚丫拖着拖鞋。厨房的气温还是那么低。埃米尔鼻涕直流,不得不一个劲地擤鼻涕。
埃米尔去客厅找了一根他的意大利烟,这烟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也三天没有抽烟,三天没有吃饭。
这三天,他喝了几瓶加蜂蜜的热柠檬汽水,是玛格丽特给他端上来的。她为埃米尔准备了牛奶蛋羹。玛格丽特喜欢在埃米尔吃的食物上涂上一层芥末酱。但是由于吃了之后胸口和背部都会火辣辣的,所以埃米尔总是会拒绝,玛格丽特对此很不高兴。
那现在呢?他听见头顶上有水流的声音,由此推断玛格丽特应该刚刚起床,现在正在刷牙。她应该会害怕。埃米尔在想她一会儿穿好衣服之后敢不敢下楼来。
他到底喝了几杯?瓶子已经空了。埃米尔站起来去碗橱里拿另一瓶,这个碗橱是他们夫妻两人共用的。
通常情况下,埃米尔喝酒很有节制,喝醉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天早上,埃米尔头脑有些发热,但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好像什么大事要发生,只是他全然不知是什么。
从玛格丽特害死他的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什么都是假的,正如他过去怀疑的那样,只是那时他不愿相信。埃米尔又扫了她的照片几眼,回想起他们以前说过的只字片语。
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与爱情相关的话。显然这些话不再适合他们的年龄。那埃米尔对前妻安格乐,产生过真爱吗?擅长装腔作势的玛格丽特真的爱前夫吗?
现在很难说当初他们中到底是谁先考虑共同生活的。
他们之间只有一条路相隔。两个人单身的时间都不是很长。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人陪伴。
埃米尔自己一个人在房间,楼下的年轻夫妇刚添了个小宝宝。玛格丽特呢,自己待在家里也感到非常孤独,有点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埃米尔来拜访玛格丽特时是一个下午,玛格丽特看上去很有魅力,感觉很容易相处。也许那天她讲了太多家里辉煌的历史和美好的童年。
玛格丽特在讲述的过程中表现得善良和蔼,只有对两个人例外,那就是萨勒纳夫父子,玛格丽特认为他们就像音乐剧中的叛徒。
他们父子两个发的财本来都应该是属于玛格丽特的。拉乌尔·普鲁住在拉斯帕伊大道上的一幢大公寓里,还在塞纳河岸边、枫丹白露森林的边缘处修建了一栋豪华别墅。
杜瓦斯饼干!杜瓦斯家的钱!正是杜瓦斯家人的实在让他们孤注一掷地卖掉了带有杜瓦斯家名字的广场上的一排房子。
那时候,父子俩来找玛格丽特谈过,说是要把那排房子全部铲平,建成大楼,让玛格丽特开个价。
“我当然拒绝了。我更想一个人享用面包……”
埃米尔也许不信,只是笑着听她讲。玛格丽特不时问几个关于他的问题,埃米尔的回答应该会让她提高警惕。
总之,埃米尔知道她们家唯一的活人就是玛格丽特,但她还有一群死去的亲人在天上守护、保佑着她。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她不想要佣人、女仆是因为忍受不了家里有一个跟她同性别的人存在。
但是,她需要帮助。以后也会需要。生病断腿之类的都需要有个人在身边。玛格丽特家没有电话,想打电话求救都没门儿,因为她早就把电话停了。
“没有人会给我打电话,我跟他们都没牵扯,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地来电话呢。每次有人拨错号码打过来,我都吓一跳。”
埃米尔曾觉得玛格丽特很吝啬。现在,他可以完全肯定她就是吝啬,而且这一点在他们的婚姻中也不无体现:她就想找一个能全天候为她服务的人,重要的是,还不用花一分钱。
埃米尔有退休金。一天,他偶然说起,如果他再婚并且去世了,老伴儿就可以继续领取他一半的退休金。
而玛格丽特从来没有说过她有什么,从未说过!胡同里一排的房屋归她所有。每个季度,房客都会来她家缴纳租金。他们依次进入客厅,有条不紊。埃米尔·布安不知道他们缴多少,也不知道玛格丽特到底赚多少。
她把钱存进银行吗?还是有专人负责她投资的钱呢?玛格丽特只是提提日常的花费,还有维修房子不得不花的钱,什么房顶漏雨啊,损坏的门窗之类的。
“好像这些房客把最大程度地破坏房子作为乐趣……他们交的房租还不够维修房屋的呢……”
玛格丽特一点都不喜欢埃米尔。她躺到他怀里时身体挺得笔直僵硬,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对她来说,埃米尔跟家仆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他的这些想法夸大其词了吗?也许吧。但是在玛格丽特的害猫举动之后,埃米尔有权力夸张。他还有权喝酒,有权吸烟。
以前埃米尔要是饭后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点根烟会怎么样?玛格丽特会立马去开窗户,而且开到最大,然后披上她最厚的一条披肩,但还是忍不住冻得发抖,这是为了警告埃米尔由于他的缘故,她很可能得肺炎。
这只是一个小细节。这样的小事不计其数。比如说,结婚之后,埃米尔曾提议两个人共同分担家庭支出。他的意思是,两个人商量之后,自己每个月都给她一笔固定的钱。
但是,每次从市场回来之后,玛格丽特就会把各个商贩开的花费单子收集起来,把它们分类,然后跟水费、电费、下水管处理费和家庭垃圾费用的单据一起放在抽屉里。
第一个月底,听到玛格丽特说的话,埃米尔惊呆了。
“我们的账单,我算了一下……”
玛格丽特鼻梁上架着眼睛,让埃米尔跟她一块核对一下他们供应商、洗衣店以及其他账单。
“再看看账单……如果,我再……”
她把所有花费金额一分为二平均分。
“以后我们每个月都这么干……这样就不存在什么异议了……”
埃米尔上楼去拿钱。他把钱放在衣柜里的一个抽屉里。抽屉没有上锁,但是埃米尔放心得很。
这种相处方式,能叫爱吗?这算得上喜欢,称得上信任吗?
他们去看电影时,都是各付各的钱。
这样更公平些。
埃米尔吃饭时,玛格丽特总是观察他,并且做出很恶心的表情。比如说,一看到埃米尔拿火柴棒当牙签,她就会这样。玛格丽特虽然没说什么,但用眼睛记录下了他没有教养的每一个行为。
埃米尔的一切都冒犯着她。不仅仅只藏书网有那只每天晚上都睡在他身边的猫。
“我前夫的皮肤跟女人的一样滑……”有一天埃米尔光着膀子在房间散步时玛格丽特这样评价。
她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埃米尔身上又黑又硬的汗毛让她厌恶。
她一直都讨厌我……
就像讨厌萨勒纳夫父子一样。也许这是出于讨厌某人的需要。也许是为了填补空虚。
埃米尔总是觉得玛格丽特偷偷摸摸地跟在他后面。
“哎呦!你今天喝的不是红酒……”
她没有说错。那天埃米尔遇到了一位老朋友,两个人喝了几杯开胃酒。
她什么都知道。而且她也想了解所有的事。她问问题时总是一副不紧不慢而又无辜的表情。但没有什么是真正无辜的。有些问题会跟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扯上关系,那些事她还都记着。
玛格丽特会把刚得到的回答跟之前的作比较。
“看吧!你之前还跟我说……”
有时候,埃米尔感觉自己是小学生,老师在面前劈头盖脸地追问,而且到最后只有自己羞愧地红着脸承认错误她才会善罢甘休。
“你前妻真的不嫉妒吗?”
“真的……”
“所以说,她不爱你……”
“我觉得她爱我……我们相处得很好……”
“你跟她在一块幸福吗?”
“没感觉不幸福……”
安格乐从来不提问题。在她跟埃米尔的婚姻里也没有什么规则。不用在固定的时间吃饭,如果饭还没准备,那他们就去餐馆吃。
也没有什么日程表,他们之间很少吵架,很多时候他们的生活更像是两个人在做游戏。
“你很享受?”
“享受什么?”
“她从来不嫉妒啊……”
“有时候会很享受……”
“那现在呢?”
“还没这种感觉……”
他撒谎了。玛格丽特感觉到了。玛格丽特的感觉灵敏着呢,像头顶上装着天线似的。
“但是你希望会有这种感觉?”
“我什么都不希望……我预测不了未来……”
“你前妻没什么自尊……”
“为什么?”
“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
“看到自己的丈夫回家,这个男人刚刚跟另一个女人发生关系,他刚认识那个女人没几分钟,那个女人还可能传染疾病给这个男人……她要跟这样的丈夫睡在同一个房间,用同一个浴缸……”
埃米尔无言以对,只是迟钝地看了她一眼。
“要是我,我才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呢……我会跟他说,‘伙计,出去时记得把门带上……’”
玛格丽特的语气就像对一个家仆说话。
埃米尔下午出门之后,玛格丽特跟踪过他吗?他这样怀疑过,有时也会猛然回头看看。几个月的时间里,埃米尔确实看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在一家商店里,第二次是半路上回头看见的。但是回到家之后,埃米尔并没有质问她。
埃米尔不愿意想这些多少让人不愉快的事,开心生活才是人生正道啊。
如果玛格丽特是一点一点开始讨厌埃米尔的,那可不是件好事。埃米尔每天都试图利用各种小高兴小幸福让自己过得充实,另外他还有约瑟夫这个忠实的伙伴。有时约瑟夫看上去好像在埋怨埃米尔换了家,让它不得不面对一张新面孔,总之埃米尔背叛了它。
那埃米尔不在时,玛格丽特打骂他的猫了吗?他怀疑玛格丽特并没有,因为她很害怕约瑟夫。玛格丽特要是知道埃米尔这么想,应该可以松口气吧。
但玛格丽特做得更绝。她把猫直接害死了。她不仅仅想害这只猫,她是冲着埃米尔来的。比起约瑟夫,玛格丽特厌恶埃米尔的面貌和气味。
这些年来玛格丽特.99lib.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她再也没有耐心等到一年或两年之后这只猫自己慢慢老死的那一天了。
埃米尔·布安是喝了酒,但是头脑清醒。他认为这时候的自己可以把所有的事都看得更清楚,他的想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客观。
她就是个坏女人、臭婊子。只要看看她前夫——巴黎歌剧院第一小提琴手——照片上的怪相就知道那个男人是个懦夫,被这个女人欺骗了三十多年。
至于她的父亲,塞巴斯蒂安,这个宠孩子的父亲,一回到家就对女儿自己在家发生的所有事感到抱歉,觉得有罪,请求女儿的原谅。
当她乘坐着两匹马拉着的双篷四轮马车在布洛涅森林散步时,就已经是个臭婊子了。与弗雷德里克·沙尔穆瓦结婚的那一天就是坏女人!她有他们结婚时的照片,这是必然。相册里装满他们结婚时的照片,都快盛不了了。整个饼干厂的人都见证了他们的婚礼。饼干厂的院子里站满杜瓦斯家的人,他们围着塞巴斯蒂安排列得整整齐齐。
老阿蒂尔·杜瓦斯坐在椅子上。这个椅子跟他办公室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妹妹梳着欧仁女皇式发型。其他杜瓦斯家的人中,有几个年老的,还有几个裹着熊皮的宝宝。然后就是玛格丽特,她站在水边,戴着大帽子,举着尖尖的女士小阳伞,等着新郎给她照相。
这个相册永远摆在钢琴上,像一件宝贝。
埃米尔·布安从未获得过这个权利。玛格丽特从来没有向他要过一张照片。他们结婚后,她也没有提议去照张相。
在这些照片中只有一张宠物的照片——一条毛发顺滑的纯种狗,像她的小提琴手丈夫一样高贵。
再没有其他的宠物了。家里没有动物的位置,除了玛格丽特的鹦鹉。这只鹦鹉是玛格丽特在沙尔穆瓦死后自己买的,为了取代沙尔穆瓦。
一只不会说话的鹦鹉。这岂不更好?沙尔穆瓦会不会说话?人家还给学生上小提琴课呢。每天晚上,沙尔穆瓦都会换上晚礼服,戴上白领结,乘地铁到达当费尔—罗什罗,然后再去巴黎歌剧院。歌剧院有专门的艺术家通道,他对此感觉很自豪。
真他妈的!
埃米尔大发雷霆。他感觉非常不幸福。玛格丽特触到了他的软肋,但是他却找不到任何办法反击。
埃米尔恨她,鄙视她。
垃圾,她就是垃圾……
他想起了安格乐,真想抱着她哭一场,向她诉说,从她身上得到安慰。
安格乐是个女人,一个真诚的人,一个跟恶心的饼干厂毫无关系的人。就连杜瓦斯饼干都成了埃米尔不好的回忆,尤其是他们还给它取名叫法国乐事。这几个美好的词语都被这一家人肮脏的思想和举止玷污了。
实际上,冰山路上的这些工厂只生产很廉价的产品,人们一般不会买这些工厂的东西自己吃。他们通常都是去走亲访友不知道给人家的小孩带点什么时才会从这里买些东西。
法国乐事就是由很普通的面饼制成的,吃起来就跟吃沙子一样。但是由于上面涂着一层糖,而且颜色和图案各不相同,比如说花啊,阿拉伯式花饰什么的。
埃米尔四五岁时,每次在大街上玩,一个邻居老太太总是喜欢从窗子里叫他。
“过来,孩子……有个好东西给你……”
她找来她的饼干盒,杜瓦斯牌的,像开珠宝箱一样小心翼翼,边猜想他一定很惊讶边说:“随便挑一个……”
这个老太太自己一个人过。小区里的人都认为她脑子有点问题,还说她曾经做过演员。她是这个小区里唯一化妆的人,小埃米尔很害怕她那双炭黑色的眼睛。
臭婊子……
埃米尔没喝醉。玛格丽特也不敢下楼。二楼时不时地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连脚步声都这么阴险。只要跟她有关的东西都阴险得很。
“埃米尔你要出门吗?可可该做早操了……”
当然,可可是那只鹦鹉的名字。它很傻,也很坏。它也一样,无法原谅埃米尔闯入了它的家,而且楼梯台阶上还无缘无故多出来一只可笑的畜生。
埃米尔气得牙痒痒。喝下肚的红酒又助了他一臂之力。埃米尔的火气就像炉火一样,越来越大。突然他噌的一声站了起来,他决定让玛格丽特知道他是谁,给她点颜色瞧瞧。
他犹犹豫豫地走进客厅。他到底有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呢?
埃米尔先拉起窗帘,外面天还没亮。雪已经开始融化。人行道的两旁竖着几块广告牌。一个男孩试图在有雪的路面上滑几下。埃米尔这时惊奇地发现,外面的世界跟往常一样。
一个下水道清洁工站在一个圆窟窿旁边,拍打着双臂取暖。他注意到埃米尔站在窗帘后面,真心羡慕他,就像埃米尔从前期待六十五岁和退休那天一样。退休之后呢?现在埃米尔过得怎么样呢?
玛格丽特最终要下楼吗?她听见窗帘的声音了。埃米尔觉得她刚才肯定是把耳朵贴在卧室门上听外面的动静。她谁都不相信,尤其是埃米尔。
鹦鹉在笼子里发出一声尖叫,布安回过头来看着这只鸟,眼神坚定,充满敌意。
是该他使坏的时候了。玛格丽特经常讲公平,她早就应该预料到了因果报应。
鹦鹉盯着埃米尔,埃米尔也盯着这只畜生,随后往笼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埃米尔打开笼子,小心翼翼地伸进去一只手。鹦鹉张开双翅。他成功地抓住了其中一只翅膀,但是鹦鹉啄破了一根手指。
埃米尔的一只胳膊在里面,出口大部分都被挡住了,所以鹦鹉费尽力气也无法逃出笼子。埃米尔本可以掐死它的。他刚刚握住它的脖子,但这不是埃米尔想要的。他又把另一只手伸进笼子,拔掉了鹦鹉尾巴上的一根羽毛,最长的那根,耀眼的红色。他费了好大劲。埃米尔从来没想过它的羽毛能长进肉里那么深。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你就看着吧,老太婆……
第五根……
他拔的是杜瓦斯家的羽毛。
第六根……
该轮到那些小而细的羽毛了,这些可是不计其数啊。鲜血直流,有他手指的血,也有鹦鹉尾巴上的血。
他终于停下来了,筋疲力尽,粗鲁地重新关上笼门,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羽毛。
埃米尔是既恶心又疲倦。现在他就想回房间上床睡觉。
他看了看手里这些五颜六色的羽毛,就像一束花。在钢琴上的花瓶里,总是放着一束假花。
埃米尔把假花取出来,把手里的羽毛放进去。埃米尔看着自己的杰作,不免嘲讽地一笑。
他走到大门前,打开,把那些假花随手往雪地里一扔,假花散落一地。
两个人在楼梯上相遇,他跟她。玛格丽特应该看到了埃米尔手上的血迹,所以加快步伐朝客厅走去。客厅里传来玛格丽特的一声尖叫。埃米尔已经到楼梯最顶端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尽管楼下传来一声轻轻倒地的声音,但是埃米尔丝毫没有下去的想法。
第四章
这不能算是埃米尔的错,玛格丽特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埃米尔把一张纸条扔到她身上,让她想起她害死了他的猫时,玛格丽特也不敢轻易用“鹦鹉”这个词来回击。
埃米尔感觉很难受,很焦躁。因为玛格丽特给他带来的伤害,他连喝酒都失去了理智,刚刚又昏昏沉沉地度过了噩梦般的半小时。
他又在卧室门前摇摇晃晃地站了一会儿。打开门,看到他妻子的床铺已经整理好了。整个房间都井井有条,连他的床都大变样,换上了新床单和干净的枕巾。
玛格丽特这样做是不是想向埃米尔证明自己是一个完美的女人,知道他的需求?还是想证明他做错了,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可怜的女人啊!尽管比较毒辣,但毕竟是她一直在照顾埃米尔,前一天晚上还要给他的食物上抹些芥末呢。她还担心他的身体健康,给他换床单,尽管还不到换床单的日子。
她还在地上躺着吗?她在客厅里晕过去了。她是不是装的呢?玛格丽特希望埃米尔着急,惊慌失措地下楼来,向她道歉,或许再叫个医生。
埃米尔犹豫着,面部表情僵硬,最终还是往床的方向走去,但是并没有关门。
他随时保持警惕状态。埃米尔只要一发烧,很长时间才能康复,因为他小时候得过咽峡炎和很严重的流感。现在他的感觉和想法,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楚。刚才的一切好像发生在梦里,而且幼稚无比。难道他刚才在楼下的所作所为不像一个发脾气的孩子吗?
这样想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吗?会不会突然闪现的一个邪恶想法让他做出了这件不可挽回的事?
埃米尔感到羞愧了。但是他不会承认。他尤其不想在玛格丽特面前表现得跟有罪似的。他所希望的就跟小时候一样,生一场大病,真的大病一场,能让自己有生命危险的大病,能让医生一天来两三次查看他病情的大病。
不管怎么样,玛格丽特都会害怕的。她会被自己矛盾的想法折磨,最后承认错误,感到羞愧。
而他不会真的得什么大病。目前为止他只有些平常症状:咳嗽,流鼻涕,在床上出出汗,没有谁会在乎这些。
谁也不会同情他。他也不稀罕别人的怜悯。埃米尔是个男人,一个人就够了,而且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真是这样吗?
他在自欺欺人,埃米尔赶紧叫停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再继续下去,想法很可能就会变成让人不快的现实了。埃米尔一直都在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他还在犹豫该不该起来下楼去看看。
这次你应该明白你那招行不通了吧,老太婆?
说起来也好笑。埃米尔有时候会把玛格丽特和母亲搞混了。
在楼下的玛格丽特开始动弹了。埃米尔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听到了细微的声音,听到她衣服发出的细微摩擦藏书网声。她应该慢慢站起来了。玛格丽特也在竖着耳朵听。玛格丽特站起来之后,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或许她的目光落到了鸟笼和尾巴上没有毛的鹦鹉上,因为埃米尔听到了她的啜泣声。啜泣声中还夹杂着几个字,断断续续,但是埃米尔听不清楚。玛格丽特朝走廊走去。
走廊的右面摆放着一个竹制挂衣架,塞巴斯蒂安·杜瓦斯还在时应该就有了。埃米尔的那件皮衣挂在上面,右面是玛格丽特的老式绿色大衣。
她拿下大衣穿上,然后又在袜子外面套上皮靴。大门被打开了,之后又被关上,人行道上传来玛格丽特的脚步声。
埃米尔往窗户边跑去,看见玛格丽特急匆匆地往健康路上走,手里却什么都没拿。埃米尔看得出她很激动,没有指手画脚,但嘴里一直在碎碎念。
她这是要往哪里去?埃米尔寻思她是不是去警察局告发自己刚才的行为。但他也没作多想就又回到床上,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但是他对整个事件还是念念不忘。刚才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事。他剩下的人生可能会因此而改变。但是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呢?他无法预料。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管它呢!早晚会知道的。迟早都要面对。埃米尔已经忍受这个老女人的阴招很长时间了。
埃米尔虽然不觉得自己老,但是他觉得玛格丽特苍老。比他母亲还要衰老,他母亲去世时才五十八岁。
玛格丽特会找到办法先发制人。谁知道她会不会先去找律师?
半个小时过去了,每次听到胡同里有声音埃米尔都会从床上跳起来。
玛格丽特一生中总会提前设想自己以后会受的罪,尽管这些罪都没降临在她头上。她的吝啬,比如说,就来自于她病态似的害怕、关于父亲破产的记忆,以及由外人接手的饼干厂。
她可能随时就会得病,然后终生无法行动,生活不能自理。如果之前玛格丽特认为埃米尔会照顾她,那从现在开始她再也不会指望埃米尔了。她要找个专门的护理人员。但是玛格丽特会舍得连续几年都支付费用给人家吗?
一想到医院她就很恐慌。在所有人怜悯的目光下躺在一张陌生的病床上,还要面对八个到十个其他病人好奇的眼光。她一想到这个就会发慌。
仅仅是支付私人诊所的费用她也需要钱。
她想起跟弗雷德里克·沙尔穆瓦在一起时拥有的钱,也可能想起了父亲还在世的时候。
她什么都害怕,害怕打雷,害怕刮风。玛格丽特为了应对这些她所谓的灾难,绷紧的身子肯定会提早感到筋疲力尽。
她要先把我葬了啊……
埃米尔常常这样想。他曾经跟玛格丽特这样说过。有一次,玛格丽特小声嘟囔道:“我倒希望如此……”
然后她又很淡定地添了几句话:“女人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要比男人容易得多,不用受那么多罪……男人不会照顾自己……你们要比我们女人娇气多了……”
所以,她不管说什么总是有理。她勇敢地走在冰天雪地中去一个鬼才知道的地方时,埃米尔却躲在暖和的被窝里唉声叹气,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其中之一是男人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里……
“请进,医生……”
埃米尔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领回来一个医生,除非不是为她自己请的,而是为他。她去找了个精神病医生?玛格丽特要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多么歹毒的计划。
他们进了客厅,门又被关上,埃米尔只听得到两个人在小声说话。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埃米尔试图听懂两个人的谈话,但失败了。总之,玛格丽特所谓的医生应该是个兽医。
就是这样。玛格丽特请个兽医回来治疗她的鹦鹉。埃米尔没有搞错。客厅的门又被打开了,然后是大门。埃米尔冲向窗户,看到一个男人的后背,男人手上还提着一个盖着绒布的笼子,那块绒布专门用来晚上盖在鹦鹉笼上。
埃米尔又回床上躺着去了,想继续等等看,但是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埃米尔又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有些远,好像发生在别人的世界里。他听出这是家里老太婆在卧室地板上走路的声音,还有盘子或者玻璃杯撞击床头柜大理石的声音。
但是埃米尔并没有睁眼。脚步声渐渐远了。玛格丽特下楼了。埃米尔一直在床上,一动没动,他感觉到额头上有汗珠慢慢地渗出来。这马上就变成了埃米尔的游戏。他在猜下一滴汗珠会从哪里出来,可能是一个太阳穴旁边,可能是额头中间,也可能是别处,比如鼻翼附近。
埃米尔睁开眼,看到一个碗,碗里微微冒着热气。他不饿,也拒绝再吃玛格丽特给他拿上来的任何东西,不管这种送饭行为是出于责任还是出于怜悯。
谁知道她会不会像毒死他的猫一样毒死他啊?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想法,但此刻想法还很模糊,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个想法是发烧和酒精一起作用的结果,发烧和酒精就是会导致这种想法诞生,这种事发生。
她实在是太聪明了……不用再忍受我在这个房子里待很长时间,还可以拿到我退休金的一半……
这个想法又有矛盾之处,但埃米尔不愿意分析。如果玛格丽特选择跟他结婚是为了防止一个人孤单寂寞,以及在需要时有人能提供免费服务,那她应该不希望埃米尔消失啊。
但是她仔细考虑过自己所做的事吗?难道她不是沉浸在仇恨里吗?一段并非起源于今天早上的仇恨,也跟她的鹦鹉没有丝毫关系,这段恨甚至要追溯得更远。现在说出来很可笑:或许是在玛格丽特认识埃米尔之前。
埃米尔仍然记得她冷酷坚定的眼神,当他压在她身上想跟她做爱但是犹豫了很久的时候。他进入玛格丽特身体的那一刻,其实也蛮顺利的,但是之后玛格丽特突然全身挺得笔直,像是在本能地要把这个男人逐出自己的身体。
就这样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他本希望玛格丽特可以软下来,但是事与愿违。最后埃米尔退了出来,满脸羞愧,结结巴巴地跟玛格丽特道歉。
“为什么?”她不假思索地问道。
“对啊,为什么是我道歉?”
“你怎么不继续了呢,这样多不尽兴啊?我都已经嫁给你了。忍受这个也是我的责任啊。”
这个“也”字在他头脑里闪现过多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还要忍受什么基督徒不被允许的禁忌呢?他的烟?他粗鲁的行为?还是与她同睡一间卧室?
二楼还有两个房间。一个用来储放杂物,另一个则是玛格丽特小时候住的房间,保留完好,连最小物件都没挪动过位置。玛格丽特把这个房间看得很神圣。
玛格丽特只让埃米尔看过那个房间一次,还是在门口,连脚都没让他迈进去。这扇门平时总是挂着锁,埃米尔不在时她才打开。至少埃米尔是这样认为的。
玛格丽特在厨房。尽管很悲伤,但她还是得吃东西。埃米尔努力挣扎发麻的身体,让重心落在一个胳膊肘上,端起一碗已经变温的蔬菜汤。
埃米尔怀疑玛格丽特,他端着碗闻了一会儿,又用嘴唇抿了两口,总觉得有股跟平常不太一样的味道。
或许轮到他疑神疑鬼了?如果玛格丽特真有心给他下药,她不会选择紧随猫死之后,也不会选在鹦鹉事件发生之后。
埃米尔立马起身,光着脚丫把碗里的东西都倒进厕所,只是随便捡了盘子里的两片干面包填填肚子。
埃米尔并不饿。他没有刮胡子,没有洗澡,觉得自己脏死了。
对于埃米尔来说,这个下午很难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让他的往事一轮轮出现。埃米尔又睡过去了。他醒来过很多次,其中有一次醒来之后发现已经天黑了,因为胡同里的路灯亮了。
埃米尔竖着耳朵留意了一阵,但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他丢了魂一样在那里足足待了一刻钟。埃米尔觉得玛格丽特并不在家,顿时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此刻的他显得心事重重。
埃米尔最后还是决定偷偷下楼去看看。客厅里没有点灯,壁炉里也没有火苗,冰冷漆黑。鸟笼的消失让这个屋子显得更大更空,钢琴看上去也大了许多。
饭厅里没有亮光,厨房也是如此,但是所有的一切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埃米尔在厨房里又喝了杯酒,其实他不想喝,就是想刺激刺激自己。这杯酒尝起来格外呛人。喝完之后,埃米尔匆忙上楼,害怕玛格丽特发现他在楼下。
他可是从来没有被玛格丽特的行为弄得这么不安过,好像玛格丽特多重要似的。
埃米尔上楼,又上床睡觉了。迷迷糊糊中他听到玛格丽特回来了。他们两个都已经习惯家里所有的声音,哪怕这个声音很轻。
她并没有点火取暖。也许地窖里没有劈好的木柴了,三天来家里基本什么吃的用的都没了。
玛格丽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之后她就上楼了,进了卧室也没有关门。她站在埃米尔的床前,借着楼梯上的灯看着他。
埃米尔在装睡。玛格丽特拿走他床头桌子上的杯子和碟子。过了一会儿,埃米尔忍不住去方便,但是装出没注意到她的样子。由于一直想着这件事,他差点忘了冲厕所。
埃米尔回来之后又睡觉了。玛格丽特后来应该也上床了,因为半夜埃米尔醒来之后,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他们也是这样度过的。玛格丽特出了两趟门,第一次是去买东西,第二次很有可能是去了兽医诊所,就像去医院看医生一样。
可可死了吗?埃米尔尽管不知道将来在一个屋檐下怎样面对这只拜他所赐不再拥有漂亮尾巴的小可怜,但他又真不希望它死。
埃米尔趁着玛格丽特出门时下楼找了点面包填了填肚子。下午,他感觉更糟糕了,看玛格丽特时也是模模糊糊的,只是注意到她面无表情,眼神冷冷的,跟当初他把她压在身下时的眼神没什么差别。
“你想让我帮你叫医生吗?”
埃米尔做了个不用的手势。
“什么也不需要吗?”
还是同样的动作。埃米尔并没有在演戏。两人相距很远,远得好像根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下午五点钟,玛格丽特又出去了,埃米尔趁此机会下楼吃了点东西。埃米尔觉得两条腿直发软,头晕得厉害。他不得不扶着楼梯栏杆走,好像一个害怕摔倒的重病患者。
他在冰箱里找到一片火腿,用手抓起来就吃了,之后又吃了一片奶酪。其实这本应是玛格丽特的晚饭,但是她很有可能出去买了别的回来。
又是一天。家里外面一片寂静,埃米尔由此判断今天是星期天。整个世界都静止不动了,只有远处传来的教堂钟声。
玛格丽特出去做弥撒了。埃米尔也觉得身体好多了,还觉得很饿。他现在最迫切的需求就是赶紧去掉身上的汗臭味,然后再好好刮刮胡子。
其实埃米尔要比自己想象得虚弱多了,但是这也不能阻止他现在就去冲个淋浴。他刮胡子时手在颤抖。之后他一口气吞了两个鸡蛋。埃米尔煎鸡蛋时选的是有柄的平底锅,但是吃完之后,他就没有力气刷锅了。
既然他现在已经恢复,再也没有卧床不起的理由了,那他跟玛格丽特之间将会发生些什么呢?
埃米尔洗完澡后换了套干净的睡衣和睡袍,然后去地窖。他劈完柴,把木柴提到客厅里之后,又生了火。他仿佛是要通知妻子自己已经起床了,拉起客厅里的窗帘。现在她很可能在进家门之前就提前知道埃米尔已经起来了,可以有时间理智地想一想。
应该做出选择的是玛格丽特,而不是他埃米尔。因为房子是玛格丽特的。房子里大多数家具也是玛格丽特的。有些家具甚至在玛格丽特出生之前就摆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了。就算是跟她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弗雷德里克·沙尔穆瓦,也只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除了几张照片和锁在壁橱里的一把小提琴,他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埃米尔本应该在玛格丽特不在时收拾行李离开。一个手推车就足够装下他所有的东西。他曾经这样想过。现在埃米尔身体好多了,又开始想这件事。
埃米尔焦虑不安。每分每秒都过得很慢。这时传来钥匙的声音,然后是开锁和锁扣松动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是的,几年来,埃米尔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家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味,以及所有的一切。在玛格丽特七十一年的生命中,如果发生一丝微小的变化,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玛格丽特进了饭厅,他们从来没在这里吃过饭。但是以前玛格丽特的一家人常常围坐在圆桌前,在煤油吊灯下吃团圆饭。后来煤油灯变成了沼气灯和电灯。
玛格丽特穿过饭厅,到了厨房。她没有在那里待很长时间,但是打开了冰箱,所以她应该意识到了埃米尔吃了两个鸡蛋。
紧接着,玛格丽特上楼了,但是进的是小时候的那个房间。埃米尔等得很不耐烦,埋怨玛格丽特让他呼吸困难。难道她不是故意这样做来惩罚埃米尔吗?
这个房间装饰着碎花墙纸。角落里放着一张小书桌,也许在五十五年之前,玛格丽特曾把妙龄少女的情怀都记在了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锁在这张书桌里。
要是在那个时候她认识埃米尔……但是当时埃米尔还只是一个行为粗鲁的建筑学徒,玛格丽特应该都不屑扫他一眼。
外面传来一阵开门的声音,是隔壁的工程师。他发动汽车引擎,他这应该是要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看看吧。这个季节,他们才不会去乡下度假。也许是去哪边的父母家,或是兄弟姐妹家去过周末吧,在郊区或是其他什么地方。
其实他们每个人生活的圈子也就这么小。玛格丽特和埃米尔的生活圈子更小得可怜,无非就是天天面对着的那几堵墙。在这几堵墙围成的家里,只有这一对小老头和小老太太来回慢慢地踱步。
埃米尔对安格乐就没有这种感觉,或许是由于除了吃几顿饭、做爱和睡觉,剩余的时间里他们几乎从来不在家里待着。
但是埃米尔和安格乐朋友不多。他们经常外出,哪里都去,只有穿梭在人群中两个人才不会感觉那么孤单。
那他之前住在对面,只拥有一个卧室、一个洗手间时会感觉孤独吗?丝毫没有。那时候的埃米尔,既不悲伤,也不忧愁,也没有活在空虚里的惊慌感中。
但是在这里,在玛格丽特家,埃米尔总是自问家里的物品、家具还有小装饰品是不是真实的。因为所有的这一切从过去到现在乃至到将来都一成不变。
玛格丽特看电视时,埃米尔有时会观察她的侧面。她也一样,听到埃米尔沉重的呼吸声,就会显得格外专注。
因为害怕这种一成不九九藏书变和家里死一般的沉寂,玛格丽特才选择了埃米尔。在他们两个坐在厨房共饮她那令人恶心的饮料时,玛格丽特突然意识到家里有了转变,这个男人给她的家庭生活注入了新活力。
为了留下这个男人,为了跟他名正言顺地在一起,玛格丽特就应该要嫁给他。然后他们两个人就选了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去登记了。
一对年老色衰的老夫妻。不管是邻居还是供货商,看着他们难道不觉得这两个人可怜或是可笑吗?
要是人们观察到他们在家里的一举一动,又会怎么想呢?
一扇门关上了。脚步声。紧接着另一扇门也关上了。埃米尔等着她下楼去。玛格丽特下了楼,来到走廊,犹豫了一会儿。
玛格丽特最后还是来到了客厅,身体僵硬,面无表情。她面对着埃米尔站着。这时两个人的眼神相遇,但是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交流。玛格丽特用消瘦的几根手指夹着一张纸条,颤抖着递给埃米尔。
埃米尔并没有立马就看纸条上的内容。玛格丽特走向她自己的椅子,拿起针线活要坐下时,埃米尔才匆匆扫了一眼。
我已经考虑好了。我是天主教徒,所以离婚是不被允许的。既然上帝选择了我们当夫妻,那我们理应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我不跟你说话的权利是任何人都剥夺不了的,而且我希望您最好也保持缄默,就从现在开始。
她还在上面签了名字,签在纸的上方,字迹工整。当初她的名字还是修女教给她写的:玛格丽特·布安。
游戏开始。
第二天,埃米尔在玛格丽特整理床铺时也整理了自己的床铺,这是他搬进这个家里之后破天荒的第一次。
埃米尔这么做并不是要嘲弄她。埃米尔已经痊愈了,头脑也清楚了。由于两个人以后不再讲话,除了政府和教会存档里结婚证上的签名,他们已经不存在什么关系了。所以什么都不接受她的也是理所应当。
这也许很幼稚,但是埃米尔坚持这样做。他看到玛格丽特要出去买东西时,给她写了张纸条:
我出去吃。
埃米尔下定决心不再吃玛格丽特做的任何饭菜之后,固执严格地遵守着决定,以防玛格丽特做了两个人的食物。
他去了街区的一家餐馆,在那里也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他不想碰见熟人,所以也懒得去当费尔—罗什罗广场的咖啡厅。
但埃米尔却不太愿意对自己承认自己心情不太好。他吃完饭后就急匆匆回家了,他要回家看看玛格丽特在干什么。埃米尔返回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广场走进家门之后,发现家里没人。这时他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了,简直可以说是不知所措。他可从来没担心过要干点什么这个问题。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埃米尔打开冰箱,想看看玛格丽特中午都吃了些什么。冰箱里还剩下些面团,两个分开包装的土豆,还有一碗四季豆。
前两天她都出去得比较晚。今天这么早,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
埃米尔开始不明缘由地担心起来。他上楼去二楼卧室,打开玛格丽特的衣柜想看看她穿什么出去的。平常穿的羊毛大衣挂在柜子里,她穿走了周日才会穿的羔皮大衣。
就算她回来了,埃米尔也不能问她,也只能暗中偷窥,然后自己猜测。
她的鹦鹉到底死了没有?
埃米尔生好壁炉。玛格丽特回来时,埃米尔正在看报纸。玛格丽特先是上了二楼,然后又下来到厨房里。她回来之后就在客厅里露了一面,取她的针线活。
饭厅和厨房里还没有热气,她这是要待在那里吗?
埃米尔在客厅里独自度过了漫长的几个小时,空虚,单调,屋里虽然不黑,但也没有光,只有埃米尔的一些不光彩的想法在活跃,都是他毫无意义的猜测,甚至很可笑。
谁知道她是不是真想把我送到局子里面去啊?
突然,埃米尔又萌生另一个想法:
要是她死了,我会不会难过?
不!不会难过。不会痛苦。但是埃米尔也许会想她。埃米尔不想看到谁死去。这倒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个人,而是因为他单纯地害怕死亡。
他们这个年纪,还能有多少运气再活几年啊?
有的时候,埃米尔平躺在床上,两手叠放在肚子上,在睡意完全来临之前他会突然意识到什么,然后换姿势。因为刚才那个姿势是死人被戴念珠之前的姿势。
家里的祭台放在哪里了呢?卧室还是客厅里?埃米尔绞尽脑汁地想,突然脑子里闪现出一个画面——棺材,而且他还看到棺材盖被打开了。
他可不想先死。但是他也不希望玛格丽特死。还是想想别的事吧。埃米尔觉得与其在家这么胡思乱想,不如去大街上走走,尽管外面刮着刺骨的北风。北风是下完雪之后刮的,很快就把天空的云吹得无影无踪。
埃米尔不敢到厨房去倒杯酒喝,因为玛格丽待在那儿呢。这里倒是离内莉的咖啡馆不远。他决定去看看内莉,只是与以往不同,这次他前去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埃米尔认识内莉很长时间了,多于十年,大概有十五年了。在内莉的丈夫还活着时,埃米尔就经常光顾他们在绿茵路上开的咖啡馆。她丈夫叫泰奥,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叫他的。咖啡馆狭窄阴暗的橱窗上贴着几个灰底蓝字:小桑塞尔。
进咖啡馆前需要下一段台阶,台阶是蓝色的。地面上铺着红色方砖,上面还撒了一些木屑。
柜台在最里面,靠近厨房门,厨房门上镶着一块玻璃,玻璃后面用一小块窗帘遮着。
泰奥还在世时,在一天的任何时段里都可以看见常客。建筑工人一大早去工地之前会来这里喝杯咖啡或是白葡萄酒之类的,然后街区的资产家、商人以及手工艺者光顾,他们也很喜欢这个咖啡馆的卢瓦河红酒以及泰奥的好脾气。
泰奥的脸色就像咖啡馆里铺的方砖,生机勃勃。他每天要干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早上十点钟通过柜台下面的地板门下到装满酒的地窖中去。
之后,他妻子就会接替他的位置,正好站在这个地板门上面。
“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你老公偷偷溜走了。”客人经常这样99lib.
跟她开玩笑。
内莉很漂亮,比泰奥年轻二十岁。泰奥还活着时,埃米尔可不是唯一一个打内莉主意的男人。
她总是想做爱,而且觉得这和客人随便喝杯啤酒那么正常。有一天,埃米尔问她是不是从来不穿内裤。内莉带着嘲笑的语气,却不失认真地回答:“想不想失去这次机会啊?”
确实,泰奥频繁出现,顾客人来人往,以及咖啡馆所在的位置,使得偷情艰难且时间短暂。
早晨八点来钟是两个人最惬意的时候,因为泰奥习惯在这个点去街区的市场转转。只要懒懒地把胳膊撑在柜台上,给内莉一个销魂的眼神让她明白自己的用意就够了。内莉也一样,用眼神来回答。不是同意就是不同意。她的答复基本上都是同意。
一会儿之后,内莉就朝厨房走去,埃米尔紧随其后。门关上之后,厨房里面的人可以通过网帘看到每一个进咖啡厅的人,但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厨房里空间狭小,他们得选好落脚的地方,而且只能站着行动。内莉撩起衣裳露出白白胖胖的大屁股,对所有动作轻车熟路,而且她本人丝毫没有不好意思之态。
跟他这样偷情,内莉真的觉得快乐吗,还是假装很享受?埃米尔想过这个问题但并不知道答案。这个女人每次都这样投怀送抱,很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满足过。
客人上门或者泰奥回来没什么好怕的,因为他们可以很快结束行动。如果情况实在紧急,从厨房的后门出去就可以了,这扇门朝向走廊和大街。
从埃米尔第一次向内莉献殷勤以来,内莉应该在慢慢地衰老。但是埃米尔也在变老,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
“来杯桑塞尔白葡萄酒……”
“大杯吗?”
内莉说着穿着蓝色的拖鞋从厨房里出来,厨房里的炉子上放着炖锅。她把一只手放在头发上,内莉总是有两缕头发耷拉在脸颊两侧。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显然这时候说“死”不合时宜,埃米尔满脑子里正好都是这个,约瑟夫的死,也许还有鹦鹉的死,八成他还想着自己蹬腿的那天,谁知道是哪天啊。
“听说你又结婚了,真的吗?”
内莉张着嘴露出她深红色的牙床和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微微湿润。她把胳膊肘撑在柜台上,用手托着下巴,这个动作足以让埃米尔把她变形的胸部看得清清楚楚。
他总是看见内莉穿黑色衣服,而且还是同一件裙子。就像人们说的那样,这条裙子穿了好多年了。
“是真的……”
“你的婚姻好像很不错啊,妻子很有钱,那整条街都是她的吧……”
埃米尔不喜欢聊这个话题,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再给我来一杯……你什么也不喝?”
“我喝白葡萄酒……”
两个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埃米尔在想要不要对内莉做那个暧昧的动作。
“秋天我在圣雅克路看到远处有个人很像你,旁边站着个穿着淡紫色衣裳、长得很瘦的小老太太,那是你吗?”
那应该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因为玛格丽特那件套裙很薄,她穿这套衣服时总会戴?99lib.顶白帽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不能经常见到你了,真遗憾……你退休了吗?”
“退休有一阵子了……”
“这里很冷清……以前的常客渐渐不来了……年轻人不喜欢这种地方……他们觉得老气,其实也没错……有一段时间我在想是不是该把这家咖啡店关了,去乡下安度晚年……”
她多大年纪啊?按埃米尔推断,自己第一次跟她进厨房时,她应该三十来岁。泰奥七年前死于脑血栓。所以现在她应该在四十五岁左右,但是她脸上的皮肤还是那么光滑。
内莉变成寡妇之后,行为举止丝毫未变。
她自由了,解放了,再也不用顾虑任何人。但是内莉还从未主动邀请埃米尔去厨房。他们从未赤裸相见过,两个人的关系还只是维持在偷偷摸摸的阶段。
她是属于大家的,就像妓女一样。但是她并不会因此就把自己的私密空间展示出来,她的个人领域谢绝外人进入。
“你瘦了……”
“是瘦了一点……”
“你身体不好吗?”
“前两天感冒了……”
“烦恼太多了?跟妻子处不来?”
“处得来……”
内莉盯着埃米尔像是在解读他。他的猫就是这样看他的。
“那就别去想了!”这句话像是内莉对刚才缺乏真心话的对话的一个小结。
内莉说完起身,给了埃米尔个暗号,是一个眼神,外加一个微微歪头的动作。
埃米尔不敢说不。踏入小桑塞尔的那刻起,他不就应该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吗?难道他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这对他来说难道不是某种意义上的考验吗?
埃米尔紧跟其后。内莉笑眯眯地看着他。
“承认吧,你刚才犹豫了……我还一度认为你会拒绝呢……你看上去兴致不高……咱们看看你还是不是跟原来一样强……”
这种想法把她逗乐了。或许这就是她的秘密所在。内莉这么容易就接受一个男人的抚摸,毫无羞耻之心地挑逗这些男人,也许她对性爱的需求很少,她更像是在玩弄这些男人。
“还好,还好!好多了。”
埃米尔跟来之前还担心自己不行,但碰到这个熟悉的身体时他又重新恢复活力,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五岁,像跟玛格丽特结婚之前和安格乐在一起时那么精力充沛。
埃米尔在做爱过程中冒出一个非常幼稚的想法。他觉得要是妻子玛格丽特现在突然出现,看到此时此刻他正在干什么,那才好呢……埃米尔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她,想刚才谈到的穿着紫色大衣的她,想她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那面无表情的脸。
但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广场上的房屋变得不真实。玛格丽特也是如此,还有她出身的杜瓦斯一家,戴着表链的饼干厂创始人,穿着西服领带出入于巴黎大剧院的小提琴手丈夫,笼罩着各个房间的朦胧光线,毫无生气的柴火,还有在电视机前度过的一个个漆黑的夜晚。
埃米尔本想让这次持续的时间长一点,好让自己维持这种精神状态。
“你盯好门口了吗?”内莉气喘吁吁地问。
埃米尔负责透过窗帘看着有没有人进来。
“盯着呢……”
埃米尔停下来,发了一会儿呆调整呼吸。内莉放下撩起的裙子,整理衣服。
完事了。只剩下比埃米尔家明亮许多的厨房,一股夹杂着腋窝气味的葱味儿,还有迷漫整个咖啡店的怪怪的酒气。
“高兴了?”
“谢谢……”
埃米尔说得很真诚。他本来就想向内莉道谢。她带给埃米尔那么多次乐趣和快感,却没有任何要求,不求任何回报。
像埃米尔一样从内莉身上得到乐趣的人,只要一跟同伴在一起,就会把她当妓女对待。
而埃米尔对内莉总是保留着一份充满柔情和谢意的情感。他很愿意跟她促膝长谈,进她的房间,分享她真正的隐私。自从妻子去世之后,埃米尔多次很严肃地想过内莉,那时候泰奥早已经去世了。
有一个问题的确让他觉得很尴尬:应该已经有很多人像他这样进过这间厨房了吧。埃米尔觉得内莉永远都不会成为一个忠实的女人。但是安格乐就忠实吗?他不知道,也不想提这种问题难为自己。
内莉家最让他舒服的就是她的真实。埃米尔了解自己,他喜欢内莉,很喜欢。现在他后悔之前那么长时间没有来看她。
也许如果埃米尔之前来小桑塞尔更频繁一些,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着魔了。
这种痴痴傻傻的状态让埃米尔在与外界接触时深受其害。在大街上遇到行人却看不到他们,分辨不出他们到底是妇女还是小孩,发出的是笑声还是哭声。
他活在一个幽灵般的世界里,真实却不可靠。埃米尔清楚地了解客厅壁纸上的每一朵花,沙尔穆瓦在时在家里弄得每一个斑点污迹,所有的相片,发出声音的每一级楼梯台阶,还有楼梯扶手上的所有裂痕。
他还清楚地记得一年中每一个季节的每一天的每一个时刻的光线,玛格丽特的脸,她瘦瘦的轮廓,薄薄的嘴唇,还有她晚上睡前脱衣服后露出的脆弱而雪白的胸部。
这些总是萦绕在埃米尔的脑海中,挥不去,甩不掉。他被禁锢起来,像个犯人。他不应该把那张纸条烧掉的。上面的文字很有说服力。玛格丽特把埃米尔看成自己的私有财产,并且以宗教的名义不允许他再获得任何自由。
“你在想什么呢?”
他强笑道:“没什么。”
“但是,你不是那种偷后就多愁善感的人啊……”
内莉这样说真是太善良了。
“有很多男人事后会感到羞愧,不敢再看那个女人……你们女人会这样吗?”
他知道一个答案:他至少认识一个女人,在干这种事之前就已经感到羞愧了。
总的来说,内莉是有道理的。埃米尔也在头脑中寻找刚才说的那种女人。
“或许我们女人更现实一些。”内莉说道……
这时两个客人进来,从灰色上衣来看,他们不是锁匠就是印刷工人。
“两小杯白葡萄酒……”
他们伸手跟内莉打了个招呼,顺便偷偷看了埃米尔一眼,然后继续他们谈的面试内容。
“我跟他说过了,眼睛往前看,就像我现在看你一样。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自己处理维修业务……所以说嘛!你能想象得到吗?一份二十法郎的工作,却要多霸占我三小时的时间?”
内莉看了他一眼,像是之前没看到一样,然后伸手打开咖啡馆的灯。
“贾斯廷,祝你身体健康。”
“也祝你身体健康。”
他们应该有六十来岁。两个人还不知道自己在以什么样的速度在衰老。
“多少钱?”
“三杯桑塞尔白葡萄酒,还有一杯白葡萄酒……总共两法郎八十生丁……对其他人也都是这个价……”
埃米尔付完钱从咖啡馆里走出来,又感受到了这街道,这风,这光,这橱窗,还有街道上店铺的气味。他又看到了街上的男人、女人,被大人牵着手的孩子,还有坐在婴儿车里的小宝宝。他们一直都在,而且会继续存在下去。生活就在身边,但是埃米尔却没有与它同在的感觉。
埃米尔变成了一个与生活不相干的人。在他之前,玛格丽特就已经是了,谁知道呢,也许她从来就是一个与生活无关的人。
埃米尔之前在家里盯着看的那张照片上有个别着四颗别针的小女孩,难道她不是小小年纪就已经活在生活之外了吗?
埃米尔在看这张照片时一度想把她摇醒,想对她说:“看!
“看一下,感受一下!摸一下,感触一下!树木,动物,人群……天气晴好,阳光灿烂……毛毛雨很舒服……快下雪了,下雪喽……起风了……
“你感觉到冷……感觉到热……你还活着……你在颤抖……”
埃米尔毫无意识地走在大街上,耷拉着脑袋,丝毫没有看路的欲望,就像一匹年事已高的老马正在返回马厩。
埃米尔在胡同拐角拐弯。一片寂静。透出灯光的窗户寥寥无几,整个胡同笼罩着一片死气沉沉的黄色。一栋房屋,又一栋房屋,所有的房屋都一模一样。埃米尔来到最后一栋房屋前。不远处的喷泉矗立在影壁前,喷池里的裸体小人拿着喷水小鱼。
埃米尔掏出钥匙,开门之前先吸了口气,擤了擤鼻涕,进去之后擦了擦脸上的湿气。
第五章
五天来,埃米尔都是在外面吃,毫无乐趣。他早上六点钟起床,然后进浴室,出来下楼,准备一杯咖啡或是直接喝上一杯红酒。
埃米尔总是在空荡荡静悄悄的一楼干完属于他的那份家务活。他干得特别用心,像是担心有人监视或是批评他。这已经变成了他的一个怪癖,钢琴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光亮过。
他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去地窖劈木柴,然后提一篮子木柴到客厅,再生火。
玛格丽特穿戴好下楼的时间是八点半。她似乎对身边这个男人的来来回回毫不在意,先准备自己的早餐。她吃完之后,披上每天都穿的浅绿色大衣去圣雅克大街。
没事可做时,埃米尔会跟着她出门,尽管自己没什么需要买的。玛格丽特回来时会把刚才买的东西分别放到冰箱和柜子里,然后上楼喝杯水,再披上自己的毛皮大衣。
每天两次,分别是早上和下午,玛格丽特都会去赴一个神秘的约会,对方很有可能就是治疗她鹦鹉的那个兽医。
埃米尔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地址。他只知道,当初兽医提着那个盖着绒布的鸟笼离开时,他透过窗户看到那是个个子矮小、走路略微蹒跚、而且外套紧绷绷的男人。
埃米尔不敢再回小桑塞尔咖啡馆了,或许是因为他太想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想内莉,并且意识到这样很危险。
他在内莉那儿没必要时刻谨慎。他在那儿很放松。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广场的种种也都会随之消失,不再那么重要,或者还会变得荒唐可笑。
如果埃米尔去了,最后的结果肯定会习惯那里的生活,天天不用想太多,没事喝上两杯,想的时候还可以跟内莉乐和乐和。
他没有什么计划。一切还都没有定论。每个人来来去去,寻找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时刻表,就像在音乐会开始之前,乐队成员都会调音一样。
在第四天或是第五天——埃米尔没数——下午玛格丽特出去赴约时,埃米尔跟了她很远。当时天已经黑了。
玛格丽特去了空荡荡的健康路,又经过监狱的围墙。路上基本没人,他们的脚步声传出去很远。
然后,为了到达靠近铁路的圣戈特哈德路,她又转上达罗街上,但这条街也不是很热闹。
玛格丽特并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她刚刚走路的速度,对一个老年人来说确实是太快了。她在一座奇怪的建筑物前停下了,那里看上去曾是工厂。里面有围着栅栏的院子。右边是一所乡村气息的房屋,另外两边是几栋矮矮的像马厩一样的建筑物。
玛格丽特走在院子里的石子路上时,两边建筑物里的狗叫得厉害。她朝一道石阶走去,上去按了门铃,等人来开门。
玛格丽特进屋之后,埃米尔悄悄地靠近栅栏,在一块搪瓷招牌上看到:
佩兰医生
兽医诊所
玛格丽特来这里就像去医院看望病人一样自然,这么多次的看望说明她的鹦鹉还没死。
埃米尔很后悔自己对鹦鹉的所作所为,尽管他的猫已经被毒死了。他原本想对玛格丽特这么说的,但是已经太晚了。而且他也不想在玛格丽特面前表现得卑躬屈膝。
那玛格丽特呢,她也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吗?不。她是一个不会后悔的女人。她总是有理,而且很确定自己在干什么。她选的路总是正确的,只要看看她坚定的表情就知道了,尤其是星期天从教堂回来之后。她回来之后衣服上散发着一股乳香。她的眼睛看上去更明亮更纯净了,像是刚刚在教堂看到了极乐和永生。
埃米尔讨厌星期天,讨厌所有的声音都停止,讨厌商店里放下的百叶窗以及在大街上遇到的无所事事的人们。他们的走路方式不像是平时那样。他们哪里都不去,或者说即使有个目标,也一点都不着急。
他们也同样觉得无聊。穿着好衣服觉得浑身不自在,还总是担心孩子把衣服弄脏。埃米尔还小的时候,基本上每个星期天父母都会吵架,但是他们这种老实人都已经习惯了忍气吞声和忍受生活中的各种遭遇。
出去溜达溜达吧……
埃米尔出去了,沿着运河或是塞纳河。他总会从父母那里得到一个硬币,夏天的时候就买雪糕,冬天的时候就买糖果。而埃米尔每次都会选略带酸味的糖,因为它们在嘴里待的时间更长一些。
即使在快艇上,埃米尔的家人也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而每到傍晚,他们肯定会遇到一些喝醉了的人。
那个星期天,埃米尔发现常去的那家餐馆关着门,吃午饭要走到勒克莱尔将军路才行。埃米尔走了一段时间,正好路过小桑塞尔咖啡馆,他们家的百叶窗也是放下来的。
内莉星期天都干些什么呢?她肯定不参加弥撒。她应该会赖床到很晚,然后在卧室、厨房还有黑漆漆的小咖啡馆里不被打扰地拖拖拉拉地过一天吧。
也许她下午会去看电影?埃米尔从来没在大街上遇到过她。不过他也就认识穿黑裙子和拖鞋的内莉。
玛格丽特星期天下午也不去佩兰医生的诊所,因为诊所也关门休息。所以她一下午都不出门,一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足球赛啊,唱歌节目啊,动画片啊,西部牛仔电影什么的。
他们在浪费时间。玛格丽特继续织她的毛线。有两三次,她的面部肌肉软下来许多。但她正要对埃米尔说话,又重新把头抬得高高的。
埃米尔有点同情她了。因为玛格丽特不可能跨出第一步,埃米尔之前已经尝试过了。他也一样,想张嘴说话的,比如说:“我们的行为像孩子一样幼稚……”
不。玛格丽特不会接受他这样定义他们的态度。
“听着,玛格丽特,我们能不能试着忘掉过去?”
也不行。她什么都忘不了。她从稚嫩的童年时期开始,就记着每次体会到的失望,每次受到的冒犯以及每次经历的悲伤,连日期都记得。
她就该不幸,就该成为那些人恶毒行为的受害者,而且她还需要在口头上原谅他们。
可怜的女人……
是埃米尔错了。他本不应该娶她。那天下午是什么驱使他又回到这个小房子里?在这里玛格丽特先是给他泡了一杯茶,然后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个拥有胡同一半房产的女人,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家的千金,一个优雅端庄只是稍微有点衰老的女人穿着她那华丽的衣裳,难道这些还不能让他印象深刻吗?
埃米尔没想过她的钱。绝对没有。不过说实话,玛格丽特这些房子非常值钱,那个抱着鱼的小人就是标志。
也许埃米尔不经意间闯进了一个他只有远远望去才会看见的世界,埃米尔不知道自己能否被这个世界接受。
埃米尔已经被接受了吗?他只是阻止了一次简单的漏水。然后女主人给他准备了一杯喝的,好像他是维修工。
“您明天过来喝杯咖啡吧?”
这是在厨房里。短短的两星期之后她就把埃米尔邀请到客厅里。
客厅里摆的相片让埃米尔印象深刻,尤其是她坐在由两匹马拉着的双篷四轮马车里的那张,还有她戴着大草帽在水边散步的那张。
这些照片让埃米尔想到了童年往事,他看到过优雅高贵的女士撩起裙子上四轮马车,在布洛涅森林——他只去过两三次,因为森林离他家很远——看到过骑马的女人。他那时候很喜欢这类女人。
“您的父亲养马吗?”
“他本来能养的。但是他更喜欢开着汽车整天跑。我曾经在骑马场里学过骑术。”
马让他浮想联翩。
“只在骑马场吗?”
“我们还跟老师一起骑马去布洛涅森林散过步。”
一开始,玛格丽特很喜欢讲自己的故事,从一个时期讲到另一个时期。
“我丈夫晚上会带我去巴黎大剧院,每周两次,巴黎大剧院有我的专属座位……”
那天玛格丽特穿着一件镶嵌着珍珠的自由牌丝绸裙子,戴着一双长过胳膊肘的丝滑的白色羊羔皮手套。
“您明天就不要过来了……明天是交租金的日子,房客很多……”
来给她送钱的。她拥有的这七所房屋到底意味着什么?埃米尔不知道,但是就这样在一间暖和和的客厅里接待献贡的人,这让他觉得很奇妙。
玛格丽特跟埃米尔结合,就不用天天围着家务活转了。她曾经明确这样跟埃米尔说过。
“什么都不做,我就会觉得很无聊,一无聊,我就会生病,然后就会像其他我这个年纪的妇女一样,天天惦记着这些病……”
埃米尔做了个手势表示反对。
“停,停,别说了!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不会忘记自己的生日……但是我发誓自己从来没有抱怨过……我们娇惯自己时就是我们衰老的时候……”
埃米尔跟安格乐在一起时,有时会选个周日到拉尼附近的马恩河畔散步。他们互相推搡取乐;他们看到没人时就在没过身子的草丛里翻滚。埃米尔还记得安格乐身上的气味,记得她的笑声,因为她在做爱时会笑得很开心。
“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不知道谁发明了这项运动,但是真应该给他弄个雕像好好纪念一下……”
周日两个人亲热时间长了,连唾液也带着田野的味道。
相片上的玛格丽特,神思幻渺,让人感觉很遥远,一副极易受到伤害的表情,埃米尔情不自禁地想去保护她。
实际上,埃米尔娶的是这些相片,这架在半明半阴处发亮的钢琴,路易·菲利普和第二帝国时期的家具,广场上的喷泉以及冰川路上高耸的烟囱。除了她的一切。
埃米尔本该说不的。他当时太天真,太愚笨,没能想明白这些,结果让玛格丽特如此不幸福。
“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埃米尔想让玛格丽特跟他出去走走。
“什么电影?”
“一部关于西部牛仔的……”
“我害怕斗殴和枪战……”
埃米尔有时会带她去餐馆吃饭。玛格丽特总是怀疑地环顾着四周,反复擦拭着餐具,吃之前把整个饭菜闻一遍。
“这是做人造奶油用的……”
或者:“服务生上菜之前应该好好洗一下手。”
玛格丽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隐形的世界,一个由她自己勾勒、填色的世界。但是现在她不得不忍受一个真实存在的、吵闹而又有点愚蠢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吸劣质烟,身上散发出一股牲畜的气味。
此外,埃米尔还往这个家里带来了一只需要悉心照顾的动物,这只动物沿着家具闲逛时就像一只猛兽在玛格丽特的领域界限外向她发起挑衅,死死地盯着她看。它只跟主人亲近,埃了对我动粗,我恳求他能够闭嘴……”
“他不再跟您说话了?”
跟内莉问的问题一样。不过玛格丽特表现得要比埃米尔刚才在绿茵路咖啡馆表现得更狠更邪恶一些。
“已经好几个月了……”
“一句话都不说?”
“不说……有时他会给我写个纸条扔过来,但是我连看都不看……”
“为什么呢?”
“因为我早就猜到里面都是些侮辱人的话……他没有头脑的证据就是,他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老猫死后,他责怪是我把它毒死的……而我呢,之前都是默默地忍受家里有这只猫的存在,晚上它还睡在我们的卧室里,但我什么怨言都没说过……它就睡在主人的床上,呼噜声大得让我无法入睡……”
玛格丽特恶狠狠地看着埃米尔,眼睛里闪烁着胜利的光。她找到了报仇的方法。第二天,第三天,这个马丁夫人就会把他们的故事在圣雅克路上的每一个商店里重复,到时候,所有的人就都会用斥责的眼神看埃米尔,当然也不乏同情。
“您知道之后他做了什么吗?”
“什么之后?”
“猫死了之后……您看到我的鹦鹉了吧……”
“看到了……很漂亮……它会说话吗?”
“它已经死了……”
“我刚刚还奇怪它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呢……”
“它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惹人爱的动物……这个男人嫉妒它……鹦鹉很不喜欢他……然后,就在一次事故中,别的我也不能跟您说,就是一次狂怒的事故中,他失去了理智,把我心爱的鹦鹉尾巴上的羽毛全拔了,然后将羽毛插到花瓶里,您说这过不过分……”
马丁夫人边摇头边表示谴责,并偷偷观察着埃米尔。
“他看起来很镇定……”马丁夫人小声说道,像是为了哄骗玛格丽特似的……
“他看上去是这样……我觉得您还是最好不要看到他发怒的样子……如果他不是把怒气发在了可可身上,也许受害者就是我……”
“您不害怕吗?”
“您也知道,到我这个年纪……”
玛格丽特内心深处狂喜不已,埃米尔怀疑她为了导这出戏已经准备了很久。埃米尔不想离开,离开就代表潜逃。
“您要不要陪我一块到厨房?我准备茶水时我们可以继续聊。”
马丁夫人并不想与被人描述成这样的男人独处,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玛格丽特离开。埃米尔远远地听到这两个女人压着声音说话,他很纳闷这个老太婆还能编造出什么。
从今之后,不管妻子发生什么事,埃米尔都会成为罪魁祸首吧。这是个多么灵巧、温柔、优雅的女性啊!她从一出生就生活在这栋房子里,所有人都尊敬她的第一任丈夫。
她是在哪里捡到这个粗鲁的男人的?这样说来,待在符合自己身份的圈子内这种说法似乎也不无道理。
埃米尔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认识他吗?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吗?
她们从厨房出来了,玛格丽特手里端着一个银托盘,他们从来没用过。
“加两块糖?”
“好的,谢谢……”
“要不要来点小点心?这些是果仁的……味道很不错……”
“您父亲不也制造点心的吗?我好像……”
“杜瓦斯饼干厂,是的……但只是一段历史了……又是一个悲剧……基本上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出于同情,他在厂里收留了一个无足重轻的人,一个叫萨勒纳夫的家伙……
“妻子病了,儿子又不愿读书,他自己也抱怨身体不好……总之就像那首老歌里唱的……
“我父亲就给了他一个重要的职位……之后,他儿子到年龄之后,他就让儿子来接替他……
“您可以相信一个人,但是十五年之后,被扫地出门的人是我父亲……
“然后,对面要拆的这一大半住宅就落在了萨勒纳夫父子两人手中……
“他们卖掉了……这些房子都要被铲平……他们要在广场上建一座我不知道多少层的高楼,以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太阳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也是听有些人说的,他们不会在我的窗户对面建一个带油泵的车库……
“至于我,我拒绝他们给我出的价……一旦我妥协了,标有我父亲名字的广场以后就彻底消失了……
“再吃块点心吧……”
玛格丽特满怀激动地说话过程中,马丁太太时不时地往远处看几眼,一会儿看埃米尔,一会儿看鹦鹉。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个房子里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说话时也经常看一下玛格丽特,因为女人都知道要多用眼神交流。
难道马丁太太不认为他们两个之间有人脑子有点问题,或是埃米尔,或是玛格丽特?或许,两个人都有问题?
第六章
埃米尔就这样坚持了四天,四个混沌的白天,他甚至有一种这两个女人马上就要战胜自己的感觉。这正是玛格丽特的阴谋,想让他神经紧张、方寸大乱。
玛格丽特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还从来没往家里带过像马丁夫人这么粗俗的女人。埃米尔现在觉得马丁夫人就是这个街区的女巫,黑眼珠,由于化妆太浓,嘴唇和颊骨都红得过分,身穿一袭深色长裙,邋里邋遢,里面的紧身胸衣清晰可见。
像第一天一样,她下午四点准时来访。埃米尔先是听到她在胡同里的脚步声。然后她经过第一扇窗户,过一会儿又出现在第二扇窗户后面。
一会儿过后,门铃就响了。埃米尔对马丁夫人的进门毫无反应,还是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埃米尔毫不屈服,他明白只要让一小步,家里就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玛格丽特这一招够毒辣。埃米尔就是想盯着玛格丽特并且确定她对此很满意。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能跟您说说话,我很高兴!我们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一个像您这样高尚的女性……今天太热了……您家里很凉快……我们的公寓楼能让人窒息,而且,每天还得忍受邻居家的录音机……”
“要是他们有点品位也就算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听的都是些靡靡之音……”
“亲爱的,进来啊……我准备了茶水……”
马丁太太进来时扫了埃米尔一眼,埃米尔仍旧是穿着长袖衬衣坐在扶手椅上。埃米尔就喜欢这样。他有权利坐在这儿,有权利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再说了,马丁太太也不是来拜访他的,所以也不在乎。或者说,她对埃米尔的态度多多少少跟对家里的动物差不多,就像对那只在笼子里的假鹦鹉一样。
“您昨晚过得好吗?”
“您也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睡得特别少……一上床,所有的忧愁烦恼全来了……”
一派胡言!她几乎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时马丁太太神秘兮兮地偷瞄了埃米尔一眼。
“您没有新添烦恼吧?”
“还是以前那些事……我都已经习惯了……如果我意志不坚定,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或者去疗养院了……”
埃米尔痛恨这两个人。埃米尔最终还是承认他恨妻子了。玛格丽特请了外援。他们之间的战争不公平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再从大街上搜罗其他的马丁夫人和她形成统一战线,高举家庭妇女的旗帜啊?
埃米尔喝多了。这次不再是为了享受快乐的昏昏欲睡时刻。他现在每时每刻都需要一两杯酒给自己加油鼓劲。
妻子在监视他。即使埃米尔把酒瓶锁在碗橱里,自己装着钥匙也无济于事,因为玛格丽特已经看到他早上喝了多少,而且对埃米尔越来越频繁地出入厨房的原因一清二楚。
她会不会把埃米尔喝酒的事说给想听的人?马丁夫人就是证人。或者,玛格丽特在还没掌握埃米尔的生死,也不敢贸然怂恿马丁夫人时,头脑里已经有把埃米尔送进精神病院的想法了。
埃米尔害怕了。即使她们两人没有谈到他,他还是选择待在离她们说话不远的地方,她们的谈话充斥着各种叹气声和富有表现力的眼神。
“您品质高尚,但是太可怜了,您简直就是被生活毁了……”
“我从来都没有抱怨过……如果上帝决定如此……”
“幸亏您还有信仰……我总是这样说,只要我们还有宗教……”
“我同情那些毫无信仰的人。”
玛格丽特说这句话时,死死地盯着埃米尔·布安。
“那不就把自己降到畜生那一类了吗?”
“更严重!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茶水。银色托盘。小点心。埃米尔只要去厨房找酒倒酒,就会被她们看见。
这是个错误,埃米尔不应该再这样做了。本能告诉他这么做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慢慢地,埃米尔习惯了一天出去喝好几次。去的地方是在监狱对面的一个小酒吧兼饭馆的地方,这里是给监狱里有钱的嫌疑犯准备饭菜的地方。
在这个小饭馆里,会听到老板传达命令的声音:“给扭曲者准备两个猪排……多放土豆和生菜……”
“公证员要一份红酒烩鸡……”
基本上每一个囚犯都有一个绰号。没有人对他们在铜墙铁壁里面的生活感兴趣。
“医务室收留‘我的眼’了吗?”
“昨天让他离开的……医生发现他并没有病得比我厉害……”
埃米尔在柜台上喝红酒。还没有被认出来,但是人们都在观察他。
“您不是这个小区的人吗?”
“不是……”
“我以前好像见过您……”
“我住在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广场……”
埃米尔觉得有必要证实自己的身份,就像要获得考试资格一样。跟在内莉的咖啡馆不同,来这个地方的客人并不固定,都是一些奇怪的人。有时候,他们会在角落里低声谈论,招呼老板过去,然后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
“您不会就是那个有点发疯的小老太太的丈夫吧?”
埃米尔做了个是的动作,好像问题都出在玛格丽特身上。
“她为什么不卖呢?”
“卖什么?”
“当然是她的房子了……就是要把胡同铲平建一座高楼大厦这件事……人家给她那些破屋那么高价钱,但就是因为她固执地不肯接受,整个计划才不得不全部调整……”
埃米尔随后又去了内莉那里,但是没提进厨房的事。内莉马上就意识到他情绪低落。
“有什么事不顺心?”
“她们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我……那个马丁夫人,就是个……就是个……”
“一个很健壮、皮肤黝黑的女人,眼珠子像是从煤里掏出来的一样黑,是不是?”
“是……”
“就是那天跟你妻子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两年前,她还用纸牌给人算命呢……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最后警察牵扯进来了……现在,她什么都不干了……好像攒了不少钱吧……”
“我再也受不了她们了……”
“那你为什么还跟她们待在一块儿?”
“因为,只要我踏出屋子一步,她们肯定就会认为我认输了……”“你这个男人还真可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们在捉弄你……你确定你妻子没有冒犯你?”
“我恨她……”
“先喝了你这杯酒,然后再试着想想其他的东西,想想大自然啊,小鸟什么的……”
“我是认真的……”
“我也很认真……”
马丁夫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廉价香水的气味,弄得整个客厅里都是。玛格丽特平时闻不了香水味,但现在也不说什么,这足以表明她们之间存在着一种默契。
玛格丽特去买东西时,埃米尔有时还是会跟踪到很远。玛格丽特已经不满足于下午与马丁夫人见面了,但她们在意大利香料店或者肉店排队时还要装出偶然碰到的样子。
第五天早上,埃米尔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他踏入内莉家咖啡馆时,内莉就意识到他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喝一杯或是在厨房里温存一会儿。
“老兄,你的处境好像不太妙啊……她们这次又对你做什么了?”
“我要跟你谈谈……”
埃米尔很不好意思,也不敢直接进入主题。
“你知道,男人也是有自尊的……”
内莉在心底暗暗发笑。她比埃米尔更了解男人,根据她的经验,男人谈到尊严,说明事态真的发展到了糟糕的地步。
“给我来杯酒……”
“这是你今天的第四杯。”
“你也这样?”
“什么意思?”
“因为我妻子成天数着我喝多少杯……她从早到晚都在观察着我……好像我比一个在地上乱爬的孩子还要糟糕……我一进门,她就做好准备从我身边走过,闻我身上的气味……现在浴室是我唯一能关门上锁的地方……”
“我可怜的埃米尔……”
其实内莉并不觉得这有多么悲惨和糟糕。对她来说,埃米尔说的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跟和其他人并无分别。
“那么……捍卫你的尊严吧……”
“你上面有几间房啊?”
内莉皱起眉头,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两间。怎么了?”
埃米尔很难为情地继续说下去,只是声音特别小:“我知道,我年纪大了……我不该提议跟你生活在一起的,就像……”
“像一对情人,行!但是,首先你要知道,亲爱的,我从来都不会跟男人一起睡觉……这是皮肤、体味之类的问题……偷偷摸摸地做爱,没问题……但是赤身裸体的,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碰到一只胳膊或是一条腿,不行!一开始,我跟泰奥尝试过……他是我丈夫……我们登记结婚是因为经济问题……
“几天之后,我就请求他去再给自己买张床回来……他之后就睡在后面那个房间里……但是我们仍然很相爱……”
“他不知道你背叛了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对不起……我就是想在你这里做某种意义上的寄膳宿者……我会付给你钱……你来定价钱……我不会打扰你的……不让自己碍事儿……”
“我要给你准备吃的吗?”
“也许吧……这样最好……但是,如果有需要,我会出去吃的……”
“住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或许是永远住下去……”
“你家那位老婆婆怎么把你折磨成这样啊?”
内莉琢磨着。
“你能付多少钱啊?……”
“只要我支付得起,都没问题……我在城里拿着一份很不错的退休金……我还有存款……”
“你不会一整天都在咖啡馆里转悠吧?你知道,客人不喜欢这样……”
“我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那要是来了朋友?”
埃米尔看了看厨房的门。
“那是你的事……”
“你不会吃醋吧?”
“我为什么要吃醋?”
“你这样说,就显得不那么友好了……”
“是真的……”
“给我点时间考虑……”
“多长时间?”
“考虑到下次你经过的时候,明天早上……”
“不能在今天做决定吗?”
“都到这地步了?”
埃米尔没有回答,他已经是一副筋疲力尽之态。他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内莉。
“好!半个小时之后再过来吧……”
“多少钱?”
“一会儿会记在账上的……”
她好像为所有的常客准备了一本赊账的小本子,上面有他们的消费记录。
“你几点起床?”
“六点……我几点都能起得来……我得起来提前倒垃圾,拉开窗帘,打扫咖啡馆……我都习惯了……”
“先出去溜溜吧……”
埃米尔同意了,但是非常焦虑,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过这种状态。在他看来,这里是唯一的避风港。在内莉的咖啡馆里,他不会再想起玛格丽特、马丁夫人,也不会再有胡同里那些压得他喘不上气来的种种威胁。
内莉体谅他。她体谅任何人。内莉从不戴有色眼镜看人,总是只看到好的方面,不管是人还是事。
房间都在一层和二层的半楼处,从对面马路上就可以看到房间里半月形的窗户。房间的地板也就是一层的天花板不高,或许,在里面可以听到咖啡馆和厨房里所有的动静。
这难道不是一个理想的避难所吗?他几乎错认为是跟安格乐在一起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监视他了。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再也不用回头看是不是有人在跟踪自己了。
那两个泼妇再也不能在他面前破口大骂,再也不用给她们窥探他并作为日后对付他的工具了。
埃米尔围着一排房子打转,开始是朝一个方向,之后又掉头接着转,边转边看表,最后时间终于到了,他又重新走进这家黑漆漆凉飕飕的咖啡店。
正好有一位客人站在柜台前,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衣服上满是石膏粉末。他灰头土脸的,睫毛跟眉毛上挂满了白粉,他看起来活像个小丑。
埃米尔害怕打扰他们。这时候惹火内莉可太不高明了。埃米尔看了一下时间,刚要离开,内莉给他做了个手势,让他知道眼前这个客人并不是要进厨房的那一类。
“喝点什么?”
“和往常一样,一杯白葡萄酒……”
“小杯还是大杯?”
“大杯……”
这一切都是在掩人耳目。埃米尔已经七十一岁了,而且不欠任何人的债。既然知道内莉会为他上一大杯,为何还要执意要小杯呢?
“我们还要继续在这个地方待上一周,”小丑对面的一个男人说道,“这并没让我们觉得不舒服……我们总共有三个人,而且相处得很好……我能给其他两个也拿点喝的吗?”
“跟你一样吗?”
内莉要去地窖拿酒,她打开地板上的活板门,慢慢消失了。
泰奥一生都很美好,尽管结局不怎么样,因为他死的时候很年轻,只有六十二或六十三岁。
“谢谢,我亲爱的女士……”
石灰粉刷工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内莉丰满的胸脯上。如果他还要在这个小区干上一个星期,他可能会跟其他男人一样来这里尽情享受这段时光的。这个男人头发金黄,也就三十来岁,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怎么样?”
“要不就搬来试试吧……”
“我什么时候来?”
“你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过来……我还要重新整理整理床……泰奥死后,就再也没人在那张床上睡过了……”
埃米尔并没有打听价钱。
“吃完午饭后我马上回去整理行李……”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什么都搬过 来……”
埃米尔出了咖啡馆后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走在马路上有种想吹口哨的冲动。对他来说,这就是解放,埃米尔寻思着怎么没早想到去内莉那儿呢。
到家之后,埃米尔两只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玛格丽特的生命里将会发生一件她意想不到的事。受害者将要逃离她的生活。以后她就只剩下一个人,再也没法窥探任何人了。埃米尔猜测这两个女人的下午茶谈话。
“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那个恶毒的马丁太太问。
“没有。只带走了一个大箱子……”
“他去旅行了?或者外省有家人生病或去世了……”
“他根本没有家人……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信件,只有一些宣传小册子……”
“他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蔑视我的神情……”
“我确定他一定会回来的……”
“您真的这样认为?”
“您没有跟着她吗?”
玛格丽特也许会脸红,因为她确实跟踪了埃米尔。只是埃米尔气定神闲地转了很大一个圈子。
箱子很沉。埃米尔扛着它一直到了圣雅克广场,这儿总会停着两三辆出租车。
玛格丽特毫不躲藏,离埃米尔也就十来米的距离。埃米尔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她脸上不安的表情。
看着吧,小老太婆……
玛格丽特走得匆忙,忘记带手提包了。所以她身上没有钱。埃米尔上了第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火车站东站……”
一九一四年,埃米尔就是从这个火车站出发去前线的。
玛格丽特愣在那儿,站在马路边沿上,穿着淡紫色的衣服。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车一到贝尔福狮像,埃米尔就对司机说:“先开几分钟,随便去哪……一会儿我再告诉您去哪儿……”
“还去东站吗?”
“我改变主意了……”
“您可得付钱……”
最终,埃米尔自己嘀咕了一小阵儿,算着玛格丽特这时候应该到家了。
“到林荫路的路口……”
“哪一个路口……”
“随便一个就行……”
阳光垂直洒下来,很热,也很明亮。巴黎的空气真好。多少年了,埃米尔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享受过这个城市的气味了。
他之前是陪玛格丽特演了一场闹剧吗?玛格丽特最终会明白他不是一只她买来供自己随意训练的宠物。
玛格丽特正在吃饭,桌旁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在厨房,一个人在家,一副不饿而且没有胃口的表情。
此刻,一种纯洁的思想战胜了一切污秽的思想。
“你这就来了?不是说……”
内莉也在吃饭,也是一个人,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胃口很好。
“我放下箱子就走……我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而且再也不想在她面前吃饭了,一次都不想……我一会儿去饭馆吃……”
内莉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他共用午餐,她这顿饭看上去很美味,图卢兹火腿配红椰菜,火腿庞大多汁,还散发着大蒜的香味。
内莉还是决定不开先例为好。她是个很实际的女人,做事脚踏实地。内莉了解男人。内莉跟男人相处得很好,他们给不了的东西内莉也不会张嘴要。
“祝你好胃口……”
“你也是……”
埃米尔冲内莉露出感激的笑容,然后离开了,带着一种重获年轻的感觉。
埃米尔在一生中经常给自己培养习惯或是多多少少有些严格的生物钟,但是他自己并没有觉察到。
这些习惯和生物钟都已经存在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了,如果没有什么明显成立的理由,它们绝对不会因为某一特殊的节奏变成其他规则、生物钟或是新爱好。
埃米尔曾跟父母一起住,然后跟安格乐结婚之后最开始一段时间也在父母家住过。一家四口相处并不容易,因为埃米尔的母亲接受不了儿媳妇的出现。至于埃米尔的父亲,谨慎也好,妥协也罢,避免干涉其中。
埃米尔的母亲严格遵守吃饭时间。她做饭时不希望看到周围有任何人。
“出去转转……你这个年纪就该多出去走走……我更喜欢你运动运动……”
所以埃米尔和安格乐经常在外面。他们一起散步。从沙朗东到新桥的堤岸,他们都很熟悉,有时他们会散步到夜里很晚才回家。
后来他们租了一套公寓,公寓在一家咖啡店楼上,他们经常去咖啡店吃饭,不是因为安格乐想吃完就马上回去睡觉,就是因为他们想换换胃口。他们还热衷于寻找那些让99lib?人感觉舒服但是却不贵的小酒馆,这些小酒馆里客人的餐巾都放在格子抽屉里。
其中有梅拉尼时代、红酒廊、夏尔父亲时代和巴黎的圣路易,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酒馆,每一个的气味不同,颜色也各异。
基本上每个星期天他们都是这么过的。一个春天,埃米尔买了一台摩托车,然后开着它去枫丹白露森林溜了一圈,但是在幸免了一场车祸之后,安格乐产生恐惧心理,埃米尔又把摩托车卖掉了。
两年里,他们都是开往拉尼火车的常客,而且他们知道郊区所有的好去处。
埃米尔和安格乐会在郊区露天的小咖啡馆里跳舞。埃米尔钓鱼时,安格乐会在一旁模仿他。
然后就是发生在医院里的事了,埃米尔提前来到,总是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浏览前一天晚上买的报纸,还没开始看头版的大标题,允许看望病人的闹铃就响起了,这时埃米尔总是低声抱怨发发牢骚。
之后就是他失去妻子之后一个人在胡同里的孤单生活,在窗户前狼吞虎咽时看的那些小说,楼下宝宝的哭声,波洛特纸牌的方阵,还有在当费尔—罗什罗度过一下午时间的咖啡馆……
玛格丽特……
跟她在一起的日子里,埃米尔努力融入一种新生活,这种新生活要求他时刻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
内莉的房间朝向大街,但是埃米尔的并不这样。从他房间的窗户里望出去只能看到另一扇很脏的玻璃窗,脏得让人猜不到后面究竟是什么。远处,在一个看不到的作坊里,传来阵阵速度极慢但是很有规律的锤头敲打金属的声音。有时候埃米尔会数这个声音的次数,有时希望它能停一会儿,让大家安宁一会儿。
但埃米尔并不抱怨。能从胡同里逃出来,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白天都干什么?”
“散散步、看看书什么的……”
“如果你觉得你房间的采光不好,可以到我房间的窗台看看外面,但条件是你不吸你那些劣质烟……”
对于内莉对他的烟的评价,埃米尔并不像怨恨玛格丽特那样怨她。
“我只是想帮你一把……”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从内莉的话中可以看出她并不是满心欢喜地迎接埃米尔的到来。
“不管怎样……你是个可笑的老头……”
埃米尔还一口气买了五六本二手书,权当作是储备了。
出来这么久,埃米尔还是第一次回到当费尔—罗什罗广场上的咖啡馆。但是老板还认得他。
“天啊!是您啊!您生病了吗?”
咖啡店老板关切地看着他,好像埃米尔脸色不好似的。不过他过去这段时间确实瘦了不少。
痩尤其体现在脖子上。埃米尔衬衣的领子敞开着,喉结被两侧耷拉的皮衬得更加突出了。
埃米尔看着靠近窗户的那张桌子,过去他跟朋友经常在那里打牌。
“您在找过去经常来的人吗?大个子德西雷已经去世一年了,还有上校先生,以前大家都这么叫他,现在只是上士职位了……”
“发生了什么事?”
“身体不舒服,在大街上发作的……还有那个小个子的胖子……等等……他的名字就在嘴边上……卢瓦罗还是瓦龙来着?在奥尔良大门口开了个文具店的那个……这不重要……他回老家多尔多涅了,他还有家人在那儿呢……其他人怎么样了我就不得而知了……我这里的客人来来走走……您想喝杯什么?”
“来杯波尔多红酒吧……”
“约瑟夫!一杯波尔多红酒……您呢?过得开心吗?一切顺利吗?”
“我从不抱怨……”
“您的妻子去世了,是吧?是车祸?您看我记得我所有的客人……尽管名字叫不上来了,但是总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您还是住在这个小区吗?”
“靠近圣雅克广场……”
“原来是您……我也住在那一带!您娶了整个广场的所有者……”
“她只是拥有一排房子而已。”埃米尔纠正道。
“这丝毫不影响说您走了一步好棋啊……听说要在对面建一栋新楼,消息确切吗?”
“还没有。工程还没开始呢……有几个房客下个月才搬家……”
“您要找几个伴儿玩一把吗?”
“还是算了吧……”
现在在那张桌子上玩牌儿的人,埃米尔一个也不认识。他们那一伙已经不再年轻了。
“这是些打桥牌的人,他们会一直待到晚上八点钟……玩波洛特纸牌的那伙人下午四点左右到……”
埃米尔返回林荫道,为了能够路过蒙苏利公园,他特意转了很大一圈。埃米尔差一点就为了远远地看上一眼胡同的房屋取道健康路了,但是后来一想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可笑,就放弃了。
埃米尔回来之后从房客通道进入咖啡馆,半拉开厨房的门说:“我上楼了……”
埃米尔表现得很谨慎。他刚一回来就担心咖啡馆的客人会对他的出现感到厌烦,所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埃米尔在下面看了会儿书,拿出烟抽了一根,然后就上楼了,到内莉的房间观察过往的行人。
他喜欢内莉房间里浓烈的气味,那气味让他回想起跟内莉在厨房里度过的短暂时光。
晚上七点钟左右,埃米尔又下楼,准备去吃饭。内莉站在柜台后面,面对着十来个客人。埃米尔边看杂志边吃饭,想着玛格丽特一个人在厨房吃饭的情景,除非她又邀请了马丁夫人。
每天下午四点钟,马丁夫人一进家门,埃米尔就会躲在某一个角落里。一想到这个,埃米尔自己都乐了。
终于摆脱他这个大麻烦了!玛格丽特应该松了口气吧。
“您对他所做的一切很不明智……您把他迎进家门就像我们在路上捡只猫那么随便……”
马丁夫人如果这样说,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她最好不要在家里谈到猫这个词。或许她说的不是猫而是狗?
“您一点都不害怕,觉得他……”
“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男人……”
埃米尔跟司机说去火车东站时,他的妻子是否听到了呢?如果听到了,她肯定会想他要从东站去哪里。他在东部谁也不认识,连郊区都没有认识的人,更别说更远的城市了。一九一四年埃米尔来这个火车站坐火车是为了上前线打仗。之后,跟安格乐结婚之后,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没超出过拉尼。
埃米尔从外面回来时,内莉正在桌角吃饭。
“吃得怎么样?”
“排骨肉和薯条……”
“我也喜欢薯条,但是从来没在店里吃过,因为气味很大,顾客都不喜欢……星期天我有时候会出去吃,在我决定出门走走的时候……”
“那你在别的时候都干些什么?”
“睡觉……听广播……看书,但看得不多,因为我对书不着迷……书里的故事都千篇一律,没什么实质性东西……”
“你几点关门?”
“我想睡觉的时候……晚上基本上没太多人来……有时会有那么一两个客人要一小杯喝的……反正我也没事干,这样也挺好的……”
“我先上去了……”
“为什么?”
“我害怕打扰你……我向你保证过……”
“原来你还是个这么腼腆的人……我倒是从来没想到……你没顺便去健康路附近溜达溜达?”
“以后再也不会去了!我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不知道……或许是为了远远地看看你的妻子,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你想听我跟你说实话吗?其实你们两个人像年轻夫妇一样需要彼此……别狡辩……走着瞧吧……不出十五天你就会搬回去的……”
“我更喜欢……我不知道……随便怎样吧……”
“不过我也可能猜错……听着!我一会儿去洗碗时,你把垃圾桶拿到大街上去吧。垃圾桶都在院子里,在走廊的尽头。我们家的垃圾桶盖是红色的。每一个房客垃圾桶的桶盖颜色都不一样,或者字母不同,否则大家分不清楚,就会替别人干脏活了。”
内莉干完活之后开始看报纸,中途被顾客打断了两次,这两次埃米尔都识相地走开,以防她需要用厨房。
“你为什么老进进出出的?你在想什么?认为跟我偷情是对所有客人的回馈?好吧!你不是唯一的一个,还有其他男人……但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所以我不是来者不拒的……”
他们十点钟关门上楼。是埃米尔拉上了咖啡馆所有的窗帘。
“你睡得很早吗?”
“是……除非电视上有有趣的节目……”
“我没有电视……电视机太贵了……”
埃米尔承诺第二天就去给内莉买一台回来。晚上在内莉身边看电视一定很舒服。
埃米尔还不知道,其实他重新建立了一个跟他刚刚逃离的那个世界极为相似的世界。
“我没有浴盆,只有淋浴……这个门……夏天时水不热……不过我们确实不需要热水……”
内莉从头部把裙子脱下来进了浴室,但是没关门。埃米尔也脱了上衣,解了领带,再继续往下脱之前很犹豫,一直都在等。
“你今天下午都干了什么?”
“在当费尔—罗什罗广场喝了一杯……一家以前经常去的咖啡厅,以前天天在那儿打牌……牌友们都各奔东西了……我又不认识那些新的……”
“然后呢?”
“去了蒙苏利公园,在长椅上坐了会儿……”
“看路上的孩子们玩耍?”
内莉打趣道。
“还是喂小鸟吃食儿啊?”
“你笑什么?”
“没什么……生活很滑稽……你不觉得可笑吗?看!这会儿,你是小心又小心,就是为了在我脱光之后关上门……你很熟悉我的屁股,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我光着身子过……承认了吧!”
“是……我晚上经常想象你光着身子是什么样子……”
“你就这样想着然后试试去你妻子的房里睡!如果做爱能让你高兴,你住在这里期间我们可以做爱……但是不要在我的床上,我的房间……去你那里……”
内莉把衣服全部脱掉,放好,来来回回地在埃米尔眼前晃动,没有丝毫难为情。
“那么?”
“怎么了……埃米尔嘟哝道。”
“你就这样?”
埃米尔还穿着裤子和衬衣。
“我更喜欢……”
实际上他不敢再往下脱了。在紧要关头,他的脸还可以蒙混过关,但是他消瘦的身体已经呈现出老态,埃米尔害怕看到别人同情或者嘲笑的目光。
“你想让我用那个姿势?”
尽管有床,但他们还是像在楼下厨房那样在门后做完的。
“好!现在我要回房间睡觉了。晚安……”
内莉说完嘲笑般地在埃米尔的额头中间吻了一下,然后走出埃米尔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埃米尔听见她上床的声音。
第二天几乎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唯一与前一天不同的是,晚上厨房里安装了电视。在搬运工把电视送上门时,作为感谢,内莉对埃米尔说:“你不傻嘛……”
“什么意思?”
“没什么……这可以让我们晚上的时光很美好啊……你们也看电视吗,你妻子和你?”
“看……”
“还有其他人吗?”
“到目前没有……”
星期天早上,内莉睡到十一点半,起床打开门之后,仍觉得困……
“你没出去啊?”
“我等你起床,想请你去家好一点的餐厅里吃饭,你想去哪儿,巴黎还是郊区……”
“你那么有钱吗?”
“我乐意啊……你可以吃炸薯条……”
“你认为圣克洛德怎么样?以前,在圣克洛德河边有一种可以跳舞的露天咖啡馆,那里还装饰着真的紫藤葡萄架。我跟泰奥去过……我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他们乘地铁。埃米尔还是第一次在咖啡馆外面看到内莉,她穿着一件棉布长裙,一双白色的鞋子。下车之后,两个人沿着塞纳河岸边寻找内莉说的那家咖啡馆,最后终于找到了,但是人很多,需要排近一个小时的队。
“你知道我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吗?”
“二十岁?”
“十八岁……当时我还在塞巴斯托波尔大街上当妓女……泰奥选了我……记得当时我们三个在那个黑乎乎的路口,泰奥是随便选的……
“然后,他没有立刻离开……开始问我问题……我不喜欢这样……
“有很多这种不付钱给女孩却想知道女孩身世的家伙,还有一些家伙不看到女孩为她们的不幸落泪不罢休……
“之后,他又回来了,来请我吃饭。我们是打出租来这里的,老天!
“我还真没想到三年之后会跟他结了婚……这是不是很可笑?今天我却又跟你来到同一个地方,这个地方……”
她住口了。其实埃米尔很想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但是不敢要求她继续说下去。
从咖啡馆出来,两个人又沿着塞纳河散了会儿步,看了看水面上的平底驳船,之后他们就回去了。到家之后,内莉宣布:“好!你可以跟我在这里一起吃一次饭……星期天晚上,吃我喜欢的火腿和奶酪……”
晚上他们一起看电视。内莉看不懂电视剧,因为她没看过前面的内容。埃米尔给她讲剧情。十一点两个人才上床睡觉,一上楼两个人就各回房间了。
“我要赶紧上床……我打赌我中暑了……我很少出门……”
星期一早晨,埃米尔在内莉起床之前打扫了地板,把厨房整理得井井有条,还准备了咖啡,内莉觉得很惊喜。埃米尔的所作所为就像一只刚刚找到新主人的狗,正在千方百计地弄清楚主人到底喜欢什么。
埃米尔真害怕被扫地出门,也怀疑内莉的好心情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内莉觉得埃米尔的表现还过得去,她对现状很满意。能持续多长时间呢?尽管埃米尔处处小心谨慎,服务周到,不需要他时他会识相地消失。
埃米尔又来到蒙苏利公园,事实上,他在这里是看孩子们玩耍。他自己没有孩子。他的朋友,更确切地说,他的老同学,每次都是约他在咖啡馆见面,几乎不在他们家里,或是要等到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
埃米尔好奇地观察着公园里的孩子,好像过了七十岁,他又找到了年轻时的感觉。最让他吃惊的是孩子对着母亲说脏话,母亲却无动于衷。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吗?他记得十三岁时,从同学那里知道怎么生小孩,当时是断然不敢跟母亲说的。
“站好……把手指从鼻孔里拿出来……干干净净地吃东西……你是去哪里弄了这一身泥回来啊?冲冲你的脚……”
埃米尔如果有孩子,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而且有了自己的小孩……
埃米尔·布安会觉得这样他们更幸福吗?他不幸福吗?他生命中没有过真正的幸福吗?
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广场。很显然。他在那里曾经有那么一段美好时光。但是自从猫事件发生之后,他就开始受折磨。妻子恨他。他也恨妻子。一天,玛格丽特一直把手放在胸口,像是心脏马上就要停止跳动了,埃米尔在一张纸条上写道:
你可以断气了。
埃米尔真是这样想的吗?抑或这只是对玛格丽特恶毒行为的回击?玛格丽特比埃米尔更洞察入微,总是能够找出蛛丝马迹,然后恶毒地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埃米尔身上。
一度曾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论发生什么,埃米尔都是制造事端的恶魔,玛格丽特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他现在都逃离了。他自由了。他喜欢这座红地板的咖啡厅,喜欢它气味不错的厨房和卧室,而且他已经拥有其中一间卧室了。白天埃米尔经常待在半月形的窗前。早上看穿着发皱长衬衣、睡眼矇眬的内莉开门,晚上看她开着门脱衣服,这一切都让埃米尔觉得很舒服。
“我能跟你要一瓶波尔多葡萄酒吗?我有时候想在楼上喝一杯,我不想打扰你……”
“酒塞一法郎的那种?”
“行……”
“我一会儿去地窖给你拿……”
看!生活已经正常。埃米尔找到了新的处所。
第七章
生活就这样持续了一周多,准确地说是十天,其中还包括两个星期天。第一个星期天两个人在圣克洛德度过,第二个星期天是个狂风暴雨的天气,埃米尔和内莉在一楼和二楼之间来回徘徊,最终在电视机前面郁郁寡欢地度过了一整天。
十天之后,埃米尔已经很难承认其实他与内莉相处的时日不长。在意识里,埃米尔把内莉和跟他长期相处过的女人,也就是母亲、安格乐和玛格丽特混为一体了。
埃米尔把内莉跟她们混为一体了。
这种现象很难解释。埃米尔仍然记得她们说的话、态度和眼神,尤其记得在这些眼神面前自己的反应,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对过去种种生活遭遇不自觉的回忆。
一天早晨,十点左右,埃米尔在卧室半月形的窗户旁看报。
埃米尔现在读的报纸要比过去多得多,因为他没有勇气读完一部长篇小说。每次开始读一本新书时,在熟悉人物角色、弄清人物关系之前,他总要先往后翻,而且读着读着经常跳到最后面看结局。
在内莉这儿的无聊时光要比塞巴斯蒂安—杜瓦斯胡同里的长,因为埃米尔强迫自己不要在来客人时打扰内莉。如此一来,埃米尔就经常出去散步,但是这还不能填满他一天的生活。所以他选择继续坐在蒙苏利公园的长椅上消磨时光,到外面去吃午餐和晚餐,除了内莉让他陪她用餐的那两次。
那天早上,埃米尔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玛格丽特。确实是玛格丽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购物袋,面带痛苦地看着埃米尔,埃米尔还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埃米尔震惊得差点要跟她说话,仿佛两个人之间不存在马路和楼梯的距离。窗户是开着的。埃米尔提高音量,玛格丽特就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埃米尔从来没想过她会变成这样。玛格丽特的强硬和自信统统消失不见。她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吹毛求疵的杜瓦斯家大小姐了,只是一个精力衰竭、疲劳不堪、焦虑不安,还可能身患疾病的善良女性。
玛格丽特更老了,慌忙之中装扮了一下自己,但身上那件老式长裙一点都不合身。
是埃米尔搞错了,还是玛格丽特的嘴唇真的像做弥撒那样在翕动?
埃米尔觉得很尴尬,于是强迫自己不要站起来,不要动,转移视线。人群从这条狭窄的人行道上经过,跟她擦身而过,甚至推搡她。但她好像对什么着了迷,一动不动。
之后,慢慢地,极不情愿地,她迈着颤抖的步伐朝圣雅克路口走去。
埃米尔又拿着报纸待了一刻钟左右,但再也读不下去了。他下楼来。这时候,内莉正在柜台处招待住在巷子口的锁匠。
“一杯白葡萄酒……”
内莉好奇地看着锁匠,机械地给埃米尔送上白葡萄酒,继续她的谈话内容:“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天气这么差,得过好几天才能晴呢……”
最后埃米尔终于弄明白内莉在谈论天气。昨天晚上已经是四天来的第三场暴风雨了。
“我就希望,”锁匠嘟囔着,“星期天能晴……我答应孩子们星期天带他们到树林里玩,而且……”
他擦着嘴走了。剩下内莉和埃米尔面面相觑。
“然后呢?”她问道。
“然后什么?”
“不要跟我说你没看见她?”
“我看见她了,当然……”
“对你有什么影响?”
“没有影响……为什么这么问……”
内莉也打算从他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来。这让埃米尔有点怨她。埃米尔发现她跟其他人一样,这让他很不自在。
他下楼不是来忏悔的。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来。但肯定不是为了躲在女人裙子底下逃避现实的。
埃米尔小声嘀咕道:“她一下子老了……”
他赶紧闭嘴,因为内莉会认为他心软了。这是埃米尔第一次在内莉面前感到不舒服,并且开始怀疑她。
“你去哪儿啊?”
“散步……”
埃米尔并不是为了去追玛格丽特。他朝相反方向走,努力不让自己想起她。
埃米尔这一天过得很糟糕。在窗户前待的时间比以往要长得多。他一直走到蒙苏利公园,但是在长椅上没坐几分钟就走了。
埃米尔想到了。第二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他又看到了玛格丽特,而且玛格丽特连姿势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抬着头。这个瘦小脆弱的小老太太身上存在着一种悲壮的东西,让人想到我们在教堂里看到的那种几乎要用眼神把圣母像吞掉的虔诚者。
这次,内莉没有跟他谈论玛格丽特,但是表现得却不如前些天那样自然。她好像在想:
我可怜的小老头,状态不怎么好啊……
确实如此。埃米尔现在很混乱。他本以为自己自由了,现在才开始发现这只不过是幻觉而已。
玛格丽特又来了第三次,第四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可怜,让人觉得她随时都可能因为体力不支跌倒在大街上。
一天下午,埃米尔走在路上,不自觉地一回头,发现她就在三十米外跟着自己。
是该去蒙苏利公园的时间了。埃米尔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习惯和路线。他跟往常一样,迈着大步子往前走。他听见妻子紧随其后加急小步伐的声音。有的时候,考虑到玛格丽特走这么急该气喘吁吁了,埃米尔会稍微放慢脚步。
很明显,玛格丽特已经气喘吁吁。玛格丽特想他了。没有他,她在空荡荡的家里找不到任何平衡,现在跟在埃米尔后面就代表承认错误,恳求埃米尔的原谅了。
埃米尔尽量不让自己为其所动。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玛格丽特站在一条小路的拐角处。
“你去了吗?”
埃米尔回到绿茵路之后,内莉问他。她是怎么猜到玛格丽特跟着他,还有他想回……
“没有……”
“你知道的,埃米尔,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这么不好意思……我理解……”
埃米尔怨恨内莉说这些话。他一辈子都讨厌被别人评论,内莉想预测他要去干什么。问题是埃米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内心还在挣扎。
他不想再回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广场。他在这里过得很开心,在这里,他已经有了新的习惯和喜好。
只是,埃米尔不像刚来的那两天那样有解脱的感觉了。
埃米尔几乎都快忘记玛格丽特了。埃米尔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畏畏缩缩甚至卑躬屈膝地出现。玛格丽特的形象顿时又在他的脑子里活跃起来。
是马丁夫人怂恿她这样做的吗?这两个女人还会每天下午见面谈论他吗?
一连串的问题蜂拥而至,都让他的思绪很乱。
“你要出去吗?”
“我需要喘口气……白天闷死了……”
这天傍晚,天一黑,埃米尔就几乎直接朝健康路走去,只是半路拐了一个弯,让自己看上去比较犹豫。埃米尔看到胡同里的路灯,听到了胡同里喷泉的声音。但从远处,他根本没法知道胡同深处的人家是不是点着灯。
内莉什么都没问。埃米尔回来时内莉已经上床了。埃米尔给她关上房门,想着她可能睡了,小声地嘟囔道:“晚安……”
“晚安……”
这一夜过得很糟糕。埃米尔至少醒了五次,用上厕所的借口麻痹自己,每次回来之后很久才能入眠,入睡后便进入混乱不清、漫无止境的梦境。
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在挣扎。埃米尔不想这样。让他如此决绝的到底是什么,埃米尔自己也搞不明白。但是看到所有人都跟他唱反调,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埃米尔觉得很难熬。
六点钟,埃米尔就早早地起床了。尽管很累,他还是清扫干净了地上的木屑,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冲刷了厨房,然后将垃圾桶一一清理干净。埃米尔干完活之后,就开始喝红酒。内莉穿着拖鞋、白皙皮肤上只披着一件黑裙子下楼时,埃米尔感觉和她无话可说。
正如埃米尔料想的那样,她来了,站得直直的,还在那个位置,摆着那个姿势,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一样的疑问。埃米尔无法忘记这种眼神。
她的眼皮呈淡淡的浅蓝色,但是哭过之后,蓝色变成脏兮兮的灰色,随之,脸失去光泽,变成难看的乳白色。
她好像变得很无力,再也斗不起来了。
埃米尔还是拒绝给她同情,但是并不能完全做到。他中饭吃得很少,盘子里的饭菜剩了一大半。尽管如此,吃之前他还选了一家自己最喜欢的饭馆,点的是老式炖牛肉。
“饭菜不合胃口吗?”老板担心地问。
“合胃口,但是我不太饿……”
“太热了……您看起来很不耐热啊……”
老板和玛格丽特一样,也仔细地盯着埃米尔的脸看,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到些鬼才知道什么病的蛛丝马迹。
能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安静会儿?他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自己的情况,但是所有的人说的都是观察他、评价他的话。
他评价过内莉吗?评论过安格乐、母亲和玛格丽特吗?
埃米尔想着想着最后终于生气了,觉得这些人都是蛇鼠一窝,都是自己的敌人。要是人们能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那该多好啊……
埃米尔出了饭馆,并没有回咖啡馆,而是上了一辆路过的公车,来到圣米歇尔大街,然后径直地朝码头走去。埃米尔沿着贝尔西装货场走了很长时间,但是没有像过去那样观看沿途卸货的驳船。
路过家里老宅那片儿时,埃米尔扫了一眼。曾经在沙朗东水闸后面的父母亲的家、他儿时的家,很早之前就被铲平用来建低租金住房了。
埃米尔实在太累了,没力气再徒步走回绿荫路,所以决定再坐公车回去。埃米尔等车时一副闷闷不乐、惶惶不安的表情。他觉得吸进去的空气都满是灰尘,而且鞋子也磨得脚疼。多少年了,他都没走过这么多路。
最后埃米尔终于来到房客通道,推开咖啡厅的门。内莉没在柜台后面。埃米尔注意到厨房门上遮挡窗户的门帘后面有个正在晃动的身影。
他一点醋意都没有。一会儿之后,内莉就拍打着裙子下摆出来了。又一会儿之后,一个男人头也不转地朝大街上走去。
“她来过了……”
埃米尔没说话。他没什么好说的。
“她看起来很狼狈……”
是因为埃米尔今天没有藏书网遵循习惯去蒙苏利公园散步。也许她认为埃米尔病了?
“这次,她过马路了……”
“她进来了吗?”
“没有……差一点……手指头碰到把手了……她一直盯着我,像是在给我照相,然后毅然地走了……”
埃米尔并没有问:“她看上去怎么样?”
埃米尔知道玛格丽特要下多大的努力才会穿过马路并且靠近这所房子……她马上就要进来了……她本想找内莉谈一谈的……她要跟内莉谈些什么呢?……她敢向内莉打听埃米尔的消息吗?她会恳请内莉把埃米尔还给他吗?
“你最好下决定……”
“决定干吗?”
内莉耸了耸肩,好像埃米尔是个问了很多愚蠢问题的孩子。
“你们两个在玩猫和老鼠的游戏……”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而且知道结果会如何……”
“如何?”
内莉又一次耸了耸肩。
“给!喝了……”
埃米尔和内莉晚上看电视时也基本没说话。就像两个人各自守着一台电视机一样。他们看完电视后一块上楼,在楼梯上互道晚安。
这天晚上,埃米尔的睡眠质量好多了,虽仍然觉得气闷,但是并没有像前天晚上那么焦躁不安。现在他心里埋怨的人是内莉。早晨,埃米尔机械地做完那些琐碎活儿,内莉下楼之后,两个人都刻意避开对方的眼神。
以往玛格丽特都是十点钟准时来赴约。但是从那天以后,埃米尔再也没在对面看到过她。自此之后,埃米尔的眼神变得流离涣散,好像他想保守一个秘密,但是其他人都想揭穿。
玛格丽特站得远了一些。所以每次埃米尔也只能目送她到街角拐弯的地方。
楼下有客人,传来阵阵热闹的喧哗声,工人工作间歇来这儿休息休息,互相请客喝酒。埃米尔在工地上监工那会儿,工作间歇也会陪着包工头或是承包商到酒吧里喝一杯。
埃米尔站在内莉的床前,她的床是铜质的,这种床他小时候见过。他转身出门走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衣柜里放了一瓶他自己从内莉地窖的木桶里接的一瓶红酒。
就像泰奥……死去的泰奥……死亡突然降临在他身上,完全没有预兆,就像埃米尔的母亲一样……
这也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也可能发生在玛格丽特身上,就一分钟的事儿,玛格丽特已经回到家,孤零零地坐在厨房里……
谁会发现她的尸体?多长时间之后呢?
埃米尔又开始做思想斗争,努力不让自己妥协。内莉说的有道理。他知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那么为什么不现在就了结掉这件事呢?
楼下,内莉被一个客人的黄段子逗得哈哈大笑,但是埃米尔肯定她时刻 关注着自己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行李箱就在衣柜上面。埃米尔踮着脚将它拿下来,取出衣柜里的衣服,把衣服和鞋子一起堆放在行李箱里。
对于内莉将要说什么以及她将会用什么眼光来看自己,埃米尔已经无所谓了。他受够了当别人靶子的感觉。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是他的权利,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也是他的权利。
埃米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老了好多。
明白有什么用?这几天来他一直都在问自己,感觉自己的头都快炸了。
他提着行李箱缓缓地下楼。他本可以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接走到人行道上,然后往左转。
但是他还欠内莉的账呢。他还没有付房费、那瓶红酒还有在柜台上喝的酒钱呢。
工人们都走了。只有那个像小丑一样的粉刷工还在柜台前。他已经变成了常客。他从门的另一侧进来时眼睛会盯着厨房的门帘看吗?
内莉看见埃米尔时并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
“你是不是要算一下账?”
她并没有生气,说话还是跟平常一样。内莉说话时在记账本上查找埃米尔的那一页。
“我不打算给你算房费……”
“要算的……”
“我不知道多少钱,而且我也没数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天啊……”
“十一天……”
内莉很惊讶他居然算得这么清楚。
“随你吧……那就一天给三法郎好了……”
“太少了……一天至少也得五法郎……”
“我们就别为这个争了……一共五十二法郎……”
“我还在这吃了两顿饭……”
“那么,我就应该减去在圣克洛德吃的那顿的饭钱……是我邀请你去的……”
被晒得满脸通红的粉刷工在一旁静等着,并没完全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埃米尔·布安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
“没有零钱吗?”
“零钱不够……”
收银柜里也没有零钱了。
“我去换点回来……”
内莉说着出去了,经过一片太阳地,按响糕点铺的门铃。
“来!找你……要不要来杯桑塞尔白葡萄酒?”
埃米尔不能拒绝。而且内莉已经端上来了。
“老板娘请客啊……”埃米尔嘲讽地说。
他一口气就把整杯酒都喝光了,然后笨嘴笨舌地嘟囔了一句再见。埃米尔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感觉身后的内莉跟她的同伴都在看着自己。一会儿之后,他们就会到门后去做爱。一想到这个,埃米尔心头一紧。
埃米尔返回这条熟悉的路,这条他走了多年的路。在佩昂医院的院子里,妇女、孩子、老人在诊所门前排着队。远处,一辆隔离车停在监狱门前。
他左拐到了胡同口。一边的房屋已经空了,底层的窗户都用窗帘挡着,楼上则没有窗帘。
将阴凉和阳光隔开的衣服正好晾在马路中间。
埃米尔当时只是下意识地把钥匙随便一放,现在不记得放在哪里了,不能用钥匙进家门。埃米尔把行李箱放在路边,按了门铃。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静悄悄的,让他不安。门被微微打开,埃米尔从这条门缝里看见半张脸时被吓了一跳。
埃米尔事先准备好了一张纸条,但是这次他并不打算用娴熟的拇指和食指将它弹出去。门敞开得大一些之后,埃米尔伸手将纸条递出,一句话也没说。
玛格丽特接过纸条,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焦虑地看了纸条一眼,随即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眼镜。玛格丽特看完之后就回客厅了,门还一直敞着。
埃米尔跨进门槛之后又闻到了那熟悉的气味,又感受到了家里面空气的厚重感。他走到客厅里,看到了鸟笼,还有里面那只一动不动的鹦鹉。
玛格丽特俯身靠着钢琴,在写些什么。
埃米尔给她的纸条上面是一个问题:
马丁夫人呢?
这是埃米尔表示妥协的一种方式。但是埃米尔并没有表现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并不想乞求玛格丽特恢复他在这个家里的一席之地。
埃米尔本打算马上上楼把箱子清空,但是他觉得还是等等比较好。玛格丽特并没有把刚才写的纸条给他,而是留在钢琴上。她回到扶手椅上,又拿起针线活,好像是想让埃米尔明白他们之间什么都未曾改变。
埃米尔朝钢琴走去,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去拿纸条:
我把那个毒妇赶出家门了。
玛格丽特等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想看看埃米尔是否满意。然后她好像这两个星期以来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开始翕动着嘴唇打毛线。
等到入春之后,对面的工程才开始动工。一开始的几天,人们看到几辆车停在对面的空房子前,一群陌生人来来去去。有时候会有些工人跟着他们,不一会儿工夫就见他们爬到屋顶上干着一些神秘兮兮的活儿,胡同这一边的人很是不解。
玛格丽特尤其紧张不安,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去窗边看看外面情况的时间就不超过半小时。
一天早晨,两个人一前一后去买东西时,发现健康路边上扯着一条警戒线。一开始埃米尔还以为是犯人越狱逃跑了。紧随妻子的脚步回来时,他弄清楚了。
他们要把一台巨型吊车弄到胡同里来,一大伙人在围观。牵引车在履带上前进一会儿,停一会儿,等后面拉装备的车及时赶上,然后再谨慎地前行,与此同时,车外一群工作人员也在帮忙。
玛格丽特骄傲地走过去,一副不屑的表情。回到家之后,埃米尔发现她把买的东西都摊在厨房的桌子上。上楼之后,他发现玛格丽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人偷偷地哭泣。
工作人员整整废了一整天的工夫,才把这台吊车弄到埃米尔和玛格丽特家的对面,喷池里面的铜质小情侣差点被打翻。
难熬的时期开始了。第二天,一辆卡车运来一个巨型铁球,就放在准备动工的房子下面。
接下来的两个月,胡同里简直成了一个马戏团。工程是在一个星期一正式开始的。之前一些天,工人们在房顶、墙面和房梁上面杂耍般的准备工作,让对面的几堵墙随着一声爆破声瞬间变成了一堆废瓦片。
埃米尔真想对玛格丽特说:“别在窗户旁边站着了……”
每有噪音她都会跳起来,玛格丽特一天把手放在胸口二十次,像是得了心脏病。
铁球升向天空时,埃米尔跟玛格丽特都在看着,一个人守着一个窗户。楼下,一个穿皮革工作服的男人吹着口哨。胡同口竖着一排红白相间的栅栏,禁止外人入内。
铁球开始在空中摆动,就像钟表的摆锤一样,但是比摆锤画出的弧度要大得多。摆到最高处,铁球基本上就快碰到墙面了。它慢慢地摇着,终于狠狠地撞击一下,标着八号门牌的房屋墙面随即从上到下出现一条长长的裂痕。
埃米尔几乎可以肯定听到玛格丽特大叫了一声,但由于外面的嘈杂声,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铁球沿弧线摆回,又是一次猛烈撞击,随后一面墙就在尘土飞扬中坍塌,只剩下一根烟囱和与之相连的一间贴着黄色条纹墙纸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工人清理瓦砾。几辆卡车轮流进出。玛格丽特和埃米尔从市场回来时,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工作人员自己是谁,因为工程进行期间只允许胡同里的居民出入。
每天下午五点钟一切恢复正常,噪音全部停止,而且值得庆幸的是,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钟才开工。有那么两三天,对面的有些楼板都悬吊着,还有一段不知通往何处的孤零零的楼梯。
那些工人总是像表演特技一样出现在天空中。
房屋一座接一座地倒塌,在地上留下一个个窟窿,就像已经遭腐蚀的牙齿。玛格丽特看着这一切,感觉背后有一阵阵阴风吹过。
这段期间,埃米尔好几次差点开口要跟玛格丽特说话,不管说什么,只要是些宽慰的话就好。但是埃米尔知道,现在一切都晚了,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玛格丽特又重新变得咄咄逼人,有几个早晨埃米尔醒来时,她已经不在床上了。这么多天下来,埃米尔对对面的工程已经产生了兴趣。一天,他急于去看看进展,起床之后没有洗澡。然后白天埃米尔就在钢琴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你最好去洗澡,身上臭死了。
两个人谁都不妥协。这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给对方递那些写着恶毒话语的纸条已经像其他夫妇礼貌相待、激情拥吻那样自然,那样不可或缺。
埃米尔尽管有时候可怜玛格丽特,但是他确定自己恨她。然而埃米尔并不怨她在林荫路窗户下面用假装的可怜和悲伤把他重新骗到这个胡同深处的家里来。
埃米尔回来之后,有几次从玛格丽特的脸上看到了压抑的笑容,也许她正在回想自己的成功。
她战胜了一个比她年纪小的女人,而且埃米尔肯定跟这个女人做过爱。
她的权威丝毫无减,她,这个小老太太是赢家。好像两个人都应该注意到这一点。
吊车离开了,就像进来时那么艰难,留下一堆堆碎砖头、石膏、废铁以及乱七八糟的垃圾。之后整整一个月,胡同里再也没有施工者,这下可安静了,而且是彻底的安静,只有晚上会听到老鼠在街上乱窜以及碰到垃圾桶的声音。
这排没有被拆除的房子里几乎没人了。大家都去了乡下或是海边,还有的去了西班牙和意大利。
即使对于那些不是出生在这个广场以及不是在这里度过一辈子的人来说,这样的场景也够让人难过的。而且这里的气味,一股沉闷却又难以形容的气味,让人联想到刚刚添加了几个新坟墓的墓地。
七月份,工人、卡车和吊车回来收拾剩下的残渣。这些垃圾清理完之后,就只剩下地下室了,里面还放着几个搁物架和一个破了的大桶。
建筑队换了,工人们的动作和口音都不一样了。
这次轮到挖掘机和风镐上场了,一开始工作声音就震耳欲聋。埃米尔依然保留下午去蒙苏利公园待一会儿的习惯。他去时会带上一本书,还是坐在住在内莉家时坐的那张长椅上。
两天之后,玛格丽特跟着他也来到蒙苏利公园,只是坐在另一张长椅上,几乎就在埃米尔的对面,手里拿着她那好像永远也完成不了的针线活。
一天,他们在家时,房客们来敲门。埃米尔在客厅里听到他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玛格丽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能告诉他们对面的工程什么时候结束。五号房屋的那家人两个星期之后搬走,尽管已经在报纸上登了广告,但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想租这个房子。
承包商把工作时间推迟了。下班时间五点推迟到了七点,天黑得早时,他们会打开照明灯。
这会不会跟组织不当有关系?突然,一大队人马在胡同里骚动,突然之间几个星期内都见不到一个人。埃米尔在过去经常去喝一杯的咖啡馆里听说由于负责对面工程的房地产公司资金短缺,工程会转交给另一个公司负责,而这家公司背后有一家大银行撑腰。
谁信啊?各种各样的谣言都在流传。一个冬天就这样在嘈杂和安静的交替中结束了。
玛格丽特就像受了什么致命打击,走路时步履艰难。她的脸色越来越差,有时会在出去买东西的路上停下来,手放在胸口处,为了瞒过路人,嘴上挂着硬挤出来的笑容。
她不想别人同情自己,不想被其他人问到健康问题。她这样停下来时,总是假装看着商店的橱窗,歇一会儿,然后再拖着更沉重的步子出发。
埃米尔觉得,这或许只是在演戏?他知道玛格丽特做得出来,所以他并不为此担心。
到了肉店,肉店老板娘问她:“布安太太,身体不好吗?您好像有点累……”
玛格丽特这样回答:“我很好……给我一片一百克的肉片……”
肉店老板娘是南方人,在他们看来,累了和快要死了基本上是一个意思。
埃米尔·布安也驼背了,走路也差不多跟玛格丽特一样,边走边喘,看到机动车开动会吓一跳。
埃米尔现在很逃避林荫路,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它。他还有种奇怪的感觉:现在看来,在林荫路度过的那段短暂岁月好像不是真的。
他很难相信自己真的经历过那段岁月,在那段时间里他自由过,戏弄过小酒吧的老板娘,晚上,还有一个身材丰满、皮肤不算松弛的女人在他面前毫无羞耻地宽衣解带。
他只用说一句话,做一个手势……
埃米尔还想到他跟内莉两个人曾在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去圣克洛德吃饭,在一个露天小咖啡馆里跳舞,就像情侣或者年轻夫妇……
埃米尔为解心头之恨,拿出页面狭窄的小记事本,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字:
猫。
第八章
从那天早上埃米尔不顾感冒下床到地窖中找到他的猫那僵硬的尸体,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埃米尔自己也不很清楚。日期慢慢变得模糊了。?99lib?而且这也没那么重要。三年?两年?
期间还冒出个马丁夫人。后来埃米尔只见过她一次,几个月前远远看见的。或许她已经不在这个小区里了,或许当时是去别的地方买东西。
还有内莉……
还有站在对面马路上的玛格丽特……
还有在空中摇摆的大铁球,它把曾经有人居住并且还留有房客足迹的房屋都恶毒地摧毁了……
还有风、雨、雹、雪……
还有挖掘机狠狠地在地面上挖着洞,深到埋在地下的水管和电缆,还挖出下水道,让整个胡同整整臭气熏天了三天……
还有操着不同口音的工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99lib?
、最后土耳其人都来了……
还有写着恶毒语句的纸条,无论是玛格丽特给埃米尔的还是埃米尔给玛格丽特的……
还有……还有……
埃米尔依然照常生活。早晨六点钟起床,洗澡,刮胡子,下楼,倒垃圾,然后把他的那部分家务活干完,当然在此之前他总要喝一杯,更多情况下是喝上两三杯。
以前他只喝一99lib.杯。
之后埃米尔就去砍柴。把圆木劈成条状。埃米尔什么都不能遗忘,小心翼翼地按照常规过日子……
十一月份……下雪了……对面的建筑开始拔地而起,沉箱里安了钢筋条,之后会用混凝土糊起来……
现在是下午五点钟,埃米尔已经完成他要干的一切,他买了东西,做了饭,洗了碗碟。埃米尔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屋里的灯光变得有些刺眼,他睁开眼,发现玛格丽特也正坐在椅子上……
她跟鹦鹉一样,一动不动……她没有看埃米尔……他们两个人不看对方已经很长时间了……
埃米尔出去散步……他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去了一家小酒馆喝酒……埃米尔从来没有喝醉过,但是他在一直喝,喝了很多……他要自我克制……
臭娘们儿……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想到任何人……只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这个词他经常说,就像念咒一样……
埃米尔和玛格丽特还说话时,当然这已经是很久远的过去了,只要玛格丽特稍微觉得埃米尔快说这句话了,就会翕动着嘴唇喃喃自语:“耶稣,玛丽亚,耶稣……”
她每次这样埃米尔都很好奇,玛格丽特对他解释说她这样做,上帝可以赐给她三百天的赎罪时间,如果埃米尔真的明白,那三百天应该是她在炼狱中至少要待的时间。
埃米尔本应该去内莉那里看看……她应该会用同情的目光微笑着看着他吧,因为埃米尔又苍老了许多……他还有兴趣和力量跟内莉到厨房门后面云雨一番吗?
两年了?三年了?
埃米尔也不知道。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的来来去去都毫无意义,商店灯火通明的橱窗只会让人看了觉得伤感,而且因为寒风,路人也懒得去看一眼……
电影院里,观众坐成排,一动不动地看着银幕上滚动的画面……
埃米尔累了。他早就预料到了。女人活得更久一些。数据统计是有道理的……
当安格乐……
不,是内莉……但是一个拥有玛格丽特式笑容的内莉……
她们都一样,最终连笑容都一样,一副意味着她们最后获得胜利的笑容……
戴着遮阳帽,穿着公主裙,手里拿着小阳伞,漫步在小河边……
还是她跟埃米尔说这种裙子叫公主裙的。很久很久之前,他在路上看到过这种裙子……
科尚医院……再远一点,右手边,是监狱……医院和监狱之间是一条胡同,现在只有一排房屋了。令人惊奇的是,远远地就可以看到胡同里亮着光的窗户。
埃米尔的家里没有亮光,准确地说,是玛格丽特家。埃米尔从口袋里拿出钥匙,紧张地打开门,里面很黑很安静。
埃米尔穿过客厅,打开灯。客厅里没人。毛线在地上。饭厅和厨房里也没有人。他尽可能快地上楼去看看。或许玛格丽特是故意这样出去,好让埃米尔担心……
“玛格……”
埃米尔叫她的名字,完全忘记了他们两个早就不说话了……
埃米尔打开卧室的门……开灯……她在这里,在床前的小地毯上,埃米尔好像料到自己在这里能找到她……
埃米尔对于这个场景并不好奇……但奇怪的是,她的床被弄乱了,她身上的裙子也已经脱掉了……她穿连衣衬裙时,死亡突如其来……
她有没有喊人?她有没有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叫埃米尔的名字?
埃米尔这下慌了,他赶紧下楼,冲出门外,完全忘了关门这回事,快速往阿拉戈大道走去,比尔尼耶医生就住在拐角处。埃米尔·布安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医生也没有来过家里,但是有一天埃米尔跟踪玛格丽特时,看见她进了这个大楼,然后埃米尔就在牌子上看到了医生的名字。
埃米尔按门铃,一个劲地按着……
“怎么了?医生不……”
一个黑发棕肤、操着外国口音的仆人来开门。大理石门厅在暗处发出亮光。
“我妻子……”
“我跟您说了,医生……”
“我……是我的妻子……”
她想关门,但是看了看埃米尔,突然又改变主意。
“您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是我的……”
埃米尔蹒跚地往前走了几步。左侧是一排路易十六时期座椅,上面铺满桃红色的旧天鹅绒,就像那条红裙……
连房间里的雾气都是桃红色的……
埃米尔再睁开眼时,眼前只有一片白色。他觉得那好像是太强烈的阳光。埃米尔轻轻地转过头去,发现了病床,还看到一些人。
“请您不要乱动……”
埃米尔努力地转过头去看另一边。一个灰白头发的护士一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手表……
“嘘……”
她静静地翕动着嘴唇,像是在数着什么,就跟玛格丽特数她的针数一样。
“我的……”
“嘘……”
“这是哪里……”
“请您保持安静。不要害怕。您现在在医院,我们会照顾您的……教授马上就来……”
教授这个词让他产生了错觉,让他感觉自己在学校。他这会儿脑子不听使唤,身体也失去了知觉,护士重新把他的手放在床上,埃米尔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妻子……”
“我知道……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教授……该做的……什么叫该做的……该做些什么?
“但是她死了……”埃米尔终于找回一点说话的力气。
他觉得自己在吼叫,但是实际上他的声音勉强可以被听见。
“您先别说话了……看……这就是我们的教授……”
护士松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跟一个上了年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说话时一直盯着埃米尔……
“您想吐吗?”
埃米尔不知道。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仿佛身体这会儿不属于他……
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也没有明显的痛感……
埃米尔用左手摸着胸口,他很奇怪地发现自己手指下是硬硬的一团绷带……
“昨天夜里我们给您动了紧急手术……您最好不要乱动……”
“我妻子……”
“我们会处理的……”
“她死……”
“是的……”
“那我呢?”
医生忍不住笑了。
“您还活着,但是不瞒您说,您要在这里住很长时间……您要乖乖地配合……”
“好……”
埃米尔答应道。他总是很乖。大家想让他乖多长时间他就会乖多长时间,而且大家允许他乖多长时间他就会乖多长时间……
他……很难思考……医生的笑容……他很……埃米尔在找词……但是找不到……什么词都找不到……
第一章
人们会错以为特殊的一段光阴平平常常,但他们有一天会一下子意识到这段光阴的特殊,然后就拼命地追忆,力求把当时每一分每一秒发生的事都连起来。
那天晚上,马洛安出家门时为什么情绪不好?跟往常一样,他们家七点开始吃晚饭,吃的是烤鲱鱼,因为这个时候正是捕捞鲱鱼的旺季。埃内斯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整顿饭下来并没有把衣服弄脏。
马洛安忽然记起妻子跟他说过:“亨丽埃特刚才来过了。”
“又来了。”
马洛安有这种反应,并不是因为女儿亨丽埃特在做全职保姆,而且是跟他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可以说是同一片社区,而是因为她常常随便找个借口就回家,而且跑回来只是为了抱怨发牢骚。莱恩先生说这个了,或者拉内夫人说那个了。
药店里可能有空职位了,那里总归比肉店干净得多。
有没有职位并不重要,马洛安还是拉着长脸出门了。坏情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丝毫不影响马洛安出门时带上盛咖啡的搪瓷水壶、面包、黄油,以及妻子事先给他准备好的火腿。
马洛安每天晚上同一个时间点出门,准确地说是八点差六分。他家的房子连同其他两三家,建在悬崖上。所以一出门,就可以看到脚下的大海和港口长长的堤岸,再往左一点,是船坞和整个迪耶普城。现在是隆冬时节,在这个点儿就只能看到灯光:海堤上红色和绿色的星星点点,码头上泛白的灯光及其在水面的反光,当然还有整个城市晃荡的万家灯火。
马洛安注意到雾变小了。
大雾整整持续了四天,路上的行人看不见彼此,相互碰撞。
马洛安沿着斜坡下来,左转,朝大桥走去。差两分到八点时,他经过轮渡码头。八点差一分时,他开始爬铁梯,梯子上面就是他的值班室。
马洛安是扳道工。其他扳道工的工作室都设置在铁路、路堤或是信号标志处,离住的地方很远,但马洛安的值班室就在城里,而且就在这个城市的中心位置。从这一点来说,他工作所在的车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车站,而是一个轮渡码头。从英国来的船沿着岸堤整齐排列,每天有两班,一班在下午一点,另一班在凌晨。发自巴黎的特快列车从迪耶普市另一端的普通车站出发,像有轨电车一样穿过整个城市,停在这些船几米开外的地方。
这个轮渡码头一共就五条线路,没有栅栏,也没有筑堤,没有隔开外界的任何设备。
马洛安还有三十二级台阶要爬,台阶上面就是他的玻璃值班室。马洛安爬上去之后,看到白天值班的同事已经换好衣服,在扣上衣扣子了。
“怎么样?”
“挺好。预报说那两条线上有四辆冷冻车要过来。”
马洛安没放在心上。但是他忘不了当天晚上注意到的最小的一个细节。同事戴了一条羊毛围巾,马洛安想着让妻子也给自己织一条,但是颜色要更深一些,更低调一些。他装满今夜的第一斗烟之后,把装烟草的小荷包放到桌子上,就在紫色墨水瓶旁边。
这确实是个舒适的地方,是观察整个城市的最佳位置。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泊地里两艘拖网渔船上的灯光,夜晚潮涨了,他们正在返航的路上。靠近陆地的地方,遮棚市场旁边,瑞士咖啡馆的灯光格外绚丽,再后面就是整个城市的霓虹。
近处一片黑漆漆、静悄悄,除了“红磨坊”那扇花里胡哨的门,其他所有店铺的窗户都紧闭着,门紧锁着,一群搞音乐的人刚刚走进“红磨坊”。马洛安知道这帮人要独自演奏到十点左右,因为第一批客人那个时候才会到。但没有客人他们会照样演奏,这帮小伙子们已经各就各位了。
铁炉子已经烧得通红。马洛安把咖啡壶放上去,打开橱柜,拿出自己的烧酒瓶。
他总是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做九九藏书同一件事,保持这习惯快三十年了。晚上九点钟,马洛安放行了四辆冷冻车和一台返回轮渡码头的空驶火车头。十点钟,他看到家里的灯灭了,整个悬崖上就只有贝尔纳家还亮着灯,他们家十一点之前是不会睡觉的。
跟往常一样,马洛安第一个在黑漆漆的海平线上看到来自纽黑文市的船上的照明灯,与此同时,值班室附近的正常生活也将开始慢慢恢复。海关部门的四个职员会慢慢往工作地点挪动,然后是搬运工,餐厅里的服务生紧随其后,之后会有一辆出租车出现。之后轮渡码头居民家的灯也会一一亮起来。第一声汽笛响起,整个码头都会变得灯火通明,像过节那样热闹。
马洛安很清楚,比起在锚地周围的船队,他的火车出发时间要早得多。
显而易见,马洛安负责火车,但是他不知不觉中不断关注其他事儿。比如说他看到卡梅利娅去“红磨坊”,进去之前会咳嗽咳嗽,进去之后把门带上。
夜晚最好过的一段时间开始了。轮船门被渐渐打开的过程中,轮船还在朝堤岸前行,最后在锚地中间回转,抛下缆绳。码头上就只有工作人员,所以每个人应该都点了一遍在码头上等车的乘客,一等车厢乘客五个,二等车厢乘客十二个。
马洛安倒出一杯咖啡,又往杯子里到了点烧酒,然后装满第三斗烟,站着边吸烟边观察下面晃动的身影。马洛安为什么会对其中一个男人格外感兴趣?跟平常一样,工作人员放置了栅栏,防止乘客不过海关安检就离开。这个从城里过来、看上去很有问题的男人站在栅栏外面,正好就在扳道工值班室的下面。马洛安想如果自己吐一口痰,很有可能会正好落在他的头上。
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上衣,戴着一顶毛毡帽和一副肉色手套,嘴里叼着一根烟。马洛安就注意到这些细节。船上的工作人员、海关人员以及码头的工作人员都在忙着张罗过海关的乘客。现在就只有马洛安一个人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马洛安猜,除了这个穿着灰衣服的男人,船前应该还站着一个人影,而就在这时,那个人影好像往堤岸上扔了什么东西。
这一切都像杂技表演那样精准,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从离人群五米处的地方,一只箱子溜出栅栏,城里的那个男人随即立马接起并拿到手里。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抽着烟。
男人本可以拿到箱子就走。没有人会去盘问他。但是他却依然站在原处,离快速列车也就几米远,好像在等朋友。他手里的箱子看上去很轻。那是纤维材料制成的一种便捷式小手提箱,里面可以放一套男士西装和少量其他衣服。亨丽埃特就有一只相同的箱子。
他们能走私什么呢?马洛安寻思道。
马洛安丝毫没有揭发这两个陌生人的想法,况且其中一个还一直是隐形状态。这不关马洛安的事。如果他去一趟英国,同样会走私点烟草或是酒回来的,这已经成为大家的习惯。
一位年轻女士率先离开海关办事大厅,朝一等车厢走去。接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去卧铺车厢,后面跟着两个搬运工。几乎每一天都会有一些特别阔的乘客来码头,晚班船上尤其多见。马洛安在值班室里见过议员、国有公司代表、话剧演员和电影明星。有时候,摄影工作者会放下手头的活,来码头专门等这些人。
拿箱子的男人一动不动。他更像英国人,不太像法国人,但是马洛安并不确定。这时终于有一位游客从海关办事大厅里出来了,是一个穿着米黄色雨衣、高高瘦瘦的男人。他出来之后,径直朝在等他的那个人走去。很简单。他们之前已经商议好了。来自伦敦的男人刚才把手提箱扔给了同伴,现在两个人正在握手寒暄。
他们要坐火车吗?马洛安寻思着,这时发现这两个男人穿过马路进了“红磨坊”,门打开的那一刻,马洛安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
这时码头站长吹哨了。接着工作室里的铃声响起。马洛安听到铃声后打开二号线的闸门,之后火车启动,朝另一个火车站,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火车站前进,然后从这个火车站直奔巴黎。
火车走后,工作人员熄灯关门。海关人员成群结队地离开了,其中两个去了瑞士咖啡馆。汽船上尾灯之外的灯也依次关掉,人们正在用滑车箱往下卸船舱里的货物。
每天夜里都是这样。总有那么两三个小时会听到绞盘发出刺耳的声音,看到对准船舱的探照灯发出刺眼的灯光。
马洛安才不会在这些声音和灯光上花心思,他对“红磨坊”及其花里胡哨的玻璃门更感兴趣,门后面闪动着跳舞者的身影。
“或许卡梅利娅会跟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出去鬼混。”马洛安自言自语。
马洛安经常看到卡梅利娅跟男人走出小酒馆,在第一个路口处拐弯,不一会儿就会传来小旅馆门铃的声音。跟其他人一样,马洛安也曾出于好奇心跟踪过她。卡梅利娅是个好女孩,脾气很好,每次见到马洛安都打招呼问好。
“不!他们是自己出来的,没带卡梅利娅。”马洛安自己小声嘀咕。
他总是在值班室里面这样自言自语,仿佛旁边有伴儿。
“我敢打赌他们要对手提箱进行分赃!”
这两个男人并没有往城里去,而是穿过马路,越过铁轨,在锚地边上找了个最黑最荒的地方。这时马洛安笑了,因为人们永远都想不到还有他的存在。没有人会想到在上面亮着淡红色光的玻璃笼子里会有一个人正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比起其他人,情侣尤其想不到,由此看来,这个扳道工应该有很多有趣的回忆呢。
马洛安回过身去,也就一秒钟,拿起咖啡杯并吞了一口。在此期间,他最多也就错过了这两个陌生人的一两个手势动作,不会再多。他再往下看,大个子瘦男人突然出其不意地快速朝同伴的脸上打了一拳。
他是用右手打的,左手一直紧紧抓着手提箱。他拳头的颜色很深,不可能是赤手空拳,手上好像绑了什么武器。绞盘依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马洛安赶紧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到被打的那个人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跌倒在锚地沿外,这是不可避免的。另一个人也知道会这样,他已经考虑过自己这一拳的后果了。也许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受害者也许是出于本能反应,拼命抓住他手里的手提箱并夺了过去。
之后传来扑通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随后又传来一声更微弱的声音。男人先掉进了水里,箱子也跟着掉下去了。至于那个高高的瘦男人,快速环看四周之后,俯下身看着水面。
几天之后,马洛安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叫人帮忙。
算了!说实话,当时他根本就没想到这回事。人们想象一幕惨剧时,觉得自己会做这做那提供帮助。但真遇到这种情况时,事情就不一样了。实际上,马洛安看这一幕就像平常看大街上的其他场景一样,只是出于好奇,只是当高个子瘦男人直起身子时,马洛安低声道:“另一个肯定死了!”
烟斗灭了,马洛安过一会儿会在码头巡逻的途中重新点上。一想到要下去巡逻,他的心情变得很差,下楼到码头巡逻是任务,但是这时候他正害怕着呢。刚刚杀了一个人的杀人恶魔会不会再杀第二个人?但他还是打开值班室的门。凶手就在下面,听到动静后,抬头看了看,然后大步往城里跑去。
马洛安迈着沉重的步子下楼了。正如他所料,锚地的水面很平静,没有尸体和箱子的丝毫痕迹。来自纽黑文市的轮渡停在五十米之外,依然有人在船尾卸货。
马洛安会去瑞士咖啡馆吗?有警察在那里放哨。他犹豫着,突然想起自己没有烧酒了,就顺势进了“红磨坊”,在门口吧台前找了个位置。
“怎么样?”卡梅利娅问道。
“挺好。来杯苹果烧酒……”
爵士乐队在酒馆深处,掩映在桃红的灯光里,还有几个人在跳舞。卡梅利娅等着马洛安给她暗示,有一会儿,马洛安确实有这想法,但喝了第二杯烧酒后他就不再想这件事了。
马洛安心情不好,他记起刚才出家门时情绪也很差。但现在更加严重。事情发生之后,他没有立即喊人,人们肯定会为此责备他的无动于衷。但这并不是马洛安的错啊,因为他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要走了吗?”卡梅利娅问道。
“要走了。”
他回去时又看了看锚地的水面,然后思考着该上楼了。不管怎么样,找到尸体也无济于事,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肯定死了。至于另一个,应该早就逃之夭夭了。
马洛安看了一下响铃表,打开三号线的闸门,外面的信号示意他为新的货物车厢开闸放行。这时,“红磨坊”前面停了一辆出租车,从车上下来两个来消遣的男人。
“不管怎样,这都跟我没关系!”马洛安大声说。
他又给炉子添满燃料,把水壶里的最后一滴咖啡倒出来。这是夜里最难熬也是最冷的一段时间。寒风从东边吹来,夜空很明亮,一小时后,就会出现霜冻,让人很不舒服。马洛安在鱼市开市之前会无事可做、无物可看。这里的鱼市都是在漆黑一片中开市,天亮时收市。
“他杀了另外那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抢了属于他的箱子,”马洛安自己琢磨道,“他还会再回来杀人的。”
那小手提箱能装什么呢?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吧。
涨潮期间,整个锚地水面很高。一小时之后,潮退下去时,锚地边缘的水深顶多也就只有三米。甚至更浅,因为这次潮水涨得很高。马洛安皱着眉头,扇动着鼻翼,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这些都是一个人度过许多个艰难夜晚养成的习惯:鬼脸,夸张的动作,低声抱怨,还时不时地自言自语几句。
“为什么不呢?”
很显然,天气很冷。但是如果这一切都值得呢……
马洛安在工作室里自言自语地徘徊着,然后突然下了铁梯子,朝码头走去。
“只能这样了!”马洛安还在嘀咕。
他脱下皮鞋和上衣,看了看水面上已经悄然无声的英国船,一下子跳进水里。在此当差之前,马洛安在拖网渔船上捕过鱼,还当过五年的海员。
马洛安在水面上消失了两次,三次,而每一次他的手触到的都是水底温软的泥沙。第四次撞到一根旧电缆。第五次,马洛安摸到小手提箱时害怕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洛安的害怕渐渐转化成恐慌。他后悔下水了。他琢磨着如果这一切都有人在看着,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想到这里,马洛安开始跑,衣服夹在胳膊下面,鞋却被落在堤岸上。
马洛安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如此快地爬过值班室的铁梯。手提箱已经干了,马洛安自己却湿答答的。还好值班室的衣柜里有工作服。尽管觉得这个箱子疑点重重,但换衣服之前马洛安没有打开它。他还要下去把鞋子找回来,“红磨坊”关门时,马洛安正好回到值班室里。
卡梅利娅最后一个出门,出来之后往马洛安这边扫了一眼,确保他今晚不想让她陪。此刻马洛安的心思不在她身上,他自言自语道:“现在我要干点什么呢?”
很显然,当然是打开手提箱了。这是当然的!
如果他把箱子送到警察局里,也许他的行为会被误解,因为箱子里只放了些走私的烟草。
手提箱没上密码锁,马洛安把箱盖打开之后,先看到了一些软软的、潮潮的东西,是一堆形状不规则的破布条。马洛安为了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把这些布条挪开,然后发现了厚厚的钞票。
这一切就像犯罪一样。马洛安没了主意,只是傻愣愣地看着藏书网那一沓沓钞票,面值为五和十的英镑,箱子浸过水,钞票粘在了一起。
马洛安以前见过面值为十英镑的钞票。他自己在银行还有五千多法郎的存款,而且现在住的房子也是他自己的。
但这不九九藏书仅仅是十英镑或是五十英镑的问题,也不是一笔小数。这可是整整一箱子的钞票啊!一个难以想象的数目!
马洛安开始在工作室里打转,眼睛始终看着外面。海面越来越清晰明亮。堤岸另一侧的卡车和汽车都停了,只有鱼市里的两家小酒馆亮起了灯。
他把钞票拿出来放在一边,好像这是最紧急的事,然后倒出箱子里残余的水,又把箱子拿到炉火前烘干。随后,马洛安点烟斗之前把自己湿答答的裤子搭在椅背上。
“或许有一百万!”他低声说。
接下来,马洛安就坐在钞票前面,一张一张地点起钱来。他把五英镑的放在一起,十英镑的放在一起。与此同时,马洛安还拿来笔,蘸好墨水,做起了乘法和加法运算,最后换算成法郎之后的数字是五十四万。
完事了!就只有五十四万法郎。算好之后,马洛安采取最简单的办法,把这些钱捆扎好,用灰色的纸包好,再重新把它们放到箱子里,最后连箱带钱一块锁到自己的衣柜里。
工作室里一共有三个扳道工,每个人都有独立的衣柜存放衣物。
“要编个故事……”马洛安微笑着说,尽管心中还有些疑虑。
马洛安还是有些为难。比如说,他不能计划着怎么花这笔钱,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对外宣称这笔钱是自己的财产。他又一次朝玻璃门走去,外面已经泛白,马洛安的目光落到锚地另一侧正在说话的两个人身上。其中一个是巴蒂斯特,一个在港口和岸堤边上撒渔网的人。他有一艘全绿色的小渔船,名字叫“上帝的恩典”。
然而,跟巴斯蒂安说话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雨衣。这个人很高很瘦。他就是杀人凶手。他没有闲空睡觉,应该整个晚上都忙着往城里逃命吧。
大高个子盯着绿色的船会对巴蒂斯特说些什么呢?难道他要租下这条船,在巴蒂斯特的陪同下,用铁钩到水底一探究竟?
想到这里,马洛安笑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巴斯蒂安一个人上了船,收了渔网,另一个人则在堤岸上看着他,还时不时地往冻直了的手指上哈气。
一个小时又过去了,就在这个小时的最后一刻,太阳升起来了,整个海面一片淡绿色,在阳光下泛着光芒,活像鱼鳞般闪耀。马洛安家里第二层楼的窗户开了。妻子正在给小孩准备早餐,小孩七点半要去上学。
这时一个男人在过桥,马洛安知道是他的同事来准备换班了。
总的来说,一切都井然有序。这天早晨跟其他早晨没什么两样。穿雨衣的男人有时会一直走到堤岸的拐角处,然后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他好像对锚地的某个地方以及巴蒂斯特的小船着了迷。
英国船上,人们在冲洗着甲板,船上的水手光着脚丫在湿漉漉的船板上跑来跑去。
在马洛安那个不值五十法郎、需要重新粉刷的白木衣柜里放着五十四万法郎。谁会想到这回事呢?
衣柜的隔板上挂着一块有裂纹的镜子。马洛安严肃地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还是那个马洛安,脸色红润,由于海盐的缘故,细细的皱纹已遍布整张脸,浅灰色的眼睛,乱蓬蓬的眉毛以及斑白的八字胡。
“自认为很帅?”同事边把自己的咖啡壶放到炉子上边说。
马洛安眨了下眼,说:“不是一直都这么认为的吗?”
马洛安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下面绿色的小船。岸边上,那个伦敦来的男人在不耐烦地跺着脚。马洛安禁不住想笑。
“预报说有什么车经过?”
“十节盛新鲜果蔬的车厢……”
他的眼睛在笑,一会儿又不笑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始笑。很复杂。其实,没必要一下子想明白所有的事。我们慢慢看事情的发展。
马洛安在下楼梯时想,妻子看到他把湿漉漉的袜子穿在鞋里面肯定会很生气。他走到街角处,靠近瑞士咖啡馆时,远远地看到女儿去给老板拿牛奶。
第二章
事情本应该这样发展:马洛平安回到家,而且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从伦敦来的男人。马洛安只在夜晚瞧见过那个英国人,所以到了早晨,马洛安远远地看见他,却不能完全断定就是那个人。
但是马洛安绕过锚地,穿过铁桥往悬崖方向走时,那艘绿色的小船,并没有继续捕鱼,而是直直地往鱼市方向钻去。从伦敦来的那个男人,表面上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也往小船要停泊的地方走去。
马洛安本来还是有机会走掉的,但是经过市场时他恰巧停下来看了看一条体型巨大的鳐鱼。他再抬起头时,船已经在眼前了,就像阳光下的大绿点,伦敦来的男人雨衣上的灰色污点格外显眼。还在船尾处正摇着橹的巴蒂斯特蓝色的身影清晰在目。
“早上好,马洛安!”一个提着一篮子螃蟹的人经过时跟他打招呼。
“早上好,约瑟夫!”
但他还是有希望顺着人行道快速离开的。然而现在已经太晚了。责任主要在于他们是两个人一块在看“上帝的恩典”这条船。两个人同时对一个场景感兴趣时,互相瞧上一眼是难免的。马洛安和船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中间隔着铜质缆桩,缆桩上面还有霜痕。早晨的水汽已经散尽,整个天空清澈透明,呈现出淡淡的可人的颜色。这里的世界一半是大海,整个海面平如镜面,没有一丝涟漪,连海的边缘处也没有白色的卷边。世界的另一半刚刚苏醒,周围尽是发亮的鱼,来自城市深处刚刚响起的噪音,码头的鸣笛声,锤头的敲打声以及舷窗盖板关闭的声音。
马洛安站得直直的,嘴里含着烟斗,头上戴着铁路员工的帽子,假装看着水面,因为这里有太多人都有看海的习惯,但是他的视线从来没有从那个穿黄色雨衣的男人身上移开。
他看上去很失望啊,马洛安想。
但或许这个来自伦敦的男人从来就没高兴过?他的脑袋长得挺有意思的,很瘦,长长的尖鼻子,嘴唇惨白,喉结突出。
至于他的职业,还真不好猜。但他不是工人。因为他的大手保养得不错,长着近红棕色的汗毛,指甲四四方方,明显带有棱角。他穿的衣服跟大部分来迪耶普的英国游客相似,一身灰色的粗呢西装,看上去很简单但是剪裁很好,领口处很柔软,配一顶柔软的帽子,雨衣的质量也不错。
他应该也不是职员之类的,因为马洛安觉得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过深居简出甚至循规蹈矩生活的人。马洛安还想到了火车站、宾馆、大桥的工作人员……
马洛安正在绞尽脑汁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终于想到了这个人应该是干什么的:这个人要么是搞杂耍歌舞的,要么是马戏团的,或者是玩戏法儿的,也许会腹语,或者是搞杂技的?
巴蒂斯特把船停靠在岸边之后,往堤岸上放了一篮子海鳗,而来自伦敦的男人一直都在用那深陷而又忧伤的眼睛关注着巴蒂斯特的一举一动。在此期间,他的烟一直夹在手指尖,手指早就被烟熏黄了。
“这货普普通通!?99lib.”巴蒂斯特指着他的海鳗说。
他这是在跟那个男人说话,就像捕鱼的人跟任何一个站在堤岸上的好奇者说话一样。
这个男人会跟巴蒂斯特说话吗?他等了那么长时间难道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吗?马洛安很确信是。而且马洛安也知道自己很多余,但他还是不愿意离开。
巴斯蒂特爬上堤岸时,英国瘦男人稍微往旁边移动了一下,这时候,两个人的眼神第一次交汇在一起,既急切又好奇,好像在这一刻谁也不能不能离开谁似的。
马洛安突然害怕起来,没什么害怕的,却又什么都害怕,而他身边的那个英国男人,也害怕起这个一动不动地站着的铁路工人。
“我不能看值班室所在的高楼,”马洛安自言自语,“他很快就会意识到的。”
马洛安确信,如果他看值班室,英国男人肯定也会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会认出我铁路工人的帽子的,而且……
这是自然而然的。那个人的目光上移向马洛安的帽子。
“您还想再逛一圈?”巴蒂斯特问道。
马洛安没有听到回答就逃走了,他的动作笨拙得很,撞到一位拿着大虾的妇女。马洛安钻进市场的人群中,一直跑到大楼的另一侧才停下。他再往后看,没看到那个穿雨衣的人。
马洛安确定那个人也像他一样逃跑了,突然之间的举动,没有任何理由,一直跑到市场的那头,而且也像马洛安回头找他那样找马洛安。
往常,马洛安都是吃完饭之后立马睡觉,然后下午两点钟起床,剩下的时间用来钓鱼或是做做手工活。他想像往常一样正常睡觉,但是在床上躺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起来了,然后收拾了衣服。
“你需要什么吗?”妻子在下面听到动静之后朝楼上喊。
他什么都不需要,但就是不困。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想到的只有海流,还在99lib?
脑子里算着什么。
那个人掉到水里时,离退潮时间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所以,当时他无论是沉入水底,还是被水流冲走,现在应该都被海流带到外海方向了。
这不是第一个在迪耶普被淹死的人了,如果你对一个港口很了解,基本上可以准确地预测尸体会在哪里被冲到岸边。那个人也许是挂在堤岸的哪个桩子上了,如果真如此,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被人发现。或者,他的尸体顺着水流进了某个航道,这样的话尸体将会被冲到上游的沙滩上,就像去年夏天那个美国人的尸体一样。
马洛安系好鞋带,下了楼,楼梯是北美油松材质的,在他的重量之下摇晃得厉害,而且整个房屋都是这样,好像完全是由轻薄材料建成的一样。
“你要出去吗?”马洛安太太好奇地问丈夫,她正在洗衣服。
“嗯,出去。”
她需要知道的就仅此而已。马洛安拿起一口锅的锅盖看看午饭有没有剩下什么,边戴围巾还边想着同事的那一条。走到门槛处,他又把烟斗塞满。
从他在的位置倒是可以看到沙滩,但由于离得太远,从一群装载着卵石的小车之间分辨出一具尸体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马洛安再穿过鱼市,叫卖声已经完全停止,人们正在用水管冲洗石板,水量开得很大。在锚地的另一侧,玻璃值班室反射着太阳光,马洛安很清楚地看到了同事在里面的身影。
“给我来杯苹果烧酒。”他胳膊支在小酒馆的柜台上。
马洛安会碰到他的小丑吗?现在马洛安就是这样称呼那个英国人的。说实话,马洛安不想再看到他,但是他走在路上时,却总是环看四周找小丑。
供散步的堤坝空空的,没什么人,大一点的宾馆冬天都停业了,窗帘都拉着,有的橱窗里挂着停业的牌子。赌场也关门了,连它周围的奢侈品店都歇业了。这个地方,马洛安从来不来,夏天不来是因为这不是他能待的地方,冬天不来则是因为他在这里没什么事儿可做。有几个母亲沿着堤坝陪孩子散步。一辆装着卵石的敞车经过,工人们在沙滩上用铁锹将卵石铲到其他敞车里。
马洛安慢悠悠地走着,手插在口袋里,叼着烟斗,像一个老实的工人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他走在大海的边缘处,这里到处都是各种海藻。从表面上看,马洛安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淡定劲儿。
没有尸体。严格意义上说,海藻堆在一起有时会让人产生错觉,因为它的形状。马洛安走到跟前看了看,甚至还踩了一脚。他重新往堤坝方向走时,连头都没抬。也巧,就在爬楼梯时,他跟小丑打了个照面。
像今天早上一样,两个人的眼神马上交汇在一起。诚然,英国佬更恐慌一些。马洛安注意到他的鼻子已经冻紫了,香烟在嘴唇间颤颤发抖。
如果马洛安继续往上走,两个人在交错而过时会碰到对方。所以,马洛安觉得像平时说了谎之后那么尴尬,随即掉头朝海边走去,还作出一副假装在看海的样子。他边往下走边听着后面的动静。后面的脚步声渐渐变弱。他再回头时,伦敦来的男人已经走远了,步子特别大,让马洛安想到蚱蜢。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不粗鲁。他看上去好像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孤独过日子的可怜虫。
至于死了的那个……实际上,马洛安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只是远远地看见了他,还是在夜里。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体型比这个胖一点。这就是马洛安知道的一切。
马洛安经过纽黑文宾馆,这是堤坝上唯99lib.一一家开着的旅馆,因为里面住着很多商旅人士。小丑在赌场后面消失了,马洛安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我有五十四万法郎。”马洛安自言自语,想借此消除自己的不安,但是没什么效果。
离肉店还有百来米远,他的女儿就在里面做全职保姆。女儿见到他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马洛安经过时并没有看到女儿,因为她正在厨房里干活,但是坐在收银台处的拉内夫人跟他点了点头。
“你肯定想不到我比你有钱!”马洛安小声嘀咕道。
那他为什么还情绪不好?马洛安想到一两杯开胃酒可能会缓解情绪,便进了瑞士咖啡馆。时间已近中午。下午一点钟船的乘客达到码头之后,接下来还是跟昨天夜里海关边检一样的程序。两杯酒下肚之后,马洛安觉得自己应该去值班室一趟。他赶到那儿时气喘吁吁。
“你这时候来干吗?”同事很奇怪地问道。
马洛安用猜疑的眼神看了同事一眼,觉得同事很无礼,但是他自己却更过分。
“看见我不舒服啊?”
“为什么不舒服?”
“我觉得你就是这么想的。”
铃声响了,扳道工打开三号线的闸门,马洛安则一直看着自己的衣柜。他本来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刚才给同事留下的坏印象,但是却没找到什么话。而且,马洛安也不想让同事看出来自己是想迈出第一步的那个。为什么他的同事这会儿不说话了呢?
马洛安就这样站在工作室里等了两分钟,三分钟,假装在看一艘返航的渔船。最后,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走了。
“算了!”他边下楼边嘟囔。
“红磨坊”的门开着。两个妇女正在里面清扫地板,而过去在巴黎当过酒保的老板,正在往镜子的边框上涂西班牙白漆。
马洛安往家走去。他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份报纸,吃饭时把报纸摊放在餐具前面。
.99lib?“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妻子问道。
“没有。”
如果手提箱的事已经曝光了,报纸上应该已经有报道了。其实关于那个手提箱呢,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在英国发生了偷窃事件,要么跟假钞有关。
一想到这里,马洛安的眉头皱起来,两眉凹陷处出现两条深深的皱纹。如果那些钱是假钞怎么办?小丑的脸让他无法把他与入室抢劫者,甚至骗子联系起来。但如果他是在地下从事谨小慎微的工作,对墨水和酸液感兴趣的假钞制作者呢?
“你怎么了?”妻子问道。
他怎么了?他很生气。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害怕生气,因为如果那些钱都是假钞……
“你不吃了?”
“不吃了。”
妻子不敢向他提很多问题,怕他烦。马洛安不能就这么坐着。他站起来,想出去散散步,却不知道往哪里去。
不应该去找一下尸体吗?一会儿天就会黑了,还是等第二天再去吧。谁知道呢,溺水者也许可能挂在锚点底部一根陈旧不用的旧缆绳上了,如果是这样就没有任何希望了:也许一个月后会被捞起来,也许永沉水底。
“埃内斯特怎么不在?”
“你忘了,今天他总去在他姑姑家吃饭。”
马洛安又返回城里去了。三点半时,橱窗里的灯和路灯都已经亮了。轮渡码头旁边的玻璃值班室亮了。大概有那么一刻钟左右的时间,马洛安感觉很困,但是困意过去之后他感觉好多了。
他最后来到瑞士咖啡馆,至少那儿有留声机的音乐。卡梅利娅就坐在他对面的角落里,穿戴整齐,脖子上围着一条狐皮方巾。马洛安冲着她微笑。卡梅利娅也对他打了招呼,马洛安应该建议卡梅利娅陪他出去走走。而且跟往常一样,总是一个小时的时间。让马洛安犹豫了的是,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二十法郎了。
用什么办法才能知道箱子里面装的是不是假币?他不能拿着一张去银行鉴别。如果报纸……
马洛安想到这里,打开刚刚送来的巴黎报,有一段时间他就这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被热气和音乐包围着。邻桌的人都在玩多米诺骨牌。又一阵困意袭来,但此时此刻对他来说这并不见得是件不惬意的事儿。
这时咖啡馆的门开了。它已经被人开了二十来次了,但是马洛安都没有在意。但是这一次他迅速抬起头,看到小丑选了张桌子坐下来。
他们相隔不到三米。英国人并没有看见马洛安。服务生走到他身边,他说道:“一杯鸡尾酒。”
他转头看周围时恰巧看到了马洛安。要说是什么让他回头的,应该是在他旁边正襟危坐的卡梅利娅,卡梅利娅先伸手向小丑握手问好。
“你朋友在哪儿呢?”她向穿着伯恩斯上衣的英国人问道,“他约我四点钟见面。现在都快五点了。”
马洛安都听到了。他害怕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他看来,这场对话最终会以一声巨响结束。伦敦来的男人避开卡梅利娅的眼神,目光落在扳道工身上,眼睛里流露出短暂的恐慌。
“不知道,我觉得他也许去巴黎了。”
这个英国人说话带着口音,但是并不严重。他说得很慢,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马洛安。卡梅利娅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让他把头转过来朝自己。
“他去巴黎干什么?”
小丑处在两盏灯之间,很镇定,甚至尝试着微笑。
“我怎么知道呢?特迪又不跟我说。”
马洛安又有了一个新发现:这个男人的牙已经被烟弄得坏掉或变黄了。
“服务生!”小丑叫道。
“你确定特迪已经不在迪耶普了?”
马九九藏书洛安很确信的是,卡梅利娅并不相信英国人说的话。她的眼神很严肃,马洛安不愿意看到卡梅利娅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加上夫人的酒,一共五点四法郎。”
伦敦来的男人付了钱,看都没看马洛安一眼,就从另一门出去了,这样他就不用朝马洛安那边转身了。他走了之后就只剩下卡梅利娅一个人了,她开始补妆、抹粉、涂口红,随后叫了服务生。
“约瑟夫,要是有人来问起我,就告诉他我没能等很长时间……让他晚上来‘红磨坊’找我。”
当穿雨衣的男人进了纽黑文宾馆之后,坐在大厅深处办公桌前的老板娘转身朝小窗口望去,这个窥视窗口将大厅和厨房连在一起。
“高明!给布朗先生摆餐具。”
布朗先生把雨衣挂在衣架上时,老板娘在冲他微笑。
“您散步还愉快吧?这个季节,我觉得您穿得有点单薄。在迪耶普这里,风很潮湿的。
英国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确切地说,他只是动了动脸上的肌肉作出假笑的表情,然后转身朝酒吧走去。
“高明!”老板娘又叫起来,“布朗先生在酒吧叫你呢。”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快活的女人,无需费多大努力就能赢得别人的喜欢。
“布朗先生,一杯威士忌吗?”高明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问道。
伦敦来的男人坐在一张皮椅上,感觉没什么事可做。他看着前方,也许什么也没想,也许在想什么,但脸上丝毫没有留下任何迹象。
老板娘觉得这个男人很高贵,首先他高高瘦瘦的,其次他话不多,而且从来不笑。
“布朗先生,您打算在这儿长住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如果您想品尝什么特殊菜肴,别客气,直接跟我们说。冬天我丈夫有的是时间。”
男人点点头。
“您习惯几点起床?我们可以把早餐给您送到床前。”
他礼貌地往前伸了伸嘴唇,喝了威士忌,叹着气站起来,在大厅里摇晃着他的大个头溜达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屈就坐在一张椅子上,但这次是大厅的椅子。
“高明!去打开灯。”
布朗先生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时,总是用忧伤的眼神盯着正前方。不远处有两个商旅人士,没有人会想到布朗先生的口袋里只剩下一英镑了。
马洛安在吃晚饭时没有注意到儿子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了。
“我觉得你有点感冒的症状。”妻子大胆地说了一句。
“你的想法总是很愚蠢。”他反驳道。
晚饭后,马洛安拿上咖啡壶、面包片,吻了妻子和儿子的额头,戴上帽子,准备出门。
要是告诉马洛安太太她的丈夫害怕,她应该会非常吃惊吧!马洛安怕黑!
家和岸堤之间的斜坡上没有灯。马洛安迈着匆忙的步子走在上面,险些摔倒。他在走路时觉得妻子说的话好像也不无道理。
他只是感冒了!感冒可以请一个星期的假。
锚地水面反射着堤岸上的灯光,巴蒂斯特把“上帝的恩惠”往海堤边上驶去,收回他的渔网和柳条笼。
“你好,马洛安。”
这个声音从潮湿的黑夜中传出来。船上微弱的灯光随着海波轻轻摇曳,这道光线看起来很远,其实就在附近。
“你好,巴蒂斯特。”
马洛安要是下午睡觉了精神会不会好一点?他路过瑞士咖啡馆时往里面瞄了一眼,但是他的英国人不在里面。马洛安就这样沉着脸进了值班室,还迟到了两分钟。交接班时也没跟同事说话。
“红磨坊”的灯亮了。音乐家也都到了。马洛安坐在炉子旁边,盯着炉子两侧的手柄发呆。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马洛安拖着脚步走进厨房时,妻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说:“你看,你感冒了吧!谁有道理?”
其实,她说得一点都不对,因为马洛安根本没有感冒,但马洛安从她的判断知道自己看起来像病了一样。确实,他的妻子对于不对劲的事情的洞察力很强,尤其是那些不正派的或是不光彩的事,或者只是让人感觉不舒服的事。她总是第一个观察到别人脸上的痘痘,或是猜到埃内斯特的谎言。
“别吃很多,我还要给你准备格罗格酒呢。”
平常,马洛安一回家就吃饭,通常就是肉和重新加热过的土豆,但是这次,他并没有坐在座位上,用恼怒的眼神环顾了一圈之后,他往楼梯走去。
他从来没感觉这么累过。比累还要严重:全身酸痛,头也疼,眼睛火辣辣的,像针刺一般难受。而且,只有烂醉时才会像现在这么恶心。
“让我自己待会儿!”看妻子那架势像是要跟上来,马洛安马上命令道。
他可不想看到妻子在自己床边边晃边唠叨各种叮嘱,还唉声叹气。
“你不喝格罗格酒了?”
马洛安用脚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这就是他的回答。这声关门声足以把他的耳朵震聋。卧室里很冷。他把一只鞋子扔在左边,另一只扔到右边,裤子搭在椅背上,然后只穿着衬衫盯着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
他还要想点什么吗?昨天想了一夜还不够吗?马洛安像要干什么坏事一样,光着脚丫偷偷地一直走到窗边,猛的一下子打开窗户,木头窗框吱嘎作响。
马洛安像箱子里的幽灵一样,突然把上身探出窗外,外面浓雾密布,但是依然没有妨碍他看到离自己家五十米的那个英国人。
这一举动吓了英国人一跳,马洛安很喜出望外。因为他没想到只是突然把窗户一开,然后半个身子出现在马路上空就把他吓到了。英国人头也不回地跑下斜坡,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马洛安躺在床上,就像在值班室那样喃喃自语。
“我必须得睡觉,否则再也坚持不住了!”
多么安稳的一夜啊!什么悲剧的事情都没发生,也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事发生。前一夜要戏剧化千倍,因为就在离马洛安几米的地方,有个人被杀害了,但是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现在是不是可以说马洛安认识杀人凶手了?马洛安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马洛安不知道他的名字、职业,他为什么要杀人,那些假钞是他偷的还是造的。马洛安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却认识他!
对马洛安来说,那个英国人的面孔甚至比某些亲戚还要熟悉,比如说,他姐夫,尽管从十五岁起马洛安每个月都会见到他。
直到凌晨,堤岸上都空空的,从纽黑文来的船和往常一样靠岸,只是更安静了一些,因为今天夜里基本上没有游客。在这个点儿,夜空还很明亮,船的到来好像也带来了雾气,雾在水面弥漫,然后慢慢上升,在月光下泛着白色。
也没什么事儿可干,马洛安就一个劲儿地往小炉子里面填燃料,铁都烧红了,他有必要开一下窗户。马洛安经常这样,因为把所有窗户都关上之后,马洛安有种自己成了聋子的感觉。打开窗户后,他可以听到最微弱的声音,可以辨别出所有的声音。他还会下意识地自言自语:“听!弗朗塞特离港了。明天打鱼的天气不错……”
或者是:“巴比先生开车回来了!”
对巴比先生,马洛安并不知道其他什么了。他是个船商,经常去勒阿夫尔,回来时总是开着汽车。因为他的房子在轮渡码头附近,所以马洛安可以听到声音,仅此而已。
英国来的船正在卸腌货,但是绞盘的噪声丝毫不影响马洛安察觉到更远更微弱的声音。一点钟时,马洛安听到锚地另一侧啪啪作响的水声,应该是巴蒂斯特正在那里发船。
马洛安马上就明白了。他在想巴蒂斯特是一个人在船上还是跟一个陌生人。当小船行驶到锚地中央,被还透明的水汽包围时,马洛安可以确定船上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就是英国人。
英国人肯定不是水手,因为他不会摇橹。船上只有一只桨,他应该觉得很不顺手,尤其是他还不想弄出什么声音。他就这样右边划一桨,左边划一桨,尽管很小心,但每次船桨还是碰到船身。小船并不是直线前进。在一个大雾天气里,看到一个戴着软帽的男人在竭尽全力驱使着一只宽宽短短的小船,马洛安觉得怪怪的。
刚开始,马洛安只是出于好奇而看,渐渐地,他越看越上瘾,眼睛始终盯着那一个方向,别的东西根本就看不下去听不进去了。同时,雾气越来越浓,船和人有的时候模糊得只剩下一片光晕,但是马洛安还是能看见他,甚至能看到英国人脸上最细小的部分。
没有一个部位是模糊或僵硬的,没有一处不在记忆中,马洛安应该不能如此清晰地想起姐夫甚至是妻子的脸部轮廓吧。
小船一直在摇摇晃晃中前进,马洛安肯定这个长着尖鼻子的男人在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水面,既焦急又无奈。船上的影子站起来了,马洛安知道伦敦来的男人正在观察这个悬在空中像威尼斯灯笼一样的笼子。
小船到了箱子落水的地方,船桨被收回到船舱中,男人又站起来,摇晃的小船让他的动作变得笨拙而又迟缓。
马洛安开始猜测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先找准水线,然后抛下小艇锚把小船固定在水道的边缘,锚有一部分浸到水面以下。堤岸尽头第一声鸣笛声响起,十分钟后,大雾弥漫到每一个角落,就连“红磨坊”门口的夺目光彩都被掩盖住了。
马洛安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想点其他事情,看看报纸,或是找个暖和的角落眯一觉的。
但是他依然站在玻璃门前一动不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避免错过任何声音。外面的绞盘声盖过锚地啪啪的水声时,马洛安皱起了眉头。
英国人就在正前方十五米处。他不了解潮汐涨落规律,当然也想不到退潮时海水会带着他的小船慢慢往大海深处驶去。
男人一点一点地挪动在水里的小艇锚,但是当他再往周围看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小艇还一度撞到海军的拖轮上。巴蒂斯特、马洛安或是任意一个懂得在水里怎样固定小船的人,都知道如何一只手摇橹,另一只手操作锚。
大雾像冰块一样,白茫茫冷冰冰的,仿佛固体一样,马洛安被冻得好几次差点咳嗽起来。这么冷,到底会发生什么呢?伦敦来的男人可能会抬起头,因为在大雾天气,你能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他也许会偏离航线,把小艇锚搞翻掉?谁知道呢?也许匆忙之中,桨会滑落到水中,然后他自己悻悻地往岸堤挣扎。
他会有勇气喊叫吗?
男人不敢站起来,他害怕小船失去平衡。坐在船上,他的动作也四处受拘束,他试着找一个最恰当的姿势。
这时,马洛安狂怒地给一列火车开闸放路。他干完活后,立马回到原来在玻璃门处的位置。
马洛安没有一刻不在想那个死了的人,其实马洛安对他不感兴趣,更确切地说,他不在马洛安的操心范围之内。马洛安甚至都没有见过他!马洛安只是远远地看到一件上衣和一个帽子。还有他在岸边摇晃的身影。
而且,那个人已经不再需要小手提箱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但是小丑呢,他可是极度渴望这个箱子。这难以置信。因为,不管怎么说,就在前晚,在同一个地点,他确确实实杀了人!但是他却不在乎尸体是不是找到了,不在乎是不是有人看到这一幕,是不是有人谈论!
英国人不考虑这些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他并没有乘坐第一列火车或是第一艘船离开迪耶普市,而是忧心忡忡地留下来了。
他早上带着渴望的眼神看着巴蒂斯特正在锚地里转弯的小船时,就已经表现出忧心忡忡了。从那一刻起,马洛安就猜他会回来的,但是男人消失在潮湿的黑暗中时,马洛安害怕了。他会游泳吗?
他一定要坚持住啊!
马洛安本该满不在乎,或者至少应该面露微笑,因为钱就在他的柜子里。但马洛安做不到。听到小丑在水里扑腾着找他的小艇锚,马洛安不耐烦了。如果小艇锚没有勾住箱子,而是勾住了尸体,那英国人可就要失望死了。
是恰巧没有离开迪耶普的钱?还是因为箱子里的钱属于另一个人的?
这是马洛安忘记吸烟斗的第一个晚上。他听见从“红磨坊”传来的声响,是卡梅利娅的声音。他们关门了,窗帘也放了下来。最后传来的脚步声应该是住在锚地那里的男孩的,他住的地方离马洛安家不远。
连续几个小时内都听到一只老鼠在啃隔板的声音,已经让人很恼火了。还有一个男人在大雾天气里在水里折腾的声音!而他也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什么也不会找到!想象一下他失望时可笑的嘴脸吧。
马洛安本可以自言自语说他自作自受,但是他并没想到这个。而且在某一段时间里,他急得喘不过气来。
他曾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衣柜,把手提箱拿出来放到桌子上。箱子已经干了,只是上面还有湿过的痕迹,像地图一样。钞票也一样,有黄色的云状痕迹。马洛安总能听到下面桨碰撞船身的声音。
马洛安只是这样喊喊是不够的:“嘿!哥们儿……接着!”
那给他扔一把钞票下去让他达到目的,这样够了吗?
这不可能!马洛安叹了口气,又锁上手提箱,差点就把钥匙忘在桌子上。
马洛安发现之后,脸色变得苍白,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差点因为忘事、愚蠢误事,令自己陷于危险之中。他的同事发现钥匙后,可能会说:“就说吧!马洛安藏的六丝白葡萄酒比我的好……”
马洛安从同事的酒瓶里倒了一杯酒出来之后一饮而尽,又往瓶子里添了同等量的水,然后放到原处。
马洛安一直想着水,突然想到了在锚地水里折腾的英国人的手,那双手应该冻红了吧。他应该适应不了剧烈运动,尽管他曾给了同伴狠狠的一拳。
这个伦敦来的男人有没有想过淹死自己的同伴?他们在“红磨坊”喝酒时有没有争吵过?
最让马洛安恼火的就是每次小艇锚进入水面之后发出的噪音,而且每两三分钟就响一次。这声音加起来总共得有上百次了。最要命的还是汽笛声了,节奏鲜明,强度最大,可以穿透整个城市,跟它一比,绞盘的噪声只能算是一支小曲。
早晨四点钟,马洛安本应该分一半钱给那个男人,把他打发掉然后看着小船离开。但是,四点一刻时,马洛安听到桨碰撞船身的声音,意识到“上帝的恩惠”正穿过锚地。马洛安觉得一阵空虚和不自在。
马洛安看不见小船。英国来的船这时是大雾中的一道黑影,马洛安想看小船更是徒劳。只有声音是清晰的,比如说当英国人把船靠岸、固定小船时锁链发出的声音,随后是男人过堤岸、过桥时的脚步声,然后是桥另一边堤岸上的脚步声。听到这里,马洛安说:“他来了。”
英国人要回城里,得在瑞士咖啡馆处转弯。如果是这样,脚步声会减弱。但是恰恰相反,男人正在向马洛安靠近,他来到玻璃值班室下面。
马洛安谨慎地坐下来。他觉得整个值班室灯火通明,别人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并且还能用枪瞄准他。
他刚刚坐在铺着一张破裂吸墨水纸的桌子旁边,楼梯就开始晃了。有人踏上楼梯。某个人的脚已经迈上第一级台阶。
马洛安屏住呼吸。他手里没有家伙。他从来没想到朝英国人开枪。马洛安不知道为什么,可事实就是这样。
要是他不上来,我就捐五百法郎给小教堂,马洛安这样决定。
这座小教堂建在悬崖最高处,离马洛安家不远,出海的渔船未按时返回时,渔夫和水手的妻子就去那里祈祷。
我把英镑换成法郎之后就捐,马洛安想到从家里拿五百法郎但是不引起妻子的疑心不太现实,于是就这么决定。
英国人也在下面犹豫。这很正常。或许有人跟他说过,他在白天一连遇到三次的那个男人是夜班扳道工。或许他自己跟踪过马洛安?
英国人想过箱子已经被别人捞上来了吗?
他们两个人离彼此只有几步之遥,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但是却不知道彼此所知道的和所想的:
要是他来了,我就把箱子还给他。
英国人上了第二级台阶。
给了他,他应该给我点作为补偿吧……
马洛安本应该喊人来帮忙的。但是他身强体壮。他在咖啡馆里打过四五次架,动手前从来丝毫不犹豫。
让马洛安觉得恐怖的是,他一直想着那张长着消瘦脑袋的苦瓜脸不知在哪一刻就会出现在楼梯的最顶端。
不!男人放弃了。他走了。砂砾在他脚下吱嘎作响。难道他比马洛安还要害怕?还是他害怕报告车厢到来的警铃?马洛安这时放下闸门,噪音很大,紧接着远处传来车厢和铁轨的碰撞声,他顿时觉得心满意足,这是做这个工作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鱼市里的小咖啡馆灯亮了。夜晚很快就要结束。天最多再黑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内他的英国伙伴会做些什么,马洛安无处知晓。英国男人消失了,他走到大雾深处,这时雾已经变成乳白色。外面只剩下港口里和城市里那些熟悉的噪音。
马洛安为了消磨时光,仔细聆听两艘拖网渔船返港的声音。在这大雾里,船上的人看不清前方,只是鸣着笛一个劲地往前走。船行驶到海堤间时,马洛安能听到他们船首悬挂的警戒浮标发出的声音。
马洛安填满第一斗烟,倒了一杯六丝酒,准确地说,是同事的六丝酒。马洛安像刚才丢钥匙一样,把酒瓶丢在炉子旁边。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之后将是一系列常规事物:市场的钟,套好的车,小型卡车,堆放在一起的篮子因为柳条承受压力过大嘎吱作响,人们的悄悄议论声,从水里跳出来落在石板上的鱼。
要让列车转线路。马洛安最后一次往炉子里添燃料时,天已经亮了。但是他看到的东西并不比夜里多,因为雾实在太大了。
车都开着雾灯。有些人家的灯已经亮了,总是那几户人家,总是那几个起得很早的人家。
“早上好。”同事推门进来跟马洛安问好。
“早上好。”马洛安回答道,已经忘记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还怄过气。马洛安看了看衣柜,确认钥匙在口袋里,然后下楼了。楼梯的铁栏杆上布满一层寒冷的水汽。
马洛安刚过了轮渡码头,就发现伦敦来的男人站在他前方的马路边上,雨衣上有脏水的污迹,头上戴的帽子也变了形,两手插在口袋里。男人正看着马洛安。他在等马洛安。由此可以推断男人要往前走两步跟马洛安说话。
马洛安没有逃避。他没有采取防御行动。他已经屈服了。马洛安会听从男人跟他说的话,即使是让他值班室里拿走箱子。这难道还不能表明他的态度吗?
很好!尽管如此,男人并没有往前走,也没说话,只是眼睛里充满怒火,鼻孔因为寒气紧缩着,咧着嘴,就这样看着扳道工过去了。
马洛安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他的步伐很不规律。马洛安觉得自己会挨一拳,或是类似的袭击。马洛安左拐弯,他以前习惯从这里往左拐,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做到。马洛安不敢回头,但是听到身后男人的脚步声,他才松了口气。
出租车都在等客人。警察都在路上巡逻。
现在伦敦来的男人可不能把他怎么着了!马洛安对此很确定。
马洛安走到鱼市的泥汤中时,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穿过市场,但是他什么都看不到,一点东西都看不到,因为他周围不仅弥漫着浓雾,而且人头攒动。
英国人一直在跟着他,现在英国人已经爬上斜坡,听见马洛安的妻子严肃地说:“你看,你是感冒了吧!”
马洛安渴望得一场感冒,但对于他妻子来说,这只是一个熬汤药、觉得更悲伤、催.99lib.促儿子时没有爸爸介入的阶段。马洛安现在是筋疲力尽、心力交瘁、彻底累垮了,但是他还是要思考些什么。
然而并不是像他妻子那样思考,她会用三天的时间来讨论买平底锅的问题,或是埃内斯特上小提琴课的问题,在一年甚至更多的时间里,她一直都在谈论这把小提琴,不管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在姐夫家里。
思考!伦敦来的男人也许已经离开了,也许还在房子周围转悠。他知道马洛安知道。总之,马洛安会知道的。
现在把箱子送到警察局去太晚了。即使不算太晚,这个决定也是违心的。
如果英国人一直待在迪耶普,最后会发生什么呢?他会在马路的每一个角落都展示一下他的小丑脑袋吗?
马洛安站起来,第二次打开窗户,像第一次那样粗鲁,但是这次他只看到一个渔夫的妻子——正是巴蒂斯特的妻子——正在一家一户地推销鱼。自己的妻子跟她讨价还价之后,准备买下一些鲱鱼,马洛安上下打量着妻子。又是鲱鱼!
马洛安上床睡了一小会儿,迷糊间觉得浓雾后面应该是太阳黄色的大圆盘吧。
前夜,就在这个时间,马洛安一反常态,到外面去了。或许是一次例外,比较特别,所以马洛安对当晚的散步的感觉和记忆都很好,尤其是在瑞士咖啡馆喝的那两杯酒。瑞士咖啡馆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家茶点屋,它是整个迪耶普市最漂亮的咖啡厅。
其实在外面,在噪声、人群中,在移动状态更容易思考。人们往往因为一点点小事就适应不了这个世界。马洛安穿好衣服,这时妻子跑过来,好像已经猜到了。
“我希望你不要出去了,好吗?”
马洛安本来不想发脾气的,但是做不到。
九九藏书“别烦我!”
“一会儿你回来之后就会抱怨难受。到时候我还得照顾你……”
跟同一个女人共同生活了二十二年,跟她有了孩子,共享财产,最终却还是陌生人,这难道不奇怪吗?都是妻子的错,什么都不懂,还总是哼哼唧唧。那天马洛安出去参加龙骨船竞赛,回来时有些醉,妻子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是不是赢了,但是她却不承认;更妙的就是,她是唯一一个不知道丈夫是迪耶普市最强的龙骨船队员的人!
“我向你保证,路易……”
“行了!”
现在她已经适应了一些,刚开始面对同样的话,她可以连续哭上三天。
“我对这个家有责任,不是吗?”马洛安与妻子四目相对着说,“是我在工作。是我供全家人吃喝!要是明天我告诉你我们有钱了?嗯?要是明天我在你面前摆上几十万?”
马洛安对妻子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她退了两步,不是因为受到钱数的诱惑,而是想赶紧结束眼前这一幕。马洛安没想到她会这样。
“或许我没有这个能力?你就是这样想的,是不是?只有你聪明的哥哥有这个能力,因为他是银行职员!你等着!我!我会存钱到他的银行……”
他说完之后感觉心里轻松了很多。马洛安穿上他最好的蓝色呢子西装,渔夫在星期天参加宴会时就是穿这种西装。
“你忘了手帕。”妻子说。
“我什么都不会忘记,好好记着这一点!”
马洛安照镜子时试图微笑一下,然后耸着肩出去了。家门前只有一小段人行道,还没有建所谓真正的路。马洛安格外小心,避免穿着干净的鞋子走到水洼里去。马洛安走到斜坡最高处时,碰到放学回家的埃内斯特,吻了吻儿子冰凉的小脸蛋。
“快回家吧!妈妈正在等你。”
终于,马洛安边告诫自己要思考边往锚地走去。他时不时地看看周围,没有看到伦敦来的男人,马洛安觉得既奇怪又不安。
第四章
马洛安看到英国人从邮局里出来时是差不多四点半,因为那时灯已经亮了好大一会儿。马洛安加紧脚步,远远地跟着他,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沿着商店的橱窗走着。
这个男人从早晨开始都在干什么?他睡觉了吗,抑或一直都在锚地周围闲逛?他不太可能一直都在外面,因为马洛安来回.99lib?十来次了。要是他真的一直在这里闲逛,应该会遇到马洛安。
男人走得很快。天很冷。大雾弥漫,海堤另一端的警报声依然幽怨。
男人过了古董店之后朝右拐。那里的地形也基本可以一目了然:一小段通向堤坝的路,与纽黑文宾馆离得很近。宾馆前有两个毛玻璃球标志,它们在浓雾中就像月亮一样朦胧。左边完全一片黑暗,可以感觉到海的气息。
英国人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他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更快了,但这或许是因为他到目的地了。
进入宾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接待室,里面配备了椅子、扶手椅以及衣架。再往里走是一个大厅,左边有一张办公桌,右边是一张美式吧台。
一个男人坐在一张藤条椅上,圆顶礼帽放在膝盖上,他看上去那么平静,耐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坐在火车上。他看的,正是接待室尽头正在降临的夜色,夜色就像一面墙。
他从黑暗中看到了英国人闪闪的雨衣。老板娘刚结完一笔账,从她那个位置看不见任何人,但是她有根据脚步声辨认客人的能力。
“肯定是布朗先生。”她微笑着说。
布朗先生走到接待室一半的位置时,一个短一些的身影正好出现在马路上,这个身影在原地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消失了。他就是马洛安。
伦敦来的男人并不知道宾馆里有人在等他,他走路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他再抬起头时,离藤条椅就只有三步之遥了。他收紧鼻孔,薄薄的嘴唇做个了滑稽的表情,并试图用微笑遮盖。来访者站起来,伸出手,用英语打招呼:“您好,布朗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布朗也伸出手,对方跟他握手时太用力了?来访者握住他的手很长时间,好像不愿意放开。
老板娘很友好地向布朗做出解释:“您刚刚出门您的朋友就到了。因为外面雾下得太大,与其去城里找您,不如在这里等您回来。”
布朗把脸朝向老板娘,试图作出感谢的表情。
“我给你们打开大厅的灯,两位意下如何?”
这间大厅装饰着玻璃橱窗,左边是接待室,右边正对着饭厅。老板娘按了面板上的开关,房间的灯亮了起来,但是整个房间还是像牙医候诊室一样灰暗凄凉,连桌子上摆放的杂志都跟候诊室是一样的。老板娘开好灯后,立马打开接待室的门。
“高明!来看看两位先生想喝点什么。”
来访者终于放开布朗的手,布朗把解脱了的手放在身体前面,无话可说,无事可做,好像从此刻起,所有的主动权都不再归他所有。
“布朗先生,一杯威士忌?”高明过来热情地问道,“那您呢,先生?”
“很好!两杯威士忌。”
他们进了大厅,布朗把雨衣脱下来,而他的同伴则坐在一张椅子上,双腿交叉。
“布朗先生,您见到我一定很吃惊吧?”
他们两个人年纪相仿,但是戴圆顶礼帽的男人更有自信,所以看上去攻击性也更强。高明送来威士忌之后就离开了。两个人没再关门,因为轻声说话会让他们的内心更平静。来访者先打响两人之间的第一炮。
“我要是跟您说我没想到会在迪耶普找到您,那纯粹是在撒谎,因为我知道您常常来这一片儿转转。”
布朗什么也没说,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的样子。他只是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那忧郁的眼神看着对面这个跟自己说话的人。
“还有,您应该遇到您的好朋友特迪了吧?没有?你们没碰上?但是您一到这里他就被告发了。”
他们透过橱窗可以看到老板娘正在为两个游客结账,她有时还会往大厅这个方向扫两眼。
“布朗先生,您看上去很累啊。是不是生病了?还是一直都受肝病的折磨啊?”
布朗叹了口气,交换交叉双腿,然后又把手放在膝盖上。
“您知道吗?”另一个人继续说,“说服米切尔老先生不跟我一块来是这个世界上最费力的一件事。”
布朗并没有被吓得打哆嗦,还是死气沉沉地坐在那里,很镇定。他的同伴不耐烦地站起来,在大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走到伦敦来的男人背后,突然把两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这次,布朗先生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是很短暂。他的两条腿依然交叉在一起。
“布朗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来访者又坐下,现在不像刚才那么无礼,表现得很友好。
“您跟我一样熟悉米切尔老先生。实际上,十五年前他就拥有帕拉迪姆杂耍歌舞剧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第一次登台演出时他让您签了很多契约……那个剧场实在是太美妙了!尤其是那个壮观的前门,完全是由灰色的巨石做成的……星光灿烂的街道,车辆整整齐齐地停放在石阶下面,还有两个放哨的警察,门卫、摄像师……在大门上面,闪闪发光的霓虹大字通报要上演的节目……那些字亮得耀眼!耀眼得让人完全看不见它后面的所有东西……比如说墙,也就是前门在半楼上面的部分……”
布朗先生点了根烟,动作很利索,然后又把双手放到膝盖上。
“您也知道米切尔老先生的办公室,不是吗?就在最高层,上面就是房顶,跟俯视整个剧场所在的檐台一个高度……尽管演员都不愿爬六到七层楼的铁楼梯——具体多少层,我不是很清楚——但是米切尔从未想过要换办公室。”
高明在饭厅里准备要摆放的餐具,这时老板娘又给了他新的指示。
“那两位先生要一起吃饭吗?”
“当然了。”
布朗自己没说话。
“不管怎样,布朗先生,您知道,上周六米切尔决定把他的剧场卖给一家电影公司。所有的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都为这家年代久远的剧场即将消失感到遗憾。您也许知道交易下午三点在米切尔的办公室里进行,而且买主会当场支付五千英镑的定金。
“太让人吃惊了,因为米切尔这样做好像只是为了给女儿准备嫁妆。但是您对这点应该不感兴趣。我们还是说说上周六下午和晚上发生的事吧。
“交易完成后,米切尔就把钞票放到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因为那时银行已经下班了。上午的演出傍晚又重新上演。米切尔跟往常一样,并未出剧院吃晚饭,只是在剧院的小吧台那里吃了点三明治。
“您知道那个吧台吗?就在二楼,正冲外面,那里的窗户正好在闪闪发光的通告牌后面。由于烟斗和香烟的气味太浓,所以其中一扇窗户总是半开着。
“晚上八点钟时,钱还在保险柜里。八点半时,米切尔下楼到柜台处取当天的进款,然后返回办公室。在通向他办公室的铁楼梯口,永远都会有一个职员在那里守着,他的职责就是不让任何人进入。在檐台上距离办公室几米的地方,米切尔安置了一个座位,在这个位置既可以看到整个剧院又可以看到演出。”
布朗乖乖地听着。
“我基本上快讲完了。但是您还是得认真听。之后米切尔离开办公室,在檐台上待了正好二十分钟。他再回来时,保险箱空了。没有人从楼梯出入过,不管是上楼还是下楼。对于这一点,值班人员很确定。但是,之后我了解到我亲爱的布朗老兄曾经在吧台那儿喝了一杯啤酒。
“您确实是在那儿吗?但是只能从正门进入,也就是说,进去的人只能踩着石头之间的连接处沿着墙爬上去。然而,以我所见,只有一个人可以完成这项杂技。现在我来就是要执行任务……”
这时候,随着一阵阵嘈杂声,一群商旅人士进了旅馆,他们没有进大厅,而是坐到酒吧那里。布朗又交换交叉双腿。
“米切尔老头不是个坏家伙。人们都说与演员共事这一行,他已经做了三十年,一开始在法国外省,然后是伦敦,他确实攒了不少钱。我可以向您保证其实他什么都没有,那刚刚收到的五千英镑是他用来给女儿做嫁妆以及养老的所有钱。
“他在办公室里给我打电话,他的办公室您也知道。他跟我说惩不惩戒小偷对他来说无所谓,但是无论如何要找到那些钱,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您明白吗?”
布朗应该是喉咙干了,因为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放在嘴里,过了一会儿后一下子咽下去。
“我们现在是在法国,这应该让您比较放松。米切尔只想看到他的那五千英镑,不再追索星期六那两场演出的收入。”
一阵沉默。只听到酒吧的台球桌那边传来台球撞击的声音,但是往那看时,既没有球,也没有打球的人。至于堤岸上的鸣笛声,只是嘈杂而深沉的背景的一部分。
“布朗先生,您知道,我,毛里松警官,是怎样回答米切尔这个可怜的老头的吗?我是这样跟他说的,一字不差。
“我会试着找到这个我们警察局称为‘不幸之人’的奇才。他是最灵活的畜生,而且这肯定不是他第一次像苍蝇一样灵活地在墙上行走。第一次,他应该是从屋顶逃走的,但是没捞到任何东西。第二次,他应该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而第三次,他偷的钱是假的。
“我还说:‘如果我在纽黑文找到他,还有他善良并且已经抚养两个孩子的妻子,那事情就会容易多了,因为,说到底,这个“不幸之人”不会伤害无辜,哪怕是一只飞虫。但是,如果我找到他握住他的手之前,他已经跟一个叫特迪的家伙碰过面了,那事情就难办了。’那么您见到特迪了吗?”
布朗仅剩的一点烟屁股烫到了手指。
“您刚才说一共有多少钱?”他叹了口.99lib. 气。
马立松警官敲了敲桌子,想要再点杯威士忌。
“总共大概六千英镑。”
“您肯定已经去过我的房间了吧。”
“我跟老板娘说我们关系很好,我定了你旁边的那间房。我发现你房间的门没有关好。”
“您去过我在纽黑文的家了?”
“您的妻子用茶招待我。她当时正忙着给孩子们洗澡。对那个年纪来说,老大真是太强壮了。”
“您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说您的老板把您派到了阿姆斯特丹。实在抱歉,跟您的妻子撒这样的谎。还有,我在你们家的橱柜上看见了一张煤气账单。您妻子发现我看到之后,红着脸把账单收到抽屉里。”
布朗一口气喝完第二杯威士忌,然后站了起来。
“那我应该怎么对米切尔老先生说?”警官重拾刚才的话题,“我答应他今晚给他打电话。那样他就不用亲自跑过来了。您应该想象得到,他特别想见到您,想说服您。老头子现在已经七十二岁了。”
“我能上楼去房间吗?布朗问。”
警官也站了起来,走到布朗的身边,摸了摸他的口袋,确保里面没有家伙。毛里松动作敏捷,其他人没有任何觉察。
“我在大厅里等你。”
布朗把雨衣留在客厅的椅子上。他路过办公桌时,老板娘冲他微笑。
“布朗先生,你们什么时候用餐?我丈夫特意为您跟您的朋友烹制了一道美味的迪耶普鳎鱼。”
“我一会儿下来。”
布朗上楼时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跨最后几级台阶时有点着急。接着传来他开门的声音。警官看着周围的事物,好像在欣赏旅馆的装潢设计,然后小声对老板娘说道:“您确定这里没有第二个出口?”
他皱着眉头,抬头朝向天花板,狠狠地看着那几个发出噪声的打台球的人。
“怎么没声了?”他突然说道。
“您想说什么啊?”
“我……”
老板娘这时也抬起头。
“听!有人在天台上……”
这就是她忘了跟警官说的:在饭厅和大厅的上面,有个装着窗户的平房式露天咖啡座!警官朝旅馆外的马路冲出去,看到一个消瘦的人影从四米高的地方跳下来,然后沿着街边的房子往前奔。
追也无济于事了。毛里松站在路边,装满烟斗,又返回旅馆通知老板娘:“我一会儿回来用晚餐。”
“但是布朗先生呢?”
“他今天可能不回来吃晚饭了。”
轮渡码头的尽头,有一间灯光很差的办公室,下面牌子上写着“特派专员”的字样。毛里松警官进去,在里面找到一位法国同行。法国人一面听着警官的描述,一面做笔记。随后,他给当地警察部门和宪兵大队都打了电话。
“您说他身上没有钱?”
“反正没有法郎。我问过旅馆里的工作人员。他通过那个跑腿的服务员搞香烟,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明天中午之前我们就可以逮到他。”
马洛安要回家就一定得经过市中心,他走在圣约恩路上,从一个橱窗的亮光处走到另一个亮光处。他走过一家烟斗店,又折回来,毫不犹豫地就进去了,根本没跟自己讨价还价。
“我想要一个烟斗,烟斗身是白的,头是琥珀的。”
“真琥珀还是人工琥珀?”
马洛安花了二百五十法郎买了一个烟斗,跟副总长官莫尔达温工作三十五年受勋章之际大家凑钱给他送的那个一模一样。买完之后,马洛安马上装满烟丝点上。
起码这是一份小小的满足啊!他小心翼翼地抽着新烟斗,走了几步,目光落到肉店,女儿正在里面干活。其他店铺还满满都是人,但是肉店的栅栏门已经成半关状了,而且肉也都已经收到冰柜里了。
亨丽埃特一个人在那儿,背对着大街,头发散在脸上,脚上穿着木鞋,正在跪着用水清洗红色地板砖。亨丽埃特的裙子很短,所以路上的人可以看到她的大腿,甚至可以看到她黑色长筒袜上面露出的肌肤。
马洛安吸着烟斗过了马路,在马路边上叫道:“亨丽埃特!”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抹布,小声说:“是你啊!吓了我一跳。”
“你不是跟我说,是店里的伙计打扫肉店卫生吗?”
“现在不是了。老板娘觉得他们的活已经够多了。”
马洛安顿时觉得被羞辱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们这样隔着栅栏说话,或许因为女儿听他说话时没有放下手里的活儿。这时从肉店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尖尖的女人的声音。
“亨丽埃特,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夫人。”
马洛安应该离开。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你的烟斗挺漂亮的,”女儿边拧抹布边说,抹布发出一种很怪的声音,“是妈妈给你买的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高高大大、长着一张猪崽脸的女人在肉店里面的门槛处停下来。
“好啊!亨丽埃特……”
“什么事,夫人……”亨丽埃特的长发掉到桶里的水里,她结结巴巴地回答,以防万一老板娘有什么新指示。
“我已经提醒过你不要跟男人说话。”
肉店老板装出没有看马洛安、只是在跟亨丽埃特说话的表情。
“是我爸爸。”女孩一边摊开抹布准备擦地上的积水一边说。
“还罗马教皇呢!你还没做完饭呢!”
马洛安又重新只能看到女儿的后背以及裸露的大腿根部了。路上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往往。
.99lib.“亨丽埃特!”马洛安叫道。
女儿再也不敢把头转向父亲了。老板娘还站在那里,寻思着这个男人到底要干什么。
“去收拾收拾你的行李。”
“什么?”长舌妇两只短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开始往前走。
马洛安很倔,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他本想跨过栅栏,冲进肉店,但是又觉得还是站在外面更有威信。
“亨丽埃特,快去把晚饭做好。”
“好的,夫人。”
“亨丽埃特,我让你走。你去收拾东西,立马跟我走。”
场面变得几乎有点可笑,马洛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这只是让他变得更固执。肉店藏书网老板娘表现得更过分,为了假装忽视这个人,连话都不直接跟马洛安说。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七天之后离开。无论如何你都要离开,因为我们家再也不想雇佣你了。但是你先要做完这一周。”
“亨丽埃特,我让你去穿衣服。”
佣人用没有接触抹布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先是看了看老板娘,又看了看突然出现在栅栏后面的父亲。
“你听明白了吗?”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亨丽埃特?我警告你们,必要时,我会叫警察。”
“很好!那就让警察来吧。”马洛安反驳道。
马洛安说不出他想干什么。他毫无道理,而且他在为自己的毫无道理发火。
“我跟你重复最后一次,跟我走。”
这时,亨丽埃特消失在肉店里面。老板娘不想让对方认为她战败了,在收银处撑着手臂坐了一会儿。马洛安抽着烟斗,但是并没有想起这是个价值两百五十法郎的新烟斗。
“我有权利不让女儿在这里再待一分钟,”他没有把握地自言自语,“人要有了五十多万法郎……”
不管在哪儿,马洛安几乎都能看到那个玻璃笼子,手提箱就放在里面的白色木头衣柜里。这时,老板娘也消失了。从店铺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马洛安还听到有人在号啕大哭。
马洛安眼神冷酷,牙关咬紧,来来回回地走。他觉得自己该采取点行动了。街对面有家文具店,旁边是一家卖迪耶普旅游纪念品的商店。
过了许久,马洛安终于转过身来。亨丽埃特这时穿过肉店,戴着帽子,穿着外套,手里拿着小箱子,打开栅栏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亨丽埃特走到父亲的身边问道。
因为!
“她就看不惯那种假正经的人。如果莱恩先生也在家,免不了一架。这个女人特别粗鲁。”
马洛安蔑视地笑了,想起烟斗,狠狠地吸了一口。
“看爸爸的吧!”他们经过瑞士咖啡馆时,马洛安终于说了这么一句,终于说了。
马洛安透过窗帘,看到卡梅利娅跟往常一样,独自坐在角落里,前面摆着一株绿薄荷。
第五章
一场出乎意料的、荒唐可笑的、令人不快的,但是应该说也愚蠢至极的争吵发生在悬崖边上的这间小房子里。争吵发生之前,马洛安夫人整整一白天都穿着蓝色的围裙把整个家从上到下清扫了一遍,傍晚地上还有湿湿的痕迹。
马洛安跟女儿踏进家门前的一分钟,所有人什么都没有预料到。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女儿也没有,但是争吵的苗头早就已经深深地存在了。在爬通向家里的陡坡时,亨丽埃特跟说其他事情的语气一样:“妈妈对这件事会怎么看啊?”
妈妈对这件事会怎么看?马洛安边拿着钥匙开锁边重复这个问题。为什么她要有看法?亨丽埃特为什么要考虑她妈妈的意见?
马洛安第一个进厨房,尽量用身体挡住妻子的视线。亨丽埃特还在门廊的黑暗处,所以马洛安夫99lib.人问道:“你跟谁一块回来的?”
“你女儿。”
暴风雨本不会爆发。马洛安夫人摆好餐具,把汤端上来,然后又重新说话了。
“她今天为什么请假?”
“她没请假。是我不让她在那里干了。”
“荒唐!”
这是最后一秒钟的安静。从那之后,家里再也听不见闹钟的声音,也听不见正在烧菜的火炉发出的噜噜声,还没开始吃的菜,那天不会被动一下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没做过其他事儿。几个月你都忍耐下来了,什么都吞下去了,然后突然一下,就选在这最糟糕的时候,办了这么件大蠢事儿……”
“啊!我,是我办了蠢事!你的意思是让亨丽埃特留在那个肉店里,跪着打扫地板,让路上的行人从后面看到她大半个身体……”
“吃饭!咱家月底到底该怎么凑合着过,我们就走着瞧吧。”
“你觉得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是吧?”
“懂什么?”
“暗示啊!我赚钱不多,不能养活整个家,是不是?我……”
马洛安的第一拳下去,餐桌晃得厉害,这一拳是吵架新节奏的标志。接下来还有各种东拉西扯的争吵,这也只能算是开始。他们两个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没有明显的逻辑,双方都想找到一句更狠毒的话反击对方。
“你说我是酒鬼!”
“我没说过这句话,我要强调的是你喝酒。而且你喝了酒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亨丽埃特,你听见了吗?你爸爸是酒鬼,而你妈妈呢,人家可是最伟大的女人!”
亨丽埃特哭了起来。马洛安夫人只是机械地往两片嘴唇中间塞面包,却忘了咀嚼。
“你们全家对我的指责已经够多了,就因为我只是个小工人。你们家能配上一个小工人,已经很不错了。一个个都装腔作势,是的!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不管怎么样,我们的家教要好于……”
接下来的谈话更让人迷惑,更不合实际。
“让我受了二十年的苦……”
“不知道是什么让我……”
“怎么样?”
“让我……”
“爸爸!”
“是的,你看看他,你的爸爸。他多帅啊!”
“如果我拿五十万法郎放桌子上,可能我会更合你的心意,是吧!”
“你让我恶心!去别处醒酒去吧……”
“是的,五十万法郎……你们全家都会来舔我的脚趾头……”
“你给我闭嘴……”
“爸爸!妈妈!”
空中有只举起来的手,只是它最后落在了桌子上。一会儿之后,只听见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马洛安忘了带咖啡壶和食物,愤愤地朝港口冲过去。
“吃饭,”马洛安夫人对女儿说,“他明天就后悔了。我敢肯定在过节之前你找不到工作。”
在纽黑文旅馆里,毛里松藏书网警官一个人坐在一张摆着两份餐具的桌子前,慢悠悠地吃着晚餐。其他桌上的人都带着好奇而又敬重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英国警察局的人。”旅店老板喘了口气。
老板戴着厨师帽,在晚餐刚开始时就来跟客人们打招呼:“另一位客人,布朗先生呢?”
“他好像是英国一个臭名昭著的入室抢劫犯。”
旅馆老板娘在柜台处算了一下布朗先生的账,他总共欠了四百二十法郎,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还账了。
外面还下着雾,但只是平常小雾,就是那种会弥漫芒什海峡大半个冬天的雾。鸣笛声还在响。路上行人呼出的气足以形成一块雾气云。
直到晚上九点半,马洛安在值班室里都没发现外面有什么不正常之处。他把白色的烟斗放在桌子上,然后时不时用责备的眼神看看它,好像它应该要对什么事情负责似的。马洛安转身往左看时,发现自己房子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光,他皱起眉头。
夜晚的神秘气息开始在弗朗塞特周围弥漫。拖网99lib?渔船已经加完煤,准备一个小时之后随潮汐一起出海。一盏拴在卸货轮船上的探照灯照亮整个码头。一筐筐煤在滑轮组的一端摇晃着,最后都被卸在了货船上。
就在这时,三个着装很像城里人的人出现在黑暗中。其中一个说了些什么,但是马洛安听不到。然后船上的一个水手去旁边的零售店找船长。
他们的对话是在探照灯的灯光下进行的。扳道工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他是警察。马洛安看着这三人在桥上来来回回,先是进了邮局,然后又出来进了电报所,在这期间,一个穿着制服的宪兵在岸堤上走来走去,锚地的另一端还回响着其他人整齐的脚步声。
这三个警察还去检查了“马塔莫”和“一直前行”两条渔船,它们也是这天晚上出海。检查工作结束后,三个人影并没有离开,而是又出现在岸堤上,在黑暗和光亮间穿梭,俯身把各个小渔船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咖啡馆也是侦查对象。
在三十年的职业生涯中,马洛安不下百次看到过这种检查场面,大多数情况下这只是执行巴黎方面来的电令:检查所有的火车站、港口以及出入境部门。
马洛安看到卡梅利娅进了“红磨坊”,她总是先到的几个人之一。像往常一样,她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马洛安困了。他觉得头很沉,而且为自己忘记带咖啡感到很恼火。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有那么两三次,马洛安睡着了,但是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有一次,他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打开闸门,之后一列列车突然出现时,马洛安搞不清到底是自己开了闸还是在做梦。
像往常夜里一样,往返于迪耶普和巴黎之间的特快列车载着一排窗户亮着灯的车厢经过一号线时,轮船靠岸。有时特派专员手头没活儿时也会出现在指挥台旁,但是次数非常少。
什么不正常的事都没有发生。来往的乘客都先要去出入境大厅里然后再到行李大厅取行李。但是,除了一个海关官员之外,还有一个宪兵站在火车旁边,这个宪兵的到来让所有人都有些疑惑。
搜查很仔细。第一个乘客十分钟后才出来,然后上火车对号入座。接下来检查了五个,七个,十个,十五个……
入境这边,轮到一位穿着毛皮大衣的老头离开海关大厅了,他手里拎着两个箱子,身边有一个年轻姑娘陪着。他们看上去像是很有钱的旅客,所以普尔门式大卡车的服务人员想替他拿一下行李,但是老人担心地看了看周围,拒绝了。
即使离得很远,这位老人还是吸引了马洛安的注意,首先是因为他的毛皮大衣,其次是他长长的白头发像演员一样,在他的卷毛羔皮衣领上形成一个白色衬垫。
马洛安看多了入境的游客,很容易就猜到他们会发生什么事。像所有下车停留在迪耶普市而不是乘火车去往巴黎的旅客一样,老头和年轻的姑娘迷路了。实际上,在冬天就是这样,只要没人接,你下车之后面临的就是一无所有。他们想找个旅店店员或是出租车司机,但都是白费功夫。老人还两次拦下其他游客打听,但是他们不是听不懂就是不知道。
最终,一个行李搬运工帮助了他们,让他们沿着火车一直走,然后绕过火车头。按照提示走了一段时间之后,老人和女孩朝一辆停在停车位上的汽车走去。
火车也离开了。码头的工作部门也关门了。马洛安觉得口渴。他打算在车站恢复平静之后赶紧去“红磨坊”喝点东西。
但是马洛安并没有坚持这个想法很长时间。堤岸骚动停止之后,码头的不太正常更加明显了,比如说马洛安在不同的地方都看到有四个宪兵,他们衣服上的荧光条闪闪发光,还有两个别的身影,应该也是宪兵,但是他们的制服淹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特派专员也没有离开岗位。这是个小小瘦瘦的男人,总是穿着一件弧形大衣和一双漆皮鞋。他走在煤油灯的光亮中时,鞋子总是锃亮。
特派专员焦急、忙碌,不停地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他停下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人在站岗:宪兵、便衣警探、警察。
这是一次大搜捕行动。马洛安尽管只见到了一小部分,但很确定这次的搜捕网会撒遍整个城市。
他们是在找那个英国人吗?马洛安没看到英国人在周围徘徊,已经猜到了。当一个新的身影出现在马路上时,马洛安更加确定了。马洛安没有搞错。这个身影非常像从英国来的警探。这些警探经常来迪耶普市,不是跟踪就是监视。有时候,他们会出现在舰桥旁边,连续一两个星期观察来往船只。
这个身影直接进了“红磨坊”,这表明他对这个城市很熟悉。从他进去之后,马洛安就一直紧张地盯着“红磨坊”的门,看到卡梅利娅陪着这个人出来之后,他更紧张了。
此人不是带卡梅利娅去宾馆开房的。或许,“红磨坊”不是一个适合交谈的安静地方。他们在路上走来走去,走过一百来米就同时转身,来来回回都经过马洛安所在的小铁塔。
警探很镇静。他没做笔录。有时点头表示同意。卡梅利娅滔滔不绝地讲。出于生气或是担心,有一次她把双手放到警探的胳膊上,但是男方慢慢地挣脱之后又开始走动。
前一天晚上,马洛安还以为对这件事的调查会让他很恐慌。但让他自己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像那个警官那样镇定。马洛安从玻璃笼子里可以看到这对说话的男女、宪兵,以及有时会出现在重要战略点的特派专员。
整个事件很容易还原。伦敦警察被告知发生了偷窃案件,可能还伴随着凶杀,然后他们就顺着线索来到迪耶普市。随后,特派专员就接到通知,追寻穿雨衣的英国人,最起码要防止他逃跑。就是出于这个目的,警察才检查起锚准备出海的捕鱼船。整个港口都被封锁了。车站和所有的道路也都已经被监控起来。
从上面的值班室看,整个场景一点都不吸引人,因为这个游戏中的人都显得太小了,而且特派员急匆匆跑来跑去的样子很像在演戏。
最焦虑的人是卡梅利娅,她看上去忧心忡忡。难道她没有跟英国来的警官说那两个拿箱子的男人一块去“红磨坊”吃过饭,然后又一块离开的?或者她甚至看到那两个人一起往锚地方向走去了?如果她说了,警官肯定会把目光上移到值班室,这个黑暗中的灯塔一样的地方。
这时,一辆出租车突然出现在岸堤上,沿着马路往前行驶,但是又很犹豫的样子。车子到了这对说话男女的旁边时,车里一只手在拍打车窗,然后出租车停下了。随之,白头发老人从车里下来,跟警官握了握手,也敷衍地跟卡梅利娅握了一下。这三个人交谈了一段时间,但是很明显,卡梅利娅已经插不上什么话了。她返回“红磨坊”时,身边的两个同伴并未叫住她。警官付了车钱,出租车返回城里。
马洛安觉得英国警察和白头发老头接下来的行为有点神秘。刚开始他们只是站在码头入口处,警官不紧不慢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然后做了个划定界限的手势,手势指向开往巴黎的火车的位置,轮渡靠岸后,大概离火车有三米远。
之后,警官往轮船的方向走去,就在岸堤上这两点之间走了好几趟。老人只是很顺从地跟着他。
这时马洛安的瞳孔放大,皮肤好像也在自我防御的状态下收紧了。马洛安并没有看放着手提箱的衣柜。他看上去很小心。他在思考,一副毫不妥协的表情。思考的结果就是他小心翼翼地关上玻璃门,往炉子里添了柴,拨了一下,想要让火苗变得大一点。
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坐到桌子前,两腿前伸,把新烟斗装满,看着自己的正前方。这时,堤岸上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看向近处房子的屋顶时,看到玻璃上蒙了一层水蒸气,水蒸气先变成浅灰色,然后转化成毛玻璃那样的白色。
是他们三个人共同发现这个细节的,他们三个扳道工:冬天,只要在工作室里生火,如果想要看到外面就必须要打开一个方格玻璃。这三个扳道工之中,有一个人脖子不好,所以他宁愿不生火,也要阻止开窗后的穿堂风。
马洛安并不比这个英国警官蠢。他知道,英国警官沿着船走,是在思考装钱的箱子到底是怎样越过海关的。
之后,警官沿着英国人和他朋友走的那条路走,一直走到“红磨坊”酒吧里。从酒吧出来之后,他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会看见什么?玻璃值班室!如果现在还没发现,那是因为他应该往回退两步,但他还有时间这么做,夜99lib?还很长……
马洛安听到越来越近的声音。值班室现在是全封闭的,传进来的只是一些嗡嗡声。马洛安往后退了一下椅子,然后把脚放在桌子上,身体往后倾,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微笑应该不能起作用,他应该不苟言笑。马洛安听见铁栏杆的摇晃声后,立马做出睡觉的样子,这对他来说很简单。几分钟之后,有人敲门了,马洛安发出沉沉的声音:“请进!”
是英国警察,马洛安想,如果门开着,水汽一会儿就会消失。然后他站起来,一脚就把门踹上了,过程中向来访者投去愤怒的目光。
“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警官的目光落在周围的玻璃上时,马洛安怎么能不向他微笑呢?
“我是英国警官,我来是想向您了解点情况。”
警官用手背擦了擦方块玻璃,然后锁定了他的视线范围。
“我们到底是在法国还是在英国啊?”马洛安无礼地问。
来访者很吃惊地转过身,看了看火炉,白色的烟斗,铺着吸墨纸的桌子,以及盛紫色墨水的小瓶子。
“我与法国警察共事。”他说。
“您可以拿什么向我证明呢?”
马洛安很满意自己出演这个角色的方式。
“如果您非要坚持,我可以给特派专员打电话。但是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我就向您提一两个问题。这个玻璃室的门窗总是一直关着的吗?”
“一直关着。”
“那您怎么看到外面的列车啊?”
马洛安想:
如果我告诉别人此时此刻我想耍耍这个警官,估计没有人会相信我。
但他就是这么做的。马洛安抽动一下下巴,指着刚才警官用手擦过的那块玻璃。
“我跟您一样,”他回答道。
“前几天晚上,您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您所说的不对劲的事,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谢谢您的配合。”
他又盯着椅子、炉子、桌子、墨水、甚至衣柜看了一遍,摸了摸自己的圆顶礼帽边缘,然后离开了。这时马洛安只觉得嗓子干,他要去买一杯热气腾腾的昂贵咖啡。他的六丝酒瓶里没有酒了,而他同事呢,这一次没有忘记把自己的酒收好。
马洛安再也不能打开玻璃门往外看了。值班室里热得让他受不了。他脱下外套,又把贴在胸前的衬衣撩开。外面传来的轻轻声音提醒他十一月份淅沥沥的小雨下起来了。
不用动,马洛安就能想象得到外面黑暗当中发生的情景,一排排黄色的光线在雨中变了形,灯火通明的马路,黑漆漆的堤岸,锚地里的水面上泛着小小的圆形涟漪,那些宪兵竖起长大衣的领子,特派专员走来走去,急躁地快要跳起来,但又担心路上的泥浆溅到自己锃亮的皮鞋上。
卡梅利娅在“红磨坊”里,客人邀请她跳舞,还买东西给她喝。
但是伦敦男人在哪里呢?毫无疑问,他已经不在旅馆里了。他应该看到在港口和整个城市都展开警力了。他走三百米不碰上宪兵或是侦察人员是不可能的。
和往常一样,警察从检查渔船开始,这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们还要检查所有可疑的旅馆,这毫无疑问。
马洛安自问道:“我要是他,会藏在哪里?”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悬崖上面的那四五个山洞,但这也应该是宪兵们最先想到的。
如果英国人去那里搜寻,他是逃不掉的。
没完没了地换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偷偷乘小船离开到外海去也无济于事,因为所有的港口都已经收到警戒通知。
只有一个办法,别无他法:在城里有个朋友,寻求朋友的庇护。
但是英国人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除了卡梅利娅。但是卡梅利娅看上去还一副怨恨他的样子。
“他早晚会被逮住的。”马洛安最后下结论说,感觉很不舒服。
然后他转念一想:
这对我也有好处。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回来找我把钱要回去了。
但他马上又纠正自己道:“但是他会告诉警察说他把箱子扔到靠近扳道工值班室的水里了。”
马洛安顿时觉得气闷。他去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被灯光围绕的锚地和“红磨坊”五颜六色的窗户。他往悬崖旁边扫了一眼,突然想到一会儿回到家还得看到家里那几张令人不快的脸,甚至还会听到他们指责他,或者还会再发生一场争吵。马洛安想到这些就觉得心烦。
马洛安为了避免这些,应该会在到家之后立刻进房间睡觉,而且他真的很困。他在工作室里又睡起来,天亮时才睁开眼。现在,他终于可以打开一扇玻璃窗看看周围了。
马洛安首先要看的就是宪兵们,他只看见两个在放哨,每个堤岸上一个。但是就在鱼市附近,有很多人从一辆汽车上下来。他们站在一起形成一个小组,马洛安从这群人中认出了港务局长和海事处长,他们正在听取特派专员的汇报。英国警官也在其中。至于那个白发老头,他可能还在睡觉。
几分钟之后,港口的快艇都离开了码头,每艘上载着三个人,马洛安其实不用往下看太多就全明白了。这是常规作业。每次出现溺水者但是找不到溺水者尸体时,快艇就会装备多爪锚和钉齿耙出海搜寻。
长官们都站在堤岸上,小雨打湿了他们的衣服,肩膀处泛着亮光,他们又讨论了几分钟后就散开了。
这是最难过的一段时间,又潮又冷,天似乎慢慢地压在你的头顶上。汽车在雨中滴着水。船主巴比先生从车库中把汽车推出来,谨慎地往汽车的水箱里倒了些热水,在启动车子之前花了十五分钟时间摇动手柄。
“你昨天晚上看到有人溺水吗?”马洛安的同事边看外面的快艇边问。
“什么都没有。”
“太热了!”他说着把炉子关了。
在这段时间里,伦敦来的男人躲在某个地方,也许没有炉火取暖,也许没有钱没吃的,也许……
马洛安回到家时,妻子上前招呼,但发现丈夫的眼神游移不定。
妻子以为是由于前一天晚上的争吵所致,所以先迈出了第一步缓和关系。“我让亨丽埃特去睡了,”妻子给他上咖啡时小声地说,“让她在这儿能睡会儿就多睡会吧。她很快还得去工作。”
第六章
“奥尔加!快去把米切尔小姐的早餐端上来!”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时,旅馆老板娘一个手势叫住她,然后快速地查看了一下。
“你再去加两片吐司和一块黄油。”
桃花心木吧台上面的钟表显示九点三十分。但是现在时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纽黑文旅馆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正常生活了。
米切尔老先生早上五点入住的,但是现在已经起床了。从他的浴室里传来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据该层的服务生确认,老头正在做体操。
而毛里松警官整个晚上都在外面。他回来时,旅店老板娘正在办公桌前,她看上去很镇定,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睡到十点钟,这期间如果有人打电话来找我,请您随便用什么理由拦住。十点钟时,请您帮我把午餐端上来。”
“这样的话,您只睡两个小时啊。”
“足够了。”
警官很友善,也很爽直,但是老板娘并不敢向他询问什么。早上八点半,有个服务员来旅馆上班之后宣称外面全是宪兵和警察。他是夸张了,但并不是太夸张,打开窗帘往外看的商旅人士都看到了。
一整天都在下雨。波涛汹涌的大海一片碧绿,点缀着白色浪花。八点三刻时就已经有人打电话来找英国警官了,但是老板娘态度很坚决。
“不,先生!这是毛里松先生给我的死命令。十点之后吧,如果您愿意……”
高明准备干活时,小声嘀咕道:“我在想他们是不是逮住他了。”
老板娘觉得很吃惊,她居然没有想到布朗先生。也许是警察展现出来的威严把老板娘震住了,还可能是英国警官的淡定跟威信让她忘了布朗先生。
“他会藏在哪里呢?”高明一边穿着在外面工作时穿的制服一边继续小声嘟囔,“您之前觉得他是坏人吗,迪普雷夫人,您觉得吗?他喝威士忌的样子很忧伤,跟我要第二杯时,什么也没说,只用了一个眼神。
“闭嘴!米切尔先生下楼了。”
马洛安呼吸声音很重,就像喝多时那样——但是这次他滴酒未沾。他翻了个身,朝左边躺着,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床上,而且已经睡了一个来小时了。这会儿,马洛安听着家里的大门一会儿被打开,一会儿被关上。他必须思考点什么事了,但是马洛安觉得头脑混乱得很,他很不舒服,所以就又睡过去了。
妻子正在往厨房的炉子上贴面团,刚才是亨丽埃特出去了。一串钥匙让他的大衣口袋沉甸甸的。亨丽埃特穿着木鞋,头上系了一块方巾。
“去找点中午要吃的梭子蟹。”母亲对她说。
要找梭子蟹,不用沿着99lib.通往锚地的斜坡下去,只要走通向悬崖的那条路就可以了。地上布满一层矮矮的草,泛着波浪那样的浅绿色。亨丽埃特注意到在悬崖和港口的拐角处各站着一名宪兵,但是她丝毫没有担心,顺着直通海边的洼路一直往前走。
落潮了。在宽度大概二百米的沙滩鹅卵石上布满藻类和海底冲上来的植物。为了避免在藻类中间寻找梭子蟹不致摔倒,亨丽埃特在这些相互缠绕的植物中行走还要借助手里的小勾子。亨丽埃特六岁时就已经在这个地方捡过螃蟹了。小细雨让她的头发都贴在了太阳穴处。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又吸一口,空气里充斥着褐藻的强烈气味,然后就往父亲的沙滩小屋走去了。这间小屋是她父亲以悬崖做倚靠,用悬崖脚下的石料建成的。
亨丽埃特总是能看到头顶上那个宪兵的身影,由于无事可做,他一直都在盯着亨丽埃特看。
爸爸忘记锁门了,她想道。亨丽埃特往锁里插钥匙时,发现根本就用不着钥匙。
这个小木屋有一条马洛安用来钓鱼的小渔船,还有几个装龙虾的柳条笼、钓鱼竿,其次就是一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都是暴风雨过后爸爸从海岸边上捡回来的:空桶,木栓,盛饼干的盒子,水上漂浮过的木头。
天不太亮。但是亨丽埃特知道篮子是在左边,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听到嘎吱一声,她吃了一惊。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大老鼠在作怪,但是第二声嘎吱响起时,她意识到老鼠不可能制造出这种声音。紧接着,亨丽埃特在明暗交界处发现了一张人脸,还有脸上乳白色的污迹。
她为什么没有叫?她有没有想到悬崖上面正在放哨的宪兵?但是亨丽埃特没拿钩子和盛螃蟹的篮子,就缩着身子退了出去,下意识地锁上门,把钥匙放回口袋里。
亨丽埃特没来得及思考,就朝自家的房子跑去,离家越近,她越觉得害怕,而且奇怪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居然可以那么冷静。她小声地敲了敲门,等到母亲来开门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在木屋里有个人!”
“你说什么?”
“我还看到悬崖上有个宪兵。他们应该在搜查某个人。”
在上面的小卧室里,马洛安正睁开一只眼听着这两个女人的窃窃私语。他看到原来放在老房子里的银色条纹壁纸,条纹还带着花边,壁纸商人告诉他这样的图案更有现代感。但是马洛安还是不习惯,他也受不了那种红色丝绸周围带着四颗木球做装饰的灯罩。
为了听见她们母女两个在说什么,他必须要睁开另一只眼睛。在他的旁边,昨天晚上妻子睡的位置现在已经凹陷下去了,马洛安往前伸头时,轻轻擦过另一个枕头,这个枕头上的气味跟他的完全不同。
马洛安在想是听听她们说什么呢还是继续睡觉,他更想睡觉。但是困意并没有妨碍他意识到自己想睡觉,也没有影响到他想到一会儿醒了之后还有很多烦恼的事情等着自己。
“米切尔先生,请您来饭厅用餐。高明!去给米切尔先生端早餐过来……你吃鸡蛋配培根,对吗?”
这是个奇怪的老头,长得很小,浑身上下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女儿,脸颊红扑扑的,脸蛋儿在金黄的头发下显得格外纯真。
“他还没有被抓住吗?”老头努力地说出这个问题,因为他只会说几个法语词,而且发音还特别不好。
高明都没听明白他说的什么,还得需要迪普雷夫人翻译:“米切尔先生问是不是还没有抓到小偷。我不知道,米切尔先生。警官先生睡了,他让我在十点之前不要吵醒他。”
老板娘说着扫了一眼钟表,还差十分钟就十点了。就在这时,她手边的电话又开始响了。
“你好!是的,纽黑文旅馆……不,先生……如果您愿意,您可以十分钟之后再打过来……我向您保证不行……您说什么?很抱歉,局长先生,但是我真的没有这个权力……”
她丈夫把戴着厨师帽的头从厨房的窗口里探出来。
“是港务局长,”妻子两手发抖地向他解释道,“他们刚刚捞到了东西……”
老板娘看到米切尔先生正在饭厅窗户后面慢慢地用早餐。
“高明!九点五十七了。该去准备托盘了……”
高明明白,三分钟之后他托着托盘敲响六号房的门。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传来一阵阵脚步声,水龙头的声音,最后门终于开了,毛里松警官出现在楼梯上,刚刚刮了胡子,刷了西服,头发上喷了古龙水。
“港务局长打电话过来了。好像是找到了一个人……”
米切尔老先生听到后,饭也不吃了,跑过来,但是警官一下用右手抓住了他,然后用左手拿起电话。
“您好!麻烦转港务局……”
打电话的过程中,他还跟同伴用英语说了几句话。高明站在吧台旁,一直保持着立正的姿势;老板在厨房的窗口处一动不动,迪普雷夫人呢,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对自己仍在电话机旁表示歉意。
通话结束了,但是警官还在跟米切尔老先生用英语交谈,然后他转向高明:“麻烦你帮我拿一下我的大衣。”
“对不起,毛里松先生……请原谅我的失礼……”
迪普雷夫人脸红了。
“我想问一下,是不是说……是不99lib?是他们找到布朗先生了?”
警官很吃惊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会问到布朗先生?”
“我觉得……我不知道……好像……”
“我们找到的是一具尸体!是被你们布朗先生杀死的人的尸体……”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因为警官说的是“你们的布朗先生”,而且这好像是指责。她问丈夫是否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但是他并没有注意。
“高明,把米切尔先生的毛皮大衣也拿过来!”
他们两个一块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一片冷清。刚开始没有人说话。高明把杯子放回原位置摆放好,看着柜台,最后小声说出一句话:“迪普雷夫人,您觉得可能吗?”
老板娘盯着布朗先生习惯坐的那个位置,有时他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眼睛一直望着天空。那个位置离她也就两米来远。他们还会时不时地说上几句话。老板娘甚至还问他有没有结婚,他只是很安静地把手上的结婚戒指给她看看。
她是不是曾想过他如此忧伤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的妻子很放荡或者很恶毒?
“收拾餐桌吧,高明。为亨利先生摆五套餐具,巴黎来的人两套。”
在马洛安家的厨房里,母女两个还在窃窃私语。他们家的房子几乎是全新的。装饰很考究,保养也很容易。还带着一个铺着方砖的院子,一个洗衣间,一个供做粗活的厨房工作间。镶木地板都是上过漆的,楼梯护栏周围的墙上也都用油漆刷过了。但是隔板太薄,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从一间房里可以听见另一个房间里的人说的每一个字。马洛安在上面穿衣服时,在一楼的房间里就要忍受这持续十分钟的雷鸣般的噪音。
“你确定用钥匙锁好门了?”
“我不是特意锁上的。我出来之后就转了下钥匙……”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爸爸……我不知道他这两天怎么了……你看见他买的那个烟斗了吗?都没跟我们说……昨天和前天,他几乎都没睡觉……”
“我们可以通知宪兵,然后把钥匙给他们。”
母女两个都在考虑,但是这个主意让她们低下了头,两个人都很恐慌,尤其是亨丽埃特,现在想起当时在半黑暗中与这头待捕野兽的目光交汇,就觉得害怕。
“如果我们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也许今天早上的报纸上会有相关的新闻?”
报纸还在信箱里,因为家里只有马洛安起床之后看报纸。亨丽埃特看了看头版的标题,然后又逐页翻了一下,但是没有找到任何与木屋里的人有关的信息。
“如果他去那里只是为了偷你爸爸的工具呢?”
说到这儿,娘儿俩都非常害怕。因为要是钓鱼竿没了,马洛安会大怒的。马洛安睡得很浅,所以总觉得下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尽管他已经使劲把头塞进枕头里,甚至假装打呼噜,像是耍点小伎俩把困意吸引过来。一声鸣笛声提醒他现在已经十一点了。通常情况下,他应该还要再睡两个小时,然后才想问题。
米切尔小姐下楼来到纽黑文旅馆的大厅里,老板娘吃惊地看着她,前一天晚上,是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接待客人。在认识一个人之前,人们总是先会对这个人产生一些想法,迪普雷夫人就把埃娃·米切尔想象成一个苗条、果断,迈着运动员步伐走路的人。
然而,她看上去像个小姑娘,更确切地说是布娃娃。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小小的鼻子,还有轻便的服装。她比父亲多知道几个法语词汇,她的发音让人心生怜悯。
“你们有消息了吗?”她询问道。
“什么消息啊,小姐?”
“我们钱的消息。”
“没有!我只知道他们捞上来一……先向你表达歉意,他们在锚地捞上来一具尸体……高明刚才过来跟我说尸体挂在南海堤上的树桩上已经有两天了……”
“南海堤上的……”她像学法语的学生一样重复着这几个词。
她没有听懂。迪普雷夫人说得太快了。小姐看了看酒吧,然后又看了看饭厅、大厅,也许她在找一个可以坐的地方,但是最终她朝旅馆大门走去了。
尽管下着雨,她还是穿过土堤,之后就看到她一个人沿着堤坝走来走去。从远处看,她的脚步一点都不坚定,俨然一副小孩的模样。
在锚地旁,英国警官跟米切尔先生从一个库房里走出来,警官对港务局长说:“确实是特迪。我会把他的资料给您传过来。”
“您觉得他是被人谋杀?”
“不是觉得,我确定。这小子迟早有一天会丧命。如果您了解布朗,您就会知道为什么了。特迪是他的冷面天使,让他做这做那,这次应该是出于偶然,布朗得手了……”
警官和米切尔老先生过来时都跟港务局长握了手。米切尔先生显得非常激动。在跟着英国警官大步从堤岸走过来时,就已经提出了很多问题。
“您把我的话都传达给那个男孩了吗?”
“我把您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他。”
“我很确定他没有返回宾馆。”
“您跟我肯定地说过,如果布朗觉得自己会被发现,那他就可能会为了清静放弃钞票……”
警官没有回答。他远远地就看到了宪兵和便衣警察。迪耶普市的市民也都认出了他们,而且商店里到处都在讨论他们,因为报纸上没有一点关于重大凶杀案或是偷盗案的报道。
“米切尔先生,去跟您的女儿汇合吧。”
“您知道吗?他的第一期杂技节目是在我的剧场里上演的。之前,他只是流动马戏团的小丑。”
“是的。去找埃娃小姐吧,她自己一个人在宾馆应该觉得无聊了。”马洛安一直想睡着,但是最终弄得自己疲惫不堪。他已经来回翻了二十次身,脖子都开始疼了。他试图打乱思绪,但都是徒劳,每次意志力一变弱,脑子里的想法就会又连贯起来。
“你爸爸起床了。”马洛安夫人一边铺桌布一边对女儿说。
“我跟他说?”
“先看看他的情绪怎么样。然后看我给你暗示。”
大多数情况下,马洛安睡醒之后下楼是不换衣服的,只是在长睡衣上加一条裤子和一件上衣,脚上穿着毛毡拖鞋。但是这次,他在上面来来回回走了很长时间,但他推开厨房门时,衣着跟前一天晚上一样,是周日的那件西装。
“你们有什么神秘的事情可以嘀咕一整上午啊?”马洛安嘟囔着发着牢骚,用怀疑的眼神扫视周围一圈。
他打开锅盖,抗议道:“又是卷心菜!”
“我本来想做梭子蟹的。”妻子冒冒失失地说道。
“然后呢?”
马洛安在桌子角上看到了那把大黑钥匙,还有亨丽埃特只有去断崖层海岸边才会扎的方巾。
马洛安示意女儿说下去。
“我给你解释……上次,你也许忘记锁小木屋的门了……”
“你说什么呢?”
“我向你保证门没锁好。”
马洛安眉头紧锁,背靠着炉子,手放在烟斗上准备开始装烟草,他在等着女儿解释。
“我在悬崖上看见了一个宪兵……我得去小屋把钩子和篮子拿回来……”
然后母女两个都不做声了。此时此刻,马洛安母女俩都是马洛安的敌人。
“然后呢?你哑巴了吗?”
“我在小木屋里看见了一个男人!”亨丽埃特赶紧喊道,“他就躲在小渔船的后面……”
马洛安朝女儿走过去,像是要打架一样。
“他对你说什么了?重复他跟你说的话!”
“路易!”马洛安夫人呻吟道。
“说啊,以上帝的名义。”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我直接跑了……”
马洛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神像那次在咖啡馆里感觉到有人要打架一样冷酷。
“你告诉宪兵了?”
“没有……”女儿肯定地说道,她几乎快要哭了。
马洛安又看到了那把钥匙,然后突然爆发了:“然后你就把他锁在木屋里了?”
亨丽埃特再也不敢说话了。她点头,伸出胳膊想要躲开爸爸的巴掌。
马洛安气得快喘不上气来了。他需要干点什么,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暴力的而且能够平静他紧张的神经都可以,他的新烟斗就是第一个受害者。因为马洛安用尽全力把它摔到地上,烟斗像鸡蛋一样碎了。
“天杀的!你把他锁在木屋里了?”
烟斗还不足够,马洛安夫人随着他可怕目光所及之处,救下了一个汤碗。
“天杀的!”他重复着这句话。
什么事都可以发生!唯有这件事不行!伦敦来的男人被锁在了他的小木屋里。
“你打算干什么,路易?”
马洛安拿起钥匙,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我要干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为了让她们记住,他冷笑道:“听着!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给我闭嘴,明白了吗?我不想有人对我问东问西!现在,去干你们女人该干的事吧!”
马洛安迈着沉重的步子穿过门廊,从衣架上拿了帽子,打开门。外面的雨下得更密急了。走了几步,马洛安的脸上和手上就已经全湿了。出门之前他忘记带原来那个木质烟斗了,现在无烟可抽。
只需走五十米就可以看到在悬崖拐角处值班的宪兵,他面朝城市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正在放哨的哨兵。更远处是泛着白浪的碧绿大海。在大海一望无际的尽头,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团更灰暗的点,那是来自纽黑文的船吐出的浓烟。
第七章
“您好!”马洛安两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悬崖边缘跟宪兵打招呼。
他不用客套什么,因为铁路员工跟宪兵是一个级别,宪兵看到马洛安头顶上的帽子之后就明白了,他像找到了同伴一样:“您好!”
“这一片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发生吗?”
马洛安假装在看海,但是他正在斜视下面的小木屋。木屋的屋顶一半是波状的铁皮,一半是石油沥青纸。
“我们正在寻找一个英国人。”宪兵转身朝着城市的方向叹了口气,眼睛睁得大大的,算着轮渡码头的时间。
“噢!英国人啊。”
宪兵心里只想着交接班时间,对此马洛安觉得有些沮丧。他本想跟宪兵聊久一会儿,享受一下这次聊天,顺便告诉宪兵,要是那个人躲在附近,可能会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时海水上涨了。到五点左右,海水就会到达悬崖这里,如果出现啪啪声,那就是海水拍打货仓大门的声音。
“您住在附近吗?”宪兵有礼貌地问。
马洛安向宪兵指了一下建在筑堤上的那三幢房子,宪兵确信地说了一句:“住那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万一他身上有武器呢,你们说的英国人……”
“他好像没有。”
马洛安并不想走,但是就这样在雨里面站着看海显得不太自然。然而恰恰是这雨让他镇静了下来,当然还有眼前的宪兵,城市上空被打湿的屋顶透出的凄凉感,以及碧绿大海上泛起的白色浪花。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悲伤。马洛安听着雨水拍打木屋波浪形铁皮的声音,他知道雨水形成的细流正在往里面慢慢渗透。
“你们确定他没有离开这个城市吗?”马洛安提这个问题时表现得很不在乎,像是跟别人借火一样。
“我知道的那点儿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那个英国警官说这个人口袋里没有半毛钱,没有枪,也没有刀。”
这让马洛安想起他的小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吃。马洛安站在那个地方觉得很晕,而且在这里脑子转得也很慢。听到他们的谈话,英国人难道还想象不到自己被困住了吗?他不会害怕得或是被冻得发颤吗?亨丽埃特跑回去时,他害怕地颤抖了吗?
马洛安用脚踢了一小块泥,一直把它踢到悬崖边上,然后泥块掉下悬崖正好落在木屋的波状铁皮上。
“那个小屋是您的吗?”宪兵问道,“您有小艇吗?”
“我只有一艘平底小渔船,但是过两天我准备买一艘带发动机的小艇……”
“在铁路部门工作,您什么时候可以领退休金?”
“五十五岁。”
英国人还一直在他们下面,什么东西都没吃。
马洛安又踢了一块泥块,像是走在放学路上用脚踢石子儿的小孩子。但是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游离不定,自从他开始想——就在宪兵谈论退休金时:
如果我一直不给他开门,那过几天他就会死了!
然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连串的画面,比如,夜深人静时,浪潮涨得很高,他把一具消瘦而且已经僵硬的尸体抛到大海里。
“我得回家吃饭了!”马洛安对宪兵说。
马洛安手插在口袋里,朝家里走去。他觉得再想下去实在太可怕了。夜里,如果英国人觉得难受移动一下,宪兵听到动静就有可能提着电灯去巡逻一圈……
马洛安回到家后,发现家里人都在饭桌前坐好了,埃内斯特也放学回来了。马洛安吃饭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扫视着全家人。
“你想跟我一块出去吗?”马洛安突然问亨丽埃特。
亨丽埃特转身朝向母亲,母亲同意了。
“就要这样!你们两个一起去散散步吧。”
“那我呢?”埃内斯特小声嘟囔道。
“你待在家里。”
马洛安回房间重新梳了梳头,刷了刷西服,打开在镶着镜子的衣柜里放着的旧饼干盒,马洛安想从里面拿点钱。盒子里有一张面额为一千法郎和一张五百法郎的钞票,马洛安把它们偷偷地塞进口袋里。
“你准备好了吗,亨丽埃特?”
“五分钟!”
马洛安来到女儿房间的门前,把门推开。房间的洗脸盆里传来啪啦啪啦的水声。马洛安停留了一小会,然后急匆匆地对女儿说:“打扮得漂亮点!”
英国人应该饿了,而且雨一直都在下,小木屋里至少已经形成了十条小水沟,冰冷的雨水在缓慢流动。
“出去一会儿,埃内斯特。”
“为什么?”
马洛安把小孩推到门廊里,伸出双手放在火炉上方,像是刚刚洗手时做出的动作一样。
“关于亨丽埃特今天早上说的那件事,我思考过了,”他对妻子说,“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起。明白了吗?”
“那如果他乘着你的小渔船离开了呢?”
马洛安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厌烦地叹了口气:“真倒霉!”
亨丽埃特涂了粉底和口红,涂得有点太红了,尤其是她还穿了一年绿色的丝绸裙子。每次她这样穿,别人都觉得她显胖。
“我们去哪儿?”
“看看吧。”
父女俩一直走到斜坡处都很安静。马洛安有种过节或是结婚的感觉,一种生活在平时生活之外的感觉,但这种感觉毫无缘由。
“你老板没有对你献殷勤吧?”
“想什么呢!”
马洛安用自己的小眼睛观察了女儿一会儿,既觉得满意,又有点担心。
“我嘱咐你妈妈不要把木屋的事情说出去。你当然也什么都不要往外说。”
一艘渔船出海了,船上的全体船员都站在甲板上看着亨丽埃特笑。马洛安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亨丽埃特也是。她迈着节日的步伐,更轻盈,更小心翼翼。她跨过路上的水涡,内心的喜悦洋溢在脸上。
“我们去瑞士咖啡馆吗?”
马洛安并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正在看他的玻璃值班室,从锚地的另一侧看着它。然后马洛安想到自己变得有钱了,不禁打了个寒战。这真是难以置信,不太可能啊!他一个人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笔钱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现在跟女儿走在一起,他发现自己有了新计划。
“你不去上班了,是不是很高兴?”
“不可能。”女儿回答道,丝毫没有猜到她说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如果有可能呢?如果我让你穿得比莱恩家的女儿还要好呢?”
“她就是把所有钱花光了也白搭,因为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像便宜货。”
马洛安看到值班室里同事的灰色身影。天也一样灰蒙蒙的。路灯没开,整个码头有一种阴暗、贫穷的气氛。白天值班的扳道工也应该看到马洛安了,而且很羡慕他可以跟穿着节日盛装的女儿一起散步。
堤岸的角落里有两个宪兵在放哨,码头前面还有一个。路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夜幕开始降临,为了避免身上溅到路边的水,人们都紧紧地贴着出租车车道旁的房子行走。
瑞士咖啡馆里的灯亮了。里面的留声机正在放音乐。卡梅利娅已经坐在她的角落里,由于马洛安是跟女儿一起来的,所以卡梅利娅假装不认识他,但是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亨丽埃特一番。
“你可以喝点好喝的东西,甜烧酒。服务员!一杯甜烧酒,一杯苹果烧酒。”
“甜烧酒?”
亨丽埃特犹豫着撅了撅嘴,然后摇了摇头。
“再来一杯苹果烧酒,加块糖。”
亨丽埃特又把话题转向父女俩都关心的事情上。
“我在想他是不是有吃的。他年轻吗?有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年轻?”
他既不年轻,也不年老。没上年纪。看上去是个既悲伤而又焦虑的人。
一个倒霉的人!马洛安寻思道。这时他看见外面正在水面上慢慢移动的小船以及深入到水中寻找手提箱下落的多爪锚。
“爸爸,贵吗,你的烟斗?”
“怎么了?”
“要是不贵的话,我再给你买一个。”
马洛安害怕女儿知道这只烟斗值二百五十法郎,就谈论其他事。
“你妈妈没让你给她带件蓝色的羊毛针织衫回去?”
“说了。她想让我给埃内斯特织一件羊毛套衫。”
卡梅利娅身上穿的那件毛皮大衣值多少钱呢?马洛安记得,他有一次抱这个女人时,碰到了她那件柔软的、散发着芳香的毛皮大衣。他不知道它的价钱。马洛安向亨丽埃特提出这个问题,亨丽埃特蔑视地看了看卡梅利娅。
“我敢打赌那是假的。那个女人是个妓女!我认识她。她来过肉店,早晨,头发很脏,还穿着拖鞋。”
“就当那是假的,值多少钱?”
“可能三百法郎?”
马洛安又喝了一杯苹果烧酒,算账时给了服务生那张五百的纸币。
“走!”
“我们去哪儿?”
“你马上就知道了!”
酒精有时对人丝毫不起作用,或者让人感觉头疼,但有时也会给人的胸膛注入某种轻微的乐观主义。现在马洛安就是最后一种情况。他两眼放光,走出咖啡馆时对卡梅利娅做了个表示友好的手势。
黑夜到来。所有橱窗的灯都亮了。行人的伞相互碰撞。马洛安看到路上一个年轻妇人穿着一件蓝色的雨衣,于是马上决定给女儿买件一模一样的。马洛安装作若无其事,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推着女儿进了“新长廊”的大厅,然后一个个柜台地找,一直来到卖雨衣的区域。马洛安走到那里之后,直接对售货员说:“麻烦把你们这里的蓝色雨衣拿给我们看看。”
“布的还是丝绸的?”
女儿试雨衣时,马洛安想到英国警察局的警官蔑视他的笑容。而马洛安不仅蔑视这个警官,还蔑视今天早上的那个宪兵,以及那个在雨里发狂一样跑来跑去的小个子特派专员。
“多少钱?”他问。
“一百七十五法郎。我们还有搭配的贝雷帽。”
马洛安又买了贝雷帽,二十法郎。他买完帽子之后环顾周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东西要买。
“您要穿着吗,小姐?”
当然了。她留下地址,让工作人员把旧大衣送回家里去。马洛安和亨丽埃特走在马路上,都觉得越来越像过节了。行人看到这对父女脸上兴奋的笑容,对此也深信不疑。马洛安觉得他可以将这张五百法郎的钞票全部花完。
“你的鞋子还好吗?”
“不漏水,但是和蓝色不搭。”
他们又买了鞋子。这实在是一种乐趣——走近收银台,表现出一副不在乎数字的样子,然后问:“多少钱?”
马洛安夫人要买双鞋子,会在两周之内跑遍整个城市。现在这个点,宪兵肯定换班了。也许执勤已经取消,因为他们不会仅仅因为一个人在逃就永远看守着断崖山坡。水还在波状铁皮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你高兴吗?”
“噢!是的……但妈妈会怎么说?”
马洛安眯起眼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家手套商店前。
进!
亨丽埃特开始用一种极度担心的眼神看着父亲,父亲气色上佳。
“您是想要绒毛的还是羊毛的?”
“拿最好的!”
最可笑的是,马洛安几乎要为自己的快乐跟紧张而落泪了。他正在接触一个全新的世界。通常情况下,这个时候他正在家里忙着修补的活儿。他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干这个,或者在小酒馆里玩多米诺牌。
“给你妈妈也拿一双。她会很高兴的。”
“我不知道她的尺寸。”
“小姐,不合适可以调换。”售货员急忙说道。
所有的人都很友好。他们在隔壁商店买长筒袜时,还有人叫亨丽埃特夫人,马洛安听后扭头掩饰笑容。
藏在木屋的男人还抱着希望吗?他身上没有一分钱。警察知道他的体貌特征。
马洛安突然对女儿要买的东西失去了兴趣。杀人犯选择小木屋,是不是为了晚上潜进他家?他知道马洛安家在哪里。他绝对想不到手提箱被扳道工放在值班室了。他知道马洛安每天晚上都不在家。
报纸报道过这类新闻:一个惯犯或一个被追捕的人,一无所有,潜入到一个孤立的房子里,农庄或是别墅,用斧头或是铁棍杀死了家里的妇女和老人,偷了钱,清空食品柜,就连瓶颈已坏的酒瓶里的酒都被喝光了。
“多少钱?”马洛安问的时候没有了信心。
亨丽埃特看到父亲态度变了,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太贵了?”
“没有!”
“你生气了?”
“我跟你说没有。”
马洛安不喜欢埃内斯特,因为大家都说他长得像他舅舅,而且妻子总是护着他,跟自己唱反调。但马洛安还是给他买了个新画夹和一盒水彩。亨丽埃特提着包装袋。雨小了一些,但仍有雨点打在包装袋上。
他还要买什么?现在他已经花到那张面值为一千法郎的票子了,他没有停下来的理由。但是他也不知道要给自己买点什么。
“你应该给自己买顶新帽子,爸爸!”
啊!对!一顶铁路部门的帽子!为什么不再买套制服呢?
“进这里面待会儿!”
这是家小酒馆,马洛安坐在吧台旁喝了一杯开胃酒,希望能借此找回好兴致。今天晚上,他甚至不想待在家里。
“你喝什么?”
“什么都不喝。我不渴。”
“给她来一小杯一样的。”马洛安对服务生说。
她觉得如果不喝可能会受到父亲责备。
“这个不会让你难受的,喝吧!哪里有卖毛皮大衣的商店?”
“邮局对面。”
马洛安想着那几件事儿,脑子变重了,更固执了。在毛皮大衣商店,马洛安表现得很不自在。
“狐狸毛多少钱?”
“您说的真毛吗?五百法郎起。”
“拿一件这个价格的看看。”
女儿拉住他的袖子。
“你这就不对了。妈妈会生气的。仿的就很好了。”
“给我安静点。”
女儿喝下苹果烧酒产生的半醉状态已经消失,但是当狐狸毛围在她脖子上时,酒劲又回来了。这件红棕色狐狸皮大衣跟她身上的雨衣很不协调。
“您穿着走吗?”
当然,她穿着走!他们拿着包装袋重新淹没在人群中。
“还不回去吗?”亨丽埃特开始担心了。
为了能从肉店门口经过,她换了条路。但是他们经过时栅栏门关着,商店也空空的。街角处,一个女人正在向人询问信息。马洛安注意到她,因为她说的是英语。马洛安专心地看着这个女人。她穿着一件裙套装,但在这个季节实在是太薄了。几绺红棕色的头发落在帽子外面,消瘦的脖子里戴着一条坠着圆雕饰的金项链。
“买份报纸。”马洛安对女儿说。
他特意不看玻璃值班室。到堤岸必须经过瑞士咖啡馆,而经过咖啡馆时,他们正好碰见卡梅利娅跟英国警官正站在一个黑暗处,亨丽埃特撞了卡梅利娅一下。
马洛安加快脚步。什么都不跟他说!他什么坏事都没干!马洛安眉头紧锁,在想解决木屋这件事的办法。处理完这件事后,他只要再过几个星期或是几个月就可以申请退休了。
退休之后,他要去法国的某个地方,这个地方可以是诺曼底,也可以是塞纳河南岸,或者卡昂海岸。他会买一艘帆船或是带发动机的船,高兴什么时候钓鱼就什么时候钓鱼。
“我在想妈妈会怎么说。”
他们离家门越近,亨丽埃特就越担心。马洛安回到家后,在上班之前还有时间换衣服吃晚餐。
英国人夜里难道不想从藏身之处出来?小船后面有工具。拆掉木板……
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让马洛安很恐慌。知道他藏在木屋里让马洛安更恐慌。杀另一个英国人时,他犹豫过吗?没有!他杀那个人就像我们没有杀过人的人觉得自己不会杀人一样简单,整个过程大概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
如果英国人从前一天晚上就没有吃饭,那他现在一定很虚弱。之前他就给人一种已经快支撑不住了的感觉。
但是藏在木屋的黑暗处,对英国人也有好处……
最大的好处不就是马洛安能够隔着隔板跟他说话,悄悄地给他一部分钱,不惊动任何人?
“家里来人了。”亨丽埃特在靠近家门时说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门廊的灯亮了。”
因为家里没有客人时门廊的灯总是关着的。
“你有钥匙吗?”
女儿打开门。他们听到家里的说话声。亨丽埃特在想是不是先把包装袋和衣服都放在门廊里比较好,但是父亲推着她往厨房走去。
是马洛安的大舅哥跟他妻子。
“我不知道你们要来。”马洛安说话时都没正眼看他们。
这时他的妻子大喊起来:“这是什么?是你爸爸……99lib.”
她摸着女儿身上的雨衣、帽子、手套,并用焦虑的眼神看着丈夫。
“我什么都没有吗?”埃内斯特撕开装着长筒袜的包装袋嘟囔道。
大舅嫂觉得雨衣的颜色太鲜艳了。大舅哥说,“我刚刚正在跟你老婆说把亨丽埃特从一个有保证的地方——有钱的商人家里——拉回来,是你做错了。”
厨房里人太多了,撕包装袋的声音又加入到这个混乱的局面中。四处都有人说话。亨丽埃特在展示她的鞋子。炉子上有东西烧焦了。
“现在这个时候,找到一个好工作太难了。”
马洛安听后低下了头,像一头不高兴的公牛。他看到他们都很激动。围绕在马洛安周围的是嘈杂声,马洛安很确信自己永远不可能把这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他也永远摆脱不了如此复杂的局面。
“妈的!”马洛安挫败地叹了口气,打开门出去了。
他上楼到卧室里换衣服,在打开电灯开关之前揉了揉眼睛。
第八章
大厅和饭厅用一块玻璃隔板隔开,但是迪普雷夫人能够在大厅里直接给客人上菜,因为大厅跟饭厅之间有一个窗口,跟厨房之间也有一个窗口。
这天晚上没什么人。吃饭时间,来了一对问饭菜价格的夫妇。这对男女经济条件一般,他们要去伦敦旅行结婚。服务员把他们安排在左边的角落里,上菜后,这两个人被眼前的银器具和高明的穿着吓着了。
饭厅里除了要在迪耶普市要待十来天的一个驻外使节之外,就只有英国人那一桌了。米切尔老先生和他的女儿坐在一边,毛里松警官坐在另一边。
所有人在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迪普雷夫人知道这种沉默会一直持续到最后。只要最多不超过五桌客人,每次的情况都是这样。这让大家都很不好意思,以至于有人想来吃饭,走到门槛处都会默默地退回去。由于人少,上菜速度很快,高明看着碗碟就像看战利品一样。
刚刚上过奶酪,旅馆的大门响了。然后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妇女出现了,她害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请问要住宿吗?”老板娘远远地喊。
新来的女人用英语回答,迪普雷夫人摇铃叫高明过来,因为高明会说一点英语。
毛里松从饭厅里看到这个女人后立刻站起来,情绪激动。
“布朗的妻子,”警官边往大厅走边小声嘟哝道,“我想知道她来这里干什么。”
“我知道!”
埃娃·米切尔站了起来,把餐巾放到桌子上,又微笑着补充一句,像是对警官先生的轻微挑衅:“是我给她打电话让她来的。”
她没耽误时间,也没犹豫,好像所有的一切她都预料到了。她刚走到门厅处,就用英语说:“我想您就是布朗太太吧?您愿意跟我到客厅里来吗?我是米切尔小姐。”
布朗夫人看上去二十八岁左右。她过去很漂亮,美丽的容颜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是神采已失。她嫁给布朗之前是三级剧院的女演员,她谦虚温顺,嘴上带着笑容,好像在为自己的突然出现向大家道歉。
米切尔小姐坐在一张扶手椅的扶手上,两腿交叉,嘴里叼着一支烟。
“您有您丈夫的消息吗?”
“没有。他应该在鹿特丹。接到您传真时,我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呢。”
“您知道布朗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他是法国一家化妆品和假发公司的旅行推销员。”
“如果他是这么跟您说的,那他撒谎了。他是个入室盗窃者,那边,坐在我父亲旁边的人就是负责逮捕他的英国警官。”
她如此直截了当,布朗夫人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甚至没想到要反驳。
“您也看见了,我的父亲是阿罗德·米切尔,他是帕特拉迪姆剧院负责人。”
娇小的布朗夫人微微鞠躬,她对这个年轻女子的控诉感到害怕,但听到这个名字后她立刻表现深深的敬仰之情。
“您的丈夫偷了他五千英镑。”
毛里松透过两层玻璃观察着她们,米切尔小姐坐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布朗夫人站着,两只手交叠放在手提包的锁扣上,看上去像准备做对方想让她的做任何事。
“如果您想要证据,我可以把警官叫过来。”
布朗太太礼貌地摇了摇头。
马洛安该上班了,他走进玻璃值班室,习惯性地跟同事打招呼:“你好!”
“你好!老兄,有什么消息?”同事问。
“我?我能有什么消息啊?”
马洛安把咖啡壶放在炉子上,面包放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
“还有那么多的宪兵吗?”
“他们这时候正在巡逻。有时候能看到他们手电筒发出的白色圆光环,那是他们正在搜查港口的某个角落。”
埃娃·米切尔没有浪费时间,也没让对方喘口气。
“那是我们所有的钱了,父亲和我两个人。如果布朗先生归还,我们会分一点给他,还会撤销控诉。如果他拒绝归还,那他就会因为杀人和偷窃被判刑。”
“杀人?”
“在这儿,迪耶普市,三天前,他杀了同伴特迪。您认识特迪,不是吗?”
“他跟我丈夫在同一个公司做旅行推销员。”
“也就是说他们是同谋。布朗进了我父亲的办公室偷窃,然后找到特迪。他们应该是在分钱时产生了分歧,您的丈夫把特迪杀了。您如果不信,可以问警官先生。现在布朗躲在城里的某个地方,您应该把他找出来然后把这些话传达给他。您身上有钱吗?”
“我离开纽黑文时带了十英镑。”
“我这里还有两英镑。您就在这里吃饭住下就好了。这里的食宿不贵。”
“您想让我干什么?”
布朗太太还没有哭,但似乎马上就要哭了,她慢慢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跟您有关。去找吧!在报纸上登个广告。也许警官先生会给您点建议。”
埃娃·米切尔返回座位吃饭后甜点时,毛里松警官惊愕地看着她。
“您对她说什么了?”
“事实啊。她找到她丈夫的可能性肯定比我们大,也许他知道她来了之后自己就跑出来了。”
“但如果她找到他了呢?”警官震惊地问。
“怎么了?”
“他杀了人……”
“这是在法国!这就与您无关了。这是法国警察的事。”
她的父亲和警官一样,也惊奇地看着她,欣赏之中掺杂着一点尴尬。
“您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们呢?”
“因为说了也许你们就会阻止我这么做。”
她转了转身,背朝着客厅的玻璃隔板,现在只有毛里松继续看着布朗夫人,她瘫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脸埋在手里。毛里松把餐巾放在桌子上,他走进客厅时,年轻的妇女叹了口气,并没有看他的脸:“是真的吗?”
“是真的,”警官坐到她旁边,“布朗现在的情况不妙。到目前为止,他只会坐牢,但是现在……”
“那也是真的吗,如果他把钱还回去……”
“米切尔会撤诉,是的。英国警察局也不再追究他。到时候是法国警察负责他。您把儿子们安顿好了吗?”
“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她机械地纠正道,“我把他们托付给邻居了。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警官看了看正在吃饭的米切尔父女,又看了看褪了色的地毯,点上烟斗。
“最明智的做法可能是到城里面去走走,尤其是人少的地方。迪耶普市不大。布朗有可能会看到您。”
她很害怕,所有的一切都要在英国警官的眼皮底下发生,她害怕没有人的街道,甚至害怕跟丈夫相见。毛里松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无论如何,我建议您先吃饭,然后睡个觉。明天再做决定。”
在这个小客厅里,她又成了一个人,老板娘过来用法语问她想不想吃饭。她听不懂。迪普雷夫人做了个吃饭的动作,布朗夫人摇了摇头。
“你们看着吧,她会找到他的!”埃娃·米切尔确信地说道,“我知道这对她来说很残忍,但是我爸爸在那些演员身上赚了那么多钱,到了这个年纪却一无所有,他岂不是更惨。”
年轻夫妇站起来,进了客厅,他们是悄悄离开的,走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眼圈红红的女人。丈夫问老板娘:“这里有电影院吗?”
他们去了电影院。
卡梅利娅坐在“红磨坊”她的吧台前,眼神迷离,苦着脸。老板刚刚读了报纸上的消息。
“你认识他吗?”
“认识那个小的。他叫特迪,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来法国。他来了之后很少不找我。我知道他在做一份很危险而且时间不规律的工作。有几次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并没有说。他是个真正的绅士,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有礼貌,又有教养!他总是让我先进房间,而且从来不在我之前离开。”
卡梅利娅突然停下来。
“别放这首华尔兹舞曲!”她冲着音乐大喊。
她向“红磨坊”的老板解释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时我们放的音乐,当时还有一个人跟他在一起,一个瘦瘦的大高个子。我让特迪跟我跳舞,他说他有生意,但是一会儿之后就会回来的。我不喜欢他那个同伴。我小声地对特迪说,别相信你这个朋友!”
“我总是有预感。我哥哥死之前我九九藏书就预感到了……特迪跟我眨了眨眼。他们喝了三四杯威士忌,酒吧男招待应该还记得吧。然后他们就走了,我就跟德德跳舞……
“那天我精神很不好。我早就知道特迪肯定不会再回来了。第二天,我还遇到了那个高个子两三次。我甚至还跟他说话。但是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否则我一定会叫警察的……”
服务生在听,还有一个每天晚上都会来喝一杯的出租车司机。
“我想知道他到底躲到哪里去了。”老板边给她倒酒边说。
布朗太太出了宾馆99lib.,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英国警官跟着她,害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她对这个城市不熟,在黑暗中沿着海堤行走。海堤上没有一个人。她看上去像是在这茫茫的潮湿之地迷了路。这时,她掉头改变方向,走得很犹豫,但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市中心。
她走得跌跌撞撞,像个非常疲倦的人。有时几乎要跑起来,有时却像失去了力气马上就要停下来。路上的行人都转过身看着这个女人,毛里松远远地看着她的后背,觉得她肯定在边走边哭,他想知道埃娃这样做到底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她自己。
毛里松很不高兴,他宁愿自己多受点苦,也不想看到那个金发女孩设计这样一个计划,然后他再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布朗夫人会尝试什么方法呢?她不会认为丈夫的命在自己手里,一定要找到他并且让他归还那五千英镑吧?
雨停了。路还是湿的,路上的水洼在路灯光线下泛光。布朗太太一下子来到锚地前,在那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转身离开。她两只鞋的脚后跟的同一侧已经磨损了。微微卷曲的红棕色头发散在背上。她撞到警官,马上认出了他,然后大声说道:“告诉我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布朗夫人在哭但是并没有眼泪流出,因为她已经哭了太久,现在只是在一吸一顿。
“我陪您回旅馆吧,您回去好好睡一觉,米切尔小姐不应该打电话让您过来的。”
“但是可以救布朗啊!”
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接受回旅馆这个提议,她时不时地停在一条阴暗的小路入口处,想在那里喊出丈夫的名字。
“走吧!”
“万一他藏在那里呢?”
然后毫无过渡,她突然变得喋喋不休:“我认识特迪·巴斯特。布朗跟我说特迪是他的老板,还嘱咐我要对他友好。”
“特迪看起来的确像老板,”毛里松叹了口气,这样穿过这个城市散步比他做一个白天调查还要累,“走吧!”
“他穿着大衣吗?”
“没有!他把雨衣落在旅馆了。”
天很冷。如果转东风,明天早晨路上就该结冰了。
“他怎么能找到吃的?”
“我不知道,布朗夫人。别再问了。我们明天可能就会有消息了。”
他们回到旅馆大厅时,看见埃娃·米切尔和父亲正在客厅里打牌。毛里松想了一会儿,觉得必须要让布朗太太回房间睡觉,因为她已经没有精神了。
“您向我保证明天之前什么都不会发生?”
“是的,是的。”
两分钟之后,毛里松回到房间,锁好门,开始给特派专员打电话。
“您好!是您吗?什么都没有找到吗?”
“没有!找了一晚上。我们基本可以确定他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顺便说一句,有人向我汇报说今天有一个英国妇女下车,通行证上的名字是布朗夫人。她是……”
“是的。是他妻子。交给我吧。”
在玻璃值班室里,马洛安又打开刚才看的那份报纸。这是份地方报,因为巴黎发生的大事上面一件都没有。整个事件的过程报纸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记者成功地撬开了毛里松的嘴,报纸透漏了布朗的过去,其中有他入室盗窃帕特拉迪姆剧院的细节,甚至还翻印了一张米切尔老先生和他女儿走出纽黑文旅馆时的照片。
两天之前马洛安还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两天来都没有检查过衣柜,这两天他一直在想怎么办,一些纠缠不清的想法挥之不去,令他头疼不已。
下午买那么多东西是不是太不谨慎了?回去之后他看到大舅哥惊奇的表情,后来他悄悄对马洛安说:“你好像中了大奖!”
马洛安不想转身朝悬崖的方向看,它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阴森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会为了一个小手提箱放下手边的工作。让马洛安印象最深刻的也许不是英国警察局的那位警官,而是迈着老板步伐的米切尔老先生。如果他向马洛安询问信息,比如说旅馆或是商店的地址,问完之后肯定会给小费的。而且马洛安肯定也会接受!
他真的有可能一分钱都没有了吗?这个想法一直都在马洛安头脑里回荡,而且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另外,报纸一篇文章的末尾有这么一小句,马洛安用心读了这句话:
布朗有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他们生活在纽黑文,但是他们好像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马洛安见过布朗,见过他的雨衣,破旧的套装,鞋底坏了的鞋子。马洛安可以想象得到他建在纽黑文悬崖上的家,像自己迪耶普市悬崖上的房子一样:布朗的房子可能只是稍微舒适一点点。但也不一定!
马洛安按照指示打开三号线的闸门,喝了一杯滚烫的咖啡。他看见毛里松警官正在堤岸上跟一个女人说话,马洛安下午在街上碰到过那个女人。
马洛安觉得气闷。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有那么一刻,他准备打开衣柜,把手提箱扔到锚地里去。
这样做有什么用呢?什么都不能改变。如果马洛安可以确定,再过一两周,整件事都结束之后,他还能在原位置找到这个箱子。但是浪潮会把它带去别的地方,也许它会被埋在泥沙中,也可能会挂在某一艘船的锚上。
马洛安似乎没想到布朗。他不想想布朗,所以想其他事。但他的思绪一直围绕着木屋转。马洛安夜里钓鱼是多经常的事啊!他知道什么时候潮水会涨到什么高度。钓鱼时他听到浪花拍打鹅卵石的声音,闻到刷小船用的沥青的味道,马洛安确定布朗的衣服上现在已经有沥青的污迹了。
宪兵队已经巡逻一圈,检查过山洞了。他们还会再检查的。其中一个宪兵经过木屋时踢了一脚,说道:“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人啊!”
“他们没有权力破门而入!”马洛安小声说道。
如果男人在里面动弹,他们会不会真的进去呢?这是件好事儿还是麻烦呢?布朗会说出扳道工吗?
纽黑文来的船进港时,马洛安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自己应该干的工作上。除了灯光和黑暗处晃动的黑影,别的他什么都看不见。除了让他开闸的铃声,马洛安只听见一阵模糊的嘈杂声。
马洛安不敢往家的那方向看,那里的灯已经熄掉很长时间了。木屋里有足够多的工具来撬开他家的锁。如果布朗知道箱子在马洛安手里,应该会觉得马洛安会把它藏在家里了。
特派专员站在轮渡码头的入口处,观察着每一位游客,马洛安差一点就去找他了。也许马洛安不会被判得很重?之前他从没有过犯罪记录。所有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走错路的。但是这样一来手提箱就会被收走!马洛安也会丢掉工作。
这样的话,他就只能在家干点修修补补的零活了,就像巴蒂斯特一样,只能在大街上或是类似这种地方卖鱼。亨丽埃特也要重回肉店,女儿会怨恨他的。而且妻子肯定会一直念叨:“这就是你胡闹的后果!”
马洛安的大舅哥肯定会狂喜!埃内斯特也不会再听他的话了!
他如果现在下去到“红磨坊”待几分钟,可能会醉着出来。马洛安甚至还有可能把卡梅利娅带出来,证明自己还是个充满活力的强壮男人。
马洛安这会儿只发现了两个宪兵,但是开往巴黎的快速列车离开后,他看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光线,那是手电筒的光,马洛安立刻意识到宪兵们在巡逻。巡逻队从扳道工值班室下面经过时,光束在铁梯上晃来晃去。
短短两个小时过后,亮光就跳跃到锚地的另一边,跳跃到悬崖顶上,离马洛安家也就一百来米。他们现在所处位置的每一个小细节,马洛安都熟悉得很。
“一个饥饿的人!”他小声道。
马洛安立马又说:“一定要结束这件事!”
马洛安无法像前几天那样再过几晚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是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要不是因为这个愚蠢的工作,马洛安立马就去木屋了,但是扳道工值班室里不能没有人啊。
马洛安做完决定之后松了口气,他看看手表,皱着眉头度过了最后三小时。鱼市在黑暗中开市了。天亮了,天空明净,但是很冷。同事到时,鼻孔湿湿的,衣服上满是霜。
“还好吗?”
“好!”
马洛安突然走上商业街。有家熟肉店刚刚开门。他买了一块香肠,两盒沙丁鱼,还有一块馅饼,商店的墙上镶着一块镜子,马洛安买东西时恼怒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马洛安在鱼市看见一家小咖啡馆,便拿着蓝色搪瓷水壶进去买了一壶六丝酒。
马洛安无精打采。他行动迟缓,像是在服苦役,或者参加平时根本不打招呼的邻居的葬礼。他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做这些事。马洛安觉得自己不是活在一个坚定而稳固的世界里。如果这时有人突然摇他一下,他会99lib?从梦中惊醒过来,并且对这个梦惊讶万分。
马洛安并没有沿着斜坡往上走,而是继续在悬崖下面前行,他看不见悬崖顶上的制服人员。他的木屋有点远,要过一条坑坑洼洼的路才能到。马洛安要在鹅卵石和从上面崩落下来的石子上行走。他把食物都放在口袋里了,他觉得馅饼应该已经变成糊状了。
快到木屋的最后一刻,马洛安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突然开始觉得自己可怜,觉得妻子、女儿和埃内斯特99lib? 可怜。他家的房子就在后面,很近,但是看不到,就像大石头上的积木,家的烟囱这时肯定在冒烟。埃内斯特要吃饭上学。亨丽埃特应该还在睡觉,她睡懒觉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早上,房子里有一股温暖的气味,有房间的气味,咖啡的香气,还有一点点乡下的气味。平常马洛安一进家门就会把手伸到火炉上方,然后脱掉鞋子换上事先放在炉盖上暖和的拖鞋。
整个白天都是他自己的,首先睡觉,因为他很困,但他在睡觉时能听到家里和路上的各种声音。他醒来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整理整理衣服,给小船刷刷漆,调一调广播频道,或者拆卸一个闹钟。
马洛安把火腿从口袋里拿出来,好奇地看着,好像忘记了这个东西是他买的。海面很平,只有海水边缘处泛着白色,但是在远处,从另一边陆地而来的风席卷着浪花而来。马洛安认出了远处的渔船,它们拖着捕捞扇贝的网缓缓前行。
唉!我们这个冬天还没吃过圣雅克贝壳呢,马洛安想。
他已经在石头上坐了很长时间。他不能一整个白天都在这块石头上度过。
马洛安越来越不确信。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做的事有什么重要性和必然性。如果有,那就是他可以在回家时坚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正常的生活会继续下去。但真的会这样吗?
最后他想到自己一直讨厌的大舅哥,才终于下定决心。马洛安把火腿放回口袋,竭尽全力地站起来,行动艰难,仿佛全身酸痛。
第九章
也许有人正在用望远镜看着他。在海岸附近拖渔网的渔民时常会这样做。他们会在悬崖上或是悬崖脚下看到一个小黑点,然后自言自语:“看,马洛安捡螃蟹去了。”
渔民从甲板室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海岸的情况,等待捞渔网的合适时机。
在天微微亮的乳白色天际处,有三艘捕鱼船,其中两艘挂着褐色的帆,第三艘挂着蓝色的帆。
马洛安一直朝木屋走着,看上去很平静,内心却很害怕。他就是害怕,没有别的,就像即将做一件很难的事,或是要跟行业大老板对话,或者要在会议上发言。
在上述情况下,人都是很清醒的。可以看到一切事物,听到一切声音,一心二用。但马洛安只能看到自己,好像对着镜子。他把大钥匙插到锁眼里。
他可以把门打开几厘米,将吃的扔到木屋里,关门拿钥匙在锁眼里转上一圈,然后离开。他也可以走时让门开着。之前马洛安想了很多方法,但是现在不打算采用任何一种。
他做这做那,只是因为他应该做点事情。没有任何意义,而且马洛安也清楚地知道逃避已经太晚。
钥匙很顺利地打开了锁,马洛安把自己的东西保管得很仔细,锁被他润滑过了。马洛安先把门打开一点点,在木屋的半明半暗处出现了小渔船的船头部分,这艘小船以前是一位捕鳕鱼的渔民的。
木屋里没有东西动。没有任何声音,连一点咔嗒声都没有。马洛安没有听到属于活人的极细微的发抖声。
接着马洛安把门开得大一些,他闻到一股很重的气味,好像牲口棚的气味。马洛安皱着眉头,仔细观察放在圆木棍上的小渔船的周围。右面放着一个装煤焦油的桶,左边堆放了一堆篮子,隐蔽的小角落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板、盒子、锚、缆绳和一些旧瓶子。
氧气不太足啊!马洛安想道。
他从来没有关着门在这个小屋里待过。呛人的气味让马洛安很担心,他的目光在各个隔板上来回扫视了不下二十次。
马洛安没想太多,因为他这次就是为此而来,他从口袋里拿出火腿,然后放在小船上。在此期间,他一直都在寻找,寻找露在外面的脚或手。
“布朗先生!”马洛安正常声调叫道。
他把两罐沙丁鱼也放在小船上。
“听着,布朗先生……我知道您在这里……木屋是我的……要是我想举报你,我昨天就举报了……”
马洛安仔细听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往神秘的井里扔了一块石头。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声音的回音。
“出不出来随您高兴!您也注意到我来找您没有恶意。昨天,我没来成,因为在您上面的悬崖上有个宪兵。”
马洛安手里拿着蓝色搪瓷水壶,毫无理由地不敢动了。他继续往下说,好像事先准备好了,但其实都是他现场发挥的:“最重要的是您要吃点东西。我给您带来了火腿、沙丁鱼和馅饼。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马洛安的耳朵红了,像小时候非要对别人说些赞美的话时那样红,他的声音也变得更不自然。
“跟我耍花招没用的。我知道您正在听我说话。如果您已经离开了,我会发现锁被毁坏,或者门是半开着的。”
他是藏在煤焦油桶后面呢,还是那堆篮子后面呢?或者在小渔船下面?因为小船下面还有很大一块空间。
“我把这些吃的给您留下,还有一壶酒。我觉得我还是把门给您锁上比较好,因为宪兵会过来巡逻的,他们看见门开着,会进来扫一眼……”
马洛安从来没对空气说过话。他觉得实在很狼狈,所以很快就生气了。
“听着!我们没有时间浪费。我需要知道您在不在这里,是死还是活。”
马洛安想到自己也许是在跟一个死人说话,但他居然没笑。
“您只需要说一个字,或是发出一点声音。我不会看您。我马上就会离开,明天我还会给您带吃的。”
马洛安等着,目光冷酷。他的嘴角开始出现一道吓人的褶皱。他轻轻低下头。鼻子碰到芥末时,马洛安经常做这个动作。
“不要试图让我认为您听不懂法语。我听您跟卡梅利娅说过。”
马洛安还在等,耐心地默数到十。
“我数到三……”他大声说道,“一……二……”
他不仅生气,还害怕。马洛安不敢动弹。他想如果他把整个木屋翻一遍,也许会发现一具干巴巴的尸体,像吃了有毒小麦的老鼠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有一会儿,马洛安想到尸体的气味……不!已经二十四小时了,尸体居然没有发臭!
“好吧!我走了……”
他确实后退了一步,打算离开。在他身后,门朝着洒满阳光的大海开着。把食物留在里面,然后离开,这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您得承认您一点都不潇洒!我来这里是本着坦率的……”
快走吧,傻瓜,内心有个声音对马洛安说。
再等一分钟,就一分钟!他会回答的……然后我马上就走……
已经太晚了!
这是我的错吗?
是啊,无力跨出这扇门回到有清凉和阳光等候他的世界,难道是他的错吗?马洛安还在东张西望。他的声音已经变得不确信了,声调中也带了点乞求。
“布朗先生,我觉得我马上就要发火了……”
马洛安恼火地哆嗦着,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最极限。
“最后一次,我数到三……一……二……”
马洛安一直看着前面,他没有想到在他身后其实还有一个比其他地方都要黑的偏僻角落。这个角落里发出一声吱嘎声,马洛安没来得及转过身去,就觉得自己的右肩膀被人打了一下,而且是用很沉的东西打的,可能铁棍或者是榔头之类的东西,或者更尖的工具。
“浑蛋!”马洛安边喊边转过头去。
布朗就在眼前。至少,这个叫布朗的人还没死。在马洛安自言自语的整个过程中,为了碰到马洛安,他只做了这一个动作。
他的脸上长出了近似红棕色的络腮胡。两只眼睛在半明半暗处闪着光。他急促地呼吸,喷出白气,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
他第二次挥舞武器:不是榔头,是一个用来在石头和海藻下面掏取螃蟹的钩子。
马洛安本能地抓住对方在空中伸出的那只手腕并顺势一扭,他顿时就听到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之后,马洛安又从布朗紧握的手里夺过那个钩子。
马洛安的紧张情绪消失了。他看见这个表情痛苦的男人,缩成一团朝他冲过来。他不再认为这个人就是布朗,甚至都没想到这是个人。马洛安只知道一个活的东西死死地抓住他不放,然后两个身体紧紧地厮打在一起,滚在地上。他的手在拼命地掐对方的脖子,戳对方的眼睛,扭对方的胳膊或腿。
之后马洛安对准对方无情地下手。他没有瞄准。钩子插到一片柔软的地方,随后传来一阵嘶哑的喘气声。
那东西还活着。两眼放光。一条胳膊向马洛安伸过来。
“去你的。”马洛安喘着粗气。
马洛安又用钩子反击。钩子每插一下,他都会听到它在皮肤里的声音,就像那天他用脚后跟踩死老鼠一样。整整踩了十下!但是那只老鼠还是顽强地活着。
突然一口热气喷在马洛安的脸上,一只手碰到他的腿,试图让他失去平衡。
“去你的!去你的!”
英国人现在几乎不动弹了。他瘫在地上。手指慢慢松开。随后他又猛地动了一下,马洛安立刻做好还击的准备。
英国人的脸贴着地面。灰色的西装很脏,有的地方被撕破了。他的头上鲜血直流。身体一动不动,像在睡梦中。马洛安终于崩溃,跪倒在地,哭喊着,失去了理智,浑身哆嗦:“对不起!说话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知道我不想这样……”
马洛安不敢去碰眼前这个死人,只是看着他被压扁的鼻子。
“布朗先生!布朗先生!说话啊……我去给您找个医生……他会治好您的……我把箱子还给您……我帮助您逃走……”
马洛安转身朝开着的门看去,他看到挂蓝帆和褐帆的小船,它们遨游在一平如镜的大海上,就像悬挂在蓝天上。
“布朗先生!天啊……是您先打我的……我,我是来给您送饭的……”
马洛安站起来,从小船上拿起水壶。他突然就战胜了恐惧,把英国人身体的正面翻过来。
英国人的双眼还睁着。在太阳穴处有道伤口,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窟窿,一个真的窟窿,和我们随便在什么东西上弄出的窟窿一样。
“布朗先生!”
马洛安打开水壶盖,塞到英国人嘴里往里面倒酒。六丝酒咕噜咕噜地流出来,顺着他紧闭的牙齿流到下巴上,然后又绕过喉结。
“您死了……”马洛安用刚睡醒的声音说道。
然后他站起来,弹去膝盖上的灰尘,用两只手把头发重新捋到后面。马洛安需要点时间恢复呼吸。他的胸口扑通扑通地一上一下。马洛安觉得嗓子有点疼,也许是刚才喊叫的缘故吧。
他不记得自己刚才哭过,还在想为什么眼皮有针扎似的刺痛感。
马洛安弯下腰捡起水壶,然后放进口袋里,没有想到把剩下的酒都吞下去。
木屋里一片寂静,比马洛安的平静还要吓人。马洛安感受到一种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平静,一种像是周围一切均不存在的平静。马洛安看上去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但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再也不九九藏书会像其他人一样了。他跨过一条从未经历过的界限,但是却说不出来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马洛安的脸渐渐恢复平静,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他觉得脸上的僵硬慢慢消失,肌肉松弛下来,皮肤再度变得柔软。
他把木屋重新整理了一遍!他不能把整理木屋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别人会笑话他的。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他整理好了,先穿好自己的衣服,再整理周围的一切。有些东西翻了,一堆篮子翻到别的东西里去了。刚才打斗时,马洛安没有注意到。
还有布朗的眼睛,马洛安不能让那双眼睛就这么睁着。他用手合上,在碰到眼皮时没有丝毫退缩。他只是说:“好了!”
马洛安把火腿和沙丁鱼盒子全塞进口袋,最后一次转身确定没有什么要做的了。他正要走出木屋,这时一个声音在喊:“你好,路易!”
马洛安走到门槛处,在门框里站着:“你好,玛蒂尔德!”
“要出海吗?”
“也许去,也许不去!”
?99lib.他的声音与平时没什么两样。阳光令马洛安半眯着眼。玛蒂尔德在他前方大约二十米处走过去,这个小老太太在捕蟹,一会儿要拿到城里卖。她手里拿着一个钩子,跟木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老太太背着篮子,走路时弯着腰。
“快结冰了吧?”
“我觉得是。”
她过去之后,马洛安依然站在原地,后面是尸体,前面是大海。空气非常新鲜,令马洛安的皮肤有点痛。刮的是东风,大海、天空以及悬崖呈彩虹色,那么鲜艳,看上去就像贝壳内里的颜色。远处,蓝色帆船上的渔民正在收网,把扇贝往篮子里扔。
马洛安点上烟斗,看着直直往上升的烟雾。
他再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了。从今以后,他永远都没有什么要做的事了。马洛安嘴里叼着烟斗,忍着肩膀上的肿痛又站了一分钟,两分钟。
“抽完烟斗再走吧!”他对自己说。
他预感到很多很多事情,但是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思考。什么都不用着急。那些事情只和他自己有关。
之前的一天晚上,马洛安在玻璃房子里值班。当时他跟其他人一样,是个愚蠢迟钝的男人。当时他头脑里冒出一连串的想法,他想到了木屋,甚至产生了杀死布朗的想法。现在他真的做了这件事,头脑里又产生趁着夜色把尸体扔进大海的画面。
这个想法让马洛安耸了耸肩。想象的事情会跟现实、跟真实的生活有关系吗?一个人想象的生活别人是猜不到的。
马洛安想象着把布朗杀死时,并不想真的那么做,当时马洛安很肯定自己不会那样做,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会。
但布朗最终还是被他杀了!
他能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他放下食物之后没有立即离开?是哪个魔鬼怂恿他讲了故事,还唉声唉气,先威胁后承诺,还数到三,就像一个惹怒了姐姐的小男孩?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马洛安自己也不能。但是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神秘。
他的烟斗灭了,但是里面还有一点烟丝。新鲜的空气拂过皮肤。马洛安用肥皂清除了留在右手食指上的一个小血点。
上路!
玛蒂尔德老太太爬满是藻类的大石头时四肢并用,像是一只蜘蛛。
马洛安用钥匙锁上门,碾碎粘在鞋底的小砾石,然后朝潮湿小路的山坡地段走去。悬崖上三家的烟囱里都冒着烟,在阳光下呈桃红色,每一扇窗户下面都有一块白色的石头。一艘渔船离开锚地,没用拖轮,没有声音,像是被波浪带走了。
渔船好像在港口总是比在大海中行驶得更快,马洛安想。
马洛安在开门之前先刮擦了一下鞋子。他进门之后在门廊的衣架处停下了。
“是你吗?”妻子在楼上问。
“是。”
“你回来得晚了。我差点让亨丽埃特出去……”
亨丽埃特在厨房,穿着一件很旧的裙子,脚上穿着红色的拖鞋,露出光光的脚踝。
“给我拿午饭来吧。”
马洛安这么温柔地讲话可不是常有的事。他把火腿和沙丁鱼放在桌子上,发现他把那块馅饼落在小渔船上了。
“你怎九九藏书 么买这些东西?”
“我想吃火腿。你妈妈在整理房间吗?”
马洛安就着咖啡吃了七片火腿,然后要了杯红酒继续吃。他饿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没吃进一口东西。
“我昨天走了之后,你舅舅说什么了?”
“还是那一套。”
“我打赌他谈到毛皮大衣了。”
“他说以我们这种经济条件,给女儿买这样一件狐狸毛皮大衣不合适,还说他老婆是等到结婚之后才有的……”
“可怜的家伙。”马洛安说。
妻子在上面干活,他单独和女儿在一起,这再好不过了。
“能给我展示一下你的毛皮大衣吗?还有昨天我给你买的所有东西……”
马洛安摸了摸狐狸皮,但还在吃着东西,他觉得毛没有前一天晚上摸着那么浓密了,这让他忧郁了一会儿。
“像这样的毛皮大衣,能穿多长时间啊?”
“只在周日穿,也许能穿三四年。怎么了?”
“没什么。”
他什么事都没有。他不情愿地做了个鬼脸。
“你不换上拖鞋?”
“不了,我还要出去。埃内斯特去学校了?”
“去了很长时间了。你忘了现在都九点了。”
马洛安摇了摇蓝水壶,把剩下的酒都倒进杯子里。
“好了!他擦着嘴唇说。”
“什么好了?”
“所有的!没什么!好了,终于!你不会明白的。”
“你今天早上到底怎么了?”
“我看上去像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很可笑。我有点害怕。”
“你为什么害怕?”
马洛安站着,背靠着火炉,两只手放在背后,这是他一贯的动作。摊在桌子上的毛皮大衣像一只猛兽,就在脏盘子和橡胶雨衣旁边。
“噢!对。维克托舅舅还说这样的雨衣对身体不好,不透气。”
屋里的热气熏着马洛安。他觉得懒洋洋的,赶紧晃了晃身体。
“把帽子给我。不,不要新的。旧的那个还很好。”
他在楼梯口停下,听见妻子在上面扫地。马洛安扶着楼梯扶手,改变了主意。
“你好,让娜!他朝楼上喊道。”
“你不睡觉吗?”
“现在不睡。”
“你要是看见熟肉店老板,告诉他……”
“没有必要。我已经买火腿了。”
他转身朝向女儿,像往常一样偷偷吻了她,一般吻在脸蛋上,一半吻在头发上。
“一会儿见。”女儿说。
而马洛安没有回答,他打开门,跨过蓝色石阶的门槛后把门带上。
第十章
现在是早上九点四十分。高明打开地窖的地板门准备往吧台上再添几瓶酒。迪普雷夫人在接叫餐电话。
“好的,十七片肉片……不要太肥……”
她说话时瞄着,毛里松警官嘱咐她十点把他叫醒。这时楼上传来米切尔老头自娱自乐的声音,他正在浴室里做每天必做的健美操。
埃娃已经下楼了,穿着一件红色小碎花裙子。跟往常一样,她经过迪普雷夫人时没打招呼,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她在旅馆门槛处站了几分钟,然后径直地走向一个胳膊撑在海堤护栏上的身影,米切尔小姐没有穿大衣,头发随风飘散。
天气晴朗,也很凉爽。天空颜色淡淡的,碎花裙子让人想到夏天。胳膊撑在海堤护栏上的是布朗夫人,她在看大海,看上去很迟钝。听到有个声音越来越靠近自己,她浑身打颤。
“您今天上午还有鳎吗?”老板娘在电话里问。
她的目光从钟移到海堤上。布朗太太是个黑色的身影,米切尔小姐是白色的身影。褐色船帆从她们前面经过。迪普雷夫人又说道:“另外,再给我拿两打扇贝。一共多少钱?”
订货丝毫没影响她思考:
她还要跟布朗夫人说什么?
埃娃把同伴带回旅馆的途中激烈地说着什么。
“您好!不,太贵了!只要鳎好了!”
那两个女人从外面金黄的阳光下来到大厅灰暗的灯光下,然后又走到客厅的半明半暗处,米切尔小姐依然没有停止说话。布朗太太时不时地抬起充满恐惧的眼睛,结巴着说几个字,老板娘不懂英语,但猜测对方说的是:“但是您想让我做什么?”
埃娃依然没有停下,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那些话听起来既像是命令又像是威胁。
“打扰了。请问毛里松警官在吗?”
迪普雷夫人并没有注意到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廉价手提箱。
“我十分钟之后去叫醒他,”她看了一眼钟后回答,“请问您是哪位?”
“这不重要。”
马洛安并不着急。大厅里放着两种扶手椅,一种是藤条的,另一种是天鹅绒的。马洛安一贯谦卑,于是选择一张藤条椅坐下,但是不敢交叉双腿。马洛安把手提箱放在地上之后,又把帽子放在膝盖上。
有这么一段时间,马洛安没注意到客厅里发生了什么,在他面前正好摆着一扇玻璃隔板。直到埃娃找笔他才注意到。埃娃没找到笔,所以往老板娘的办公桌走去,路上碰到了马洛安的腿。
她跟亨丽埃特年纪相仿,但是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不管是动作举止,还是说话和穿衣的方式。马洛安又不高兴地想到那件蓝色丝绸雨衣。
“给我一支钢笔和墨水。”
“当然可以,米切尔小姐。”
马洛安盯着小姐看,她再回到客厅时,马洛安看到了那位不堪忍受的年轻妇女,她穿着一件黑色裙套装,和马洛安女儿穿的那件差不多。
马洛安听不懂英语。埃娃让同伴坐在一张独脚小圆桌前面,口述道:“拜托彼得·布朗……”
马洛安听到法语词,觉得很吃惊。米切尔小姐已经恼火了,他克制着自己又用英语说了一遍。有两次,布朗夫人低下头时,米切尔小姐在纸上给她指出那些词。
最后,埃娃让布朗夫人退后,然后自己坐下,边在头脑中搜索词汇,边写着什么东西。随后,她又高声读出来:“拜托布朗先生无论如何与妻子取得联系,迪耶普,纽黑文旅馆。”
马洛安看着她们很久,但没想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的思维已经变得很懒散了。等到他想明白时,注意力又集中在那个穿黑色套裙装的女士身上。
她应该昨天一晚上都在哭吧,因为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皮也肿了。马洛安继续拿她跟自己的女儿作比较,比如说他注意到女人鞋子的脚后跟坏了,脖子下面上衣的缺口处有个圆雕饰品,头发也像亨丽埃特的一样不服帖。
马洛安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但来人不是警官。米切尔老先生下楼了,跟迪普雷太太打了声招呼,他习惯跟所有人打招呼。他走进饭厅,高明赶紧跑过来招呼。
老头一坐下,就看见客厅里的埃娃和布朗夫人,但是他假装漠不关心,只是吩咐高明准备早餐。
米切尔小姐经过时又一次碰到马洛安,但是并没有道歉。她把手里的那张纸递到办公桌上。
“把这个消息送到迪耶普的各大报社。账算在我头上。”
她来到父亲面前,在父亲的太阳穴处吻了一下,站着跟他说话。
“高明!去叫醒毛里松先生,告诉他有人在等他。”
马洛安并没有失去耐心,而且没有任何焦躁的反应,好像身上所有可以让他焦躁不安的器官都被摘除了。他可以就这样坐在藤条椅的边缘处一动不动地一直坐到晚上。别人即使看着马洛安,也不会想到大家千辛万苦寻找的箱子就在他脚旁,也不会想到刚才那条消息寻找的人已经被他杀死了。
一个女佣过来,手里拿着桶、抹布和刷子。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她说,“请抬一下脚……”
跟他家一模一样,家人打扫厨房时,马洛安总是要把两只脚抬起来,这时家人就会用抹布把他脚下的那一块地板擦干净。
高明走进饭厅,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培根蛋,盛放在水晶杯里的黄油,几个果酱小罐子,这就是米切尔老先生的早餐。高明进门时,漫不经心地扫了马洛安一眼,除了铁路公司的帽子,别的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布朗夫人蜷缩着坐在客厅的一张椅子上。为了活下去,她正在等埃娃的新命令。米切尔正在吃饭。他的女儿站在被玻璃窗挡住的阳光里,大概在向父亲讲述今天早上都干了些什么。这时候,警官正在房间里刮胡子。
马洛安依旧坐着,像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他可以一走了之:没有人会阻拦他。他可以带上箱子,坐上火车,然后再换乘另一列火车,抵达随便一个城市,进银行,把钞票兑换。
他只需要伸出一只胳膊,提起手提箱,朝着阳光处走去就可以了。
他还可以把箱子留在原处,一两天过后会有女佣想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老板娘还在办公桌后面:“你好,是的!……布朗……B是Bernard的B,R是Robert的R……”
然后她一字一重复着刚才那则消息。
“今天晚上能印刷出来吗?多少钱?是一个客人的。”
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马洛安吃了一惊。
“是的,警官先生,是坐在那里的那位……”
马洛安站起来,觉得嗓子很干,又看了看布朗夫人。
“是您想见我吗?”
他说不出来话来。马洛安看着毛里松,嘴唇颤抖着,之前决定说的这时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马洛安为了结束这种僵局,突然从地上拿起手提箱递给了警官,说:“这就是!”
毛里松皱了皱眉,把箱子打开了一半,转身朝向饭厅,镇定地说:“米切尔先生!”
马洛安注意到警官并不高兴,相反,他的目光变得更沉重了。米切尔老先生听到叫声,放下早餐,走过来,走在女儿前面。
“这是你们的钱。”英国警察局警官指着箱子说。
毛里松没有看米切尔,而是透过客厅的橱窗在看布朗夫人,她也在往这边看,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人为了检查一下钞票数目,把箱子放在一张藤条桌子上,然后把箱子里的钱一沓一沓地稳稳地放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小声地数着。埃娃在父亲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米切尔老先生朝马洛安抬起头,选了一张钞票,紧接着改变主意,拿出第二张,把它们递给马洛安。
马洛安摇摇头,老头很吃惊,以为马洛安嫌不够,又添了第三张。
“布朗呢?”毛里松问道。
布朗夫人被满箱子的钞票吸引过来,站在客厅门口处。她在谦恭地等待一个解释。埃娃从原地告诉她了,这时候她正在帮着父亲数钱。
还来得及。马洛安如果愿意,可以随便说这个箱子是在哪里找到的,发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布朗夫人用询问的目光牢牢盯着他,眼神里已经有绝望的影子了。
马洛安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他认为布朗夫人听不懂法语,所以他可以说实话,于是马洛安说了,语速很快,一口气说完。
“我刚刚杀了布朗。”
说完了!他大叹一口气,然后往别处看去。毛里松不浪费一点时间,从衣架上拿下大衣和帽子,迅速穿戴好。
“跟我来。”
但是布朗夫人也跟着他们,一副不愿意离开他们的样子。毛里松不敢转身面向她。毛里松艰难地吞咽一口唾沫。在整个行走的过程中,女人用英语断断续续地问:“他刚才说什么?”
他们在太阳下走在马路上。毛里松在中间。三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问他的丈夫死时痛不痛苦。”
“她听懂了?”
马洛安应该拔腿就跑,但这只是一种意图,他的身体并不听话,而是跟其他两个人步调一致地走着。
“我应该跟她说什么?”毛里松问道。
“我不知道!他死了!您明白吗?”
马洛安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试着回忆,但是在脑子里找不到任何与痛苦这个词相符合的东西。
“真是太难了……”马洛安小声说道,他感觉这是平生第一次无力解释什么事情。
为了避免看到布朗夫人朝他这边的脸,马洛安只能看着大海。
“我会跟她说没有痛苦。”
毛里松说起了英语。布朗夫人擦拭着双眼。马洛安没有争取任何人的同意,选择了通往悬崖的那条路。
“很远吗?”警官问道。
“在锚地另一边,离我家就两步远。你们很快就会看到了!”
整个冬天只会有两三个早晨如此平静透彻,人们渴望听到周末所有的钟声这时候都能响起。
“你好,路易!”他们穿过鱼市时有人打招呼。
马洛安认出是巴蒂斯特,他把小船从水里拉上来。他要趁着天气好把它粉刷成深绿色。
“你好!”马洛安答道。
马洛安毫不在乎地看着锚地另一侧的玻璃值班室。他们三个步调一致,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马洛安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和两个陌生人一起走路。
他们三个一路几乎都没讲过话,布朗夫人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但是她没有哭喊,没有威胁,也没有表现出痛苦。她不懂法语也能明白。她已经猜到他们要去哪里,而且走得跟他们一样快,像他们一样拉着脸,眼神异常坚定,但嘴唇更干了。
马洛安看到自己的房子在阳光普照的悬崖上耸立着,他指给毛里松看,并说:“那就是我家。”
布朗夫人也看着那栋房子。
他们走得越来越快。女人手里攥着一条卷成球形的手绢,有时用它来擦几下眼睛或是鼻子。
家里二楼的一扇窗户开着。有人在房间的阴暗处晃动,但马洛安不知道那是亨丽埃特还是她母亲。
“从这里走。小心一点,这条路不好走。”
他们绕过悬崖。蓝帆渔船应经返回码头了,老板喊道:“你好,路易!”
“他们捕捞扇贝。”马洛安解释道。
马洛安说这些话时很腼腆,仿佛通过向他们表现得如此友好就可以让他们忘记自己犯过的罪行。但是马洛安并没有这么想。这都是出于本能,对眼前这个娇小的布朗夫人他可以表现得和气一些。她不习惯走在鹅卵石上,崴了脚。
还有两艘船在海上捕鱼。浪潮已经把它们带到离岸边很近的地方,在岸边可以看清船上烟斗的烟雾,甚至看到一个渔民在直接对着瓶口喝酒。
“你们从这里就可以看到木屋了。”
他滔滔不绝地加了几句:“我总是在晚上工作。所以我白天都比较闲,会做些修补活儿,钓鱼,什么都做。我建了这个简陋的小木屋,放小船和工具。”
他说这些话好像是想传达这些九九藏书意思:
你们也看到了我是个怎样的人。我不坏,我是个正直的人。不应该怨恨我。我跟布朗太太一样不幸。我们是两个不幸的人。你们会明白的!
马洛安拿出钥匙,英国女人的瞳孔放大了,直愣愣地看着,但是她的黑眼圈深陷在眼窝里,这时她抓住警官的一只胳膊。
“这一切很荒唐……”马洛安说。
马洛安打开门,站到一旁,让他们可以看清楚。马洛安弓着背,像是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布朗夫人一动不动。紧紧地抓着英国警官,她盯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看马洛安,再看尸体。她说不出话来,没做任何动作,她看上去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这就是了!”扳道工重复道,双膝颤抖,手心冒汗。
“之前他藏在这个木屋里?”警官咳嗽一声,问道。
“是的。我知道之后给他送来了火腿和沙丁鱼。看!小船上的那张白纸里包着一块馅饼。”
马洛安不说话了。布朗夫人摔倒在满是鹅卵石的地上,蜷缩成一团,呼喊着,胳膊和腿都在抽搐。警官跪下来跟她说着英语。马洛安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站在哪里。马洛安拿出身上的干净手帕,盖在布朗的脸上。
“关上门吧。”毛里松命令道,他还在照顾英国女人。
马洛安关上门,上了锁,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看着大海默默等待。
几分钟过去了,马洛安再转过身时,英国警官已经扶着布朗夫人站起来,替她拍打了几下裙子下面的尘土。她没有看马洛安,说了几个字。
“她问他有没有什么话留给她。”毛里松重复道。
马洛安会怎样回答?她什么也听不懂。但是事情不是这样发生的。他们两个用钩子打斗了,直到其中一方再也不能说话为止。马洛安思考着。他本来可以随便说点让她欣慰的话,但是他实在找不到能让人接受的谎言,于是摇了摇头。
一个人临死前什么话也没说,这真是让人绝望。
“走吧!”马洛安叹了口气。
马洛安几乎就要对毛里松表现出来的惊讶发火了。
“您想去哪里?”
“警察局。”
他还会遇到什么事呢?他的生命中还会发生什么奇事吗?一件灾难已经发生了,就像天天发生的那些一样:车祸,海难,杀人案。难道这些不是一回事吗?
有两个受害者,三个,六个。布朗死了。但如果是马洛安死了,现在就是布朗在向马洛安夫人解释发生的一切了!
至于说不幸,他们都不幸,其中还包括亨丽埃特和埃内斯特,尽管他们还没有感觉到。
“回城里,”毛里松说,“我们一会儿再说。”
“随您所愿。但是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马洛安本可以帮布朗夫人一把,帮她走过鹅卵石路。有时马洛安会往她身上快速扫一眼,看看她有没有可能接受自己的帮助。马洛安确定一会儿回去之后,她会允许埃娃安慰她。
“哭是很愚蠢的行为!”马洛安违心地对毛里松说。
“他说什么?”布朗夫人用英语问道。
“没什么!”毛里松犹豫片刻后回答道。
他们走到旅馆门口时,马洛安停下来说:“我在这里等您。”
看到英国人一副害怕自己跑掉的表情,马洛安觉得很厌恶。这时,几个很重的大皮箱被拎出来了,上面贴着很多豪华大旅馆的标签。这些都是米切尔的行李,他裹着毛皮大衣,正忙着结账。
马洛安看见他陪着英国警官和布朗夫人进了客厅。一会儿之后,埃娃穿着旅行时穿的衣服去客厅找他们了。几分钟之后,毛里松走出旅馆向马洛安走来,马洛安问道:“他们给她点了吗?”
“是的。”
“多吗?”
“一百英镑。”
他们并肩向阳光普照的城里走去时英国警官突然问起他关心的一件事。“您为什么要去警察局?”他看着别处问道。
“那您想让我去哪里?”
“我不知道!如果您愿意……我建议您以正当防卫的理由进行辩护。”
马洛安哈哈大笑:“您觉得我在乎这个吗?”
马洛安先进了特派专员的办公室。这里是轮渡码头,而且马洛安还穿着铁路公司的制服,所以特派专员还以为是别的事。
“怎么了,老兄?”
他的这位“老兄”说道:“我杀了布朗,今天早上,我来是跟您解释……”
特派员大吃一惊。
“等一下!等一下!”
他转向毛里松。
“这个人在说什么?您认识他吗?”
马洛安看着特派专员的漆皮鞋,双排扣蓝色西装,从中间分开的头发,以及佩戴着荣誉勋章上细长勋章带,最后想道:
他什么都不会明白的!
“从头开始,”专员坐在办公桌前,拧下钢笔的笔帽,“你是谁?”
“路易·马洛安,轮渡码头的扳道工。”
“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叫布朗的英国人的?”
马洛安已经后悔来这里了。他没有想过会这样。他本来想接受命运的安排,觉得进监狱是必然,因为他杀了布朗,但他想纯粹地有尊严地进监狱。
“我看到他把同伴推到水里,然后我从水里捞起手提箱。”
马洛安的目光又变得像大舅哥来访时那么犀利。
“你对那个箱子做了什么?”
“他把箱子还给了米切尔。”毛里松插嘴说,他已经感受到马洛安的不耐烦。
“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布朗,妈的!”他大声喊道。
“等会儿!我觉得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你杀死布朗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不想杀他的。我给他带去了火腿和沙丁鱼,我还跟他说了一刻钟的话。他假装不在那儿,或是装死。当我听见他出声时……”
“你打了他多少下?”
“我没有数。”
“尸体检查报告会告诉我们的。布朗死了之后,你对箱子做了什么?”
“我先回了趟家。”
“为了清除血迹吗?”
“不是!我就是为了回家而回家。我吃了饭,然后就出门了。”
“你承认你吃饭了?”
“吃的就是给布朗准备的那块火腿,”马洛安挑衅地说,“现在你高兴了吧?”
“所以,你杀人是为了钱?”
扳道工看着地面,什么都不说了。他目光严酷,下巴紧收。特派专员眯着眼观察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
“女士,请帮我接法院。您好!我找共和国检察官……您好!是您吗,检察官先生?我是雅内!我办公室里有一个持有米切尔先生被盗钞票的人。是的,我前天跟您说过这件事。不,是个法国人,铁路部门的工人。今天早上,他杀了布朗……”
为什么他在讲话时总是眨眼?
“当然!我会在那里!午饭过后我们可以立刻进行作案现场模拟。”
壁炉上有一块大理石壁钟,上面显示已经十一点半了。埃内斯特已经离开学校往悬崖斜坡走去了,他跟隔壁家的小贝尔纳一起。
“您好!请帮我接警察局……警察局?我是雅内!你们能给我派两个人过来看管刚给我押送过来的一个家伙吗?”
“至于你,伙计……”特派专员一边站起来一边开始说话。
专员看到马洛安的眼神,感到很吃惊,这是一种他没想到会遇到的眼神,既深邃,又带着鄙视,马洛安用目光估量着眼前这个穿漆皮鞋的小个子男人。
“法律,”专员说得更快了一些,“要求你在今天下午法院去进行现场案件模拟时找个律师。你有没有律师?”
还有什么?马洛安耸了耸肩,他在想刚才去的那一趟,想他们三个人,想那个小木屋。那多简单多有尊严啊!
“你通知家人了吗?”
“我也许会通知他们参加你说刚才的那个什么事!”马洛安反驳道,他对自己表现出来的胆量也很诧异。
“你不会永远都这么嚣张的!”
马洛安笑了,这个笑容好像是对内心世界加的一副枷锁。
他明白了。他再也不会试图解释什么了。马洛安乖乖地回答专员的每个问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这天下午,木屋周围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马洛安从他们中间经过时,并没有低下头。为什么要在巴蒂斯特面前低头?还有那些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人和在外围跳起来看热闹的人。
“你承认……”
他们都是一副不怀好意的嘴脸。是马洛安自己决定进监狱的,他主动把自己知道的交代清楚,并没有等警察找上门来。
马洛安听到悬崖上传来一阵哭声。他抬起头,看见戴着围裙的妻子在哭,离贝尔纳家的人就只有几步。她应该是把埃内斯特托付给别人了。马洛安用目光找亨丽埃特找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在人群后面发现了她。
“你愿意把今天早上的动作再重复一遍吗?”
马洛安蔑视地盯着他们,蔑视他们所有人,检察官,长着山羊胡的法官,以及其他他不知道官阶的人。他们给马洛安找了个律师,律师不停地对他做着手势,好像在说:“注意!”
注意什么?既然他们坚持,他重现这个场景又有什么关系?只是马洛安再也想不起他说出的那些话,而没有那些话,他所做的动作没有任何意义。
我向你道歉,我可怜的布朗,马洛安自己在心里想,他们肯定是想看我重新拿钩子插你。
马洛安真的很镇定地那样做时,就像拿钩子对着一只螃蟹下手那样,人群开始小声议论,并害怕地直往后退。
“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不是哪里来的,因为是布朗拿着的。”
“你是怎么拿着它进行攻击的?”
“我拿它往他身上插了很多下。”
人群又开始小声议论。马洛安不在乎。看到人们这么愚蠢,对马洛安来说几乎是一种乐趣。
“看!这正是那块馅饼。”
“别动!”法官喊道。
场景重现进行了两个小时,旁边还有法院的书记员做笔记,记的都是法官和律师之间针锋相对的对话。马洛安拿钩子示范前,手上的手铐被解开了。结束之后,警察又把他重新铐上。
“您还有其他要问的吗?”检察官问律师。
“没有了。当然,请对我的辩护人做一次详细的精神检测。”
此刻的围观者前一天晚上从马洛安旁边经过时还跟他打招呼:“你好,马洛安!”
然而现在他们带着恐惧看着他,好像他再也不是马洛安了,甚至都不能称他为人了。至于他的女儿,在人群远远的后面。
开着车到不了木屋那边,来看热闹的人群步行穿过了大半个城市。孩子们跑着过来,不想错过看这个犯人一眼的机会。摄影师也在路上等着。
最后,马洛安被关进了监狱,他满意地看着白色的墙壁,紧靠着隔板的狭窄小床,还有活动搁板。他不记得生命中有哪一个时刻像现在这么困过,正要准备穿着衣服睡一觉时,律师进来了。
“请允许我对您说一句,您刚才把所有的蠢事都做了。”
马洛安的家人应该都在家里刚刚打开灯的厨房里哭,厨房的桌子上还放着那个蓝色水壶,这个水壶是在亨丽埃特出生之前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买的,里面还有六丝酒的味道。
“我来是为了给您几个建议。”
马洛安看着律 师,好像在看一件稀奇但是却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
“对于您令人反感的恬不知耻,所有人都有同感,这也让我的工作变得很困难。您要……”
马洛安打断了他。
“顺便问一下,什么时候举行丧礼?”
“谁的丧礼?”
“布朗的。”
“我们还不知道。法院那边先要进行尸检。”
“但是为什么还要尸检,既然我都已经交代清楚了?”
“知道是什么导致他的死以及他怎么死的,这一点是很必要的。”
“他的妻子还没有离开吗?”
“她一直在旅馆里。”
“您认为他们会把布朗葬在迪耶普吗?”
“除非她买好了回英国的票。”
“要米切尔家里付!”
马洛安皱着眉头看着律师,最后叹了一口气:“让我自己静一静。”
“我们要达成协议……”
“好,明天!改天吧!”
算了!马洛安参加不了葬礼,因为布朗夫人要用别人给她的那一百英镑把丈夫的尸体运回去。至于马洛安,再也见不到布朗,也见不到布朗夫人了。
很愚蠢,但就是这样!更让人愤慨的是,事情本来可以不这样发展的。这只是偶然。
比如说,布朗那天晚上差点爬上玻璃值班室,停在第二个楼梯台阶时!他们两个要是见到面了,会在上面说些什么呢?
布朗一路跟随着马洛安到他家附近,却没有跟他说一句话时,马洛安已经准备好归还手提箱了!
还有那天早晨,马洛安拿着香肠、沙丁鱼和馅饼去看布朗的时候?
他们两个会说些什么?他们会做什么样的决定?然后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纽黑文的一个家庭和迪耶普的一个家庭,这两个家庭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有他们的妻子和孩子?
“这不可能!”马洛安小声地总结道。
“什么不可能?”
马洛安意识到律师还在,叹了一口气:“没什么!我在想事情。”
“这很好。但是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
他觉得还是直接提出要求:“现在我想睡了。”
但他没有说实话。律师出去之后,在走廊里跟一个宪兵小声说话,这时马洛安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还在想布朗,想布朗的妻子,想在大海另一边属于他们的房子,晚上窗户里还亮着光的房子。
马洛安被判入狱五年之后,妻子和女儿扑倒在他的怀里哭泣,亲吻过她们之后,马洛安环顾四周,好像在找某个人。
然后,他顺从地跟着宪兵走了。
第一章
十一月六日,星期日
我们吃过晚饭,来到客厅喝咖啡。两个小时后,我站在窗户旁,离窗玻璃非常近,想体会一下寒冷的潮湿感。这时我听见妻子在后面问:“你今天下午要出去吗?”
这几个字如此简单而又如此平常,但对我来说却有沉重的意义,好像这些音节背后掩藏着我跟维维亚娜都不敢表达的想法。我没有立刻回答,并不是因为我在犹豫出去还是不出去,而是因为有一会儿,我沉浸在那个有点令人苦恼的世界里没有回过神来。那个世界要比我们每天都生活其中的这个世界真实,它能够让人发现生活被掩盖的那一面。
我最后结结巴巴地说:“不,今天不出去。”
妻子知道我没有出去的理由。她猜到了,就像猜到其他事情一样。也许她已经熟知我所有的行为和动作。比起她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的怨恨,我对她的怨恨并不多。
妻子问我是否要出去时,我正在透过下了三天的阴沉冷雨——准确地说,是从万圣节开始下的——看一个流浪汉。他在玛丽桥下走来走去,还不时拍打肋部取暖。我的目光落到一堆深暗的旧衣服上,衣服靠在一面石头墙下。我在想是流浪汉真的在走动,还是因为空气流动和雨珠下落让我产生了错觉。
他是在动,一会儿之后我确定了:一只胳膊从那堆旧衣服里伸出来,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头,看上去浮肿,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这时停止走动,转身朝向女伴说了鬼才知道的一段话,然后那女的坐起来时,他去拿了两块砖头过来,给她递了一个装满液体的酒瓶,女人拿过来对着瓶口就开始喝。
我们住在圣路易岛的安茹码头已经有十年了,这期间我经常观察流浪汉。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流浪汉,其中包括女性,但是看到行为举止像一对真夫妻的这还是第一次。我想到了藏身森林深处雄性动物和它的雌性伴侣。为什么想到这个我会很感动呢?
有些人谈论起维维亚娜和我时,总是会拿动物夫妻来影射我们,一个劲地向我重复这个比喻,他们还不忘强调:在野兽中,雌性动物更凶狠。
在转身并走向已经放好咖啡的托盘之前,我还有时间看到窗外另一个画面。一个高个子男人,脸上涂着颜色,从我们家对面停靠的一艘快艇里出来。他把防水衣举在头顶上,马上就要进入一个潮湿的世界,他的两只胳膊末端都拴着一个空瓶子。男人冲上连接船和码头的湿滑木板。他和刚才那两个流浪者,还有拴在一棵枯树上的一只黄毛狗,是那时整个窗外风景里唯一的活物。
“你下楼去办公室吗?”妻子又问道。这时,我已经站着喝完整杯咖啡。
我说是。我总是对星期天充满恐惧,尤其是巴黎的星期天,给我一种焦虑甚至于恐慌的感觉。我一想到在某一个电影院前打着雨伞排队,就直犯恶心。去香榭丽舍大街或是杜伊勒里花园散步以及开着车在枫丹白露大街上排着长队等候,感觉也是如此。
昨天夜里,我们回来得很晚。在米齐迪埃剧院看完彩排之后,我们去了马克西姆斯吃夜宵。最后,凌晨三点左右,我们又去了隆德点附近的一家地下酒吧,在那儿有很多演员和电影界的人。
这几年来我一直睡眠不足,这一点让我再也受不了了。但是维维亚娜,好像从来都不觉得累。
我们还能默默地在客厅里待多久?最起码五分钟,我敢肯定,但是这沉默的五分钟貌似很长。我尽可能地不看妻子。几个星期以来我都避免正面看她而且也缩短了我们面对面交谈的时间。或许她想跟我说说话?我想她打算这样做的,但她一张嘴,我就会转过身去半背对着她。妻子犹豫着,最后没有选择说她原本想对我说的话,而是说:“我一会儿要去科里内家。如果傍晚时你愿意,就去那里找我。”
科里内·德·郎厄尔是大家嘴里经常谈论的一个朋友,她是巴黎地区最漂亮公馆其中一家的主人,那所公馆就在圣多米尼克路上。她这个人有很多新奇的点子,其中之一就是在星期天下午把整个家都对外开放。
“有人声称所有人都出去参加赛马比赛了,这是错误的,”妻子解释道,“很少有女人陪着丈夫去参加比赛的。为什么人们都感到无聊呢,因为今天是星期天吗?”
我还是在客厅里做着刚才的事情,最后小声嘟哝一句:“一会儿见。”
我穿过门廊,跨过办公室的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有一种通过长廊进到办公室里的奇特感觉。最初的想法来源于维维亚娜。我们楼下的公寓准备出售时,她建议我买下,建成工作室,因为我们的地方不大,尤其是在接待客户时。我们把最大的那个房间的楼板拆除,然后用一段通向最高层的长廊取而代之。
我们就这样制造了一个很高的房间,上下两排窗户,下面跟上面都摆满了书,看上去真像一个公共图书馆。我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在这里办公并接待客户。
但我还是搬到原来的一个房间里,那儿有个隐秘的小角落,我可以躲在里面准备辩护词。还有一张无靠背无扶手皮质长沙发,中午可以在上面合衣睡个午觉。
我今天中午午休了。真的睡着了吗?我不是很确定。我躺在半明半暗处,闭着双眼,檐槽中的水滴声没中断过。我猜想维维亚娜也休息了,在她那满是红色丝绸的小客厅里,那是她在我们卧室旁边布置的一个小房间。
现在四点多一点。妻子应该在化妆,一会儿她去科里99lib?内家之前可能会过来亲吻我的脸颊。
我觉得眼睛很胀。很长时间以来,我的脸色都不太好,佩马尔医生给我开的药不是太管用。但是我还是很认真地持续吞咽那些滴剂和药片,这些药俨然就是我餐具前面的一个小兵工厂。
我的眼睛一直都很大,头也很大,在巴黎只能找到两三家符合我脑袋大小的帽子专卖店。我念书时同学们称我癞蛤蟆。
有时候,家里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长廊里的木头受潮的缘故。每一次,我都会抬起头,想到可能会看见薇薇安下楼。
我从来没有对她隐瞒过什么,但是我要向她隐瞒这个东西,我会把它锁在储藏室那个文艺复兴风格的衣柜里。在开始写东西之前,我要先确认我们从来不用的这把钥匙没有丢掉,而且锁还好用。我还要找一个地方存放这把钥匙,比如说,放在我这个图书馆的几本书后面。钥匙太大了,我的口袋里放不下。
我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带着米黄色名片的文件夹,名片上印着我的名字和地址。
吕西安·高毕罗
巴黎上诉法院律师
巴黎,安茹码头,十七号
办公室里还有很多这样的文件夹,它们多多少少都跟悲惨故事沾点边,都是客户的文件。它们统统被放在一个金属文件柜里,由博德纳韦小姐管理。我在犹豫要不要写上自己的姓名,在其他文件夹的这个位置上都标着客户的名字。最后,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我用红色铅笔写下一个字:我。
这是我自己的文件资料,不管怎么样,我开了头,而且有一天它也许会派上用场。开始写第一个句子之前,我犹豫了十多分钟,挖掘自己的内心深处,试图像写一份遗言一样开始:“我,署名者,身体和思想都健全……”
这样写的确跟写遗言很像。不过我不在乎它像什么。我在想要不要在两边的空白处标注一些难懂的符号,我平时将这些符号用在客户身上。
事实上,我习惯在他们讲话时当着他们的面记录,通过一些只对我来说有意义的符号,记下他们说的主要内容,无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半真半假,夸张还是谎话连篇。同时,我还会记下自己当时的感受。其中有些符号让人匪夷所思,很怪异,像是小人画像,或是像有些法官在听一段很长的辩护词时创作的绘画草图。
我试着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不要把自己当成悲剧来描述。但是,通过记日记来表达自己的想法,这难道不已经是一个征兆了吗?为谁而记?记什么?我不知道。总的来说,就像攒钱的老实人说的那样,为了预防不幸时刻。是为了预防事情朝坏的方向发展。
事情会变坏吗?我在维维亚娜身上发现了一种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情绪:同情的水滴。她不知道,当然她也不知道我们之间会怎样。但是她清楚地知道我们这种局面持续不了很长时间,而且一定会发生点什么事情,不管发生什么。
佩马尔治疗了我十五年,也在这样怀疑。他在给我开药,但我也很确信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把我治好。他来拜访我时,总是装出很从容很潇洒的样子,医生进入重症患者家里都这样。
“今天感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地方或所有的地方。然后,他跟我谈论了我这四十五年的生活,谈论我一直都在拼命、而且还会继续拼命下去的繁重的工作。他开玩笑说:“最强悍最完美的机器也需要进行小修补,现在就是修补时期……”
他听说过伊薇特吗?佩马尔生活的圈子跟我们的不同,在我们的圈子内,我的私人生活被扒得干干净净。他也许在周报上读过一些社会新闻,但是这些新闻没有任何真实性,他们并不知道内情。
而且,这不单单涉及伊薇特,还牵扯关系到佩马尔口中的整台机器——我的身体。我为了在工作和生活中表现出色,只能逼迫这部原本就运转不太正常的机器加大马力。毛病不是今天才有的,也不是几个星期前或是几个月前。
我二十年前就知道这种坏结局吗?这有些夸张,但是如果说跟伊薇特在一起一年之后一切就已经开始往坏结局发展了,则并未夸张。
我想……
妻子刚刚下楼,貂皮大衣下面穿着一件黑色裙套装,头上戴着一块短面纱,这给她稍微衰老的脸带来一丝神秘。她靠近时,我闻到了香水味。
“你觉得你会去找我吗?”
“我不知道。”
“之后我们可以去城里吃饭,不管去哪里。”
“我要去科里内家的话给你打电话。”
这一刻,我想一个人出着汗,一个人躲在我的角落里。
她把嘴唇放在我的额头上轻吻一下,然后迈着灵活的步伐朝门口走去。
“一会儿见。”
妻子没有问我在做什么工作。我看着她离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
那对流浪夫妻一直都在玛丽桥下面。现在,男人和女人正并肩坐着,背靠着码头的石头,看着拱桥下的水流。从远处看不到他们的嘴唇是不是在动,也不可能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把下半身藏在满是窟窿的被子下取暖。他们如果交谈,会说些什么呢?
船员应该拿着他的那份酒回来了,而且我猜在他的办公室里,泛红的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
雨一直在下,天马上就要黑了。
动笔之前,我在电话的拨键盘上拨了彭蒂厄路上一家公寓的电话。听到听筒里噔噔的连接音,我有一种迷失的感觉。我刚刚了解这种拧紧般的感觉,觉得胸口一阵抽紧,我像心脏病患者一样捂着胸口。
电话响了好久,像是连到了一户没有人住的公寓。正当我想挂掉时,听筒里传来接电话的声音。一个没睡醒的、阴沉的声音小声问道:“什么事?”
我差点沉默。没有报姓名,我直接问道:“在睡觉?”
“是你啊!是的,在睡觉。”
我们沉默了。知道她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以及几点回到家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没有喝很多酒吧?”
她应该是挣扎着离开床来接电话的,因为电话不在卧室,在客厅。她睡觉时一丝不挂。她睡醒之后皮肤有一股特别的气味,女人的气味混杂着烟草和酒精的气味。这段时间,她喝酒更多了。她好像也感觉什么事正在酝酿。
我不敢问她他是不是也在。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他不能在那儿。在某种程度上我给他让了位置吗?他应该在听,身体撑在一只胳膊上,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用手在半明半暗中摸索着香烟。
地毯上、座位上到处都是乱扔的衣服,酒杯和瓶子也扔得遍地都是。而且,只要我一挂电话,她就会朝冰箱走去,去拿啤酒。
她费了一番力气才提出一个问题,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你在工作吗?”
她又追问,同时也让我知道了她家的窗帘没有打开:“一直都在下雨吗?”
“是的。”
就这样。我在搜索要说的话,或许她也在找。我所能找到的,只是这句很可笑的话:“乖乖的。”
我似乎看到她坐在绿色扶手椅扶手上摆的姿势,看到了她丰满的乳房,小女孩特有的瘦瘦的、似乎不堪重负的后背,还有她深暗的阴阜。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部位最让我有感觉。
“明天见。”
“就这样吧,明天见。”
我又转身朝向窗户,这时只能看到塞纳河沿岸路灯的花叶装饰,以及它们在灯光下水中的倒影。在潮湿的建筑物黑暗处,有几个亮着灯的窗户的长方形轮廓。
我又重新读了一遍刚才写的那个段落,刚刚我被妻子打断了。
我想……
我现在没有任何想法。而且,我认为,如果我还要继续写这个被自己称之为“我的文件档案”的东西,最好不要再回头看一遍自己写过的内容,一个句子都不要再看。
我想……
啊!是的!大概就是这样!我想像对待客户一样对待自己。人们都说在法院里,我是预审律师中最令人生畏的一个,因为我可以让最难对付的人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罪行。我的态度始终不曾改变,而且我承认我利用了身体优势,利用了我臭名昭著的癞蛤蟆头和我外凸的眼睛,就这样盯着他们,就像没看见他们一样,让他们对我的相貌印象深刻。我的丑对我有很大帮助,让我看上去像中国的蛋头彩瓷一样具有神秘感。
我先让他们自己交代一会儿,把他们想的都说出来,期间我懒散地做着笔记,这些话都是他们在敲我办公室的门之前准备好的。然后,在他们最想不到时打断他们,这时我会一动不动,永远都是左手托着下巴:“不!”
我说这个字时并没有提高声调,好像我并不是想拆穿他们。
“我向您保证……他们试着反抗。”
“不。”
“您意思是说我在撒谎?”
“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
对于有些人,尤其是女人,这就足够了,他们会立刻露出一副帮凶的微笑,但继续狡辩。
“我向您发誓……”
我听到他们这样说,好像谈话已经结束,然后朝门口走去。
“我向您解释,他们结结巴巴地说道,显得很担心。”
“我要的不是解释,是事实。至于解释,是我,而不是你,去寻找。既然你愿意撒谎……”
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是很罕见的情况。
很显然,我不能跟自己玩这一套。但是,如果我写,比如:“已经开始一年了,最初……”
我可以打断自己,就像打断其他人一样,用一个简单但毫不含糊的字:“不!”
这个“不”字比前面的那些更让他们不知所措,他们再也不明白它的含义了。
他们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
“不!”
“您为什么断定这不是真的?”
“因为还可以追溯到更远。”
“追溯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自己找。”
他们开始寻找并且几乎总是能找到更早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来解释他们悲剧发生的原因。我就这样救了很多人。并不是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我在法庭上有什么诉讼成功的妙招或是手上捉着法官的把柄,而是因为我总能让犯了错的人找出错误的源头。
我也要像他们那样写:“最初……”
什么时候?跟伊薇特在一起,始于那天从法院回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我的候客厅里的那天晚上。就是这个简单的回答,没办法更浪漫一点。如果没有伊薇特,或许还会有另一个女人。谁知道有新的人闯进我的生命中是不是件必然的事情啊。
很不幸的是,我不像客户那样,可以坐在那张所谓的忏悔椅上,能有个人坐在我面前帮助我辨别事实真相,那个人会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字:“不!”
我不允许他们从结尾或中间开始,我的工作是让他们从头开始。伊薇特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需要从中解脱出来。之后,如果我还有欲望和勇气,会努力往前挖掘。
那是一个星期五,已经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了,刚刚多一点,因为当时是十月份。我刚办完一件勒索案,审判结果被推迟了一周。我记得当天晚上,妻子和.99lib.我要去罗斯福总统大街的饭店里跟巴黎的警察总监还有其他几个大人物一块吃饭。我吃完饭走路回法院,法院离饭店很近。那天晚上也下雨了,但雨珠很小很轻柔,和今天完全不同。
我的秘书博尔德纳夫小姐——我从来没想过叫她的名字,就像所有人一样,我叫她博尔德纳夫,而且我把她当男人看待——那天在等我回去。小个子迪雷,跟我在一起四年多的合作伙伴,已经离开了。
“有人在客厅等您。”韦德纳韦从她那绿颜色的灯罩下抬起头跟我说。
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但是她汗液的气味更像是红棕色头发女人的。
“谁?”
“一个女孩。她不想说姓名,也不愿说她来访的目的。她说要以私人的名义跟您见面。”
“哪个客厅?”
一共两个供客户等候的客厅,一个大的和一个小的,尽管这99lib.样问,但是我知道秘书会回答:“小的。”
她不喜欢女人坚持要以个人的名义跟我谈话。
我胳膊下面夹着公文包,头上还戴着帽子,身上穿的大衣后背都湿了。我打开门,看到那个女孩。她占据了整张扶手椅,交叉着双腿,嘴里吸着一支烟,正在看一本电影杂志。
见到我进来之后,她立马站起来,用看杂志封面上演员的方式打量着我,好像我们很熟。
“跟我到这边来。”
我注意到了她廉价的大衣,穿得变形了的高跟鞋,扎成马尾辫的烫过的头发,这种发型在舞蹈演员和码头左岸的女孩之间很流行。
我到了办公室之后,把大衣帽子都脱下来,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给她指了指我前面的那张椅子。
“是谁叫你来的?”我问她。
“没有谁。我自己来的。”
“谁告诉你来找我,而不是去找其他律师?”
我经常问这个问题,但是客户给的答案并不总是能够迎合我的虚荣心。
“您猜不出来吗?”
“我不玩猜谜。”
“我来找您是因为您总是能让客户被无罪释放。”
最近,一个记者写了句很特别的话。她应该是看了报纸才来的吧。
如果你是清白的,随便找一个好律师就可以了。如果你有罪,那就去找高毕罗先生吧。
来访者的脸被对着忏悔椅的灯发出的光芒残忍地照亮了,我还记得自己在观察她的脸时表现出来的不自在,因为那是一张既稚嫩又衰老的脸,一张天真和狡猾混杂的脸,我还想加上无辜和邪恶,但是我不喜欢这两个词,这些词都是我专门用来评价法官的。
女孩很瘦,身体条件很差,就像众多生活在巴黎、不讲卫生的同龄女孩一样。为什么我会想到她的脚是不是很脏?
“你受到法庭传唤了吗?”
“我确信会的。”
藏书网看到我吃惊的表情,她很高兴,而且我很肯定她坐下时是故意交叉双腿的,将膝盖以下的部分全部露了出来。她在等我时补过妆了,抹得太浓太难看,就像楼下的妓女或是最近刚进巴黎的那些女仆。
“我一回到宾馆,如果我能回去的话,就会被捕,很可能大街上的宪兵都知道我的体貌特征了。”
“你想在这之前来见我?”
“当然啰!不然就太晚了。”
我感到困惑。也许她正希望我如此,我在她薄薄的嘴唇上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
我突然说:“你是清白的?”
她已经读过关于我的新闻报道了,立即回答道:“如果我是清白的,现在就不是在这里了。”
“他们以什么罪名逮捕你?”
她回答得简单利落:“持械抢劫。”
“你说你拿着武器危害别人?”
“这就是所谓的持械抢劫,不是吗?”
然后我坐到椅子上,摆出我最惯常的动作,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拿着笔开始在本子上写字画图案。我把头往旁边侧了一下,用我的一双大眼睛对准她。
“说吧!”
“说什么?”
“所有的。”
“我十九岁。”
“我还以为你十七岁呢。”
我这样说是故意想惹怒她,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能说,从相见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对彼此充满敌意。她蔑视我,我也藐视她。那时,我们拥有的机会看上去还是相等的。
“我出生于里昂。”
“然后呢?”
“我妈妈不是家庭主妇,不是工厂女工,也不是妓女。”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习惯啊,就是这样,不是吗?”
“你看流行小说吗?”
“只看报纸。我爸爸是小学老师。他们结婚之前,我妈妈在邮局工作。”
她看上去像是在等回应,但是没有等到,这让她一时间有点束手无策。
“我上学一直上到十六岁,我通过了会考,拿到了毕业证,在里昂的一家铁路运输公司做了一年打字员。”
我默默地离开座位。
“一天,我决定来巴黎试试运气,然后我就来了,并给父母写信让他们相信我找到了工作。”
我一直保持沉默。
“您对这些不感兴趣吗?”
“继续。”
“我来到巴黎之后没有工作,但是我有办法解决温饱,因为我还活着。您不问问我是怎么设法的吗?”
“不。”
“我还是要跟您说。用各种方法,通过各种途径。”
我并没有说话,她继续道:“所有的!您明白吗?”
“然后呢?”
“我遇到了诺埃米,她被抓了,但是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审讯她。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我们两个人都参与了。即使诺埃米还没有告诉他们,他们也会发现我们两个住在一个房间里,那他们就会在那里等我。您知道阿尔贝蒂宾馆吗,就在瓦万路上?”
“不知道。”
“就在那儿。”
我的态度让她变得不耐烦了,甚至失去了风度。我故意装出一副迟钝的表情,表现得更漠不关心。
“您总是这样吗?”她恼火地说,“我还以为您扮演着拯救客户的角色呢。”
“我得先知道我怎么才能帮助他们。”
“让我们两个都无罪释放,就是这样!”
“我听着呢。”
她犹豫着,耸了耸肩,又继续说道:“算了!我试试吧。我们都受够了,我们两个。”
“受够什么了?”
“您想画幅画吗?我,我没什么意见,要是您喜欢恶心故事……”她的声音里夹杂着蔑视和失望,我有点怨自己表现得比平常更加冷酷,于是第一次鼓励她。
“是谁先产生持械抢劫想法的?”
“我。诺埃米太笨了,她不可能有主意。她是个善良的女孩,但就是脑子太笨。一天我看着报纸,寻思着也许我们有一点改变现状的机会,就一次,就够我们生活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我晚上经常在蒙帕尔纳斯车站附近游荡,已经熟悉那一片了。我注意到,阿贝·蒙瑞格尔路上有家钟表店每天晚上一直到九、十点钟才关门。
“那家店铺很小,灯光很差。我发现里面有一个厨房,一个老太太在里面听着收音机织毛衣或是摘菜。
“钟表匠跟老太太一样老,在橱窗旁边工作,眼前面举着一个黑框放大镜。我经过他们店铺好多次了,就为了观察他们。
“那段路灯光很不好,旁边也没有商店……”
“你们拿着武器?”
“我买了一支儿童玩具手枪,看上去很像真的。”
“发生在昨天夜里吗?”
“前天,星期三。”
“继续说。”
“九点多一点,我们两个进了钟表店,诺埃米假装要修手表。我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到老太太在厨房里让我有些担心。我差点为了这个放弃计划,然后在老头弯腰看我朋友的手表时,我向他露出一部分武器,说道:‘抢劫。别喊。交出钱我就不伤害你。’
“他觉得气氛很严肃,所以就打开了收银抽屉。然后诺埃米根据我们的计划,开始拿挂在工作台上的手表,把它们都装进大衣口袋里。
“我刚要伸手去拿钱,这时我觉得背后出现了一个人。是老太太,她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不知道从哪里回来,她站在门槛处大喊救命。
“我的枪好像没吓住她,她张开两条胳膊挡住通道,大喊:‘小偷啊!这里!杀人了!’
“这时我发现了用来升降铁窗的手柄,我拿起来,朝老太太冲过去,边跑边对诺埃米喊:‘快跑!’
“我撞老太太时还用手柄打了她一下,然后她就躺在大马路上了,我们两个人跨过去,分头跑了。
“我们分开跑,然后在盖特路上的酒吧里汇合是最合适不过了。但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我拐了好多弯,转了好多圈,甚至在我去酒吧之前还乘地铁到了沙特莱站。我去了酒吧之后就问加斯东:‘我朋友没有回来吗?’
“‘我今天晚上没看见她。’他回答说。
“我在外面晃了大半夜,天微微亮时,我回到阿尔贝蒂宾馆,但是并没有见到诺埃米。我没有再见过她。昨天早上的报纸上有这件事的几行报道,还说首饰店老板娘额头受伤,眼睛也被伤到,已经送医。
“报纸没说别的。没有谈到我们,也没有说事情发生在昨天夜里还是今天早上。也没有明确指出是两个女人所为。
“我不喜欢这样。昨天晚上我没有回阿尔贝蒂宾馆。快半夜时,我朝盖特路上的那家酒吧走去时,发现了两个便衣警察。
“我转个头从酒吧前走过去。我在雷恩街上一家没有人认识我的小酒馆里,给加斯东打了个电话。”
我只是听着,一动不动,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表现出兴趣。
“他们好像拿出了一张诺埃米被捕后拍的照片,问加斯东是否认识这个人。加斯东对他们说认识。然后他们又问他是否也认识诺埃米的朋友,加斯东说也认识,但是他不知道我们两个住在哪里。宪兵应该也在周围的酒吧里问了,他们也许还去了附近的宾馆。我恳求加斯东,他很讲义气,能够帮我一个忙。”
她看着我,好像对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听得懂她说的话。
“我等着呢,继续。”我说,一如既往的冷漠。
我不知道我到底怨恨她什么,但就是怨恨她。
“宪兵肯定还会再问他,他会对他们说抢劫发生的那个时间,我们两个在他的酒吧里,而且他还会找几个客人来作证。这些诺埃米都不知道,一定要让她知道。据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什么都不会说,还会用固执的眼神看着他们。既然您已经成了我们的辩护律师,您应该去看看她并把这些告诉她。您还应该跟加斯东统一好口径,说您在他的酒吧里一直待到凌晨两点钟才走。我已经在电话里跟他说好了。现在我不能付给您钱,因为我没有,但是我知道您有时候也会免费接案子。”
我以为自己在听完后已经了解这件事了。
我感觉她在犹豫着怎么结束,这一切还没完,她还有什么事情要说或者要做,但是突然间她好像觉得很困难。她是害怕把接下来的事情搞砸吗,就像搞砸精心策划的抢劫一样?
她站起来,脸色越发苍白,却努力露出坚定的笑容,充满热情地完成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她环顾下整个房间,走到我办公室唯一一个没有堆着文件的角落,把自己的衣服一直撩到腰部,反转过身去,小声说:“在他们把我抓进监狱之前好好享受吧。”
她没有穿内裤。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消瘦的大腿,她这个年纪女孩子鼓鼓的肚子,深暗的阴阜。说不上是什么准确的原因,热血一下子蹿到我的头部。
我看着她朝外的脸,离灯不远就是博德纳韦每天早晨都会更换花的花瓶。女孩也努力地看着我,她在等,但是看到我一直一动不动,她渐渐对自己的命运失去信心。
过了一会儿,她眼泪汪汪,用鼻子喘着粗气。然后,她的手终于开始摸索还没有放下去的裙子下摆,她用失望和受辱的声音问道:“这对您不管用吗?”
她慢慢地把衣服恢复原样,背对着我,说话时没有转过脸,但是声音听上去很顺从:“不行吗?”
我点了一根烟,眼睛看着别处。轮到我说话了:“坐下。”
她没有马上就坐下。再转身朝向我之前,她像孩子一样,大声擤了几下鼻涕。
我刚才打到彭蒂厄路的电话就是找她的,她的床上还躺着一个男人,这个人我认识,而且几乎是我要求这个男人做她情人的。
正当我不知道今天是否应该继续写下去时,电话响了。我听出是妻子的声音。
“你一直都在工作吗?”
我犹豫了。
“没有。”
“你不来找我吗?莫里亚也在这儿。如果你来了,科里内想留下我们跟四五个朋友一块吃晚饭。”
我说好。
所以我现在要把“我的”文件锁在衣柜里,再到图书室里找几本书,把钥匙藏在书后面。然后我再上楼换衣服。
那对流浪夫妻还躺在玛丽桥下面吗?
第二章
十一月八日,星期二,晚
我上楼换了衣服,然后给阿尔贝99lib?打了个电话。
“你把车开过来,把我送到圣多米尼克路上。我猜夫人已经拿了那四份简历吧?”
“是的,先生。”
我们家有两辆汽车,还有一个司机兼膳食总管。人们会对我们找司机这件事说长道短。人们把这归结为暴发户幼稚的虚荣心,但是我雇司机是出于一个更为可笑的理由。
如果有客户在我面前说起这件事,我可能会这样打断他们:“只需要向我提供关于你的所有事实就可以了。”
但是流言蜚语并未能改变我的决定。安德里厄,我的第一个老板,也是唯一的一个,也是维维亚娜的第一任丈夫,是巴黎为数不多的让穿制服的司机开车护送他到法院的法官之一。从那之后,我就萌生了一种效仿他的想法,我不知道当时是哪种变态的心理驱使我向妻子证明……
在我们刚开始的阶段,当时我们还住在当费尔—罗什罗广场,我们的窗户下面就是贝尔佛狮像,那时我还乘地铁去上班。这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大概一年后,我就有能力乘出租车了。我们很快就买了一辆二手汽车,而且当维维亚娜拿到驾照之后,我还没有通过驾照考试。我缺乏驾驭机器的感觉,或许反应能力也不够。我握着方向盘时非常紧张,非常确定灾难即将发生,主考官看到之后建议说:“您最好还是放弃吧,高毕罗先生。您不是唯一有这个问题的人,基本那些顶级聪明的人都过不了这一关。考上两三次,您一定会拿到驾照,但是总有一天,您开着车会出事的。您确实不太适合。”
我还记得主考官说最后几个字时流露出来的敬佩之情,因为当时我已经小有名气了。
多年来,一直到我们搬到圣路易岛上之前,都是维维亚娜充当我的司机,把我载到法院,然后晚上在那里等我。得知我们的园艺师沙利的儿子服兵役回来要找工作时,我们决定雇用他做我的司机。
我们的生活很复杂,我跟妻子每个人都要面对很多责任。
再也看不到我们总在一起了,人们都觉得很奇怪,因为妻子和我已经变成一个传奇。我确信,现在他们仍然可以看到维维亚娜帮我准备文件,甚至是辩护词。
我并不像同事听说的那样骄傲,而且如果……
事实!
为什么我的思绪又回到星期天那个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发生的晚上了?今天是星期二。我没有想到自己想把当晚所发生的事都记录下来的想法会来得如此之快。
阿尔贝把我载到圣多米尼克街,我在庭院里看到妻子蓝色的汽车,我告诉阿尔贝不用等我。我在科里内·德郎厄尔家里的客厅里见到了十几个人,还有三四个在一个布置得像酒吧的圆形小隔间里,公馆的女主人正在里面进行私人会谈。
“吕西安,来杯苏格兰威士忌?”我们在亲吻脸颊打招呼之前她问道。
科里内亲吻每一个来访者的脸颊。在这个房子里,这是一项礼仪。
随后她立即又说道:“我们的大律师正在从司法的爪牙里拯救一只什么样的残忍怪兽啊?”
让·莫里亚也在那儿,坐在一张大扶手椅上,在跟维维亚娜聊天,我跟几个常客握了握手,拉尼尔手底下有三四家报社,德吕埃勒议员,还有一个我从来都记不住名字的年轻人,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经常在科里内所在的地方遇到他——这是我的一个宠儿,科里内说——还有两三个年纪已经超过四十岁但是还是非常漂亮的女人,好像这是圣多米尼克街上的规律。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告诉她,要有的话,也只是常规会议上的一点事情。我们继续喝酒聊天,一直到晚上八点半,之后,正如维维亚娜事先所言,只剩下了五六个人,其中当然有拉尼尔,还有让·莫里亚。
正是因为莫里亚我才来的,有两三次,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是错的,但我就是觉得我们会进行一种交易。
所有的人都认识莫里亚,他已经当了十来届部长,两届议会主席,而且下一届的主席还是他。他的照片和漫画头像出现在报刊头版跟电影明星一样频繁。
他是个粗壮的男人,几乎跟我一样丑,但是他比我有优势的地方,一个是他的大高个子,另一个是他的贵族架子,不知道是哪种土里土气的刚硬让他有了这种架子。
关于他的生活,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无论如何,大家都是所谓的熟悉内情的巴黎人。
莫里亚,已婚,三个孩子的父亲,四十二岁时还在尼奥尔当兽医,似乎也没有什么抱负。一件选举丑闻曝光之后,他毛遂自荐参加众议员选举,并当选。
他如果没遇到科里内,估计整个下半辈子都只是做一名勤勉的议员,在左岸的破公寓和工作地点之间来回奔波。那时候科瑞娜多少岁?不好说。根据她现在的容貌来看,当时她应该在三十岁左右。她的丈夫郎厄尔老伯爵,在她认识莫里亚两年前去世了。为了跟报社老总藏书网和政治界人物打交道,她离开了跟伯爵一块居住的圣日耳曼郊区。
据说,科里内选择莫里亚是有原因的,对他也的确有感情。之前她尝试过两三个,然后将他们全部抛弃。在选中尼奥尔市的这个议员之前,科里内观察了他很长时间。
他来科里内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却不经常回尼奥尔市所在的德赛夫勒省了。两年之后,他的腰包鼓起来了,不久之后就当了部长。
这样已经十五年了,将近二十年了。我没有必要确认具体的日期,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关系已经被大家认可,和正式夫妻几无差别。媒体会说圣多米尼克大街上出了一位议会主席,爱丽舍宫需要莫里亚时会打电话到这里来。
莫里亚并没有跟妻子离婚,她住在巴黎,在战神广场旁边。我见过她几次:笨手笨脚,很谦虚,总是一副感觉自己配不上这位大人物而不好意思的样子。他们的孩子都结婚了,据我所知,大儿子在省政府工作。
在科里内家里,莫里亚并不必装出卑微或伟大的样子。他表现出来的是真实的自己,我常常觉得他是个觉得无聊、烦恼的人,但努力不让自己失望。
星期天,当我们的眼神第一次交汇时,他皱着眉头观察着我,好像他在我身上发现了一种东西,我想把这个东西叫做征兆。
我不想高调强烈地重复我要写的东西,我害怕被嘲笑。但是从那个星期天开始,我相信征兆,一种也许只有熟悉内情的人以及自己身上具有征兆的人才会察觉到的无形的东西。
我要将自己的想法进行到底吗?这种征兆,只有部分人具有,这些人经历了很多,见识了很多,什么都亲身尝试过,尤其是付出了不寻常的努力,达到了或是几乎要达到他们的目标。我不认为在达到一定的年龄前能够察觉到这种征兆,比如说,在四十五岁之前。
我也在观察莫里亚,首先是在吃饭餐时,那时女人们正在讲故事。然后是在客厅里,报社老板的情妇坐在垫子上拿着吉他唱歌时。
他显然并不比我玩得开心。他看着周围,应该在想到底是因为命运的哪一出安排,他才来到了这个仿佛在侮辱他人格的地方。
人们都说他野心很大。他的传奇故事跟我的一样。他在政治上的凶残狠毒和我在法庭中的表现相差无多。
然而我并不觉得他野心大。或者,也许他曾经野心很大,但那是种孩子气的野心,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他接受自己的命运和角色,就像有些演员在一生中只能被迫演相同的角色。
我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喝着酒,没有兴致,也没有生气,也不是以酒鬼的方式酗酒。我确定每99lib?一次他要别人满酒,是为了给自己留下来的勇气。
科里内比他小差不多十五岁,像孩子一样注视着他,确保莫里亚想要的都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科里内比任何人都了解他。那个星期天,随着夜色渐深,她应该也看到了莫里亚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迟钝。
我到现在还没有喝酒。我很少这样,尤其是很少这样有条不紊。
莫里亚从我身上察觉到了这种征兆,它应该不是存在于脸上的表情里,而是存在于眼睛里。可能只是眼神的一种集中,或是涣散。
他们谈论政治时,莫里亚说了几句嘲讽的话,就像向小鸟们扔面包。这时,我从客厅出去了,想到一个有电话的小客厅里去。我先往彭蒂厄路打了个电话,如我所料,没人接。然后我又拨打路易的号码,他是一家意大利饭店老板,伊薇特大部分时间都会去他那里吃饭。
“我是高毕罗。伊薇特在你那儿吗,路易?”
“她刚到,高毕罗先生。您想让我叫她吗?”
路易知道我们的情况,我说道:“她自己一个人吗?”
“是的。她坐在最里面的那个小桌子旁,现在开始吃晚餐了。”
“告诉她半小时后我过去看她,也许会晚一点。”
莫里亚猜到这一幕吗?我们都不是色鬼,他不是,我也不是,我们也不是有野心的人,但是除了那些自己身上具有征兆的人,其他人会这样认为吗?我返回客厅时,他还在观察着我。但是他眼神游离、湿润,跟其他喝多了的人一样。
我猜想科里内已经向他做了什么暗示,因为他们就像我和维维亚娜一样,经常通过暗示联系。这位不久就将重新掌握国家命运的议会前主席,艰难地站起来,做了个感谢的手势,小声地说:“不好意思……”
他迈着沉重而犹豫不决的脚步穿过客厅,透过玻璃门我看到一位仆人正在等他,可能要把他搀扶到床上。
“他工作太多了!”科里内叹了口气,“他让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
维维亚娜向我投来一个默契的眼神,她的眼神里面还包含一个问题。她意识到我刚才去打电话了。她知道我打给谁,为什么打,也知道我一会儿将去哪里。我甚至认为她在默默地建议我这么做。
酒会又拖拖拉拉地进行了一两个小时,我才和大家拥吻告别。
“请大家谅解。我还有工作要做。”
他们上当了吗?可能跟莫里亚一样并没有。但是这都不重要。
“你让司机等你了吗?”维维亚娜问我。
“没有。我乘出租车。”
“你想让我开车送你一程吗?”
“不用了。对面就有个车站。”
我一离开,她也会谈论我的勤勉和责任吗?我在雨里等了出租车十分钟,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我到路易那儿时,伊薇特正在喝着咖啡抽着烟。餐馆里基本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她看上去很空虚。
她在自己坐的长椅旁边给我留了一个座位,她朝我伸过脸蛋,我对这个动作就像对科里内的见面吻一样熟悉。
“你去城里吃晚饭了?”她简单地问道,好像我们的关系跟大家的关系一样。
“我在圣多米尼克街上吃了点。”
“你妻子也去了?”
“是的。”
她并不嫉妒维维亚娜,也不想取代她。总而言之,她很满意自己的生活现状。
“您喝点什么,先生?”
我看了看伊薇特的杯子,然后说:“一杯咖啡。”
她说道:“你会睡不着的。”
我就是想喝咖啡防止自己犯困,就像每晚服用一贴巴比妥酸剂一样。但我知道这两样东西对我都没好处。我没有什么要对她说的,我们两个就这样肩并肩地坐在长椅上,看着前方,像是一对老夫妻。
但最后还是我张嘴问道:“累了吗?”
她回答说不,我从中没发现任何开玩笑的成分,接着她问道:“你今天白天都干什么了?”
“工作。”
我并没有细说今天下午我干了什么工作,她肯定不会猜到这个工作与她有关。
“你妻子在等你吗?”
这是在间接询问我的意图。
“没有。”
“我们一块回去?”
我做了个好的动作。我本来能够说不,然后离开。但是很久以来,我就是无法战胜我自己。
“你能允许我再喝一杯查尔特勒酒吗?”
“随你便。路易!一杯查尔特勒酒。”
“您呢,高毕罗先生?”
“不用,谢谢。”
来彭蒂厄路家里打扫的女佣星期天不过来,我也确信伊薇特不会费那番功夫自己把公寓打扫一遍。她只铺了铺床?可能性不大。她慢慢地喝着手里的查尔特勒酒,酒喝到嘴里很长时间之后才咽下去,好像为了推迟我们离开的时间。最后,她叹了一口气:“你结账?”
路易已经习惯我们坐在这个桌子旁了,而且他也知道我们从他家餐馆出去之后会去哪里。
“晚安,小姐。晚安,先生。”
伊薇特挎着我的胳膊走在雨中,她穿的高跟鞋太高,有时会让她跌倒。这里离公寓就几步路。
我返回去写一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还是很有必要的,是一年多以前的星期五晚上,在我的工作室里。她惊慌失措地又坐下之后,纳闷我到.99lib.
底做出了什么决定。这时,我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我在办公室里,还要工作一两个小时。我不去吃饭了,替我向警察总监和朋友们致歉。告诉他们,千真万确,说我希望能在喝咖啡时准时到达。”
我没有看一眼来访者,径直地走向门口,粗暴地命令她:“待在那儿!”
或许是为了惹她生气,我像对一个没教养的孩子一样加了一句:“什么都不要碰。”
我去了博尔德纳夫的办公室。
“下楼看看,确定在我办公室的那个人没有被人跟踪。”
“警察吗?”
“是的。然后打电话告诉我结果。”
我回到办公室里之后,背着手走来走去。在此期间,伊薇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那个叫加斯东的家伙,”我终于问道,“他被判过刑吗?”
“我想没有。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很了解他吗?”
“还可以。”
“你们上过床吗?”
“几次。”
“你的朋友诺埃米成年了吗?”
“她刚满二十岁。”
“她做什么?”
“跟我一样。”
“她从来没有工作过吗?”
“她原来在她妈妈的店铺里帮忙。她妈妈在绿茵道卖菜。”
“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她说自己受够了。”
“她离开家多久了?”
“两年。”
“她母亲没有找她吗?”
“没有。她妈妈不在乎。有时候,诺埃米身无分文时会去找她,然后她们就会争吵,互相指责,但到最后她妈妈总是会给她一点钱。”
“她从来没有被捕过吗?”
“诺埃米?两次。或许更多,但是她跟我说有两次。”
“什么原因?”
“拉客。但两次警察都是第二天就放她走了,据她说通过检查才能走。”
“你呢,没有过?”
“还没有。”
这时电话响了。是博尔德纳夫打来的。
“我没看见任何人,老板。”
“谢谢你。今天晚上不再需要你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用再等了?”
“不用了。”
“晚安。”
我一定要找到事件的原因,但我越想触及到最后的真相,就越觉得为难。从表面上看,两三个真实的小事件就能形成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但还不够。
那天晚上我既不想占有伊薇特,也不可怜她。我在职业生涯中见过太多她这一类型的女孩。她身上有很偏激的一面,让她与别人有所不同,但是我觉得这毫不新鲜。
我向虚荣屈服了吗?被她在见我之前就对我树立的信心讨好了吗?
真诚地说,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原因更复杂,只有像莫里亚这种人,才会因为上面这些肤浅的理由答应帮别人。
为什么我看不到自己曾抗议和挑战过呢?我已经被逼迫着走了很远,在一条跟我的性格和兴趣都不相投的道路上走了很远很远。我的名气已经建立起来了,而且我要努力大胆地面对这份名气,也正是这份名气为我引来了这个女孩的来访和她厚颜无耻的坐姿。
从职业的角度来看,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从来没有让自己陷入一个可以说不可能的艰难境地。
我已经接受挑战了。我确信这就是现实,而且一年来,我都饶有兴趣地在这一点上问自己。
我不关心伊薇特·莫代这个人,里昂小学老师跟邮电局女职工所生的误入歧途的女儿,但我突然决定解决这个女孩的问题。
我重新坐下来,提了几个明确的问题,并做着笔记。
“周三到周四那天晚上你返回到宾馆,但前一天夜里你并没有回去。工作人员肯定也知道,他们会把情况如实汇报给警察。”
“我一周至少两次不回瓦万街睡觉,因为他们不允许我们带男人回房间。”
“他们会问你去哪里睡觉了。”
“那我就告诉他们。”
“哪里?”
“贝里路一个带家具的出租房,那些出租房就是为那些事存在的。”
“那里的人认识你吗?”
“认识。诺埃米和我经常去那个地方。我们有时候去圣日耳曼德佩,有时候去香榭丽舍大街,有时甚至去蒙马特。”
“那个首饰匠看见你们两个人了吗?”
“商店里的光线不是很好,他像看平常客人那样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立刻低头修表。”
“您的马尾辫很好认。”
“他没看见,他妻子也没看见,因为我把辫子藏在贝雷帽里面了。”
“你们预料到会发生这一切吗?”
“我们碰运气而已。”
我就这样问了她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拨通一位代理检察长朋友的电话,是打到他家里去的。
“请问阿贝·格雷瓜尔路上首饰店的那个案子交到预审法官的手里了吗?”
“您对那个女孩感兴趣吗?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总是受到司法警察的厚待。”
“谢谢您。”
我又对伊薇特说:“你现在回瓦万街,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跟着警察走,不要反抗,也不要谈论到我。”
十点钟左右,我在罗斯福总统大街上找到妻子和我们的朋友,他们只进行到野味环节。我把整件事告诉了巴黎监狱总监,让他明白我很有可能会接这个案子。第二天早上,我就去了巴黎警察总局。
事件产生传闻,而且越来越多的传闻出现,这次小个子迪雷帮了我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忙。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摆平的。这个男孩我还没有完全弄懂。他的父亲是几个公司的行政部门主管,但又一下子从家财万贯变成一无所有。迪雷学习法律期间,经常跟报社的编辑来往,在这里贴张名片,在那里贴张名片,了解到巴黎的很多内幕。
在他之前,我有一个合作伙伴叫奥贝尔,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单飞了,便离开了我。迪雷知道后,还没加入律师公会就毛遂自荐,要取代奥贝尔的位置。
现在他跟我一起工作已经四年了,一直以来对我都很恭敬。委派他去干点活儿时,他总会笑,但这种笑不是嘲讽式的,而是愉快的笑容。
迪雷去见盖特路上那家酒吧里大名鼎鼎的加斯东,回来之后,他肯定地告诉我这个人可以相信。迪雷在他一位记者朋友的帮助下,在首饰店老板的生活中发现了一些细节,可以给整场诉讼增添意外。
这个案子本来可以作轻罪处理的。我坚持整个诉讼过程在陪审员面前进行。首饰店老板的妻子没有死,只是一只眼睛上还戴着一条黑色布条。大家觉得没有治好的希望了。
法庭上的争论很激烈,法官好多次威胁要驱散旁听者才迫使全场安静下来。我的同事以及法官都很紧张。所有人都知道,伊薇特·莫代和诺埃米·布兰德是阿贝·格雷瓜尔街上持械抢劫的罪魁祸首。但问题是,报纸也用黑体字问道:
高毕罗先生能不能让她们被无罪释放?
在第二次开庭最后,这好像已经不可能了,妻子也没有把握。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但是我清楚她觉得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而且她并不希望我做这么多。
我们在辩论过程中说了太多零零碎碎的东西,最后听到法庭中传来一声喊叫:“够了!”
几个同事犹豫着要不要来跟我握手,我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强烈地感觉自己要被逐出律师协会。
但我也从没感觉到这么强烈的刺激,这场诉讼就像选举或者政治操控。所有的聚光灯都瞄准我,我无论如何都要赢。
我的证人说话全都模棱两可的,但没有一个人藐视公堂,也没有一个人说话自相矛盾或有片刻犹豫。
我还组织了蒙特纳斯街区的二十个妓女在沙洲地区游行,她们发誓这个被检察院称为诚实手工业者模范的首饰店老头有裸露癖,妻子不在时他经常勾引女孩去他家。
这确实是事实。我把这个发现归功为迪雷,迪雷则把功劳归到一个给我打了好多次电话、却不愿说出自己姓名的线索提供者身上。这一切让那个老头神色大变,我还明确表示他曾经多次低价从别处购买被偷的首饰。
他知道这些首饰是偷来的吗?我不知道,而且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他妻子不在——她去谢尔什—米迪街看望怀孕的儿媳了——为什么首饰店老板没有利用这次机会,像其他时候一样把这两个在路上搞不清状况的女孩勾引进店里?
我并没有试图美化我的形客户象。相反,我将她们丑化,这正是我出奇制胜的诀窍。
经过我的努力,我让大家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如果有机会,这两个女孩可能会被勾引进店铺,但是机会并没有出现,因为女孩们那时正在加斯东的酒吧里。
回想那持续了三天的辩论,秃头首饰店老板和他一只眼睛上还裹着黑布条的妻子一直肩并肩坐在第一排。他们越来越惊愕,越来越愤怒,到最后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了。
这两个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残忍地破坏他们老两口的形象。我确定他们至今仍未恢复,而且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那个从今之后只剩下一只眼的老太太头上被打到的地方应该长出了新的头发,但她还敢去谢尔什—米迪路去看儿媳妇吗?
维维亚娜和我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在判决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里,判决遭到众人起哄。我走出法庭时,律师袍在风中飘扬,面对将我团团包围的记者,我什么都不想说。维维亚娜只是静静地跟着我。
她知道一切是她的错。她什么都明白。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被这件事给我带来的后果吓倒,但是她很赞赏我的所作所为。
她预料到这件事的结果了吗?很有可能。我们习惯在一场过度紧张的诉讼之后一起去找个小酒馆,然后在里面度过大半个晚上,放松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去每一个地方,人们都会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们。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传说中的猛兽夫妇。
维维亚娜很有胆量。她从来不发牢骚。她比我大三岁,也就是说她快五十了。但是她穿着讲究,随时准备迎接挑战,她比很多三十岁的妇女更美丽,更能吸引目光。她眼睛充满光芒,有一种独特的生气。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嘲弄的欢乐,这让她更加令人敬畏。
有人说她很坏,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只做自己,走自己的路,像科瑞娜一样,不在乎流言,不在乎别人喜欢还是讨厌她,为了笑而笑,为了强硬而强硬。她与科瑞娜的不同在于,科瑞娜表面上柔弱温顺,而维维亚娜则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状态,拥有一种攻击性很强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永远跟随着她。
“她现在在哪里?凌晨两点钟时。”妻子问我。
我注意到,妻子嘴里的“她”是单数,所以维维亚娜从来只是把诺埃米当成一个次要人物。我在法庭上见到了可怜的诺埃米,身体笨重,一双牛眼,表情绝望,没有人会认为她能翻云覆雨。
“在圣米歇尔大街上的一家小旅馆里。我本来想让她回瓦万路上她原来住的那个旅馆,但是经理说已经住满了。”
妻子会不会想到圣米歇尔大街离我们家就两步路远,而且也在法院附近?她肯定会想到。但这是我下意识的行为。
从伊薇特被捕到法院宣告她无罪的这一段时间,我知道我摆脱不了她了,而且也摆脱不了那天她在我办公室光着肚子的画面。
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我不是色鬼,对性一点也不着迷。维维亚娜从来不会将嫉妒表现出来,我可以跟任何我乐意发生关系的女人发生关系,这些艳史没有什么乐趣可言,结束得也很快。
像这个年纪的很多男人一样,我遇到过太多女孩,各式各样的都有,所以我几乎不可能去同情这样一个应该受到惩罚的女孩子。她玩世不恭,但她的纯洁和天真打动了我。
预审期间,我去小罗凯特监狱看过她。像往常一样,我并没有改变职业性的严厉态度。
然而,妻子已经知道了我对伊薇特有意思了。
而伊薇特,她也感觉出来了。
最出乎我意料的是,伊薇特有掩人耳目的能力。我们面对面坐着,就像正常的律师和客户。我们共同准备她该怎么回答法官的问题。这虽然是她的案子,但除非必要,我不会告诉她我的新发现。
在她无罪释放的那天夜里,大概凌晨四点,我们离开最后一家小酒馆。上了车之后,妻子很直率地问我:“你不去看她吗?”
我从傍晚就想这样做了,但出于骄傲和对妻子的尊重,我抵御住了这个诱惑。第一天晚上就冲过去要我的奖励,难道不可笑,甚至无耻吗?
我的这个欲望强烈吗,妻子从我的脸上看出迹象了吗?
我没有回答。妻子取道克利希路,穿过林荫大道,我知道她并不是去朝圣路易岛驶去,而是去圣米歇尔大街。
“另一个女孩你是怎么安置的?”她又问我,她很确定我已经处理好了。
我之前强烈建议诺埃米回她妈妈那里生活,至少待一段时间。
我不想和维维亚娜起争执。如果我对别人说起这件事,他们肯定会认为她此次来圣米歇尔大街是一种挑衅。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挑衅,把我推向了伊薇特的怀里。
事实就是这样,再清楚不过了。我很确定,但是维维亚娜却始终不承认她吃醋,不承认她因我一段段短暂的艳史而难过,不承认最起码她因此而焦虑。只不过,她是个明智的参与者,敢于直面事实,并提前接受那些她无力阻止的事情。
我们经过阴森的法院建筑群和圣米歇尔大街,她小声问道:“还远吗?”
“在王子先生路。那边拐弯就是王子先生路。”
妻子把车停下时,我还在犹豫,觉得很丢脸。
“晚安!”她小声说。
然后她像每天晚上一样吻了我的脸颊。
一个人站在人行街上,我的眼睛潮湿了,我做了一个叫她回来的手势,但是车子已经在苏弗洛路转弯了。
旅馆里很黑,大门的毛玻璃后面仅有一点亮光。夜晚值班的店员给我打开门,用抱怨的口吻告诉我已经没有空房了。往他手里塞了小费之后,我得知她住在三十七号房。
是的。什么都没有商量好。伊薇特正在睡觉。但是当我敲响她房门时,她一点都没有感到惊讶。
“等一会儿。”
我听到开灯的声音,然后是光脚丫在地板上来来回回的走路声。最后她穿着睡衣打开门:“几点了?”
“四点半。”
她感到很意外,好像不理解为什么我这么久才来。
“把帽子和上衣给我。”
房间又窄又小,铜床看上去快散架了,地上还放着一个敞着的箱子,有的衣服耷拉在箱外。
“这里乱,别在意。我回来之后就睡觉了。”
她的口气里有酒味,但是她并没有喝醉。我像什么呢?我穿着衣服站在房间的正中央。
“您不睡吗?”
我感觉要想脱掉衣服非常困难。我不想。我什么欲望都没有了,但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她靠近我,抬起脸,想着我会去亲吻她,但是我只是把她抱在怀里,并没有去碰她的嘴唇。然后我突然把她的睡衣褪去,她赤身裸体地站在我面前。
我突然猛地把她推倒在床边,然后压在她身上,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开始很邪恶地占有她,就像报仇一样,这时我看到她惊奇地观察着我。
“你怎么了?”她气喘吁吁,第一次跟我以你相称。
“没什么。”
我无法继续下去。我站起来,很羞愧,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
她说:“你想太多了。”
这本是这件事的常见原因,但不适用于我。我已经尽量不多想了。我知道我有这样的情况,所以尽量不多想。在她之前,我和别的女人之间也发生过这种情况。
“脱衣服,睡到我旁边。我冷。”
一定要这样吗?如果我回答不,如果我选择离开,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我不知道。
伊薇特一会儿之后伸出手把灯关了,然后缩成一团靠着我。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感觉到她的身体,瘦瘦的,靠着我的身体。伴随着犹豫和停顿,好像为了不吓到我,她渐渐占有了我。
早上,一间客房的闹钟响起时我们还没有睡觉。不久之后,房客们在隔板后面骚动时我们还没有睡。
“很遗憾我没有工具给你煮杯咖啡。我要买个酒精炉才行。”
早晨七点半我离开时,外面的亮光已经穿透窗帘。我在圣米歇尔大街上的一家小酒馆喝了一杯咖啡,并利用咖啡壶后面的镜子照了照自己。
我回到安茹码头,但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跟往常一样,八点钟时办公室的电话开始响起。博尔德纳夫来得很早,给我拿来了早上的报纸,报纸上的头版头条是:
高毕罗先生赢了。
“您高兴吗?”
秘书是在怀疑我并不为这场胜利感到骄傲吗?她对我的忠诚胜过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包括维维亚娜,如果我做了一件无耻下流到让所有人都会离开我的事,她极有可能是唯一一个不会抛弃我的人。
她现在三十五岁。刚来我这里上班时是二十九岁,她从没有过艳遇,我前前后后相继一起工作的同事一致认为她至今仍是处女,我妻子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不仅没有向她献过殷勤,对她还会表现得比其他任何人更没有耐心,毫无理由地对她不公平。我把她弄哭过不知道多少次,只因为她没有立刻找到由于我的失误而找不到的文件。
她会察觉到我刚从伊薇特的床上下来,而且皮肤上还带着一股酸酸的气味吗?她终有一天会知道的,因为她是跟我接触最多的工作伙伴,她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她会在办公室里哭泣吗?她会吃醋吗?如果她之前爱上了我,那么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她会把我想成什么样的男人?
我的第一个约会定在十点钟,我还有时间去洗个澡,换件衣服。我没有把维维亚娜叫醒,她还在睡觉,我要到晚上才能看到她,因为那天中午我要去巴黎咖啡馆跟一个客户吃饭,下午要为他辩护。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
我在那个时候就认识莫里亚了。大家在科里内家见面时,我们两个经常在角落里聊天。
为什么在我认识伊薇特之前,莫里亚没有像上个星期天那样看我?难道是因为之前我还没有征兆,抑或征兆不够明显?
第三章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六
现在是晚上十点钟。我在等妻子下楼到我的办公室里来跟我告别。她跟科里内及几个其他朋友要到雅克布路参加画家玛丽—卢首次画展的开幕式,玛丽—卢是拉尼尔的情人。开幕式上有香槟,所以活动很有可能要到凌晨才结束。我找了借口不参加——一个不比普通饭厅大多少的地方有近百人,我肯定会热得受不了。
玛丽—卢好像真的很有才华。她学习绘画才两年,刚开始是在圣保罗—德—旺斯的一次度假中学习的。她跟拉尼尔一起生活在费桑迪耶路,但是两个人分别都结婚了,拉尼尔的妻子是玛丽—卢的表妹,好像特别丑,拉尼尔跟她分居已经有二十年了。玛丽—卢的丈夫是里昂工业家毛里约,他是拉尼尔的生意伙伴,两人现在还有生意往来。据我们所知,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大家都很满意。
她和拉尼尔昨天在我们家吃晚餐,同桌的还有路过巴黎的一位比利时政界人士,我们经常邀请的一位科学院院士,以及南美洲某国驻法大使及大使夫人。
我们每周都会有一两次这样的晚餐,桌子上摆着八到十套餐具。杰出女主人维维亚娜对此始终热情不减。大使来我们家并不是偶然。他是拉尼尔带来的,在饭后咖啡和甜酒品鉴时间,大使简短谈及一件多多少少还算合法的军火交易,他本来打算在我的办公室里对我说这些话。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次交易是出于政治目的,但是他不想法国政府来找他的麻烦。
他是个年轻人,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长得很帅很吸引人,但有一种要发福的趋势,而他的妻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尤物之一。她似乎很爱丈夫,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她看上去那么年轻,那么纯洁,好像刚从修道院出来。
这个男人要干什么?我猜他要推翻自己国家的政府。他的父亲是那个国家最富有的人之一。大使夫妇有个小孩,他们给我们看了小孩的照片,他们住的大使公馆是布洛涅森林一带最迷人的住处之一。
我迫不及待地希望他们离开,因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彭蒂厄路。这个星期我已经在那里度过三晚,如果今天他不去,我还要去。
最好还是不要想了。今天早上六点半我乘出租车回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巴黎地区爆发了一场暴风雨,到处都是被掀翻的屋顶,折断的树枝,其中一部分来自香榭丽舍绿茵大道。之后维维亚娜告诉我,我们的窗帘昨天一整夜都在翻飞。但是没有掉下来。中午时分工人们过来修理了。
我经过办公室上楼洗澡。然后我进到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目光搜寻玛丽桥下那对流浪夫妇。直到快九点钟,除了被风偶尔吹动,那堆破衣服下面没有一点动静。最后,我一直观察的那个男人终于从里面出来了,穿着又大又长的上衣,胡子乱蓬蓬的,戴着凹凸不平的帽子,俨然一副马戏团小丑的样子。这时,我很奇怪地注意到还有两个躺着的身体。他又捡了一个同伴?一个老兄加入了他们?
风一直在吹,但不再是阵风。天气预报说明天气温很低,可能会出现霜冻。
这一周里,关于我一直写到现在的东西,我想了很多,终于意识到我只是写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我所记录的与两三个传闻不符。我还想澄清其他一些传言,为此,我只能将故事追溯到很远。
比如说,由于我的长相,见过我的人通常都会认为,我出生于农村。而从上世纪一直延续至今的观念认为,农村出来的人视土地如生命。这或许是让·莫里亚的情况,但我不是这种人。另外,有几个职业越来越受到大家的欢迎,其中包括我从事的律师职业,因为它让人充满自信,但我从事这个职业也不是因为它热门。
我出生在巴黎圣雅克郊区的一个妇产院里。我的父亲基本是在法兰西学院后面的维斯孔蒂路度过了一生。这条路属于最老的家族之一——雷恩家族。十字军东征时,军队里就有很多高毕罗先生,之后还有一个担任火枪队队长的高毕罗队长,还有许多高毕罗氏穿上袍子当了教士、律师、法官等,另有几个在英国议会多多少少有点名气。
我并未从姓氏中体会到任何自豪感。我的母亲叫路易丝·菲诺,是图尔内尔街上一个衣服洗烫工的女儿。父亲让母亲怀孕之后,母亲经常独自去圣米歇尔大街上的小餐馆喝酒。
这些旧事似乎并不能解释我的性格,说我是在某种生活方式中选择了这种性格好像更不可靠。不过我们可以来谈谈选择这个问题。
我的祖父高毕罗活着时在雷恩生活,过着富有而安逸的日子。如果不是血栓让他五十岁时丧了命,他本来应该担任法官一职的。
我的父亲后来为了学习法律从雷恩来到巴黎,然后一待就是一辈子,最近才去世。他一直都住在维斯孔蒂的那栋公寓里,并一直由老太太波利娜照顾,她看着他出生。但实际上她比他只大十二岁。
在那个年代,找个小姑娘照看孩子还是一项传统习俗。我祖父母雇用波利娜时,她还是个小女孩,然后就一直跟着我父亲,最后居然跟他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家庭。
我父亲对我的出生漠不关心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问过他,也没有问过波利娜,她还活着,现在八十二岁,我有时候会去拜访她。她还操心维斯孔蒂街上这个家的家务,她的记忆几乎完全丧失了,唯独记得很久远的事情,父亲还是个穿着短裤的小男孩那个年代的事。
或许他不确定露易丝·菲诺的孩子是不是他的?也或许他还有别的情妇?
我两岁之前是在奶妈家度过的,在凡尔赛旁边。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母亲来找我,要把我带回维斯孔蒂街上。
“这是你的儿子,布莱兹。”她对父亲宣布。
母亲又怀孕了,她又不要我了。波利娜经常对我讲我母亲当时说的话:
我下周要结婚了。普罗斯珀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也许就不会娶我了,而我不想放弃这次机会,因为他是一个正直的男人,又很勤奋,还不喝酒。我来是把吕西安还给你。
从那天开始,我就在波利娜臂膀的庇护下生活在维斯孔蒂街上。刚开始,她觉得我非常神秘,甚至犹豫要不要碰我。
事实上,我母亲嫁给了阿莱·弗雷尔家的一个售货员。很久很久之后,我去为我们在沙利的家买花园座椅时,在沙特莱商店看到他,他穿着五金制品商那种灰色的围裙。他们总共有五个孩子,我不认识这帮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他们应该都过着艰苦而且没有故事的生活。
普罗斯珀去年去世了。母亲写信通知了我。尽管我没去葬礼,但还是寄了鲜花过去。从那之后,我去母亲现在住的圣莫尔阁楼拜访了两次,但是时间都非常短。
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喃喃自语:“你看上去很成功。还好你很幸福。”
我父亲加入了律师公会,在维斯孔蒂的公寓里开了工作室。他当老学生当了很长时间吗?我很难判断。在外表上,他不像我,因为父亲是个很帅气的男人,教养又好,风度翩翩,我在他同时代好多个其他男人身上见过这个特点,也很钦佩。父亲有学问,经常跟诗人、艺术家、空想家以及女孩子来往,我经常看到他凌晨两点迈着踉跄的步子回家。
他有时候会带个女人回来,在我们家住上一晚上,或是一个月。曾有一个叫莱奥蒂娜的女人住的时间很长。莱奥蒂娜赖在我们家那么长时间,我还以为她最终会嫁给父亲。
但这对我并没有坏影响。能生活在跟我小学同学、中学同学不同的氛围下,我感到特别骄傲。在波利娜家发现新的女性寄宿者时我更骄傲,我会板着个脸,这时父亲就会向我投来同谋似的眼神。
我记得波利娜曾尽全力把一个女人赶出家门,她当时表现出来的能量对于像她那样的小尤物来说实在是惊人。当然是趁父亲不在家时这么干的,父亲当时应该是在法院。当时波利娜冲着那个女人大吼,说她像一块抹布那么脏,行为举止太粗鲁,跟这个正派的家不相配。
父亲不幸福吗?在我印象里,他总是带着微笑,然而微笑中缺乏快乐。他的羞耻心太重,所以从来都不会抱怨。他的礼貌吸引了众多女性,也为他增添了几分轻浮,但在那之后我没在他身上见过那种轻浮。
我开始学习法律时,他五十来岁,仍旧是个帅气的男人,但是再也喝不了那么多酒了,有时连续好几个白天都在睡觉。
父亲观看了我在安德里厄先生公司上班时进行的前几场法庭辩论。两年之后,他参加了我跟维维亚娜的婚礼。尽管我们一起生活在维斯孔蒂街时像寄宿者一样自由、独立,但是只要我三天不见他,他就会被因为我的离开而产生的那份空荡影响。
波利娜渐渐老了,失去了耐心和宽容,不再把父亲当成老板来对待,而是像受她管理的人。波利娜规定他只能吃什么,把他藏起来的酒一一查封,甚至晚上会跑到小酒馆里去找父亲。父亲对此很害怕。
父亲和我从来没有向彼此提过问题。我们也从来没有对彼此的私人生活发出过暗示,在思想和情感方面的交流更是少之又少。
我至今还是不知道,在某一个时期,波利娜对他来说除了是女管家,还有什么身份。
父亲七十二岁时去世,就在我拜访完他之后。他一直坚持到我离开的那一刻,像是为了不让我亲眼目睹他走的那一幕。
我一定要把这些说出来,不是因为孝道,而是因为维斯孔蒂街上的公寓对我的习性产生了某些影响。实际上,对我来说,父亲的办公室一直是一个生存的好地方,里面的书靠着墙一直排到天花板,杂志堆在地板上,窗户上镶着小方块。房子和德拉克鲁瓦的老工作室之间隔着一个中世纪风格的小院子。
进法律学校学习时,我的雄心壮志不是快速成就一项出色的事业,而是能拥有自己的工作室。而且比起担当审判律师,我更希望成为一位忙碌的法学家。
这还是我今天的梦想吗?我最好还是不要提这个问题。我曾经是摇着硕大无比的脑袋的最出色的学生。父亲夜里回来时,我房间里的灯基本上总是亮着,我经常会一直学习到黎明。
我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想法,得到了老师的大力赞同。他什么也没有跟我说,就向安德里厄先生说起了我。安德里厄先生是当时的律师公会会长,我们今天仍以他为出类拔萃的律师的标杆。
我记得,邀请卡是我一天早上在一封邮件里发现的。卡的上面是几个刻上的字,下面写着一句话,字体优美,用当今的话来说是“写得很艺术”。
罗贝尔·安德里厄先生
邀请您务必在某天上午的十点和十二点之间来一趟他的工作室,地址是马勒泽布大街,六十六号。
我应该还保留着这张卡片,它很可能跟其他的回忆一起被我放在一个纸板盒里。我当时二十五岁。安德里厄先生不仅是律师公会的一个荣耀,他还是法庭上最高雅的人之一,并且过着奢侈讲究的生活。他的公寓让我印象深刻。他那宽敞的办公室既严肃又讲究,窗户朝向蒙梭公园。
之后,我不得不去做一件荒唐可笑的事,那就是订做一件黑色丝绒、周边是丝质绦子的律师袍子,与罗贝尔·安德里厄先生见我那天时他身上穿的那件一样。我还要添一句,就是这件衣服我从来没有穿过,而且在维维亚娜发现之前,我就把它送人了。
安德里厄先生给我提供的是在他那里实习的机会,他身边已经有三名靠自己能力而出名的律师协助了,所以这一切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能说他从外表上看起来像我的父亲,但这两个经历不同的男人身上存在着共同点,就像家庭特征,也许算是时代特征。比如说,在和别人相处时,谨小慎微的礼貌被他们表现得淋漓尽致,人与人之间的尊重促使他们用跟上流社会妇女说话的语气跟女仆说话。他们笑容的相似尤其让我震惊:带着一种忧愁——或者说是怀旧的忧伤,但笑得深不可测。
安德里厄先生不仅是赫赫有名的法学家,还是时尚人士,而且在艺术家、画家和戏剧明星客户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我和另外一个红棕色头发的高个子男孩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那个男孩后来成了政治家。头一个月,我们只接触到了老板上流生活的花边新闻。我并未见到过安德里厄先生本人,只是从一个叫穆肖内的人那里接收文件和命令,这个穆肖内是他的得力助手。
晚上,我们经常会有盛大的晚餐或是招待仪式。我在电梯里碰到了安德里厄夫人两三次,她比丈夫年轻很多,据说是巴黎美人之一。在当时的我眼里,她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我说过我对维维亚娜的最初记忆是一天下午她走出电梯时留下的香水味吗?还有一次,我看到她独自上了一辆长长的老式小汽车,司机在前面为她开门。她穿着一件黑色衣服,戴了一块面纱遮着眼睛。
我根本没想到她会成为我的妻子,但是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很多漂亮的女人来自交际花构成的半上流社会或是剧团,但维维亚娜出身于外省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家境很好。她的父亲是佩尔皮尼翁地区一个医生的儿子,后来当了宪兵队队长。随着职位的晋升,他带着家庭基本上在法国的各个地方都生活过,最后他在家乡比利牛斯山地区退休,现在养殖蜜蜂。
我们去年春天拜访过他。他还来巴黎住过几天,但丧妻之后,他很少出来了。
刚开始,我不知道安德里厄先生每隔两个月都会邀请工作伙伴一起用晚餐。就在其中一次晚餐上,我第一次被介绍给维维亚娜。当时她二十八岁,已经结婚六年。律师公会会长已经五十多,第一次婚姻结束之后他单身了好久。他还有一个儿子。
他的儿子二十五岁,当时住在瑞士一家疗养院,我猜后来他去世了。
我已经说过,我很丑,对于丑陋外表我无能为力。但我有资格说,我通过自己的能力,或者说我正在体验的生活强度来弥补我的丑陋。而且在法庭上,相貌正是我的王牌之一。各大报社也大肆谈论我的魅力,当然我从中读到很多暗示。
我从未觉得她会成为我的妻子,但从第一天开始,我就对维维亚娜产生了兴趣。我只能说,唯一的解释是她身上表现出来的活力。有时,这种兴趣会变成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在这顿晚餐中,我是最年轻的客人,离她很远。但是我感觉到她充满好奇的目光一直都在我身上。饭后在客厅里喝咖啡时,她坐到我的身边。
之后我们一起回忆那天晚上时,称之为“问题夜晚”,因为在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向我提了很多问题,而且大多数问题都不得体。我觉得很不自在,但又必须认真回答。
科里内和让·拉尼尔的情况可以为我跟维维亚娜之间的事提供一个解释,但是我还是认为并不是这种动机支配着第一天晚上。如果两个人第一次相见并没有擦出火花,那么这种动机根本不会起作用。
因为自己的性格,因为年龄差距,安德里厄先生把妻子当成小孩来宠,而不是当做伴侣或是情人。之后维维亚娜稍微透露,她在他身上根本得不到性爱上的满足,然而她对此需求很大。
她有没有在别人身上寻找过这种满足感?安德里厄怀疑过吗?
我面带微笑地听别人说过,一个叫菲利普·沙德瓦的浪荡青年有段时间经常去马勒泽布大街,随后又突然消失。维维亚娜还是孩子时,经常跟父亲一起骑马。那段时间的每天早晨,她都会在这个沙德瓦的陪伴下去树林遛马。另外这个男人晚上还陪她去剧院。而安德里厄先生禁止妻子做这些事。
从这第一顿晚餐之后,我跟维维亚娜的联系就频繁起来,但都是很正常的联系。维维亚娜一度利用我是最后一个参加晚宴的人这个借口,征得丈夫的同意后,让我单独陪她散步。她走路时迈着上流社会妇女特有的小碎步。这让我时不时有机会迈进她家公寓的大门。
某天晚上在剧院举办的一场演唱会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那天晚上她丈夫忙于一个官方宴会。我猜测,应该是在维维亚娜的怂恿下,安德里厄才恳请我做他妻子的骑士,保护她。
她也像科里内对德塞夫尔的议员那样研究、评估过我吗?她已经觉得有必要在我身上花费比丈夫更多的精力?
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自己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极度兴奋,不相信自己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有一个星期,我非常严肃地打算离开安德里厄先生的事务所,只为避免自己承受一次太过残忍的失望。
安德里厄先生被任命为拉瓦尔大学的名誉教授,他要去蒙特利尔一趟,他的这次出门加速了事件的发展。他原本打算待三个星期,但因为犯了气管炎,待了两个月。我后来才.99lib.知道他年轻时健康状况和他儿子一样,曾在高山上疗养过三年。
维维亚娜好几次恳求我晚上送她回家。她对戏剧特别痴迷,而我们不仅去看戏,还在一天晚上去了一家小酒馆。为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把家里的汽车打发走,我们坐出租车回家。在出租车上,我朝她俯下身子。
两天之后,她家女佣休班的那天,我在公寓里单独跟她待了一个小时。安德里厄回来之后,我们不得不在宾馆里会面。我们第一次在宾馆见面时,我感到很羞耻。
他知道真相了吗?抑或在维维亚娜决定跟他摊牌那天之前他都不知道?
我严苛地要求客户如实说出真相,但是轮到我自己交代事实时,我深感为难。几年内,我都很确定安德里厄先生之前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之后我就不那么确信。最近几个月以来,我的想法与以前完全相反。
我在前面提到了征兆。但在那个时期我什么都不怀疑,甚至嘲笑跟我谈论征兆的人。然而如果世界上有个人身上具有征兆,那这个人就是安德里厄先生。
在维维亚娜确定要跟他说出实情的那一天,我辞职了。他接受我辞职时既忧伤又无奈,让我感到吃惊。
“我希望你会成功,你应该获得成功。”他向我伸出长长的手臂,他的手保养得很好。
接下来漫长的两个星期里,我都在等维维亚娜的消息。她承诺他们会谈结束之后会立刻打电话到孔斯蒂维街。她连行李都准备好了。我也是。我们要搬到圣奥古斯丁码头的宾馆去,然后尽快找好公寓。我已经在一家商业律师事务所找到工作,但是后来工作黄了。
两周后,我不敢打电话到马勒泽布大街,告诉波利娜要是有我的电话通知我。之后,我跑到她的公寓前去窥探。
三天之后,我从父亲嘴里得知——他也是在法庭听说的——安德里厄先生旧病复发,卧床不起。在这一点上,我的记忆没有二十年前那么清楚了。今天,我认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如果一个女人是他活着的最重要的理由,那为了留住她他会不顾一切。他什么都可以做,胆怯的,卑鄙的,残忍的,不管是什么事。
最后,我接到一张字迹潦草的字条:
我星期四上午十点钟到圣奥古斯丁码头。
她到的时候是十点半,带着她所有的手提箱,尽管安德里厄一再坚持要用家里的汽车将她送过来,但她是坐出租车来的。
我们在一起的前几天毫无乐趣可言,是维维亚娜先恢复精神的,她在新生活中找到了无数个意外的快乐。
也是她找到了在当费尔—罗什罗广场的公寓,她还通过原来的人脉,好不容易帮我找到我第一个重要客户。
“看吧,以后你会成为巴黎最受欢迎的律师。那时你回忆我们现在的住宅,会有所触动的。”
安德里厄申请离婚时,坚持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之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们都没有听说过他的任何事,直到三月的一天,报纸给我们带来这样一条新闻:
律师公会会长安德里厄登山时出现意外。
据说他去达沃斯的一个疗养院去看儿子,期间想一个人去山上徒步旅行,但是在岩石裂隙处滑倒了。他的尸体两天之后被一名导游发现。
这个结局,就像他顺滑的长胡子,他的礼貌,他内涵深刻的笑容,对我来说都是那个时代的芬芳。
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他们认为我和维维亚娜是猛兽夫妻,总会无意间碰到那个极为敏感的点了吧?
为了不陷在内疚和自我厌恶中,我们两个只得拼命抓紧对方。我们只能通过不知满足的热情为自己辩护,我们像两个疯子似的做爱,我们紧紧拥抱,无情地看着也许会充满报应的未来。
我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去看望父亲了,只在法庭上远远地看过他,因为我每天要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接各种案子,乞求别人把他们的案子交给我来处理,希望等到一个建立名声的机会。直到我们结婚前夜,我才去维斯孔蒂街。
“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我未来的妻子。”我对父亲说。
他肯定听说过我们的艳事了,在法庭上父亲巧舌如簧,但那时却什么也没对我说,只是注视着我,问道:“你幸福吗?”
我回答是的,当时我的确觉得很幸福。我真的那么觉得吗?我们悄悄地在十四区政府领了结婚证,然后去奥尔良森林的一家小旅馆里度了几天假,就在沙利。六年后我们在那里买了一栋乡村小屋。
我在小旅馆接待了一位先生,他从看门人那里得到了我们的地址。他看了看小旅馆,里面有几个顾客正在柜台上交谈,然后他一边做手势一边嘟囔道:“我们沿着运河聊聊吧。”
我很难把他定义在社会的哪个阶层。他看上去不像人们所说的黑社会,也不像今天我们所谓的那种恶棍。他穿着破烂的暗色衣服,皮肤几乎没有保养过,一副不信任任何人的眼神,咧嘴苦笑着,让人想到挨家挨户征税、累得死去活来的税务员。
“我的名字对您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刚刚经过几条停泊在港口的平底驳船他就开始说话了,“我已经充分了解过您,我觉得您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他停下来,问我:“跟您一起在小旅馆的那个女人是您的合法妻子吗?”
我回答是。
“我不赞同非法同居。我直说了吧。我跟法院没有任何要理论的事,即使有我也不怨他们。但这也不是说,我没有必要花钱找最好的律师,我觉得您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没有商店,没有办公室,没有工厂,也不用纳营业税,但是我做的生意很大,比大多数在好地段拥有著名商店的先生们的生意都要大。”
他说这番话时飞扬跋扈,与邋遢外表和庸常穿着形成鲜明对比。
“您作为律师不该外泄我将要对您说的话,否则我可以跟您光明磊落地一决高下。您应该听说过黄金交易吧。现在汇率几乎天天在变,在大多数国家货币都有一个被严格规定的市价,从一个地方往另一个地方或是跨境运输黄金有丰厚的利润可图,意思就是直接把黄金按照市价出售,跳过兑换环节。有时候,报纸上会报道说某个船工在莫丹或是欧努瓦一艘从杜夫尔或是其他地方来的船上被捕了。警察很少想要追踪到交易链条更远的那一环节,但是这种情况有时也会发生。而链条最顶端的那个人,就是我。”
他点了一支高卢牌香烟,停下脚步,看着虫子在运河表面留下的圆圈图形。
“我研究过这个问题,但是并不像学法律的人那样深入,但我明白有合法途径让我避免一切麻烦和苦恼。有两家进出口公司跟我配合,我还需要在国外也找到这样的公司。今天我花钱雇您。只会花费您一点点的时间,剩下的时间您可以随便为这个沙洲上您喜欢的人辩护。在每一次行动前,我会向您咨询,让整个行动没有危险就是您的事了。”
他转身朝向我,这是我们一起离开小旅馆后他第一次正面看我。他又说了几个字:“就是这样。”
我的脸变得通红,拳头也因为生气攥得紧紧的。我准备要张嘴说话——也许我的反抗会很强烈——他小声说道:“晚饭后我再来看您。跟您的妻子说一下。”
我并没有立刻就回旅馆,因为我想做点什么平静一下。我回到旅店,正好是喝开胃酒的时间。柜台上有太多客人,所以我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交谈。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维维亚娜问道。
外面开始变凉了,一种潮湿的凉意。我把她带到我们的房间里,房间里贴着碎花墙纸,很有乡村的感觉。我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我们能听见外面喝酒的人的说话声,所以他们应该也能听见我们说话。
“他在纤道上跟我分手了,让我跟你商量之后,晚上回答他。”
“回答什么?”
我把那个男人跟我说的给她重复了一遍,我记得她只是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很出乎意料,不是吗?”
“你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吗?”
“建议啊。这不正是你作为律师要做的工作吗?”
“是规避法律的建议。”
“在我看来,大多数人只想从律师那里得到这种建议。”
我觉得她没有听明白,所以又尽量清楚地给她讲了一遍,但是她还是很镇静。
“他提出给你多少?”
“他没提数字。”
“这要根据一次交易数额大小而定。你要明白,吕西安,这代表我们的困难时期即将结束。大公司的律师顾问也做这种事。”
她忘记了要小声说话。
“嘘!”
“你没有说不让他再回来的话?”
“我没有。”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
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他说自己叫约瑟夫·博卡,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真名,我也无法断定他的国籍。我只知道他住在巴黎一家很特殊的宾馆里,工厂遍布法国各地,他还在蓝色海岸地区的蒙通买下一套很豪华的房子,一年之中,他会在那里住一段时间,而且只要我们愿意,他就会邀请妻子和我去那里做客。
他现在是一个名人了,因为他利用黄金交易带给他的财富又干起纺织品生意,他在意大利和希腊都有分公司,还在其他公司里有股份。星期一,南美洲大使来看我时,我发现博卡也在做军火生意,但我并不感到吃惊。
我还梦想当一名杰出的法学家呢。
“你今天要做的,是不要说一个无礼的‘不’字打消他的积极性。”
他晚上八点左右又来了,那时我们刚吃完晚饭。我们两个在黑暗中走着,为了结束这件事,我立马说“好的”,这也是因为他没有给我留任何选择的余地。
“就这样,或者说没事了。”
他说了数字。
“下个星期我会给您派一个叫考勒泰勒的职员,他会向您解释整个操作机制。您好好分析一下问题,找到答案后打电话给我。”
他并没有给我名片,而是给了我一小块纸条,上面写着约瑟夫·博卡这个名字,一个卢浮宫地区的电话号码,还有一个科基耶尔街的地址。
我曾出于好奇心去过科基耶尔街,瞄了一眼那里的房屋,楼梯和走廊上堆积着厚厚的污垢。那些搪瓷指示牌表明,在那里我们可以发现最想不到的一些职业、女按摩师,速记小学,卖假花的店铺,私人侦探,职介公司,还有一家与肉店共用门面的报社。
另外,还有极地基金会和出口委员会。
有了这次经历,我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露面,等着那个叫库泰勒的人来办公室拜访我比较好。在几年的时间里,他经常来,最后一次过来是为了告诉我他退休了。他退休之后住在费康海悬崖边刚刚修建好的别墅里。
今天早上维维亚娜没有逼我出门。我可以自由行动。我把我的生活追溯到太远了,我对此有些后悔。因为我原本打算在这个文件中记录现在,而不是过去。
人们都说一个行为可以解释另一个行为,我现在开始犹豫着相信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尽管天气预报说天会晴,但是风越来越猛烈,我听见楼顶上的窗帘传来散架的声音。雅克布路上的画廊里应该热得快窒息了吧,在那些相互拥挤的人中,有一半一星期要相聚十次,要么是观看戏剧排练,要么是参加鸡尾酒会,要么是参加慈善义卖,再不然就是出席多多少少有点官方的各种仪式。
也许玛丽—卢是有才华,但是我不相信才华是后天培养的。昨天吃饭时,她说想为我画一幅肖像画,因为我的面部表现力很强。拉尼尔听见之后,慢慢地吐着烟圈笑了。
拉尼尔是个重要人物,他手下的报社因为诽谤别人被起诉,他都会来找我帮忙。但是与此同时,他从来不让我担任他的民事诉讼代表,他在这方面总是有些没有判决的案子。也许他认为——他不是唯一这样认为的人——我在刑事辩护过程中表现粗鲁,能够凭借我的才华和辩护激情,暴力行为,进攻以及反攻的技巧影响判决结果,但是他从来不把我派到民事法庭中那些冷漠的法官面前进行辩护。
他也跟博卡做生意吗?很99lib.有可能。你做了律师之后,不用很久就会发现在金字塔顶端,只有几个人在分享权力、财富和女人。
我试着不要去想伊薇特,但每过五分钟我就会在想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去了大众舞厅吗?她喜欢那种地方。我到底会不会去找她?他们是不是去了蒙马特那家颇受欢迎的小舞厅?那里到处都是打字员和在大商店里工作的售货员。
如果我问她,她明天肯定会告诉我的。他们是不是去餐馆吃腌酸菜了?
或许他们已经回去了?
我变得不耐烦,希望妻子能够赶紧回来,我好去睡觉。我想安德里厄先生也是在办公室里这样等待的,从秋天开始,他背对着炉火坐着。
我不想去瑞士,也不想去山里徒步旅行。我们情况不同。一切都不一样。两种生活,两种永远都不可能相同的情况。我发现任由自己老想着征兆是错误的,因为现在它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去度假了。我累了。维维亚娜虽然年纪比我大,但总是精力充沛,我现在已是气喘吁吁的状态,大概永远也追不上她了。
我让佩马尔来看我。他又给我开了新药,并再次地建议我不要让我这台机器太操劳。他还再次说道,男人跟女人一样,也有更年期。
据他所说,我正处于更年期。
“等到了五十岁,您会惊奇地感觉到,自己比以前更年轻,精力更充沛了。”
他六十岁了,但每天早上八点钟接待病人,如果病人很多,他会一直看诊到晚上十点钟。他会毫不犹豫地接起半夜打来的电话。
我之前常常看到他发脾气,看到他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好像他看到病人为自己的健康着急觉得很有趣似的。
电梯上来了,停在楼上。妻子回来了。
第四章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日,早晨十点
我今天早上回去时是八点半。我回到家之后,吃了两片苯巴比妥药片,然后就上床了。但是这个药对我不起任何作用,最后我还是起来了。我洗了个冷水澡,下楼来到办公室里。我坐下之前,先去确定“他”有没有在马路上走来走去。
不管怎样,天气预报是正确的。风停了,天也放晴了,但外面寒冷刺骨。我看到去做弥撒的人把手塞到口袋深处,鞋跟嗒嗒地敲打着地面。我的流浪者们不在玛丽桥下面。我想他们是搬家了,或者去救世军的驳船上睡觉了。
昨天晚上,我听到维维亚娜回来时,把文件锁了起来。我刚到楼上时,电话铃响了,我差点恼火地跳起来,因为我立刻想到电话会传递一个让我不舒服的信息给我。
“是你吗?”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伊薇特的声音。
这不是她正常的声音,而是她喝了酒之后或者极度兴奋时的声音。
“你还没睡吗?”
“我刚上楼。”
“你跟我说过你很少两点之前睡,尤其是在星期……”
她还没说完星期六这个词,就咬到了舌头。我问道:“你在哪儿?”
“科兰古路,马尼埃餐馆。”
电话那边沉默了。她星期六的晚上给我打电话,表明他们两个人吵架了。
“一个人吗?”
“是的。”
“多长时间了?”
“半个小时。跟我说,吕西安,如果你不嫌烦,能不能来找我?”
“你很着急?发生什么了事?”
“没什么。我之后会跟你解释的。你马上来吗?”
我发现妻子正在忙着脱衣服。
“你不睡觉吗?”妻子说。
“我上楼时接到了一个电话。我要出去一趟。”
她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不愿意跟我说。”
“你最好把阿尔贝叫醒,让他载你去。他几分钟就能准备好。”
“我还是乘出租车吧。雅克布路画展成功吗?”
“人比预想的多十倍,朋友们一直忙着到车上找香槟。你要是去了肯定会不开心的。”
我一定会的。我不得不冒着严寒走到沙特莱去找出租车。我知道马尼埃餐馆,在蒙马特,但是我不知道伊薇特经常去那里。对于妻子和我来说,那家餐馆代表了一个时期,一个阶段。我们结婚的第二年,有一段时间,我们两个迷恋上了划独木舟,所以每个星期天我们都会去谢勒和拉尼之间的马恩河上划船。那里甚至还有一支划船队,成员以年轻夫妇,医生和律师居多。工作日,我们习惯在马尼埃餐馆碰面。我不记得有什么原因,但那个时期忽然就结束了,新的一个时期开始了。在达到现在的社会地位之前,我们陆续成为很多团队的成员。我有时候很羡慕他们一生都能够待在同一个社会圈子里。不久之前的一个星期天早晨,我跟妻子从谢勒经过,去几个朋友那儿,他们在那个大区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和当年一样的独木舟仍然在水上,我惊奇地发现几对过去的夫妇,他们也都上了年纪,孩子都那么高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踏进过马尼埃餐馆了,但是门一打开,还是那股熟悉的气味,我猜里面的气氛应该也没什么大的变化。我看到伊薇特正坐在一杯威士忌前,威士忌让我明白了她的精神状态。
“脱下大衣,坐下吧。”她对我说话时表情很严肃,好像有很沉重的消息要宣布。
服务员走过来,我也点了一杯威士忌。之后我又喝了好几杯,所以今天早上我睡不着了,因为酒精不会让我昏昏欲睡,只会让我的精神更紧张。
“你没注意到马路上有人吗?”
“没有。怎么了?”
“我在想他是不是又回来窥探我。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只要生气了,就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们吵架了吗?”
她喝了两三杯威士忌,所以事情绝对不是如此简单。她直愣愣地盯着我,悲情地说道:“对不起,吕西安。我本应该让你幸福的。我竭尽全力地尝试,但最后总是带你给烦恼,让你受苦。我第一次找你那天,你就应该把我轰出门外,我应该在我该待的地方,监狱。”
“小点声。”
“对不起。我是喝了酒,但是并没有醉。我向你发誓我没醉。你相信我,这很重要。此刻我之所以是这个样子,是因为我很害怕,尤其是为你害怕。”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去了巴尔贝斯的一家电影院,在那里看了一场我们想看很久的电影。出电影院之后,我想在小丘广场吃点东西。”
她就喜欢那种喧闹而五彩缤纷的地方,以及那些充斥着粗俗之美和刺激的场所。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我感觉他跟平常不太一样,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们跳完舞返回座位时,我刚要坐下,他把我拦住了,眉头紧锁地对我说:‘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吗?’
“而我——对不起——回答他说:‘——当然喽!’
“‘不是你想的那件事。我们要去彭蒂厄路,但是去取你的行李,然后你跟我回我家。我有一个新房间,他们承诺我很长时间了。这个房间住我们两个人足够了,而且还朝向马路。’
“我以为他胡乱说的,就反驳道:‘你知道,伦纳德,这是不可能的。’
“‘不。我想过了。我们像现在这么生活实在是太蠢了。你经常跟我说你不在乎大房子,也不在乎舒适的生活。还有比你在雅瓦尔码头更苦的日子吗,没有吧?’”
她绘声绘色地讲述时,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一对喝香槟的夫妇,他们正在接吻。有时候,他们拿吻来取乐,将一方嘴里的香槟吐到另一方嘴里。
“我在听。”伊薇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说。
“我不能全部都告诉你。太长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过那么多的话。最后,他断定自己爱上了我,什么都无法让他放弃我。”
“他谈到我了吗?”
她没有回答。
“他说什么了?”
“说我不欠你任何东西,说你只是个自私的人,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色鬼,算了,是你自己坚持叫我说的。他什么都不明白,就断言你的行为跟所有的资产阶级一样。我对他说不是这样的,他不了解你,而且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我们周围有很多人。一位歌手强迫我们闭嘴一段时间,这期间我观察着他,注意到他表情。歌手唱完之后,他对我说:‘如果你坚持,立刻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的决定。’
“我拒绝了,又对他重复一遍我是不会跟他走的。
“‘那我给他打电话跟他说。我向你保证他会明白的。’
“我又重新靠在他怀里。为了争取时间,我向他建议道:‘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所有人都在看我们,以为我们在吵架。’
“我们去小路上的黑暗处散步,我们沉默了很久。你让我跟你说出所有的事,吕西安。我向你发誓,我做决定时一点都没有犹豫,我只是在找一个摆脱他的方法。我看到马尼埃餐馆家的灯光时,说我口渴了,然后我们就进来了,我点了一杯迫切需要的威士忌,因为同样的尝尽重新开始了。
“‘你还能给我什么’,我问他,‘如果我跟你一起生活在雅瓦尔?’
“‘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娶你。’”
她喝完杯中的酒,冷笑道:“你明白了吗?我当时就大笑起来,但是这句话却在我身上产生了一种可笑的效果,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个男人跟我说这句话。
“‘一个月前,我就反驳说,你会后悔的,或者我会受够你的。’
“‘不会这样的。’
“‘我天生就不适合跟男人生活在一起。’
“‘所有的女人都适合。’
“‘不包括我。’
“‘这跟我有关。’
“‘这跟我也有关。’
“‘承认吧,是因为他你才拒绝的。’
“我什么都没有承认,沉默着,他继续说:‘你害怕了?’
“‘没有。’
“‘你爱他?’”
她停止讲述,打手势叫服务生过来。
“还要这个。”
“两个人都要吗?”
我不假思索地说了声是。
“他又问道:‘你爱他吗?承认吧!告诉我事实。’
“我不知道最后我是怎么回答的,他非常生气,站起来之后扔给我一句话:‘我要跟他解决这个问题。’
“他走了,非常激动,脸色苍白,走之前把结账的钱扔到桌子上。”
“他喝酒了吗?”
“喝了几杯。但是并不足以让他这样。我想着,他到外面冷静一下之后就会进来向我道歉。给你打电话之前,我一个人在这个角落里苦苦等了半个小时,门只要一打开,我就会跳起来看看。突然,我想到他可能去你家找你了。”
“我没有看见任何人。”
“他会这样做的,我确定,因为他不会随便乱说话的。他不是那种轻率做决定的男孩子。但他产生一个想法时,无论如何都会实现它。就像对待他的学业一样。我害怕,吕西安。我害怕你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走吧。”
“再让我喝一杯。”
她的舌头不太灵活了,眼神盯着一个地方不动,说话的语气也变了,我意识到这一杯太多余了。
“你知道我无论怎样都不会离开你的,是不是?你一定要知道这一点,知道你是我的全部,知道在你出现之前,我都没有真正活过,如果你不在了……”
我叫服务员过来买单,而她也喝完了剩下的酒。我们正要出门时,她恳请我确保外面没有人在监视我们。我们运气比较好,出去之后立即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往彭蒂厄路驶去。在车上,她蜷缩着身子紧靠着我,一路都在唉声叹气,有时打几个寒战。
她的陈述没必要很准确,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到底是怎样回答马泽蒂的。伊薇特甚至没有说谎的必要,她只是想说出这些事,然后让人相信。
难道她一开始没有对马泽蒂发誓说我只是她的律师,说她在阿贝·格雷瓜尔事件中是清白的,说我把她从不公平的判决中解救出来,永远感激我?
马泽蒂这个人还要追溯到七月,工作日的一天,具体哪一天我也不记得了。那天我载她到圣克洛德的一家小咖啡馆吃午饭,因为她喜欢这种地方。在我们吃饭的露天平台上有很多人,我漫无目的地看着周围,看到两个没有穿西装上衣的年轻男孩,其中一个头发是棕色的,卷卷的,就坐在我们的隔壁桌,他不停地往我们这边看。我在下午两点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但是到了两点十五时,我们还没有用甜点。于是我对伊薇特说我应该走了。
“我可以留下来吗?”她问。
第二天、第三天她什么都没对我说。三天之后,我们关了灯准备睡觉时她才说道:“你睡了吗,吕西安?”
“没有。”
“我能跟你聊聊吗?”
“当然可以。你想让我开灯吗?”
“不用。我觉得我又做了不好的事。”
我经常想,她的真诚还有她忏悔的方式是出于什么顾虑,还是出于她天生残忍的性格?或许是想增添生活的戏剧性,让生活更有趣?
“在圣克洛德的那天,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年轻人?”
“哪两个?”
“在我们隔壁桌的那两个。其中有一个头发是棕色的,肌肉特别发达。”
“我想起来了。”
“你走之后,我明白他想过来跟我说话。一会儿之后,我看见他离开了朋友,他过来问我能不能跟我一块喝咖啡。”
我们相识之后,她还有其他艳情,当她明确告诉我时,我觉得她很真诚。第一个,是在她被判无罪的两个星期以后,当时她还住在圣米歇尔大街上,是跟圣日耳曼德佩一家夜总会里一个搞音乐的人。她告诉我她在爵士乐中坐了一晚上,然后第二天晚上,那个人就把她领到家里。
“你吃醋吗,吕西安?”
“是的。”
“这让你很难受吗?”
“是的。但这不重要。”
“你认为我会克制住自己吗?”
“你不会。”
是真的。但我的回答不仅是指责。其含义比指责要复杂得多。她需要过另外一种生活,需要成为一件事的中心,需要成为注意力的焦点。我可以断定,在法庭上那几天,也许是她一生中最沉醉的时刻。
“你在乎我跟你说的一切?”
“是的。”
“即使会让你难受?”
“这是我的事。”
“你怨我吗?”
“这不是你的错。”
“你认为我跟别的女孩不同?”
“没有。”
“那其他女孩是怎么处理的呢?”
我们的谈话涉及这种荒诞的话题时,我就会转过身去,因为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没完没了地谈论她的情况,分析她的人格、天性以及行为。
她也意识到了。
“你对我不再感兴趣了?”
然后她就会赌气或者哭泣,然后就会像不顺从的小女孩一样观察我一会儿,最后决定向我道歉。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忍受得了我。你想过没有,吕西安,一个女人面对着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猜得到的男人,可能会很恼火?”
她跟那个音乐家的关系只维持了五天。一天晚上,我发觉她很奇怪,整个人极度亢奋,眼睛睁得特别大。我问了她一些必要的问题,就知道那个音乐家让她服用海洛因。第二天,我得知她不顾我的劝告又去见了那个人后非常生气,第一次用巴掌扇了她,用力很猛,她左眼下面的手印几天之后才消下去。
我不可能白天晚上地监视她,也不能要求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我。我知道我对她来说还不够,我应该让她去寻找我不能给她的东西。就算我难受也只能如此。
几个月前,我特别焦虑,因为我不知道她会回到我身边,还是盲目地选择某段肮脏的艳情。
圣克洛德事件发生之后,我的担心发生了变化。
“他原籍意大利,但是在法国出生的,所以他是法国人。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他是医科学生,夜里还在雪铁龙做操作工。你不觉得这需要勇气吗?”
“他开车载你到哪里去了?”
“哪里都没去。那不是他的风格。我们走路回去的,途中还经过了布洛涅森林,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没走过那么多的路。你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没有早点告诉你。”
“你又见他了吗?”
“是的。”
“什么时候?”
“昨天。”
“哪里?”
“香榭丽舍大街那家诺曼底餐馆的平台上,他约我去那儿的。”
“通过电话?”
所以,那个人已经知道她的电话号码了。
“你总是害怕我会遇上流氓,我觉得他会让你满意的。他爸爸是索恩河畔自由城的建筑工人,离我的出生地里昂不远,他妈妈在一家餐馆里洗盘子。他有七个兄弟姐妹。从十五岁开始,他就打工支付自己的学费。现在他住在雅瓦尔码头的一个小房间里,就在工厂旁边,他每天睡觉不超过五个小时。”
“你下次什么时候见他?”
我知道她还想见到那个人。
“这取决于你。”
“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再见他了。”
“他什么时候叫你再见他?”
“星期六晚上,他不去工厂上班。”
“你想下周六也去找他吗?”
她没有回答。星期天早上,我打电话到彭蒂厄路,从她接电话时表现出来的局促不安,我知道她并不是一个人在家。这是我们认识后她第一次把另一个男人领到不管怎样也算属于我们两个的公寓里。
“他在那儿?”
“是的。”
“我去路易家的餐馆找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
就这样,星期六晚上变成了他们的夜晚。有一段时间,马泽蒂相信伊薇特告诉他的善良律师的故事。伊薇特还向我坦白说,他白天去上学时,她会去雅瓦尔码头吻他。
“只是为了给他打气加油。他的房间特别小,邻居尽是工厂的工人,阿拉伯人和波兰人尤其多。在楼梯上,这些人也不会放下手里的活让人先过,而且还用发光一般的眼睛盯着我看,让我很害怕。”
除了星期六之外,别的时候他也来彭蒂厄路,因为一天下午,我们在同一屋檐下相遇。我们认出了彼此。他很犹豫,跟我打招呼时很尴尬,我很有礼貌地回了礼。
正如我所料,伊薇特为了给艳情加点刺激感,最后告诉了他实情,说我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还是她的情人。
她还向他讲述了阿贝·格雷瓜尔路上的持械抢劫事件,真实版本的那个。她还补充说,我为了她,拿自己的荣誉和地位冒险。
“那个男人,他很神圣,你明白吗?”
她是不是这样说了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他总是默默地听着,并未生气。还有一次,我们在大街上相遇,他好奇地观察我,然后跟我打招呼。
我在想伊薇特是不是没能让他相信我阳痿,只满足于跟她嘴上亲热,因为如果他相信就不会妒忌了。事实并不是这样,但是伊薇特告诉我的是些更不太合情理的事。
他们当然不会理解对方。而现在,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
“他还说什么了?”一回到公寓,我就张嘴问道。
“不记得了。我也不想重复。你这个年纪的男人怎么和情人相处之类的话,年轻人会说的话。”
她打开一扇碗橱的门,我看见她在直接对着瓶口喝。
“停下!”
她不慌不忙地看着我,咽下最后一大口。
她嘴上还黏糊糊的,99lib.她问道:“你不想利用你的关系,把他逮起来吗?”
“什么借口?”
“大肆宣扬威胁言论。”
“什么威胁?”
“还不是很明确,但是他的意思就是找方法摆脱你。”
“期限是多长时间?”
我知道她在撒谎,不管怎样,她在添油加醋。
“即使这是真的,作为把他抓起来的理由也不充分。你想看到他进监狱吗?”
“我不想他伤害你。我只有你,你知道。”
她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事实却要比她想的更严重。他被捕之后,她会心慌意乱,不知所措,极度悲伤。但痛苦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她会再度放纵自己。
“我病了,吕西安。”
我看出来了。她喝得太多,而且马上就会吐。
“我几乎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觉得他很实在。我知道你满足……”
说到这里,她知道“满足”这个词有点不太合适。
“我跟你道歉!你看!我总是这样。我努力做好,但是我的所有努力导致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我能向你保证的是我再也不会见他了。你能往马路上看一眼吗?”
我打开一点窗帘,路灯光下没有人。
“我害怕他跑去喝酒,因为他酒量不行。他平时那么冷静,生活对他来说如此简单,喝酒会让他变坏的。万一他喝多了……”
她还没说完就冲进浴室,然后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
“我感到很羞愧”,吕西安……她在呕吐间歇结结巴巴地说,“你要是知道我有多么讨厌自己该有多好啊!我在想你是怎样……”
我帮她脱下衣服,然后让她睡下。我也脱了衣服,躺在她旁边。有两三次,她在不安稳的睡梦中说了几个字,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马泽蒂很有可能在一个整夜开放的酒吧里买醉,巴黎有一些这样的酒吧。他也有可能正沿着没有人的街道迈着大步散步,边走边发泄心里的怨恨。他还有可能在彭蒂厄路上溜达,就像我以前在维维亚娜居住的马勒泽布大街的窗户下闲逛一样。
关于他们在一起的夜晚和他的态度,如果伊薇特没有太虚构的话,他不会轻易放手,而且很快就会回来找伊薇特。
伊薇特真的把她所有的过去都跟他说了吗?她对他表现出来的真诚跟对我表现出来的一样吗?不管怎样,他向伊薇特求婚了。
我应该睡着了一会儿,一阵电话铃声把我从床上惊醒,我冲到客厅里接电话,途中还撞到一件家具上,脚被撞得生疼。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妻子,因为这种事也发生过,她打电话是为了通知我一件很紧急的事情。我不知道几点了。卧室里很暗,但透过客厅窗帘的缝隙,我看到了白天的亮光。
“您好!”
我没有听到对方说话,又重复道:“您好!”
我明白了。是他打的,他并没有想到我在这里。我辨认出我的声音之后,并没有挂掉电话,我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这让我很吃惊,但伊薇特更吃惊,她刚睡醒,一丝不挂地出现在客厅里。在朦胧的光线中,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谁啊?”她小声问着。
我挂上了电话,回答道:“打错了。”
“是他吗?”
“我不知道。”
“我确定是他,现在他知道你在这里了,他会来的。开灯,吕西安。”
早晨的光线从窗帘透进来,给她的后背带来一丝凉意。
“我在想他是在哪里打的电话。他也许在这一带。”
我承认我也很不自在。我一点也不希望听到他敲响这个公寓的大门。如果他继续喝下去,可能会制造出一起丑闻。
我没有什么实情和解释要告诉他。一场三个人的讨论很可笑,很让人不快。
“你最好离开。”
但是我又不想成为逃跑者。
“你可以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可以。我,我总是会自己处理好的。”
“你打算给他开门吗?”
“我不知道。看看吧。穿衣服。”
她又有了一个想法。
“为什么不报警呢?”
我穿好衣服,感觉很丢脸,生自己的气。这段时间里,伊薇特一直光着身子,脸贴在玻璃上,朝窗外看。
“你确定你可以一个人待在这里?”
“是的。快走吧!”
“我一会儿到了安茹码头就给你打电话。”
“好。走吧!”
她陪我走到楼梯平台上,吻了我的面颊,身上依旧一丝藏书网
不挂。她斜靠在楼梯扶手上嘱咐我:“自己当心!”
我承认自己身体力量不行,而且还害怕打架,但是我并不害怕。但我想避免这次不愉快的碰面,而且对方还是个恼火的男孩子。我不怨恨他,也不能指责他,我明白他的精神状态。出于这三点我要避免这次见面。
彭蒂厄路上空空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我一直顺着这条路走到贝丽路乘出租车。我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看见一对穿着晚礼服的夫妻,是两个外国人。他们应该刚从克拉里奇店里出来,相互揽着腰,女人的头发里还残留着彩色纸袋卷的碎屑。
“安茹码头!具体哪里,到了我会让您停的。”
我为伊薇特担心。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不可能再睡了,而是一直在窗户边上窥探着外面,也想不起穿上衣服。她有时候大半天都不穿衣服,甚至在夏天窗户都开着时也这样。
“你是故意这样做的。”有一次我说道。
“什么?”
“向对面的人展示你的裸体。”
她看我的眼神,跟我每次猜对她的心思时她的眼神一样,她嘴上带着一丝极力想掩饰的笑容。
“很有趣,不是吗?”
或许她觉得马泽蒂回来纠缠她同样有趣?我不知道伊薇特如果知道在哪里能联系上他,会不会给他打电话。她总想逃离自己的生活,重新创造一个角色。
但我又害怕伊薇特如果在大街上遇见他,可能会打电话给警察,她这样做只是为了刺激。
我一回到办公室,就给她打电话。
“我是吕西安。”
“你顺利到达了吗?”
“他没去吗?”
“没有。”
“你一直都在窗户边上?”
“是的。”
“再睡会儿吧。”
“你认为他不会来了?”
“我确定他不会来了。我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我希望你也再睡会儿。”
“好的。”
“我让你昨晚过得很糟糕,我向你道歉。我喝醉了,现在觉得很丢脸,但是当时没感觉到自己在喝酒。”
“睡觉吧。”
“你会跟你妻子说吗?”
“我不知道。”
“别告诉她我吐了。”
她知道维维亚娜清楚我们的事,她关心这件事是因为在维维亚娜面前,她不想扮演一个太不知羞耻的角色。突然她又问道:“那你会对她说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吗?”
她问最后一个问题时还发出了一声兴奋的笑声,她有时候就会这样。她又问道:“甚至是现在我让你做的事?”
我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了看,我前面已经写过了,我在码头上没有看到任何人。马泽蒂很有可能回家了,现在睡得正沉。
我蹑手蹑脚地上楼。我吃那两片药片时,妻子半睁开眼睛。
“没有不对劲吧?”
“没有。睡吧。”
她应该没有完全睡醒,因为一会儿工夫,她又睡过去了。我也试着睡会儿。但是做不到。我的神经症已经发作,现在还在发作,只要看看我的笔迹就知道了。一个研究笔迹的学者也许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不是一个疯子写的,就是一个吸毒者写的。
从某一个早晨开始,我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让人烦心的事,但是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发生昨天晚上这种让我感到如此不舒服、如此丢脸的事。
我闭着双眼躺在温暖的床上,想着马泽蒂是否能对我做出什么坏事。我在职业生涯中遭遇过更疯狂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我见过他,感觉他是个严肃、内向的男孩,会严格执行自己的计划。
他意识到我跟伊薇特的事情威胁到他严格规划的未来了吗?如果伊薇特向他说了一切,如果他像我一样了解伊薇特,还会天真地希望改变她并让她成为一个有雄心的年轻医生的妻子吗?
他的处境很危险,整个人都不能理性思考了。明天或者几天之后,他就会看清眼前的现实,并且还要为我的存在感到庆幸。
让我感到烦恼的是,对此我并不确定。为什么他对这件事的反应与我的反应不同?因为他太年轻,明白不了也体会不到我感觉到的东西?
我想相信这种可能性。我找了那么多我喜爱伊薇特的解释!我把这些解释一个接一个地都驳回,然后又接受它们,组合,合并,但到最后并未找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今天早晨,我觉得自己又老又蠢。我刚才下楼去办公室时,脑袋空空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像针扎一样疼。我看着靠着墙的那些书,耸了耸肩。
马德里厄过去会带着一种蔑视的同情审视自己吗?
我正在窗户边上窥探一个鲁莽的年轻人,好像这个年轻人以前想要威胁我,让我给出喜欢伊薇特的解释。我说的是好像,因为我不确定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不确定今天晚上或是明天,伊薇特会不会向我承认她夸大甚至编造了她对我所说的大部分故事。
但即使她夸大或是编造了,我也不能不原谅她,因为这就是她的天性,而且,归根结底,我们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会这样做。不同之处在于,她的缺点、恶习和弱点太多。她想全部拥有。这是她的游戏,是她填补空虚的方式。
今天早上,我不能做自我分析。有什么用呢?而且知道我为什么会因为她变成这个样子又有什么用呢?
况且是不是因为她我才变成这样,我同样不确定。拿日常生活为观众解闷的轻喜剧作家会把我跟伊薇特在一起的时间称为“快乐的日子”,这段日子已经成为一些人的笑料。
我从来没有把生活当悲剧来对待。我捍卫这个观点。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客观,冷静地评价自己和其他人。我尤其努力理解。我写这个文件,也是为了有时候自己看几眼,就像在玩一场单人游戏。
然而,我还没笑。我今天早上比任何时候都不想笑,我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成为这些穿着节日盛装急着赶去做弥撒的小资产者中的一员。
我刚刚给伊薇特打了第二次电话,她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接电话。从她说“您好”语气,我感觉到有新情况发生。
“你自己吗?”
“不是。”
“他在那里?”
“是的。”
为了不逼她在他面前过多说话,我只问了些重要问题。
“恼怒?”
“不。”
“他向你道歉了吗?”
“是的。”
“他的意图还没有变?”
“好像是……”
马泽蒂应该从伊薇特手里把电话抢过去了,因为电话突然挂掉了。
老傻瓜!
第五章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两个星期来我都没有时间去碰一下这个文件,一直活在自己的冲劲中,我确定将有那么一个时刻,我会因为筋疲力尽而晕倒,从此不能再走一步或是再说一个字。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说话也费体力的感觉,所以由于太过疲劳,我已经开始少说话了。
我不是唯一一个考虑到我的神经会可能突然失去作用的人。我在周围人的眼神中也读到了同样的担心,他们开始偷偷地观察我,好像我是个病入膏肓的人。法庭上的那些人对于我的私密生活都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从有些人跟我握手的力度、跟我说话时的方式,我可以猜出几分。他们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不要过度劳累!”
佩马尔一向都很乐观,但有一天在给我量血压时皱起了眉头。这天,我在平时充当储藏室的小屋子里接受他检查,检查非常仓促,因为当时有一个客户在办公室里等我,还有两个在客厅里坐着。
“我觉得劝您休息是没用了?”
“现在不行。您还是想想办法怎么让我坚持下去吧。”
他又给我开了药,注射性质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维生素。此后,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个护士过来给我注射一支。打针的空间就只限于两扇门之间,也仅限于我们走进储藏室和我褪下裤子接受注射这点时间。佩马尔应该想不到吧。
“弹簧已经不能再拉了,你现在就是这个情况。”
我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一根正在颤动、马上就要断裂的弹簧。我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颤抖,但是自己却无力停止,有时会特别恐慌。我不敢入睡。我吃过晚饭之后,不敢坐在椅子上,因为我就是一匹老马,害怕自己睡过去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努力面对我的责任,精心打扮陪着维维亚娜参加上流社会的各种集会、鸡尾酒会、戏剧彩排、科里内家中的晚餐盛宴,还有我知道的她不愿意独自出席的其他各种场合。
她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她对我很感激,我也看得出来她很担心。一切都像天意,就在这个时期,我接到的案子超过以往任何时候,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案子,我不能把它们交给别人做。
比如说,根据我们约定的,那个南美国家大使每个周一都会来看我。我也许猜对了事情的性质,但并不知道真相。武器,他们有。是他的父亲想利用政变掌握国家权力,而他们希望这次国家政变时间短、不流血。从他激情澎湃的话语中,我了解到他的父亲这次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和巨额财富冒险,唯一目的就是把国家解救出来,国家现在正在一帮唯利是图的商人手中,是他们掠夺到手的。
他们的武器,包括三架四发动机飞机,都放在一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轮船上。由于一次海损事故,这艘船在马提尼克休整,但运气不好,被发现了。
事件也不是很严重。两三天时间就能处理完毕。这件事起因是一位很负责的海关职员,他在检查货船时发现货物与提货单上的记录不符。而那个船长蠢到没想到往他身上塞点钱,所以这位职员就动用国家机构这台重型机器,把船扣留在码头。
没有这个海关职员,一切都好办,因为法国政府会装作毫不知情。然而,报告一旦发出,这件事就变得格外棘手。我跟议会主席本人会谈过一次,他表示非常愿意帮忙,但是在海关面前却无能为力。据我的经验,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最不起眼的海关官员可以让部长下台,这种情况确藏书网实发生过。
几天之后,我又为内沃的案子进行辩护。这件案子的工作量很大,几个月来已经闹出不少传闻。领事馆的一个男人让情妇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之后,想要摆脱她,所以打算离开巴黎去远东地区任职。情妇得知后,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打了他六枪。她错就错在做这件事时表现得太冷静,而且在政府和记者面前宣称藐视法院对自己的判决。从我现在的情况看,这次辩护如果失败我会失去很多东西,因为别人会认为这是我职业生涯衰落的开始。
这个星期,我有幸做年轻男孩德尔里厄的辩护律师,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但是原因到现在还是个谜,他被拘留在精神病院中。
每天都有一批批新的客户来访。如果我听博尔德纳夫对他们情况的描述,估计是不会接他们的案子的。她在办公室里苦苦地等着我,就像一只看到闲逛者靠近却被禁止叫出声的看门狗,我经常看到她红红的眼睛。
情绪低落时,我就会想如果每个人都与我为敌,那我还有我的秘书可以陪我度过余下的日子。但是一想到她的身体,我就有一种反感,一种接近厌恶的反感,所以我非常抵触把她抱在怀里或是看她的裸体。这是不是很讽刺?我怀疑她也猜到我的这种想法了,而且很难过。因为我,她不会把自己交给任何其他男人。
对我来说最难的,不是作出决定,而是要把这个决定告诉维维亚娜。因为这一次,我感觉自己是在一块很滑的地面上行走,结局可能会不理想。但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持清醒一直到最后,而且会承担我的行为的全部责任,全部行为的责任。
马尼埃餐馆那天晚上之后一周对我来说是最痛苦的日子,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可笑的一周。我在想我是如何腾出时间辩护,研究客户案子的。除了工作,我还陪着维维亚娜出席了在巴黎地区举办的一些会议。
正如我所料,马泽蒂带着他的新战略回来了。实际上,我认为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但是也必须要说这样做并不蠢,因为他真的差一点就成功了。
星期天晚上,我跟伊薇特严肃地谈了一会儿。我让她做选择时表现得很真诚,或者说基本上很真诚。
“如果你决定嫁给他,那就给他打电话。”
“不,吕西安,我不愿意。”
“跟他在一起,你觉得不幸福吗?”
“没有你,我是不会幸福的。”
“你确定?”
她很累,累得就像幽灵一样,她请求我让她喝杯酒恢复精神。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确信我有一天会嫁给他,所以他会一直等。”
“他还会来吗?”
她没必要回答。
“如果是这样,你就给他写封信,不要再给他留任何希望。”
“我应该对他说什么?”
“说你再也不会见他了。”
她应该大半天都在跟他做爱,嘴唇肿肿的,像被稀释了一样,吻痕淹没了整张脸。
信的大半部分是我说她写的,最后也是我把信投入信箱。
“你保证如果他打电话或是来敲门,不要应答。”
“我保证。”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试着潜入公寓里。但是,刚到第二天,伊薇特就给我打来电话。
“他来了。”
“哪里?”
“在街上。”
“没有敲门?”
“没有。”
“他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就只是靠在对面的房子上死死盯着我的窗户。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去找你吃午饭。”
我去了。我看到马泽蒂站在马路上,没有刮胡子,脏兮兮的,像是没换衣服直接从工厂里跑了过来。
他没有靠近我们,只是看着伊薇特,眼神就像一条挨了打的狗。
一个小时之后,我把伊薇特送回去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是第二天又过来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他的胡子越来越长,眼睛里充满怒火,他开始像个乞丐了。
我忽略了他性格中真诚的那一部分。他的处境也很危险。马泽蒂好像在朝夕之间就放弃了自己将来的职业生涯,好像在他眼里只有伊薇特才是重要的。
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我们的眼神相遇了好几次。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蔑视和指责。
我想到了各种解决方法,包括一些不可能实现的,比如说让伊薇特搬到别的公寓,就是我的律师事务所所在的那个公寓。那里有个卧室和浴室,博尔德纳夫需要在晚上工作时就用那个公寓。
有那么几个小时,这个想法让我很兴奋。将来,伊薇特白天晚上都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理性终于占了上风。很显然,这很难实施,因为维维亚娜。到现在为止,她已经承受了很多。她确实已经做好承受更多的准备,但是还没到那个程度。
我是在最后决定将决定告诉维维亚娜时感觉到这些的。我们的谈话是在午饭之后。我故意选这个时间段,因为我在法院还有事,只有十五分钟的空当,这样我们的谈话不至于太深入。
我进客厅喝咖啡时,小声对她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的表情似乎告诉,她觉得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她说。也许她的决定比我做出的这个决定更严重?我总是感觉她想压制我,她会时不时显摆自己的年龄和经验。
我忧心忡忡,有种被迫要将长时间忠实于自己的小动物一针打死的感觉。
她努力朝我微笑,但是笑容很僵硬,防御性很强。我跟她说明要用那套公寓时,我知道让她变得挺直僵硬的不是感情因素。有一刻我甚至认为我们之间的战争真的要爆发了,但是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不希望它发生。我们的谈话突然就这样结束了,没有阶段性地推进。我决定毫不妥协。
“要给你解释的话,原因太多太长了。而且我觉得你也了解,她不能再继续住在那个带家具的出租房里了。”
我们总是称伊薇特为“她”,我是出于温情,而我妻子则是出于鄙视。
“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那就简单了。我必须要尽快把她安置到某些纠缠她不放的人不知道的一个地方。”
“我明白。去办吧。”
“正好有一套公寓空着。”
她或许已经通过房地产公司了解到了?
我们住在当费尔—罗什罗广场的第二年——如果我的记忆还准确的话——就开始觉得我们住的地方不方便了,希望可以住在靠近法院的地方。我们去圣路易岛散步了很多次,我们两个人都很痴迷这个地方。
当时圣路易岛上正好有一栋公寓,在小岛的最高处。它所在的山坡面临法国科学工业城和巴黎圣母院,我们一起去参观了那套公寓,期间两个人一直用贪婪的眼神交流着。因为法律有规定,房租也不是贵得很夸张,但是需要一次性偿付。因为当时的经济状况不允许,所以两个人就悲伤地离开了。
之后,应该是在朋友的家里,我们认识了一位美国人,威尔逊女士。她不是租下了我们梦想中的房子,而是买了下来。我想,从那之后,维维亚娜应该去她家里喝过咖啡。这位女士写书,经常光顾卢浮宫,与艺术家打交道。像一些生活在国外的美国文化人一样,她评价自己的国家不文明,发誓要在巴黎度过余生。她对巴黎的一切都着迷,小酒馆,商场,多多少少有些不干净的小路,流浪汉,早上的羊角面包,大瓶红酒,还有大众舞厅。
然而,两个月前,在四十五岁时,她跟一个在巴黎短暂停留的美国人结婚了,那个男的比她年轻,是哈佛大学的老师。然后她就跟着这个哈佛老师回美国了。
她就这样跟过去、巴黎一下子断了联系。她委托房地产公司尽快将这套公寓以及里面的家具和其他小东西卖掉。
那套公寓离我们家也就一百五十米,以后看伊薇特就再也不用乘出租车或是打扰阿尔贝了。
“我深思熟虑地考虑过了。乍一听,像是挺疯狂的,但是……”
“你已经买下来了?”
“还没有。我今天晚上去见房地产公司代表。”
从此之后我不再是一个捍卫她幸福的人,只是捍卫她利益的人。
“我觉得你不会把公寓写在她的名下吧?”
我正是这么想的。这是我的第一意向,实际上,把这个公寓作为礼物送给伊薇特,目的是为了今后不管我发生什么事,她都不用露宿街头。至于维维亚娜,她在我死后什么都不会愁,可以像我们现在一样生活,因为我已经为她准备了巨额保险。
我犹豫了。然后失去勇气,让步了。我痛恨自己的懦弱,红着脸小声地说:“当然不会。”
她事先猜到我的意图与她的想法相左,而她的想法取得了胜利。我非常恼火。
“你什么时候签字?”
“今天晚上,如果买卖顺利的话。”
“她明天搬过去?”
“后天。”
她露出一丝苦笑,也许她想到过去我们两个一起去参观房子的情形,也许想到要我们一次付清不值几块钱的地毯的苛刻要求。
“你没有其他话要跟我说了?”
“没有了。”
“你幸福吗?”
我做了个是的动作,她走近我,轻轻捶打我的肩膀,动作里既充满爱意又充满保护。她从来没有对我做过这个动作,我顿时明白了她对我的态度。很久以来,也许从来就是,她把我当做她创作的作品。对于她来说,在认识她之前,我根本就不存在。她选择我就像科里内选择让·莫里亚,差别在于一开始我什么都不是,是她为我创造了一个奢侈而容易的世界。
确实,在我上升的道路上她帮了我,我没有任何理由否认这一点。她在上流社会四处活动,为我打开事业的大门,并带来了很多客户。我的名字出现在各大报社的头版头条而不是只局限在司法版面,主要得归功于她,是她让我成为巴黎的一个名人。
那天她没有对我说这些,也没有指责我一句,但是我感觉我不能冒险往前再跨一步了。我知道奥尔良码头的那套公寓写在我的名下,已经是她最后的底线了。
我在想她跟科里内单独在一起会不会谈论我,因为她们的很多情况是相同的。或许她们并不谈论我,只是用虚假的知心话和笑容掩饰对彼此的妒忌。
在那整个星期里,我都在跟时间赛跑,因为我最大的担心就是,伊薇特在窗台边突然心软,然后像马泽蒂期待的那样,冲到他的怀里。我隔几个小时就会给她打一次电话,甚至在庭审暂停时也打。我只要一有空就会去彭蒂厄路,为谨慎起见,我晚上会在那里过夜。
“如果我把你从这里带走,你能向我保证不会给他写信,永远不告诉他你的新地址,一段时间内,也不能去他能找到你的地方吗?”
我没有立刻明白从她眼神里看到的东西。但是,她还是顺从地回答道:“我保证。”
我觉得她被吓到了。
“在哪里?”
“就在我家附近。”
然后她松了一口气,向我坦白:“我以为你要把我送到乡下呢。”
乡村让她害怕,树木后面的落日,就算是巴黎随便一个广场上的树木,也会让她陷入深深的忧伤中。
“什么时候?”
“明天。”
“我要收拾行李?”
她现在有可以装满一个手提箱和两个行李箱的东西了。
“我们夜里搬家,在确定路上没人之后再搬。”
晚上十一点半时,我在律师公会会长家里用完盛大的晚餐之后,阿尔贝开着车载我去找她。是阿尔贝把行李提下来的,我在下面窥探四周。天下起雨夹雪,两个女孩正在彭蒂厄路上闲逛,刚开始她们还试图勾引我,后来就奇怪地消失了。
几个月来,我是靠着对自己一个承诺坚持下来的,那就是第二天或是下一个月,我就可以过着更安静、更简单的生活。我在奥尔良码头买那栋公寓时,确定它会让一切都好转,以后我可以散着步去看伊薇特了。就像其他人遛狗一样,白天和晚上都可以,而且就在小岛的周围。
这本日记的存在,就是为了把一切都记录下来。我被青少年的狂热控制着。公寓雅致讲究,适合女性居住。
圣米歇尔大街的房子很便宜,彭蒂厄路的并不便宜,因为那条路是香榭丽舍大街的一小部分。
这里是一个新世界,几乎一步就能迈进理想的家园中。为了不让伊薇特觉得不习惯,我冲到圣奥诺雷路,特意给她买了与房间颜色相搭配的内衣、睡衣和浴衣。
为了不让她老想着出去,至少前一段时间不出去,我给她带来一台留声机、唱片,最后搬来一台电视机。我还增加了两个书架,上面放的都是比较色情的书,她很喜欢,直到我给她带来流行小说之前她都没有出去。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我还雇了一个保姆,名字叫让尼,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很招人喜欢,很善谈,专门跟她作伴。
我在维维亚娜面前对这些布置只字未提,但是我有理由相信她已经都知道了。在我跑来跑去的那些日子里,她假装用母性的同情看着我,就像看一个快要进入青春期的小男孩。
我们在新公寓里一起睡的第三天晚上,半夜我醒了,感觉伊薇特的身体滚烫。我没有搞错。凌晨四点半左右,我量了她的体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七点钟时接近四十度了。于是我给佩马尔打了电话。他答应马上赶过来。
“您说是奥尔良吗?”他很吃惊。
我什么都没有向他解释。他没有必要看到我在房间里,光着身子的伊薇特躺在床上。
她的病不严重,恶性咽峡炎,持续了一个星期。在这期间,伊薇特的情绪时好时坏。而我在两个公寓之间,以及公寓和法院之间来回穿梭。
这次小病让我发现伊薇特特别害怕死亡。体温只要一升高,她就会像一只忧伤的小宠物一样靠着我,恳求我打电话叫医生过来。医生有时一天来三次。
“别让我死,吕西安!”
她经常睁着大大的眼睛向我发出这个请求,好像她发现了只有上帝知道的冥间的可怕之物。
“我不想。永远不想。待在我身边。”
她的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中,我用另一只手打电话,或是通知延后约会,或是因为错过约会而道歉,或是打电话给博尔德纳夫,在伊薇特的床边给她口述我来不及回去回复的信件。
我还是挤出时间盛装出席了繁星之夜,维维亚娜窥探着我,心里在想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我会不会为了冲回奥尔良码头把什么都抛下。
我马上就要说到让整个情况更加复杂的一件事。第二天,我发现马泽蒂在安茹码头我家门前站着,他的胡子一直在长,一直没剪。他应该认为我迟早会把他带到伊薇特面前,或许他认为伊薇特现在就在我家。
我应该让阿尔贝开车载我绕这个小岛转一圈,到奥尔良岛的每一个客户家里拜访一下,然后再去伊薇特的公寓,最后确保路上没人再离开公寓。
我之所以提到这些卑劣的细节,是因为它们很重要,而且它们可以帮助解释我的迟钝,现在我依然活在这种状态里。
所幸马泽蒂并没有不屈不挠地坚持下去。他来了三次。我预想他会上来,要求见我,而且我也想好了怎么应付他。我还想到他也许会拿着武器来,所以我在抽屉里准备了家伙。
然而,有一天他却消失了,差不多跟伊薇特身体好起来是同一个时间。
她起床了,恢复了,但是仍然很虚弱,所以佩马尔给她注射的是跟我一样的药物。我们两个一个接着一个地注射,用的是一个注射器,这好像让她很高兴。
我不在乎佩马尔认没认出伊薇特,她的照片在当初诉讼期间登上过报纸。他应该对我产生了一些同情,他或许还想到我当初“快乐的日子”。
这种表达方式让我很反感。我一向讨厌简化。我有一个同行,因为他用的词语都很有文采,所以像我一样经常被人谈论起,而且他还被人看作是巴黎最才华横溢的人物之一,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给出的解释都一针见血但过于简化。
对他来说,世界可以简化为几种人,生活可以大体简化为几类危机,而这些危机人们或早或晚都会经历,但有的时候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比如说年轻人在婴儿时期都经历过疾病,但都淡忘了。
有时候他会在法官面前说几个风趣的笑话,将他们逗乐,可以达到让他们心软的效果,这似乎很不可思议。他应该会拿我开玩笑吧,而且他的话会在整个法院和所有的沙龙里流传。一个他这个年纪、这个情况的男人——或许他还会加上以我的聪明才智,这难道不可笑吗?——就为了一个某天晚上来找他辩护、在他面前露出肚子以下部位的放荡女子,毁了自己的生活,也毁了妻子的生活,这难道不可笑吗?
坦白说,令我震惊的是,让我混乱的是,马泽蒂爱上伊薇特了,而且我越来越相信,没有我,他就没有什么要操心的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读到我这份文件,他会发现我写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写过“爱情”这个词,但这是有原因的。我不相信爱情。更准确地说,我不相信人们通常所谓的爱情。比如说,我并没有爱过维维亚娜,尽管那时候在马勒泽布大街上我被她弄得惊慌不安。
她是我老板的妻子,我老板是一个我崇拜的男人,一个名人。她生活在一个锦衣玉食的社会,让当时还是穷酸学生的我着迷。她很漂亮而我很丑。看到她对我屈服了之后,我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个奇迹,这个奇迹让我对自己和命运充满自信。
然后我意识到我身上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她:一种力量,一种坚定的意志,她对我充满信心。
她曾经是我的情人,后来变成我的妻子。她的身体曾给我带来欢乐,但是却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女人的身体,而且我觉得在我认为的性生活最重要的部分,维维亚娜并没有参与。
我很感谢她能够相中我,接受我。我仍然觉得这一切是奉献,我们结婚后不久,我便开始怀疑她嘴里所谓爱情的实质。
这种爱情难道首先不是表现的需要?她要证明给自己和给别人看,她不仅仅是一个被别人打扮、由别人保护、跟别人出去的漂亮女人。
其次,她的这种爱情中难道没有控制欲?
嗯!好吧,她控制了我二十年,而且还在努力继续控制我。在奥尔良码头公寓事件发生之前,她并不怎么担心,将我身上的线放长,对自己很自信,也对我会回到她身边这件事很自信。她相信我经历过严重危机之后就会回到她身边,而那些危机对她根本构不成威胁。
在上次午饭后的谈话中,她脸上露出的表情让我发现她突然对我做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威胁。她第一次有了一种我脱离出她手掌心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确定了。
她有力地反击了。维维亚娜继续玩着这场游戏,只是观察我时距离我更近了。她受苦了,我知道,我眼见她一天天老去,她的妆容越来越浓厚。但她并不是因为我才受苦的。她是因为她自己,因为跟我一起制造出来的这个局面,因为她对自己和对自己能力的看法。
尽管她对我使用了警告的眼神,我还是同情她,但是她并不同情我。她所关心的只是个人利益的,她并不期待我找回平静的生活,而是回到她身边。我是死是伤并不重要。即使回到她身边之后我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也没什么关系。
她怎么理解我对伊薇特的热情?对于其他女人,在她之前的那些女人,她都归结为好奇,当然也与男人的自负有关,每一个男人,尤其是丑男人,都需要证明自己可以掌控女人。
然而她理解错了,我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还是足够明智不至于搞错的。如果她说的有道理,那我本应该有很多讨好式的艳事,跟我们的一些女性朋友搞在一起,对我来说得到她们并不难。有时在我身上会发生这种事,但是很少很少,而且只发生在我充满疑惑或是情绪低落时。
我经常跟女孩睡觉,有工作的、没工作的都有,当我再回过头来思考时,我发现她们都跟伊薇特有很多共同点,我到现在才发现。
首先促使我这样做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出于对纯性爱的渴望,我这样说也许会让人笑话,但我想说的是一场不掺杂任何情感因素的性爱。只有单纯的性,也许带着玩世不恭的态度。
我倾听(有时是被迫倾听)客户的秘密,我可以确定自己不是一个特例,在人类身上存在着一种像动物一样行动的需要,男人女人都有。
也许那天没敢向维维亚娜表达出我的真实想法是错的,但是我当时并没有这种想法和冲动。她当时并未指责,她是不是打算从别处反击?
这是我们很多朋友的情况,几乎是所有朋友的情况。这种本能必定是普遍存在的,不然卖淫活动也不会存在于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我已经很久没有从维维亚娜身上体会到快乐,她把我对她的冷淡归结到我的烦恼、工作,当然也许还有年纪的问题。
然而,我跟伊薇特在一起时,即使一个小时见不到她的裸体、抚摸不到她或是感受不到她的温柔抚摸,我都受不了。
这并不只是因为维维亚娜不能让我产生感觉,也不是因为她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更不是因为我跟伊薇特在一起时没有廉耻之心。
明天我也许就会反方向思考,反方向记录了,但是我对此深表怀疑。
伊薇特像大多数让我感动的女孩一样,她用她的弱点、怯懦、对男人的依附,以及甘心做他们奴隶的天性,向我诠释了什么是女人。
我还记得那天我打她时她的惊讶和傲气,之后,她也有让我忍无可忍的时候,而她的唯一的目的就是看到我再次下手打她。
我不能断定她爱我。我不想用这个字。
但是她放弃了做她自己。她把她的命运交到了我的手里。是出于懒惰还是出于软弱并不重要。这就是她要扮演的角色。在她请我帮她辩护之后,从她分着双腿坐在我办公桌一角那一刻起,我就看到了她将扮演什么角色,也许我下意识地看到了一种征兆。
一种假如明天我抛弃她,她会重新变成一条寻找主人的流浪狗的征兆。
马泽蒂不可能明白这些。女人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在跟女人打交道。
她撒谎。她骗人。她编故事让我心慌意乱。既然现在她的面包有保障了,她就懒懒地伸着四肢舒服地躺着。还有些天她99lib.几乎不下床,对面就是电视,她在床上乱换电视频道。
看一眼从身旁经过的男人就可以让她全身发热。在大街上,她盯着男人的裤子看,目光定在明确的一个点上,跟男人们看来来往往的女人的屁股一样有定力。想要让她兴奋,只要让她看一下男士短衬裤的广告照片或是杂志上的男士游泳衣就可以了。
跟我做过的,她跟马泽蒂都做过。她从进入青春期后就一直跟男人这样做。男性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男人的任何一个要求都不会让她觉得恶心。
想到她在别人怀里时我会觉得很难受,我不可抑制地想象他们每个人的动作。但是如果她不这样,那她就不是她了。
我应该选择她吗?
我刚刚故意用了“选择”这个词,因为她那天来见我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等她,而且那天晚上就作出了决定。
是因为我的年龄吗?
也许吧。但是跟他们的圣马丁的夏天没有关系。也无关更年期和肢体不灵活这些问题,与想要个年轻女伴更不相关。
我知道我触碰到了一个复杂的问题,人们通常都是用开玩笑的语气来对待这种问题,因为这样更容易,你会更放心。通常情况下,人越害怕什么,就越拿什么开玩笑。
为什么已经成熟的人无法发现……
不!我不能确切地表达我的感觉,而任何不确切都让我恼火。
事实!
最重要的事实是我不能没有她。远离她,我的身体会感到痛苦。事实是我需要感觉到她在我身边,看着她生活,闻到她的气味,玩她的肚子,并且知道她很满足。
还有一种解释,但是没有人会相信:想让一个人幸福、承担照顾一个人的责任的意愿,完整地说,这个人的一切都归功于你,这个人知道现在缺的东西以后会有,这个人跟你分开后将一无所有。
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原因,那么多的人才养狗、猫、金丝雀或是金鱼吗?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原因,家长才迟迟不愿让孩子独立吗?
对维维亚娜来说是这样吗?她是正因为此,看到我脱离她的控制之后才感觉难受吗?每个周六,一想到马泽蒂在彭蒂厄路的公寓里,难道我就不难受吗?
还有,安德里厄会长曾经不难受吗?
今天是星期六,今天晚上,我可以去看她了。再也没有被诅咒的星期六,再也没有令人痛苦的星期六。我很累,筋疲力尽,我像一个闸门坏掉的机械装置,但是现在她就住在离我一百五十米之外的地方,走过去我不会受什么罪。
这并不意味着我幸福,但是起码我不痛苦。
其他的烦恼还在等着我,我猜只要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松休息时,它们就会向我蜂拥而来99lib? 。我第一个担心的问题就是身体支撑不住。那些用担忧甚至同情眼神看我的人,已经有点让我害怕了。会发生什么呢?如果我病了,会不会被强制卧床休息?
如果我在办公室时突然身体崩溃,那我就很难要求他们把我送到奥尔良码头了。难道那时我病得只能用嘴表达自己的意愿和想法吗?
如果我在奥尔良码头的公寓里病倒,维维亚娜应该不会去找我吧?
然而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跟伊薇特分开。我一定要坚持下去,我明天就咨询一下佩马尔,如果他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再咨询名气更大的医生。
维维亚娜和我一个小时后要出门去南美洲大使家吃晚饭。我的妻子现在正在忙着化妆,一会儿将会穿上一条新裙子。她只在出席重大场合时才穿这条裙子,而今天晚上的排场会特别大。我也只能穿上晚礼服。晚宴过后,我得先回来换衣服再去奥尔良码头。
伊薇特正在康复期,但是她现在的虚弱状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现在她还觉得隐居生活很新鲜,所以还比较喜欢。昨天,仆人让尼去给我们倒咖啡时,她对我说:“你应该也跟她做做爱。那样会有多一个小妾的感觉。”
让尼转过身,但并没有生气。我确定她也觉得这个主意很有意思。“你看!她屁股很漂亮,她全身的毛发都是金黄色的。”
她满足自己长期扮演小妾的角色吗?当她可以走出这扇门之后,我就会生活在焦虑之中,不仅担心她会偶然遇到马泽蒂,还害怕她会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尽管她向我发过誓了,但是她会不会一出去就往雅瓦尔码头跑呢?
我不会往家里给她带情人,但我总觉得她渴望得到我在大街上看到的某些男人。
只有让尼认为我跟伊薇特的情况很正常。我不知道她此前在哪里当差,我记得职介公司办公室主任跟我说过,她是维希的一个宾馆或者某个水城工作过。
有人敲门。阿尔贝在楼梯口上面出现了。他张一张嘴我就已经他的意思了。
“请您告诉夫人我准备好了。”
我该换衣服了,但在此之前我要去给博尔德纳夫下点指令,她还没有起草完我要的邮件。小个子迪雷跟她在一起,他正跨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工作,迪雷知道博尔德纳夫害怕这样,而且她也不喜欢迪雷。迪雷这样做就是想惹她生气。
迪雷看着我时眼神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生活中的一切都能逗他开心,比如说把博尔德纳夫逼到忍无可忍,直到她掉眼泪。也许他这一招是从我这里学的。
“给保罗·林弗雷特的信写完了吗?”
“正在写。十分钟后您就可以签名了,需要我给您拿上去吗?”
“麻烦你了。”
只需要这么一丁点的对话就可以让她觉得很幸福。我给她的只是我给伊薇特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博尔德纳夫只需要一点点幸福,然后这种幸福会转化为满满的感激。那么我为.99lib.什么连这点幸福都不愿给她呢?
伊薇特生病期间,有一天我突然想到秘书也许会很难受,为我跟伊薇特的亲密而难受。伊薇特还故意称呼我为吕西安,要求我为她提供一些微小的服务,比如说她故意要求我允许她跟平常一样光着身子下床去浴室。
我发现妻子穿着衬裙坐在小梳妆台前,她总是要等到我准备好了之后才会穿上外面的裙子。
“还有十五分钟。”她宣布道。
“足够了。”
“你刚才在工作吗?”
“是的。”
她这么问并不是真正关心办公室里所发生的事,她是在怀疑我在做什么秘密勾当,因为有一天她过来跟我说再见时,正好看到我将文件夹锁到柜子里。他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这让我相当恼火。我不喜欢被别人猜测,尤其是牵扯到自己想掩盖的一些小缺陷,大多数人应该都是这样。
我现在要上楼了,不能再犹豫了。我有一种感觉:我费尽心力地寻找真相,但可能并未接近真相分毫,可能离得更远了。今晚大使家会有很多人,我将坐在大使年轻妻子的右边,不过大使妻子的目光只停留在大使身上。
我的理论——如果有理论存在的话——并不适用这对夫妇?或许等到十年或者二十年后再看会比较合适吧。
维维亚娜应该等得不耐烦了,我知道为什么我行动拖拖拉拉,为什么我犹豫不决了。我当初把伊薇特接到奥尔良码头时,就想到以后会发生这种情况。
这是最危险的一个阶段,要继续往前走,现在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走。
这种不想上楼与维维亚娜对着干的懒惰有一点像一种警示。
走吧!我已经让她受了不少苦,还是不要再迟到惹怒她了。
我还要将我的文件锁起来,然藏书网 后再把钥匙藏在作家圣西蒙的作品集后面。
第六章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三
马泽蒂来了,但是他选的日期和时间段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星期天晚上,伊薇特搬到奥尔良码头生活以后第一次外出。在她出门之前,我先确定了周围没有可疑人员徘徊。我们散步时,她一直挽着我的胳膊,好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当然其他情侣这样做时我很羡慕。尽管很冷,圣母院广场的长椅上还是坐着很多情侣,这让我想到玛丽桥下的那些流浪者。我对伊薇特讲过他们。
“他们消失了一段时间,”我对她说,“今天早晨他们两个又出现在被子下面。”
得知我这种人会对那些人感兴趣,她非常吃惊,我是从她向我投来的眼神中知道这一.99lib.点的,我仿佛离她又近了一点。
“你用望远镜观察他们吗?”
“没想过。”
“我,我会这样做的。”
“等等。今天早上那个女人先起来,之后在两块石头之间生了火。男人从那一堆旧衣服里挣扎出来后,我发现他的头发是红棕色的,不是之前那一个。这个个子更高,更年轻。”
“或许这两个人把他送进监狱了。”
“或许吧。”
我们在佩里古尔丹烤肉店吃晚饭,她选择了一些花样繁多的拼盘。然后我们又去圣米歇尔大街上的一家电影院。伊薇特远远地看见审判结果出来之后我安置她的那家旅馆,似乎变得忧郁了。回首那次痛苦的经历,她很难受,甚至表现出一种迟钝的状态。威尔逊女士的公寓改变了她。即使是在寒风凛冽、行人疾走的路上,她也觉得有点害怕。
我们看了一部很悲伤的电影。她的手在黑暗中好几次寻找我的手。我们从电影院出来之后,我问她还想干什么,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回去。”
她住在彭蒂厄路上时,每次外出都会推迟回家,所以现在听到她这样说我大感意外。这是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受到了保护,感觉有了家。那天晚上,我早早地就离开她回去了,因为星期一早晨我会非常忙,基本上我的每一天早上都是这么忙碌。一个月来,不是刮风就是下雨,有太阳的时间不超过半天。好多人感冒了,好多人脾气变得暴躁了。好几个案子推迟开庭,因为相关人感冒了,无法到场。
晚上妻子和我应该要去科里内家吃晚饭,她家的晚餐很少在九点半之前开始。几天来,饭桌上骚动不安。国家此刻没有政府领导。不同党派的领导一个个被叫到爱丽舍宫,所有的组合形式都被考虑过了,人们断言莫里亚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因为他胜券在握。根据维维亚娜的意思,莫里亚好像经人建议,想在民众都失去信心时组建由政治圈外的专家组成的政府。
“要是没接那两三起太惹人注意的案子,法院就是你执掌了。”妻子最后说道。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妻子已经考虑过了。更奇怪的是,她居然对我之前接的几件案子进行暗示性指责,她应该是忘记了发生在沙利的那件事了吧。
我很早就离开法院,应该是六点差几分的时候。然后我去奥尔良码头找伊薇特,她正穿着一件新睡衣站在壁炉火焰前。
“你凉透了,”我抱她时她说道,“快来暖和暖和。”
一开始我以为是壁炉里的火光让她的眼睛里闪耀着不寻常的光,我以为那是一种调皮。之后我猜想她大概为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因为我坐在软垫上暖和时,看见她既兴奋又急切地准备马提尼酒。
我还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件事我们今天下午谈过。我可不是开玩笑的。让尼会非常高兴的。她向我坦白她已经两个月没有男朋友了,我们每次做爱时,她都在厨房里自慰。”
她喝了一那杯酒之后瞄着我。
“我叫她?”
我不敢说不。她走到门口。
“让尼!过来。”
然后她又对我说:“我能给她一杯吗?我准备了三杯。”
她显得异常兴奋。
“我去布置一下灯光,在此期间你给她脱衣服。是的!你应该这么做,因为女人第一次脱衣服时会很难为情的。不是这样吗,让尼?”
我的很多朋友和很多客户都有某种性癖好或是荒唐性事。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种倾向。我几乎是违心地给这个胖胖的金发女孩脱衣服,她发笑,说我挠她痒痒。
“我跟你说过她的身体比我的发育得好。对不对?她的胸是我的三倍大,而且还很挺拔。碰一下乳头就硬了。”
“你试过了?”
“下午的时候。”
这就是我刚进家门时屋里为什么是那种气氛的原因了。
“你也脱掉衣服,我们三个一起度过一段美好时光。”
她们两个提前谈论过了,而且制定好了一套很详细的计划。让我吃惊的是,这件事居然就这样开始了,毫无粗俗感。
99lib?“先爱抚她,因为,我,我不需要爱抚。”
之后她坚持代替我的位置。
“让我来,我给你展示。”
她很骄傲地向我展示她可以给一个女人带来我能给她带去的那些快乐,也很以她的身体为傲,并不是骄傲她平常无奇的身体美,而是骄傲她能利用身体的灵活让自己体会到快感。
“看着,让尼。过一会儿你也试试。”
伊薇特有一种幼稚的裸露癖。两个小时内,她像那些爵士音乐家一样随着一个主旋律的各种变化不停进行即兴创作。每有新发现,两只眼睛里就会散发出光芒。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对女人也有经验。”
“我跟诺埃米睡在一张床上时我们这样玩过。一开始她不愿意。后来基本上每天夜里她都会把我弄醒,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你喜欢吗?”她气喘吁吁,没有完全睡醒的样子。
“诺埃米是个大懒胖子,就让我抚摸,一动都不动,然后就很快睡着了。”
有那么一个时刻,她说的话让我印象很深刻。期间,伊薇特为我们拿了两次酒,当然她自己也喝了。
“之前干这个经常是为了吃上饭和不睡在大马路上,但是不愁吃穿之后,我还是这么喜欢干这个,你们说可不可笑?你不觉得可笑吗?”
电话铃声充斥在整个客厅时,我们三个都光着身子,尽管电话铃声不报来电者的姓名,但是我知道是妻子打来的。我接起电话,我妻子只说了一句话:“九点了,吕西安。”
我像认识到错误一样立刻回答道:“我马上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圣多米尼克路没有见到莫里亚。伊薇特和让尼在我离开之后没有穿上衣服,而是继续喝马提尼酒讲故事,有时还拿身体取乐。她们没有吃晚饭,只是从冰箱里随便找了点吃的。
“你必须离开,实在是太遗憾了。你不知道当让尼高潮时有多有趣。她好像是橡皮泥做的。她那些动作的难度都赶上马戏团小丑了。”
第二天早上,我觉得脑子里空空的。我不会去想当时自己是否意识清醒,也不觉得很羞耻,但是这件事给我留下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及一种担忧。
这也许是由于一段时间以来,我看到了自己将来要经历某个阶段。我试着不去想,试着说服我自己我们这样很好,没有必要改变。
在我给伊薇特租下圣米歇尔大街上的那个房间时,我就是凭着这个理由,之后又这样把她安置在彭蒂厄路上。自从认识她之后,一种无名的力量一直在促使我前进,这股力量完全不受我意志的支配。
跟维维亚娜面对面,陪她进城,在所有人面前当她的丈夫、男伴时伊薇特却在苦苦地等待着我。一想到这个,我越来越痛苦。
她是真的在苦苦等着我吗?我几乎相信是这样。对于我,只要一远离她,我就会体会到这份相同的思念,这份相同的让人焦虑的不自在。
我想出了唯一的解决方法,那一刻很快就会来到:让她完全分享我的生活。我不在乎这意味着什么,也不在乎不可避免的后果。这对我来说好像是件不可能的事,但是这些年我见证过那么多不可能被一一实现!
一年前,奥尔良码头的公寓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三个月前还是这样。
维维亚娜对这一点也是抱有同感,所以她时刻准备着抗争。不经过一番凶狠的反抗,她是不会屈服的。我会失去她,整个世界都会与我为敌,法院、报社、我们的朋友,那些人更多是她的朋友而不是我的。
这不是明天就会发生的事。这目前还只是梦境。我活在当下,努力让自己满意,让自己觉得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但对于尚未发生的事,我能够清醒地意识到。
正是由于这样的精神状态,前天我们三个一起做的事让我很忧虑。这种事只要发生一次,就还会再发生。或许这是伊薇特不能去别的地方找乐趣想出来的方法,这件事不可能就此停止,而且发生在奥尔良码头公寓的事以后肯定会在安茹码头的公寓里发生。
星期三早上,洗过冷水澡之后,我八点一刻就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我九点钟有个会议,开会之前我打了几个电话,迅速做完了当天所有的事情。
那三个男人准时赴约,然后我们开始谈正事,在此期间博尔德纳夫一直都在门外看守,确保没有人来打扰我们。
会议主题是一宗收购大买卖,约瑟夫·博卡要收购一家企业,或许他身后还有大人物,一家连锁豪华宾馆的主人。库泰勒的接班人是个年轻小伙子,伯爵头衔,去富盖和马克西姆家次数非常勤,我在那里经常看到他。老库泰勒现在已经退休去费康海养老了。
另外一个与会者是我的同行,我们两个的关系非常要好,他是卖方代理人,跟他一起过来的是一个很腼腆的胖先生,手里拿着一个很沉的公事包,表现出一副在公司法方面很娴熟的样子。
整个过程没有令人怀疑的地方。主要问题是怎么最大限度地逃避关税。
这个胖先生为大家提供香烟,在早上十点时,办公室里的空气已经变成青色,就像是晚?99lib.饭之后的吸烟室一样。我时不时地听到隔壁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我知道博尔德纳夫会去接的。我不担心。很久之前她就得到命令,只要是伊薇特打来的电话,不论我在干什么工作,进行什么会谈都要打断我,她的确打过来几次。我认为秘书一直都在不折不扣地执行我的命令。
十点半多一点,我们的会议仍在继续,这时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博尔德纳夫没有得到允许就进来了,好像我嘱咐她这样做一样。她进来之后靠近我的办公桌,把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站在那里等我的回复。
纸上只有一个词,是用钢笔写的,一个名字:马泽蒂。
“他在这儿吗?”
“来了半个小时了。”
博尔德纳夫脸色阴沉、焦虑,让我以为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跟他说我在开会吗?”
“说了。”
“你没让他下次再过来吗?”
“他说他还是愿意等着。刚才他让我把这张卡片给您,我不敢激怒他。”
我的同行和另外两个人为了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小声说着话。
“他心情怎么样?”
“比刚来时耐心多了。”
“再去跟他说一声我正在忙着,很遗憾不能立刻招待他。继续等下去或是有时间再来,由他选择。”
然后我明白为什么她要来打断我了。
“我不用采取任何措施吗?”
我认为她想到了报警。我摇了摇头,表现得并没有我想让自己表现的那么坚定。这次拜访要是发生在两个星期以前,我不会这么担忧。两个星期前他在我的窗户下面走来走去,但我不担心,因为那是他的自然反应。但随后他消失了两个星期,在这两个星期里我没有他的一点消息,现在他这样突然出现。这不符合我的预期。我感觉到有些不妥的事情要发生。
“先生们,很抱歉会议中断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如果您有什么重要的事,或许我们可以明天再来?”
“不用不用。”
我觉得我可以再开四十五分钟的会议,相信自己不会有一丁点的分心。在法院,我可以在撰写一份难度很大的辩论稿的同时向别人口述信件,而且,还可以打电话。这是有些夸张,但是我的确可以同时做两件事,丝毫不会搞乱任何一件事的思路和连贯性。
十一点一刻时,与会者都站了起来,胖胖的老板把他的文件都装到公文包中,然后发了最后一轮烟,像是对我们的报答。我们走到门前,又互相握手。
客人走了之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回到椅子上,这时博尔德纳夫进来了。
“您现在见他吗?”
“他一直都很激动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激动。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在候客厅里自言自语。我觉得您最好……”
“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了你就把他带进来。”
我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没有确定的理由,就像运动员在比赛之前都要活动活动肌肉一样。我看了窗外的塞纳河一眼,重新坐下来,打开抽屉,手枪就在抽屉里,就在我的手边。我在上面铺了张纸,以便一会儿打开抽屉时,马泽蒂不会看到手枪受到刺激。我不能轻举妄动。
我给秘书打电话,然后等着。博尔德纳夫应该去找我的访客了吧,他在那个小小候客厅里,一年多之前,伊薇特也是在那个小候客厅里等了我很长时间。我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我的办公室,然后一扇门被轻轻地推开。
马泽蒂往前走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他看上去比我记忆里的更小了,也更迟钝了。他更像工厂里的工人,而不是学生。
“你想跟我谈谈?”
我给他指了指办公桌另一侧的椅子,但是他一直等到秘书出门走远才坐下。
他刚才看见我的三位客人离开了。办公室里还充斥着浓浓的烟味,烟蒂还在烟灰缸里。这一切他都看见了。他知道博尔德纳夫并没有对他撒谎。
这次他刮了胡子,穿得也很干净。他没有穿西服上衣,而是穿了一件皮夹克,因为他习惯出门时骑摩托车。我发现他很瘦,眼睛深陷在眼眶里。之前我觉得他很帅气,但现在不再这么觉得。他的两只眼睛离得太近,歪鼻子像是摔断过。他的相貌并没有让我有太大的感触。有那么一会儿,我很同情他,觉得他这次来是想跟我说说心里话。
“请坐。”
他并没有坐。他不想坐。他就这样一直站着,两只胳膊摇晃着,犹豫了两三次才张嘴说出话九九藏书来:“我要知道她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沙哑。他来不及接受并熟悉我这带着长廊的办公室,很多人觉得这种装潢过于隆重。不止他一个人惊慌失措。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首先我要跟你说,并没有什么证据表明我知道她在哪里。”
我们都说“她”,好像根本没有必要提她的姓名。
他撇着嘴唇苦笑一下。我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继续说道:“假设我知道,但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她的地址,那我也没有权利告诉你。”
他盯着半敞开的抽屉,说道:“我需要见她。”
他站着我坐着,这让我很难为情,但我不敢站起来,因为我想待在离手枪很近的地方。这个场面很可笑,我绝对不愿意我们这次谈话被照相机或是录音机记录下来。
他多大年纪?二十二?二十三?在此之前,我一直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他是追求伊薇特的那个男人,然而今天我觉得他就是个孩子。
“听我说,马泽蒂……”
这不是我平常的声音。我一直都在寻找合适的音调,但是并未成功,我自己并不满意这个声音。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人已经做了决定,并且已经很诚实地把决定告诉了你……”
“那封信是您写的。”
听到这句话,我脸红了,情不自禁地脸红了。
“是的。是我口述,她写的,但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已经理智地为自己的未来做好了决定。”
马泽蒂抬起头,向我投来的目光既忧伤又冷酷。我开始明白博尔德纳夫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也许是他两条浓浓的眉毛接合在一起的缘故,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阴险的表情。在他身上,我能感觉到一种随时都会爆发、但却被克制着的暴力。
为什么没有爆发呢?是什么在克制着他没有用辱骂和指责炮轰我?由于我是个重要的著名人物?因为他被接待他的这个地方的财富打动?
他是建筑工人和洗碗工的儿子,从小在一个穷街区里被哥哥姐姐们拉扯大,听说老板都是些不可接近的人物。对他来说,某一个社会阶层往上的人跟他就不是同一类人了。我也基本上有过同样的经历,就是在马勒泽布大街实习时。但是我身上并没有这么深的屈辱烙印。
“我想见她,”他又重复道,“我有事要跟她说。”
“很遗憾我不能让你如愿。”
“您不给我她的地址?”
“很抱歉。”
“她还在巴黎吗?”
他试着用计谋从侧面打探,就像伊薇特曾经做过的那样。我只是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他歪着头,没有看我,用更加沉闷的声音说道:“您没有权利这样做。您知道我爱她。”
我理智地反驳:“她不爱你。”
我要跟一个年轻人讨论爱情吗,我要极力向他证明伊薇特是属于我的吗,我们要争论各自拥有伊薇特吗?
“告诉我她的地址。”他倔强地重复这句话。
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所以我也轻轻地把手往半开的抽屉移动。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从口袋里拿的是手帕,因为他感冒了。之后他小声地说道:“不用害怕。我没有拿武器。”
“我没有害怕。”
“那么告诉我她在哪里吧。”
在这杳无音信的十五天里他都想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道无形的墙。我之前料想的是暴力,但是现在面临的却是沉闷商谈、不正常发展,甚至还有让我有所不安的东西。我之前甚至想过马泽蒂会带着自杀的念头来到我的办公室。
“请您告诉我地址。我向您保证还是会让她自己做决定。”
他为了试探我,又加了一句:“您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不想再见到你。”
“为什么?”
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很遗憾,马泽蒂。我请你不要再坚持了,因为我的态度不会改变。你会很快就忘记她的,相信我,而且以后……”
我适时停下了。我不能告诉他:
——而且以后你会感激我的。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脸一阵热,因为我的脑海中又出现昨天晚上的那幅画面,三个人的裸体呈现在镜子里的画面。
“我还是问您她的地址……”
“不知道。”
“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已经习惯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很久了。”
我说这句话时,感觉就像在一间很差劲的房间里背诵一篇很差劲的文章,但是房间比文章更差劲。
“您有一天会后悔的。”
“那是我的事。”
“您真残忍。您做了一个错误的举动。”
为什么他说的这些话也跟我预料的不一样?他的态度与他粗鲁的外表极不相符。整件事的高潮应该是他哭泣,或者他差点就哭了,因为我刚才看到他的嘴唇在颤。他应该正在压制怒火吧?
“一个错误的举动,而且这也是您懦弱的表现,高毕罗先生。”
听到他说我的姓,我很震惊,而且这个“先生”突然给我们的对话带来一种注重虚礼的奇怪氛围。
“我很遗憾再一次让你失望。”
“她过得怎么样?”
“很好。”
“她没有提到我吗?”
“没有。”
“她……”
他看到我出于厌烦开始拨电话了。
“您会后悔的。”
这时,时刻处于戒备状态的博尔德纳夫打开门。
“送马泽蒂先生。”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用沉重的眼神轮流看着我们两个看了很长时间。他张开嘴,但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朝门口走去。我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听到摩托车发动机发动的声音后,我立刻冲到窗户边,我看到他穿着皮夹克,头上没戴头盔,一头卷发暴露在十一月的寒风中,就这样冲进双桥街里消失了。
如果办公室里有酒,我会倒一杯去去嘴里的怪味,我觉得这股怪味就像生活中的怪味。
马泽蒂这次来与其说让我不安,不如说让我思想混乱。我感觉我要问自己一些问题了,但是这些问题不那么容易回答。
我的思绪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是对方的辩护律师打来的,他问我同不同意将开庭时间拖延一下。我直截了当地说一声可以,他很吃惊。之后我给博尔德纳夫打电话,知道没有客户要见之后,我向她交代接下来一个半小时的任务之后,就上楼吃午饭了。
一个很老的问题一直让我很苦恼,它经常让我感到担忧,而每次思考的结果是不了了之,我找不到让自己满意的解决办法。从青少年时期起,可以说从我在维斯孔蒂路度过的童年时期起,我就不相信传统的伦理道德。我们在教科书中会学到这种伦理道德,之后还会在官方演说和思想正统的报纸文章中找到。
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我虽然经常跟所谓的巴黎社交界打交道,其中也包括像科里内和莫里亚这样的人,但是这并没有改变我的观点。
从安德里厄先生手里夺走维维亚娜之后,我没自认为是个不正经的人,也没有罪恶感。前段时间把伊薇特安置在圣米歇尔大街上时,我也没有一丝罪恶感。
我什么罪都没有,昨天让尼加入到我们的镜子游戏时,我也没有什么罪过可言,伊薇特看着镜子里的我们两个时还很高兴。我不满意自己的是沙利运河边上的那件事,那晚我接受了约瑟夫·博卡的要求。因为这涉及原则问题,因为这跟我理想中的律师职业不相符。
之前这种令我羞耻的事经常发生,但主要是在职业领域。我也经常羡慕获得正直名誉的同行或做完弥撒后一脸平静的妇女。这两件事都很正常。
我什么都不后悔。我什么都不相信。我也没有感觉到什么良心的谴责,但是经常困扰我的是,我想要一种不同的生活,比如说受奖演讲或者画册里的那种生活。
难道从一开始我的打算就错了?父亲有没有经历过这份忧虑?他有没有因为没有像别人那样当丈夫和父亲而感到遗憾?
像哪些其他人呢?从经验来看,我可以确定别人的家庭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揭开表面探索到深部,你会发现一样的男人,一样的女人,一样的诱惑以及一样的缺憾。不同之处只在表面,但这种表面并不可靠,有时是幻觉。所有人都在谨慎地维持这种表面现象。
所以表里不一地活着有因可寻,但我对此周期性地感觉不自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维维亚娜这种人会有这种困扰吗?
我看见?99lib.她在楼上,穿着一件深色羊毛针织衫,上面有一枚显眼的钻石别针。
“你忘了索盖特专卖今天在德鲁奥饭店举行?”
自从我买了奥尔良码头上的公寓之后,她就陷入消费狂热中,特别喜欢给自己买东西,珠宝最多,好像是为了报复我,又好像是补偿自己。索盖特专卖是家珠宝专卖店。
“你累了?”
“不是太累。”
“你要辩护?”
“两个案子,不太重要。第三个难度比较大,但对方申请推迟开庭。”
她观察我,从我脸上寻找什么秘密,她要是能戒掉这个习惯该多好啊!但是这已经是她的一个癖好。或许她一直都有这个癖好,只是一开始我没有发现而已。
是阿尔贝在准备饭菜,他看上去很忙,但是一切都很安静。
“你看了关于莫里亚的新闻报道了吗?”
“我没有看报纸。”
“他正在组建内阁。”
“是科里内昨天告诉我们的那些人吗?”
“只是做了一点不太重要的改动。在新的一届领导人中,你的一个同事将会掌管部长的大印。”
“谁?”
“德维纳。”
我对这个人没有一点印象,而且我对此不感兴趣。
“里布莱。”
我想起来了,这是个有雄心壮志的正直男人,但他也是一个利用自己正直的名誉来达到目的的男人。人们之所以选择利用正直而不是其他荣誉,是因为有时这是最容易走的一条路。他有五个孩子,都是在最严厉的教育中长大的,人们都说他属于献身修会的第三类俗人。这种说法是有根据的,因为他几乎负责所有关于教会的诉讼案,那些想在罗马取消婚姻的富人也都找他帮忙。
“你见过佩马尔了吗?”
“今天早上没有。我有个会议。”
“他还在给你打针吗?”
维维亚娜这是为了让我承认佩马尔每天早上在奥尔良码头公寓给我打针。此刻我很难受很痛苦。我们还不是敌人,但是已经无话可说,一块吃饭时越来越不开心。
她只想重新控制我,换句话说就是想要我跟伊薇特关系破裂,不管关系破裂的原因是我对伊薇特厌倦了还是什么,她都不在乎。然而,我关心的事是怎么让伊薇特取代她的位置。
这样的状况下我们两个怎么能够面对面地看着对方?我确定——坐在桌前我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维维亚娜如果知道今天早上马泽蒂的来意,并且知道他的地址,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伊薇特在哪里,不管用什么方法。
我越想越害怕。我从马泽蒂的角度思考,想我怎么就不能给维维亚娜打电话问问她今天早上我重复了那么多遍的那个问题。维维亚娜会帮助他的。
到我找回平衡的时候了。我大多数的烦恼都来源于疲劳,我只要想一个新主意就可以驱逐开其他的烦恼。既然总是有人不停地建议我要休个假,那为什么我不能利用圣诞节跟伊薇特去别的地方呢?去山区或者蓝色海岸。这将会是我们的第一次旅行,也是她第一次看到里昂和巴黎之外的地方。
维维亚娜会怎么反击呢?我随便想了一种可能性:她会从职业的角度跟我谈这样做会给我带来的负面影响,她会利用这种方式进行抵抗。
我一想到这次度假就兴奋。我前面说过新阶段。我试着想象这个新阶段将会是什么样子。然而事实就是这样:一次旅行,我们两个人,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没有比“夫妻”这个词更让我感到美妙的词了。伊薇特和我从来都没有成为夫妻过。我和伊薇特至少可以做几天夫妻,宾馆服务员会叫她夫人。
我的情绪怎么会在几分钟之内变化如此之大?
“你怎么了?”
“我?”
“是的。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的健康。”
“还有呢?”
“没什么。我想圣诞节快到了,也许我可以给自己放个假。”
“终于!”
她没有怀疑事情真相,否则她也不会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终于!”
我要在去法院的路上去一趟伊薇特家,把这个天大的消息告诉她。虽然我还不知道要怎样实现这个计划,但是我知道它一定会实现。
“你准备去哪里?”
“我还一点想法都没有呢。”
“去沙利?”
“肯定不行。”
当年我们在靠近沙利的地方买了一套农宅,我不知道我们那时候是哪根筋搭错了。从第一年起,我就觉得奥尔良森林很阴森很压抑,而且我害怕那里的人,他们只谈论野猪、猎枪和猎狗。
“博卡很久之前就让你去他在蒙通的家住几天,即使他不在家也没关系。这好像是个很难得的机会啊。”
“我再看看吧。”
维维亚娜开始着急了,因为我说的是“我”,并没有征询她的意见。我是不是变得残忍了?我怨恨自己,但就是忍不住。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我身上再也没有问题了。伊薇特和我要一起离开巴黎去度假,并且顶着先生和夫人的头衔。这个词一定会让她很感动。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在巴黎,我们一起出去时,人们总是称她小姐。但是到了山区或是里维埃拉的宾馆,情况就不一样了。
“你很急吗?”
“是的。”
令人遗憾的是还要再等三个星期。这对我来说太长了,而且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我马上就会开始担心所有会妨碍我们出行计划的事。最保险的做法是今天就出发。突然我不再想马泽蒂的来访,也不再想我跟维维亚娜令我厌恶的局面。我差点置工作于不顾,不告诉维维亚娜就走。
我在想维维亚娜突然收到来自沙莫尼蒙或是戛纳的电报或电话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今天早上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她又这样问我,好像刚才没有问过一样。
又来了!她又开始猜了,这次可把我激怒了。
“那还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你跟平常不太一样。”
“我怎么了?”
“你好像想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一件烦心事。”
我在犹豫要不要发火,因为她的话让我有所触动。或许,正像维维亚娜说的,正是想对她发脾气的冲动,让我暂时忘记马泽蒂这件烦心事,但是我还是能够冷静地预料到如果自己生气,那就很难轻易消火。
我要把事情推到哪一步?我心里确实很怨恨她,但是我并不打算今天跟她闹翻。我还是不希望战争爆发。而且,法院里还有人等我,还是在两个不同分庭里。
“你太灵敏了,不是吗?”
“我开始认识你了。”
“你这么确定?”
她脸上有压抑的笑容,那是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人的笑容。
“比你认为的还要确定。”她向我抛过来这么一句。
没有等她用完甜点我就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
“没关系。”
我走到门口处,又犹豫了。我就这样走了会让自己付出代价。
“一会儿见。”
“我认为我们会在加比家的鸡尾酒会上见面,是吧?”
“我希望可以去。”
“你已经跟她丈夫保证过了。”
“我尽可能去。”
走出屋子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确定马泽蒂不在附近。是的!不在!我什么都没看见。生活太美好了。我沿着堤岸走。天上飘下白色的细屑,但不是雪。桥下的流浪汉夫妻,正忙着挑选旧报纸。
眼前的楼梯很熟悉。跟安茹码头公寓的一样,或者基本一样,上面一根铁铸的栏杆,握在手下永远都那么凉,还有一直通到公寓二楼的石头台阶。
伊薇特的公寓在四楼。我有钥匙。使用它对我来说是一种乐趣,但是我每一次都会很担心,因为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我打开门,走进门厅,张开嘴准备欢欣鼓舞地宣布:“猜猜圣诞节我们两个要去哪里?”
但是出来的是让尼,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带着白色的围裙,头上戴着一顶绣花无边软帽,活像戏剧里面的侍女。她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
“嘘!”
尽管让尼笑嘻嘻的,我还是带着已经很焦虑的眼神质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弯下身子小声说,“她正睡得香呢。”
她带着一种亲昵的合谋感,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到半敞开的卧室门前。我在房间的半明半暗处,看到伊薇特在枕头上的头发,被子里身体的形状,还有一只伸出被子外的脚。
让尼又蹑手蹑脚地用被子给她盖住脚,然后走到我身边,把门关上。
“您想给她留个口信吗?”
“不用了。我晚上再来。”
她的眼睛闪着光芒。她应该在想昨天发生的事情,并且以此为乐。让尼站在我旁边,比平常离得都近,用胸部轻轻蹭着我。
我走的时候,问道:“没有人来过吧?”
“没有。谁要来吗?”
她应该都知道。伊薇特肯定把她的事都告诉让尼了,所以我不应该提这个问题。
“您休息过了吗?”她问道。
“是的,休息了一会。谢谢。”
我还有时间冲进换衣室换上我的律师袍。法官是个专横的人,不喜欢我,抚摸山羊胡是他的癖好。就在他用目光在法庭中搜寻我时,我一阵风似的冲进审判庭。
“纪尧姆·当德对亚历山德里娜·布勒托诺的案子,”执达员宣布道,“纪尧姆·当德?念到你的名字时请起立喊到。”
“到。”
“亚历山德里娜·布勒托诺?”
主席仔细观察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好像要在这些不知名的人群中找到她。最后,这个女人终于托着一身肥肉气喘吁吁地赶到,原来她被人引到其他庭去了。
她在法庭后面喊道:“到了,法官先生!很抱歉……”
法庭里既充斥着建筑物装潢的气味,又充斥着人的身体不洗澡散发出来的怪味,后面这味儿像是我们家仆人身上的气味。
我这是在家里吗?
第七章
我想说的是,前一段时间我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打开放文件的衣柜。这几周依然忙碌。但是因为懒惰,还是我觉得没有写日记让自己安心的必要了?
但是我还是抽空就在便条簿上面潦草地记一些,写的都是些辅助记号,回头我会进一步解释并扩充便条的内容。
十二月一日,星期四
“滑雪裤。佩马尔。”
星期二的晚上,记这篇日记的两天前,我把度假的消息告诉伊薇特,但是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说道:“你要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你想摆脱我?”
我不记得当时具体是怎么对她说的了,但基本意思就是:“你准备一下,我们去山区或是蓝色海岸过圣诞节。”
她没想到我会陪她一起去。我告诉她实情,让她放心,但她还是沉浸在焦虑中好大一会儿,之后才恍然觉得这实在是太棒了。
“你妻子会让你去吗?”
我没跟伊薇特说实话,不想让她操心。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她说什么?”
“没什么。”
然后她把让尼叫了过来,她需要一个听众。
“你知道他告诉我什么吗?我们要去下雪的地方过圣诞节了。”
这次该我皱眉头了,因为我并没有打算带上让尼。不幸的是,我说的“我们”不是伊薇特所理解的“我们”。
“或者是蓝色海岸。”我补充道。
“如果让我选的话,我会选山区。蓝色海岸冬天好像到处都是老年人。而且,既然不能游泳,也不能晒太阳,那我们去干什么?我一直渴望滑雪。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我做过一些功课,了解一些那里的情况,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第二天我去看她时,既是为了向我展示,也是为了好玩,她穿上了一条黑色轧钉滑雪裤,非常紧身,把她圆圆的小屁股塑得特别有型。
“藏书网你喜欢吗?”
佩马尔正好这时来给我们打针,也是这样评价她那条裤子的。佩马尔给伊薇特打针时,伊薇特像男人一样褪下内裤。放在前厅的滑雪板也是她买的。佩马尔抓住伊薇特暂时消停的时间,向我投来质问的目光。我说:“是的!我终于决定让自己度个假了。”
我把佩马尔送到楼梯平台处,小声叮嘱他:“不要向安茹码头那边提起这件事。”
伊薇特还买了一件很厚的挪威羊毛套衫,上面有驯鹿的图案。我要定宾馆了,因为一到圣诞节,山区的所有宾馆都会爆满,我之前有过经验。
十二月三日,星期六
“主席家晚宴。维维亚娜——莫里亚夫人。”
如我们所料,让·莫里亚成了议会主席,并且与他的合法妻子一起搬进官邸,但是依然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圣多米尼克路上的科里内家睡觉。这个星期六,他举办了一场半官方晚宴,邀请了同事和一些朋友。我跟妻子在受邀之列,当然,还有科里内。莫里亚夫人今天跟大家是初次见面,吃饭时显得很高兴,但是行为举止中又带着迟疑,一副很明显害怕做出不合时宜之事的样子,看得大家都有上去帮她一把的冲动。
我并不认为丈夫的私情让她痛苦。她不怨恨丈夫,如果她认为他们两人其中一个有错,那她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整个迎宾过程,以及后面的晚宴环节,我都感觉她为自己在那儿感到不好意思,她身上的裙子是一位著名设计师设计的,但是她穿着不合身。我看到她一遇到困难,就会向科里内寻求意见。
她谦恭得我们都不敢看她,也不敢跟她说话,因为我们觉得那样做会让她更加不好意思。只有周围的人忘记她的存在时,她才表现得自在一些,这种情况发生了几次,主要是在晚饭过后。
在我们开车往家走时,维维亚娜小声说:“可怜的男人!”
“谁?”
“莫里亚。”
“为什么?”
“这对他来说太恐怖了,这种身份,配上这样一个女人。她要是有点自尊,很久之前就应该放莫里亚走了。”
“莫里亚向她提过离婚吗?”
“我觉得他不敢。”
“即使他离婚了,科里内会嫁给他吗?”
他们两个几乎不可能。从政治前途上来讲,莫里亚这样做是自取灭亡,因为科里内太有钱了,而他莫里亚会被大家扣上为钱结婚的帽子。在我看来,他们两个人都在拿这个可怜的女人当挡箭牌。
维维亚娜的上述想法让我印象深刻,因为它表明维维亚娜现在是多么残忍,也表明她在心里是怎么评价伊薇特的。她对朋友谈起伊薇特时,用的是同样的语气吧。
“你真的要去度假吗?”
“当然。”
“去哪里?”
“我还不知道。”
她不仅一直都认为她会陪着我去度假,而且认为我会选择蓝色海岸,因为我们很少去山区,我总是抱怨山区的气候太恶劣。我打赌,回去之后她会立马准备去里维埃拉的衣服,而且我敢保证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她会只字不提。
十二月四日,星期日
“让尼的内裤。”
我在想博尔德纳夫要是看到我在便利簿上面记这几个字会怎么想。这个星期日跟往常的每个星期日一样,我整个下午都是在奥尔良码头的公寓里度过的。外面结冰了。路上的行人走得很快。公寓里,木柴的火焰让整个屋子都充满幸福的氛围。伊薇特问我:“你不出去吗?”
伊薇特最近喜欢闭门不出,在客厅或是卧室的温暖中缩成一团呼呼大睡。而让尼呢——我应该预料到的——在伊薇特的隐私生活中,甚至是我跟伊薇特的隐私生活中的参与度越来越大,有时候这让我感觉很为难。我意识到这对伊薇特来说有好处。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过,几乎每个时刻都很快乐,我觉得这种快乐是真的,而她过去的快乐是装出来的。而且我感觉她很少想到马泽蒂了。
我正好在下午的咖啡时间到了公寓。让尼为我们倒咖啡时,伊薇特建议我:“摸摸她的屁股。”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这样做,我伸出手放在让尼的屁股上。这时伊薇特又问道:“你什么都没注意到吗?”
我注意到了。裙子下面没有打底裤,没有内裤,皮肤外面就是黑布料。
“我们已经决定了,她以后在公寓里再也不用穿内裤了。这样更有意思。”
现在我们两个做爱时,她几乎每两次有一次都要争取我的同意把让尼也叫过来。星期天的这件事,她甚至都没有问我,就好像理所当然。
她们两个在一起会表现出一种诱人的轻浮感,有时我听到她们窃窃私语,然后突然噗地笑出声来。她们有时也会在我肩膀两侧交换同谋似的眼神。让尼感觉自己融入了气氛,高兴之后,会给伊薇特和我做些小按摩。有时候,让尼把我送出家门时,会小声问我:“您感觉她怎么样?她看上去很幸福,不是吗?”
是的,但她有时候想得太多,让我不知如何招架。我们两个人躺着看跳跃的炉火时,伊薇特就会用开玩笑或是嘲讽的口气给我讲述她的过去,但并不总是跟我想象中的画面相符。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太多的反常事例,其中一些让我难以接受。她现在是把讲述这些经历当作游戏,尤其是跟让尼描述时,让尼每次都会哆嗦着听完她的话。
这个星期天,我发现伊薇特表现得很不自然,尽管她努力表现得无所谓。我们两个单独在一起,关了灯之后,她蜷缩在我的怀里。我感觉她时不时颤抖,我选了个时机问她:“你在想什么?”
她摇着头,头发轻抚着我的脸颊。直到一滴泪水流到我的胸膛上,我才知道她在哭。她哭得厉害,不能立刻回答我的问题。我动情地轻轻地把她抱在怀里。
“现在告诉我,小姑娘。”
“我在想将来会发生的事。”
她说完又开始哭,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让自己坚强。我总是告诉自己要坚强,但是……”
她在用鼻子吸气,我知道她刚才把鼻涕擦到床单上了。
“如果你不管我,我觉得我会跳进塞纳河里。”
我知道她不会这样做,因为她害怕死,但是她也许会尝试,然后最后一分钟会改变主意,也许是为了赢取路人的同情。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不会幸福。
“你是第一个给我机会让我干净地活着的人,我现在还在想为什么。我不值得。我让你受苦,而且还会继续让你受苦难过。”
“嘘!”
“跟让尼在一起让你恼火了吗?”
“不。”
“她也想开心。她对我很好。你不在时,我有时会觉得无聊,她一心想要做点什么让我的生活变得更有趣更舒服。”
我接下来的言行有演戏的成分。她真诚时我总是想演戏。比如说,我说“不”就是言不由衷。其实我想的是,是不是只有跟让尼在一起时她才会觉得最快乐。这和她跟马泽蒂在一起时是一样的。即使我在最穷困潦倒、最没有威信时接了她的案子,情况也不会有所不同,因为我还是那个救了她的大律师。而且,对她来说,我还是一个有钱人。我肯定她对维维亚娜怀有敬佩、赞赏之情,将维维亚娜取而代之的想法会把她吓到。
“你如果受够了我,要告诉我。”
“我永远都不会受够你的。”
柴火在噼啪作响,黑暗中闪着暗沉的粉红色光。我们听到隔板后面有动静,是让尼在她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重重地躺在了床上。
“你知道她有一个小孩吗?”
“什么时候?”
“十九岁时。她现在二十五岁了。她把孩子寄养在乡下的奶妈家里,但是他们照顾不周,小孩死于肠炎。好像死的时候肚子鼓鼓的。”
我的母亲也曾把我托付给乡下的人家。
“你幸福吗,吕西安?”
“幸福。”
“即使我给你招来这么多不好的事儿?”
还好她最后睡着了。而我有一段时间想起了马泽蒂。他没有再来安茹码头,这让我很担心,很生气,我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我跟自己说第二天再考虑他的问题,然后也昏昏地睡过去。我睡在床的最边缘处,因为伊薇特抱着双腿蜷缩着身体睡着,而我不想弄醒她。
十二月六日,星期二
“格雷瓜尔——雅瓦尔。”
星期一我没有记日记,因为这天我实在太忙了,光电话就接了无数个。因为人们都过完周末回来了,好像心里满满的都是懊悔,所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正经事中。
我应该建立一种情绪晴雨表,把人们一周内的情绪变化记录下来。星期二,他们就找到了平衡点,恢复正常的工作状态。但是到了星期四新一轮的狂热又开始了,因为大家都想尽快完成手上的工作,准备星期五中午就出发去度周末,如果可以星期五早上就出发。
根据便利簿上的记录,我在今天给格雷瓜尔打了电话。这个人我是在拉丁区认识的,他已经成为医药大学的教授。我们五年都见不着一面,但是出于习惯,我们还是以你相称。
“你过得怎么样?”
“你呢?你妻子呢?”
“很好,谢谢。我想请你帮个忙,因为我不知道该找谁。”
“如果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听你吩咐。”
“牵扯到一个学生,一个叫伦纳德·马泽蒂的人。”
“应该不是考试的问题吧?”
电话那边的声音一下子冷淡了很多。
“不是。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医药学校念书,前一段时间是否在专心上课。”
“他读几年级?”
“我不知道。他应该有二十二或者二十三岁。”
“我要问一下秘书。我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调查是保密进行的吗?”
“当然。”
他肯定在想我为什么会关心这个年轻人。我也在想为什么我要费这个劲。因为这还没完。我还给厂址在雅瓦尔的雪铁龙的领导打了电话。几年前,我有机会为他们公司辩护,于是之后一直跟其中的一位副厂长保持联系。
“杰姆宾先生一直都在你们工厂上班吗?”
“是的,先生。您是哪位?”
“高毕罗先生。”
“请稍等。我去看看他在不在办公室。”
一会儿之后,电话那边的声音换成了一个很忙碌的男人的声音。
“你好。”
“我想让您帮我个小忙,杰姆宾先生……”
“不好意思,请问哪位?话务员刚才没有听明白您的姓名。”
“律师高毕罗。”
“您怎么样?”
“很好,谢谢。我想请问是不是有一个叫马泽蒂的人在你们工厂做操作工,最近一段时间,他有没有异常地旷工?”
“这很容易,但是要费些时间。您可以一个小时之后再打过来吗?”
“我不想让他本人知道。”
“他犯了什么事儿吗?”
“没有,绝对没有。请您放心。”
“我会处理的。”
两个答复我都拿到了。马泽蒂没有撒谎,他在雅瓦尔码头的工厂里已经工作了三年,而且很少旷工,仅有的几次跟学校的考试时间相吻合——最近他在彭蒂厄路上窥视伊薇特的这段时间除外。这个星期他停工休息了两次。
在医药学校也是如此,他在读四年级,这个星期他旷了课。
格雷瓜尔补充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但给你打听了一下这个男孩。他不是一名非常杰出的学生,智力也一般,也不能说是一般偏下,但是这个学生爱学,学习成绩不错。他会通过毕业会考拿到证书的。他应该会成为一名出色的乡村医生。”
也许马泽蒂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节奏,晚上去雅瓦尔码头工作,白天去上课或是去阶梯教室上自习。
这是不是表明他已经平静下来,并且已经开始恢复了?我想这样认为。我尽可能不再想他。
没有他,现在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十二月八日,星期四
“圣莫里茨。”
今天天上飘下大片雪花,还没有落到地面上就化了,但是房顶上已经留下来雪白的痕迹。这提醒我如果我们要在圣诞节出去度假,我应该定宾馆了。我在犹豫是去梅热夫还是去沙莫尼蒙,我曾经跟维维亚娜去过后面那个地方。我在一份报纸上看到报道说,节日前夕所有的宾馆都被预定完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空房间,我知道报纸喜欢夸大其词。但我又想到我有很多年轻同行热衷于滑雪,他们会选择去这两个地方。
我并没有把伊薇特藏起来的打算。我并不以她为耻。另外,我有理由相信其实所有人现在都已经知道了。
但和在法院天天碰面的同行们同住一个宾馆的确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尤其是他们的妻子也在。我不在乎自己被人笑。我在滑雪环节出丑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不想让破坏我们假期兴致的事情发生在伊薇特身上。但碰到几个女人肯定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最后我选择了圣莫里茨。那里的游客不一样,更国际化一些,相互之间不会那么熟悉。只是豪华大旅馆的奢侈装潢应该会让伊薇特一开始不太习惯,但是在那里我们两个更容易被别人当成陌生人对待。
所以我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有人回应,他好像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我从来没有住过这家宾馆。几乎已经全满了,但他向我确认,可以为我预留一间房,带浴室和小客厅。他还准确地告诉我:“可以看到滑雪场全貌。”
而就在今天,吃过晚饭过后,维维亚娜翻开了《时尚》杂志最新一期,给我指了一条有褶皱但是不失美丽的白裙子。
“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
“我今天下午已经订购了。”
是为了去戛纳,我没有猜错。这条裙子的名字就叫“里维埃拉”,但是我并不关心,也不想去那里。但随着解释时间越来越近,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要解释真的很难。
近来一段时间我的态度让她放心了,这会使解释变得更加困难。据我所知,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大错特错。她刚开始时不安地看着我表现出接近于放松的样子。或许她已经把要度假的事告诉佩马尔了,因为佩马尔经常来看她,但是佩马尔到底怎样回答她,我真的不在乎。
“我觉得你用的维他命起作用了。”
“肯定是这样。”
“你感觉比两个星期前好吗?”
“我觉得是。”
或许她还想,伊薇特离家就几步远,我随时可以把她搂在怀里,这让我产生了一些满足感。但是她并没有想到反向的事情正在发生。离开奥尔良码头,对我来说是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她订做那条裙子是为了去蓝色海岸,我跟伊薇特去了圣莫里茨之后,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挡她一个人去那里。
我曾经很同情维维亚娜。但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冷冷地观察着她,好像她是个陌生人。从议会主席官邸出来之后,她对可怜的莫里亚夫人的冷酷反应,是一部分原因。我反复回想一下过去,发现维维亚娜从来没有同情过任何人。
当初她离开时同情过安德里厄吗?确实,我没有资格就这件事批评维维亚娜。但是这仍然是一个事实,如果她今天只有三十岁,甚至是四十岁,她可能会像抛弃她前夫一样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我又想起了安德里厄的死,我觉得很难为情。圣莫里茨离他出事的杜夫尔不远。
十二月十一日,星期日
“让尼。”
我在想为什么我回来之后会在便利簿上写下这个名字。当时写下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是有一个明确的想法呢,抑或只是模糊地想起了她?
因为是星期日,所以我在奥尔良码头的公寓度过了下午时间,我现在还记得傍晚发生的一部分事,但并不是晚上,因为晚上我们应该去找莫里亚。大约十点钟,他在圣多米尼克路的公寓里举办了一场政治晚宴。维维亚娜在晚宴上宣布我们要去南方过圣诞节,去戛纳。这是她自己确定下来的,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当时科里内看了我一眼,我认为她可能知道我所有的计划了。
到底在让尼身上发生了什么呢?之前的几个星期天以及工作日的几天晚上没有发生过的?她现在跟我们在一起越来越自在,没有任何拘束,有时候伊薇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小时候就渴望可以生活在一个大家都不穿衣服的地方,大家可以相互抚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一边回忆一边笑。
“我把这个叫做人间天堂。我十一岁时,母亲看到我跟一个叫雅克的小男孩正在玩人间天堂的游戏,感到特别吃惊。”
并不是因为这句话我记下了让尼的名字。我觉得也不是因为伊薇特看到我跟让尼正在做爱的反应,她看着我们两个时的表情很严肃。
“真有趣!”她突然笑着说出这句话,让我们两个都不动了。
“什么有趣?”
“你没有听见她跟才跟你说什么吗?”
“说我弄得她有点疼。”
“不准确,”她说,“先生,您弄得我有点疼。”
“我觉得这很有趣。好像她在用第三人称争取你的同意要他妈……”
这句话的最后部分很粗俗,有种戏剧化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伊薇特就是喜欢用些精确并且粗俗的语言来表达。
啊!我想起来了。这是一个与让尼相关的思考,我想让自己再回忆起来,但是这个思考并不是太重要。让尼好像要把伊薇特置于她的保护之下,不是防范我,而是防范其他人。她好像已经明白是什么把我们连在一起,什么对我来说才是不寻常的,而且她正在努力在我们三个周围建立一个像安全地带的东西。
我不能准确解释自己的想法。根据我刚才所描述的场景,说这是母性情结好像很可笑,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让伊薇特幸福,已经变成她的一个游戏,也变成一个她活下去的理由。她很感谢我在她之前就开始疼爱伊薇特,并且支持我在这方面做的所有事。
我有点感觉自己好像的确处于她的保护之下,如果我的想法或行为跟她们不一样,比如说,我跟伊薇特发生争吵或是冲突,我就会多一个对手,多一个敌人。
她不是同性恋,思想上不是,身体上也不是。跟伊薇特不同,在来奥尔良码头之前,她从来没有跟女人同床的经历。
这都不重要。我不记得我当时回到办公室为什么思考这个了。更确切地说,我并不觉得这跟之后发生的事有什么联系。
但是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这个星期天她这样建议我:“今天不要让她太累。”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二
“凯拉德。”
一场令人精疲力尽的辩护。我跟陪审团辩论了三个小时,他们终于被我说服,我的客户被改判十年。如果不是我奇迹般争取来这个可酌量减刑的情节,他将会终生都承受牢狱之苦。
他非但没有感谢我,还用冷酷的眼神看着我,一边嘟囔着:“完全没有必要在那里大吵大闹啊!”
他是奔着我的名气而来的,本是认为自己会被无罪释放。这个人叫凯拉德,我后悔——因为他活该——刚才没有剥夺他一生的自由。
我再见到伊薇特时是晚上九点钟,她已经睡了。
“您最好让她睡吧。”让尼这样建议我。
我不在乎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不能不在乎她。进行完一场让我精神紧张的重要辩护,经过等待判决的痛苦时光之后,我几乎每次都需要一次彻底的放松。几年99lib?t>来,判决出来之后我会冲向迪福路一处提供特殊服务的房子。并不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我从半开的门缝中看到刚刚睡熟的伊薇特。我有点迟疑,但最终还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让尼。她的脸微微红了。
“在这儿吗?”她回答我那个无声的问题。
我做了个是的手势。我只是想要一次短暂的释放。一会儿之后,我听见伊薇特对我们说:“你们两个玩得开心吗?打开门,我要看见你们。”
她并没有吃醋。我吻她的脸颊时,她问我:“她做得好吗?”
然后她往旁边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三
“?”
让尼送我出门到楼梯口时,终于告诉我了。那是早上十一点半,伊薇特还在床上,脸色没什么血色。我注意到她根本没碰放在托盘里的早餐。
“不用担心。没什么事的。你买火车票了吗?”
“昨天买的。一直都在我口袋里。”
“别弄丢了。你知道吗,这将是我第一次坐卧铺出去旅行。”
让尼今天看上去有点不安,又有些无力,我好像是透过一张面纱在看她。在前厅里,我问她:“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
“不是……嘘!”
随后她陪我下楼梯。
“我最好还是现在跟您说实话吧。她担心自己怀孕了,她还在想您会怎样处理这件事。”
我听完这话一动不动,手放在楼梯栏杆上,两眼瞪得大大的。我当时没有分析自己的情绪,此刻也做不到。我只知道这是我人生中最出乎我意料、最震撼我的事件之一。
我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随后赶紧爬上楼梯,还撞到了让尼。我冲到伊薇特的房间里大喊道:“伊薇特!”
但是她正坐在床上,我不知道当时我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脸上的表情又是什么样的。
“是真的吗?”
“什么?”
“让尼刚刚跟我说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在想当时她怎么没有一眼就看出来我的激动是幸福的激动。
“你生气了?”
“不,我的小宝贝!完全相反!我,昨天晚上……”
“就是这样。”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星期天让尼才叮嘱我不要让伊薇特太累!
我跟妻子之间从来不存在孩子的问题。这个话题她从来都不会涉及,我们每次行房事她总会采取预防措施。我由此推断,她根本不想要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在大街上或是沙滩上或是朋友家里看过孩子一眼。对于她来说,那是个陌生的世界,粗俗的世界,甚至是有失体面的世界。
我至今记得有一次,维维亚娜得知我一个同事的妻子第四次怀孕后说话的语气:“有些女人生来就是当母兔的命。竟然还真有人喜欢!”
也许她厌恶做母亲;也许她以此为耻?
伊薇特惊慌失措地呆坐在床上,一脸羞愧的表情,但是出于跟维维亚娜完全不同的原因。
“你知道,如果你想让我做掉……”
“这种事在我之前发生过吗?”
“五次。我什么都不敢跟你说。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办。我已经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了……”
我的眼睛湿 润了,但是并没有把她抱入怀里。我怕那样做太夸张,像戏剧里的情节一样。我只是握住她的手,第一次吻了她的嘴唇。让尼也体贴地让我们两个单独待在一起。
“你确定吗?”
“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是现在已经十天了。”
她看到我脸色发白,就明白了为什么,于是继续说道:“我数了天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是你的。”
我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这很可笑,不是吗?你知道吗,这个丝毫影响不了我们的瑞士之旅。我待在床上是因为让尼不让我起来。她声称,如果我想保住这个孩子,就得好好休息几天。”
可笑的女孩!两个可笑的女孩!
“你真的高兴吗?”
当然!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个。伊薇特说得没错,这会带来很多复杂的问题。但是我的高兴、激动、感动未受丝毫影响,在我的印象里,我从来没同时产生过这些情绪。
“两天或者三天之后,如果没什么新情况发生,我去看医生,做个检查。”
“为什么不立刻呢?”
“你想吗?你很着急?”
“是的。”
“那我明天早上把样本寄到医务实验室。然后让尼过去拿。叫她过来。”
然后她问让尼:“你知道他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知道。”
“你跟他说这件事时,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真怕他从楼梯上摔下去,然后他从楼梯上往这里冲时差点把我撞倒。”
让尼在取笑我。
“他坚持让你明天早上到实验室里去取样本。”
“那我要买个消毒了的瓶子。”
她们两个对这些事情很熟悉。
办公室里有客户在等我。博尔德纳夫打电话过来请示。电话是让尼接的。
“我要跟她怎么说?”
“说我几分钟后就到。”
我还是离开比较好,因为这个时候我在那里也没有什么可做的。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四
“寄出样本。大使晚餐。”
为了庆祝我们的胜利,南美洲的大使组织了一次私人晚宴,但是布置得非常讲究。多亏了莫里亚,武器顺利到达目的地,具体到了哪个码头我不知道,但苦等很久的人们沸腾了,他们把国家政变定在一月份。
我除了获得了应得的酬金,他们还赠给我一个黄金香烟盒。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五
“等待。维维亚娜。”
等检测的结果,明天才能知道。维维亚娜不耐烦了。
“你定宾馆了吗?”
“还没有。”
“贝尔纳一家去蒙特卡洛了。”
“噢。”
“你在听我说话吗?”
“你说贝尔纳一家去蒙特卡洛了,我对此不感兴趣,所以就噢了一声。”
“你对蒙特卡洛不感兴趣?”
我耸了一下肩。
“我更喜欢戛纳。你呢?”
“无所谓。”
几天之后就会发生变化,但是现在我在她面前还是嗯嗯啊啊地蒙混过关。我脸上的笑容让她捉摸不透。维维亚娜因为再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突然发火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去戛纳啊。”
“我们还有时间,不急。”
“我们如果要去卡尔顿酒店,就没时间了。”
“为什么要去卡尔顿?”
“我们以前总是住那里。”
我为了结束本次对话,对她说道:“所以你打电话啊。”
“我能让你的秘书代劳吗?”
“当然可以。”
我给圣莫里茨宾馆打电话时博尔德纳夫听到了。她明白,但什么都不会说,尽管也许会出现两个红红的眼圈。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六
“检查结果显示怀孕。”
第八章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一
我不知道送花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神秘小事让我十分恼火。星期六,在去法院之前,我去了拉绍姆家的花店,想要给奥尔良码头的公寓送六束玫瑰花。我打了辆出租车,下车去花店之前,嘱咐司机在路边等我一会儿。我给店员指了一款深红色的玫瑰。我一直留心四周,不想被别人认出来。但是店员还是认出了我,问道:“不需要卡片吗,先生?”
“不需要。”
我很确定给她的是伊薇特的名字跟地址,或许我当时也有可能走神了。那.99lib?时,出租车司机正在外面跟一位巡逻警察争吵,警察让他把车开走,我出去之后,警察也认出了我,连连惊呼:“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他跟您是一起的。”
在吃晚饭之前,我去了奥尔良码头的公寓,那时我没想起我送的花,也没注意到家里有没有。我没有待很长时间,告诉伊薇特我要进城吃饭,十一点左右回来找她。
之后我又回了一趟安茹码头,一进门便上楼换衣服。维维亚娜正在化妆,她向我投来挖苦式的微笑,我皱起眉头。
“你真是太好了。”我刚刚解下领带,脱掉上衣,她跟我说道。
我在镜子里看着她。
“什么?”
“给我送花啊。花里面没有附卡片,所以我断定是你。我搞错了吗?”
就在这时,我在小圆桌上发现了我买的玫瑰。然后我想到刚才在奥尔良码头的公寓时伊薇特没有跟我谈到花,整套房子里似乎也没有花的影子。
“我希望她们没.99lib.有搞错地址。”维维亚娜继续说道。
她确信肯定是搞错地址了。我今天没有理由给她送花。我不知道这个错误是怎么发生的。我也不愿意一直想这件事,但是却不能控制自己,因为不为这些神秘事件找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它们就会一直萦绕在我的头脑里。我在拉绍姆花店把伊薇特的名字给了店员,这点我很确定:伊薇特·莫代,而且我还看到那个年轻的小姑娘把名字写在了这个信封上。难道之后我毫无意识地念出安茹码头的地址,而不是奥尔良码头的地址?
在接收室里,阿尔贝拆开包装时也没有看看信封上写的什么,很自信地认为信封是空的,就把它扔进垃圾桶了。但我想维维亚娜也许已经到垃圾桶里去找过那个信封了。
再送花已经来不及,因为第二天就是星期日,所有的商店都会停业休息,而且我也没想到去花市看看,它离我家也就两步路远。星期天,过了午饭之后我才去伊薇特家,因为整个上午我都在工作,去了之后伊薇特跟我说她给让尼放假让她去拜访姐姐了,让尼的姐姐跟她丈夫在丰特奈—苏布瓦开了一家小餐馆。
外面的天气很好,冷,但是阳光明媚。
“你觉得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她提议道。
伊薇特穿上海狸毛皮大衣,这是她还住在彭蒂厄路上时,刚刚入冬时我给她买的,自此她就把这件衣服视为所有衣服中的最爱,因为这是她第一件毛皮大衣。也许她想出去只是为了穿这件衣服?
“你想去哪里?”
“随便。在马路上走走就可以。”
很多情侣和夫妻都有相同的想法,从里沃利路开始,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像游行一样排着长队,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周末特有的声音。人们的行进速度比平常慢多了,没有明确的地方要去,只是在各个橱窗前驻足。圣诞节临近,到处都是为节日精心装饰的橱窗。
卢浮宫的商店前摆着很多防护栅栏,人群也由此分流,我们只得站在土堤上欣赏那灿烂的美景,整个门面都被照亮了。
“我们要不要去赛尔商场和巴黎春天百货看看他们今年是怎么装饰的?”
夜幕已经降临。走累的人围着露天咖啡座的火盆坐下来休息。我不知道她又想玩什么新花样。伊薇特模仿走在我们前面的小资产阶级夫妻,并以此为乐,只是我们手里缺一个孩子。
她没有谈过将来要做母亲的事,就算有时候说到,也没有任何感情,好像对她来说这是件很平常、很自然的事。她99lib?和我不同,在她眼里,这没什么神秘,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她怀孕了,第一次打算生下孩子。就是这样。是我要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她为此困惑了一段时间。这一点她没有想到。
我想她建议出来散步要么是为了向我表示感谢,要么是炫耀一下她的将来可以放心度过,因为散步实在不是她和我的习惯。
我们跟着人群停在一个橱窗前面,一会儿之后再前进,然后再在几米远停下来。大街上飘散着各种各样的香水味,还混杂着尘土的气味。
“你想去哪里吃晚饭?”
“我们去吃腌酸菜怎么样?”
现在吃饭太早了,我们进了巴黎歌剧院旁边的一家咖啡馆。
“累吗?”
“不累。你呢?”
我感觉到一种疲倦,但不能确定这种疲倦就是身体上的。这种疲倦与伊薇特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可能是我称之为空间忧郁症的那种感觉,也许是刚才人群停滞不前引起的。
我们在昂吉安路的一家阿尔萨斯餐馆吃饭,我们以前在他们家吃过几次腌酸菜。我建议吃完饭之后去看电影,但她希望回去。
十点钟左右,伊薇特和我正在看电视时,我们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我第一次见到盛装的让尼:海军蓝短裙,白色女式短上衣,外面套了一件蓝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红色小帽子。她的妆容和用的香水跟平常也不一样。
我们两个继续看着电视。伊薇特期间打了两三次喷嚏,我建议她喝点格罗格酒。十一点半,我们三个人上床睡觉。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我度过的最安静、最慢的一天。她的确给了我值得回味的一天,但是我并不想承认,也不想分析其中的原因。
第九章
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日,戛纳
阳光明媚,人们在小十字大道散步,身上都没有穿外套。泛着蓝紫色的艾斯特尔酒店映衬着蔚蓝的大海,路上的棕榈树格外显眼,海上白色的帆船像是悬挂在天际一般。
我坚持让妻子和杰拉尔丁·菲利波一起出去,她们是在我们来到卡尔顿宾馆的大厅里碰见的,两个人已经很多年没见了。维维亚娜认识她应该是在认识我之前,两个人一见面就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我会把所发生的一切按条理记下来,虽然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我眼前就有一本日历,所以我不用回忆日期。这几张纸跟之前的纸张大小不一样,因为我是用宾馆提供的纸写的。
我刚刚重新看了一遍十二月十九日我在办公室里记的日记,那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需要费些工夫才能让自己相信,我现在正在过的圣诞节正是上个星期日我跟伊薇特走在巴黎大街上看到人们热火朝天准备过的那个圣诞节。
星期一早晨,我让人给伊薇特送去玫瑰花。这一次,我特意确认鲜花确实送到了她的手里。当我中午过去并吻她脸颊时,她表现得很感动。以前我从来没想到往家里给她送花,我只在咖啡厅或是露天咖啡座送过她花,而且送的几乎都是紫罗兰。
“你知道吗,你把我当贵妇人来对待了,”她说道,“快来看看,它们多漂亮啊。”
我整个下午都是在法院度过的。我答应维维亚娜早一点回去。因为我们那天晚上要在家里举办所谓律师公会晚宴。这顿晚宴每年都会在律师公会中资历最深的几个律师家里举行。
我想先从法院去奥尔良码头,然后再回家,但只上去待一小会儿。通过连接西岱岛和圣路易岛的桥时,我看了公寓的窗户一眼。看上去跟往常不太一样。窗户都呈现出桃红色,我记得当时它给我一种家的舒适和甜蜜,觉得这个地方是一个适合两人生活的好地方。在岸边散步的情侣歪斜着身子,因为他们相互揽着腰支撑着对方。他们应该有时会看一眼这栋公寓的窗户,然后感慨:“以后等我们……”
我没拿钥匙开门,因为听到我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让尼就来给我开门了,我明白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
“她病了吗?”
让尼跟着我穿过门厅,问我:“您没有看到她吗?”
“没有,她出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出去将近三个小时了。”
“没说她去哪儿?”
“只是说想出去转一圈。”
当时是晚上七点半。伊薇特搬到奥尔良码头之后,还没有这么晚回家过。
“或许她去买东西了?”让尼继续说道。
“她说了?”
“没明确说,但是她把昨天在橱窗里看到的东西都给我描述了一遍。说不定过会儿她就回来了。”
我知道她并不是这么认为的。我也不信。
“她是突然想出门的吗?”
“是的。”
“之前接到过什么电话吗?”
“没有。电话一整天都没有响过。”
“她状态怎么样?”
让尼不想跟我坦白这一点,她害怕说了会出卖伊薇特。
.99lib.“您想让我给您倒点喝的吗?”
“不用。”
我一下子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但是并没有坐很长时间,因为我根本坐不住。
“您是想让我留在这儿,还是让您一个人待着?”
“她没有提到马泽蒂吗?”
“没有。”
“从来没有?”
“已经很长时间没提过了。”
“她说起他时,表现出思念之情了吗?”
让尼说没有,但是我感觉她并未说实话。
“别想了,先生。她会回来的……”
八点钟时,她没有回来。八点半时,还没有。电话铃响时,我冲了过去。是维维亚娜。
“你忘了有四个人要来用晚餐?”
“我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不回家了。”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让我现在换衣服陪公会会长、同行以及他们的妻子吃饭,我做不到。
“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
“你不想跟我说?”
“不想。替我向他们致歉,无论编个什么借口,告诉他们我可能会晚一些到。”
我想了所有的可能性,对伊薇特来说,什么都可能发生,也许她现在正跟一个中午还不认识的男人一起在宾馆里。她住在彭蒂厄路的公寓时,这种事时有发生。最近一段时间,她表现得不一样了,像另外一个女孩,但这种变化只是暂时性的。
让尼想过这些吗?她竭尽全力让我放松,叫我不要反应.99lib?过度。最后我终于被她说服,想要喝杯威士忌。她说的有道理。
“您不要怨她。”
“我不怨她。”
“这不是她的错。”
她也在想马泽蒂。伊薇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即使有段时间她对他毫无兴趣。但节日将近,关于他的回忆重新袭来。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我们昨天晚上在星期天的人群中遇到马泽蒂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她什么也没跟我说。但是我们与其他上百对情侣和男人擦肩而过,也许其中只要有一个长得像他,勾起她的回忆就足够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所措。
马泽蒂还不知道她要当妈妈了……难道她跑去雅瓦尔码头跟他说这件事了?
每次只要一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我跟让尼两个人都会哆嗦一下。但是从来没有哪阵脚步是在我们这一层楼停下的。我们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听过屋外面的声音。
“您为什么不去您的晚餐盛宴?”
“做不到。”
“它会帮助您暂时忘记这件事。您在这里只是受折磨。我向您保证她一回来我就电话通知您。”
近十点时,妻子又来电话了。
“他们都在客厅里。我躲出来一小会儿。你最好把真相告诉我。”
“我不知道真相。”
“她不是生病了吧?”
“没有。”
“出车祸了?”
“我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她不见了?”
电话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我希望没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
十一点钟。让尼试图让我吃点东西,但徒劳。我吃不下,只是喝了两三杯酒,我没有数。我不敢打电话报警,害怕警铃响起之后真相也许就没那么简单。
“她从来没跟你说过他的地址吗?”
“马泽蒂吗?没有。我只知道他住在雅瓦尔码头旁边。”
“也没说宾馆的名字?”
“没有。”
我想到去找马泽蒂住的宾馆,但是又意识到这是行不通的。我知道那个街区,但是我需要一家宾馆一家宾馆问,但他们不会告诉我的。
十二点十分时,维维亚娜又打来电话,我讨厌她每次都给我错误的希望。
“一无所获?”
“是的。”
“他们刚刚离开。”
我挂了电话之后,突然抓起大衣和帽子,往门外走去。
“您去哪儿啊?”
“去确认一下她没发生什么事。”
这跟打电话报警不是一回事。我穿过巴黎圣母院广场,从后面进入警察局的院子,只有几扇窗户里亮着灯。走廊里没有人,两个男人在我经过时回头看了看我,然后我推开警局救援中心办公室的门。一个听上去心情不错的声音传来:“哎呦!是高毕罗先生光顾。不是有什么案件发生吧?”
说话的是格里泽,一个我认识很久的警官。他过来跟我握手。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就他们三个人,电话总台上有上百个小孔,时不时电话一来,墙上的巴黎地图上就会有亮光显示。
其中一个人把电话插头安到一个小孔中。
“圣维克托街区?科隆巴尼,是你吗?你们的车刚出门。严重吗?不严重?群架?好。”
巴黎的所有社会新闻都会达到这里,这里的三个人抽着烟斗或是香烟,还有一个正在用酒精炉准备咖啡。
我记起很久之前的一个早上,那天我累得快晕倒了。我正在穿衣服时,伊薇特说要买一个酒精炉。
“您要不要来杯咖啡,先生?”
这不是我第一次拜访他们,但他们很纳闷我这次是来干什么。
“您能不能让我用一下您的电话?”
“您用这台吧。可以直接拨出去。”
我按下奥尔良码头公寓的电话号码。
“是我。没有消息?”
当然。我走近格里泽。他的小胡子刚刚修剪过,因为长时间吸烟,上面留下了一个深暗的圈。
“您有没有关于一个年轻女孩的车祸记录,别管是什么事,您这有没有?”
“我换班以来是没有。请您等一下。”
他翻阅一本黑色封面记录本的记录。
“叫什么名字?”
“伊薇特·莫代。”
“没有。我看到有一个贝尔塔·科斯特曼维,在公共车道上晕倒了,已经被送到医院。但这是个比利时人,现年三十九岁。”
他并没有问我问题。我窥探着巴黎地图上亮起的小灯,尤其是雅瓦尔社区所在的第十五区。
我想到给雪铁龙工厂打电话,但是办公室已经下班,车间也不会给我提供任何信息。即使他们告诉我有个马泽蒂正在工作,我就能完全放心吗?这能意味着什么?
“你好!格朗德·嘉禾艾,警察局!您那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发生的?好的……我给您叫救护车……”
他转向我。
“这不是个女人,是个北非男人,被捅了几刀。”
我坐在一张桌子旁,两只腿耷拉着,帽子被我推到后面。我喝着他们给我端来的咖啡,实在坐不住了,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是什么样的女孩?”格里泽问道,不是出于好奇,而是想帮我。
我应该怎样回答他,怎样描述伊薇特?
“她二十岁,但是看着不像。她长得很小,很瘦,穿着一件海狸毛皮大衣,梳着马尾辫。”
我又给让尼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我。”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我这就回去了。”
我不能表现出不耐烦,尤其是在这里。看着奥尔良码头的红灯每五分钟亮一次,情况会更糟糕。他们都领会了我的意思。格里泽向我保证说:“一旦有什么新情况,我就给您去电话。您在家吗?”
“不。”
我给他写下奥尔良码头公寓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把那天晚上详详细细地描述一遍又有什么用呢?让尼给我开了门。那晚我们两个都没有睡,也没有脱衣服,两个人都待在客厅里,每人一个沙发,看着电话,每次听到有出租车从窗户下经过就会跳起来。
我中午是怎么离开伊薇特的?我努力回忆,却回忆不起来。我想回忆她最后的眼神,好像这个眼神也许会给我提供什么线索。
我们看着天慢慢变亮。期间,让尼睡着了两次,我或许也是这样,但是记不起来了。八点钟,让尼正在准备咖啡,我透过窗户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怀里抱着一沓报纸,我动了买报纸的念头。报纸上也许会有伊薇特的消息?
让尼从我的肩膀上面看着报纸的各个版面。
“没有。”
这时,博尔德纳夫给我来电话了。
“您没忘记在十点钟跟土木工程部部长有个约会吧?”
“我不去了。”
“那其他的呢?”
“你负责解决吧。”
真是讽刺,关于伊薇特消息的那个电话居然不是我接的,而是让尼。
“请等一下。他在这儿,是的。我给您叫他。”
我用眼神问她是谁,然而我明白了她准备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刚刚拿过电话筒,就听到她在我身后开始抽噎。
“我是高毕罗。”
“先生,我是狄沛警官,夜班同事让我通知您,如果……”
“是的。发生了什么?”
“您说的是伊薇特·莫代是吧?二十岁,出生在里昂。去年……”“是她。”
我一动不动,不能呼吸。
“她被杀了,昨天晚上,在雅瓦尔码头的维尔纳旅馆里被人用刀捅死了。凶手在街区游荡了几个小时之后,刚刚到拉科代尔路上的警察局自首。警察局已经派车去了案发现场,在凶手说的那个房间里发现了死者的尸体。凶手是个操作99lib?工,名叫马泽蒂,他已经全部招认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一
剩下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现在各大报纸还在报道谈论,而我的名字也以粗体字出现99lib?
在头版头条。其实我本来可以阻止的。我的同行卢恰尼负责为马泽蒂辩护,他给我打电话。马泽蒂对于法院要怎样判决他一点也不在乎,只是在预审法官给他的人名清单上,第一个就点出了我那个像意大利文的名字。卢恰尼打电话来,是想知道他要不要努力不让外界知道我也牵扯其中。我回答说不用。
警察找到伊薇特的尸体时,她是裸着的,左胸下面有道伤口。她躺在一张狭窄的小铁床上。我也去了那里。我在她被抬走前看到了她。就是那种楼梯上到处都是让她害怕的男人的旅馆。
我见到了马泽蒂,我们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是我先转移了视线,我在他脸上没看到一丝内疚的痕迹。
不管是对警察、预审法官,还是律师,他只是重复着这几句话:“她来了。我恳请她留下,但她想离开,我阻止了她。”
所以,她是想再回奥尔良码头的。
原来,之前她就一心想要去那里。警察在那发现了一件手织挪威厚羊毛套衫,还有一件男士套衫,跟她的一样。应该是给他的圣诞节礼物吧。带着商店名字的硬纸包装盒放在床底下。
我跟让尼两个人把她埋葬了。我们给她的家人发了传真,但是没有得到任何能显示她的家人还在世的迹象。
“我该怎么处理她的衣物?”
我对让尼说我也不知道,她如果想要就留着吧。
我跟预审法官面谈了一次,告诉他我想做马泽蒂的辩护律师,但是没能成功,所以我会出庭为他作证。这让他很吃惊。所有的人都吃惊地看着我,好像都不能理解我,维维亚娜也是这样。
我从葬礼回去之后,维维亚娜毫无希望地问我:“你不觉得你离开巴黎几天对你比较好吗?”
我说是。
“你想去哪儿?”她继续追问道,这么容易就取得了胜利,她很吃惊。
“你没有在戛纳定宾馆吗?”
“你决定什么时候出发?”
“一有火车就去。”
“今天晚上?”
“可以。”
我甚至都不恨她。她在我身边或是不在,她说话或是沉默,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她认为自己可以继续掌控我们两个的命运,这也没什么重要性可言。因为对我来说,她已经不存在了。
“不幸时刻……”我把这几个字写在一个地方。
我会把这本日记文件寄给同行卢恰尼,或许他可以从中找到什么信息,能让法官宣布马泽蒂无罪。不管怎样,我希望法庭不会对他作出太重的判决。
而我将继续为那些十恶不赦的恶棍辩护。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