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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金》
第一章 祸降
1
当太阳爬到头顶的上方时,姜云杰把从树上砍下来的枯干木柴分成均匀的两份,用中指粗的滕条一一捆实,再在中间闩上手臂大小的木棍,尔后匆匆用衣角往脸上擦了一把汗水,将木柴扛在肩上,怀着满载而归的心情下了山。
房内传来阵阵锅铲碰撞的响声,屋顶升着袅袅炊烟。妈妈在准备着一家人的午餐。
姜云杰将肩上的木柴,往屋后的坪地一甩,拍地一声,不远处的茶树林中立时惊出一群吱吱喳喳的小鸟,扑愣愣地向着远方的天空飞去。渐渐地,在天边化作几点飞翔的逗号。
起风了。细细的金银花簌簌地飞离了树梢,飘向空中,撞在树干,进而无声地落在地上;映山红摇曳着,颤落几片鲜艳的花叶,随风旋了几个弯,全部撒到了篱笆那边。
“哥,快来看呀。”妹妹姜云惠的一声惊叫,从山下的小路上,借着空气的传递,落入到姜云杰的耳膜。
姜云杰冲下山路,姜云惠趴在一块光滑的半椭圆形石头上,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某一处,一脸无比的激动和兴奋。
顺着妹妹所指的方向,姜云杰发现了一个无比壮观的景象。难以计数的蚂蚁,迈动细细的腿儿,驮着比自已身体重几倍的东西,在松软的山地上迅速来回地跑动。从山脚下地势较低的石缝里出发,朝着山坡上的竹丛根部,抬着大米,扛着小麦,背着蚂蚁卵,拖着大虫子,大大小小,浩浩荡荡,盘旋成一条蛇行的路线……
姜云杰抬头望了望,太阳的脸蛋不知什么时候涂上一层灰色,几朵乌云在它的背后暗暗隐现。
“天气要变了。”姜云杰喃喃道。妈妈说过,蚂蚁搬家蛇过道,燕子低飞山戴帽,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报。
姜云惠并不理会哥哥的言语,自顾自地专心盯着一群蚂蚁抬着一粒饭团,目光追逐着它们前进的轨迹。
不久,阴云蔽日。天空如同洒上一层浓浓的墨汁,显得非常暗淡。太阳消失的位置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亮光。
风儿不断地加大力度和速度,地面上的落叶飞向空中,树枝摇出吱吱的响声。
紧接着,大雨从南边飘泼而来。姜云杰拉着妹妹,飞快地跑回山顶的土墙屋。刚挤进门边,雨点劈劈拍拍从空中淋了下来。顿时,世界只剩下浓密的大雨在狂欢。
很快地,地面上辨不清点点滴滴的溅水声,屋檐下的雨滴成了飞流直下的细瀑布。山坡上冲下的雨水,在山路上越积越多,最终汇聚成一条汹涌澎湃的小河,狂吼着往山下奔涌而去。
一阵夹杂着饱和水蒸气的饭香,飘进姜云杰的鼻孔。哦,饭菜做好了,碗筷也摆好了。桌上那道荷包煎蛋的菜显得格外耀眼。姜云杰记起了,今天是爸爸的生日。按照以往,爸爸笑呤呤的脸这时会准时出现在一家人的眼前。
妈妈探头望了望外面的天空,心思有些不安地说道,“这种天气,一时等不到爸爸,我们先吃吧。”
雨儿下了整整一个下午。雨势变得越来越猛。
傍晚时分,山下的雨林中隐现出一个人影,矇矇眬眬,步履蹒跚地向着山坡上的小屋一步步挪来。
姜云杰拉着姜云惠,高兴地跑出门外。可是,等人影走近一看,不禁大失所望。
来人披着黑色的雨衣,穿着高高的黑色雨靴,雨靴顶上露出的裤腿,沾满了涂鸦般的黄色泥点。从满脸上布着的炭黑中,发出两道毫无生气的目光。
来人看了看姜云杰,又望了望姜云惠,将雨衣挂在屋外的墙壁上。这时,姜云杰才看清来者大约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年轻人走进屋,将目光落在妈妈的身上,好半天没说一个字。在妈妈的热情招呼下,年轻人像是记起了来这儿的目的。于是将妈妈叫进内房,轻声耳语了几句。立即地,妈妈脸色不对地冲到外面的正房,对着姜云杰说道,“云杰,妈妈出去有事,你和云惠好好待在家里。不管发生什么事,等妈回来再说。”说着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和年轻人一起往山下走去。
姜云杰呆呆望着妈妈离去的背影。忽然,他听到了妈妈爆发出来的哭声,是那样的嚎啕,那样的悲怆。哭声盖过大雨滂沱,在潮湿的空气里四处飞撒。
姜云杰仿佛看到了妈妈的泪流满面。
天,拉上了黑色的帷幕。树林,小路,还有远处的山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已分不清彼此。姜云杰的心突突地,像头辨不清方向的小鹿,在黑幕之下胡乱地撞着。
“妈妈为什么不回来?还有爸爸。”姜云惠点亮昏暗的煤油灯,火光摇曳着,忽明忽暗,映照出她那惶惶不安的神色。
姜云杰默默搂着妹妹,静静地等着天亮,整晚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风儿停了,雨儿消失了。那位满脸漆黑的年轻人来了,同时还来了另一位年轻人。两人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上面盖着爸爸生前披过的黑色雨衣。那颗垂下的头,白纸一样的脸,还有那双瞪得大大的眼,以前是那样的亲切和熟悉,现在却变得如此恐怖和可怕。
姜云杰的身体陡地产生一阵剧烈的抽搐,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眼前所有的东西发生了倾斜,继而变得模糊,晃荡。妹妹紧紧抓着他的左手,双眼惊恐地望向那块门板。忽地,妹妹松开他,扑向那块门板,发出一声凄怆悲凉的大叫,“爸爸。”
姜云杰的泪水漫过脸面,掉到了衣服上,但最终咬紧嘴唇,没有哭出声音,只是默然地走过去,拉起妹妹,将妹妹死死地抱在怀里,生怕一不小心她会飞走。
“妈妈,妈妈呢?”姜云惠一边止不住的大哭,一边剧烈晃动着姜云杰的双臂。
两位年轻人伫在那儿,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叔叔,我妈妈啦?”姜云杰走到昨天到过他家的那位年轻人面前,用手擦了擦自已的眼泪。
叔叔低垂着头,一滴眼泪从脸上滚落下来,“昨天晚上——她——一个人找矿主,不知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妈妈疯了——有人看到她在雨里疯狂地奔跑——我们派人找了,找了整整三个小时。还出动了车辆,到处寻问。没有人知道她到了哪里——”
姜云杰无力地坐了下来。
突然的打击使他的思维产生了混乱。妹妹发出了更为凄厉的大哭,哭声揪痛着姜云杰的心。
“别哭,妹妹。”姜云杰搂住姜云惠,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纷纷流了下来。兄妹俩紧紧依偎在一起,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两位年轻人从村里叫了几个长辈,悄悄商议着爸爸的后事。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语气中,姜云杰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大约昨天十一点半时,煤矿停止采煤。在地下 负40米水平左右的斜井里,三名矿工开始井下维修巷道,爸爸是其中的一个。在加固支架时支架突然松动,发生冒顶塌方。事发时一名矿工恰好外出找斧头,侥幸逃生。而父亲和另外一名矿工则被困在井下。等到挖开通道,两人躺在那儿已经停止了呼吸。
没有举行任何追悼仪式,两位叔叔在当地村民的帮助下,在对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用几张草席严严实实包好,将爸爸草草地葬在土里。
妹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清早,姜云杰抹了抹泪,带上一袋家里储存在陶器里的薯干,用塑料瓶装满开水,对着姜云惠道,“我出去打听妈妈的消息,很快会回来。如果你感到害怕,就下山到贝贝家住几天。”
“哥哥,我也要去。”姜云惠哭道。
“妹妹,听话。在家呆着。”
“哥哥,你不要走。我不要你离开我。”
“妹妹——”
“你要走,就一定要带我走。”
“不行,你受不了野外的苦——”
“我不怕我不怕。”
姜云杰用手细细抚摸着妹妹的脸,伸开双臂拥住妹妹的脖颈。
“妹妹,答应我。到了外面,任何时候不许哭。”
姜云惠点了点头,“我答应。”
南山村的村庄大都分布在大大小小的山坡或山脚下。通往山外的路宛如东流的溪水,穿越千山万壑,曲曲折折伸向外面的世界。
出了山,兄妹俩坐上一辆通往南木岭的手扶拖拉机,手紧紧抓住车厢的铁制边沿。车子载着兄妹俩,从山底到山顶,又从山顶到山底,在“W”形之中盘旋迂回。随着突突的轰鸣,心儿在不停的颠簸。
随处可见的煤窑、厂房和煤槽,星罗棋布点缀着公路两旁的山头。从幽暗的窑口中躬身钻出的矿工,脸上、手上、身上布满了黑乎乎的煤灰,推着沉甸甸的煤车,然后将煤翻倒在露天的煤仓。
暴雨带来的矿难,似乎已被人们遗忘。
兄妹俩来到父亲生前下井的煤矿,周围一片寂静。井口旁挂着一张木牌,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毛笔大字:里面危险,禁止进入。
姜云杰刚刚走到井口边,霍地从厂房内窜出一位三十多岁的瘦个子男人,左腿一拐一拐,两眼射出一双陌生冷漠的目光。他疾步走到兄妹俩的面前,低声喝道,“你们想做什么?”
“来找我妈妈。”姜云惠叫道。
“找你妈妈?”瘦个子眼睛滴溜溜迅速转了几圈,“下井的地方只有男人,你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请问你认识这个矿的矿主吗?”
“我就是。”瘦个子男人反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姜云杰将他家的情况说了一遍。
“姜田坤是你父亲?”瘦个子男人一怔。
姜云杰点了点头。
“我不认识。”矿主闪着狡黠的眼光对姜云杰回道,“我今天刚接手,就上来看看。前天发生了塌方,目前还不能正常生产。我正准备叫人清理巷道。”
“那原来的矿主呢?”
“我不认识。矿是通过中间人介绍过来的。”瘦个子男人罢了罢手,便兀自一人下了山。
兄妹俩在那儿等了很久,没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包括到过他们家的两位年轻叔叔。
兄妹俩一个矿一个矿去问,不知问了多少人,才打听到原来的矿主名叫吕文俊。离南木岭六里远的地方,吕家村的东头,有所三层楼高的建筑就是吕文俊所住的楼房。
吕文俊的楼房依山而建。房子的富丽堂皇,足以令所有过往的行人驻足侧目。内部水泥混凝土结构,外表装修得雕梁画栋。四周砌着高高的围墙,上面插满了锋利的碎玻片。院子内种着各种天然花草和树木,郁郁葱葱。屋后有条小铁门,通往茂密绿深的彬树林。房子外壁镶着的瓷砖,在太阳光的反射下光芒耀眼。一条为吕文俊独资修建的公路,从煤窑一直延伸到吕家大院。
大门紧紧关闭着。无论兄妹俩怎样呼叫,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喊了一会,兄妹俩静静地坐在门口,眼睛不时瞅着院内的动静。然而,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依然没看到院内有出现的身影。
姜云杰心头上的恨,像揉了发酵粉的面团,一点点在膨胀。当压力冲过了临界点,愤怒的火焰开始在他拳头上剧烈地燃烧。怦怦怦,怦怦怦,姜云杰挥舞着双拳,拚命敲打着院子外的铁门。
“开开门,开开门。吕文俊,我要找你,你为什么躲着不出来见我们?”
回答他的是一阵冰冷的寂静。
姜云杰开始向院内扔石头,扔泥块,扔树枝,只要随手能找到的东西,都会成为他攻击目标的武器。
他的心在狂吼:我一定要让你出来。
2
“喂,你是什么人?怎么这样没有修养?”
姜云杰转头一看,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款款走来。满目的清秀,一脸的妩媚。那对长长的眼睫毛,眨眼时,似两只扑闪扑闪的黑蝴蝶。两条修长的腿上套着一双洁白的中跟凉鞋。
姜云杰一怔,然后大声道,“你说谁没有修养?”
“还用问吗?大白天居然随便向人家院内乱砸东西。”
“我砸了你家的大院吗?”
“不管是谁的,都不能随便砸。”
“哼,我偏要砸。你能怎么样?”姜云杰说着又向院子内丢了一块石头。
“神经病。”
“我不准你这样骂我哥哥。”姜云惠冲过来站冲着少女大声吼道。
“小妹妹,他这样做,我骂他一句,不行吗?”
“不行。”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只允许他砸坏别人的财产,我骂他一句却不行?”
“就是。”姜云惠丝毫不让步。
少女正要说话,下面传来一阵甜脆绵薄的呼叫声,“林雪姐姐,林雪姐姐。”
姜云惠抬头一看,跑上来的正是住在她家山下的初中同学冰贝贝。
冰贝贝着一身雪白色的短袖上衣,灰蓝色的牛仔裙,走动时,脚上的白色高跟鞋击打在碎石砌成的路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她走过来,有些吃惊地望着怒气冲冲的三人,“你们怎么啦?”
林雪指着院子内满地的石头和泥块,“你看,贝贝妹妹。这都是他们干的好事。”
“我妈妈被吕文俊逼疯了,现在不知到了哪儿。我们来问他要人,难道有错吗?他躲着不出来,我们这样做,凭什么说我们无理?”姜云惠气得脸快成了紫色。
“怎么回事?云惠姐。”冰贝贝这才察觉到姜云惠的脸色极差。
“你真的不知道吗?”姜云惠的眼泪快要流了出来,但一想到哥哥临下山时说的话,就强忍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一放暑假,我就来到了吕家村。明年六月要中考,我的学习成绩一向不理想,正好趁这段时间让林雪姐姐辅导我的功课。”冰贝贝指着林雪说,“这是我表姐,我记得曾经向你提到过她。”
姜云惠想起来了,冰贝贝的确说过,她有一位很漂亮的姨妈,而且有个在外地读高中的表姐,门门功课优秀,叫林雪。没想到,她的姨妈和表姐就住在吕家村。
“对不起。我没问清情况,就在责问你们。”林雪说话时语调降了许多,脸上的神色转为一种不安的愧疚,“我为刚才的举动向你们表示道歉。”
“你妈妈为什么要找吕文俊?”冰贝贝问姜云惠。
“我爸爸前天在吕文俊的矿上下井出了事。我妈妈来找过他,没想到后来的情况会这样呵。”姜云惠说着说着,再也控制不住自已的感情,坐在地上抽泣着哭了起来。
“别哭,云惠妹妹。”林雪蹲下身子,将姜云惠紧紧地搂在自已的怀里,同时,一滴泪水从她的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掉在姜云惠的头发上。
一种悲凉的气氛笼罩在上空。
过了好一会儿,冰贝贝才说道,“姨妈说她在前天晚上,见到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女,高高瘦瘦,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在村口走来走去。当时,刚好下大雨,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现象。”
“那是我妈妈,那是我妈妈。”姜云惠泪如泉涌,“现在可以肯定我妈妈来过这里。”
“但是,”林雪不安地望了一眼姜云杰,“那天,从早上到晚上,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见到过吕文俊家的人。”
“这么说来,我妈妈没有找到吕文俊?”姜云惠嘶着嗓子道。
冰贝贝接过说道,“后来听说那天一大清早,吕文俊一家搬到城里去了。”
“吕文俊家没有人在,我妈妈的事怎么解释?”姜云杰说道,“如果没有人刺激她,我妈怎么会疯了呢?”
“那天吕家楼没有吕文俊家的人,但不能凭此断定没有别的人。大家和吕文俊家没住在一块,?99lib.又因为下大雨,所以,只要吕家楼内的人不露面,村里其它人根本没办法判断吕家楼有没有人。”林雪分析道。
“吕文俊家真的没有一个人在吕家楼吗?”姜云惠问道。
“应该是这样。按照当地的风俗,搬新房时,一定要住新家。吕文俊家的人不可能在乔迁之喜的大日子里再回吕家楼住一晚。”林雪解释道。
“可是,他的矿上出了这么大的矿难,他能撒手不管吗?”
“搬家前一天,吕文俊就离开了吕家村。直到现在,吕家村还没有人看到他的身影。”
“就是说,矿上发生了矿难,吕文俊到现在还有可能不知道。”姜云杰说道,“可这就奇怪了,出事的不止我爸爸一人,总得有人出面解决这事,不可能躲起来分文不给赔偿吧。”
“吕文俊应该不是这种人。听我妈说,方圆几十里的人对他的印象挺不错,基本上没有人在背后说他的闲话。”林雪望了一眼姜云杰,“不过,这事你一定得找到吕文俊,毕竟是他的矿。”
“对,只要找到吕文俊本人,这件事一定会弄清楚。”冰贝贝附和着说道。
“要是他躲着不出面,我们到哪儿去找他呢?”姜云惠问道。
“吕文俊有个儿子叫吕逸飞,今年刚分在莱市一中教书。实在不行的话,就通过他找到吕文俊。”林雪说道。
姜云杰呆呆地望了一眼吕家楼,尔后拉着姜云惠的手,“我们走吧。”
“你们要去哪?”林雪在背后问道。
“去找我妈妈。”姜云杰毫不迟疑的口气。
“可是,你们要到哪儿去寻找呢?”
姜云杰望了望远处,神情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
“先到我家休息——”
“不啦九九藏书。”姜云杰说罢,迅速拉着姜云惠的手,匆匆离开了吕家村。
姜云杰根本无心再在这停留哪怕一分钟,在他心中,只觉得妈妈还没走多远,一定就在附近某个地方。他得抓紧时间寻找。
姜云杰从一家小店找来几张十六开白纸,背面粘贴在一块硬纸板上。然后在白纸上面凭着他的记忆画上他母亲的样子,标题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寻母。下面详细地注明年龄,脸部特征,身高,出走日期,还有当时的穿着和手里拿着的雨伞样式和颜色。
之后,姜云杰将寻人启事的牌子挂在脖颈上,拉着妹妹沿着公路走去,逢人便问,见村庄便停下来打听。
由于当时下着大雨,加之已近傍晚,大家一般待在家里。所以,姜云杰的妈妈疯了之后,在风雨里跑到了哪里,现在情况怎么样,没有人知道。即使有人偶尔从远处的雨林中看到有人影跑动,但是谁也不能肯定那就是他的母亲。
跑了一天,姜云惠最后走得有气无力。姜云杰心一酸,便打消了继续寻找母亲的念头。
天黑的时候,兄妹俩回到了家,一个冰冷的家。
昔日的亲情成了残存的记忆碎片。那穿过的衣服,用过的器具,不时映射出爸爸妈妈温馨的笑脸。
山路旁的花儿在月光下依旧展现它的美艳,虽然不久它会枯萎。
姜云杰默默地坐在屋前的土坎上,望着山下漆黑的田野思绪不断。
姜云惠怔怔地望着屋内的墙壁。墙壁上挂满了姜云杰得到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从三好学生到各种语、数、英竟赛。它们是一颗颗挂在天空中耀眼的星星,在暗夜中承载着一家人的光明和希望。爸爸妈妈平时在路上碰到任何人,也要点头哈腰,低声问好,唯独听到别人对哥哥的夸奖,才会挺起腰身,同时脸上闪出一道一道的光彩。
“哥,明天要开学了,你一定得去学校。妈妈的事就暂时放一放。”姜云惠伤心地说道。
“读书?如果我去读书,那你呢?妹妹,谁来照顾你?”
姜云惠凄然一笑,“我今年满十五岁了,能够自已照顾自已。为了上学,我们兄妹俩必须有一人作出牺牲。”
“作出牺牲的人必须是我——”
“哥,你读大学一直是爸爸妈妈心中的梦。爸爸生前没有看到,难道你让他死后也失望吗?”
“妹妹,我读的书已经比你多了三年——”
“可是我们俩读下去,只有你才是我们家的全部希望。”
“我们家——”姜云杰望着空荡荡的屋内,哽咽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我是你哥哥——”
“你不要管我。你到底读还是不读?”
“不去。”
“那好,我们俩的兄妹关系从此一刀两断。你当做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妹妹。”说罢,姜云惠冲出屋门。
“妹妹——”
“别叫我妹妹。我不是你妹妹。”姜云惠回过头,大声生气道。
姜云杰拉住姜云惠的手。
“放开我!”姜云惠一声吼着,张嘴朝姜云杰的手背狠狠地咬上去。立时,一缕鲜血从姜云杰的手背渗了出来。
姜云杰没有松手,仍然死死抓住不放。
“哥哥,你看,背后是什么?”趁姜云杰松手的机会,姜云惠眨眼跑下山几米远的距离。
姜云杰上前追时,一脚踢在路旁的石头上,绊倒在地。当他爬起身时,妹妹在小路的拐角处消失了。
“我作好了决定。一定到爸爸妈妈的梦实现那天,我才会和你相见。”
远处传来了妹妹的声音。
“妹妹,你不能走。”姜云杰撒开双腿,狂奔了起来。
然而,追着追着,前面没有了任何动静,有的只是他的脚步在山谷里发出的回声。
“妹妹,你为什么要这样?”姜云杰无奈地坐在地上,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流了出来。
躲藏在荆丛中的姜云惠一动也不动,一直看到姜云杰慢慢起身回了房屋,才悄悄下了山,向吕家村走去。
3
太阳的第一缕光线从窗户里照射着进来,吕逸飞在床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场暴雨,涤净了空气中的炎热,给人带来无比的舒畅。清凉的南风徐徐拂来,像少女纤纤的手指划过脸面。
吕逸飞爬起床,忽然记起了什么,打开自已的专用皮箱,从箱底翻出一张怦然心动的像片。三个月前在长沙举行的大学毕业同乡会,一位美丽的少女走进了他的心扉。少女像朵出水的芙蓉,有着清丽高雅的气质。白晰的肤色中透着微红,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闪烁着狡黠的光泽。心血冲动之下,他偷偷地拍下了她的笑容。他想留住这青春美丽的笑容,可能的话,他想永远。她的名字和她的像片一样可爱,名叫许雅琴。
有人说她住在莱市人民医院附近的碧绿村庄。平时爱好绘画,常常周末一大清早背着画夹在东郊的莱河边写生。
吕逸飞心里一直怀有一种蠢蠢的欲动,希望某一天,他和她手牵着手,相拥着走在一起。
匆匆洗漱之后,整理好自已的容装,吕逸飞朝着东郊出发了。
街道上行人稀稀。
穿过街道,吕逸飞走入一条狭隘的繁华小巷。一辆桑塔纳小车从对面徐徐开来,不断地鸣着喇叭,催促着前面四个学生模样的青少年让路。
靠左的三位少年有说有笑,对后面一阵阵不耐烦的响鸣全然不加理睬。靠右的少年与三位少年始终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默默无语,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小车想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略略提了点速度。三位少年继续谈笑风生,丝毫没觉察到身后紧逼上来的小车。右边的少年只好将身子靠向右侧,想让出一段更宽的路面。可是,离车身宽的距离仍然差那么一点。
小车司机只好降低车速,跟在后面慢慢行驶。继续行驶了大约十米之后,小车司机终于失去了耐心,突地启动了加速。右边的少年一阵忙乱,想往旁边躲让,不料撞着了一个摆放水果的摊子。哗啦一声,水果摊全翻倒在路上,水果撒满了一地。没有减速的小车,立时碾碎了地上的水果一大片。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见水果摊倒了,连忙死死抓住少年的手不放,“赔我的水果。”
少年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叫屈道,“我不是故意的。”
“哼,你还要狡辩。”
“是车子快要撞上我,我才撞上你的水果摊。”
“车子有没有撞到你,我不管。但撞翻摊子的是你,我不找你找谁?”
左边的几个少年见状,一起冲上去拦住小车。小车停了下来,从窗户里先探出一颗脑袋,随之甩出一头乌黑乌黑的长发,细细嫩嫩的脖子白洁耀眼。
原来小车司机是位美丽的少女。
“是你撞倒了我们的同学。”三个少年齐嚷嚷道。
“我的车子撞到了他身体上哪个部位?”少女望着三个面面相觑的少年得意地笑出了声,“他不小心碰倒了水果摊,关我什么事?请你们走开,不要拦住我的路。”
“你的小车不加速往前冲,我们的同学就不会撞倒水果摊。”一位少年说道。
“对,他受到你的小车威胁,才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水果应该由你赔才对。”另一位少年补充道。
“你们挡住了我的路,我不责问你们,你们反倒有理了?你们凭什么要我来赔?”
“今天你非要赔不可,不然,你的车子别想开走。”
“哼,凭你们这些人?”少女气急着启动了车子。
撞翻摊子的少年一脸的难堪和狼狈,还有那个老汉揪住不放的架势,令吕逸飞觉得此事不能袖手旁观。
“且慢。” 吕逸飞说着,快步走上去,在女司机的背后站下来。
“小姐,水果摊倒了与你没有关系,但路面上的水果被压烂,应该与你有关系吧?这么窄的路面,你本来就不该开车进来。小街两旁都有很宽的街道,为什么非要走这里不可呢?再说,你开得起这样的小车,相信赔偿几个水果,对你九牛一毛,又何必在乎区区几个小钱呢?”
女司机听到话后,转过头来,不禁一愣。
与此同时,吕逸飞也吃了一惊,驾驶小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想继续交往的许雅琴。
吕逸飞不觉有些脸红,站在那儿不再吱声。
许雅琴的脸儿红白交替,胸脯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又恼又羞地从身上抽出两张百元大钞,扔给吕逸飞,“不用找了。”
吕逸飞刚要说什么,小车吱地开走了。
吕逸飞将钱递给摊主,说道,“这是赔你的水果损失费,请大叔不要为难这位少年。”
获得解围的少年不禁对吕逸飞感激不尽。经过询问,吕逸飞才知道,他们都是莱市一中的学生,撞倒水果摊的学生名叫姜云杰。
学生们得知吕逸飞是刚分进一中的老师,对他刮目相看,肃然起敬。然而姜云杰望着眼前风度儒雅的吕逸飞,却一时怔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吕逸飞正是吕文俊的儿子,是他要找的人。当他刚想要说话时,吕逸飞已走出了数十米。
吕逸飞回到家,取出许雅琴的像片呆呆地看了好一会。
要知道是许雅琴,他一定不会那样说。相反地,他一定会主动掏出钱,为摊主付上损失水果的钱。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机响了。吕逸飞拾起话筒。
“逸飞,今天的中餐你自已解决。”原来是妈妈的声音,“你爸爸正在住院,我要照顾他。”
“爸爸怎么啦?”住院两字在吕逸飞心里搅起一阵巨大的不安。在这之前,他从没有听到任何有关爸爸身体不适的消息。
“今天从乡下来,整个人就不对。”
吕逸飞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妈妈在那头已搁下了电话。
吕逸飞再也没有心思呆在家里了。冲出去叫了一辆三轮,坐到了市人民医院。在急诊室,吕逸飞找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吕文俊。
吕文俊脸呈青色,左手手指按住腹部,右手曲着手臂不停地在被床上焦躁地移动着。从张开的嘴中,可明显看到口腔粘膜肿胀,齿龈成了暗黑。两眼暗淡无光,布满着痛苦的色彩。
母亲蔡香红依偎在父亲的旁边,用一种爱怜的目光紧盯着父亲,眼角挂着晶莹剔透的泪水。妹妹吕逸梅站在母亲的对面,穿着白色的护士服,脸上神色不安。
“妈,爸。”吕逸飞走过去轻轻叫道。
“逸飞来了。”蔡香红擦擦眼角。
“逸飞,你到一中报到了吗?”吕文俊说得很吃力,几乎费了很大的劲。
“爸,你先别问我了。你的病情怎么回事?”吕逸飞趋上前,用力握着父亲枯瘦的双手。
“我——我——不知为什么——”吕文俊困难地说道。
“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有什么不方便说出来的吗?”吕逸飞觉察到父亲脸上为难的神色。
搬家前一天,父亲的朋友汪庆浩打电话,说有要事找他。父亲由于生意上的原因,经常出外。所以,搬家那天没有回来,大家也就没放在心上。可是,没想这次回来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搬家那天我没回家,是因为我接到了你叔叔用手机发来的短信,说我们在南木岭的矿井出了事,死了两个矿工。因为是乔迁之日,我不想告诉你们这件事,也不想回去,怕此事冲了我们家的喜气,就在汪庆浩那儿呆了两天,矿上的事全交给了你叔叔。”吕文俊咳了几声道。
“爸爸,你——”吕逸飞心里一震:矿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叔叔居然没告诉母亲。但目前他最为担心的是父亲的身体。
“在汪庆浩那儿住了两天,不知怎么的,觉得身体有些劳累,四肢无力九九藏书,很像感冒,就到当地一家个体诊所开了几贴感冒药。可是,服药之后,症状不但没有得到缓和,反而变得更加严重。胃内恶心得想呕吐,上厕所也成了困难。有一次蹲在厕所里站不起来,尿液变成了酱油色。我感到事态不对头。便要汪庆浩叫辆车将我送到医院。”吕文俊费劲地说道。
“你身体一向好好的,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症状?”吕逸飞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吕文俊吃力地拉着吕逸飞的手,“我一直在担心矿上两位死去的矿工。虽然你叔叔说他会处理好一切,可是,我还是不放心。矿难发生后,我不但没有勇敢去面对,反而躲藏了起来。这是上天对我的报应和惩罚,对此我没有怨言。我对两位死去的矿工家属感到非常愧疚。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登门道歉。不然的话,我的良心——咳咳。”
正在这时,医生拿着检验单走了进来。
“病人需要立即换血。”医生说道。
“医生,我爸爸是什么病?”吕逸飞问道。
“我们怀疑是重金属中毒。遗憾的是,我们这儿没有检查重金属的仪器,所以,是哪种重金属引起的中毒,我们难以给出准确的结论。”
“重金属中毒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查?”吕逸飞问道。
“衡阳医学院吧,那儿应该可以。”医生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不过,病人恐怕等不到检验结果的那天——”
“医生,你说什么?”母亲紧张地问道。
“病人的溶血情况非常严重。”医生淡然道,“你们先去交换血手术的费用吧。”
吕逸梅走后,医生声调特别沉重地补充了一句,“你们要作好心理准备。”
医生说罢,面无表情地走了,留下一个冷冷的背影。
等到他们交好费用,吕文俊变得呼吸困难,脸部上的肌肉不断抽搐,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弥留之际,吕逸飞听到父亲从嘴里断断续续吐出两个不相干的字,声音虽然很微弱,但非常清晰,“锡——水。”
父亲终究没有挽回生命,在手术之前停止了心脏的跳动。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母亲和吕逸梅仍旧哭成了一团。
吕逸飞头脑里始终在翻腾,父亲所说的锡与水到底指的是什么。接照化学常识,锡是一种化学性质并不活跃,通常情况下,与水也不反应的金属。在日常生活中锡中毒的例子非常罕见,发生在父亲身上似乎不太可能。
父亲的死非常诡异。
吕逸飞决心借助公安机关的力量和技术将这件事查清楚。于是,吕逸飞将父亲不明原因的死,以及他心里的疑点,一一向公安局刑侦科作了说明。不管是有人陷害,还是偶然中毒,他希望有个合乎情理的结论,也算是给死去的父亲一个满意的交待。
父亲的离去,令家里的空气蒙上一层阴影。仅仅几天时间,母亲蔡香红脸瘦如刀削,黄中带黑。每天面对父亲的遗像,眼里噙满着哀伤的泪水。妹妹吕逸梅下班回来后,默默收拾着家里的一切,有时独自坐在一旁陪着母亲悄悄地流泪。
“你们看,这么大漂亮的新房,是爸爸买的。可是,他没住过一天呵。他说不再开矿了,要陪着我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怎么就离我走了呢?”
“爸爸说过不开矿了?”吕逸飞的神经倏然一动,“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有关父亲的事,吕逸飞必须不能放过一丝线索。或许某一个关键的细节就能解开父亲的死因。
“爸爸说矿上的事很复杂,早就想把矿上的矿产权卖掉,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买主才拖到现在。”
“为什么非要卖掉矿产权不可?他不想干了,把矿产权转给我嘛。”吕逸飞试探着母亲的口气说道。
“他根本就不想你们参与到矿上的事。”
“为什么?”
“他说万一那天出了什么问题,到头来反而害了你们。你们有个稳定的工作,有一定的经济来源,加上我们家目前有些积蓄,过日子至少比一般人要好些,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爸爸生前有没有说过要将矿产权转让给叔叔?”
“嗯,说过不想开矿了,没有提将矿产权转让给谁。”
“我觉得爸爸在矿难那天将矿产管理权交给叔叔一定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你叔叔又不是外人。”
“爸爸不开矿的念头从什么时候就有了?”
“七月份吧。他说,等你和逸梅两人正式上班后,他就不干了。和我在城里置一栋房子过过清静的日子。所以,对于将矿上的所有管理权交给你叔叔我觉得没什么不异常。”
“问题是,爸爸为什么要交给叔叔处理?随便选个人也比他强。管理一个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处理好各个方面的关系。在这方面,叔叔至少不合格。而且,这是发生在煤矿冒顶之后的事。接着爸爸因不明不白中毒去世。我看此事必有蹊跷。”
“逸飞,这件事交给公安局的人去查吧。你安心工作,教好你的书。”
“可是,叔叔他——”
“你叔叔是爸爸唯一的亲人,至今没有婚娶,这一直是你爸爸心中的痛。他常说对不住自已的弟弟。你如果插手,会让叔叔怎么看我们?”
“妈,我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叔叔一向游手好闲,又爱赌钱。这样一件重要的事,爸爸怎么会让他掌管呢?”吕逸梅插进来说道。
“你爸爸做事一定有他的想法。你们瞎操心做什么?”
“不知矿工家属的赔偿金妥善处理好了没有?”吕逸飞担心这个问题处理不好,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既然矿上的管理权交给了你叔叔,当然得由他负责这个事。”
“明天是周末,我想下乡。”过了一会,吕逸飞说道。
“下乡?”蔡香红一时愣住。
“我想为爸爸完成他生前的一个愿望,去看望那些矿难死者的家属,并代他向他们道歉。”当然,吕逸飞最主要的是想趁此机会打听一些有用的情报。
“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吧。要像你爸爸一样,做人要有良心。不过要注意,万一矿工家属说话冲动,你一定要忍让,千万不要节外生枝,再闹出一些纠纷。”
“妈妈放心。我已经长大成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中自会明白。我要向他们表达我们家的诚意,虽然不完全想求得他们的谅解,但至少能让他们的悲愤心理得到一丝安慰。”
正说着,门铃响了。
“叔叔来了。”吕逸梅开开门道。
叔叔叫吕文男。吕文男刚要进来时,一双眼睛朝屋内光洁如滑的地板滴溜溜转了一下,再看了看自已一双覆满尘土的皮鞋,站在门口不动了。
“我听说了哥哥的事,心里很不安。”吕文男在门口扭怩着局促不安的样子。
吕逸飞见状,从旁边拿起一双拖鞋扔了过去。
吕文男换好拖鞋,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你来有什么事吗?”蔡香红泡好茶水,递给吕文男,“逸飞觉得他爸的死有些疑问,把案子交给公安局去处理了。要等法医解剖尸体查清原因后,才能办后事。”
“我这几天心胸一直堵得慌,眼皮老跳着。直到今天,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也是的,嫂子也不派人下乡告诉我一声。好歹我们是兄弟俩,连最后一眼也没见到。”吕文男可能是走远路口渴了,咕噜一口气将一杯茶水喝完,瞟了一眼蔡香红说道,“嫂子,你身体要多保重,这种打击实在太大了。”
“难得叔叔关心我们家的事。你一定还没吃午饭吧?我现在就去——”说着,蔡香红就要站起身。
“不啦。矿上有许多事要忙。”吕文男站起来,“哥哥出殡那天,记得一定通知我。如果需要我帮忙,请随时吩咐我一声。”
“等等,叔叔。”吕逸飞叫道。
“什么事?”吕文男望着面前表情严峻的侄子,感到他双眼发出的目光犀利如刀,直透人的心肺。
“你有没有听说爸爸将矿产权转让给了谁?”
“矿产权全部转给了我。”吕文男答得非常坦然。
吕逸飞心里暗吃一惊,“什么?转让给你了?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矿井冒顶的前一天。”
“那么,转让费是多少?”
“六百万。”
“钱是给我爸爸了吗?”
“我按照他的要求已全部存入到了他的开户行。”
“什么?”蔡香红感到吕文男的回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我怎么没听说这事?也没看到他有这个存折?”
“这个——”吕文男支支吾吾道,“可能是哥哥忘了告诉大嫂吧。”
“叔叔,你哪来的那么多现金?”吕逸飞问道。
“一部分向朋友借的,一部分向银行贷的。” 吕文男冤屈地说道,“难道你们怀疑我独吞了六百万吗?”
“六百万不是个小数目。要我们完全不过问此事,这可办不到。”蔡香红说道。
“我知道你们一家人对我有看法。但我这几年改进了不少,你没看到我在矿上没日没夜为哥哥在矿上卖命做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的确不知道这回事,只知道文俊曾说过要转让,至于要转让给谁,转让金又是多少?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转让是有手续的,而且南山村的冰铁锋在场作证。这不是一百两百,说给谁就给谁。”吕文男有些动容道,“哥哥亲自在转让合同上签了名,白底黑字。如果没得到款,他会签吗?”
“总之,文俊已经不在了,说什么也是白搭。”蔡香红感到心儿越来越痛。
“但是,这是事实——”
“他可是你亲哥哥,你千万别对他起什么歹心呀。”蔡香红说着几乎要晕厥了过去。
“既然大嫂如此不信任我的为人,我只好告辞了。反正矿产权是我的,如果侄儿和侄女有什么困难,尽管向我开口,叔叔绝对不会不仁不义。”
“滚你的吧。我们才不稀罕你的帮助。”吕逸梅生气地叫道。
吕逸飞望着叔叔消失在门外,走过去扶着妈妈坐下,“妈,我会把这事查清楚。”
第二章 矿产图
1
回到学校后,同学们议论一阵,就复归平静,继续忙碌着规律枯燥的读书生活,但姜云杰却不能这样。他感到人生一下子从小舟跌进了大海。失去了人生的目标,失去了生活的方向标。每天的思想和意识在空中飞飞扬扬,飘渺不定。开学后一连几天,他的思绪集中不到课堂中去。一向对他宠爱有加的数学老师,对他颇有微词。班主任也屡次找他谈心。毕竟,他不仅是全班的尖子,也是莱市一中的尖子,甚至是莱市所有高中毕业生中的尖子。莱市一中明年上清华大学的唯一希望落在了他头上。所以,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免被各科老师看得很重。
面对老师的责问,姜云杰对他家发生的事只字不提,只推说近段时间身体不佳。可是,他现在的苦楚,心中的痛苦实在过于沉重。他每天压迫着自已不要想那些事,但是梦里常常会浮现出爸爸妈妈的笑脸,还有妹妹向他告别的情景。考起大学,是妹妹的希望,也是爸爸妈妈的希望,可是,如果他们不能分享,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以前有爸爸作经济的后盾,坐在教室能安心听讲,可现在呢?他随时会因经济困难而不得不辍学。
晚餐过后,同学们有说有笑忙着各自的事。姜云杰则静静地倚在宿舍窗边,从窗口怔怔地望向无边无际的天空。
窗户下有一条通道,是女生宿舍通往校园其它各个地方的必经之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听到下边传来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成群结队的女生,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下面穿梭般的来往。要在平时,姜云杰一定会有意或无意地朝下面多瞟几眼。而如今,很难有什么让他那颗年轻的心再次热情地跳起。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这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窗边。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入了他的视线。
呵,是林雪。林雪也在这儿读高中?
林雪下身穿一件白色的短裙子,上身搭一件兰色的短袖衬衣,祼露出的肌肤雪白,柔嫩且富有光泽。乌黑的秀发一扬,不知怎么地,竟使他在这片透不过气的炎热之中获得一丝清凉。
林雪抬起头,望向他站立的方向。像正在行窃的小偷意外被人撞见,姜云杰连忙将头缩进了窗内。过了好一会,姜云杰才又悄悄地向窗外探出脑袋。
林雪的身影消失了。
这一晚,林雪有好几次跳进了姜云杰的脑海里。
第二天中餐,姜云杰像往常一样,穿着一件有个小洞的背心,一条打着补丁的灰色大短裤,脚趿一双快磨穿底的塑胶拖鞋,从课桌里拿出一个破旧的饭盆,走出教室。同学们叮叮当当将饭盆敲得山响,像群集的蚂蚁拥进学生食堂。姜云杰则像只离群的孤雁,默不作声地与同学们保持一段远远的距离。
学生们都集中围坐在食堂提供的饭桌前用餐,充满了热闹的气氛。姜云杰打了一份白饭,端着饭碗,悄悄绕过熟识的同学,一个人躲在离食堂门前不远的篮球架下,坐在底座上闷闷不乐地扒着饭。突然一颗饭团从碗里滚落了下来,他试图抓住它,动作还是慢了半拍,饭团落在了水泥地板上。姜云杰偷偷向四周看了看,确信没有人注意时,用极其迅速的动作将饭团拾了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接着塞入嘴里吞咽了下去。
“云杰。”
姜云杰一惊,转过头时,林雪背着双手,脸上带着一丝神秘之色,站在他的面前。
“给你。”林雪向姜云杰伸出藏在背后的左手,手心里握着一叠两元的菜票。
“我不要。”姜云杰脸红道。
“拿着。”林雪拿起姜云杰的手,就往手上塞。
“不——”姜云杰嗫吁着。
“你看看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学生,瞧见了多不好意思。快拿着。”
“你在同情我,对不起,我不需要。”姜云杰将林雪的手用力一推,迈开脚步朝宿舍走去。
菜票从林雪的手上滑落到了水泥地板上,撒了一地。
回到宿舍,姜云杰心烦意乱地将饭碗往桌子上一甩,就朝校门外走。
林雪的出现,无疑在他心底里乱上添乱。
不料,姜云杰刚走到校门口,林雪像只摆脱不掉的尾巴又跟了上来。
“林雪,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姜云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只是想帮助你而已。”
“你是不是想让全校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我家的不幸?”姜云杰厉声质问道。
“你——”林雪生气道,“你怎么这么想?”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处境。”
“你的情况,我保证不让任何人知道。但是,我帮助你——”
“不需要,有一天我读不下去,我自然会从学校里消失。但是,我决不容忍自已接受别人可怜的施舍。”
说着,姜云杰飞快地朝前走去。
姜云杰来到城市中比较热闹繁华的路段,在一个宽阔的人行过道中站住。川流不息的人群,来来往往地在姜云杰眼前穿梭。
在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落,出现一位约摸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一脸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色素,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腋窝下夹着一个方凳,看了看四周后,从布袋中取出几张塑料棋盘与若干象棋,熟练地一字排开摆放好六个残局的棋盘,然后将一块写有“观棋不语,请下残局”的牌子插在旁边。做完这一切,年轻人这才坐在方凳上,若无其事地翻弄着手中的莱市日报。
不一会儿围上好几个人,盯着棋谱看。
摆棋摊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报纸,鼓动说,“有兴趣的朋友来玩一玩。俗话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各位朋友赢了我,可以赚一百。输了,我只要五十。”
几个围观者跃跃欲试,不曾想棋路陷阱太多,一上阵就惨败,转眼间向摆棋的年轻人拱手相送了好几百。静寂了一会儿,又上来一人,略略沉思片刻,几个回合便胜了摆棋人。见有人赢了一百,一个看似憨厚的中年人,又冲上前叫阵,没想到盘盘皆输,直至袋中只剩下几块回..家的路费。
姜云杰有点看不下去,走上前去拱手道,“我身上只有五块钱,可以下吗?”
“五元钱?”摆棋人翻着眼,上下打量着姜云杰那身破烂的穿着,“去去去,没钱上来凑什么热闹?真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喂,你说谁是乡巴佬?”随着一声喊叫,林雪从人群中跳了出来。
姜云杰一阵惊讶,她居然跟着来了?
看着一位大美女出现,摆棋人眼前一亮,接着谄媚地笑了笑,“呵,小姐,又没有说你。”
“不许你这样随便侮辱人。”林雪大声道。
“噢,乡巴佬就侮辱了他?只有乡巴佬口袋里才没有几个钱。”
林雪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往姜云杰手里一塞,“你就试试,打败他,看他的牙齿还硬不硬?”
“这——”
“你怕了?”林雪说。
人群发出一片起哄声,纵容着姜云杰上去赌一把。
姜云杰也想趁此机会露一手,刚才看了这么久,心里早就在发痒。他平时唯一的爱好是象棋,曾和莱市一中最厉害的高手,所谓莱市的冠军面对面下过盲棋,不分胜负。利用课余时间他看过书上不少有关残局的介绍,而且读书下棋一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在姜云杰的眼内,摆棋人的把戏早被他看穿。六个棋局只有一个棋局可以打败摆棋人,其它五局充其量只能和而不能胜。所以,与摆棋人下棋,岂有不输之理?
姜云杰从林雪手中的一沓百元大钞中抽出一张,押在第二个棋局。所有棋局,只有这个棋局才能对弈。可是,姜云杰的胸有成竹很快被击破,未曾想仅仅动了三着棋,就陷于死地而不能复生,一百块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摆棋人笑眯眯地收入口袋。
姜云杰一怔,抬头发现人群中有人向他不停地眨眼示意,很快醒悟过来似的叫道,“再来一次。”
摆棋人收起棋盘和象棋,“改日再下吧。”
“等一等。”姜云杰说着,“不对。”
“什么不对?”
“你把刚才的棋谱重新摆好。”
“算了,我今天想休息。”
摆棋人说罢,提着棋具和小方凳大摇大摆走出了围观的人群。
摆棋人走出十来米远之后,刚才那个向他眨眼的人走过来说道,“摆棋人趁你不注意时在棋局中动了一颗棋,你可能过于紧张没看清。”
姜云杰如梦初醒,拔腿向摆棋人追了过去。林雪见状,也紧跟着后面。
摆棋人左转右拐,闪身进了前面的汽车站,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林雪和姜云杰一个朝左,一个向右,围着车站搜索了一圈,又转到原来的起点。
“我们回去吧。”林雪扬了扬头上的秀发。
“你先回去。”姜云杰说道,“这一百块钱是我损失的。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算了,一百块钱当做我不小心掉了,不用你赔了。”
“不行,我不服这口气。他如果不耍花招,我一定会赢。”
“你找到又能怎样?你以为他会承认吗?”
“我要和他重新下一盘棋。一定要输得他把钱吐出来。”
“他明明靠骗钱讨生活,怎么会和你认真下棋呢?”林雪被姜云杰逗得笑了起来,直笑得腰弯了下来。当她抬起头时,..眼光忽然不动了。
“你看,那女的在干什么?”
顺着林雪手指的方向,姜云杰看到了一位少女手胸前挂着画板,身子斜靠在一辆红色的小车上,眼睛不时地望向他们俩人,同时手里的铅笔在不停地挥动。
“噢,原来是那位漂亮的女司机。没想到会画画。”姜云杰眼内流露出一丝惊奇。
“你们认识?”
“开学那天,我们几个同学和她吵过架。她叫许雅琴,似乎家里很有钱。她身后那辆红色的小车就是她的。”姜云杰说着,脑海里同时浮现出那天许雅琴摸出两百块钱甩在吕逸飞面前的情景。
“看她那姿势,像在对着我们在画。”
“走,过去看看。”姜云杰起了好奇心。
两人跑过去时,许雅琴合上画夹,打开车门,正准备钻进驾驶室。
林雪走上前去,“请问,你刚才是不是画的我们?”
许雅琴停止开门的动作,“没错。”
“经过我们允许了吗?”林雪发出不友好的语气。
“这是我的职业习惯。满大街那么多人,难道我非要征求他们的意见才能画?”
“既然那么多人,你为何偏偏要选我们呢?”林雪丝毫不让步的架势。
“理由嘛,是因为你们走在一起,构成一幅不一般的画面。这对画画的人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创作的灵感通常就来自于这些特殊的画面。”
“我们有什么不一般?”林雪质问道。
许雅琴望了俩人一眼,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我和林雪走在一起很不相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像个叫化子,另一个穿着华丽,像个千金小姐。你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就情不自禁地拿起了画笔。”姜云杰开口了,他刚才一直在揣摸许雅琴的意图。
“嗯,你的思维能力可以打八十分。”
“你以为这样画画来取笑别人好玩吗?”姜云杰的语调有些恼火。
“不可以画你们吗?”
“不可以。”姜云杰的语气非常坚决。他认为这是在侮辱他的人格。
“我画了,怎样?”
“请你把它从画架上拿下来。”
“为什么?”
“它侵犯了我们的肖像权。”
“肖像权?我把你们的肖像挂在公共场合了吗?我把它卖钱了吗?如果每一个被画的对象都像你们这样,我到野外搞人物写生,岂不是先要找被画的人订一份法律合同?”
“别啰嗦。你画别人,那是别人的事。但是你画我就不行。”姜云杰向许雅琴伸出手,“请把画还给我。”
“要画可以。可是我的画是我的劳动和汗水付出来的,不能轻易就给别人。”
“你想要我们花钱买你的画吗?”
“我不强迫。”
“你——”姜云杰气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要吃了许雅琴似的。
“岂有此理?”林雪挖苦道,“没想到你这种人表面穿得那么光鲜,心胸居然这么狭窄。”
“你说够了没有?”许雅琴一听这话,气得一把从画板上揭下画,丢到地板上,“哼,肖像?真是高看了你们,拿去吧。”
说罢,钻进驾驶室,开着小车扬长而去。
姜云杰拾起来就要将写生画撕掉。
“等等。”林雪接过画,张开一看,画面的美丽不由使她目瞪口呆。
姜云杰的旧背心和灰色短裤丝毫不影响他的男子汉气质,那露出的臂膀充满着一种雄壮的力量。林雪灵动的眼眸宛然两颗晶莹剔透的黑葡萄。两人脸上的神彩通过高楼大厦玻璃反射下来的光线反衬,在太阳底下呈现出一种最富朝气的色彩。街道上晃动着的人流,急驰的各种车辆,像一团团厚重的颜料向后撒去,那种强烈的补色对比以及夸张的笔触,迅速将瞬息化成一种永恒,并赋有一种强烈、轻快的动感。
林雪不由暗暗钦佩许雅琴的绘画技巧。
“你干什么?让我撕了它。”
“你没看到画得真好看吗?把你画得那么如栩栩如生!许雅琴画得真不错。”林雪赞叹着说。
“哼,这种破画居然值得你这么夸奖?”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换条件。”
“什么条件?”
“这幅画给我好了。你赌输的那一百元钱,不要还我了。”
“什么?”
“你的肖像权卖给了我。这样算公平吧?”
“不,你的钱是我损失的。我一定要还你。”姜云杰接着说道。
“也行,等你有钱再说。”
林雪小心将画卷好,拿在手上,刚要往回走,被姜云杰张开双手拦住。
“你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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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说实话吧,我这样做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姜云杰迷惑了。
“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后,有人担心你精神上会被击垮,没有心思再读书了。她不愿看到你自暴自弃或在学业上走下坡路。她要我转告你,要让你放心读下去,无忧无虑读下去,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考虑。否则你将会对不住爸爸妈妈。”林雪想起姜云惠找到她时,跪拜在她面前的情景。她从小长大至今,很少流过眼泪。那一刻,她流过眼泪。
“你说的是——”
“她曾一定要我答应为她保守秘密。一句话,你一定要安安心心读下去。考起了大学就去读大学,尽管用功去读。别的你都不要去管,不要去想。”
“你说的是我妹妹吗?我妹妹在哪?你快告诉我。”
“我不知道她在哪。我关心你,只是在履行我的诺言。”林雪平静地说着,同时将头一扬,就在她扬起头的瞬间,她的眼睛一亮,“他出现了。”
“谁?”
“就是那个摆棋的年轻人。”林雪指着前面不远的地方说道。姜云杰转过头去时,摆棋人正从一个角落里钻出来,向前走了几米,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子。
“走,跟踪他。”姜云杰的精神一振。
两人悄悄地跟在后面。
不久,前面又出现几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双儿,今天的生意不错吧?”一个结实粗壮的年轻人双手插着腰,站在巷子的一侧,其它几个人纷纷站在他旁边。无疑他是这伙人中的老大。
“嗯,威哥,这是我的收入。”双儿将身上口袋里的钱倒空着翻了出来。
“你身上还有没有藏着钱?”
叫威哥的老大点了点钞票,脸色一沉,“怎么少了一百块?”
双儿顿时脸色苍白,吓得说不出话来,“掉——掉——了。”
“掉了?”威哥目露凶光,“你敢耍我?”
“我哪敢?”双儿的腿肚子打着颤抖。
威哥接着挥起拳头劈头盖脑打将过去。
“我——”双儿连忙用双手护住头部,哭丧着脸。
威哥踢了一脚,从身上掏出一把小刀,架在双儿的脸上,“藏在哪儿?快拿出来,不然我非废了你这张脸不可。”
正在这时,林雪走了上去。
“这是我刚才在他身后捡到的一百块。拿去吧,你不要为难他。”
威哥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雪,淫笑道,“哈哈,我从来没遇到这么漂亮的妞不贪钱。好,这一百块钱我收下。请你吃顿饭,如何?”
姜云杰见情况不妙,连忙走到威哥的面前,“大哥,我们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着拉着林雪飞也似的逃出那条小巷子。
“对这种人你怎么还要去帮他?”姜云杰埋怨着说。
“我妈妈说过,在外面任何人都可能是朋友。如果有人要伤害你,那一定有伤害你的理由。所以,要多宽容别人的错误,检讨自已的不足。”
两人走到学校门口,刚要进去,一个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等一等。”
林雪和姜云杰回头一看,双儿手里扬着一百元大钞跑了过来。
“你的一百元不是掉了吗?”林雪大吃一惊。
“没——没。”双儿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脚底的袜子里抽出一百块钱,“给你。”
“原来你的钱没有掉呵。”
“这一百元我放在一边,本来打算以后还给他。”双儿指着姜云杰道,“对不起。我得走了,不然被老大发现,我就惨了。”
两人被双儿的话弄糊涂了。等两人想问双儿的原因时,才发现双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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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飞,公安局技术科打电话找你,要你务必在六点之前去一次公安局。”吕逸飞刚回家,蔡香红就说道。
在公安局技术科里,一位警察递给他一份盖了红印的十六开打字文件。
“这是法医鉴定书,你看一下吧。”
鉴定书是湘雅法医鉴定中心出具的报告。所检样本为尸体解剖后取出的肝脏,一共分析了汞铅镉等五种重金属的含量。结论是所有的重金属含量与正常人死亡的尸体肝脏含量没有显著性的差异。
吕逸飞显得有些激动,“怎么会这样?明明是我爸爸中了毒嘛。”
“就目前我们调查到的证据还不足以支持这一说法。”警察说话时面无表情。
“什么?”
“很遗憾,我们调查了你父亲生前半个月的详细日常活动,所有与你父亲接触的对象,都排除了作案的时间及条件。唯一值得怀疑的对象是那家个体户诊所医生。可他与你父亲以前不认识,也没有来往过,不存在作案动机。我们不但抽查了他所开具的药丸,而且也分析了你父亲吃剩下的药物,都没有发现可疑致命毒物的存在或者达到中毒量的范围。根据我们的调查,你父亲发生症状前曾和锡矿上一个叫杨晓红的仓库管理员住过一晚。我们搜索了现场,没发现有毒物品。杨晓红与你爸爸生前也不认识,不存在要害你爸爸的主观意图。由于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们感到很为难。所以,这件案子我们只能等有新的证据出现再作侦查。”
吕逸飞终于听出了警察的意思,这案子只怕是破不出来了。
从公安局出来后,吕逸飞决心去一次南木岭。第一,了解父亲生前这几天在矿上的活动情况,顺便观察叔叔的反应,第二,去看望矿难死者的家属,了结父亲生前的愿望。
吕逸飞一大早来到汽车东站。没有直接开往南木岭的班车,只有坐公车到新湖乡,然后再换乘当地的煤车进入南木岭。
离坐公车的时间还差半小时,吕逸飞想看看是否有直接进南木岭的煤车,于是,来到出城的公路旁。刚刚站定,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在他面前嘎然停止,从车窗里探出一头长发,戴着棕色太阳镜的一张精致可爱的脸。
“许雅琴?”吕逸飞一怔。
“要下乡吗?”许雅琴注视着前方,并没有因为吕逸飞的惊讶而有丝毫的反应。
“去南木岭。”吕逸飞回道。
“上车吧。”许雅琴冷冷的声音,在吕逸飞听来像一首梦幻般的乐曲。那张美丽的脸庞,那双令人无法捕捉的目光,常常令他心里不安。
吕逸飞坐上后,许雅琴放了一曲音乐,一曲他从来没听过的音乐。那音乐,像倾述着一种凄凉的故事,宛如一只逃不出茧的蝶,蜷缩在荒芜的芬芳里,守着漆黑漫长的夜,在无边的寂寞里,丝丝缕缕,织着一个破碎美丽的梦。
“许雅琴,你去乡村——”
许雅琴淡然一笑,接过吕逸飞的话道,“我想到南木岭画些矿工生活的画。”
“你以前去过吗?”许雅琴的话让吕逸飞有些意外。
“去过几次。我喜欢画一些社会比较不太引人注目的题材。”
“为什么?”
“这样才能更好体现那些漂浮在社会生活边缘的躯体,灵魂却在阳光的上层匍匐前行。他们是暗夜里坚守的精灵,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在他们的生活世界里,往往能看到社会中最美丽画卷的元素……”
许雅琴从驾驶台上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枝烟。
“抽烟吗?”
“呵,不!谢谢。”
许雅琴将烟头叼在嘴上,摸上打火机,点上火,轻轻吐出一口烟。
“我去过一两次南木岭,有过要到那儿画画的冲动和想法,画那些矿工,画那些煤窑,画那些处在那种生活环境的居民。”
“想不到许小姐——”
“叫我雅琴吧。”
“好。想不到你会有这种雅兴。”
“我的最大愿望是将来能举办一次个人大型画展。”
此后,许雅琴不再有说话的念头,默默开着车,驶向崎岖不平的公路。
随着车身的颠簸,许雅琴优雅的身影,渐渐地在吕逸飞的眼内模糊,转化成脑海里一个美丽的问号。
以前听说许雅琴喜欢在河边写生,没想到她会对底层的煤矿矿工生活产生兴趣。令吕逸飞出乎意料的不仅仅是这个,而是许雅琴独自驾车进南木岭的胆量。南木岭绵延五公里。从空中看,山上的公路如一条淌出树丛的溪水,宛延曲折,时隐时现,全在崇山峻岭间穿行,坡度陡,弯度急,处处险象环生。驾车开上南木岭,胆量往往比技术更重要。吕逸飞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司机进南木岭。
两人一路无话。许雅琴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夹着香烟,偶尔向窗外弹一下烟灰,视线则专注地望着前方。
吕逸飞的心情仍然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之中。父亲走得太快了,以致留下许多没有解开的疑团。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叔叔。只有叔叔知道比他更多关于矿上的事,也只有叔叔比他更多了解父亲这几天的活动情况。可是,如果是叔叔害死了爸爸呢?吕逸飞陷入了矛盾之中。叔叔从小嗜赌如命,常常向爸爸借钱,爸爸从来没拒绝过。为此,妈妈和爸爸没少吵过架。自然,吕逸飞和吕逸梅从小对叔叔没有过好感。
车子到了新湖乡,开始进入坑坑洼洼的路面。十天前的一场暴风雨,将路面毁得面目全非。尽管养路工人不断抢修路面,但是公路的承载量太大,进进出出的车辆很多,损坏的路面恢复得非常缓慢。坐在车里如同坐上小时候的摇篮,左右摇晃。满载煤炭的出山汽车,手扶拖拉机,一辆接一辆蜗牛般从对面开过来,偶尔会碰到一辆自行车,摩托车,几个懒懒散散的行人,甚至成群而过的水牛。
许雅琴似乎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专心驾驶着小车,无声快速地滑行于路面之间,并不为外界的景象而有丝毫的动容。
车子进入新湖乡一公里后,一家名叫好客来的酒店出现在一个坡地的高地上,酒店门前停着五六部各式各样的煤车。
许雅琴将小车停在一旁。
“我肚子饿了,下来一起吃点什么吧。”许雅琴说罢,也不等吕逸飞,兀自一人先走了进去。
吕逸飞知道这一进山到出山的时间大约要花四五个小时。在南木岭半山腰,虽然也有一个小小的餐馆,但顾客多是下井的农民,里面从餐具到坐椅,全烙上黑乎乎的印迹。所以,这餐饭很重要。于是,一听到许雅琴的招呼,吕逸飞没有丝毫犹豫就下了车。
许雅琴要了一样野山鸡,吕逸飞点了一盘炒猪肉。吃饭时,两人依旧保持着沉默。吕逸飞吃得比较快,抢先连同许雅琴的一起结了账。
饭后,许雅琴要了一壶茶水,独自慢慢地喝着。
餐厅由于紧靠公路,为了防止汽车路过时碾起的尘土飞到室内,四周装修得密不透风,里面的空气又闷又热。一部旧风扇,蜷在房间的一角无力地摇着头。用餐完后,吕逸飞身上的白衬衫已湿成了一大片。
吕逸飞端着一杯茶水,想到外边吹吹凉爽的自然风。刚要出去,从外边跌跌撞撞冲进一个人,脸色苍白,左手捂住腹部。头部被砸了个一厘米长的口,不断地往下滴血水。吕逸飞再朝外一看,后面有四五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手持刀棍喊杀着追赶过来。
店老板是个高大白净,长得有几分帅气的青年男子,一见受伤的男子闯了进来,立即起身拦住进门的路,“对不起,兄弟,你到别的地方去,我也是个混饭吃的人。”
“老板,救救我。让我在这里躲一躲,有人要杀我。”
“兄弟,不是我不救你,而是我惹不起那些人。我这巴掌小的店面,能把你藏在哪儿?只怕是不但救不了你,我的店面从此也会关门大吉。兄弟,你快逃到别处吧。”
受伤的男人望了望外面,有些很为难,外面都是光秃秃的黄泥土,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许雅琴站了起来,向吕逸飞眨了眨眼,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已的小车。吕逸飞立即明白了许雅琴的用意,于是忙走过去拉住受伤男子的手,“快出来,不要黄了人家的生意。”
接着,不由分说,将受伤男子拖出了餐馆。
“不要出声,我们帮你。”吕逸飞说着,一只手拉开车门,将受伤的男子推进车内。随后,许雅琴和吕逸飞迅速上了车。
那伙人在后面跺着脚哇哇大叫,其中冲到最前面的一个人张开双手站在路中间,挡在小车的前头。
许雅琴也不说话,启动小车,猛地向站在路中间的年轻人撞去,那人一惊,没命般地闪身跳到一旁。
紧接着,许雅琴来个紧急刹车,同时从驾驶室探出脑袋。
那几个人迅速将小车团团围住,有几个举起手中的钢棍要砸向车身。
“你们想做什么?”许雅琴推开驾驶室的门,从车内跳出来,冷笑一声,“你们竟有胆量敢砸我的车?他上了我的车,就是我的客人。我有权保护他,你们想怎么样?”
众人怔在那儿,不知许雅琴是何来头。
“你是谁?”其中一个长着一副马脸的年轻人走上前,目露凶光。他就是这伙人的头目,名叫张波。
“我是谁?”许雅琴再次发出一声冷笑,从驾驶室拿出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将手上的手机伸出去,“你们谁过来接一下吧,让市公安局长亲口告诉你们我是谁。”
那几人不由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手机。
张波上下打量了一番许雅琴,见她穿着非常高档,开着不一般的小车,又是这样的腔调说话,一时摸不着深浅。
“得罪了,我们撒。”
张波挥了挥手,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3
等那些人走后,许雅琴回到驾驶室,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些药棉和纱布、小剪刀、云南白药及一些细棉线等递给吕逸飞,“你帮他先简单包扎一下吧。”
吕逸飞动作非常麻利地年轻人的伤口作了包扎,头部上的鲜血很快止住不流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伤者摸了摸头部包扎好的部位,对着许雅琴说道。
“我们似乎在哪儿见过。”许雅琴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车子。
“我常在城里摆地摊。”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摆象棋残局的年轻人,叫双儿,是吧?”
“是的。”双儿回道。
“你怎么招惹上了他们?”许雅琴继续问道。
“我摆残局赌钱时,曾赢了张波两百块钱,他们认为我耍诈。在城里,是威哥的地盘,所以不敢对我怎样。没想到这次到新湖乡被他们看到,他们非要我把钱吐出来不可。我不同意,他们就打我。”
“你是外地人吧?”吕逸飞问了一句。他知道这些人属于新湖乡的小流氓组织,号称新湖帮,平时到处设局赌钱,诈骗或抢劫外地司机和货主的钱财。
“对,我家住在青桥乡。这次来新湖乡办件事。没想到,会这么巧遇上他们。”双儿接着向许雅琴道,“幸好遇上姐姐这样的好人。”
“没什么,只当顺手做一件我应当要做的事。”
“对了,姐姐真的认识公安局长吗?”
“不,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吕逸飞和双儿被许雅琴轻松的回答感染得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招真管用。”双儿接着问道,“姐姐,你要把我送到哪里?”
“新湖卫生院。”
“我不上新湖卫生院,这儿是他们的地盘。”
“既然这样,就送你到青桥乡去,那儿是你的地盘,如何?”
“还是让我下车吧。”
“你伤势很重,先到卫生院要紧。”
“不不不,他们很快会找到我。你们不可能时时守着我,还是让我走吧。”
双儿说着,挣扎着要去开车门。
许雅琴只好将车子停住,让双儿下了车。等一切妥当后,才继续驱车向前。
“雅琴,你不觉得可疑吗?”吕逸飞开口了,刚才他一直在听许雅琴和双儿的对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不愿去青桥乡,而宁愿在新湖乡下车,让人不可思议,是吧?”
“是。我担心他再次遇到危险。”
“既然他选择了在这下车,那一定有他的想法。”
车子驶向呈“U”型的狭谷,又叫丧魂谷。狭谷的两头是两座高高的山峰,北面山峰可以看到很多大大小小修建的坟地。谷深长约两公里,其中的公路两旁怪石丛生,绿草及膝。煤车司机最怕晚上经过这道狭谷。这儿的抢劫案时有耳闻,即使大白天也难以幸免。
小车爬上第一个山峰时,吕逸飞感觉小车很不对劲。不但行驶吃力,同时整个车子在摇晃不停。吕逸飞刚想对许雅琴要说什么,许雅琴猛地刹住小车,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显然她也感觉到了这种异常。
吕逸飞紧跟着下了车。许雅琴对一个个轮胎进行了检查。最后发现车子右侧的两个轮胎被扎了。被扎的车胎上留有微小的细孔,从痕迹可判断为类似改锥的工具经过打磨锋利之后所为。
吕逸飞走过去时,能明显听到“嗤嗤”的声音。两个轮胎正一点点往下瘪。小车只带了一个备用轮胎,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令许雅琴有些措手不及。
“你先走吧,我的车子一时好不了。”许雅琴怕耽搁吕逸飞的事。
“我怎能丢下你在这里不管呢?”
“可是,这种情况要怎么办才好呢?”许雅琴脸上现出几分难色,“附近有修理店吗?”
“青桥乡镇有一家。离这儿有点远,大约四公里的路。”
“这样吧,我们拦一辆进南木岭的车,你搭上后去一次青桥镇,叫修车师傅带些必备的修理工具和一个小车的轮胎过来,如何?”
“那你呢?”
“我在这儿守车。要不然,我的小车丢了怎么办?”
“不行,你一个女孩子在这儿非常危险。我看这样,不如你去叫修车师傅,我留在这儿守车好了。”
“这——”
正在这时,一辆解放牌的货车从谷口开了进来。吕逸飞当即拦住车辆,向司机说明原因,将许雅琴推上车。
“那我走了。”许雅琴说。
吕逸飞向远去的许雅琴挥了挥手。尽管许雅琴对他表现得比较冷漠,可不知为什么,他很愿意为许雅琴做点事情。
许雅琴走后,吕逸飞坐在驾驶室内耐心地等着。时近中午,非常强烈的太阳光将小车暴晒得滚烫滚烫。吕逸飞将身上的衬衫脱下来,只露出一件白色的背心。不久,背心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令人很不舒服。大约坐了一个小时,吕逸飞再也受不了驾驶室里面的闷热,打开车门跳下去,走到一棵小树的树荫下,半躺在草丛里。
望着泄了气的车胎,吕逸飞的思维陷入了混乱之中。轮胎到底是在哪个地方被扎的?是在好客来酒家被张波那伙人扎了吗?那儿离丧魂谷有一段距离,被扎的轮胎似乎经不起这么远的颠簸。是双儿下车时干的吗?情理上说不通。刚刚救了他,他反转身就咬人一口。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可想来想去,除了这两种情况,实在不会有第三种存在的可能。
吕逸飞就这样胡思乱想,慢慢靠在草丛里打起瞌睡。不时有进山和出山的煤车从他身旁经过,开车的司机大概对这种现象司空见惯,不要说停下车来关心过问,甚至愿意从车窗探出头望一下他的意思也没有。
吕逸飞这一等竟不知不觉过了五个小时。到了下午四点后,基本上没有出山的煤车。陆陆续续有一些南木岭当地的司机开着车回家。
吕逸飞正等得焦急的时候,从来的路上出现一辆没有牌照的旧吉普。
吉普在离吕逸飞三米处的地方停下。车门打开后,从里面跳出四个年轻人,向着吕逸飞走来。
停车的响声惊动了吕逸飞,他睁眼一看,发现朝他走来的正是好客来酒店面前闹事的那伙人,心里不免产生一阵紧张。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吕逸飞站起身。
四个人走到吕逸飞面前,其中一个人一把抓住吕逸飞的胸襟,“双儿呢?”
“他下车了。”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张波嘿嘿干笑了几声,眨了眨眼,其余三个人将吕逸飞的头按在地上,并迅速将吕逸飞的长裤和背心脱下,只留下一条短裤衩。
“你们想干什么?”吕逸飞在草从里一滚,锋利的草棘刺得他上身一道道细小的伤痕,有些地方渗出微小的血滴。
“你真会享受,躲在这种地方和美人风流快活。”张波眼珠子往上一翻,“说,她到哪儿去了?”
“你们不是看到了吗?她不在这里。”
“少啰嗦。她在哪里?快说。”
“小车轮胎没气,她叫修车师傅去了。”
“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吧?”张波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吕逸飞默不作声。
“听说你父亲叫吕文俊,是吧?”张波换了一个问题。
“你问我父亲做什么?”吕逸飞心里打了个颤。
“说呀,不说这家伙可不认人。”张波掏出一把明晃晃的三角刀。
“是的。”
“果然是个有钱矿主的崽。嗯,我们这些人穷得叮当响,天天苦于致富无门,发财无路,能不能给我们指点一下赚钱的窍门?”
“我是个中学教师,拿政府给的固定薪水,哪有什么发财的窍门?”
“你父亲没把赚钱的技术传给你吗?”张波将小刀架在吕逸飞的脖子上。
吕逸飞悟出了对方的用意。爸爸在当地是个有名望的探矿工程师。八十年代初为别人探了几个矿,都成了赚钱的富矿。由于他和吕逸梅考到外地读书需要钱用,靠种田的收入不足够维持兄妹俩的开支,父亲才想到开矿赚钱。至于探矿的经验和技术,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父亲整天唠叨的是要他和吕逸梅好好念书,将来出去找个稳定的职业。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根本不是那种想赚大钱的人。
“对不起,我父亲从来没有过。”
“你不想说?”张波冷笑着,手指朝前面的山壁上一指,“把他吊在那棵大树上。”
“我说的是事实,没有半句假话。”
“你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如果你不说实话,”张波用手指着丧魂谷的深处说,“今天就在这里非做了你和那女人不可。”
“请你们不要动许雅琴。”吕逸飞心想,你们动我可以,但绝不能动许雅琴一根毛发,否则就和你们拚命。
“你以为我们不敢动她吗?谁会相信她和公安局长有一腿?和公安局长有关系的女人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吗?还有,真的是局长身边的女人,新湖乡派出所的警察,恐怕这时候不会坐在办公室内吹空调吧?如此巴结奉承的大好机会,他们岂会错过?所以,你别做梦吧。只要你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今天就放过你们。”
“什么条件?”
“放心,不是叫你杀人放火强奸,也不是叫你放毒抢劫诈骗。你说,答不答应?”
吕逸飞正待说话,此时,从南木岭方向开来一辆东风大卡车。吕逸飞一眼看到了驾驶室内坐在司机旁边的许雅琴,她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体形魁悟的年轻男子,浓眉大眼,虎气生生。这就是许雅琴叫来的修车师傅冰灰灰,冰贝贝的哥哥。
冰灰灰从少被父亲冰铁锋送进军山铺万友武术学校边读书边学武术,高中毕业后又让他读了个汽车维修专业的技工学校。之后,在父亲的资助下,冰灰灰选择来往车辆比较多的青桥镇旁靠山坡的低洼之处开了一个汽车修配厂。
汽车停下后,张波手下两个人分别冲到驾驶室两旁,拿着刀,恶狠狠地威胁着里面的人说道,“都不准出来。”
许雅琴冷冷地说道,“你们想做什么?”
“你这骚货,从我们手中骗走了双儿,又在这里放什么屁?当心割了你的咪咪煮了下酒喝。”左边的一个人说着,同时不怀好意地用一种邪荡的眼光在许雅琴的胸脯上扫来扫去。
许雅琴又气又恼,“好吧,我们不出来就是。不过,得先让我们将车停到一旁,不要堵住其它车子的过路。”
说罢,许雅琴将司机推到一边,自已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发动了汽车。许雅琴先将车子倒退几米,然后猛地加速向前,车头向左边的人撞去。
左边那个人一脸惊慌,几乎连爬带滚地倒在旁边高高的草窝里。另一个见势不妙便往张波站着的地方走。
许雅琴开过去,将车头紧靠在吉普车的车头停下。三人立即跳下车,冰灰灰走在最前面。
张波一看情况不对,忙用刀尖对准吕逸飞的喉部。
“你们谁也别上来,否则我们杀了他。”
三人只得在离张波他们三米处的距离停下来。
“你们是不是只要找到双儿就可以放过吕逸飞?”许雅琴说。
“双儿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张波说着,挟持着吕逸飞走到一个许雅琴听不到对话的地方,然后压低声音道,“吕公子,只要你把手里的南木岭矿产分布图交出来,我们就可饶过你。”
“什么?南木岭矿产分布图?”吕逸飞茫然地望着张波。
“装什么糊涂?谁不知道你父亲当然和国家一位钻井队的工程师很要好。两人利用休息时间,跑遍了南木岭。”
“你怎么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
“少装蒜,快说,到底把它藏在哪儿?”张波恼火道。
“我真的不知道。”
“总之,限你一个月内交出矿产分布图。否则将你家的楼房炸成平地。”
“你敢?!”吕逸飞气极地回道。
张波用刀尖从吕逸飞的下巴慢慢滑过鼻顶,嘴唇,耳朵,眼眶,最后架在脸颊上,“你想报警吗?告诉你,千万不要做这种傻事。除非你全家搬到美国住。要不然,你脸上的器官一个接着一个会变得很难看。懂了吗?”
说罢,张波用力一推,吕逸飞扑在地上,头部立时渗出一丝血迹。
几个人用小刀押着吕逸飞来到吉普车边。
“叫你的车后退。”张波恶狠狠对着许雅琴说道。
当卡车倒退后,张波四人丢下吕逸飞,驾着吉普车一溜烟跑了。
趁着冰灰灰修车时,许雅琴关心地问吕逸飞道,“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
吕逸飞从许雅琴的目光看出几分信任,觉得告诉她也好。
“为了一张南木岭矿产分布图的事。”吕逸飞回道,“很奇怪,他们怎么会找我要一张这样的图?我第一次听到有这种图。”
“说不定你爸爸知道。”
“我爸爸?”吕逸飞回忆道,“他生前总是鼓励我们读书,并送我们上了外地的学校。在我们回家的时候,也从不向我和妹妹谈及矿上的事,别说什么矿产图。”
“那你父亲是怎么开矿的呢?”
“这个,很简单,有煤炭的地方和没有煤炭的地质有差异。我们那儿的人都是这样凭经验勘探。不过,从平时的言行来看,我父亲其实不怎么想开矿。”
“是吗,那后来怎么开矿了呢?”
“我妈妈说,我父亲开矿主要因为我们读书要钱用。开矿之前,也不怎么赚钱。刚好矿开成后遇到煤碳调价,于是赚了一些钱。”
“说不定你妈妈知道一些内情。”
“矿井上的事,我父亲也不让我妈妈过问。他既不带矿上的人到家里来,也不准我们打听任何有关矿上的事,甚至连我叔叔也不让进矿。因此,我妈妈对他的事知之甚少。要不然——”想起爸爸身上发生的事,妈妈居然一无所知,吕逸飞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听你的的口气,你爸爸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我爸爸中毒死了。”
“那你来南木岭——”
“我怀疑有人故意陷害他。所以,下来调查一些问题。”吕逸飞接着道,“奇怪的是,几乎在我爸爸中毒的同时,他的矿发生了矿难。”
“发生矿难那天我在现场。”许雅琴手指抚弄着头发,说话的语调非常平和。
“什么?”吕逸飞大吃一惊。
“我来画画的,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当时我很想将发生矿难的情景画下来。我特意带了相机,要下井去拍巷道里的情景,被一个叫吕文男的男子拦住。”
“吕文男就是我叔叔。”吕逸飞问道,“许雅琴,你能详细描述当时的情景吗?”
“我先与新湖乡政府联系,说要在矿山画一些画。没有当地政府部门的同意,是不准进矿山的。我到达矿上时,天正好开始下大雨,矿难就在那时发生了。不过,凭我的预感,那件事有些奇怪。”
“什么?”
“有个从井下逃生出来的矿工到值班室找你叔叔求救,进去后,很久很久才看到你叔叔和一个人出来。他们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救人,而是叫人将我护送出矿山。我本想看看当时的抢救现场,可是他们执意不让我看。”
吕逸飞望了望许雅琴,简直不敢相信她所说的话。如果她说的属实,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出了矿山由于路面很难走,将车停在吕家村村口后,进到小商店找女老板租了一间客房休息。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叔叔回到吕家村。不久,有位撑着黑伞的妇女到了你们吕家楼。出来后,那位妇女精神失常了,手里拿着一大把钞票一边撒一边在大雨里奔跑。撒在地上的钞票,被一些当地的居民拾走了。后来才知道那个疯女人是一位死难者的矿工家属,他有位儿子正在一中读高三。”
“这么说,那位女人的疯与我叔叔有关?”
“这个我不清楚。我想你叔叔应该知道内情。”
吕逸飞感觉到事情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如果叔叔真的在其中扮演他不愿意面对的角色,他将怎么办呢?
第三章 吕家村
1
“听说,南木山的煤矿最近已组成护矿队,一般不会让无关的陌生人进去。你到矿上写生需要我帮忙吗?”过了很久,吕逸飞开口了。他觉得许雅琴到这种地方,没有人帮助不行。可是,当他说完之后,他又后悔了,觉得这问题提得太愚蠢。许雅琴不是第一次进南木岭,而且他原来一直在外面读书,对本地的事知之甚少,真的要他出面帮忙,可能什么也帮不上。
“你帮我?”许雅琴笑了,反问道,“你能帮我什么呢?”
许雅琴的笑很好看,尤其露出那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让她的美艳锦上添花。但此时,吕逸飞显得非常难堪。本想抓住一次机会献献殷勤,没想到弄巧成拙。
幸好冰灰灰换轮胎需要帮忙,吕逸飞和那位司机一起爬进车盘底下,协助冰灰灰换好两个车胎。
一切弄妥后,四人开始上路。冰灰灰要到新湖乡办事,坐上那位司机开的货车往新湖乡去了。
天色已晚,吕逸飞和许雅琴决心到吕家村过宿。
山区里没有专门住宿的地方,许雅琴平时会找吕家村村头的小商店过夜。但这次不同,吕逸飞坚持要她住在吕家楼。吕家楼很宽大,里面家具设施非常齐全。搬家之后,这栋房子交给叔叔吕文男在负责管理。运气好的话,今晚有可能在吕家楼遇到叔叔。许雅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这令吕逸飞非常高兴。对他来说,这是进一步靠近许雅琴的机会,他至今对许雅琴了解得不多。
吕逸飞坐上许雅琴的车,心里盘算着到了吕家楼后,应当怎样表现自己。晚餐怎么解决,住宿的问题又怎么解决。如果叔叔不在吕家楼,她会和他一起住在吕家楼吗?但是,孤男寡女在一个楼住一晚,叫村里人怎么看?万一传出什么流言,岂不是要坏了许雅琴的名声?可是,让许雅琴一个人住在吕家楼,自己到村里其它农户找住宿,那么一大栋楼,孤零零的一个单身女子睡一个晚上,不会害怕吗?
我在想什么呢?不一会儿,吕逸飞狠狠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父亲刚刚去世,还有许多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我竟然在这儿想入非非起来。
吕逸飞心思又回到那张南木岭矿产图。现在的问题不是寻找父亲死因那么简单。张波为什么知道有矿产分布图,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说?难道父亲真有这张图吗?不仅父亲没提到这张图,母亲也只字未曾提过。这未免太荒唐了吧?如果没有这张图的存在,张波为什么会提出来?
许雅琴没有说话,吕逸飞也不好开口。他不知道要选择什么样的话题,才能引起许雅琴的兴趣。许雅琴两眼专注着前方,神情旁若无人。
天开始黑下来了,四周的山峦已完全淹没在黑色的海洋之中。车灯射在远处的光线反射回来,照在许雅琴的脸上,构成了一副淡淡的黑白剪影图,矇眬而又美丽。吕逸飞轻轻推开车窗,带着凉意的山风一阵阵飘进来,拂打在脸上,多么令人心畅神怡。
车子驶上出丧魂谷的下坡路,又陡又狭。
刚要拐过一个弯,蓦地,吕逸飞感到身子猛然向前一倾,紧接着听到吱地一声,车子嘎地而停。
还没等吕逸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许雅琴打开车门,闪电般地跳了下去。
一会儿,一条黑影倏地驾着一辆没有开灯的摩托车从旁边一闪而过。
好险!要不是许雅琴反应极为迅速,小车早就撞上摩托车。
许雅琴怔怔地望了好一会摩托车手的背影,之后,从驾驶室里摸出一支烟,点着。烟头上的火一闪一闪地跳着,映照着许雅琴有些潮红的脸庞。显然,她刚才被吓了一跳,现在在竭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果然,过了十多分钟后,许雅琴爬上车,继续开车上路。
八点过十分,他们到达了吕家村。
当吕逸飞和许雅琴来到吕家村时,村子里的人正处于一片惊慌的混乱状态之中。全村男女老少几乎倾巢而出,站在吕家楼门外的坪地上,议论纷纷。
吕家楼浓烟滚滚,一片火海,火舌从一个房间穿向另一个房间,再从一个房间伸向另一个房间。院子外的大铁门早被村民不知用什么工具砸开,有些胆大的进了院子,可是整个楼已经无法进入。当市里的消防车赶到时,吕家楼一切能燃烧的东西都烧掉了。吕逸飞随着消防队在二楼的客房发现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吕逸飞走上去辨认时,发现尸体被烧焦得惨不忍睹,面目全非。未烧焦部分的尸斑呈樱红色,从外形来看已无法判定是不是叔叔吕文男。
随后市公安局来到现场,纷纷对尸体和现场进行拍照,并对围观的人作了详尽的调查和笔录。整个房间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财物。
通过对吕家村周围的人进行盘查,有目击者提供消息,说八点左右曾有人看到一戴着面罩的人,骑着一辆摩托车进了村,摩托车没有型号。大约几分钟后,摩托车又离开了吕家村。
摩托车?吕逸飞马上联想到发生在丧魂谷路上的情景。此时,他更关心的是,被烧死的死者是不是叔叔。
许雅琴当即驱车载着吕逸飞,开到南木岭吕家矿,通过向下井的矿工打听,证实吕文男六点前回到了吕家村。这样看来,死者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吕文男,现在只有等待公安局的侦查材料证实这种结论。
吕家楼的失火,使吕逸飞的思维陷入了一种混乱的局面。本以为从叔叔口中可以打听到父亲的情况,没料到,叔叔很快遇到这种不测之祸。
一连串的事,没有任何征兆就发生了。
下一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知怎么的,吕逸飞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害怕。
吕逸飞和许雅琴回到吕家村时,已是折腾到深夜一点。
吕家楼只剩下了空壳,除了钢筋和水泥之外,里面到处是烧过后留下的炭黑和灰烬。出来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散回家中,大都进入了甜甜的梦乡,小商店也关上了门。望着空旷的大地,披着一层冷冷的月光,吕逸飞的心情甚是凄凉。
“这附近还有没有住宿的地方?”许雅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吕逸飞。
乡村没有旅馆,只有赶集的圩场才有住宿的小酒店。所谓小酒店的住房,不过一张简易的小床,再加一个能让蚊子钻不进的旧蚊账而已。设施简陋不用说,最大的问题是洗澡和如何解决个人的方便。乡下不可能有自来水,村民们往往用打上来的井水淋洗一遍,或者到附近的小河和池塘擦洗几把。女的在家烧水洗。遇到用水不方便的地方只要擦净身上的臭汗就行。所以,对于生活在城里的许雅琴来说,这些条件都不敢想象。吕逸飞实在想不明白,许雅琴为何要跑到乡下受这种苦。如果吕家楼没有被烧,让许雅琴睡个舒服的觉将没有丝毫问题。
吕逸飞犯难了。虽说他在这个村长大,各家各户的人他都熟悉,要敲开任何一家的门去借宿,也不会成问题。可是,许雅琴颇有些麻烦。一来农村里睡觉的地方与解大便的茅厕不在一块。茅厕通常修建在离住房一定距离的偏僻之处,一个大大的坑,上面随便搭几块供踩脚用的木板。而小便呢,家家房间角落里放有一家人共用的小便桶。如果有谁半夜起床撒尿,除掉哗啦啦的声音令人难受之外,刺鼻的氨味足以让你失眠几个小时。这种环境怎么叫许雅琴成眠呵。作为吕逸飞来说,从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所以有些习惯。何况他是男人,还可以冲到野外拉开裤子就地解决。可许雅琴一个女子,怎么办?
忙碌了一整天,两人已是臭汗遍身。吕逸飞挠头想不出好办法。
以前他家有栋很好的旧房,却卖给了林静一家,说起来房子不算差。可林静母女俩在城里住的时间多,在乡下呆的时间短。林雪在城里读书,这个时候一定不在吕家村。
必须要为许雅琴找一个安心睡觉的地方。折腾了一天,她辛苦了,明天还要去矿上写生。
吕逸飞下了车,在周围转了不知多少个圈后,最后垂头丧气回来,却发现许雅琴靠在方向盘上睡着了。吕逸飞见她睡得香甜,为了不惊醒她,悄悄地从附近猪舍里找些稻草,撒在驾驶室旁的地上铺好,然后露天躺在上面。
不料,一会儿天空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雨,天气陡地变得有些冷意。吕逸飞从身上取下衬衣,披在许雅琴身上。自已光着上身,抱起稻草钻进车底下,绻缩成婴儿在子宫内的姿势,双手抱紧自己,闭着眼睛。然而,他并没有像许雅琴那样很快进入梦乡。四处的蚊子嗅着他的肉香,飞过来围绕着他身边嗡嗡乱转。不一会儿,他身上被叮上好几口,不觉奇痒难受。尽管眼皮沉沉,还有稻草带来的舒适和暖和,却仍然让他难以抵挡蚊子们穷追不舍的进攻。到最后,吕逸飞只好爬起身,站在小车的旁边,无奈地望着天空。
借着微弱的夜色,可看出许雅琴安详熟睡的姿态。为了能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许雅琴在睡觉前将车窗特意拉开了一条缝,并在缝口上放一块白色的纱布,以挡住外面能进来的飞虫和蚊子。
这些情景,让吕逸飞感到许雅琴有着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并非他担心的那样,是一个不懂多少乡村风土人情的城市小姐。
忽然,吕逸飞听着车门一阵响动,马上神经质般地跳将过去,大喊道,“谁?”
“你怎么啦?”许雅琴睁着困倦的眼神,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我——我以为有人要对你使坏。”吕逸飞结结巴巴道。
许雅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要方便,你躲避一下,行吗?”
说着,许雅琴将手中的微型电筒按亮,从车尾行李厢中拿出一个白色有盖的小马桶。吕逸飞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不禁一阵脸红,连忙走到另一头去。他原来一直担心的问题,对许雅琴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夜空中,远处那头很清晰地传来了许雅琴拉小便的声音,像嘶嘶,又像啦啦。在吕逸飞听来,不但不难听,反而像一曲美妙的音乐。
只是这种梦幻般的享受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不久,四周又复归安静。
雨儿慢慢地停了。带着凉意的空气吹来,让人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寒意。在疲劳和困倦的袭击下,吕逸飞终于靠在驾驶室边睡着了。
早上天亮时分,大约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吕逸飞被冻醒,喷嚏一个接着一个,鼻涕开始泛滥不停。吕逸飞的鼻子患有过敏性鼻炎,鼻子成了他是否感冒的睛雨表。天气一变冷,他的鼻子准确得像天气预报。
吕逸飞犯感冒了。
村子里有许多村民走动的声音。放牛的,上菜地浇肥的,到村头公用井打水的,陆陆续续从家里走出来,打着对睡意深深满足的呵欠。大家只是好奇地看了一下停在路旁的小车,与熟识的吕逸飞打个惊讶的招呼,望一眼烧尽的吕家楼,也就不再多问什么,匆匆去忙着自已的活。
许雅琴醒过来一眼看到吕逸飞打着赤膊站在驾驶室旁边,眼睛充满着血丝,低头一看,原来吕逸飞身上的衣服披在了她身上。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将衣服递给吕逸飞后,从驾驶台上拿起打火机,再从烟盒中抽出一枝香烟。一边在驾驶室里吞云驾雾,一边将视线投向太阳出山的地方。
许雅琴不说话,吕逸飞亦不会主动搭言。他生怕一开口会打断许雅琴心里一个美好的构思,虽然他想知道她心里的活动。就这样,吕逸飞始终保持着一种沉默。
直到一枝香烟抽完,许雅琴将手中的烟蒂往窗外一丢。
“ 吕老师,我得走了。我今天写生完毕后还得回学校。你在这里办完事后,如果能遇上我返城的车,就坐我的车吧。遇不上你另想办法。”
说罢,一踩油门冲上了路。
2
第一个周末到了。姜云杰打开放在床底下的木箱,这个木箱已经用了两年。初中毕业会考分数榜放出来后,姜云杰以全市第一名的分数进了重点中学莱市一中。爸爸特意叫木匠做了一口为他放行李用的新木箱,因为没有刷油漆,姜云惠从同学那儿找来很多旧杂志的封面,贴得上面花花绿绿。刚进寝室那段时间,同学们像见着怪物,总要有意或无意朝他的木箱看几眼。姜云杰从木箱里拿出一堆零散的钞票,数了又数,确定是九元八角三分钱后,这才放入口袋。这是他现在所有的费用。他已买好了两个月的饭票,加上家里储存的几十斤大米,大概能让他支撑一段时间。
为了节省每一分钱,姜云杰决心步行回家。以每小时五公里的步行速度,大约四小时可到新湖乡的煤坪,然后可以搭上免费的煤车进山。
出了校门,沿着左侧的公路向下走两百米,往右走过一条僻静的小巷,就可以到另外一大街,然后沿着一直往下走就可以到达汽车东站。可是,快要到汽车站时,林雪的身影又出现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姜云杰感到非常惊讶。
“我妈听说了你的事,她很想见你一面。”
林雪的话令姜云杰非常反感,他不禁大声反问道,“我很可怜吗?”
“姜云杰,我妈是好意关心你——”
姜云杰打断林雪的话道,“我不需要别人关心。”说罢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往前走。
林雪气得在后面直跺脚,没想到姜云杰顽固得像颗僵硬的花岗石。当她折转身往回刚走出几步远,猛然发现前后有人向她围拢过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威哥带着三个人。
不一会儿,林雪便夹在了他们的包围圈中心。
“你们想干什么?”林雪见势不妙,一边厉声质问,一边想走出去。
威哥堵在前面,另三个人拦在后面。四个人将林雪逼在一个动弹不得的地方。
“放开我。”林雪发出了一声尖叫,想引起过路人的注意。
有几个过路人听到叫喊,只是向她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了。
此时,姜云杰已走了大约一百米远的路程。当他回过来看到这种情景时,顾不得多想,掉头跑了回来。
威哥一边张开一只手朝林雪的胸前伸去,一边淫笑道,“你那对咪咪很不错——”
“呸!你想干什么?”林雪双手挡住自已饱满的胸部,同时发出严厉的大喝。
姜云杰迅速冲到林雪的面前,一把拨开威哥的手,大声喝道,“不准你碰她。”
威哥不但不恼怒,反而嘻笑道,“难道只准你碰她,就不准我碰她?”
“总之,有我在,就不准你们碰她一根头发。”姜云杰加重语气道。
“呵哈哈,她是你什么人?是你女人吗?”威哥仍然不紧不慢地说道。
“她是我妹妹。”姜云杰断然回道。
“你妈的个×,像你这样的穷鬼会有这种妹妹?做梦去吧。”威哥鄙夷地上下瞧了一眼姜云杰一身破烂的穿着,然后呸地一声朝地面吐了一口浓浓的痰,接着双手扯住姜云杰的衣领,用力一扯,“滚,趁老子对你没有兴趣,滚得越远越好。”
姜云杰向前一跌,身子重重地摔倒在路旁的一块石板上。可是,姜云杰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又迅速爬起身,站在威哥的前面,“我不能让你们欺负她。”
“那好,要我不动她也行,你要她告诉我,双儿躲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林雪回道。
“上次居然主动为双儿赔了一百块钱,可见你和双儿的关系不一般。现在双儿到了什么地方,只有你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以前不认识他。”林雪大叫道。
“你不想说,是吧?”威哥朝旁边三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姜云杰见状,转身将后面的一个人撞开,将林雪一把推出包围圈。
“林雪,快跑,这里由我来对付。”
“抓住她。”威哥气急败坏道。
可是,姜云杰张开双臂堵在路中间。很快,姜云杰被四个人围殴了起来。姜云杰死死地护住头部。腰,腿,手顿时成了拳打脚踢的攻击目标。
林雪心里紧张,拼命往一中方向的路上跑,看到一辆越野吉普车驶过来,便冲到路中间招手喊道,“救人,快救人。”
吉普车里除司机之外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四十开外,表情严峻,目光如炬。白晰的皮肤保养得很好,肤色泛着长期处于养尊处优生活才能形成的光泽。女子体型略显肥胖,小巧的嘴唇与丰满圆润的下巴给整个脸型增添几分美感。男的叫杨敬岭,原来是新湖乡的乡长,现调至新桥区当区长。女的叫廖美丽,是杨敬岭的妻子,在市税务局上班。
林雪记得读小学三年级时,杨敬岭到过她的小学。那次,杨敬岭问过她几岁,读几年级,语气亲切,目光柔和,没有一点当官的架子。所以,当车子停下,杨敬岭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时,林雪愣了一下。
杨敬岭的视线在林雪身上停留了一会,那种神态又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杨敬岭看她的目光。林雪脸态窘红,连忙用手指朝着姜云杰的方向一指。
杨敬岭顺着林雪所指的方向看了看,这时,旁边的廖美丽说话了,“司机,开车。街上的流氓斗殴,老杨帮不了忙,那是警察的事。”
司机刚要驾车往前急驰,杨敬岭开口了,“等一等。”接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朝林雪说道,“小姑娘,警察马上就会到。我们有要紧的公事,先走了。”
吉普车开走后,想到姜云杰的处境,林雪折转身不顾一切地往回跑。可到事发地点时,威哥那伙人不见了,只剩下姜云杰一个人蜷曲在地上。脸上,嘴里,鼻子都流出了鲜血。
林雪跑过去扶他坐了起来。不一会儿,几个警察从小巷子的另一方向匆匆跑了过来。
“那些打你的人呢?”警察问道。
“听到你们的警笛响,早溜了。”姜云杰接过林雪递过来的餐巾纸,小心地揩净脸、鼻子和嘴角上的血。
警察继续询问了一些情况,记录完后就走了。
林雪将姜云杰送到附近的个体小诊所作了检查,发现只是软组织多处受伤,身体内脏并没受到伤害,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医生给他清洗好伤口,擦上消毒的药水,尔后在伤口处缠好纱布,用胶布包扎好。一切完毕后,林雪交了费用。
“让你垫医药费了。”姜云杰心里一阵不安,像欠了林雪一笔钱似的。
“你是为了我才受伤。”
“不,是我连累了你。”
“别这样说了。”林雪帮姜云杰的衣领扯整齐,柔声道,“我妈妈说过,你现在这样的情况,最需要有人关心和支持。”
“你妈妈?”姜云杰嘴里喃喃道,第一次,他的心动了,不再冰冷如铁。
“嗯。她说你受到的打击太大,一般人很难承受得了。如果没有人关心和帮助,很可能会从此一蹶不振。”
姜云杰心里一阵热乎,“谢谢你们的关心。”
“你刚才打算到哪儿去?”
“到吕家村找吕文俊。”姜云杰不假思索地回道。
林雪心里不由打了一个寒战。明年就是高考了。如果姜云杰的心里带着一股仇恨,将很难让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紧张激烈的高考复习之中。万一他高考失败,她>以后如何面对姜云惠?姜云惠曾经一再要求她,要她说服姜云杰安心读书,不要想着家里的事。
“吕文俊死了。”
“什么?”
“我妈妈说的。吕文俊是中毒死的。你如果不信,到我家去问问我妈。”林雪说着朝城南方向一指。
“你家不是在吕家村吗?”姜云杰疑惑了,吕家村的地理位置在城北,与城南完全相反。
“我们家本来就住在城里。”
“你不是乡下的?”姜云杰更加迷惑了。
“在我读小学的时候,我和妈妈住在乡下。我小学毕业那年,我妈妈在城里买了一栋商品房。为了让我锻炼独立生活的本领,我妈妈通过关系将我转到衡阳九中读初中。一直到了高三,我才转到莱市一中。”
“怪不得以前在一中没见过你。”姜云杰说道,“既然你们搬进了城,为什么还要住在吕家村呢?”
“我妈妈每个月要到吕家村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
“她说乡下空气好,有人和她聊天。”
说着,林雪叫了一辆机动三轮车,两人坐到蔡伦广场的南面,然后来到一座秀气雅致的三层高小楼。小楼前有个大约七十平方的院子,院子一角放着许多花草。另一角放着进口全自动洗衣机。地板铺着细碎的大理石,一直延伸到门口。
“这是我的家。”林雪说着,跑上去打开楼前的大铁门。
林雪的母亲叫林静,今年38岁,身穿一件青色的短袖丝绸上衣,白色的筒裙,正在拖地板。窗户、茶几、桌椅等都擦过,茶几上苹果鲜亮,家里弥漫着清香。虽然人到中年,看上去仍然非常年轻,昔日楚楚动人的风韵依旧存在。身材秀丽苗条,皮肤光滑丰润,一举一动伊然大家闺秀的风范。姜云杰想起自已的母亲,为了每天的生存,为了他和妹妹的学费,终年在野外同父亲一样经受不尽的风吹雨打,早是满脸皱褶,未老先衰。
“妈,我同学来了。”林雪一进门就大叫道。
林静见林雪身后跟着一位衣着破旧的男孩,知道是林雪常向她提起的高中同学姜云杰,便迅速擦了最后两下,在卫生间挂好拖把,从饮水机中倒杯纯净水,递给姜云杰。
面对母女俩的热情,姜云杰的神态显得有些腼腆,手脚局促不安。他站在那儿,生怕一屁股落下,把林雪家里的家具给弄脏。在林雪的催促下,才惴惴不安坐在沙发的一角。
林静询问了姜云杰脸上的伤势后,在对面坐下来,语气亲切地问道,“你读书还好吧?”
姜云杰点了点头。
“听林雪说了你家里的事后,我感到很痛心。”林静非常同情地望着姜云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林雪叫你到我家来吗?”
姜云杰摇了摇头。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谈关于你妈妈的事。”
“我妈妈?”姜云杰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般,“阿姨,我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姜云杰看来,妈妈在到南木山之前就知道爸爸出了事,心理一定作了准备。导致妈妈后来精神失常,一定是受了另外一种难以承受的刺激。
那么,妈妈到底受了什么样的刺激呢?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位妇女进村,由于下大雨,没看清楚是不是你妈妈,更不知道她来找吕文俊。除了我之外,村口商店老板娘也看到过你妈妈。”
“商店老板娘?”
“那天晚上,商店老板娘看到你妈妈从村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钞票,在暴雨中边叫边冲。至于你妈妈从吕家村出来后为什么疯了,她见着了谁,又是谁给了她钞票,她也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是在吕家楼发生的。”
“吕文俊呢?他当时躲在哪儿?”
“吕文俊家一大清早搬了家。搬家路过的吵杂声曾惊醒了村口的商店老板娘。她听到了外面说话的声音和过路的汽车响,当时爬起床朝窗外看了一眼。 ”
“吕文俊全家都进城了吗?”
“没有。吕文俊因为有事去了汪庆浩的锡矿。”
“他去那儿干什么?”
“不清楚。发生矿难后,他一直没有露面。”
“现在矿上是谁在负责?”
“吕文男。”林静似有醒悟的说道,“难道那天吕文男在吕家楼?”
“吕文男是谁?”
“吕文俊的弟弟。”
“是不是个子瘦瘦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左腿有点儿行动不方便的那个人?”
“对。”
“是他呵?我和妹妹到矿上问过,他说不认识原来的矿主。”
“什么?吕文男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林静吃了一惊。
“我要去找他。”姜云杰霍地站了起来。
“你找他,弄得不好会发生冲突,事情反而会僵化。不如我出面问个清楚。”林静说道。
“不行,我得亲自当面问清楚。”
“这样也好。”林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先坐下吧,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姜云杰坐了下来。
“也许你不知道。你妈妈和我同一个村子长大。小时候我们两家都穷,所以我们经常在一起砍柴,找猪草,关系如同亲姐妹。只是出嫁以后我们再没有来往过。听贝贝说了你家的事后,我有几个晚上没睡好觉。尤其听到你和你妹妹目前生活状况不太好的消息,我心里感到很难受。你妹妹现在还在读书吗?”
“没有。”姜云杰低下头,心里一阵隐隐作痛。
姜云杰记起来了,妈妈曾说过她和冰贝贝的母亲同一个村子长大,却从没有提到冰贝贝的母亲有一个亲生妹妹住在吕家村。
“她去广东打工了。”林雪代回道,“我之所以没告诉姜云杰,是因为我答应过云惠,一定要等她去了广东以后才能说出来。她担心在上火车之前,姜云杰会去找她。”
“听林雪说,你是一中的尖子,现在读高三了,是吧?”林静问道。
姜云杰没有回答。
“有什么困难让阿姨来帮你,不要不好意思开口,听到了吗?”
“谢谢。我自己会解决。”姜云杰觉得接受别人的帮助是件很羞耻的事。
林静望了十分执拗的姜云杰一眼,平静地说道,“你妈妈走失的事,我托人打听过。你妈妈是在青桥镇搭上一辆煤车走了。那辆煤车不是本地的,当时没有人留意到车牌号码,所以一直无法打听到你妈妈的下落。”
姜云杰听了十分感动,“阿姨,我——”
“听我说,你是一中的尖子,现在正读高三。你妈妈不见了是事实,着急也没有用。妈妈一时找不回来,但可以慢慢找。考大学却只有一次,错过了机会就后悔一辈子。所以,你千万不能因为找妈妈耽误学业。找妈妈这件事我会帮你。我认识的人比你多,走的地方比你多,打听到你妈妈下落的机会也比你多。所以,你要答应阿婕,一定要好好读书。行吗?”
“嗯——”姜云杰嗫吁半天,终于屈服了。
3
林静温柔贴切的关心,让姜云杰感受到了一种母亲的慈爱。所以,当林静提出要留他在家吃饭时,他那种习惯对别人脱口而出的“不”字涌到了喉口,又渐渐咽回了肚内。
林静出去买菜之后,姜云杰环视了房间的一切,没有一样男人的东西,心里不免感到诧异,于是问林雪道,“林雪,你爸爸呢?”
“我爸爸在我出生那年下井发生矿难去世了。”林雪低着头说道。
“什么?”姜云杰心里吃了一惊,她竞然和我有着同样的遭遇?
“从我出生起,就只有妈妈一个人疼我,爱我。我从没有见过爸爸是什么样子。小时候一听到别人叫爸爸,我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对不起——”姜云杰心生一丝不安。
林雪接着说道,“你知道吗,得知你爸爸发生矿难,你妈妈又不见了,我心里非常难过。我理解失去爸爸妈妈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你妈妈为什么要送你到外地读书呢?”
“小时候和别人吵架时,别人骂我没有爸爸,是个野种。我妈妈怕我伤心太>..多,读不好书,就送我到了外地。在外地读书,没有人知道我家的情况。”
林雪说话时的忧郁神情,刺痛了姜云杰的内心。他只是好奇地随意问了两句,却不曾料到勾起了林雪往日的伤心之事。说了几句后,姜云杰低着头,视线不敢对着林雪,蜷缩着身子默然不语了。
四周静静的,连锈花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也听得着。
姜云杰肤色略黑,眼睛深邃,鼻子笔挺,嘴唇微翘,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悲伤之色。尽管这样,仍难掩盖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非凡气质。第一次在吕家村见着姜云杰时,与其说林雪冲过去和姜云杰吵架是出于打抱不平,倒不如说是被姜云杰的气质所吸引。
姜云杰发觉林雪盯着他,脸红了半边,顺手从旁边茶几上拿起上面摆着的一本翻译本小说“飘”,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其实,他从不看小说的。
林雪打开电视机,漫不经心地筛选着电视内容。频道一换再换,换了几十个频道,仍然没找到满意的电视节目。
直到林静回来后,房间里沉寂的空气才被打破。林静从鼓鼓胀胀的购物袋内取出一条男式白色短裤和一条浅蓝色的汗衫,递给姜云杰。
“这是——”姜云杰问道。
“阿姨为你买了一套新衣服,冲个凉换上吧。”
“阿姨,我不能——”
“云杰,就凭你妈妈和我的交情,你今天到了这种地步,我也应帮你一把。我打算替你的读书出生活费,还有你以后读大学的费用。不过,只有你认真读书,我才会帮你。”
“阿姨,衣服我收下,至于其它的帮助,我不会接受。我妹妹知道了也不会同意。”姜云杰回得非常坚决。在他眼内,父母亲从没有沾过别人一分钱的情,更没有欠过别人一分钱的债。
“好吧。不过,万一你在经济上支撑不下了,一定要来找我。就算我借钱给你,你一定要读下去。行吗?”
听了这番话,姜云杰心里非常感动,当即点头答应。
第二天一大清早,三人坐上林静预约好的计程车,来到了吕家村。
林静几乎每隔一定的时间要来吕家村一次,少则一天,多则一个月。
林静安在吕家村的家是一座特不起眼的小小院落,外观极像一种茅屋草舍,座落在吕家村另一个方向。从空中看,吕家村外观形如一弯月牙。月头是林家小院,月尾则是吕家楼。月头与月尾相望,之间隔着一座小山。
刚进吕家村,林静说找吕村长有事,便匆匆离开了林家小院。
姜云杰跟着林雪走了进去。
小小的院子为两米高的竹篱笆围成,里面铺着一条碎石小路。小路左边种着一些时令小菜,比如小白菜,小菠菜什么的,湛青碧绿;右边种的蔬菜,攀爬在架上,黄瓜呀,扁豆呀,丝瓜。整个小院充满勃勃生机。
小院前面为一个大客厅,后面排着三间小房,百格的窗子上糊着白纸,上面贴着几张窗花。左边房间是林静的住房,窗户的上半扇用小棍支着,窗下一张红木梳妆桌,桌子上有镜子梳妆用品,后面为与墙装修一体的红木衣柜,中央一张红木雕花大床,房间充满着古色古香的情趣。右边房间为客房,只放着一些必须的物品。中间是林雪的睡房,很多东西比较新潮,不但铺了地板革,而且墙上贴了许多明星海报,有刘德华、陈慧琳、孙燕姿,甚至还有目前韩国当红的明星。一个鱼缸和四条红色的金鱼放在窗台上。除了金鱼,组合柜上的化妆品、还有卡通样式的小瓶小罐以及翠绿色的床单被罩、鞋架上带小熊图案的拖鞋。让人感觉到一种整洁,一种主人内心世界的独白。
进了林雪的房间,姜云杰像是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在这远离城镇生活的偏壤之地,姜云杰感受到了现代生活的气氛。
姜云杰没来得及喝下第一口茶水,林静就满脸通红地走了进来。
“云杰。”林静一进门就叫道,“吕家楼昨天晚上发生了火灾。”
“火灾?”姜云杰一愣。
“你要找的吕文男,在这次火灾中被烧死。”林静说道。
“什么?”姜云杰惊呆了。
“还有一个人也来吕家村找吕文男,同样没有见着他。”
“谁?”
“吕逸飞。”
“他在哪,我要去见他。”姜云杰说罢,就要往外走。
“等等。”林静叫住他,“你见着吕逸飞,想和他说什么?”
“不管怎样,我要找他。”姜云杰像头处处碰壁的狮子,发出一声低沉无奈的怒吼,“我要找他。”
当他要找吕文俊时,吕文俊中毒死了,而现在要找吕文男时,吕文男却又被烧死了。那么,爸爸的死,妈妈的疯,到底谁来负责呢?
“云杰,我能理解你现在心里的感受。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吕逸飞和你一样是受害者——”
林静的话还没有说完,姜云杰已冲出了林家小院。
在吕家楼前,姜云杰找到了坐在地上的吕逸飞。吕逸飞正呆呆地望着空洞洞的吕家楼,一脸阴云。
想起爸爸死在吕文俊的矿井里,姜云杰心里不由充满了仇恨!双手攥得紧紧的,大踏步迈了过去。
吕逸飞回过头,觉察到了姜云杰神情上的变化,不由关心地问道,“你怎么啦?”
“你——”姜云杰霍地冲上前用力攥住吕逸飞的衣领往下死劲一拉,满腔悲愤地吼道,“是你爸爸害了我一家。”
吕逸飞立时感到一阵气促,忙用手去扯开姜云杰。无奈姜云杰死死地抓住不放。
“有什么我们冷静地谈一下,好不好?”吕逸飞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由于声带受到压迫,说出来的声音已失真,听起来像是一阵含糊不清的呓语。
“冷静?”姜云杰再用力一扯,“我爸爸死了,我妈妈疯了,我妹妹离开了我,你教我怎么冷静?”
血液短时的缺氧,令吕逸飞的脸变得通红。吕逸飞再也顾不得许多,用手强行将姜云杰的手拉开。不料,姜云杰又马上扑过去,和吕逸飞扭打起来。
无论是力量还是身手敏捷,姜云杰都不及吕逸飞。但吕逸飞不想伤及姜云杰,面对姜云杰疯狂般的进攻,只是尽最大努力进行自我防卫。
这样,吕逸飞很快处于下风,被姜云杰摁倒在地上。打着打着,姜云杰渐渐失去了理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命地向吕逸飞的脑门砸去。
吕逸飞感到眼前一阵晕眩。
正在这时,后面传来林雪一声大喊,“云杰,你要干什么?”
姜云杰迟疑了一下,就被跑过来的林雪用拳头将手中石头一掌打飞。
随后,林静也来了。
姜云杰低头默然站了半晌,然后迅速往村头走去。
吕逸飞要上前去追,被林静制止,“吕老师,让他冷静一下头脑。”
“我想和他谈会儿。”吕逸飞痛心地说道,“只要能让他减轻心中的痛苦,随便他对我怎样都行。”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他家发生的事你能解释得清楚吗?他的思想负担很重,每天在想着如何打听妈妈的下落,还不是你接触他的时候。”
“我至少要向他说声对不起。”
“现在的问题不是道歉就能解决,而是需要时间来冲淡。何况你家里的事也把你弄得一身疲倦。先把你叔叔的事处理好再说。至于姜云杰的事,我和林雪先帮着他一把,你就不用多操心了。”
“谢谢阿姨。”见林静说的在理,吕逸飞最终放弃找姜云杰谈话,转身朝吕村长家走去。
姜云杰走到村口,停了下来,木然站在进南木岭的公路旁。
“云杰,你去哪?”林雪从村里追出来问道。
“我上南木岭。”姜云杰脸色依然发青。
“去南木岭干什么?”林雪一脸不解。
“看看我父亲生前上班的地方。”
“我和你去。”
“你去干什么?”姜云杰回过头去。
“我怕你做傻事,要不然我到时如何向云惠妹妹交待?”
“你当我是两三岁小孩吗?”
“我担心你一时控制不了自已,做出有失理智的行为。人在感情冲动的情况下,很容易犯错误。”
正在这时,一辆进山的解放牌大卡车开了过来。姜云杰招招手,可是司机并不理睬。车子经过姜云杰面前时,姜云杰手疾眼快,迅速向汽车跳过去,眨眼间,双脚稳稳落在驾驶室旁的踩板上,手紧紧抓住驾驶室旁边的窗口边沿。
“你不要命了。”司机猛然踩住刹车,头探出窗外破口大骂道。
姜云杰自知理亏,默然站在那儿不作声,他想等司机发过脾气后,再爬上车厢,让他坐进南木岭。
“下去,给我下去。”司机见姜云杰人老实,继续发着淫威。
“我认得你是青桥乡的司机陆二牛吧?”站在旁边的林雪走过去..,“才一年不见,就变得这么牛了?”
“是林雪小姑娘呵。”叫陆二牛的司机听出林雪口气中的火药味,气势一下子软了许多,“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我一定为你效力。”
陆二牛知道林雪和冰灰灰是表兄妹的关系。得罪林雪并不要紧,惹怒了冰灰灰可不好玩。冰灰灰有一手漂亮的修车技术,更重要的是,几个三大五粗的汉子不是他的对手,打架可是远近闻了名。附近开车的司机没有人不买他的账。所以他的修车生意出奇得好,就连相邻的新湖帮和青龙帮平时也不愿招惹他,见着他退让三分。
“这是我云杰哥哥,他要进南木岭。”
“好好,应该的应该的。”陆二牛鸡啄米似的连点三下头,躬身把驾驶室右门打开,将姜云杰让进室内。
林雪跳上踩板,将头伸进驾驶室内,“陆司机,云杰哥哥交给你了。他在南木岭所有的行动和活动由你负责。如果云杰哥哥出了什么问题,我拿你是问。到时我会到灰灰哥哥那儿告你状,说你对我不好。”
“林小姐,我一定遵照你说的去做,还不行吗?我负责把他带到你的跟前,保证他毫发不损。可是,你千万不要跟灰灰说我的坏话。”
“记住你说的话就好。”林雪转向姜云杰,“云杰哥哥记得早点回来,我在吕家村等你一起回城。”
车子驶动后,姜云杰漠然盯着前方。路面上的崎岖,行驶路线的不规则,将他的思绪震荡得时断时续。
“云杰小弟,你上南木岭干什么?”司机一边观着前方,一边不断调整着方向盘和车速。
“想到吕文俊的矿上看看风景。”
“一个煤矿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了解井下矿工的生活。”
“井下的矿工?我告诉你好了。那些人天天提着脑袋在上班,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有时连个尸首也弄不出来。”
姜云杰沉默了。
“小弟,看你年纪轻轻的,也不像个结婚的样子,该不是想找个下井的活吧?使不得呵,小老弟。到外边做苦力,弄个几百块一个月,也胜过下井呵。那些下井的人全都是有家室的人,要是有其它挣钱的路,谁愿意下井呵。”
见姜云杰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司机知趣地闭上嘴巴。
姜云杰到达矿上时,许雅琴胸前挂着一个带1.8英寸液晶显示屏的富士S9500高级相机,正和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我只是好奇到井下看看而已,为什么不让我进去?”许雅琴说话时俨然含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你在奶脯上挂着那玩艺儿干什么?”一个长得有些帅气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向许雅琴朝前跨上一步,“取下来。”
“我要用它拍几张井下矿工采煤的情景。”许雅琴并不理会对方的粗言,“我在暑假来过一次,没想到上次刚好遇上矿难。”
“井底下是随便让你拍的地方吗?”
“我想把拍出的照片再加工成一幅美术画。以另外一种艺术的角度来体现井下矿工的生活,也是为了引起社会更多的人来关注这个群体。”
“我是一个没文化的粗人,你说的我一点也不懂。”年轻人边说边脱光自已的衣服,然后迅速褪掉西装短裤,身上只剩下一条很窄小的三角内裤。
“你这是什么行为?”许雅琴非常自然的态度,一点儿不因对方的行为而感到害臊。
“小姐,我只是告诉你,井下没什么好看的。除了黑乎乎之外,就是有着和我一样祼露上身的采煤工人。那些人是放置很久的干柴,随时会因一个火星,引起熊熊大火。像你这样烫人惹眼的身躯,你不怕他们在下面烧了它?”
几个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许雅琴没说什么,而是冲上去,拍地给年轻人一个耳光,紧接着一脚踢在对方的下裆。
“你说话给我客气点,我是经过杨区长的批准过来的。你是不是不想在这里混饭吃了?”
说完,许雅琴从身上掏出一张介绍信丢在年轻人的脸上,“请你看清楚。”
后面几个人同时围上来一起看,上面写着:有一名叫许雅琴的大学生前往南木岭矿下写生,请矿上有关人员接待。落笔签名为杨敬岭。谁也没见过杨敬岭的亲笔信,但都知道杨敬岭是管豁七个乡的区长,权力不小。对于普通矿工,谁也不敢得罪。
“早说杨区长同意来的嘛。”年轻人捂住下身,一脸痛苦。
“这点小事,我原没想着要打杨区长的牌子。”
“许小姐,下井很不安全。”年轻人迅速穿好衣裤说道,“让我下去作你的保卫,算是对刚才得罪的赔礼。”
“不用,我自已下去。”
“等一等,我也下去。”姜云杰在后面叫道。
“你是不是也得到了杨区长的亲笔信?”年轻人回过头去。
“没有。”
“没有?你最好滚远点,不久前矿上出了矿难,最近矿上接连死了两个矿长,还嫌热闹不够吗?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些护矿的人都得完蛋。”
“我爸爸就是在这里发生矿难的死者。他身上一直珍藏着一张与我合影的像片,我爸爸被抬回去时这张像片不见了。那是我爸爸一生当中唯一拍下的像片。我爸爸就这样匆匆地走了,一张像片也没留下。我想去井下找找看,像片是否掉在了里面。”
“不行——”
“让他下去陪我。”许雅琴表态了。
年轻人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旁边的办公房里拿出两套下井用的衣服与头盔,和两盏照明用的矿灯。
“小心点。”年轻人不放心地说道。
第四章 探井
1
井口周围翠绿的树木被长期的煤灰染成了深黑。一道弯弯曲曲的铁轨从井口向内延伸到一个漆黑无声的世界。
许雅琴和姜云杰两人用手攀着矿井的壁沿,躬着腰一步一步往下挪。头顶上水泥糊成的巷顶随时会出其不意地给额头撞成一个包。每下去一步,心头儿就会浮起一丝莫名的恐惧。头顶上的矿灯在黑暗的包围下发出的光线,显得那么微弱,不能完全将眼前高低不平的石梯映照出一幅清晰的轮廓。在反射光的作用下,唯有铁轨显得铮亮耀眼。像在太阳底下调好光圈的照像机,拿到一个黑暗的地方,光圈的进光量显然不足以对眼前的景像产生曝光成像的效果,为了一点点地适应矿内的光线,两人不得不将眼睛睁得很大。
五十米的下坡井道两人走了足足二十分钟。不时有人从下面走上来从身边擦肩而过。矿井周围全是碗口粗的树木在支撑,没有岩浆喷撒,没有水泥粘固。由于顶部的压力,支撑的圆木扭曲着变了形,随时有着危险发生。
许雅琴的心儿吊到了心口上,黑暗中像是有着一种力量在支撑,使她顽强地一步步往下走。
她瞧了瞧姜云杰,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凭着矿灯的晃动,断定姜云杰丝毫没有停止继续前进的迹象。
一张合影照居然使他贸然下井,可见姜云杰父子俩情深如海。许雅琴在心中不禁发出一种深深的感叹。
里面隐隐传来铁镐挖击的声音,夹杂着粗鄙的语言。窄小的井洞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霉味。越往里走,呼吸越发的感觉困难。巷道到处是黑色的淤泥,脚上穿的套鞋有时被陷到泥坑里,要费很长时间才能抽上来。四壁更是危机四伏,头顶上的岩石仿佛要蹋下来,令人胆战心惊,脊背上嗖嗖不停地上窜着丝丝凉气。周围的黑暗如同张开一个见不到底的血盆大口,随时会将微弱的生命吞没。
姜云杰犹豫着停下脚步。这时他脑海里出现了爸爸的身影。爸爸每天下井8个小时,要开采20多吨煤。正是这种漠视生命的工作,换得了每月1000元的收入,已足够支撑全家人吃饱穿暖,还有他和姜云惠读书的所有开支。这使得他对爸爸的含义有了更深的理解。爸爸平时委琐卑微的形象此刻变得像座挺拔的高山巍然屹立在他的面前。
黑暗中,姜云杰掉下了两颗滚烫滚烫的热泪。
就在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对面的许雅琴,丝毫没为这种境地的危险所动摇,走到了他前面两米远的地方。姜云杰不由在心底里对许雅琴那种献身艺术的精神,产生一种由衷的敬佩。他不禁加快脚步朝着许雅琴走去。
一盏若隐若现的矿灯朝两人移来,伴随着装满煤的柳条框在铁轨上移动的声音。两人不得不靠紧巷壁,让出一条道路。矿灯越来越近,可听到一阵粗重的喘气声。一个矿工趴在地上,吃力地拖着一筐煤,往井口方向移动。
借着矿灯的光亮,许雅琴从随身带来的手提袋,取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只感光度400o的胶卷和两对进口7号小电池。来这儿之前,她特意咨询过煤炭安全监察部门。由于私人煤窑浅,瓦斯浓度不是较大,可以使用闪光灯。这样,她就可以不必带三角架使用B门长时间的曝光获取她需要的题材。另外,利用闪光灯做光源,在井下拍中近景和特写镜头比较容易。这点已满足她的需要。摄影不是她的专长,她不需要拍出有专业水平的像片。拍成的像片只是她以后加工成美术作品的一种过渡。所以,最关键的是她亲临现场的真实感受,那种黑沉沉的压抑是无法在外面体会到的。
许雅琴迅速装上胶卷和电池,将小变焦镜头调至28~80mm范围。选好角度,对准拖煤的矿工,用手指按住快门轻轻一按,一道闪光照亮了整个巷道。
大约靠近采煤处的六七米处,许雅琴不失时机地对准采煤的矿工又按动了快门。
闪光灯下,矿工赤裸着上半身,下半体围着一条长毛巾,全身黑得与煤碳分不清界线。他们正挥舞着铁镐,散发着一种原始的本能,砸向黑乎乎的煤层。个别人握着铁镐的手指,因常年与煤矿密切接触,颜色已被硫磺染成了黄色。
闪光灯消失了,挖煤的声音停止了。
“妈妈的个×,搞什么名堂。是不是没见过没穿衣服的男人?”有人骂骂咧咧。
“不要罗索,多干活赚点钱。”另一人说了一句后,铁锹在空气挥动及打击在煤层上的声音又继续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站在潮湿煤泥中的姜云杰,在闪光灯的照耀下,忽然发现靠在他右面的巷壁,有个手指头大小的东西突兀地插在那儿,仅只露出表层一厘米左右。分明那东西的质地与周围的材料完全不一样,这完全可借助闪光灯的反射程度差来加以鉴别。姜云杰不禁好奇地走过去,用力将它拔了出来。
原来是枝钢笔套。姜云杰忽然觉得钢笔非常熟悉,放在眼前仔细一看。这不是爸爸生前常用的那枝吗?这是他读初中参加学校数学竞赛时获得第一名得到的奖品。在他爸爸生日那天,他当做礼物送给了爸爸。虽然是枝很普通很廉价的钢笔,然而爸爸一直当做一件最珍贵的物品保存在身上。
钢笔身到哪儿去了呢?姜云杰费力地朝四处搜索了好一阵,什么也没有。
借助矿灯的光亮,姜云杰明显看到了钢笔套内塞了一样东西。将钢笔套往一个较硬的石头上一磕,从里面掉出一个微小的不透明塑料包裹。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薄膜后,最后呈现在姜云杰面前的居然是张小小的纸条!展开一看,纸条的一边被人撕走了。纸面上用炭素笔画着一幅简易的山景图。在撕烂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一个符号。
这是一张什么样的画?为什么残缺不全?它为什么又会出现在爸爸的钢笔套内?而且被钉在巷道的壁上!
爸爸在矿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的是一场不可预料的冒顶吗?姜云杰头脑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疑问号。
“小心,头顶上有危险。”
姜云杰还没有从现实中醒悟过来,就被后面一个飞奔过来的人影推出了好几米远,重重跌倒在煤泥里,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煤泥,手上的纸团也不知落到矿井中哪个地方。
谁在后面呢?
姜云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许雅琴也被刚才的喊声怔住,立即停止手中的摄影活动。两人借着灯光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跟在后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吕逸飞!
吕逸飞身子几乎全趴在地上,脸蛋半边埋在煤泥中。
“吕老师,你怎么啦?”许雅琴问道。
“我——”吕逸飞竭力找理由为自已刚才的冒失行为作辨护,可最终还是没有想出来。连他自已也没想到,刚才会作出那种奇异的快速行为,实在一时难以找出合理的解释。
“你没有在吕家村处理你叔叔的事吗?”许雅琴接着又问了一句。
“我找吕村长帮忙,有人说吕村长上了南木岭。我在南木岭找到他后,他说下午才能回村。然后,我顺便过来想看看你写生是否顺利。到了这里,才得知你提着一个带闪光灯的相机下井了。我担心拍照时闪光灯会点燃巷井内的瓦斯 ——”
“于是,你就下来阻止我用闪光灯拍照,是吗?”许雅琴反问道。
吕逸飞脸上的温度发烧般地往上窜,“是,我担心过头了。”
吕逸飞说的是事实。许雅琴是他一生中所遇到的最令他动心又动情的女子。他作出这样的行为,完全是出于一种追求完美爱情的壮举。他血脉里流淌着和父亲一样的血,一但认准了目标,便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事业如此,爱情同样也如此。正是这种想法,驱使他的双脚鬼使神差下了井。吕逸飞要推的人本来是许雅琴,而不是姜云杰。直到姜云杰到了他跟前,他才知道推错了对象。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许雅琴一个人下了井。
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产生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举动呢?当闪光灯刚刚闪亮的时候,吕逸飞的视线恰好盯在头顶上的巷壁上,而且看到了巷壁在微微颤动,随后又听到巷壁传来一声闷响。过分紧张的他产生了慌乱,以为头顶上的井壁要塌了下来,黑暗中看见前面的人影便扑了上去。没想到,不仅仅推开的对象不是许雅琴,反而什么危险现象也没有发生。
“刚才是什么响?”吕逸飞的记忆还停在刚才那种可怕的响声之中。
“哈哈,是邻矿的巷道里放炮响。”那些采煤的工人说话了。
南木岭采煤区分为东翼和西翼。在东翼采煤区,有一条巷道往东南方向延伸,一直延伸出好几千米。这条巷道好比大鸟的一翼,与伸向西北方向的巷道构成双翼。两区的矿井同处一块大煤田,矿脉的赋存方向一致。为了争夺有限的煤源,两区几乎同时向着交汇点的方向采煤。
“我以为冒顶了。”吕逸飞自言自语道。然后贴在巷壁上再听,果然传来嗵嗵的沉闷声响,像夏夜里遥远的天际传来的隆隆雷声。
许雅琴因为忙于摄影,而姜云杰则将心思集中在那张破碎的图纸上,所以两人对传来的响声竞一时没有察觉。
弄清响声的原因后,吕逸飞和许雅琴开始一起往井外走。
“姜云杰怎么没出来?我回去叫他。”走了一段,吕逸飞发现姜云杰没有出来,便停下脚步。
“不用啦。他在找他父亲和他合影的像片,一时肯定出不来。”许雅琴解释道。
站在后面的姜云杰,看着前面的两顶矿灯发出的光线渐渐消失在黑暗之后,这才开始借着头上的矿灯,趴在地上仔细搜索着刚才的那张图纸。
这张图纸像一星闪烁的火花忽地点燃了他快要熄灭的一个记忆。
一个月前,他半夜里起床拉小便时偷偷听到父母的一段对话。
“喂,老姜,我刚才听到你在叹气,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黑暗中传来妈妈低低的问话声。
“最近矿上有点麻烦事。孩子他妈,万一我——”爸爸的声调异常的低沉,像有满腹的心事。
“万一什么,你说呀,怎么吞吞吐吐的?”妈妈催促的声音。
“没什么,睡吧。”接着是爸爸侧转身子的声音。
之后,妈妈又问了几句什么,但爸爸已打起了呼噜,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为了逃避妈妈的问题。
姜云杰想着,父亲可能早就察觉到了他身上会发生什么。他那时不理解麻烦是什么意思,现在仍然难以断定父亲所说的麻烦是不是与后来的矿难有关。
如果有关,笔帽内藏着的残图很可能与矿难有着某种关联。这样,找照片与找图纸相比,反而变得不足轻重。
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他怎么也找不到那张图纸了。在他估计到的范围内,他全找遍了。甚至地上的每一片小石头也翻了,松软的泥土也掀开了,但就是不见图纸的踪影。
大约找累了,或者是姜云杰觉得这样找下去,不能解决问题,于是,怀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开始往井口爬。虽然两手空空,但姜云杰觉得没有白来。
从负200米地下深处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出现在井口,再次看到太阳,呼吸到新鲜空气,姜云杰体会到了生活中的另一种意义。想必每一次父亲走出这种井口,一定会暗自庆幸自已又度过了一个平安的日子。那种马上就要见到家人的心情是何等的幸福和快乐。
许雅琴和吕逸飞不见了人影,只有货车司机陆二牛遵守着对林雪的承诺,懒洋洋靠在车窗边,一见他出来,马上向他微笑着招手致意。
“井下不好玩吧?小兄弟。”姜云杰坐上驾驶室后,陆二牛发动车子。
“我不是去玩。”姜云杰纠正道。
“难道在追那位漂亮的小姐吗?”陆二牛咧嘴笑了。
“我哪有能力高攀人家?”
“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小兄弟,从外表看,谁知道你是不是人才。以前这儿的矿主吕文俊,上班时穿得跟逃荒的难民一个样,可走在大街上,有谁会想到他是个腰缠万贯的小富翁?”
“你认识他?”
“我是本地的司机,南木岭大大小小的矿主没有我不认识的。”
“藏书网
哦。”姜云杰看了看手中泥迹斑斑的钢笔套,心思飘到了烂纸团的疑雾之中。回到学校,马上又要进入紧张的学习之中,以后只怕是越来越紧张,要到高考完毕才能喘一口气。要查清爸爸和妈妈的的事决非三两天的时间,甚至几个月半年得不到明朗的答案。如果明年考不起大学,妹妹肯定会伤心。
他想流泪了。呵,不,他现在没有泪可流了,以后不能再流泪了。他应该以一种新的姿态面对以后的生活。沉在过去的生活阴影之中,只会让自已的思想负担更为加重。
“我这人真没记性,嘴也缺德。”趁着上坡时,陆二牛搭在方向盘的手抽回来,狠狠拍了一下自已的脑袋,“我记起来了,你下井前说过,你爸爸是在这个矿发生矿难死了,是吧?”
“嗯——”
“有位矿工的家属到吕家楼讨说法,后来不知怎么的疯了,我当时开着车跑了附近好几个地方寻问,差点人和车子一起翻到了山脚下。要不是看着矿工家属可怜的份上,那时出一百万我也不愿出车。”
“那个疯了的女人是我妈妈。”姜云杰低着嗓子说道。
“唉,没想到小弟这么不幸。”陆二牛放低声音道,“后来找到了没有?”
姜云杰摇了摇头。
“我跑的地方多,在外面认识的人不少。小兄弟,你别太难过,叔叔有空帮你打听。”
姜云杰嘴唇动了动,谢谢两字最终没有出口。无论对方是在说假话安慰他还是真的有这个愿望帮他,他不愿再多想。他现在的地位很微弱,微弱得任何人可以忽略他。对他的支持和关心,那只是别人出于可怜而装出来的一种廉价的施舍。
他现在需要吗?不!
下坡时,转弯处忽然出现一辆飞驰而来的东风牌大卡车。
陆二牛将车子往左边一打,可是路面非常窄,宽度仅能勉强容纳两部车并排行走。陆二牛不得不放慢车速,可对方却依然高速行驶过来。
陆二牛猛地踩下刹车踏板,马达“轰轰”作响,车轮在发出几声“吱吱”后嘎然停住。
东风牌卡车擦身而过。好险!姜云杰抬头看了一下,不觉胆战心惊。两车的距离估计不超过10厘米,好在没撞上。
陆二牛火冒三丈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对着东风牌卡车哇哇大叫。东风牌卡车司机许是听到了陆二牛的不满,慢慢地将车停在路边。
陆二牛冲上去敲开车门,将座位上的司机硬生生地拉到了地面。
“你妈的个×,怎么开的车,懂不懂规矩?”那架势恨不得搧上两个耳光。
东风牌汽车司机是外地的,常常来南木岭拉煤,被当地人叫做“一撮毛”。他左下巴上有颗大大的黑痣,黑痣上长着几根稀疏而又硬又粗的胡须,特征非常的耀眼。下坡时,空车一定要让重车先行。“一撮毛”开车太快,一时竞忘了这条江湖习惯。此时,他开始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站在老师的面前满面脸通红,继而赔出一副笑脸,又是递烟,又是说着好话,好不容易才将陆二牛心中的怒火平息下去。
“一撮毛,下次遇到你这样,别怪我不客气。”
陆二牛接过“一撮毛”手中一包未开封的白沙烟,哼哼着上了驾驶室。
2
车子到达吕家村,老远可以看到林雪站在村口往出山的方向张望。
陆二牛将车速降了下来,然后慢慢停靠在路边。
车刚停下,林雪站上驾室旁边的踩板,探头往驾驶室内一望。这一望,不由被姜云杰的样子逗得笑开了花。只见姜云杰除了背部还干净之外,其它部分全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你这么和吕老师一个样?是不是你们两人在矿井底下打架了?”
“没有。”姜云杰回道,“不小心摔倒了。”
“你说什么?”林雪眼睛一瞪,“开门。”
姜云杰坐在那儿不动,“我想直接回城。”
陆二牛伸出手打开车门,同时压低声音对着姜云杰的耳朵说道,“对不起了,小兄弟。”
林雪用力一拉,姜云杰没有防备,脚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姜云杰,看看你身上是什么样子?胸脯上全是湿湿的黑泥。脸上只剩下两只眼睛在转骨碌,你这样子回城,岂不是要让人家笑死?”
“我不怕别人笑。”姜云杰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头。
“你说,你为什么不进我家了?”
“我怕别人在背后说你们家的闲话。”姜云杰此时心里很矛盾,他担心的并不是别人说林雪家的闲话,倒是他与林雪家的来往会让人产生误解。从一踏进吕家村,他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向他身上射来的目光。让别人同情或瞧不起,这是父亲生前最痛恨的行为。
“闲话?”林雪气愤地说道,“我妈妈不是对你说过吗?我妈妈和你妈妈小时候情同姐妹,她现在把你当成自已的家人看待,你看不出来吗?别人要说什么闲话,你不会出面解释吗?你这样的行为,真让我妈妈感到失望。”
“我感激你妈妈和你这样对待我。但是,在你们家,我真的感到很压抑。我只想自由自在一点。没别的意思,请你理解我。”
“好吧,以后我和妈妈都不管你了,算我们多管闲事。但今天这个样子,还是到我家洗个澡,把衣服弄干和我们一起回城吧。”
姜云杰觉得再拒绝林雪不太好,于是答应下来。
回到林雪家时,林静已准备好中餐。姜云杰匆匆吃了两碗饭,稍作了几分钟休息,便在林雪的催促下,进入了洗澡房。
洗完后,姜云杰在赤裸的上身围上一条宽大的浴巾,接过林雪递给他的女用长裤,费了很大劲才勉强挤进下身,裤腿和屁股绷得很紧,走路时两脚不能弯曲,姿势像走军步。
林雪将他带到自已的房间。
“你先好好休息。”说罢,林雪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姜云杰打开窗户,一股浓郁清新的花香扑鼻而来。原来窗外放有一盆桂花树,此时正值开花之际。隔着花盆的另一头,放着一盆葱。窗台上一块插着的小木牌上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田园生活。
房间的一角放有一个书柜,里面摆满了包装精美颜色五彩缤纷的书和杂志,小说大多是些艳丽写法的情感故事,无非帅哥美女之间的缠缠绵绵。
书桌上的相册里贴着的全是林雪与林静合影的灿烂笑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一张男人的像片。
林雪的父亲居然没有留下一张像片?是林雪的父亲走得过于突然,还是别有原因?
姜云杰疑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书桌的一角整整齐齐放着两个笔记本,一本封面是蓝色,一本封面是红色。
那里面一定藏着林雪小时候的心灵秘密吧?姜云杰忽地产生想了解林雪的冲动。可是,当他将手伸出去要接触到笔记本时,手却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他实在没有勇气翻开它。因为,林雪随时可能会进来。
大约休息了半个小时,林雪将烘好的衣裤扔了进来。姜云杰以极其迅速的动作换上了自已的衣裤。
“你家很有钱。”林雪走进来时,姜云杰说道。
“八十年代时,我爸爸与别人合伙开了一个矿,那时开矿的人不多。一次,爸爸下矿井时工人正在打炮,由于经验不足躲藏不及,结果被井壁上震下的石块砸中了头部。后来因失血过多死在矿井里。那时开矿的钱都是从银行贷的款,矿上一时难以给我们家较多的赔偿,于是矿上谈好以煤矿15%的股份抵作一次性的赔偿。幸好这个矿后来赚钱,合伙的矿主换了几个人,但新进的矿主始终没减少给我们家每年分红的股份。”
“你见过爸爸吗?”
“没有,我爸爸在我出生那年就离开了我。”
“难道他一张像片也没留下?”姜云杰一边说一边想,林雪的爸爸可不比我的爸爸,至少敢开矿。而我爸爸是个老实本分的穷人,生活上一分一厘都在计较,要他为照相花几块钱,那比从他身上割几块肉还心痛。
“我妈妈说,她是在和外婆外公赌气后嫁给了爸爸。外公和外婆将她撵出了家门,不准和他们有任何来往。因此,我到现在也没见过外公和外婆是什么样子。爸爸死的时候,妈妈怀上了我。当时她怀着我,生活过得非常艰难。一看到爸爸的照片,就会伤心,想哭。终于在一个晚上,妈妈把爸爸所有的照片烧掉了。她说爸爸的像片会引起她极度的伤心,对她的身体产生很大的影响,这样对我出生不利。”
这是什么理由?姜云杰想道,照片不看可以收藏起来,为什么非要烧掉不可呢?
林雪说着说着扑在床上哭出声音,“要不是有个妈妈带着我生活,我和那些孤儿有什么区别呢?”
姜云杰有些局促,表面上林雪是个快乐幸福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原来背后也有这么辛酸的身世。
“林雪,别哭了,好不好?”姜云杰从书桌边拿起卫生纸,递给林雪。
林雪抬起头,矇眬的眼内有两颗昌莹的泪花在盈动。接过卫生纸擦净眼上的泪水后,脑袋轻轻地向姜云杰的肩膀上移了过来。
“云杰,让我靠一下,好吗?”
姜云杰坐在那儿一动也没有动。当林雪靠近他的一刹那,他全身泛起一阵痉挛般的颤抖,身体开始灼热。他的鼻孔里闻到了少女身体发出来的一种令人兴奋的芬芳。
姜云杰不禁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林雪。
林雪穿着一条蓝色的牛仔短裙,配上一件无袖的白色上衣,将她那凹凸有致的身体衬托得分外妖娆。优雅的长卷发柔软散落一肩,拂在他的小手臂上,令他产生忘乎所以的快感。他很想伸手抚摸一下,哪怕是轻轻的摸一下。
他从来没这样近距离靠近过一位女孩子。此时,林雪一点一滴的印象渗透到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她那小巧的嘴唇,象一枚熟透的樱桃,润泽鲜亮。配着一口整齐的榴齿,让人幻想非非。洁净美丽的手指,宛如天才钢琴家般修长。洁白圆润的大腿,则使他想起歌舞台上的芭蕾舞明星。
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在他的血液内涌动——
五分钟后,林雪的头离开了他的肩膀,站起身,走出了房间。姜云杰那种想永远拥有的感觉忽然间消失。五分钟,在姜云杰看来只有五秒钟。
林雪用碟子端着一杯茶水放到姜云杰的面前。
姜云杰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拿起杯子不动声色地喝着。放回杯子时,杯子与碟子碰撞出轻微的叮当。
他需要镇静,至少表面上一种坐怀不乱的镇静。
由于周一要上课,林雪和姜云杰两人当即在下午坐车回到莱市。
两人在汽车东站下了车后,沿着繁华的沙河街往前走。河边密密麻麻挤着一堆高低参差不齐的房屋,不息的人流响起此起彼伏的嘈杂。扑入眼前的,是一片眼花缭乱的视野。一块彩灯牌突兀地伸展在上空,滚动闪烁着“丽人倩影”四个大字。
在河风的吹拂下,燥热的的空气中挟杂着一阵阵让人舒服的凉意。在过往路口的第一个店铺时,林雪蓦地停下脚步。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价廉物美,不买后悔,十五元包换包退。”
一台放在人行道上的录音机,不厌其烦地反复播放几句相同内容的台词。录音机的旁边,双儿穿着红色短袖麻质衫,乱蓬蓬的头发下藏着一副清瘦的面孔,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神情显得有些疲惫。他的视线不停地在捕捉匆匆过往的行人。他的背后,并放着两排晾衣绳,上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女式内裤和胸罩,像一面面彩旗在风中飘荡。
“那小子怎么卖起女人的东西了?”林雪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一个大男人,居然堂而皇之在大街上叫卖这种商品,至少需要不同一般的胆量。
“威哥不是在到处找他吗?他却在这里大摇大摆卖起女人内衣来了。”姜云杰回忆起上次威哥找林雪交出双儿的情景。
“我们过去问问。”林雪说道,“威哥凭什么要我交出他藏在哪里,看这小子是不是在威哥面前说了我们什么坏话。”
说罢,两人走到了双儿的面前。
“两位买件衣服吧,裤子也行。”双儿露出笑脸。他把胸罩当成衣服,差点让林雪笑出声来。
“我们不是来买衣服,是想问你一件事。”林雪说道。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双儿一听,立刻将视线转移到其它行人的身上,“你们别问我。”
“你不知道我们问你什么内容?怎么就说不知道呢?”
“反正不管你们问什么,我就是不知道。”
“如果我买你一件衣服,你是否会回答我的问题?”
双儿动作迅速地从绳上取下一件粉红色的胸罩,“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时装,你穿起来一定会非常漂亮。”
林雪忍住笑,付了钱后说道,“这下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说吧,只要我双儿知道的我一定会说。”双儿拍了拍胸脯。
“不见了你的人影,威哥为什么找我们要人?”
“这个——这个——”双儿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然后悄声说道,“我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林雪有些动气了,“上次要不是我帮你一把,你还不知道会被威哥修理成什么样子。”
“对不起,姐姐。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奉告。”
“谁是你姐姐——”林雪气愤地说道。
“说错了,是妹妹。”
“谁是你妹妹?”林雪提高了声音。
“你小声点好不好,我的小姐。我今天的生意被你这么一闹,还做不做?”双儿乞求道。
“你今天非要说出原因不可,要不然我就不会走。”
“我求求你啦。”双儿抱着双拳作拱道,“改天我一定向你说清楚,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天底下没见过你这种小人,帮了你的忙,还为你受了连累。到头来问你一句话,也问不着。”林雪气哼哼道。
姜云杰正要开口,双儿脸色忽然变了,“不好,土匪来了。”
“什么土匪?”林雪听得一头雾水,抬头一看,见是戴着袖章的城管开着一部执法车呼啸而来,顿时街道上摆摊子的人乱成一片。收的收拾东西,推的推起了小车,一古脑儿忙碌着如何逃走。
双儿像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从从容容以极其飞快的速度将两头的绳子解下,顷刻间将东西收好塞进一个蛇皮袋中。然后提起袋子飞也似的进入一条小巷,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执法车仅从这儿路过,并没有停下。摊贩们虚惊一场后又开始忙碌着各自的生意。双儿却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
“双儿在玩什么把戏。”姜云杰想道。
回到一中,刚好到了吃晚餐的时间。
姜云杰周末晚饭后通常有一段阅读报纸的习惯。在一中男生宿舍下面不远处有一个厨窗,里面定期会有人放上莱市日报和有关中学生阅读的各种报纸。
今天的莱市日报有一条醒目的标题吸引了姜云杰的注意:爱心浓浓香飘莱市。副标题是:记捐资助学的带头人林静。内容报道说,不久前,林静针对莱市一些贫困家庭的子女失学问题,发起了捐资助学的活动。在莱市妇联的热心帮助下,这个活动很快得到了众多的支持和响应。不论是个人或是集体组织,纷纷被动员了起来。林静因为这次出色的组织和市民众口一致的赞扬,得到了莱市市长的接见。其中管豁七个区又是副市长的杨敬岭亲自出席了捐款仪式。所有照片中杨敬岭的像非常耀眼地排在第一号位置。从镜头上看,杨敬岭的发型有棱有角,脸上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有神。站在台上,俨然一位神态优雅的教授。
“——我很荣幸地在这里作为一名捐助者作一个简短的发言。感谢林静自发的组织和莱市妇联对这次活动的帮助。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行业,今天为了爱心走到了一起。我在此谨代表莱市所有的父老乡亲向所有在这次活动奉献了自已力量的人们道一声谢谢!也希望以后通过多办这样的活动唤来更多社会大众对贫困学生的支持和关注。
“当目睹那些快要失去书包的少年,快要失去校园的孩子,我们有什么理由袖手旁观呢?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帮助他们完成学业,帮助他们成为国家的人才呢?今天我们杯水车薪的有限帮助,就是明天孩子们无限美好的未来。伸出我们友谊、温暖的双手,奉献我们的爱心和真情,为贫困学生谱写一个辉煌的明天。
“面对那些贫困的学生,请伸出你的手吧。哪怕一分钱一角钱,也会给他们送上一份憧憬的希望。明天的明天,或许我们的社会就会因为这些学生的工作和努力而变得更加美好。让我们一道为了一个共同快乐的天空,一个共同美好的未来,一个共同和谐的社会环境而努力。”
姜云杰读到这里,不知为什么,眼睛有些潮湿,杨敬岭的讲话深深打动了他。报道说,杨区长个人捐了一万。在他的带动下,捐款人一度在投票箱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3
从矿井出来后,吕逸飞将有关叔叔的后事处理暂时托付给了吕村长之后,便坐上许雅琴的车,向着莱市飞驰而去。
许雅琴全神惯注开着小车,烟也不抽了,疯速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飞奔。没想到女人飙起车来很可怕。吕逸飞的心儿悬在半空,一直出了新湖乡,到了平坦的公路,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吕逸飞坐在后面,眼光开始不断地欣赏许雅琴美丽的身姿。一头浓密的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在从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下显得又黑又亮。精致匀称的五官显得端庄娴淑。开车的姿势优美得体。她的头像无论从哪个角度欣赏,让人百看不厌。当她一动不动的时候,如一尊维纳斯的雕像,有着令人浮想联翩的冷峻之美。
坐着许雅琴的车,吕逸飞低落的心情渐渐趋于平和。他暂时忘记了家里发生的一切,沉浸在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中。
“下车吧。”许雅琴一声低低的语调,忽然打断他心中曼妙的旋律。吕逸飞睁眼一看,小车到了莱市中心医院的门口。左拐的小道,便是通往碧绿村庄。
吕逸飞站起身,望向许雅琴,朝向他的是一个冷冷的背影。
吕逸飞走下车,刚想说声再见或者谢谢,结果发现成了多余。许雅琴突地加速车子一溜烟似的跑了。
吕逸飞怔怔地站在那儿,朝着小车离去的方向望了好一会,直到小车在视线中消失,怅惘之中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
吕逸飞丧魂落魄般地回到家中,一屁股落在客厅中的沙发上,呆呆地望着茶几上的茶壶。许雅琴冷美的面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逸飞,你怎么啦?”蔡香红听到门响,从阳台上走进客厅,映入眼帘的,先是吕逸飞前半身的黑色泥污,继而是吕逸飞呆若木鸡的表情,不禁有些吃惊道,“你和谁打架了?”
“没有。”吕逸飞从现实中醒来,站起身,“不小心摔了一跤。”
“快脱下你的衣服冲个澡。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吕逸飞进了浴室冲了凉,换上母亲递来的干净衣服,走到衣柜上的大镜子前瞧着面容,觉得自已很像父亲,相貌上有着一种令女人喜欢的男子汉的自信和豁达。这种魅力曾使他一个大学女同学为之倾倒,并因他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地步。这是他第一次领略到自已有种能迷住异性的气质。后来无数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他无须向某个女孩子献殷勤,就可以凭外表获得对方的好感。只要他在公共场合一出现,一定会有许多年轻女性的眼光向他投来。
端详了好一会,吕逸飞来到了客厅。这时母亲抱起他换下的衣裤,到阳台上洗涤去了。坐了大约五分钟,妹妹吕逸梅从外面回来。
“哥,问了叔叔没有?”吕逸梅一进门就问道。
“别提了。”吕逸飞双手抱着头,“我的脑袋快要裂成两半。”
“怎么啦?哥。”
“我们乡下的吕家楼发生了火灾。叔叔在火灾中被烧死。”
“怎么会这样?”尽管平时对叔叔不满,但这消息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我现在满脑子乱哄哄的。爸爸的事还没有头绪,叔叔又出了事。”吕逸飞无力地将头靠在沙发上。
“你叔叔出事是迟早的事,他常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只是我们吕家楼为什么会失火呢?”蔡香红听到兄妹俩的谈话,从洗衣机边走过来,忽地想到吕逸飞刚才的表情,不放心地问吕逸飞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吕逸飞尽量表现一副镇静自若的样子。关于路上遇到张波逼问矿山分布图的事,此时万万不能告诉母亲。一但让母亲和妹妹得知,一家人会处于恐惧的生活之中。为了加重前面那句话的效果,吕逸飞又补充道,“你们放心,我没有参与矿上的事。与矿上那些人的利益扯不上边,更不会和他们有冲突。有谁会找我的麻烦呢?不过,我一定要查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逸飞,你爸爸和叔叔的事交给公安局的人去查吧,你不用在里面瞎操心。我怕你万一查不出来,反而扯上什么麻烦,事情会变得更糟糕。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教我向你死去的爸爸如何交待?你爸爸的死成了定局,算是命中注定吧。可你要好好地活着。你爸爸为什么不让你们过问矿上的事呢?因为里面的情况太复杂。要你们好好读书,通过其它方式..赚干净钱,图的就是安安稳稳过日子。”
“如果公安局查不出来呢?”
“公安局查不出来你就能查出来?你有多大的本事?”
吕逸飞不再说什么。
蔡香红走进阳台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团,“逸飞,你看看,这个有没有用?”
吕逸飞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撕了一半的图纸。上面画着一幅炭素铅笔画。画面一侧沾满了黑色污迹,并附着许多细小的煤粒。
“哪儿来的?”吕逸飞自己也疑惑了。
“从你衣服上取下来的。我清理你上衣口袋里的东西时,发现上面粘着一张纸条。我怕是对你有用的东西,所以才过来问你。”蔡香红回道。
“什么时候沾到衣服上我都不知道。”吕逸飞苦笑着,路途上他的心思和精力全集中在许雅琴身上,所以衣服上有什么异常他全然不知。从外观来看,很可能是推姜云杰的一刹那,他扑倒在巷道中时,衣服从巷道中的污泥中粘上这张图纸的。
吕逸梅接过图纸,用一个废牙刷仔细揩净画面上的黑泥迹,隐隐约约显露出一幅简陋的山岭轮廓,虽然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只是被撕烂的地方因泥迹太重,看不太清楚。吕逸梅试着用指甲去抠,弄了一会,结果发现除了将画纸的表层抠破,使画面消失之外并不能增加一丝益处。因为泥水渗透到画纸的中间,泥墨嵌合成了一体。
“图纸上画的山岭好眼熟呵。”吕逸梅一边仔细瞧着,一边努力地回忆着什么,“噢,我想起来了,有点儿像丧魂谷的虎跳峡。”
“我还以为是对逸飞有用的东西呢。搞了老半天,原来是逸飞不知从哪儿粘来的纸。”蔡红香又问吕逸飞道,“你是不是下井了?”
“妈,你说什么呀?哥哥去下井干什么?而且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忙都忙不过来。”吕逸梅回道。
“我看他的衣服沾上了很多黑泥,颜色及土质与你爸爸生前下井时穿过的衣服一模一样。”蔡红香说道。
“嗯——”吕逸飞脑子迅速转动着说,“为了确定吕家楼的死者身份,我赶到矿上去确认叔叔是不是那个时间回到了吕家楼。在回来的时候,天下雨了,由于路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刚好摔在有很多粉煤的路面上,所以——”
蔡香红相信了吕逸飞所说的话,只是说了一句,“你走路要当心。”然后继续忙碌着去了。
不一会儿吕逸梅也离开了家。
但吕逸飞此时心情却很不平静,因为他想起了前不久张波追问的矿产分布图一事。
那张图纸真的是井下粘来的吗?为什么矿井底下会有这样一张残缺不全的图呢?是小孩子信手图鸦的作品还是别有意图的东西呢?可是,上面的图仅是一个山头,而且正如吕逸梅说的有点儿像丧魂谷的虎跳峡。可虎跳峡底下除了不值钱的石头和泥土,什么矿藏也没有。附近既没有人在那儿开矿,也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说那个地方有什么奇珍异宝。倒是那儿有一个很大很深的山洞,里面阴森森的可怖。很多人甚至站在洞口边往里望一眼也不敢,更不用提下到洞里去看看。
这么一想,吕逸飞不禁有些泄气,“丢掉吧,多半是小孩子随意画的东西,随风飘进了井口。”
正在这时,公安局刑侦科来了电话,要他马上去公安局一次。
吕逸飞随手将图纸往桌上一放,出了房门。
到了公安局,吕逸飞立即被引进一个审讯室。审讯台上坐着三个表情严肃穿着制服的警官,左边一人在准备着作笔录。
吕逸飞感到气氛有些不对。
“我们叫你来,是想了解你与吕文男被害一案有关的情况。你请坐吧,不要紧张。”中间的那个警官用手朝对面的一张木质小方凳说道。
吕逸飞木然坐下来,心儿惶恐不安。
“你什么时候到吕家村的?”中间的警官发问道。
“昨天晚上九点半。”
“昨天什么时候离开莱市的?”
“早上七点半。”
“请你把去南木岭的仔细过程如实说出来。”
“我早上坐许雅琴的小车进南木岭,但在半路上她的车子轮胎被扎,坏在丧魂谷中间的路上。许雅琴到青桥乡叫修车师傅修车,我便在丧魂谷帮着她守车。因这事,我们耽误了去南木岭的时间。一直拖到晚上,我们才到达吕家村。吕家楼失火是我们到达之前发生的事。”吕逸飞平静地说道。
关于张波一伙人和他在路上发生的故事,吕逸飞觉得没必要告诉警察,一来怕节外生枝,二来与案件无关。
“你怎么认识许雅琴的?”
吕逸飞简略回答之后说道,“她到南木岭写生,我去南木岭处理一些与我爸爸有关的事情。两人碰巧在路上遇见,我便上了她的车。”
“你去南木岭是不是要找你叔叔?”
“这——这好像与案件无关吧?”吕逸飞犹豫不决地说道。
“据我们了解,民间广泛流传一种议论,说你爸爸的死与吕文男有关。你爸爸的煤矿没要一分钱就转给了你叔叔。所以,很多人认为这不可能。”
“什么?”吕逸飞吃了一惊,心想,叔叔不是说他花了六百万转来的吗?
“这儿有你父亲的字据。”中间的警官不露声色扬了扬手中的纸条。
吕逸飞接过纸条一看,果然很像父亲的笔迹。
“这是哪儿来的?”吕逸飞问道。
“我们在现场搜索到一铁皮盒子,打开后发现这张合同。”
“你们难道怀疑是我叔叔害死我父亲的吗?”
“除了你叔叔存在主观意图之外,合同上的签名经笔迹专家鉴定系伪造。”
“我叔叔不会。”吕逸飞几乎是喊了出来。尽管这之前他有过这方面的念头,但吕家楼失火,让他彻底否定了这种想法。
“你能解释这张字据的来历吗?”警官不动声色地问道。
妈妈说过父亲生前从未说过要将矿产权转让给谁,可现在的证据却表明叔叔在其中做了手脚。叔叔真的会害死父亲吗?难道说,父亲离开南木岭之前,与叔叔见了面,叔叔那时就下了毒手?但吕逸飞仍然不相信存在这种事实,因为父亲待叔叔不薄。
“可是,我叔叔现在也遭到了不测。”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叫你来配合调查。”
“什么意思?”
“我们怀疑有人蓄意谋害你叔叔。”中间的警官目光如炬地紧盯着他。
“你怀疑我吗?”吕逸飞的后背有些发凉。
“直白地说,我们怀疑你们家有意要谋害他,意在夺回本属于你们的矿产权。”
“什么?我们要谋害他?”吕逸飞再也忍受不了,霍地站起来,大声质问道,“你们凭什么这样乱加猜测?”
“你别激动嘛,吕老师。”中间警官的语调忽然变得缓和而亲切,“我们只是根据案件发生的可能性条件来推测。有没有,当然得靠证据说话。”
听了这些话,吕逸飞仍然有些不快。难怪刚才问得那么仔细,原来是为了确证他是否有作案的时间。
“我害我的叔叔?我会去烧我自已家的吕家楼?真是天大的笑话。”吕逸飞冷笑一声,完全没有刚进公安局的恐惧感。
“你不要多心,我们在例行公事。凡是与案件有关的人我们都要进行调查,以排除犯罪的可能性。”
“案件的调查是你们的事,你们是不是把我当成怀疑对象 6211." >我不知道,你们可以根据我们家和叔叔不和进行推理,这我不怪你们,这是你们做的工作,其实我也恨那个杀人犯,他使我失去叔叔,我希望你们能早日破案,还我个清白!”吕逸飞越说越气愤。
专案组分析吕家楼纵火案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情况,吕逸飞报仇。前几天吕文男到过吕逸飞家,据吕文男的同事说,他和吕逸飞家吵过架,起因是吕逸飞家怀疑吕文俊为吕文男所害。纵火烧吕家楼,一可以报仇,二可以让矿产权重归为吕逸飞家;第二种情况,抢劫杀人,但是这个人必须熟悉吕家楼的情况,或者说在吕家楼有内线;第三种情况,吕逸飞家雇用杀手灭口。第一种可能已经被否定,因为吕逸飞没有作案时间,而他妹妹和母亲这段时间连城门也没有出过,更谈不上作案。第二种情况从排查看,可能性很小。既然有摩托车就意味着流窜作案,没必要杀人。最大可能是第三种情况。吕逸飞搬到城里以后,吕家楼基本上是吕文男一个人在住。吕逸飞到南木岭的那天,恰恰发生纵火案,好像有意安排似的。这就是公安局为什么要审问他的理由。
从审讯室出来后,吕逸飞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不但没有对父亲的死有蛛丝马迹的了解,反而招来了更多的麻烦,甚至公安局也盯上了他。虽然他一再表白,没有任何谋害叔叔的动机,但仍免不了公安局对他的怀疑。
也许母亲说得对,很多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可是,现在想袖手置身事外也不行,公安局已将他当成害死叔叔的最大嫌疑犯。
不过,吕逸飞对此事反倒很坦然。反正他没有作案,谅公安局查遍地球,也不会找到他头上来。
果然,过了几天,吕逸飞从报纸上的新闻了解到,公安局在案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在新湖乡的一个山沟里发现了一辆几天前报失的报废摩托车,据勘查正是吕家楼纵火案中使用的交通工具,但是凶手已不知去向。
案件侦破遇到了难度,公安局将此案又放了下来。
第五章 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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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吕文俊的尸体是火化还是土葬,全家人几乎一致选择了后者。原因是,蔡香红仍保持乡下人那种传统习性的思想,给死人以完整的身躯,不受火烧之痛苦。吕逸飞则因为中毒原因至今不明一直感到困惑不解。如果确属重金属中毒,至若干年后,只要肉体不腐烂,那么殘留在体内的重金属由于不会分解,仍不会转成易挥发的物质而从尸体逸散到周围的空气中。万一以后父亲的案情有了一丝转机,尸体内的物质还可以提取出来作鉴定。所以,在土葬上,吕逸飞和母亲的观点达成了一致。吕逸梅在这件事基本上没有主见,所以没有什么异议。
接下来,是另外一个问题。按照莱市的传统规矩,吕文俊的尸体必须运回到吕家村,开一个追悼会,盖棺定论定后方能入土安葬。但新湖乡有条大家公认的习俗,死在村外的人,尸体无论如何不能进村,更不能在村中举行葬礼,因为新湖乡人迷信,死在外地的村民,尸体搬进村很不吉利,将会给村民以后的生活带来灾难。相反,吕文男的死尽管属于非正常死亡,却可以在村里名正言顺举行。吕逸飞家决定在离吕家村一里路远的山坡搭一个灵棚,和吕文男同天举行葬礼后直接入土安葬。原本可以将两兄弟的葬礼仪式合二为一,这样不得不分为两个地方进行,一处在村里,一处在野外。
按照母亲的意思,父亲一定要重殓厚葬,但叔叔的葬礼也不能太薄,落人闲话。所以,吕逸飞决定同等规格举行。
考虑到一人来回奔波,难免一些事处理不周,吕逸飞将制丧服,请人看风水、择坟地等有关的葬礼事务全部承包给了德高望重的吕村长。之后,准备一些好烟好酒,请来帮忙的村里人和同族人,到所有亲戚家及父亲和叔叔生前的朋友家报丧。
接到报丧的人家也是第一时间前来吊丧,送礼金,进门在灵屋前磕三下头,吊丧者磕头后必须将跪在灵屋一旁的吕逸梅拉起来,尔后会有专人为吊丧者的头上戴好白包巾和在手臂上戴上黑袖章,以示对死人的敬重。
作为吊丧者临时休息的吕家楼也在加紧修复。外墙涂料来不及涂抹,外观依然显露出烟熏火燎的印迹。吕文男的葬礼就在吕家楼的院子里举行。
入殓前,吕逸飞叫人订制了能安放父亲尸体又能置于棺材内的玻璃缸,里面浸满了福尔马林溶液,无疑,吕逸飞想将尸体长期保存,期待有解开中毒之谜的一天。
吕逸飞完全按照当地的传统习俗举行标准的葬礼,他本想从简从快,但怕殡期太短引起母亲的不快,所以还是停放了三日。
出殡前夜,灵前那盏若明若暗的豆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一张接一张的黄纸不停地焚烧,弄得灵棚里烟雾缭绕,使人感受到临死的恐怖。几个和尚敲着木鱼,嘟嘟囔囔的不知念叨些什么。一个雇来的孝女,在悲悲切切地“哭九场”,边唱边烧,声音凄惨悲痛,撕心裂肺。
出殡的人不是很多,请了一些乐队,吹吹打打,一路燃放着鞭炮。为了提高热闹气氛,在遗体发丧那天,吕逸飞请了部分哭丧专业人士,扮成亲属,披麻戴孝,哭天动地。
墓地修建得气势宏伟,倚靠在吕家楼的后山斜坡上,像一位巨人默然俯视着山下一片宽阔的绿草地带。墓碑由上等大理石做成,色泽在阳光照耀下闪出夺目的光彩。整个墓由钢筋水泥建筑,马赛克装饰,显示出主人的富有。左墓为吕文俊,右墓为吕文男。墓碑上的刻字简述了兄弟俩的生平事迹。
安葬完毕后,吕逸梅急于赶着上班,和母亲一起回了城。吕逸飞则留下来处理一些善后的事情。
忙碌了几天,吕逸飞已是身心疲惫。当他从墓地回到吕家楼时,似乎身体上的能量已全然耗尽,再也支持不了身体上的重量,一下子颓然地倒在临时铺好的简易床上。
半个月来吕逸飞的精神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之中,没有松懈片刻。这一合眼,竟让他呼呼大睡过去。直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时,一个炸雷从空中响来,将他从睡梦中惊醒。吕逸飞睁眼一看,外面狂风四起,密布的暴风雨倾盆而下。涌入耳内的,除了激烈密集的雨声之外,剩下的就是哗啦啦风吹树枝的响声。
一阵压抑沉重的空气扑面而来,吕逸飞感到四肢沉重,呼吸不畅。
吕逸飞从床上跃起,站在窗前。
因为吕家楼被烧,线路来不及重新架好,楼内所有的电灯开不了。吕逸飞摸索着找出白天买好的蜡烛,可是,刚点燃就被外面吹进来的风扑熄。
整个吕家楼除了狂风和暴雨吹打的声音之外,显得异常寂静。不知怎么的,叔叔被烧死的模样忽然跳进他的脑海,一阵阴森森的恐惧袭上心头。
吕逸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料咣当一声,脚上踩着了一只软绵绵的东西。吕逸飞的心脏像被人吊着突地飞出了胸膛。过了好一会,他才战战兢兢用手去摸脚下的物体,发现不过是沙发烧破后被丢弃在院子里一角的旧海绵,不知什么时候风把它吹到了这里。
然而,紧张并没有因刚才的虚惊而消失,反而吕逸飞感到无形之中有人在卡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吕逸飞感到了害怕,身上的冷汗开始不停地流了出来。他很想冲出吕家楼,跑到村子任何一户人家敲开门借宿,可是外面黑暗中庞大的暴风雨像只咆哮的巨大野兽,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正在他不停地发抖时,一个闪电划破了夜空。吕逸飞忽然看到窗户下的院子外有一个长头发的身影飘然而来,像一张纸片,轻轻的飘进了院子。
刹那间,他的血液凝固了,脚步钉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吕逸飞才有了一些恢复的意识,身上的冷汗直往下流。闪电过后,周围又落入一片漆黑。撞击地面发出的风雨之声在空旷的野外回荡,借着潮湿空气的传递,越过吕家楼的门窗,不断冲击着吕逸飞的耳膜,撕裂着他的神经。吕逸飞从小不相信世上有鬼神之说。对刚才雷电下出现的人影,吕逸飞推测可能是.99lib?心理紧张造成的幻觉。他认为,人在极度容易受到惊吓的情况下,大脑往往不听使唤,会让恐惧在大脑中兴风作浪。
他回忆起小时候夜晚一个人走山路时,往往会听到身后传来另一种脚步声。可停住脚步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声音也会消失。长大后他才知道,那是自已的脚步声传到别的地方,被反弹着又传了回来。这种回声与自已的脚步发出的声音,产生的频率当然会不一致,这就是为什么多出了一种脚步声的缘故。
吕逸飞进行一番自我安慰之后,回到床上躺下来刚要合眼,一阵异常的声音又把他惊得坐起来。野外传来一阵婴儿般的啼哭,一声高一声低,隐隐约约,夹杂在啪啪的雨声之中,要是白天肯定会听不出来。吕逸飞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到这种声音,心里不免又产生一种莫名的新恐惧。恐惧令他无法入睡。他索性盘腿坐在床上,竭力镇静住自已。仔细倾听了一番,才想起这是猫头鹰半夜发出来的叫声。
吕逸飞虚惊一场后,狠狠地在心里骂了自已一句:真没出息。
又一个雷电在夜空中闪现。吕逸飞蓦地看到一个难以置信的情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一丝不挂出现在院子里,身体的线条清晰可见。魔鬼般的身材,天使般的面容令人简直无法想象,凭感觉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孩,皮肤在雷电下显得格外的白而且嫩。她的背,她的身材,她的臀部……
突然,她转过身来了。
吕逸飞倒抽了一口冷气:许雅琴?
许雅琴的身材,许雅琴冷冷的面容,还有许雅琴一头飘逸的长发,他再熟悉不过了。然而他瞬间否定了自已头脑中愚蠢的想法。许雅琴明明去了长沙读书,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
闪电连同刚才的人影消失了。
夜,黑得可怕……
吕逸飞蜷缩在床角,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还有那扇黑暗中通向客厅看不清轮廓的房门。
一阵风吹来,吕逸飞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他发现手脚此时变得冰凉冰凉,毫无热度。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缕白烟,轻轻地,轻轻地,飘散了,到底怎么了?吕逸飞揉了揉眼,仿佛又看到了刚才那个身影,穿着一身洁白的裙子,飘飘然藏书网向他走来,近了,更近了,看到了,看到了她的脸,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年轻,那么冷漠……
吕逸飞疲惫不堪,感觉到身体不再属于他。他无法再控制身体,一股麻痺感从背部升腾到脑后。他的心儿飘呵飘,飞出了胸膛,随着那个身影,在没有人的夜晚中,万籁俱寂的黑色之中,飘到一片大树林,阴森荒凉。一条黑色的大蛇,将他的手、颈项以及足紧紧地缠住,他不断扭着身子,挣扎着,然而,他越动,蛇把他缠得越紧。最后,他绝望地奋力掐住蛇的头部,却发觉掐住了一个女人的头——
吕逸飞一惊,吓得醒了过来。
这梦太可怕了。吕逸飞坐在床上,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胸脯,试图平静仍在怦怦直跳的心脏。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雨后的空气,带着一阵阵凉意,从窗户扑进来,吕逸飞的身子产生一阵颤抖。当他要去关窗户时,发现不知从哪儿吹来一张纸,挂在一根窗棂上。他伸过手去,意外地发现,纸面不仅仅没有被雨打湿,而且上面画了一个图。
又是一个图!吕逸飞心里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号。将纸片轻轻揭下,展开一看,原来纸上画着一片矮树林,四周崇山峻岭,树木葱茏。在树丛的中间,有一个用木头围起的茅屋。
这不是丧魂谷中的某一个地方吗?那个地方因为毒蛇出没,荆棘丛生,基本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经济作物,稀少有人到那儿涉足。
可是,吕逸飞感到头越来越疼,身体沉重不已,此时没有精力往更多的方面去想,而且昨晚可怖的情景仍在冲击着他的头脑,混乱着他的思想。
他得尽快离开吕家楼,就像有什么凶险之事随时会落在他身上。
回到莱市,他就病倒了。
妹妹帮他向一中校长请了病假。蔡香红只当是吕逸飞累出了病,除了和吕逸梅精心照顾之外,也不好多问什么。
不知不觉过了两三天,吕逸飞的病情仍然没有一丝好转。医生所开的药方,根本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
望着儿子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蔡香红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没日没夜地守在吕逸飞的身边。终于到了第三天晚上,她听到了吕逸飞嘴里不断叫着“许雅琴”三个字,意识到吕逸飞的病情与一个名叫许雅琴的人有关。
可是,许雅琴是谁呢?
母女俩处于极度的焦虑之中,并请了bbr>?心理医生来诊断病情。诊视的结果表明吕逸飞在某种地方受了刺激。
事实上,情况并没有她们想像得那么严重。吕逸飞患的是一种重感冒。由于近段时间过度奔波劳累,再加一个夜晚的心情紧张,终于发生了身体系统性的崩溃。虚弱使吕逸飞失去了暂时的抵抗力。最终导致吕逸飞暂时性的神志迷糊,语无伦次,接着又转为发高烧,说胡话。
母女俩手忙脚乱了好几天,蔡香红甚至躲在一旁哭了起来,天天对着吕文俊的遗像焚香跪拜,祈求吕文俊暗中保护。大约到了第五天,吕逸飞有了清醒的意识,并能起身喝些稀粥。又过了两天,吕逸飞能行动自如,家里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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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姜云杰脑海在翻想着林静和杨敬岭捐款的事。要是妹妹知道莱市会有一些这样的热心人在关注他们..,不知会有多感动。或许妹妹不会失学,继续留在学校读到中学毕业。想到这里,姜云杰忍不住流下几滴热泪。
一周后,林雪怒气冲冲进了姜云杰的寝室,将姜云杰拉到一中经常出告示牌的地方,上面挂着一长串助学金的学生名单和资助金额。
“为什么上面没有你的名单?”林雪指着公布栏内的布告大声质问着姜云杰。
“我没有申请。”
“你为什么不向学校告诉你家的实际情况?”林雪很生气地说,“你现在很需要钱用,难道不是吗?有谁会愿意与钱过不去呢?这学校里还有谁比你更需要钱用?”
“我说过,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家的情况。”
“为什么?让大家知道你就丢脸了吗?”
姜云杰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就要有志气。记得冰贝贝的母亲得知他家的困难后,要资助一笔钱给他读书,被倔强的父亲断然拒绝。父亲就是这样,宁肯下井挖煤,也不委屈自已接受别人的施舍。如果他今天愿意接受捐助,一定会让九泉之下的父亲不安。
“那将会影响我目前正常的生活和学习。我不想看到别人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姜云杰大声地回道。
“我担心你妹妹那么小,在外面赚不到钱。如果你有了一笔资金,至少可以暂时减轻你妹妹的负担。你真为了云惠妹妹着想,就请你马上向学校如实汇报你家的困难,争取得到学校的支持。”
“不用,我自已的事我自已会处理。”
“书呆子,书呆子,你是个书呆子。”林雪气得说不出话了。
姜云杰本想说一句我是书呆子又怎么样,见林雪非常激动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不想就这些再为自已争辨什么。更何况,路上过往的学生很多,不时有人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瞧着他们两人。
“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受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古时韩信受尽了胯下之辱,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为的是什么?是保存自已的实力,日后一展大志。你现在受人家一点施舍,有何不可?就那么爱面子?把受施舍当做受人家的侮辱就可以了。何必要装得那么高尚呢?就算你高尚,别人认可你的高尚了吗?”
“你到底有完没完,别再罗嗦了。”
“好的,嫌我罗嗦,是吧?看你一副人穷志不穷的样子,连自已的生存都成问题,还有什么志气可言呢?”
“够了!”姜云杰怒吼道,“我没有钱的时候向你家去借,好不好?反正我不想让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知道我家的情况。”
“这话可是你说的。当初我妈妈要资助你时,你却一口否定。”
姜云杰没回答林雪,丢下林雪往教室方向走。
“等一等。”林雪在后面叫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姜云杰一愣,接着回转身向林雪走来。
“林雪,祝你生日快乐。很想庆祝你的生日,但我不知道要如何庆祝。在我们南山村过生日很简单。”姜云杰挠了挠自已的头皮说道。
“你们怎么过?”林雪问道。
“生日那天,妈妈会煎两个整鸡蛋。每家每户的小孩都是以这种方式过生日。”
林雪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妈妈最辛苦了。几乎每个生日要在家切蛋糕,吹蜡烛。然后叫些要好的朋友过来一起吃一起玩,还要收到一大堆几乎一模一样的礼物,年年如此。想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
“那你今年想怎样度过你的生日?”姜云杰问道。
“你愿意陪我吗?”
“我——”姜云杰没想到林雪会提出这种要求。说实话,他这辈子还没和女孩子一起玩过。
“我想开开心心玩一天,不想叫朋友到家去开party。”林雪盯了一眼姜云杰,然后勾着头说,“我想到公园玩一天。”
“玩一天?”
“你不愿意就算啦?”林雪扬起头,眼睛盯着姜云杰。
“我去。”姜云杰被林雪的目光所打败。他最不喜欢的是到外面玩,但今天为了林雪,决定破了这个例规。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公园。玩碰碰车,在池塘的水面上过铁索桥,划游艇,坐海盗船。林雪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姜云杰第一次进公园,很多游乐设施没接触过,每到一处会产生感叹和惊奇。林雪笑他笨手笨脚,并用随身带来的相机将姜云杰憨厚的神态一一捕捉到了镜头。
在室外和异性一起疯狂,这种乐趣在以前无法体会。林雪兴高采烈的情绪,不知不觉感染了姜云杰。林雪天真,单纯,美丽,善良。她的心灵是一块未开垦的土地。她的纯洁,犹如经过了多道滤过后的纯净水,透明无尘。
不知为什么,每当目光触及到林雪灿烂的笑容,他的心里会跳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拚命地压抑着,可这些思想却仍然从他的脑海缝隙里蹦出来。有时他悲哀地想道,林雪的世界他进不去,他的世界林雪无法理解。如果她是鲜艳骄美的花朵,引人注目,他则是默默无闻的黑色泥土,微不足道。
林雪处于兴奋时,脸儿红通通的可爱。在快要离开公园时,林雪盯上了布袋打玩具熊的游戏。木架上有五层,每一层放有大小不一的玩具熊。放得越高的玩具越大越重,越不容易被击倒。被击倒的玩具熊必须落地才算数。五块钱可买三个布袋。林雪买了十块钱,一连投了五个,不是力度不够,就是方向不准。
“最后一个让我来吧。”姜云杰见林雪准备将最后一个丢出去时,忙说道。
林雪将最后一个布袋递给姜云杰。
姜云杰选择第二层靠得很近的两只玩具熊,屏住呼吸,与玩具熊正面成三十度的斜角,拚尽全力向着玩具熊的侧面狠狠地投掷了出去。啪地一声,布袋重重地击向玩具熊,玩具熊随即跳落地面。强大的冲量和惯性带着布袋,继续飞行,接着撞中与其并排的另一只玩具熊,紧接着,第二只玩具熊摇晃了一下,随之掉落到了地面上。
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一个布球击中了两个玩具熊,简直不可思议。
“太捧了太捧了。”林雪拍着手像小孩子般跳了起来。
摊主脸上闪出一丝无奈的微笑,将两只落地的玩具熊递给了姜云杰。
姜云杰此时开心极了,脸上露出一种少有的微笑,将手中的两只玩具熊递给林雪,“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
林雪笑了,笑得那么灿烂,笑得那么开心。
从公园里出来后,两人刚刚在一家餐馆选定席位坐定,一个人走到姜云杰的后面,轻轻叫道,“姜云杰,你好。”
姜云杰抬头一看,原来是同班同学杨涛海来了。
杨涛海是杨敬岭的公子。因为杨敬岭的交待,杨涛海在同学中一向对自已的家庭情况守口如瓶,就连他们的班主任和科任老师也不知道他在莱市有个显赫的父亲。杨涛海上课时到校,下课时回家,来回都是骑着摩托车。课间休息很少与一般同学交往,所以,班上没有几个人了解杨涛海的底细。姜云杰与他同班同学两年多,两人的关系如同一张白纸。
杨涛海这一叫,令姜云杰颇感意外。
从杨涛海盯着林雪看的眼神看,姜云杰明白,杨涛海主动叫他,并不是找他有事,而是他身边容丽非凡的林雪吸引了他的注意。
杨涛海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林雪,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这是我班上的同学杨涛海。”姜云杰站起来指着杨涛海向林雪介绍道。面对杨涛海放荡不羁的目光,姜云杰心里极为不畅,但表面上不好说什么。杨涛海的穿着很不一般。白色的西装,白色的裤子,白色的皮鞋,戴着深蓝色的墨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举手一投足,有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势,有些让人生厌。
“她是谁?”未等姜云杰介绍林雪,杨涛海便用手指向林雪,“是你女朋友吗?”
“不——不是。”姜云杰突地脸红了。
杨涛海走到林雪的跟前,“好像在一中见过你?”
“她在高235班读书,这学期转来的,叫林雪。”姜云杰介绍道。
“认识你真高兴。”杨涛海走上前,向林雪伸出一只手。
林雪犹豫不决,第一次有人要和她握手,而且是个年纪和她一般大小的男性。但最后她还是伸出了手。不料,刚伸出手,就被杨涛海紧紧地握住,同时那双眼睛令她有些害怕。
林雪使劲抽手,但似乎力气不够,没能挣脱出来。
“姜云杰,你去看看,为什么我们点的菜还没有到?”林雪说了一声,趁杨涛海注意力放松时,急忙抽出手,坐了下来。
“你们在这里约会吗?”杨涛海问姜云杰道。
“今天是林雪的生日——”姜云杰刚说了一句,忽觉脚上被人踢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林雪伸过来的脚,于是,止住不说了。
“这餐饭我请客。”杨涛海用蔑视的眼光看了一眼姜云杰破旧的穿着,对林雪嬉笑着说道。
“为什么?”林雪问道。
“姜云杰是我朋友,你是姜云杰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也算朋友。所以,朋友过生日,我请餐饭理所当然。”
“哪有你这样的推理方式?”林雪站了起来,“云杰,我们走,不在这儿吃饭了。”
说罢,走了出去。
姜云杰正要跟着一起出去,被杨涛海从后面拉住。
“你想要做什么?”姜云杰转过身,语气里含着不满。
“告诉朋友实话,林雪和你什么关系?”
“杨涛海,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朋友?高中同学两年多,你从没正眼瞧上我一眼——”
“就算是同学,你回答一句不行吗?”
“我和她有什么关系?不就是同学嘛。”
“别骗人,关系不好怎么会在一起吃饭?”
“她妈妈和我妈妈是一个村子长大的,两人关系很好。就这样,我和林雪认识了。”
“我们谈个条件,好吗?”杨涛海眼珠子一转。
“条件?”
杨涛海将姜云杰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我喜欢她。”
“你喜欢你去追嘛,只要她愿意,这关我什么事?”
“问题不在这。看得出,她喜欢你。如果她和你在一起,肯定不会理睬我。”
“什么意思?”
“我给你钱,你离开林雪,以后不要和她在一起。如果你肯从中帮忙的话,我会考虑给你更多的钱。”
“谁稀罕你的钱?”姜云杰眼露恼怒之意,“只要林雪愿意,随便你怎么和她交往,我管不着。”
“要是林雪不愿意和我交往呢?”
“很简单,你就知趣而退。”
“如果我一定想要得到她呢?”
“那样的话,我忠告你,最好不要去打扰她,她明年就要参加高考。这一年的学习生活对她十分重要。”
“只许你和她玩就不许我和她玩?”
“放肆!不许你这样胡说!”姜云杰动气了,“你敢打她的主意,我就会和你拚命。”
“为了一个女人拚命,值得吗?”杨涛海然后压低声音道,“云杰,我们是同学,有话好好说。我知道,凭你的条件你高攀不上她。她和你玩,顶多是她在玩你而已。你没必要将感情二字看得重如泰山。”
“请你住嘴。不许你这样侮辱她的人格。她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
“姜云杰,你太不识抬举了吧?和你商量,已经给你很大的面子。”
随之,杨涛海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般的哼声,紧接着,两个和他年龄大小差不多的青少年从餐店门口走了进来。
两人的球鞋像牙齿一样雪白,一左一右站在杨涛海的身边。这两人可以断定不在一中读书。凡是在一中读书的学生,只要打过一次照面,姜云杰就会记住他的脸部特征。
“喂,把林雪叫进来吧!我今天非要和她吃餐饭不可。”杨涛海说话时恼怒不堪,在莱市还没有什么人敢和他作对,他今天将性子忍耐到了极限。杨敬岭曾三令五申对他说过,尽量不要在外面搬弄是非,虽然他未曾触及这一雷区,但今天看到容丽出色的林雪,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莫名的心理驱使,想和林雪交往,因而再也顾不得这条禁令。
姜云杰见处境不利,握紧拳头站在那儿静待事态的发展。
“叫你马子进来,听到没有?”左边的男生恶声恶气地说道。青春豆布满了他的脸,像有无数只蚊子在飞。
姜云杰没有理睬。
“涛海,那家伙不理你呢。”右边那个男生嬉笑着,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姜云杰依然不说话。
两个人走上前,推着姜云杰说道,“快去叫她。”
姜云杰不耐烦地甩开两人的手,走出餐馆大门。离餐馆不远的地方,林雪正站在那儿朝餐馆张望,显然林雪在等他。
两个男生走出来后,一前一后将姜云杰夹在中间。
姜云杰意识到情况不对,迅速靠在后面的墙壁,这样可以减少防卫面积,同时有利于出击目标。
可是,其中一个人不打他,而是将他的头紧紧地抱住,另一个人则狠狠将他的脑袋朝墙壁撞击。啪地,姜云杰只感到脑袋快要裂开,巨大的疼痛令他非常难受。
姜云杰火了,猛地挣脱两人的围攻,从地上拣起石子,冲他们砸去。两人躲藏着散开,石头砸空了。就在姜云杰砸第二次时,一双手从背后抓住姜云杰的后衣领,并将他提了起来。姜云杰感到呼吸急促,回过头,看见杨涛海一张表情怪异的脸。
杨涛海瞟了一眼姜云杰手中的石头,歪嘴笑笑。另两个男生大喊:“教训他!打他一顿!”杨涛海将手一松,紧接着拉下姜云杰的外裤,露出一条短裤衩。
姜云杰大声喊道,“你无耻。”
“姜云杰,本来想和你做一个朋友,没想到你不买账。很多人找上门来要和我交朋友,我还不答应呢。你算哪颗葱?你以为考试能打高分就了不起,是不是?”杨涛海朝两个男生使了一下眼色。两个男生冲过来,每人对准姜云杰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脱了裤子,还遭人踢打,姜云杰不禁恼怒万分,当即卡住杨涛海的脖子,狠狠地掐了下去。
杨涛海很快透不过气来,两眼翻转着,用手去推,无奈姜云杰的力气不小,使不上劲。
两个男生见势不对,要上前去扯开姜云杰的手。
“你们两人只要上前半步,我今天非勒死他不可。”姜云杰说着再使劲一掐。
两个男生被吓得站立一旁,不知所措。
正在远处等待的林雪,开始见姜云杰迟迟不出来。接着看到两人在门外对姜云杰推推搡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便转回身来。
走近来时,眼前的情景把林雪吓了一跳。她担心事情闹大,便急忙走到姜云杰的面前。
“云杰,你快放开手。”林雪大喊道。
姜云杰一松手,杨涛海的拳头就照他的脸面挥了过来。与此同时,两个男生也扑了上去。
林雪非常气愤,当即走上前去大喝道,“住手,你们三个欺负一个算什么?”
接着,林雪从手提包内掏出手机打了110。
一个男生死命按住姜云杰的身体,另一个男生则对他拳打脚踢。
姜云杰恼羞成怒,不顾一切朝按他男生的手背张开大口咬上去,还没等他喊叫出声来,便狠命地一脚踢在他的下体,那个男生不得不痛得放开了双手。,随即,姜云杰逃出包围圈。另一人要扑上去。姜云杰从地上捞起棍子狠狠打了过去。拍地一声,打在对方的脑袋上。
“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用木棍打死你。”姜云杰双目怒睁,像头发怒的狮子,不断飞舞着棍子,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同时眼睛十分警觉地盯视着三人的一举一动。
杨涛海站在那儿没动。两位男生飞也似的跑进酒店,一会儿又跑了出来。一人手里拿着铁铲,另一人手里提着菜刀,冲向姜云杰一阵狂打乱砍。
姜云杰用木棍档着,有几次躲闪不及,肩膀上中了几刀,流出了鲜血。林雪冲向酒店门口,大声呼喊着,“打人了,打人了。”可是,没有人对她的求救声加以理睬,有几个顾客只是往门外探头瞧了几眼,又缩回店内。
林雪见杨涛海站在一旁冷笑,便走上去问道,“是不是你叫他们来打姜云杰的?”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嘛,他想置我于死地呢。”
“姜云杰是你同班同学,你不能这样对待他。”
“我把他当同学看,可他不把我当同学看。现在闹到这种程度,我也帮不了他。”
“做为一个男人这样心胸狭窄,我为你感到悲哀。即使不是同学也不能这样对待他。何况姜云杰是个老实人。”
“林雪,我可以叫他们不要打姜云杰,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因为我喜欢你。”
“要是我不愿意答应你的条件呢?”
“你想继续看到他们表演下去吗?”
林雪看了看手机,过去十多分钟了,公路上还没有任何动静。看来,等警察来解决问题,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不如先答应他吧。
“我答应你,你叫他们停止动手。”林雪说道。
杨涛海吹了一声口哨。两个男生立即停止了攻击。
林雪走过去察看了一下姜云杰的伤势,发现有两个较大的伤口在流血,幸好不是致命伤。
“姜云杰,我们走吧。”林雪催促站在那儿的姜云杰道。
“等一等。”杨涛海走上前,“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作数呵?”林雪反转身,一脸做作的惊讶。
“你刚才答应我的——”
“没错,我是答应你了。可是我没说是现在。”看到杨涛海有种被捉弄的神色,林雪感到心情好受了一点。
“那是什么时候?”杨涛海有些恼火,一时又拂不开脸面。
“以后吧。”林雪说道,“我要送姜云杰上医院包扎伤口。”
“能不能说一个准确的时间?”杨涛海继续缠着说。
“对不起,未来会出生很多不确定的未知数,我很难回答你的问题。”
“你想玩弄我?”
“我一个弱女子,哪敢玩弄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林雪从嘴角发出一声冷笑,那神情分明带着一种鄙视。
“你敢玩弄我,我连你一块修理。”杨涛海恶狠狠地说道。
“我以为你会有什么本事?你除了骂人打架还有什么能耐?真所谓外表亮亮光,肚内一包糠。”林雪说话寸土不让。她此刻不再畏惧杨涛海三人了。如果他们再打的话,她会和姜云杰一起上场。今天让了步,往后杨涛海还会上门找麻烦。一不做,二不休,得罪到底,将事闹大。她不信杨涛海这种人就没有人管得了他。而且,她相信警察很快就会到了。
杨涛海恼羞成怒举起手要打林雪,姜云杰冲了过来,一把将杨涛海奋力推开。另两个人拿着菜刀和锅铲也冲了上来,对准姜云杰一阵乱打。林雪气急不过,也帮着打了起来。
“林雪,你快走。让他们打我一个人算了,我今天和他们拚了。”姜云杰眼睛充满着血红,手中的棍子挥起来,只闻风声响,不见棍子动。开始的时候,姜云杰担心会伤着对方的致命处,下手有些顾忌。现在他把这些全丢在了一边,出手又快又准,简直成了一位神奇的魔术师。棍子在他手里神出鬼没,忽东忽西。他曾向冰灰灰学过几招棍术,因为从来没和人打过架,这些棍术一直没发挥作用。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并试着用学来的棍术出击。没想到两个男生转眼之间,只有招架之术,毫无还手之力。很快地,两个男生的身上,脑袋上,手臂上被重重地挨上几棍。
杨涛海看惊了,想不到和他同班三年的姜云杰竞有如此的棍术,打得令人眼花缭乱。不行,三人不能输。不然,在林雪面前很没有面子,传开了,在男同学中名声也不好。杨涛海想着,看准一个机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地抱住姜云杰的腰。
姜云杰转不动身子,棍子不再像刚才灵活自如,想猛力甩开杨涛海,无奈,另两个男生像两条穷凶极恶的狗,从身后扑了上来。
林雪开始看到姜云杰打得很起劲,不禁暗暗为他叫好。谁料形势急转直下,姜云杰一下子陷进三人的包围中心,一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姜云杰处于极度不利的情境下,几辆摩托车开了过来。
“警察来了。”随着林雪一声大叫,杨涛海吹了声口哨,另两个男生便立即丢下手中的凶器。
接着,三人大摇大摆往公路方向走去。几个警察走过来,看了看姜云杰和林雪,又看了看往外走的杨涛海三人,什么也没有说,准备离开现场就走。
“你们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林雪气愤地大喊道,没想到叫来的警察居然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小姐,反正没什么大伤,这事算了吧。”一位警察回道。
“什么?”林雪简直不相信她听到的,这种事居然算了。正要上前进一步质问警察时,一辆她熟悉的越野吉普车经过这里时停了下来。
从吉普车内走下一个人,迈着一种坚实有力的步子向着四个警察走了过来。这个人正是杨敬岭,刚从外地开会经过这里,看到杨涛海和两个男生神色匆匆地从酒店附近离开,后面站着一个头上流着血的中学生,便叫司机停车,下来了解是怎么回事。
杨敬岭刚从车门口露出脸,四个警察立即跑步上前,个个脸上显出春风般的笑容,其中一个高而壮实的警察走到最前面,将高高的身躯挺得笔直笔直,举起右手向杨敬岭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响亮地喊道,“杨市长,您好。”
“刚才是怎么回事?”杨敬岭的眼神并没有落在几个警察身上,而是朝向林雪和姜云杰两人。
“他们闹着玩——”高个子警察回道。
“什么?”林雪听了立即拉着姜云杰跑过来,“把他打成这个样子,也是闹着玩?我打110叫你们警察来,原来被你们当做来看一个闹着玩的游戏?今天幸亏没有闹出人命,要是闹出人命,我看你还敢不敢说在闹着玩?”
“小姑娘,你不要乱说。”高个子警察板起脸孔厉声喝道。
“你说谁乱说了?”林雪毫不理会高个子警察咄咄逼人的气势。
高个子警察还想说什么,这时杨敬岭开口了,“让这位小姑娘把话说完,你们谁也不准插嘴。”
“是杨涛海故意挑起事端的。他说要请我吃饭,我不同意,他就要打我,姜云杰只不过想保护着我不受伤害,结果遭到他们的毒打。”林雪不顾几位警察的频频暗示,从地上捡起丢弃的菜刀和铁铲,递给杨敬岭,“这就是他们打人的凶器。我打110叫警察过来,结果他们来了后,居然不理不睬,让杨涛海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你们四个人当中谁负责?”杨敬岭问四个警察道。
“我。”高个子警察应声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担任什么职务?”
“王剑波,河东派出所的副所长。”
“她说的可是真的?”杨敬岭用手指朝着林雪问王剑波。
“不清楚——”王剑波举起右手挠了挠后脑。
“不清楚?”杨敬岭的口气变得冷酷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对现场打架的原因不作调查吗?”
“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我见到杨涛海站在一旁并没有动手。参与打架的是另两个人,与杨涛海没有关系。”
“你胡说。他明明在打姜云杰,你们怎么说他没有动手?”林雪非常气愤地反驳道。
王剑波还想说什么,杨敬岭挥了挥手,“你们不要说了。我相信她说的话。对于王所长今天表现的行为,我感到很失望。我会建议公安局长,对你今天的出警行为采取处分。此外,我希望你们尽快将打架斗殴的三个人抓到派出所审问清楚。该拘留的就拘留,该教育的就教育。并将处理的结果告诉他们所在的学校,通过学校,再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
“这——”
“不管是谁,要一事同仁,不要因为杨涛海的身份特殊,你们就护着他。否则,你们这样会害了他,明白吗?”
“是。”王剑波又是一个标准的军礼。
“如果在处理上有徇私舞弊的行为,当心撒你的职。”
杨敬岭一番义正辞严的话立即博得了林雪的掌声。几个从酒店闻声跑出看热闹的观众对杨敬岭也流露出一种少有的钦佩。杨敬岭的形象在他们眼里显得非常高大。
四个警察被训得很难堪,不住地点头称是。
杨敬岭说完后,走过来察看了姜云杰的伤势,并问了他的姓名,在哪里读书,学习成绩如何。姜云杰低下头,一一作了回答。第一次与市级的政界人物接触,姜云杰心情非常激动。杨敬岭的平易近人,关心他人温暖的话语,令他心里有种热乎乎的感动。他很想说句谢谢,不知为什么,此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云杰是一中成绩最优秀的学生。”林雪在旁小声说道。
“你成绩这么优秀,将来一定会考上清华大学。”杨敬岭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亲切地拍了拍姜云杰的肩膀,“上清华大学可是所有莱市人的梦想。”
接着,杨敬岭向坐在驾驶室内的司机招了招手。待司机将车开到林雪旁边停下来后,杨敬岭主动将车门打开,示意姜云杰坐进去。
“先到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受到内伤。”
姜云杰不禁有些惶恐不安。杨市长的关心,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杨市长,您工作忙,我送姜云杰去好了。”林雪说道。
“这种事不过顺手牵羊罢了,换做其它人也会这么做。”杨敬岭坚持将姜云杰拉上车的后座,又招呼林雪和他坐在一块。
车子开动后,坐在前面的杨敬岭反转身,语调有些沉重地说道,“我代杨涛海向你们二位道歉。我作为他的父亲,也有管教不严的过错。”
此时,林雪和姜云杰才明白,杨涛海原来是杨敬岭的儿子。两人心里惊了半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我这个儿子,从小受到他妈妈的过分溺爱,以至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以后会尽量抽出时间和他谈心,争取他把身上的陋习改正过来。回去后,我会主动向学校提出处分杨涛海的要求,不会让他抱有一丝特权思想。如果,他愿意改过自新,我希望你们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在以后的日子好好表现。”
杨敬岭说完,回过头去,不知是对自已儿子的行为深感失望还是为他的儿子未来的前途所担忧,靠在沙发椅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杨市长——”林雪轻轻地叫道。她虽然不知杨敬岭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凭着一个女孩子的直觉,杨涛海一定是那种对儿子期望值很高的父亲。
“叫我杨叔叔吧。”杨敬岭回道。以低姿态做人,这是杨敬岭一贯的作风。
林雪笑了,“杨叔叔,杨涛海改正过来,我和姜云杰会很高兴的。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成为好朋友呢。”
“真的吗?”
“真的。”林雪真诚地回道。
此时,林雪和姜云杰对杨敬岭的形象万分钦佩。不姑息自已的儿子,不纵容自已的儿子,犯了事与平民同等看待,这是许多位高权重者所达不到的境界。
送到医院门口,杨敬岭走了。包扎好伤口后,两人到外边吃了饭,然后回到一中,各自分手。
第二天午休,杨涛海在操坪走动的时候,看到姜云杰站在报纸橱窗旁正聚精会神看报纸,走过去拍了拍姜云杰的肩膀。
姜云杰回头见是杨涛海,脸上一怔。
“算你厉害,我爸爸都偏向你。但是我不会就此罢休。我不会让你得到林雪,不信我们以后走着瞧。你有能耐,我发誓也要混出个人样。”
姜云杰不以为然。要不是杨敬岭昨天诚恳的道歉,他今天决不会理睬他。杨涛海今天的气势低了许多,看来他父亲对他施加了高压政策。
昨晚,姜云杰从其它同学了解到,杨涛海其实本质上本不坏。平时对待同学没有什么无理的行为。在班上学习成绩也不差,比起其它市政府里的公子说话也言而有信,在学校算是比较守纪。没听说他喜欢过哪位漂亮的女同学,林雪是例外吧。但他有个严重的坏毛病,喜欢结交乱七八糟的朋友。常常约在一起吃吃饭,唱唱卡拉OK,大概与杨敬岭平时的管教很严有关吧。
“我要和你单独说句话。”杨涛海又说道。
“在这说吧。”
“不行,跟我到校外去。”杨涛海以一种容不得商量的口气说道。
姜云杰很不情愿地跟着杨涛海来到校外一个僻静的地方。
杨涛海朝四周看了看,确信没人后才说,“我向你和林雪两个表示道歉。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在四月楼为你们订了一个最大的酒席。我希望从此以后我们彼此都能成为好朋友。”
姜云杰没有说话。就他的出身和地位,杨涛海能当面承认错误已属难得,犯不着以请吃饭来赚取别人对他一个好印象。所以,杨涛海今天的举动,确让姜云杰大为不解。
第六章 两张残图
1
看到吕逸飞能到一中正常上课了,吕逸梅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哥哥,许雅琴是谁?”
“怎么啦?妹妹。”
“你睡梦中老是提到她的名字。”
“我有提到许雅琴的名字?”吕逸飞极力掩藏住自已内心中的恐慌。他不能让家里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否则,家里人又会为这件事寝食不安。
“是呵。”蔡香红也附和着说。
“她是我大学读书时认识的一位女大学生。”
“我明白了。哥哥一定是喜欢上了她。”吕逸梅大声嚷嚷着,同时笑了起来。
“你胡说。”吕逸飞脸红了。
“妈,你看他,脸红了呢。”吕逸梅笑道,“哪天哥哥带过来看看。”
“好呵,我早就想抱个孙子了呢。”蔡香红开心地笑了。
吕逸飞却开心不起来。
“妈,我们把乡下的房子卖了吧。”吕逸飞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难道你缺那几个钱用?”蔡香红有些不满。吕文俊未曾在城里的新房住过一晚,就留个吕家楼让他的灵魂在那儿好好安息。因此,她想到要在吕家楼立一个灵位,每年到了蔡祀日便去焚几柱香,隆重烧些纸钱,顺便看看村里一些谈得来的老伙伴。如果吕家楼卖了,去村里串个门也不方便。
“妈,不是钱的问题。”吕逸飞觉得必须找出一个适当的理由让母亲接受,总之,不能让她们再踏进吕家楼一步,“我觉得吕家楼的风水有问题。建成后,出了很多事。另外,一想起叔叔死在里面就害怕。我在里面住了一个晚上,就是因为害怕才受到了刺激。”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受到刺激?”蔡香红吃了一惊。
“我睡在半夜被吓醒,觉得有人在抓我的胸脯。可睁眼一看,什么也没有。等我刚一落眼,像又有什么东西进来了,悄悄地立在我身边。我把被子盖住整个头部。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个晚上我没睡好觉,身上不断流冷汗。”
吕逸飞胡乱地编造了一通,可是,他母亲还有妹妹竞然都相信了他的话。她们相信世界上有鬼这种东西,虽然她们未曾经历过。
“妈妈,哥哥说得有理。我们留着没有什么用,去了也不敢住。我赞成吕家楼不要了。”
“好吧,你们两个这样说了,我一个人反对没有用。逸飞抽个空,找个买主卖了它吧。能卖多少就多少。”
得到母亲的同意后,吕逸飞身体恢复后便决心再次来到吕家村。
对于煤矿的矿产权问题,一直是吕逸飞心中的疑团。即使父亲将矿产权卖给了叔叔,叔叔一死,他们家作为唯一的合法继承人,煤矿方面应有人通知他们家去接管。但种种迹象表明,这事似乎永远与他家脱离了关系。
吕逸飞对吕家楼进行了一番地毯式的搜索,希望能找出什么新的线索,然而大火烧后,很多东西化为乌有,即使残存的现场也无法复原以前的模样。
吕逸飞抱着一线希望来到叔叔住的旧房子前,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抽屉里面窜着许多蟑螂,房顶上跑着吱吱乱叫的老鼠。
地板由夯实的泥土构成。天气潮湿时从地上冒出来的水分将泥土中的无机盐带到表面,风干后留下一层白色的“霜”。衣柜里衣物杂乱地堆放着,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睡房,灶房,卫生间,找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走近架在搁楼上的木梯,一只老鼠呼地从他面前一闪而过,钻进一个打开门的衣柜。
吕逸飞的视线落在那件挂在衣柜里的黑色雨衣上。吕逸飞将手伸入雨衣口袋,触及到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铁皮火柴盒子。吕文男爱抽烟,有钱的时候会买一个打火机,没钱的时候就买一盒火柴。这个铁皮盒子是父亲送给他的。因为,梅雨季节,有时连续一个月阴雨连绵不断,火柴很容易受潮而刮不出火。
忽地,吕逸飞起了疑心。叔叔一向对那个铁皮盒子爱不释手,为何被烧死的时候没带在身上呢?疑心促使吕逸飞拉开铁皮火柴盒,里面放有一张小小的合约书。合约为他和一个代号为“老黑”的人所订,末尾有叔叔鲜红的指印。
上面白底黑字写着叔叔欠一个叫做老黑的人的六百万赌债。
六百万的赌债!简直不可思议!
就是说,父亲转矿产权之前(如果事实成立),叔叔已经身欠巨款。据叔叔生前所说,父亲卖了他六百万。那么,如果叔叔将矿产权转让给老黑,刚好够他还那笔赌债!
现在的煤矿谁在负责呢?一定是那个叫老黑的人!
吕逸飞在村里一打听,才知道矿被一个名叫冰铁锋的人买下来了。
当他找到冰铁锋时,冰铁锋坐在矿棚里,手里正玩弄着一个很漂亮有拍照功能的手机,一包芙蓉王牌香烟随手放在面前的桌上。
“我是吕文俊的儿子吕逸飞,我叔叔叫吕文男。”吕逸飞走上去自我介绍道。
“哦,有什么事吗?”冰铁锋眼皮也没抬一下。
“原来你是老黑?”
冰铁锋猛地停下手里的动作,凝视着站在面前英俊漂亮的小伙子。好久好久,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不是,这矿我是花八百万从老黑手上买下来的。”
“老黑是谁?”
“我不知道,老黑委托中介来卖的。”
“他委托的人是谁?”
“对不起,这是商业机密,无可奉告。”冰铁锋显然对吕逸飞的盘问感到有些不耐烦。
见问不出情况,吕逸飞只得悻悻退出矿棚。在他刚要下山时,他的视线无意触及到了井口。他猛地想起还有一位矿难者的家属,至今不知是谁。矿难发生这么多天了,矿主已两更其主,却始终没见另一位死者的家属出面找过他们家。
难道那位死者的家属得到了合理的赔偿?不对呵,吕逸飞心想,矿难前爸爸始终没回南木岭,而叔叔已身欠巨债。合理的解释是,发生在矿难之前,为了还债,老黑与叔叔之间存在被迫的矿产权交易。叔叔得到了一笔大于六百万的钱,然后给了死者家属的赔偿。如果这样,叔叔的确和姜云杰的母亲打过交道。
难道说,姜云杰母亲的精神失常真的与叔叔有关?
几经周折,他终于在青桥镇枫叶坡村,找到了另一位死者的家。可是,已经人去楼空。据说,矿难的第三天,死者埋葬后,死者的妻子,带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女儿,悄悄离开了枫叶坡村。
村子里没有人知道她到了什么地方。
吕逸飞回到吕家村时,天已经藏书网黑了。
奔波了一天,吕逸飞感到身体非常疲倦,极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回城的煤车几乎绝迹了。偶尔有一两辆出山的煤车,货是拖到离南木山不远的附近地区。
吕逸飞走到吕家楼院子外,脚步变得灌了铅似的沉重。
在吕家楼过夜吗?黑幕下的吕家楼,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张开一只黑漆深不见底的大嘴,随时会将人吞没。
一阵惶恐涌上他的心头。
吕逸飞停下脚步,犹豫着不知应该往前还是往后。就这样,吕逸飞站在那儿停留了十来分钟。
“我怎么啦?”吕逸飞一屁股落在地上,想起了读小学的一些事。
那时,他参加了小学宣传队,经常和一些小朋友傍晚出发,到各个生产队演出,半夜回家时要走一段很长没有人烟的山路,有时甚至要穿过一块坟地。但那时,一点也不害怕。有一次,一个小朋友病了,没有去参加演出。回来时一个人要经过丧魂谷,那儿传说有各种各样的鬼出没。结果,他愣是屏住呼吸一口气走回了家。
老师教育他们说,世上本没有鬼。很多时候是由于人的惯性心理作用于大脑中产生一种难以自我分辨的干扰信号。比如,一些细微且有规律的声音会被白天的噪声所淹没而让人难以察觉,但到晚上就会显得非常清晰。光和影的自然现象有时也会让人产生错觉或幻觉。尤其单独处于一种阴暗的环境中,往往会加剧心理上产生的恐惧感。
想到此,吕逸飞的心坦然了许多。不但不为上次的经历所害怕,反而在心底里生出一丝好奇:这次还会重现上次那种情景吗?
吕逸飞走进了吕家楼,自已动手弄了顿简单的晚餐后,早早躺在了床上。借着飘忽不定的蜡烛火焰,吕逸飞无聊地翻开了放在床上的一本三国演义小说。
月光高高地挂在空中,周围显得异常寂静。到了半夜,吕逸飞毫无睡意,眼睛始终盯着上次出现人影的地方。然而,一直到了快天亮,除了几声风吹树枝的声音之外,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
吕逸飞显得有些失望。
第二天一大清早,吕逸飞又看到了窗户上的那张画。吕逸飞忽地产生一个念头,去野外寻找画面上的地方。
找寻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发现丧魂谷的东面与画中的地方相似。沿着画中一条粗线的轨迹,吕逸飞在柴草丛生的地方摸索着来到一个空旷的地带,终于找到了一座废弃的茅房。
吕逸飞记起来了,听老人们说,解放初期,为了向进山狩猎的猎手提供一个休息的地方,村民们在这座山中修建了一间简陋的房子。由于频繁地捕猎,大约七十年代初,一些山鸡、野猪等野兽就绝了种。从那以后,没有人上山捕猎了。
屈指算来,房子有二十来年没人住过。门旁边有一扇窗户,没挂窗帘,里面显得昏黑。房门插着一个用草绳编织成的一个倒“S”形,像把老式挂锁,立在房门的中央。吕逸飞将手伸向草绳时,能听见自已发出急促的呼吸声,手不停地产生抖动。扯开草绳后,吕逸飞想到了推门时会不会有沉甸甸的感觉。
十多年了,村子里一直流传着此山有鬼。传闻着有个住在这里的女人吊死在这间房子。据说,曾经有小贼光顾过这里,推门时只能半开,门后堵有一具僵冷的尸体。
吕逸飞大胆推门而进,屋内一片漆黑。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后墙的窗户有些微弱的阳光。吕逸飞将窗户上的木板打掉,外面的太阳光漫射进来,在斑驳的墙上投上一道白亮的阳光。一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迅速跑出光亮的地方,钻入黑暗之中。
吕逸飞向屋角走去。
屋角像仓库似的堆满杂物,装过物品的纸箱、废弃的衣物等等。在另一堵墙边放着一个锈坏的铁架床,床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光光的铁架床像一副担架。离床不远有一个黑色的竹椅子,四条腿已经损坏,勉强还能支撑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突然,竹椅上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引起了吕逸飞的注意。吕逸飞伸手抓起它,当手心感觉到是一团人发时,像抓到了一团高温的炭火,将它扔回了竹椅。好一段时间,吕逸飞心儿没有平静,感觉到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挣扎颤动。
许久许久,吕逸飞才静下心来。当他再次抓到那把人发放到日光下,才发现手中拿着的漂亮披肩长发,原来是一副假发,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吕逸飞仔细瞧了瞧假发后,将它挂在门闩上,垂下的头发从背景看很像飘浮在空中的一颗人头。如果被风吹起来,就会一动一动的。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小偷看到的女鬼?如果真的是这样,当年一定是这种假象吓着了那个小偷。
屋角忽然传来一阵索索的响声。吕逸飞的血液刹那间停止了流动,身上的毛孔放大到了极点。他将眼睛瞪向发出响声的屋角,一下也不敢眨。杂物堆里有个物体在向前移动,不一会儿暴露在有光线的地方。吕逸飞这时才看清,是一条两米长的大黑蛇在慢慢滑行。很快,黑蛇从门缝里钻出后消失在房子外的草丛里。
当认出是一条毒蛇后,吕逸飞心里惊骇了一下,庆幸刚才没有招惹上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黑蛇溜进草丛的同时,草丛里惊飞出几只小鸟。吕逸飞心里又是一阵紧张,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哗啦,脚被地上的一块石头一绊,身子一时失去重心。吕逸飞急忙两手撑地,才使得身体最终没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吕逸飞站起来时,双手已沾满一层厚厚的细微灰尘,夹杂一些微小的枯松树叶子。十多年时间了,房间里积满了灰尘,这本不值得大惊小怪。然而,敏锐细心的吕逸飞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刚才提了假发后,手上居然没发现一丝灰尘。于是走到假发旁,再仔细看了一下,果然假发干干净净。吕逸飞在屋内环视了一周,眼睛落向那张破竹椅,同样没有多少灰尘。
难道曾有人到过这里面?吕逸飞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
在铁架床上,屋角的杂物上,都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只要手指轻轻一划,便落下深深的印迹。这说明什么呢?有人坐过破竹椅,而且曾用手梳理过这套假发?这种事情,决非一两次,而是多次。
吕逸飞不敢往下想了。
吕逸飞取下假发想重新放回原处,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发丝张开着撒满一地。在假发落地的瞬间,吕逸飞听到了一种从假发里发出来的另一种声音,尽管很微弱,但是与假发材质撞击地面的声音很不一样。一种高度的敏感性促使他重新拾起这头假发。吕逸飞一边细细打量着,一边想道,难道女鬼是一些人故意编造的一个传说?如果是这样,说明编造传说的人一定有某种目的。这样,假发的来历就显得很奇怪。
吕逸飞将假发提在手里,用力甩来甩去,还是没有甩出东西,然后将假发扒开,发现底部有个小小的装置。装置里放有一个用塑料纸包好的纸团。吕逸飞解开塑料,打开纸条一看,心里不禁跳了起来:这不是一张图纸吗?奇怪的是,图纸只有一半,另一半被人撕去。
对了对了,这正是另一半图纸。吕逸飞想起从南木岭回来,衣服上沾着的那一半图纸,不禁恍然大悟起来,这张图纸正是那张图纸的另一半。
吕逸飞有些欣喜若狂。两个半图纸居然无意间让他发现!难道图纸中藏有什么秘密?现在他明白了,吕家楼窗户上挂着的画图其实就是暗示着什么。
可是可是——吕逸飞像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从南木山带回来的那半张图纸竟然让他招呼妹妹丢进了垃圾桶。
吕逸飞再也没有心思在这儿捣腾了。
于是,吕逸飞取出假发里的半张图纸藏在身上,火速回到吕家村。他第一个念头是以尽快的速度回到家,然后看看是否还有希望找到那一半图纸。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吕逸梅并没有及时将那一半图纸丢在垃圾桶。
吕逸飞在吕家村村口拦了一辆进城的煤车。在路上,趁着司机全神贯注着前方时,从身上取出从假发里发现的半张图纸,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结果发现还是很像丧魂谷的虎跳峡。只是地形与前面的那张图纸不太一样。
虎跳峡是座很大的山,一直当作一座荒山,没有人管理。地势险峻,乱石零立,山上多为荆棘和茅草,因而,稀少有村民上虎跳峡。那么,这两张半图画虎跳峡意味着什么呢?
吕逸飞的眼光落在图纸被撕破的地方,那儿有个非常明显的黑点。黑点在这儿代表什么呢?从画面看,黑点显然与整体的色彩不协调。
在汽车东站下车后,吕逸飞一个劲地往家走。
“吕老师。”一辆红色的小车驶了上来,放慢后保持与他并行的速度。同时,从小车内探出一颗披肩头发的脑袋。
许雅琴?吕逸飞的身体像被雷击了一下,心脏险些停止了跳动。脚步僵在那儿,大脑的意识混乱成一片空白。
“吕老师。”许雅琴觉察到了吕逸飞表情上的不对,便大声喊了一句。
“别别别——”吕逸飞心里念叨着,别缠着我。也不答话,脚儿往前飞跑了起来。
许雅琴愈加感到奇怪:吕逸飞怎么啦?平时见到她,温文尔雅的书生风气,今天为何像受了惊吓一样落荒而逃?许雅琴细细想了想自已平时在吕逸飞面前的所作所为,觉得并没有过分之处。
吕逸飞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许雅琴想着,将车速加快,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后,然后将车停在吕逸飞必经的路旁。
过了一会儿,吕逸飞过来了,一脸惊慌之色。许雅琴走上前,挡住吕逸飞的去路。
“吕老师,今天你怎么啦?”许雅琴显得非常平静。
“没有。”吕逸飞看了看是大白天,周围那么多的人和车,确实不是在晚上时,心才略略镇定下来,“半个月前,就是九月十五日,你有没有到吕家村?”
“没有呀。自从上次和你分别后,我就一直在长沙读书,直到昨天才从回来。”
“这样呀。”吕逸飞自言自语道,同时心里想,难道那晚发生的事是我的幻觉?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许雅琴迷惑不解地望着吕逸飞。
“没什么。上次我从吕家村回城时,大约傍晚时分经过丧魂谷,忽然看到路旁有个女子的身影很像你。一模一样的头发和身材,就是把我烧成灰也会把她当做你。待我叫司机停下车,走到原来那个地方时,那个女子消失了。司机说,那个地方到了半夜,常常闹鬼。现在想起来,至今心有余悸。今天问这种话,只是想证实一下当时看到的人是不是你。”
“你是不是眼睛看花了?”许雅琴说话时表情仍然没有多大的变化,心里却划过一阵轻轻的笑声。她根本没想到这是吕逸飞临时编造的谎话。
“我不知是怎么回事,最近老是心神不太安宁。心里像丢失了什么,整天七上八下。上课时常常讲错地方,惹得一些学生不满。说出来真是羞愧。”
“你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又得不到合适的答案,心情焦躁可以理解。”
“是的。”吕逸飞为刚才没受到许雅琴进一步的怀疑而感到欣慰。吕家楼闹鬼事件不但没有冲淡许雅琴在他心目中的好印象,相反,他觉得以后的命运似乎与许雅琴密切相关。
“看你的眼神藏书网红红的,莫非晚上在赌牌,一夜没有合眼?”
“没有——”吕逸飞像是被点中了穴,始终不敢说出他的疲惫神态与吕家楼闹鬼有关。更确切地说,没睡好就是与许雅琴有关。
难道世界上真有鬼魂一事?可是为什么会与许雅琴如此相像呢?难道是因为我平时太喜欢她以致于在精神上产生幻觉的缘故?
“那会是什么?”许雅琴问道。
“我昨晚在吕家楼睡,一想起叔叔死在里面神情就很不安。”
吕逸飞的解释合理合情,许雅琴不好再问什么。
此时,吕逸飞恢复了常态,他相信,眼前的许雅琴和那晚所看到的女子不是同一个人。但愿上次看到的情景是一次幻觉。他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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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吕逸飞说道,“上次去南木岭,多亏你的小车。”
“不过做个顺水人情,你何必记在心上?换上谁都会愿意做。何况你在丧魂谷帮我守车几个小时,算是作了抵偿。对了,那些歹徒后来没找你麻烦了吧?”
“暂时没有。”吕逸飞心里打了个冷战。
“没事我走了。”
许雅琴的话始终那么简洁,不哆嗦。从不问别人什么,也不说自已什么。吕逸飞有时候想找话题和她搭讪却感到无从下手。她为什么不对他的一些行为感到好奇呢?换上别的女孩子早就会忍不住问他,那些歹徒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你?你家的情况为什么会发生那么多的事?在她的眼内,别人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别人的事根本与她无关。
“等一等。”吕逸飞在后面大声喊道。
“噢?”许雅琴转过身,满脸狐疑之色。
吕逸飞从嘴里冲出这句话时,自己心里也吃了一惊。因为他根本没想到下一句要对许雅琴说什么。他很喜欢许雅琴,她有着临危不惊从容洒脱的气质,有着独一无二无拘无束的个性,有着见识过人成竹在身的智慧,有着容丽非凡天然雕成的美色。因此,他很珍惜每一次和她见面的机会,很希望能与许雅琴呆在一起,哪怕一秒钟也好。然而,许雅琴是那种不容易能打动心灵的女孩子,这可能与她自身的优越条件有关。她的衣食住行说明她的家境非常富裕。她的谈吐气质,说明她有着良好的教育背景。至于她胆识过人的能力已让他领教过。
但是,今天无论如何——得有所表示。万一,许雅琴找别的男人做了朋友呢?岂不悔之晚矣?吕逸飞心里胡乱地想着。
“晚上有空吗?”吕逸飞鼓足勇气说道。
“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呵?”许雅琴有些意外,不由上下打量着吕逸飞,发现吕逸飞的表情非常认真。刚要说话,吕逸飞的头转到了别处。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位清洁工推着一辆垃圾车从旁边经过时吸引了他的注意。
许雅琴哪里知道,这位清洁工经常出现在吕逸飞所住的小区。清洁工的出现,使吕逸飞想起了半张图纸会不会就藏在垃圾车内?他家里的垃圾没满一袋,一般不会放在门外让清洁工收走。
吕逸飞急步上前,站在清洁工面前,“请问,这垃圾是不是今天收来的?”
“是呀。”清洁工对吕逸飞的问话感到非常惊奇。他收了十多年的垃圾,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
“今天有没有到过红砂路南风小区收垃圾?”
“怎么没有?我就是负责收那个小区垃圾的工人。”
“那末,你有没有收到十三栋三楼走廊上的垃圾袋?”
“有呵,只有五楼没有。其它每一层都有。”
“你现在要把垃圾推到什么地方?”
“就是前面不远的垃圾中转站呵。”
“我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清洁工不解地问道。
“不好意思,我有件重要的东西不见了,我怀疑我妈妈把它当成垃圾放在垃圾袋丢了出来。”
“好吧,等我倒出来时,你一袋袋仔细看吧。”
吕逸飞不觉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才想起许雅琴,回头看时,许雅琴早不见了踪影。
垃圾中转站是用红砖垒起的一尺多高围墙围成的空地,上面堆积了很高的垃圾。周围邻接着一栋居民楼和一所初级中学。在太阳光的作用下,里面发出一阵阵令人呕心的臭味。垃圾堆周围阴暗的地方,飞舞着密集的蚊蝇。
“你自已一袋袋清吧,要不然我一古脑儿倒了出来,混在垃圾堆后你会分不清哪些是垃圾车内倒出来的。”清洁工狡黠地一笑,便站在一旁偷乐去了。
吕逸飞左手掩着鼻子,右手伸向垃圾车。可是,眼前的情景令他傻眼了,车内堆着小山高般的清一色黑色塑料袋,一袋接一袋。这些垃圾袋是居委会收取半年卫生费后统一给居民家配发的,从外观上很难辨认出塑料袋的来源。这样,吕逸飞必须得一袋袋打开翻找着里面的内容。
见着一个穿着不俗的年轻人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有些过往的行人不禁好奇地驻住脚步。其中一个胆大的汉子凑上前来问道,“兄弟,你是不是有颗金戒指掉进了里面?”
吕逸飞满脸羞红,明知对方在嘲笑他的行为,但又不好对他解释,只顾闷着头认真地寻找。汉子见吕逸飞不搭理他,自觉无趣,便悻悻地离开垃圾场。
找了一会,吕逸飞忽然记起他妈妈这几天的早餐都有煮地瓜粥。因为他说过,他看到一条新闻,大意是说日本的科学家经过动物试验表明,红薯具有抗癌作用。由于新湖乡经常有人在医院检被查出癌症,听到他的话后,蔡香红立即到超市买了一大堆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地瓜,几乎堆满了厨房的一角。每天早上,她要用二十四升的高压锅煮满一锅。这样,塑料袋内一定要装满地瓜皮才对。搜索的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只要看看袋内有没有地瓜皮即可。如果没有,就可以扔掉,反之就得好好搜索一番。
吕逸飞就这样一袋袋找下去,直到垃圾车内只剩下了最后一袋。吕逸飞失望已极,气恼地将最后一袋也抛进垃圾堆,垃圾袋口一松,从中掉出几块地瓜皮。吕逸飞一阵高兴,慌忙走上前去,把垃圾袋口扯开,里面塞满了地瓜皮!
吕逸飞心里狂喜,急忙将垃圾袋提出来,将其中的内容物倒在一旁空阔的地上。紧接着身子趴在地止,接过清洁工递来的木棍,一样样东西扒了起来。吕逸飞搜索得非常细心,眼睛瞪得铜铃大。然而,搜索了三遍,每件微小的物件都找了出来,仍然没有见着那半边图纸。
此时,行人越围越多。
最终,吕逸飞只得放弃了寻找。当他依依不舍地离开垃圾场时,还不时回过头来,将目光投向垃圾堆,仿佛那半张图纸会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
吕逸飞回到家时,蔡香红正在看电视。
“逸飞,房子是不是处理好了?”蔡香红问道。
“一时找不到买主。”吕逸飞应付了母亲一句,然后问道,“吕逸梅下班了吗?”
“在她房里看护理方面的书呢,听说为了要评职称。”
吕逸飞走进吕逸梅房内,立刻一阵香味飘进了他的鼻孔。他用力一吸,不觉全身舒畅了起来。接着,他又深深地多吸了几口,好像这香味能驱走残留在他身上的臭味似的。
“哥,你怎么啦?又不是第一次闻到我房里的香味,今天怎么是这种样子?”吕逸梅放下书本,看着吕逸飞说道。
“呵——不—是——不。”吕逸飞调整好自已的心态,说道,“妹妹,你记得我上次从南木岭回来时,衣服上粘了一张图纸的事吗?”
“当然记得。你不是说没有用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那你要它干嘛?”
“这——”吕逸飞想了想,他心里所想的事绝不能让妹妹和母亲知道,便说道,“我认识一位画画的女孩子,想让她鉴定一下那幅画有没有价值。”
“可是,你不是要我丢了吗?”
“丢了?”
“丢在垃圾袋内。”吕逸梅的话令吕逸飞暗暗叫苦:完了,完了。找了老半天,偏偏为什么找不着呢?难道说,纸条从垃圾袋掉了?这完全有可能,要是垃圾袋口扎得不紧的话。
“会不会从垃圾袋内掉了出来?”吕逸飞脱口而出。
“哥哥,你说什么?从垃圾袋内掉出来?”
“没有,没说什么。”吕逸飞心事重重回到自已的房内,躺在床上。当他的视线落向屋角时,血液几乎停止了流动。
因为他看到了,那半张纸条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吕逸飞慌忙跳起来,紧紧地一把抓住那张纸条,生怕一不小心,它会从手里飞走。之后,吕逸飞若无其事到客厅倒杯水喝,见母亲仍然在看电视,妹妹在自已房里看书,才又镇静地回到自已的房间,关好门,将两张半图纸叠在一起。天哪!两半重合得非常紧密,除了一些自然现象引起潮湿和物理因素导致些微的破损之外,撕破的地方吻合得一丝不乱。
现在,呈现在吕逸飞面前是一张完整的丧魂谷中虎跳峡铅笔写生风景图。虽然是铅笔勾勒,但山上的云雾和景致画得非常逼真。许多细微的特殊地形都被画了出来。石头和树丛的地理位置丝毫不差,甚至山顶上有块小小的空地也能看出来。这说明作画的人要么非常熟悉那儿一带的地形,要么观察得非常仔细,也有可能对照拍摄后的照片所画。
吕逸飞将眼光落到标注有黑点的地方。这个地方极少有人进去。听说里面有个很深的山洞,山洞周围到处长满了刺人的植物。
难道这幅图与山洞有关?如果真的有关,那么这山洞一定藏着某种秘密。一想到这点,吕逸飞周身上的血顿时沸腾了起来。可是转念一想,这山洞太可怕了,孤身一人前去探洞,万一遇到生命危险怎么办?
要不要冒一次进山洞的危险呢?吕逸飞带着这个难以举棋的问题走出家门,在嘈杂的人流中慢慢行走。每当做一项重大决定时,吕逸飞喜欢到喧闹的街头思考。如果外界的干扰不足以阻挡他做出下一步的决策时,那么选择的结果就不言而喻。
正当他思想翻腾倒海之际,许雅琴出现在他身后。
“吕老师,在想什么呢?”
吕逸飞回头一看,许雅琴手里提着刚从商场买来的时尚衣服,正向停车场走去。
“许雅琴。”吕逸飞轻轻叫了声,接着马上转到他早想好的话题上,“我正在想,要怎样才能请你出来喝杯咖啡呢?”
“是吗?”许雅琴停住脚步,望向吕逸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许雅琴的直白令吕逸飞一时默然。与其找理由,不如直率了当。想到此,吕逸飞决心将心里压抑很久的心里话吐露出来,“长沙那次大学生老乡会,我就喜欢上了你。”
“喜欢我?”许雅琴一愣,“为什么?”
“你高雅的气质倾倒了我。超群脱俗的神态,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我。有好一段时间,我睡不好觉,梦里老是出现你的身影。只有看到你时,我的心情才会得到安静。虽然这段时间,我家里发生了不少的事,但是我止不住的仍在想你。”吕逸飞一口气说了出来,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虽然说出来的话,有些肉麻且带着俗套,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必须抓住机会要让她知道,他的确爱上了她。
“吕老师,你对我了解吗?”许雅琴并未为吕逸飞的真情表白而有丝毫的动容,一如既往的冷漠。
“不了解并不妨碍我喜欢你。”
“你怎么会喜欢我这种人呢?”
“的确,你有种让人产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你那高傲、冷漠的眼光使得很多优秀的男人望而止步。大家背后都称你为冰美人。而我与大家不一样,只要我认定值得追求的事,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求——”
前面不远有一个摆卖果汁冰的露天营业摊子,许雅琴不动声色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丢给摊主,“随便来一杯果汁。”
一会儿,摊主递给许雅琴一杯满满的柠檬果汁。许雅琴喝了一口酒,手指转动着玻璃杯,表情非常淡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爱情对一个女孩来说,是人生当中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不可能随便因一个男人的三言两语就可以作出决定。”
吕逸飞刚要回答,许雅琴迅即将手中的果汁朝他的脸上泼了过来。
“许雅琴,你——”吕逸飞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侮辱,僵在那儿非常难堪,脸涨得通红。
没想到许雅琴当众居然这样对待他。
“一杯小小的果汁,就把你气成了这样。你在我面前奢谈交什么朋友?”说罢,许雅琴也不理会吕逸飞,转身向人流匆匆的街道边走去。
摊主递给吕逸飞几张纸巾,吕逸飞接过擦了擦脸和脖子。身上的白色衣服被沾污,湿了一大块,纸巾只能吸收表面上的水分,却对渗透到衣物中的污渍无可奈何。吕逸飞反反复复擦了好几遍,地上的纸巾丢得到处都是,仍然留下几块刺眼难看的黄色斑迹。
做完这一切后,吕逸飞正准备打道回府,却意外发现许雅观琴站在十米之外的地方,雕塑般的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就像游离于尘世外的一个看客,孤独冷漠地看着街上匆匆行走的红男绿女。
吕逸飞脑海里倏地反弹出另一种念头。会不会因为她过去交朋友受过某种严重的挫折和刺激?像许雅琴如此漂亮的女孩子,少女时代一定会有很多的年轻男性想和她交往。遇到个别品行不端的人也在所难免。
想到此,吕逸飞心里的气几乎消了一大半,于是走了过去。
“吕老师,你的衣服脏了。”许雅琴转过头来,脸上略带愧疚之意。
“我不介意。我们能找个地方聊聊吗?”吕逸飞轻声说道。
“等一等。”许雅琴跑进附近的商店,一会儿手里提着一件男式上衣走了出来,放在吕逸飞手里,“换上这件吧。”
“这——怎么让你破费呢?”吕逸飞一时不知所措。
“和我到咖啡厅去坐,你身上的衣服合适吗?”
“衣服多少钱?”吕逸飞换上后问道。
“算我赔你的。”许雅琴指着前面说道,“前面有家雅典咖啡厅,我们就到那儿吧。”
两人就座后,吕逸飞点了咖啡和两碟小吃。
许雅琴靠在沙发上,取出烟盒,用手指弹出一枝香烟。然后掏出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接着吐出一串长长的烟。整套动作娴熟、利落而又优雅。她上身穿着意大利顶级时装Misssixty牛仔,下身则随意套着一条白色的长裙。
吕逸飞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努力地想着要和许雅琴谈些什么。像某种药物对某些人会引起过敏,朋友的话题对许雅琴会有着同样糟糕的效果。
“小时候,我爸爸和妈妈的感情非常好。后来我妈妈由于精神受了刺激,得了一种精神病,常常歇斯底里抓我爸爸,打我爸爸。我爸爸终于有一天忍受不住妈妈对他的折磨,悄悄地带她出去了,后来再也没有回来了。”不待吕逸飞想好,许雅琴先开口了。她说话时非常平静,像讲述着一件与已无关的事。没有流泪,没有激动,没有怨恨,没有忧伤。或者她心里对这种事情早已麻木。由此可见,她幼年时一定经历了许多同龄人未曾经历的事。她的性格如此冷漠,如同人生戏台的一个看客,一个冷漠的看客。
吕逸飞顿时明白了,许雅琴刚才奇异的行动,正是母亲精神发作时的表现刻在她幼年的脑海里形成一种永久记忆的反弹。她一定深爱着她的母亲,也一定深爱着她的父亲。所以,她父亲对她母亲做出的行为一定刺激了她。可是,她父亲和她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妈妈后来找到了吗?”
许雅琴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爸爸对你好吗?”
“这件事后,我再也不想和他住在一起,就离开了他,开始了独立的生活。那一年我才十二岁。”
“你爸爸很有钱吗?”
“他离开了莱市,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做生意。听说,现在是一个公司的总经理。我从来不去看他,他也从来不看我。我们已经没有父女之间的感情,只有经济上的往来。只要我开口,他会满足我消费的一切需要。”许雅琴说罢,又燃起了一根烟。
咖啡杯蒸腾出的热气与许雅琴嘴里吐出的烟气互相缠绕,交织,在咖啡室的上空袅袅上升。吕逸飞望过去,许雅琴的脸一片灰蒙。
吕逸飞想好一切要说的话此时在喉咙上部发生了堵塞。透过许雅琴坚硬的外表,吕逸飞渐渐看到了里面的柔弱。
“吕老师,你人生的奋斗目标是什么?”许雅琴向烟灰缸磕打着烟灰。
吕逸飞冷不防许雅琴问到他头上。
“我在人生上没有什么宏大的计划。和一个彼此相爱的人生活到老,这是我一生当中追求的最大目标。”吕逸飞反问道,“你呢?”
“我是个很世俗的人,也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是我的目标。但是,小时候妈妈带给我的阴影,一直伴随着我成长。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我要亲手终结这一切。”
许雅琴的话暗示着什么呢?
3
不久,姜云杰和林雪都接到了杨涛海的请贴,约好三天后在四月楼大酒店二楼8号包厢间会面。姜云杰并没有穿上林静给他买的衣服,仍然身着自已打了补丁的衣服和裤子。衣服上易脏的袖口由于刷得过度变得发白,部分破损露出了线头。只要瞧上一眼就知道是购买市面上最廉价的布料,经过乡村裁缝师加工后的杰作。
四月楼大酒店在莱市算是格调高雅的一家酒店。两个大约十平米的花园,对称着位于酒店大门的两侧。八根装有红黄绿蓝四种彩灯的灯柱立在酒店面前的停车坪旁。来来往往的人影,各式各样的小车,以及摩托车,在彩灯下显得扑朔迷离,别有一番浪漫情趣。
酒店的大门采用自动化开关,人来而开,人去而关。两位身材高挑胸脯挺拔的迎宾小姐,穿着漂亮耀眼的红色制服,立在酒店大门的旁边,微笑着面对着每位走进来的顾客点头,口里发出甜蜜响亮的嗓声,“欢迎光临。”
姜云杰第一次来到这种高级酒店。看着到这里的人个个衣着光鲜,满脸春风般的进进去去,不禁对答应赴约感到有些后悔。尤其是经过他身旁时的一些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要朝他瞧上一眼,令他很不自在。那些眼光透出来的目光,无疑将他当作不应该来到这种地方的另一种社会层次的人。
“请问先生来这儿——”一位服务员走到姜云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问道。后面那个字的音调拖得很长很长,言下之意“您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服务员眼中的鄙夷之色令姜云杰非常生气。姜云杰没说一个字,车转身,朝跟在背后的林雪扔了句,“你一个人去,我不去了。”接着头也不回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姜云杰,你不能小孩子气。答应了杨涛海的请求,就得准时赴约,不然显得我们没有诚信,小家子气。杨叔叔对我们那么好,看在杨叔叔的面子,不要计较这些细枝末叶了。”林雪立即追了出来。
林雪几句柔软的话,又让姜云杰没了主意。林雪的手反牵着他,再次走进了酒店。
包厢里杨涛海和一个叫蓝天的年轻人,早坐在里面等候着他们。一看到林雪拉着姜云杰的手,杨涛海心中的醋意不禁大发。
“姜云杰,你也不看看场合,竟然穿上这种破衣服。难道想让我那帮朋友说我交了个穷鬼朋友吗?”
“我是个穷鬼,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向你讨一碗饭吃。你以为我喜欢巴结有钱人?”
姜云杰甩开林雪的手,气冲冲地下了楼梯。
“杨涛海,你嘴巴能不能闭紧一点?姜云杰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你这样说他,是伤他的心。你这餐饭,我也不吃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林雪嘴巴一呶,一路小跑着追姜云杰去了。
“妈妈的巴子,我这样有诚意请他们两个,他们居然不识抬举。”杨涛海抬起一脚将餐桌踢翻。
“少爷,别与他们一般见识。”蓝天说道。他是杨涛海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常为杨涛海出谋划策的一位军师。
“那个可恶的姜云杰,他自已走也就算了,偏偏林雪也跟着他走?他有那么大的魅力吗?”杨涛海朝蓝天生气地叫道,“除了他成绩比我好之外,他哪一点比得上我?那么多女孩子我还看不上眼呢。我看上林雪,真的是想和她交一个朋友。不知为什么,我第一眼见到她,就特别喜欢她,好像她有种特别的亲近感。我只是仅仅想和她做朋友,丝毫没有其它的意思。蓝天,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少爷,这种男女感情的事我没有经历过,所以体会不到你心里的滋味。不过,我认为,她是喜欢姜云杰的——”
“你不要说了。”接着,杨涛海丢下发愣的蓝天,冲了出去。
“喂喂,少爷,你到哪儿去?”蓝天在后面叫道。
“别 7ba1." >管我的事。”杨涛海丢下一句话。
“姜云杰。”林雪在后面叫道。
“我是穷鬼,请你别靠近我。”姜云杰吼道。
“你怎么啦?你穷是事实嘛。说你一句穷鬼你就受不了啦?你这样子以后能干大事业?”林雪没好气地回道。在她心里,她很希望姜云杰能淡然面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要不然,他的才华会淹没在世俗的尘埃之中永远发不出夺目的光彩。
姜云杰全然不理会身后的林雪,只是一个劲地在街道上往前冲。这个世界在排斥他,不欢迎他,不接受他。所以,他要远远地逃离它。大街的行人纷纷驻足脚步,向他投以一种奇怪的视线。众人射来的聚焦目光,令姜云杰的自卑感到达了一种高潮。他体会到了爸爸和妈妈做人的滋味。当一个人自感经济地位很低的时候,即使和不熟悉的人打个招呼也很难做到泰然自若。别人一种无意识的目光或一句无目的的言语,有可能在心中徒增一道无形的压力。这压力让你不开心,让你不能按正常的思维去思考问题。要想对这一切漠视不见好难好难。
星星点点的灯光点缀着街道两旁,灯红酒绿的夜色给莱市披上一层分外妖娆的外装。透过华丽的躯壳,有多少人在生存线上奔波忙碌?有多少人在心灵的陷阱不能自拔?有多少人迫于生活的重压,思想被挤压到了危险的边缘?如果,不是妈妈和妹妹有些牵挂,杨涛海的话早成了点燃他心中怒火的一根导火索。从爸爸发生矿难到现在,他无时不在忍认命运的不公。今天,他心底里迸发而出的火焰又达到了炽热化。
姜云杰走到莱河大桥,凭栏站定。
“云杰,刚才杨涛海说得确实过分。我也拒绝了他的晚餐。”林雪从后面走来。
“你不要因为我得罪他。林雪,你和我不一样。”姜云杰望着桥下面的流水说道。
“云杰——”林雪刚张开口,一辆冲上大桥的小四轮陡地停在她面前,从车内跳下两个高大的年轻人,一个人一手迅速捂住林雪的嘴巴,一手从后身使劲抱住林雪的腰身,另一个人则抱起林雪的双脚。两人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她抬起来,往车内塞去。
当姜云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林雪的头露在外面,伸进车内的身子不断动弹着。两个家伙将林雪丢向车内,随后两人钻进车内,将车门紧紧地关上。
眼前的情景令姜云杰大吃一惊。他前天看过报纸的报道,说上个月莱市发生一起高中少女失踪案,至今没有线索。莫非是他们干的?
姜云杰不由分说,跃上驾驶室窗外的踩脚板上,手指紧紧抓住窗沿。
司机放开油门,车子箭一般地向郊区方向驶去。
林雪在里面发生了激烈的抗争。车内两个歹徒,一人死死地压住林雪的颈部,让她回不过气来。另一个人则从车内找到皮绳在捆林雪的手脚。
时间不容许姜云杰想得太多,他必须在歹徒弄妥林雪之前,想法让车子停下来。报警,已来不及了。向周围的人呼喊,不但有可能起不了帮救助林雪的作用,还有可能害了林雪。姜云杰迅速转动着思维,此时必须冷静头脑。
当然,那些家伙绝对不会让他在车窗外逍遥,很快就会过来对付他。
司机加大油门,在公路上疯速般地行驶。姜云杰明白,司机意图将他从车上摔下来。其实,按照惯性定律,只要司机放开速度后猛地来个急刹车,姜云杰无疑会从车上摔落下来,不死也会伤得不轻。但是,由于是在城区,林雪没有完全被控制,司机不敢停车。
疯狂行驶的车子,像一个喝醉酒的酒鬼在公路上横冲直撞。远处的汽车,摩托车等各种车辆远远躲在一旁,让这辆发怒的小车呼啸而过。有几个行人躲闪不及,差点成了车轮下的冤魂。
车子驶出大桥,穿过两里远的城区路,接着进入两旁有水田的公路。此时,歹徒用胶布封好了林雪的嘴,将她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放在麻袋里看不出有任何的动弹。
一个歹徒手持尖刀朝姜云杰挥舞着过来。咚地一刀刺在了姜云杰的手背上。姜云杰只觉得一阵钻心般的疼痛,鲜血立时涌了出来。
公路两旁出现了一块连接一块的水田,白天绿油油的禾苗被晚上的车灯照射成黑乎乎的一片。望着水平低于路面不超过一米的水田,姜云杰脑海里忽地有了主意。
姜云杰一手紧紧抓着窗口边沿,另一只手搭上方向盘的一边。趁歹徒举起小刀第二次要刺向他的手背之前,抽回窗边的手,缩成一个拳头,伸进车内狠命朝司机握住方向盘上的手砸去。司机本能地抽回手。与此同时,姜云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迅速将方向盘往左边猛地转了个九十度的角,没有减速的车子调转车头,像发射的导弹从路基腾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条开口向下的半抛物线轨迹,接着一头扎进水田。
借着惯性,车子向前挣扎着滑行两米远的距离后,便趴在水田中央不动了。车后两道长长的车轮印,像水牛刚刚啃过青草的地方,看不到禾苗。车身滑过的地方,宛如暴风雨袭击过后的情景,叶面耷拉着伏在水面上。车子落入水田时溅起的水浪高过路基,飞洒到了公路的路面上。水面的浮力和泥土的柔软构成一个庞大的缓冲体系,部分抵销车子高速行驶时带来的冲击和震荡,使得车内的人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除了林雪不知发生什么事之外,车内三个歹徒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得没了血色,大脑半晌没有回到现实中来。
路基由山上开采的青石和石灰抹浆砌成,跳车时只要碰上路基轻则重伤,重则一命呜呼。早在车子飞离路基的时候,姜云杰看准了前面的地形。随着车子驶入空中的一刹那,姜云杰不失时机地发动了起跳。巨大的惯性将他侧身抛进水田。当他从水田爬起来时,左耳灌进了泥水,衣服、裤子和泥水浑然一体,借着微弱的灯光,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皮肤,简直成了泥塑的雕像。
车内三个歹徒清醒之后,从车内各自拿出一把小刀,打开变了形的车门,气势汹汹地朝着姜云杰包抄过来。
姜云杰自知双方力量悬殊,寡不敌众,但此时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对他来说,林雪的生命比他更重要。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林雪给了他一般常人难以想像的温暖和关心,使得他对生活重新拾起了信心。但是现在,仅凭他赤手空拳孤军作战,结果将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他得想方设法躲着对方的凶猛进攻,以拖延时间。只要公路上有汽车经过,就会有人发现这儿的情况。如果有人出手帮忙,他将会转为有利的处境。时间拖得越久,对林雪的安全越有利。
三个歹徒力求速战速决,一上来就非常凶残地一阵狂砍,明显要置姜云杰于死地。姜云杰脱下身上的衣服,当做手中的一条棍子,在手中挥舞着与三个歹徒博斗起来。
正当姜云杰处于极度生命危险时,一辆出租车急驰而至。出租车停下后,从车内跳下一条结实粗壮的人影。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尾随而来的杨涛海。他一直沿着林雪的方向跟踪而来。林雪和姜云杰站在莱河大桥时,他叫司机停在两百米远的地方观看。他心里忽地产生好奇,林雪和姜云杰之间是否会有过分亲近的行为。林雪看上这种穷小子,实在令他心有不甘。当看到有人从桥上把林雪抓走时,杨涛海感到极度震惊,便心急如焚叫司机追了上去。
来不及说任何话,杨涛海跳到了姜云杰的身边,和姜云杰背靠背,构成一个最佳的防御阵形。打架对杨涛海来说是拿手好戏,他叔叔就是公安局有名的刑警队长杨敬峰,曾指点他不少的拳脚之术。
“林雪在哪里?”杨涛海一边施展拳脚,一边向姜云杰问道。
“她被捆在车内。”
“快快,你突围出去救林雪。我来对付这三个家伙。”
“你——”
“罗嗦什么?”杨涛海吼道,“我学过几招,一时能对付他们。”
姜云杰杀出包围圈时,肩上中了三刀。血水顺着裸露的背部流下来,留下三道鲜红的印迹。姜云杰曲下身子,钻进车内,打开袋子,拖出林雪,然后一一将她身上的东西解开。
林雪此时才明白车子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歹徒呢?”林雪问道。
“杨涛海一个人在对付,他要我来救你。”姜云杰说着,扶林雪钻出车门。
在车灯照射下,杨涛海表现出非常顽强的博斗。他的衣服被划破了,脸和手都被伤着了几处,可脸上毫无惧色,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时决不能输给姜云杰。
“千万不能让杨涛海出事。不然,无法向杨叔叔交待呵。”林雪不禁为眼前的局势担忧起来。在三个歹徒的小刀挥舞之下,杨涛海身上划破了好几处地方。
“我上去和杨涛海一起作战。那些歹徒我交过手,他们并没有多少实战技能。主要仗着手里有几件凶器。只要打落他们手里的凶器,他们就不是我和杨涛海的对手了。”
姜云杰正说着,远处响起了警笛声。一个距离很近的歹徒,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一支长约40厘米的小刀刺向杨涛海的左胸!显然,三个歹徒感到局势对他们不利,便加紧了激烈的攻击。来不及躲闪了!杨涛海迅速使出一记擒拿术,抓住歹徒的手腕用力往上一翻,随着一声手腕关节折断的响声,歹徒发出痛苦的呻吟,小刀掉落在水田中。
姜云杰冲上去,从背后朝着歹徒的后膝盖处补上一脚。歹徒腿一软,脸朝下跌扑在在水田里,呛了几口泥水。
警笛声越来越近。另两个歹徒知道情况不妙,开始往水田小路方向撤跑。杨涛海冲上前去,死死钳住跑在后面的一个歹徒的双臂。姜云杰抢走他手里的刀具。这时,两名骑着摩托车的警察赶了上来,在他们的协助下,两名歹徒终于被制服。
另一名歹徒已跑出十多米远,回头一看,两个同伙已落入网中。心虚之下正准备继续往小路上逃窜,忽然看到林雪独自一人站在另一条田梗上,便悄悄又折转身来。
林雪还没回过神来,一把水果刀已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金属质感般的冰凉,透过皮肤,传递到了体内,林雪不由产生一阵颤抖。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在夜晚显得格外刺眼。她明白歹徒在作最后的挣扎,把她当作生命睹注中的筹码。林雪尽量镇静住自已,尽管她心里恐慌到了极点。如果她此时表现得非常脆弱,将不利于姜云杰他们的援救。
“你这种做法要坐牢的。你最好坦白从宽吧,反正你逃脱不了他们的手掌心。”林雪看到歹徒手里紧紧握着的水果刀说。
歹徒将小刀划进林雪的脖颈,叫嚷道,“不许动,再动我就杀了你!”
林雪的皮肤被割破一个口子,血不断地流了出来。
一阵疼痛传来,但林雪脸上仍无惧色,“你如果伤人,要判刑的……把刀放下来吧,你还年轻。”
歹徒没有听从林雪的劝告。
“你们得统统离开这里,放下我的两个兄弟。要不然,这娘们今晚将死在我手里。”歹徒朝着走过来想谈判的两位警察大声吼道。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只好退回原地,用传呼机传呼更多的警力来援助。
杨涛海一言未发,从姜云杰手里抢走水果刀。将刀尖抵向自已的喉部,刀柄朝外,一步步朝着歹徒站着的方向挪去。
“请你把她放下。我是莱市副市长杨敬岭的儿子,价值比她要大。来,过来挟持我。只要我在你手里,你要达到什么样的条件,警察全都会答应。”
杨涛海一边说着,一边一步步逼近歹徒。
“你——你不要过来。”歹徒大声命令道。
可是迟了!就在歹徒的注意力放在杨涛海身上的那一刹那,杨涛海手中的小刀反转着方向飞了过去。刀尖正中歹徒持刀的手背。随之,歹徒手中的水果刀掉落到地面。
在歹徒躬身捡水果刀时,林雪趁机跑了过来。
紧接着,杨涛海饿狼抢食般地扑了上去。在他扑到跟前时,歹徒已将水果刀捡在手里。接着两人打成了一团。很快杨涛海的头部、面部和手部多处被刺伤,但仍将劫匪紧紧地抱住。
一见情况发生了变化,两位警察立即扑了上去。
歹徒见警察跑了过来,慌忙甩开杨涛海,朝着下面的一个村庄逃窜。面对拿着匕首的歹徒,路上的行人没有一个敢上前拦阻。
杨涛海不顾一切地紧跟在歹徒后面穷追不舍。5米、10米、30米……杨涛海忍着剧痛追出了300多米,此时,精疲力竭的歹徒再也跑不动,索性停下来,转身操起匕首朝杨涛海腹部刺来。杨涛海迅速往左闪过,一个漂亮利索的“夹臂夺匕首”动作,将歹徒重重地摔在地上,紧接着一个折腕动作将歹徒右手握的匕首夺下。
随后两位警察上前将歹徒制服。
第七章 探洞
1
在是否愿意做他的女朋友的问题上,许雅琴始终没给吕逸飞一个明确的答复,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大约一杯咖啡喝完了,许雅琴站了起来,“我今天得回长沙。”
许雅琴走后,吕逸飞好一阵失落。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我要亲手终结这一切。”许雅琴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难道小时候的阴影烙在她心灵中至今没有散失吗?终结这一切?是终结阴影还是终结阴影所带来的影响?她说她是个很世俗的女人,那么,为了画出各个社会层次的生活景象,为了让更多的人对底层生>..活的人群有着全面透彻的了解,曾经牺牲了许许多多的休息时间,又如何解释呢?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对美术的执着,她对事业的的热爱,显然与她所说的并不相符!
咖啡厅里幽暗的灯光,在淡淡的烟气与咖啡的热气中,显得有些诡秘。吕逸飞的心里躁动着一种激动和不安。从来在自信中遨游云海的吕逸飞,不由对前景扑朔迷离。这种迷离不仅仅包含发生在他的家人身上一系列的谜事,也有暗暗产自于心底里的那种飘渺不定的情感。
他抬起头准备结账时,无意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子,那种奇异的姿态勾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女孩子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金棕色头发下的面孔清瘦白皙,在灯光的照射下,甚至有点苍白。上身衣着玫瑰色短袖麻质衫,非常惹眼地露出玫瑰衫里两抹酥胸和两只浑圆粉嫩的手臂。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微微歪着头,一瓶低度的本地酿造的优质米酒摆在面前,默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好象她的生命只有依靠酒精才能变得生动。
“结账,帮那女孩的账一起结。”吕逸飞对服务生说道,手同时朝对面的女孩指了指。
结完账,吕逸飞走出咖啡店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街面涌动着一望无尽的陌生人的面孔,那些面孔里一定有刚刚走出去的许雅琴,吕逸飞想道。要是当初不认识许雅琴多好,也许就没有今天这般的苦恼。
“先生,等一等。”
吕逸飞回头一看,那女孩跑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为我付钱?”女孩歪着头问道。
“没有理由,看你顺眼。”吕逸飞笑了笑。其实,暑假时他在吕家村,见过她和林雪走在一块有说有笑的情景。所以,他断定她是林雪的熟人。
“真是莫明其妙的理由。”女孩满脸不解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吕逸飞问道。
“冰贝贝。”
“贝贝,多好听的名字。看你年纪那么小,一定在读书吧?”
“我本来在新湖中学读初三,我妈妈偏说城里的中学教学质量好,花了好几千块钱托人找关系,将我转到莱市少云中学。今天第一次英语单元测试没考好,我成了班上女生考得最差的一个。老师宣布成绩的时候,我恨不得从地上打个洞钻进去。因为没有心情坐在教室里,我就跑出来喝酒。要是让妈妈知道,肯定得遭骂。我真想不读书了。”
“你不读书了,想去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想回家做修理地球的活——”
“哈哈哈。”冰贝贝的话引得吕逸飞大笑了起来,“你家在什么地方?”
“你说哪里,新湖乡一辈子砸不出一块金币的地方呗。”
“你说的是南山村呵.99lib.。”吕逸飞笑道,“你能到这儿读书,还可以进酒店喝酒,说明你家不止一块金币吧。”
“嗯,我们那儿的人说我爸是当地的首富。”
“你爸是谁?”
“冰铁锋。”
冰铁锋?不正是那个接管我爸爸生前煤矿的新矿主吗?吕逸飞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仍然不动声色。忽地,他心中有了一个想法。何不找机会接触冰贝贝,以此进一步了解冰铁锋?想到此,吕逸飞问道,“你成绩哪几科差?”
“英语,还有物理和化学,就语文好些。”
“要不我帮你补习功课吧。”吕逸飞递给冰贝贝一张名片。
“先生,你是教书的?”
“嗯。”
“可是我脑子很笨呵。你到时会烦死我的。”
“先试试吧。试总比不试好。”
“补习一节课多少钱?”
“不收你的钱。”
“那我不去。”
“为什么?”
“我妈妈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刚才不是吃了免费的午餐吗?”吕逸飞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现在社会上的坏人很多呢。谁知道你是坏人还是好人?”
“你说得有道理。这样吧,这事由你自已决定。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也行。”
冰贝贝望了望吕逸飞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握着的名片。一想到期末考试,万一拿个不合格的成绩单回家后,妈妈顿会流露出失望的眼神,“我怎么生个这样不争气的女儿。看看你表姐,多聪明。你为什么不和她比一比?她并没有比你多一个脑袋,多一只手,你为什么读书就那么差劲?”往往妈妈奚落之际,就是冰贝贝心里最难过的时刻。有时候,她真想远走高飞。她实在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非要拿她和林雪比?
“等一等,吕老师。”冰贝贝大声喊道。
吕逸飞转过身,明白了冰贝贝脸上的意思,笑道,“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我豁出去了。”冰贝贝认真地说道,“不过,我身上带有一把小刀。万一你对我图谋不轨,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哈哈,贝贝,看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吕逸飞忍不住笑道,“不如这样吧,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再叫一个同学陪着你。我去你的地方为你补习功课,好吗?”
“这——”冰贝贝仍然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你真的愿意吗?”
“咱们拉勾,骗你是小狗。”吕逸飞走近冰贝贝,伸出一根小手指。
“算了,你是老师,我信你。可是,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这人心肠很软,见不得别人难过。再说,你与林雪很熟——”
“你认识我表姐?”冰贝贝吃了一惊,闹了老半天,原来不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我们是同一个村子的。”
“我明白了。你爸爸叫吕——”冰贝贝止住不说了,她忽然感到头痛起来。
“吕文俊。”
吕文俊害了姜云惠妹妹的一家!冰贝贝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冰窖之中。
“对不起,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要你帮我了。”冰贝贝从身上掏出一把钱扔向吕逸飞,愤愤不平地骂道,“把你的臭钱拿回去,我不稀罕。我下次考个大鸭蛋抱回家,也不要你帮我辅导功课。”
冰贝贝一百八十度的大变化,令吕逸飞摸不着头脑。他问了几句为什么,冰贝贝并不理会,只得悻悻离开了冰贝贝。
吕逸飞刚走,一位衣着暴露的女孩从一旁走出来,站在了冰贝贝的面前,大叫一声,“喂。”
她叫小美,冰贝贝的同学。别看她年纪小,已经先后谈过三个男朋友。常常混迹于网吧和酒店,周末很少归家。
“小美,你想吓死我呵。”冰贝贝不满意小美的举动说道。
“那个男人好帅呵。喂,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小美推掇着冰贝贝的肩膀小声道。
“刚才在咖啡店认识的。”
“他怎么会认识你呵。”小美吃吃地笑道,“和这样的帅哥在一起,我一晚上都会睡不着。”
“他帅吗?”冰贝贝不以为然。
“当然啦。很多女的和这种帅哥白睡一个晚上也会心甘情愿。现在周围很帅的男人几乎绝迹了。好不容易碰到这样一个帅哥,你怎么就这样让他轻易走掉呢?”
“去去去。”冰贝贝没好气地回道,“你别胡说了,我心情坏得很。”
“你们吵架了?”
“你不要胡说好不好?”接着,冰贝贝将吕家和江家的事说了一遍,“我和姜云惠是同学,我要是接受了他的帮助,让姜云惠知道,姜云惠会怎么看我呢?”
“这么好的机会,别人花钱也请不来。你干嘛要计较这些?吕老师和你朋友家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吕文俊家的事在莱市人人皆知,他家不是也出了两条人命吗?他爸爸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所以,吕老师其实挺可怜。”小美说道,“不过,吕老师真的要来辅导你功课,恐怕你也没心思学。”
“你以为女的都像你,见了男人就乱想?”冰贝贝讥讽道。不过,经小美这么一说,冰贝贝已放弃了心里的成见。小美说得不无道理,吕家同样出了两条人命,算是得到了报应。
考虑再三,冰贝贝最终给吕逸飞打了一个电话。
吕逸飞教课很有方法。往往从最简单的知识开始,并为冰贝贝设计了很多浅显易懂的图片和一些很生动的直观教具。冰贝贝不知不觉对吕逸飞教的知识发生了兴趣,成绩开始有了明显提高。人,往往就是这样,一但对某方面有了自信心,进步是指日可待的事。
吕逸飞周末一边教导冰贝贝的功课,一边以下乡卖房子为借口,继续到吕家楼过夜。只是,那晚的情景不再重现了。
吕逸飞每次都会准时到达冰贝贝的住处为她补课,但有关冰铁锋的事,他始终觉得有点难为情,不知要从何提起。
“吕老师,你为什么要为我补课?”有时冰贝贝会提出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与其说吕逸飞答不上来,倒不如说他不想正面回答。通过与冰贝贝的接触,吕逸飞打心眼里渐渐喜欢上了冰贝贝。冰贝贝的美丽勿需多言,看上去让人赏心悦目。让吕逸飞更欣赏的是冰贝贝有着一般同龄女孩子所没有的独特个性,反叛,勇敢。因此,他给冰贝贝上起课来,特别认真,直到冰贝贝弄懂每一个问题为止。
上完课后,吕逸飞就会匆匆回到家里,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为了探险山洞,吕逸飞花费了很长时间作准备。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的准确行动,因此每一步都要推敲清楚,直至他认为周全详密为止。这虽然是他的个人行动,可一但遇到意外或某种不测,就会连累妈妈和妹妹。为了防止妈妈和妹妹发现他的异常,他只能背地里偷偷做着准备。
一只戴在头上的矿灯,一截当手杖也当防护用的棍子,一根两百米长攀爬备用的绳子,砍柴草和荆丛的镰刀,一副塑胶手套,一双防水防蛇的高桶雨胶鞋,能装1000毫升饮用水的水壶,几袋充饥用的饼干,一个以防山洞内二氧化碳浓度极高而引起人窒息的小型氧气筒,一只睡袋,出外备用的简单药品,打火机、火柴,统统塞入一个大背包,然后藏入一中单人宿舍的床底下。
连续几周的周末,不见吕逸飞的踪影,蔡香红开始以为他为吕家楼寻找买主在卖力。后来,见他并没有提过半句有关吕家楼的事,不免起了疑心。
“逸飞,吕家楼拍卖的事现在办得如何了?”一天,蔡香红问道。
“正在联系,估计快成了。”
“我看你这段时间是在忙别的事吧?这么久没听你提起过它了?”
“不是——”吕逸飞说道,“买主太难找了。这么一大栋房子有几个人出得起钱?”
“我不是说了嘛,不要在乎能卖多少钱,要尽快脱手。这样的话,你用不着每个周末来回跑一次。”
“好的。一放寒假,我就把这事弄妥。”
寒假刚到,吕逸飞就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在汽车东站坐上一辆开往南木岭的货车。
为了不引起熟人对他的注意,吕逸飞在青桥乡一个偏僻的地方下了车。
大概走了一个小时,吕逸飞进了丧魂谷的虎跳峡。虎跳峡名义为山,实则为岭。长长的一条横旦在丧魂谷的北部。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往里走,在路的尽头登山就可以到达目的地。往山上的路很不好走,走了三十分钟才到达山顶。
虎跳峡地势显要,因形如老虎往下跳的姿势而得名。按风水先生的观点而言,这儿的风水数方圆几百里以内为最佳。因而,自古以来,这儿成了附近村民埋葬亲人尸首的理想场所。前人葬在藏龙卧虎之地,后人则会人才辈出。所谓地杰人灵嘛。
谁家死了人,只要在这儿能找到一块空地,都可以抬来葬在这里。久而久之,这儿成了坟墓的乱葬岗。极目望去,连绵不断的坟墓,一个接一个,毫无次序和规律。
在进山洞之前,必须要经过这块墓地。
吕逸飞穿过墓地时,正值中午时分。太阳底下,并无任何可怕之处。吕逸飞专心往前赶路,他得在日落之前探完山洞。天一黑,这地方无疑会让他毛发倒竖。
走着走着,吕逸飞忽然觉得乱葬岗里有处坟墓很特别。走上去一看,原来是一座古墓。古墓只剩下一个土堆,半截石碑躺在土堆前。墓的四周很开阔,没有杂草。相邻三米之内,没有其它坟墓。土堆的某些特别,引起了吕逸飞的注意。所谓特别,就在于土堆与周围所砌石料缝中的泥土颜色相差太大,从外表看,倒很像后人在墓前加上的泥土。
吕逸飞不禁好奇地弯下身,用带来的小铁锹将泥土一块块地铲除,渐渐露出一块一米宽两米长的大青石板。吕逸飞费尽力气掀开石板,意外发现里面藏着一个墓道口。
吕逸飞清理了一下外围的泥土,大着胆子钻了进去。
墓道是个四十五度斜坡向下的通道,由坚硬的大理石铺成。吕逸飞打燃气体打火机,这时可以看出,墓室不大,但四壁及顶部与外面的墓道一样,由大理石砌成。
墓室中央是一具石棺。石棺和墓室都雕刻着一种非常神秘的图案,像是标明有许多道路的某条地图。从图上看,众多的通道当中,只有一条才能通往一个有标志的黑点。吕逸飞试了试橇石棺盖,不料石棺盖儿纹丝不动。
收获无果后,吕逸飞便打算离开墓室,刚刚走出不远,身后的墓室里传出一阵响动。吕逸飞一惊,再次入内,点燃打火机后,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难道我神经紧张,以致于耳朵听力产生了问题?吕逸飞边想着,边出了墓室,接着继续朝山洞方向走去。
虎跳峡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山上可供开采的矿产资源及种植作物的经济价值基本上为零,所在地又为青桥乡和新湖乡交界之处,一度被作为不毛之地的荒山处理。分山到户时,吕家村谁也不想要一分山,最后被划作公山。这儿的墓地自然就归为公用。对吕逸飞来说,他家祖祖代代的墓地定在吕家楼的后山,听父亲说,从他爷爷的爷爷那一代开始就是这样。所以,虎跳峡的坟地他是第一次来。如果把坟山比作虎头,山洞则处在虎尾。从虎头往虎尾走,中间要穿过很多乱石和许多不知名的矮小树丛。幸好他作好了充分的准备,要不然荆棘和杂草会撕破他的衣服,划伤他的手臂。
吕逸飞从背包里取出粘接好的地图,一边仔细察看着地形,一边摸索着往前走。他完全沉浸于探索奥秘的一种兴奋之中,对悄然而至的危险毫无察觉。
到了虎尾,长着厚实密布的杂草和荆棘,高达二米多深,没有任何小路可走。吕逸飞钻进草丛里,草叶拂着他的脸膛,飘荡在他的额前,他不得不时时将这些草叶拨开。走路发出来的响动,不时惊动栖息在草丛中的一两只飞鸟和索索发出响声的毒蛇。遇到难以伸脚的地方,吕逸飞则会挥起镰刀,砍出一条小路。不久,已经走到尽头,吕逸飞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处悬崖峭壁。
2
吕逸飞仔细看了看地形,发现他恰好站在地图标有山洞的位置上。
难道传说中的山洞有假?吕逸飞心里犯疑了。
然而,容不得他再细想,脚下的地面微微一动。紧接着,吕逸飞听到空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吕逸飞一惊,举头望去。不望不打紧,一望则令他魂飞魄散。他看到了什么情景呢?他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背影,披散着头发,站在对面的山顶上,山顶过去不远的地方,正是上次所发现的茅屋。那头发,他竞如此的熟悉。那女子渐渐地转了过来。
呵!许雅琴!
吕逸飞像具僵尸定在那儿不动了。当他开始有思想意识的时候,脚下的泥土开始往下沉陷。
完了!吕逸飞闭起眼睛。
吕逸飞此时一定对世界末日有刻骨铭心的体会,所有的肉体和思想停止了活动,好比被抛到了真空的深处,周围没有任何介质的传递和物质的存在,不管你怎样努力,产生不了意识和感觉。
在之前,他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一但找到洞口,就在周围钉三根木桩,然后将绳梯拴好放下,系好安全带,就顺着绳梯爬下洞。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多余。
大约过了半小时,吕逸飞的意识恢复了正常,发现已到了一个黑暗的世界。吕逸飞第一个反应就是,他真的进到了地图上的那个山洞。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以这种方式进入。令他感到欣慰的是,他的背包依然还在。
捉弄他的为什么又是许雅琴?上次已排除了许雅琴作案的可能。如果这次又是她,该怎么解释她的动机和目的?如果不是,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摆脱不了她的身影?
吕逸飞想着,从地上爬起来,从背袋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刚向里面走了几步,“轰”的一声,洞中一团黑点向他冲来,吓的他一个趔趄。稳住神一看,原来是一群蝙蝠,受惊吓冲了出来。
洞口分成两条。右侧地下长着蒿草,深不可测。左侧似乎通向一个密室。他想了想径直朝左侧的洞口走去。
进入左侧的洞内不到三米,发现一堆人死后残留下的骨骸,吕逸飞不禁被吓得连连倒退了几步。镇静之后,想了想感到不对头,这山洞内为何会有人的尸骨呢?
在好奇心的作用下,吕逸飞壮起胆子,浑身哆嗦着以每分钟一厘米的速度向骷髅挪动脚步。走近一看,原来是两具和吕逸飞差不多高的骷髅。其中一具骷髅的一只手扣在另一具骷髅的小腹上,另一只手则指向右边的洞口。
这是什么意思呢?吕逸飞努力地想着,两具骷髅又是谁呢?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骷髅后面已没有路可走。吕逸飞只得折转身,走出左洞,进入右洞。
洞底离洞口有多深,吕逸飞心里完全没有底。抬头往上看,除了绝望的漆黑一团之外,并无半点让人产生希望的亮光。
洞中很潮湿,洞顶不时滴下水珠,落在岩石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嗒”的响声,在山洞里发出回音。听起来,有着强弱强弱很有节奏的音乐节拍感。往前走是一段下坡路,越走洞越宽,分支的洞也越来越多。为了防止迷路,吕逸飞在走过的每一处地方,用小刀在石头上划下一个记号。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雾气罩在电筒光源外的玻璃窗上,使得发射出来的光线暗淡而微弱。吕逸飞索性点起蜡烛。在烛光下的照耀下,吕逸飞进入到一个神奇的宫殿。头顶上方的石壁上滴着颗颗透亮的水珠,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日以继夜地打造一个千姿百态的世界。洞内遍布各种形状的钟乳石,有的像蘑菇,有的像竹笋、有的似倚天长剑,有的似孔雀开屏——
再往下走,是布置着大大小小排列如蛛网似的山洞,吕逸飞傻眼了。洞中有洞,洞洞相连,相连之处,婉蜒曲折。毫无规律的路线,令人眼花缭乱。有好几次,吕逸飞又走回到原来刻有记号的山洞。
洞内很多隐蔽之处,似乎都有形迹可疑的可能。可每一次探察的结果都让吕逸飞感到失望。一个小时过去了,这种累积的失望近乎成了绝望。
他迷惑了,再往下走,该走哪一个洞好。如果每一个洞要花费一定量的时间仔细探看,那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冒险的游戏?此外,即使找到了山洞的秘密而不能走出这个山洞,无疑,他将会活活饿死在这个洞内。在空气长期的缓慢氧化作用下,他身上的肌肉会渐渐瓦解,风化,腐烂。身上的血液,细胞,器官化为无数种看不见的挥发物,弥撒在毫无生命的空气中。这样,他会成为这个洞内的第三具骷髅。
那样的话,他探到了这个秘密又有什么意义呢?
地球上少了一个叫吕逸飞的人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妈妈,还有他的妹妹,会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天天以泪洗面。然后,会在一种长期的阴影下过着生活。
一想到这些,吕逸飞此刻再无兴趣探察这些鬼斧神工的大自然景观,他的中枢神经只剩下两个问题。第一,洞里面究竟有什么与那张神秘的地图产生了联系。第二,如何走出这个山洞。
吕逸飞想起刚才一具骷髅的手势,心里忽地冲出一种想法。那手势可能不是指向右边的洞口那么简单,很可能在暗示着什么。会暗示着什么呢?方位,一定是方位。
吕逸飞重新退回到骷髅的洞口处,顺着手势所指的方向一直朝前走去。与原来所走的路线相反,这时走的是上坡路线。空气不像以前那样潮湿,也没有壮观的钟乳石出现。令人奇怪的是,没有许多相连的山洞,中途是一条坦荡笔直的路线。仔细一看,可以看出洞壁上有许多人工建筑的痕迹,倒很像一条人为挖成的山洞。
终于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个小小的洞室。洞内有一块长方形的石块,上面布满了灰尘。长石的一角,摆着一个长一尺,高二尺的木盒及一块布。木盒已被打开,里面空无一物。室内其它地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的现象。
吕逸飞随手揭起那块布,才知道是一块牛皮,抖去灰尘,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幅画。吕逸飞细细看了一遍,才明白山洞内某处藏有一样东西。画面是山洞内的路线图,没有标明东西所藏之处。吕逸飞取出放大镜,才发现图中有个很细微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吕逸飞马上按图中所指的路线折回去,找到一个口比较小的山洞,猫着腰钻进去,走不久又露出一个宽敞处,这里地面很平坦,两边耸立着一些钟乳石。他举起蜡烛挨个端详,终于发现一座貌似观音的钟乳石像后有层厚厚的泥土。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因为其它钟乳石后面并没有泥土。
吕逸飞随后把蜡烛插在旁边的泥土上,拿出小铁锹挖泥。土层并不厚,不到半米深。不久,吕逸飞的手触及到了一件硬物。翻开泥土,底下露出一个铁把手。清理好旁边的泥土后,吕逸飞拿住铁把手使劲往上一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出一个长满铁锈的箱子。打开箱子,上面一个油纸包内,装着一张字迹模糊的南木岭矿产分布图。下面则放着三层厚厚的生石灰,每一层之间用布相隔。生石灰由于空气中水分的作用,大部分风化成粉末,部分发生了变化,形成了较硬的碳酸钙石块,在烛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山洞的秘密终于解开。围绕这张南木岭矿产图,曾经一定发生了某种故事。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今何在,还有山洞内的骷髅是否与这张图有关,只能期待以后再行考证。
许雅琴的车在丧魂谷抛锚时,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到南木岭矿产图。既然张波要求他交出南木岭矿产图,这说明张波已经知道南木岭矿产图的价值。也可能张波受人指示,而指示的人对矿产分布图的重大价值已经知道,却对其下落并非特别清楚。
可是,为何会问到他头上来?
难道这张图与死去的父亲有关?一种假设是,父亲早就知道这个秘密,而父亲宁愿带着这个秘密长眠地下,也不愿告诉他的儿女!这可以从父亲为什么不让家里人涉足煤矿上的事加以佐证。因为他清楚,一但了解到图纸的秘密,就可能会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吕逸飞为头脑里产生这一系列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是真的,恐怕父亲做梦没想到,这个秘密他的儿子不但知道了,而且还得到了那张神秘的矿产分布图。
他现在没有退路可走,不可能再将矿产图放回原处而装作毫不知情。至于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将来再说。
第一个问题有了答案,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如何走出山洞。他回到长石的洞室,茫然地在长石上坐了一会。感到忙了半天,身心有些疲惫,于是躺下来睡了半个小时。醒来时发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了,便从背包里取出饼干,和着饮用水狼吞虎咽起来。
直觉告诉他,此地不能久留,必须尽快设法脱离山洞。一但有人发现他得到了那张南木岭矿产分布图,面临的将是一场不可未知的灾难。矿产分布图,无疑是一颗随时会引起爆炸的炸弹。
吃着吃着,吕逸飞停止了吞咽,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响声。走过去一看,结果在一个隐蔽不为人所注意的地方找到一个土洞。吕逸飞守在洞口,静静等待着洞内再次发生响声。一会儿,一只大蟋蟀从洞里爬出,见到他后逃之夭夭。此后,洞内再也没有动静。
吕逸飞决心破译响声的来源。他用小铁锹挖开土洞,看见洞底排列着几颗光滑的小石子,石子上放着一些圆圆整整的小木棍。只要动一下小木棍的一端,就像小孩子坐上跷跷板的一端,另一端就会高高地悬在空中,落下时刚好撞击在小石上,于是产生了美妙动听的声音。蟋蟀爬在小木棍上时,正是基于这一原理制造出一种响声。
仅仅明白这点道理,就不是简单的吕逸飞了。吕逸飞迅速联想到之前进过一个古墓,听到过类似的声音。这种声音他现在可以断定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就像医生通过听诊器听闻病人肚皮内的动静,地下的墙壁同样可以帮助他听到来自古墓外的声音。科学常识告诉他,固体不但可以传递声音,而且传递声音的速度比空气快得多。
洞室有些不对。这是吕逸飞思考后的结论。
吕逸飞的目光落在长石上,那是室内最大的嫌疑犯对象。长石显然为人工琢成,不像从底下搬上来的石柱那样有着浑然光滑的表面。古墓里那张奇怪的地图,不正是表示下面洞内的各条路线吗?有一条路线通往一个黑点,这个黑点的位置看来恰恰与长石重合。
吕逸飞一阵激动,跃身跳开长石。长石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吕逸飞拿出小铁锺敲打着长石,听到下面传来一阵空洞的响声。嗵嗵,像楼上的住户敲着楼下住户的天花板。
吕逸飞猛地将长石搬开,下面果然露出一个洞口。
想着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跳下去一赌生死。吕逸飞收拾好物品,背起背包毅然跳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跳下去后似乎再没有往前走的道路。吕逸飞打开手电,发现在另一个上方有个洞口。吕逸飞爬上去时,才知道进入了一具棺石。紧接着用肩膀顶开棺盖,跳出来一看,吕逸飞不禁大喜,不正是他原来到过的古墓吗?
闹了老半天,古墓这儿有一条进入山洞的秘密通道。看来,早有人通过这种方式进入过山洞。
走到外面的坟地,天已经下起了小雨,天色渐近黄昏。远处的山恋模模糊糊,与天空叠成了一片。要不是几声归巣的鸟叫在空旷的四周增添几分生气,吕逸飞的心又会在恐怖的空间里跳个不停。
吕逸飞从背包里摸出一件雨衣披上,凭着微弱的夜色疾速向前。此时,山上的任何响动吸引不了他,除非有一把刀抵在他的背后。他头脑只有一个信念,快快离开这种地方。
大约走了十多米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吕逸飞的血液瞬间停止了流动,双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再也不能往前挪动。这声音是那么令人恐怖,又是那么令人难以忘记!
吕逸飞最终禁不住回过头去,在一块大岩石旁,站着一位女子,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衣服,撑着一把过时的老式黑色雨伞,脸上戴着黑色的纱巾。手抚摩着石头,象在喃喃私语,似乎根本没觉察到前面不远的地方站了一个人。
那头瀑布般泻下的披肩长发,令吕逸飞联想到丧魂谷鬼屋的假发。
女鬼!吕逸飞心里打了个寒战。尽管他从不相信世界有鬼这一说法,可眼前的事实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你是谁?”吕逸飞声音发生了颤抖。
女子并没有动,站在那儿依然故我的神态。
“这么晚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吕逸飞试着再问了一句。
“我来找件物品。”女子的嘴唇没动,声音细嫩而绵薄。
“什么东西?你不会弄错吧,这里是坟堆啊!”吕逸飞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女子幽幽地说:“一张地图。”
地图?吕逸飞的身子险些倒在地上。是那张南木岭矿产分布图吗?吕逸飞再也不敢问下去。双腿打着哆嗦,边看着女子边往后倒退着走路。大约退了五六米之后,见那女子仍然站在那儿没有移动半步,才略略放下心,停止倒退。
然而就在此时,女子忽然转过身,正面朝向他,脸上的纱巾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取了半边。那模样——吕逸飞的心跳到了嘴里,惊叫道,“又是许雅琴?”
女子木然地背转身往坟地深处走去。
吕逸飞刚想追上去要验证是不是许雅琴时,但此时理性在他大脑里占了上风。万一女子设下什么计谋,他陷下去岂不是晚矣?
吕逸飞掉转屁股,撒腿拚命地往山下跑,用连滚带爬形容他此时的举动一点也不过分。
真是活见鬼了!吕逸飞一口气跑出两里路远,一直到了通往青桥乡的公路,看到有过往的煤车,才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段路离青桥乡还有两公里远。他必须走到青桥镇借宿一夜,然后再在明天早上搭公车或煤车进城。
来到青桥镇时,已是晚上八点半。家家户户亮起了电灯。见到不少的人影走动时,吕逸飞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找到了一个酒店,当夜洗澡,吃饭,住宿,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他从未睡得这么踏实,从晚上十点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
爬起床后一打听,离进城的班车出发时间只差十分钟,脸也未洗,口也不漱,早餐也顾不上吃,背起背包慌慌张张地往停车的方向奔走。
吕逸飞刚刚选个位置站定后,马上有四个陌生的年轻人围了上来,将他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不能动弹。四双不怀好意的目光,令吕逸飞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当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钻出包围圈,气喘喘吁吁站在车窗边时,四个年轻人吹着口哨一个个地下了车。
吕逸飞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拿起自已的背袋一看,顿时傻了眼。
背袋被划了一个很宽很长的口子,除了一些用于探洞的不值钱的工具之外,其它的东西不翼而飞。
那张很重要的地图不见了!吕逸飞眼前一黑,起身去追,可他前面后面都是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便连忙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他们抢我钱了!他们抢我钱了!”
吕逸飞一边跑一边叫。那四个人就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慢腾腾走着,像在有意等着吕逸飞。
吕逸飞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伸开双手,挡住四个人的去路。
这四人正是青桥镇的黑道组织青龙帮人。其中一个看上去很不起眼,个子矮小,相貌平平,脱下衣服时露出鼓突的肌肉,在他的嘴唇上可以看到一条与别人打架时留下的刀印。这就是青龙帮的老大王强。青龙帮是他一拳一脚打出来的组织。在他之前,青桥镇的各流氓体系有五个,分散在各个村没有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因而常受到新湖帮的打压和排挤。南木岭本来是青桥乡地盘,上面大大小小的煤矿却被新湖帮染指。由于财源的限制,青龙帮发展非常缓慢,势力一时难以与新湖帮抗衡。只能在周边的地区,靠对外来的司机来本地运煤时收取保护费。此外,对一些零散不成规模的小矿不失时机地插上一脚。平时,只要接到有钱的活,不论金额大小青龙帮一般不会加以拒绝。
前不久,新湖帮捎来一个消息。要他们帮着拦截一个从虎跳峡下来的年轻人,只要抢着包里的东西,一定给他们酬金两万。按理说,新湖帮是他们发展壮大的障碍,但看在钱的份上,王强答应了此事。
见吕逸飞追随着上来,王强向其它三人使了个眼色。四人对吕逸飞不加理睬,径直向黑虎山走去。吕逸飞不知是计,仍然死死地跟着不放。上了山,吕逸飞才发觉不对,可此时由不得他了。四个人抓住他,抱的抱手,搂的搂脚,将他抬到了半山腰一块空地上。
“你们抢了我的东西还想对我怎样?”吕逸飞胆怯了,生怕就这样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本来我们只对你背包里的东西感兴趣,没想到遇到你这样要东西不要命的人。”王强冷笑道,“不给你一点教训你不知道好歹。”
王强朝其它三人使了一个眼色,三人从吕逸飞身上解下皮带,将吕逸飞捆在一颗高大的茶树下。
“你一个人在山上慢慢欣赏风景吧。”说罢,王强带着三人吹着口哨下了山。
3
警察叫了一辆车将杨涛海、姜云杰和林雪一起送到医院作了检查。姜云杰和林雪两人只 662f." >是受了点皮肉之伤,医生消毒后涂上一些外伤药进行了简单包扎就完结了事,杨涛海肩上、手上、背上一共中了八处刀伤,医生帮他仔细清洗伤口,上了外伤药之后,考虑他流血较多,帮他开了几瓶输液的药,并建议他留院观察。
稍后,来了一大群人。这些人包括杨敬岭及其一些部下,还有杨敬岭的妻子廖美丽,杨涛海的朋友和同学,此外,还有闻讯赶来的电视台及报社记者。在新闻采访镜头下,杨敬岭的表情显示了对儿子行为的非常满意,但在言论上却并没有过多的夸赞,而是一再强调,作为一名莱市公民,这是他应当做的事。电视新闻连夜播了出来。过了三天,莱市日报登出了对此事采访后的详细报道,并在显要的位置刊登了杨涛海的照片。之后,莱市电视台推出一期名叫与英雄面对面的访谈。杨涛海侃侃而谈的风度,立即倾倒了很多市民。莱市大街小巷,到处诵扬着杨涛海勇斗歹徒的事迹。
杨涛海一下子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人物。
不久,报纸公布了警方对案件调查的结果。经查明,三个歹徒是作案达一年之久的暴力犯罪团伙。他们经常从网吧,舞厅或酒店拐骗一些没有经验的纯真少女,或者在夜深人静时和行人稀少的阴暗场所袭击单身女子,以协迫方式送往沿海地区的卖淫场所,从中谋取暴利。警方顺藤摸瓜抓住了他们另外两个同伙,并联合沿海地区的警察,捣毁三个淫窝,将陷入火坑中的少女解救出来,从而一举取得案件侦破意义上的完全胜利。自然,杨涛海成了这次破案中万人注目的重大功臣。有关他的报道,不但得到莱市各个媒体的空前响应,也占据了湖南日报头版头条的大量篇幅。
莱市政府决定给杨涛海授予见义勇为的称号,并颁发奖金一万元,同时湖南省教委作了高考加五十分的决定。
姜云杰在校园报刊阅览窗内看完了有关杨涛海的所有报道。在整个报道中,除了林雪两字作为受害人的名字提到之外,他的名字在任何角落里都找不到。只有一篇报道提到,有位杨涛海的同学协助警察为歹徒戴上手拷。
姜云杰心里颇不是滋味,甚至有酸溜溜的感觉。然而转念一想,在关键的时刻,杨涛海毕竟表现出了不怕死的精神,在擒拿歹徒的过程中也表现了大无畏的勇敢,甚至连警察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如果不是杨涛海及时赶到,一切的结果都要改写,他和林雪后来面临的局面将令人难以想象。杨涛海身上所受的伤比他也多得多。在这次事件中,杨涛海的表现的确不凡,功不可没。所以,他和林雪从心底里还是很感激杨涛海。他表现的行动,足以抵销他先前的一切污点。
思忖再三,姜云杰决定抛弃前隙,与杨涛海握手言欢,同时祝贺他取得的荣誉。姜云杰和林雪商议了一下,决定由林雪出钱请杨涛海到四月楼吃饭。
杨涛海自然痛快地爽约。一次意外的表现,他不但成了莱市人心目的英雄,同时也赢得了林雪对他的好感,真乃一举两得。
“杨涛海,对不起。我以前对你的态度不是很好——”姜云杰说道。
“呵呵,没有关系,都是朋友嘛。我向市政府提出了申请,一定要把见义勇为的奖金捐给你——”
“为什么?”姜云杰很反感别人对他的施舍,哪怕对方出于人道的想法,他觉得这是对他能力上的一种轻视。
“你是莱市最拔尖的学生,你也是最——”杨涛海忽然意识到姜云杰对“穷”字非常敏感,止住不说了。
“谢谢你的好意,你的奖金是用生命换来的。我姜云杰要是接受了你这笔奖金,晚上睡觉肯定不踏实。”
杨涛海居高临下的优越,慷慨陈辞的虚荣和目中无人的自信,以及整个事件的报道中没有出现姜云杰的名字,渐渐让林雪心里感到了不舒服。
“杨涛海,我对你救我的行为表示感谢。但是,报纸只报道你一人也未免太不符合真实情况了吧?姜云杰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林雪,姜云杰,你们要知道,报纸上的内容不是我写的。记者要如何报道是记者的事,我怎么能干涉呢?他们给我的采访大纲中,所有问题只提到我一人。我多次向记者提到,有一位叫姜云杰的同学表现得也非常勇敢。可是,他们不是装聋作哑,就是偏偏不写进去,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把奖金全部捐出,给姜云杰做学费,可?他又不领情。”杨涛海说得很无奈很委屈,好像这件事上他非常清白而被动,并非那种要把荣誉和功劳据为已有的人。
经过两次风波后,为了不引起杨涛海的刺激和不舒服,姜云杰尽量避免在公众场合与林雪接触,尤其当着杨涛海在场的时候。为了这些小事闹得彼此都不愉快,影响最大的将是林雪。现在进入高中紧张学习的最后一年,马上就面临着高考。考上名牌大学是林雪心目中企盼的理想,为了感情上的纠葛而影响前程,这有违林雪心中的愿望。前面已闹了不少的事,他和林雪都需要静下心来好好学习。
上大学是他从小就开始有的梦想,这个梦想伴着他走过了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有着同样梦想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妹妹姜云惠。记得妹妹第一次听到别人家出了大学生,羡慕得不得了,老是缠着他问,“哥哥,你什么时候考上大学?”那渴望的眼神曾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
九月很快过去了。姜云杰的生活也越加贫困。大约国庆节后,姜云杰正在宿舍整理东西,门外忽然飘进一声清脆的女声,“云杰哥哥。”
姜云杰回过头,见一位打扮时尚的女孩歪着头站在门口,牛仔低腰裤,一头染了淡黄色的发质,但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是谁,便问道,“你是——”
“你认不出我了?你还没考上大学呢。”女孩说罢,走进来将身上的背包放下来。
“你是冰贝贝呵。”姜云杰认出是谁时,歉意地笑了笑。
“你成天掉进书堆里,当心变成书呆子。”冰贝贝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陶瓷罐子,递给姜云杰,“南山村的高才生,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我妈妈做的。一罐是霉豆腐,可以长期食用。另一罐是炒的新鲜猪肉,我妈说要你尽快吃掉。”
“你大老远从乡下进城是为了送我这个?”姜云杰心里一阵热呼。
“别把我捧得老高,我做的是顺水人情。”
“什么?”姜云杰听得糊涂。
“我不在新湖中学读书,转到了少云中学。我妈妈为了我读书的事,差点气成了心脏病。她说城里中学的教学质量高,就托关系把我转了过来。这样,我也在城里读书了。国庆节回了一次家,我妈妈特意弄了两罐菜要我捎给你。”
“谢谢你妈。”姜云杰无法用语言表达他此时的心情。
“不用谢。在我妈妈眼内,你是南山村最了不起的大人物,她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差没有顶礼膜拜了。”冰贝贝接着叹了一口气,“她见人就夸你,越夸就越看我不顺眼。怪我不给她脸上争光。”
“你要理解妈妈,她想你好。”
“当然啦,望子成龙的希望破灭,就把望女成凤的梦寄托在我身上。也不知我妈妈吃错了什么药,家里非要出个大学生不可。”冰贝贝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林雪姐姐住在哪?我好久没见她了。”
“住在女生寝室一栋105室。”姜云杰说道,“我带你去。”
两人下楼时,姜云杰问道,“开学之前,你有没有见过我妹妹?”
“她找过我,说要我监督你平时有没有读书,并随时向她报告你的行踪。她说她要出去打工赚钱供你读书,没有时间守在你身边照顾你。”冰贝贝说道,“我知道林雪姐姐这学期要转到莱市一中读书,刚好你们在一个学校。我便向你妹妹推荐了林雪,要林雪帮忙。后来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姜云杰现在明白了,林雪和他在吕家村仅只有一面之交,如此关心和接近他,完全是出于同情之心答应了妹妹的请求。
冰贝贝进来的时候,林雪正在宿舍的床上休息。宿舍的活动空间很少,床架挤着床架,皮箱叠着皮箱。宿舍中间一条狭小的过道,上面挂着整齐划一的洗脸毛巾。女生们有的出去忙着洗衣,逛街,有的坐在床上看书或聊天。
林雪的家虽然在城里,可她坚持住在学校里。她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觉得很有生气。要是学习累了,或者心情不好可以随时找个同学聊天,或者到外面看看男同学打篮球。这在家里是办不到的事。所以,尽管这儿的学习及生活环境远远比不上家里,她宁愿呆在学校。
冰贝贝的到来,令林雪十分开心,她正想找个伴到外面玩一圈。于是,林雪跳下床,连忙拉着冰贝贝走了出去。在经过男生宿舍时,冰贝贝再次跑到楼上,将姜云杰拖了下来。
三人一起到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由于冰贝贝约了吕逸飞补课,电影散场后便匆匆回去了。
姜云杰刚要向林雪告辞,被林雪一把拉住,“你见了我怎么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难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姜云杰也不作解释,只是说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等。”林雪从手提包内摸出一封信,拍地掷在姜云杰的手上。姜云杰低头一看,封面上收信人一栏写着:林雪姐姐转姜云杰收。
姜云杰撕开信封,将信纸小心展开,熟悉的字迹跳入他的眼帘。
“哥,我现在找到工作了。你要好好读书,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妹妹一定会尽全力帮你。要是你不想读了,妹妹会很伤心很伤心。如果你一时遇到困难,可以找林雪姐姐帮忙。林雪姐姐答应过我,一定会在生活和经济方面照顾你。决不会让你为生活担忧,为经济发愁。你的学习不能放松,有什么情况她会随时告诉我。妹妹最大的心愿也是唯一的心愿,是希望哥哥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好前途。请哥哥记住,读不成大学毕业,请不要来找我。妹,姜云惠敬上。”
姜云杰不禁反反复复看了两三遍。娟秀美丽的钢笔字,出现了妹妹的笑脸,飘来了妹妹的气息,他甚至感受到了妹妹扑面而来的体温。
许久许久,姜云杰默默将信纸收好,放在衣服口袋里。转过脸去,林雪目不转睛地在望着他。林雪成了妹妹的传声筒或者说代言人,也是他和妹妹之间联系的枢纽。今后很长时间,他不可能做到完全不和林雪接触。
林雪递上一张姜云惠寄来的汇款单,上面写着:三百元正。第一次收到妹妹用汗水赚到的钱,姜云杰感到异常激动。他觉得捧在手里的不是一张薄薄的纸条,而是妹妹一颗滚烫滚烫的心!
“地址是假的。”林雪见姜云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汇款单上的地址,解释着说,“云惠妹妹怕你以后找她,凡是汇款单和信封上的地址都是编造的。她告诉我,你除了必须用功读书之外,不要想她。所以,联系她的电话号码她也不要我告诉你。”
将林雪送回宿舍之后,姜云杰到邮局取出三百元钱。第一件事,是买一把新牙刷。旧牙刷用了三年,上面的毛脱得成了半秃子。牙膏可以用清水代替,反正没人知道他漱口是否用了牙膏。但牙刷则不行,放在宿舍已成了众矢之的。那个牙刷已成了他的身分标志。大家的牙刷放在一起,唯有他的牙刷人人都能识别。所以,这次下决心要换把新牙刷。第二件事,是将那双烂了后跟的解放鞋拿给修鞋匠好好修补一下。
做完这两件事,然后又按轻重缓急买了一些廉价的物品,每一样东西他都要仔细算计清楚,争取让每一分钱的用处发挥到极致。到了十一月,妹妹又按时寄来三百块钱。有了妹妹的资助,姜云杰从此不再偷偷躲着吃白饭,饭里开始出现青菜,偶尔可以看到几片肉丝。当然,他更用不着开口向林雪的母亲借钱。
第八章 夺图
1
十二月份,当姜云杰从林雪手里接过妹妹寄来的汇款单时,发现林雪的神情甚是忧郁。
“你怎么了?林雪。”姜云杰问道。
“我最近心情很是烦闷。”
“你这样下去,明年高考会是问题。”姜云杰说道,“有什么事说给我听,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这个烦恼。”
“你解决不了。”
“怎么啦?”
“杨涛海最近缠上了我。他像个阴影一样跟随着我,我甩也甩不掉。”
“他是不是老是叫你出去,要和你约会?”
“没有。反正意思是想和我交朋友。”
“他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
“杨涛海给我写信了,现在弄得女生宿舍里的女生都知道了。”
“他写了些什么?”
“什么我是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感性的你走进了我平淡的生活,掀起了我心中碧波的湖水——听着高山流水,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让我时时想起你灿烂的笑容——”
姜云杰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写得这么优美呵,估计是别人帮他写的。”
“你还笑呵,除了写这些莫名其妙的信之外,还在信封上贴上不同漂亮的邮票。不知道从那儿打听到我喜欢蝴蝶,弄一大堆蝴蝶标本寄给我。我爱好收集邮票和电话卡,他见到好看的邮票会夹在信内给我,还特地到解放西专门卖古玩和磁卡的地方帮买整套的电话卡送我。送有仕妇女图和梅兰竹菊的笔筒,送粉红的中国结,因为我钟情这些传统的东东。他还买小星星的手链给我。”林雪说道。
“你都接受了?”
“难道我要丢臭水沟里不成?好多女同学巴结他还来不及。我要是这样做,人家会怎么说我?”
“噢,你有点心动了?”
“是呵,看到这么多我喜欢的东西,我当然心动。”林雪很生气地说道,“可是,这些白来的东西我会要吗?想不到你也这样看我。”
“你真的很烦恼吗?”
“你是个木瓜脑袋。我现在忙于读书,哪有心思交朋友,而且我——”林雪望了一眼姜云杰,“说实话,我心里不怎么喜欢他。可是直接拒绝他,他是副市长的儿子呵。得罪了他,我往后在一中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听说他手下有一帮江湖兄弟,不但为他出谋划策,还愿为他出生入死。”
“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一定要让他在高考之前不打扰你。”
“你做得到吗?”林雪有些担心道。
“相信我,林雪。”
放学后,姜云杰站在杨涛海必经的路上。
一会儿,杨涛海骑着摩托车过来,姜云杰招了招手,杨涛海将车停在一家商店的面前。
“走,我们到莱河岸边说话。”
“那么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求于我的事?其实只要你开口,我马上就可以办到。”杨涛海大言不渐地说道。
“谢谢,我目前没有求于你的事。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姜云杰冷冷地说道。
“既然这样,就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杨涛海将头一甩,就要回去。
姜云杰上前一把拉住杨涛海,“我要和你决斗。”
“和我决斗?”杨涛海反转身笑道,“你是不是神经出了问题?”
姜云杰平静地说道,“我希望我们能公平地对决。我输了,你和林雪之间的事要如何,我不再插手。你输了,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林雪,让她安安静静准备高考。”
“你小子吃醋了?告诉你,林雪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别在中间碍手碍脚。如果你站在我这一边,我还当你是一个朋友。如果你要和我唱对台戏,别说我没给你先打招呼。”
姜云杰突然从身上抽出一把小刀,用刀尖抵住杨涛海的脖子,“别动!给我老老实实地走。”
杨涛海一下失去刚才的神气,脸色有些苍白,“好,我答应你决斗。”
两人来到河边后,杨涛海一扬手,打掉姜云杰手中的小刀,脸上泛着一种捉摸不定的笑,“姜云杰,你太高估了自已的实力,我马上就会把你打得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说着,杨涛海一个螳螂扫腿将姜云杰扫倒在地,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死死地将姜云杰压在地面上,得意地发出笑声,“我数三下,你如果翻身不了,就当你输了,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姜云杰侧着身子仗着地面用力往上一顶,右手抓住杨涛海的衣领猛力一拉,两人一起滚入莱河中。
杨涛海一时慌了手脚,在水里胡乱地扑腾着。姜云杰从高一起就喜欢到莱河游泳,水性很好。他随即一把将杨涛海的头按入水中,然后又拉出水面,“别以为你是市长的公子就可以为所欲为。林雪是看在你救她的份上,才不想和你闹僵。做人不要太过分,要适可而止。人家不喜欢你,你老是缠着她做什么?”
“你想——想——做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的条件。一,停止向林雪写信,二,停止向林雪送东西,三,更不准你向她提什么要求。她现在面临高考,需要极为安静的学习环境。”姜云杰恶狠狠地发出警告,“如果林雪的前途毁在你的手里,我发誓为林雪讨回公道。”
在这种情况下,杨涛海感到姜云杰说的不是玩笑话,口气非常认真,如果真的不答应的话,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
“我答应你。”杨涛海心想,暂时忍一忍吧。爸爸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得学爸爸的风度。
“我相信你不会言而无信。你如果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就必须遵守你的诺言。”姜云杰说罢,松开手,手掌按在杨涛海背部往岸边猛力一推。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林雪吗?”杨涛海站在岸边没有急着要走。
“不想知道。”
“姜云杰,你必须知道。告诉你,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杨涛海说道。
“不管你是哪种人,影响林雪的学习至少不算一个男子汉的行为。”姜云杰说道。
“也许你说得对。我也不知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见着林雪,好像见着了自己的亲人一样。我从来没有要侵犯她的意思。”
“记住遵守你的诺言。”姜云杰边说边走了。
转眼到了寒假。
在哪个地方度寒假,姜云杰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回到自已的家。他选择不住在学校,主要怕引起同学们的怀疑,从而暴露自已难堪的处境。其实就他的情况而言,住在那儿都一样。
回到南山村后,坐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孤独像阴影一样四面八方包围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阵凄凉。
第二天早上,姜云杰胡乱地对付了一餐,坐在桌子旁正准备看书时,冰贝贝进来了。
“云杰哥哥,我妈妈要你下山。”
“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听林雪姐姐说的。林雪姐姐到过你宿舍,听你班上的同学说你回家了。所以,林雪姐姐就告诉了我。”
“找我有事吗?”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跟我来就是,别斯斯文文的像个书呆子。”冰贝贝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拉住姜云杰的手便往山下走。
姜云杰一阵脸红,忙挣脱冰贝贝的手,“你不要拉我,我跟你下山就是。”
冰贝贝的母亲叫林虹。冰家早几年住在纵树坡下的谷口村庄,自从冰灰灰在青桥乡镇办汽车修配厂后就搬出了村子,在离村庄一里路远的地方建了栋漂亮的三层楼。
冰铁锋是南山村响当当的首富。改革开放初期,就南下打工,凭着活跃的脑子和处世的能力,两年后混到能承包工程的包工头。每年年初,冰铁锋要从家乡带一批民工进城,到了年底,腰里揣着鼓鼓的钞票回家。
在偏远的南山村有钱并不意味着有势力。自古以来,世世代代的村民流传着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多子多福。兄弟多的村民,势力就强大。这就是冰铁锋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冰灰灰送到万友武术学校读书的原因。据说,有一次和邻居家争地基发生纠纷,对方仗着家里有三个儿子硬是把冰家的东西全部砸烂。冰灰灰读书回来后,大年三十闯进邻居家,赤手空拳与邻居父子四人大斗了一场,直打得对方家里鸡飞狗跳,个个趴在地上哭着求饶。从此,冰灰灰在南山村声名鹊起,再也没有人敢惹冰铁锋一家。
冰家的三层楼修建得别有风格。第一层为厨房,娱乐室,客厅,餐厅,小小图书阅览室。图书阅览室放一些连环画和小说,以及村民自已从家里捐出来的书。娱乐室内放有一张兵乓球台和藏书网一张台球桌。娱乐活动向附近村庄的所有学生免费开放。第二层南面为冰灰灰和冰贝贝的住房,北面则为冰铁锋夫妇的睡房。第三层为客房、学习室、杂物间及谷仓。
姜云惠因和冰贝贝是初中同班同学,关系密切,上学时常常一路去一路来。姜云惠到山下和冰贝贝打兵乒球,有时就睡在冰家。但对姜云杰来说,踏入冰家楼是第一次。
“原来你就是南山村的大才子呵,长得一表人才。”姜云杰是南山村家喻户晓的学习名星,林虹早已耳闻。今天第一次见到,姜云杰一脸秀气,文质彬彬,略带羞怯的神情,立即让她内心装满了喜欢。
“阿姨,你过奖了。”林虹的恭维话让他听了脸上发烧。
“姜云杰,以后学校放假就来我们家。”林虹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姜云杰立即成为她的第二个儿子。
“阿姨——”
“我知道你的个性像你爸爸一样,宁愿自已受委屈也不愿接受别人半点好处。”林虹说道,“这样吧,我也不让你感到住在这里过意不去。冰贝贝的学习成绩不太好,明年就是中考。她爸爸和我一心想让她明年考个中专,哪怕自费也成,好歹也算冰家出了个人才。所以,寒假我把贝贝交给你,你帮她补习功课。我们包吃包住,再加工钱,这样算是公平了吧?你没有沾我们的光,我们也不觉得吃亏,如何?”
“云杰哥哥,你就答应吧。”见姜云杰没有立即回答,冰贝贝在一旁催促道。
“嗯——好吧,阿姨,不过,我不要你们的工钱。帮贝贝妹妹本来是应该的。”姜云杰想,拒绝于情于理不合,答应或许是最佳办法。
冰灰灰高考未中后,冰家把出人才的希望寄托在冰贝贝身上。可冰贝贝贪玩,对课堂知识兴趣不大,成绩老上不去。进了城里读书之后,经过吕逸飞独特的教学方式,冰贝贝的学习进步很大,由班上倒数第一名跃居前二十名。冰家夫妇感到非常高兴,逢人便说城里的教学质量如何如何高。冰贝贝为了照顾爸妈的面子,不敢说出吕逸飞义务帮她补习功课的事。这在爸爸金钱就是万能的中心思想指导下,绝对不会相信世上有这种事发生。
林虹接着问了姜云杰家里其它一些情况,听到姜云杰的爸爸,妈妈和妹妹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后,不禁发出几声重重的叹息,末了从眼角滚出几滴泪水,“孩子,这儿永远是你的家。你和云惠随时可以踏进我们家的门。只要我们有饭吃,绝不会让你们饿着。”
姜云杰除了帮冰贝贝辅导功课之外,冰家的许多重活和累活抢着干,比如挑水,打耦煤,榨油,挑谷到外面碾成大米。这些活,本来一部分由冰灰灰回来负责,一部分请村里力气大的男人帮着做,结果都让姜云杰给做了。
林虹对姜云杰的表现甚为满意。尤其看着冰贝贝在旁给他递毛巾擦汗水时,心里乐滋滋的。可是,一想到姜云杰将来会考起大学,飞出南山村,而冰贝贝读书不争气仍然窝在这里时,林虹感到心里有些遗憾。
对姜云杰而言,他有自已的想法。寄人篱下的心情令他很不自在,必须在平日里对冰家付出更多的劳动和努力才能得到心理平衡。开始,他觉得林虹是出于同情才会对他百般关心,嘘寒问暖。不过,慢慢地他觉察到林虹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她的过分热情反而让他心里产生一种不安。
林阿姨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姜云杰想道。
2
一天,她们在一楼的客厅谈话时提到林雪,母女俩闹僵了。
“贝贝,你要是像林雪那样能考上重点中学——”
“妈,你为什么老是拿她跟我比?”冰贝贝显然生气了,不满意地打断了林虹的话,“我考不上重点中学,我去打工好了,反正我不会要你养一辈子。”
“你就想着打工这点出息?难怪不如人家了。”
“你不要老拿着镜子照别人,你跟林雪的妈也是姐妹,你哪点比她强?”冰贝贝毫不退让地顶撞着说。
“你不要跟我提起她妈——”
“那你也不要跟我提起她。”说罢,冰贝贝当即气得跑上二楼进了自已的住房。
姜云杰感到林虹和林静之间一定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要不然不会对冰贝贝提到林静时那么反感。
“阿姨,我去过几次林雪的家,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她爸爸是什么样子。”姜云杰转向另一个问题,想从侧面了解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别说你没见到过,我也没见到过。”
“呵?”姜云杰大吃一惊。
“我比林静大三岁,二十五岁才嫁到南山村。结婚后,每一年我要到春节期间回娘家一次。南山村的路不好走,交通不方便,所以,我娘家的人基本上不到这儿来。除非冰铁锋租车接娘家的人才会过来。我只读了初中就休学了,林静读的书比我多,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大概是高中毕业后一年左右的时间,林静在外面谈了一个朋友。在家里她从来不透露谁是她的男朋友。直到有一天,我妈妈发现她呕吐,肚子微微突起,她才知道藏不住秘密了。我爸爸妈妈追问男方是谁时,她始终不愿说出来。要她打掉胎儿,她也不愿意。我爸爸妈妈一气之下,把她撵出了家门,和她断绝了来往。几年后,听说她带着出生的小孩回来了,不知怎么的住在吕家村。我爸爸和妈妈因为她气得大病了一场,先后离开了人世。我和她之间基本上停止了往来。灰灰得知她住在吕家村,带着贝贝到过她家访问。所以,我们姐妹俩之间虽然没有再见面,但我们的小孩之间都互相有来往。”
林虹的话让姜云杰对林雪的母亲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可是,林雪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按林雪的说法,林雪的父亲是在煤矿下井时发生矿难而死。如果是这样,林虹不会不知道。可是,他不好再问下去,这毕竟多少与他无关。
冰贝贝并不是那种笨得出奇的女孩子,学习成绩不好主要在于家庭环境造成。冰铁锋小学毕业学历,从小热衷于赚钱,一年四季难得回家露个脸,偶尔回来也只是象征性地过问一下冰贝贝的学习情况,但在物质上会尽最大限度满足她的愿望。只要冰贝贝喜欢的款式衣服,不管花多少钱他会买。冰家只种了几分菜土,两亩薄田早划给了别人耕作。林虹在家闲着无事时,白天买一大堆VCD碟片观看,到了晚上召集村里的妇女打麻将。大多数时间在一楼管理娱乐室和图书室,像在办一项公益事业。由于她对穷人乐善好施,问寒问暖,周围很多妇女喜欢到她家来串门。冰家大楼常常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这样的家庭环境下,天性好动的冰贝贝,自然不会心甘情愿独自寂寞地坐在书房里啃书本。而林虹在管教方面又欠缺方式,动不动拿成绩好的别人来比,殊不知,这样更容易引起冰贝贝的反感。结果是,冰贝贝的学习热情只有降低没有提高。
这次林虹又拿林雪来比,彻底激怒了冰贝贝。冰贝贝索性赌气不愿意补习功课了。
“你去劝劝她,她一定会听你的。”林虹对姜云杰说,话语温软而又充满着某种暗示。
姜云杰走进冰贝贝的房间后,发现冰贝贝的房间非常简单,除了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和一张床之外,其它什么也没有,这点与林雪完全不一样。
冰贝贝躺在床上,一副懒洋洋的姿态,看见姜云杰走进来,忽然觉得姜云杰很可怜。于是,爬起身坐在床上,等着姜云杰开口。
冰贝贝粉嘟嘟的脸蛋,像只熟透的苹果泛出可爱的红嫩。当姜云杰的视线无意间触及到冰贝贝的身体时,不觉有些难堪。上衣像片马甲既短又小,下摆露出一块白晰的肚皮。低腰裤后边——
姜云杰不好意思地将脸别过去,视线落到冰贝贝身后的梳妆台。梳妆台上面有两个小小的圆木盒。盒子里插着许许多多不知从哪儿搜集到的旧物品,琳琅满目,精致小巧。忽然,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木盒里有一样非常熟悉的东西——笔身。
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拿出来一看,正是与他爸爸掉进矿井下的笔套相匹配的笔身。
“这是哪儿弄来的?”姜云杰问道。
“灰灰哥哥修车时无意之间发现的,因上面刻有你的名字就捡了回来,我把它当作收集的古董拿到了我的房间。你要它吗?”
“你喜欢就给你吧,我只是想打听它的来历。”
“一撮毛的煤车下雨天时在路上翻了车,煤炭全压在路边村民的庄稼地里。我哥修车时,在煤堆里捡到它时顺手放在工具箱里。”
姜云杰此时想到的不仅仅是笔身,更重要的是上次意外发现的半张图纸。爸爸的钢笔内为什么要藏有半张这样的图纸呢?
“除了笔身之外,灰灰哥哥没发现其它什么吗?”姜云杰希望能得到另半张图纸的信息。
“他没说,你怎么啦?”冰贝贝觉得姜云杰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我要去找你哥哥。”姜云杰果断地说道。
“不用,打个电话,要灰灰哥哥回来就行。”
“不,我要去现场看看。”姜云杰固执道。
“走路太远了。”冰贝贝说道。
“我决定了,非去不可。”姜云杰一定要弄清笔身里是不是藏着另半张图纸。
“我帮你联系一部车吧,这儿离青桥镇太远了。”冰贝贝说道,“不过,我要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
“我可不愿意看着妈妈的脸色过日子。”
之后,冰贝贝换了一套新衣服,和姜云杰坐上联系好的手扶拖拉机,经过离青桥镇一公里路远的地方,姜云杰忽然大叫道,“停一下,山上有什么在叫。”
“云杰哥哥,你有没有听错,这是山上的鸟飞动时发出的声音。”
“不是,这声音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一种痛苦的呻吟声。”
手扶拖拉机停了下来。过了几分钟后,从山上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姜云杰和冰贝贝跳下车,爬上山,循着叫声寻过去。十多分钟后,在一处隐蔽的树下找到了吕逸飞。吕逸飞被捆在树上,身上遍布伤痕,躺在那儿奄奄一息。
山下的汽车一般行驶很快,而这条路很少有行人过往,所以,吕逸飞在山上发出的声音如果不仔细倾听,很难被发现。一见到吕逸飞,姜云杰心里起了本能上的反感,脚步不由放慢了。吕逸飞让他想起吕文俊,然后再想起他的爸爸妈妈。
冰贝贝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前面,将吕逸飞手上的皮带解下来,扶着吕逸飞躺在地上。
“云杰哥哥,我们快抬他到医院里去。”冰贝贝看到吕逸飞变成这样子,心里非常焦急。吕逸飞分文不取为她补习功课的情景不断在她脑海里涌现。这正是她报答的时候,可姜云杰磨磨蹭蹭的神态让她很是恼火,不由朝姜云杰吼了一声,“云杰哥哥,你快点好不好?”
这一喊,把姜云杰惊回到现实中来。吕逸飞似乎无罪,他不能这样胸襟狭小。于是,加快脚步走过去,弯下腰,在冰贝贝的搀扶下,让吕逸飞趴在自已的背上,尔后背起吕逸飞朝山下走去。
冰贝贝将吕逸飞肩上的背包取下来,从包内掉下一张纸条。冰贝贝捡起一看,原来是一张由两块半图拚成的图纸,其中有半边图纸沾染一层黑色的煤泥。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冰贝贝自言自语道。
“给我看看。”姜云杰说道。
冰贝贝将图纸递给姜云杰。
姜云杰接过一看,脸色不由大变:这张粘接成的图,其中半边不正是藏在笔套内的那张吗?另半边图纸哪儿来的呢?而且,两个半边图纸怎么会在吕逸飞的背包里呢?难道说——
姜云杰实在不愿往下想了,只是将图纸默默递给冰贝贝,然后背着吕逸飞放上手扶拖拉机的车厢。
“云杰哥哥,那张图纸上面是什么?”冰贝贝问道。
“大概是张风景写生图吧。”姜云杰轻描淡写道,“画着玩玩的吧。”
到青桥镇医院后,医生连忙对吕逸飞进行了抢救,又是打针又是输液。三小时后,吕逸飞张开嘴第一句话就是对姜云杰说道,“谢谢。”
姜云杰只是冷冷地望了一眼吕逸飞,没有说话。
吕逸飞被抬进医院之后,最忙碌的要数冰贝贝。挂号,拖着吕逸飞化验,交钱,取药,守护。只要她能做到的事,决不让姜云杰插手。她知道两家的事,背吕逸飞下山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忙碌了两个小时,冰贝贝才抽空给哥哥打了个电话。要他将姜云杰接走,先安顿好他,自已则守在吕逸飞的身旁。
大约半小时后,冰灰灰来了。问了情况,将姜云杰带到他的汽车修配厂。
冰灰灰的汽车修配厂建在离镇半里远的一个山座里。里面停了五六辆汽车,有两辆汽车正在修理,里面七八个修车工人忙得满头大汗。
“云杰,你和贝贝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到了冰灰灰的办公室后,冰灰灰问道。
“我在冰贝贝的睡房里看到一只笔身,上面刻着我的名字,贝贝说是你捡的。我感到奇怪,想过来看看笔是从哪儿捡到的。”
“是呵,我是看到上面有你的名字才捡的。要不然,我早丢了它。我也感到奇怪,怎么会在煤炭里捡到你用的钢笔呢?”
“那是我在新湖中学读初中参加学校数学比赛获得的奖品。在我爸爸生日的那天,我把它送给了我爸爸。可能是我爸爸出事那天丢的——”
“原来是这样呵。”
“灰灰哥哥,你有没有在笔身内发现什么?”
“发现什么?没有呵!里面除了还可以装墨水的笔胆之外,什么也没有。笔尖弯曲了,弄直以后照样可以写字。所以,我没有丢掉它。”
没有发现东西?姜云杰心里犯起了嘀咕,那半边图纸吕逸飞是从哪儿弄到的呢?两张半图居然奇迹般地合在了一起,里面一定有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吕逸飞身上。
吕逸飞终于从死亡线上走了出来。冰贝贝的细心照顾,使他深受感动。他原以为在山上会被活活饿死,再也见不到母亲和妹妹的面了。
“谢谢你,贝贝。要不是你和姜云杰帮了我,我可能没命了。”吕逸飞说道。
“吕老师,看你说那儿去了。你先帮我,我再帮你,我不过是还了一个人情而已。我这次期末考试考到了班上前二十名呢,我妈妈别提有多高兴,居然拿了一千块钱要我买两件好衣服穿。可是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你帮的忙。我让你做了无名英雄,你不会怪我吧?”
“哪里,我对你感激不尽呢。”吕逸飞问道,“姜云杰和你怎么到了这里?”
“奇怪吧?”冰贝贝做了一个鬼脸,“云杰哥哥掉了一只钢笔在这边,被灰灰哥哥捡到,他偏偏说笔身里藏有一种重要的东西,非过来找找不可。考虑到这个地方比较乱,我来过几次,青桥镇的人大多认识我。所以,我陪他一起来了。”
吕逸飞注意到背袋仍然在身边,打开一看,除了那张山洞位置图在之外,其它什么也没有,甚至几十块钱的路费也不见了。
“吕老师,你的东西被抢了吗?”冰贝贝见吕逸飞拿着空空的袋子呆呆地发神,便忍不住问道。
“嗯,不过是几件不值钱的东西。”
“是哪些人抢你的东西?”
“四个年轻人。听口音应该是青桥镇的人,不像是新湖乡那边过来的。”
“我明白了,一定是青龙帮的人。这些人很野蛮,外地司机一般不敢在这里停留,更别说在这里做生意。外地司机开车到了这儿,一不小心不是轮胎被扎得没了气,就是汽车玻璃被飞来的石头砸破了。经常在这一线跑的司机要按月缴纳保护费,才能确保平安无事。不过,司机只要将车停在我哥哥那儿就没事。”冰贝贝说道。
吕逸飞最担心的是那张矿产分布图在他们手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到的图,居然这样轻松被他们弄走,吕逸飞心有不甘,可又不想让别人插手这件事。他认为,矿产图的秘密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你知道青龙帮的人在什么地方吗?”
“吕老师,花钱消灾。没什么重要的东西算了,只要人平安就行。”冰贝贝以一种息事宁人的调子安慰道。
“你真的认识他们吗?”
“是呵。”冰贝贝点了点头。
听到这里,吕逸飞的思想转开了,单凭个人的力量很难找得到那张图。既然冰贝贝对他颇有好感,思想单纯,肯乐于助人,何不利用一下冰贝贝呢?
“贝贝,实不相瞒,我有样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吕逸飞说道。
“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没重要的东西吗?”
“因为是一样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我刚才的思想很矛盾,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现在说出来,是因为我发现你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什么东西?”
“你能保证不向任何人透露吗?”
“既然你对我那么信任,我当然不会呀,士为知已者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的灰灰哥哥。”冰贝贝非常认真地说道。
“我丢失了一张图。这张图对别人毫无用处,因为别人看不懂,但是我能看懂。这张图是我爸爸留?.t>下来的,是一个失传很久的中药祖传秘方,可以治很多重要的慢性病,含着我们家几代人的心血。”吕逸飞觉得说矿产分布图不太好,于是说成与中药有关的东西。
“吕老师,这件事交给我贝贝处理吧,我帮你找回来。”冰贝贝非常自信地说道。
“你?能行吗?”吕逸飞大吃一惊。
冰贝贝神秘一笑,说声,“你等着。”就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冰贝贝回来了,悄悄附在吕逸飞的耳边说道,“他们约你到黑虎山说话,到时他们会提出一些条件,尽量答应他们,要不然,你得不到那张图。”
“你怎么这么快查到了他们的行踪?”
“问问青龙帮老大嘛。我哥的账他能不买吗?我去,相当于我哥哥去,他不会不给面子。我只问前几天在公共汽车上抢背包的是哪些人,他就知道了。我说明来意之后,青龙帮老大说,是新湖帮托他们办的事,请他们将那个人背包里的东西拿到手后,会有一笔钱给他们。所以,他们才抢了你的背包。图目前在他们手里,他们暂时还没告诉新湖帮的人。要不然,到了那边,你拿不到图了。老大说,你一定要出一笔钱,不然他不好向手下的弟兄们交差,而且数字绝对不能低于新湖帮出的价码。”
青龙帮和新湖帮有个不成文的江湖规矩,两边互不进入对方的地盘。发生什么事需要对方帮忙时,可以委托对方处理。
原来是张波那些人做的坏事。吕逸飞心里想,他的行动非常秘密,张波究竟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呢?
冰贝贝跑过来说情时,王强自知青龙帮势力很弱,对冰灰灰这个大神一时招惹不起。考虑到如果把冰灰灰牵涉进来帮他们,可以借机打压新湖帮,从而壮大青龙帮的势力。所以,冰贝贝的求情很快得到了王强的允诺。
十点钟,按照青龙帮指定的时间到了。
吕逸飞上去时,青龙帮老大王强早在黑虎山一颗大茶树下坐着,冷无表情地注视着山下的动静。其它九个人杀气腾腾地拥立在王强身边,身上藏着短刀和铁棍。其中有两个人正是那天抢他背包的人。
王强拾起放在身边草地上的一个黑色包,用手指弹了弹上面的灰说,“我对背包内的东西没兴趣,只对钱有兴趣。新湖帮出的钱是五万,只要你高出这个价码一块钱,我们就可以立即成交。”
两万被王强拔高了三万,他在试探包里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我现在身上没有钱——”吕逸飞老老实实地回道,五万零一块钱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参加工作才半年,存款目前还是负数,他的摩托车是借了家里的钱买的。
“嗯——”王强双手托腮,故作沉吟道,“你可敢和我签一个欠款合约?只要你在指定的时间内如数还给我,包内的东西现在就归你,如何?”
吕逸飞一时犯了难,到哪儿弄一笔钱呢?家里肯定能拿出这笔钱。但是事情让妈妈知道,肯定非遭到她的反对不可,还有可能会引起她的怀疑。以后要按他的计划做事将有许多困难。唯一可取的办法是卖掉吕家楼得到一笔现金,差些钱可以找吕逸梅帮忙。
“有没有期限?”吕逸飞问道。
“期限?有呵。但是每个月的利息要定期还的。而且我们的息很重。如果你是精明人,尽快一次还清为好。”
“好吧,我一个月之内还你。”一个月足可以让吕逸飞找到对策了。
“一个月加利息是五万五百零一块。”王强说着,叫一个人下山去取笔和纸。
一会儿,公路上由远及近响来一阵汽车声,到了山下,汽车停了下来。几分钟后,那个拿笔和纸的年轻人脸色不好地折回到了山上。
“老大——不好了——”
“是不是派出所那些人听到什么风声了?”
“不是派出所的,是新湖帮的人来了。”
“什么?他们来了?”王强大吃一惊。
“他们说要来拿图。”
王强迅速用视线朝身后站着一排的手下扫了一眼,“是谁走漏了风声?”
没有人作声。
王强走到一个耷拉着脑袋,视线却望向别处的高大年轻人身边站住。
“小三子,把你的手机给我!”王强厉声命令道。
被称做小三子的年轻人脸色微微一变,然后说道,“老大——”
“少罗嗦,快拿出来。”王强话音未落,一记耳光重重地甩了过去。
“老大,你要有事实和证据。”小三子将手机递给王强,捂着火辣辣的脸说道。
王强迅速调出已拨电话单,发现两个小时前,有一个发给张波的电话号码。原来,小三子只读过小学三年级,不会发信息。而且背着打了一个电话,又没有及时删去记录,结果被王强查着了。冰贝贝找王强求情时,小三子就站在离他不远的距离,出了这种事情,精明的王强很快判断问题出在小三子身上。
3
“狗日的,居然敢出卖我。”王强骂着一脚狠狠地踢过去,用皮鞋踏上小三子的头颅,“我绝不容许手下背叛我。我今天要亲手把你埋在山里,像你这样的人渣不配再在地球上浪费粮食。”
王强说着,举刀就砍。
“慢着,请王帮主手下留情。”从山下传来一声大喊,张波带着三个人走了上来。
“等会和你算账。”王强说着,将小三子狠狠踢了一脚,收起手里的小刀,然后背转身面向张波说道,“张帮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听说你们拿到了图。”张波不动声色地说道。
“有这种事?”
“王帮主,这游戏不好玩,玩得不好要死人的。”
王强用眼向旁边拿包的手下示意了一下,意思是将手里的包藏好。
“那是什么?让我来看看。”张波识破了王强的把戏,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不好意思。不经过我的允许,谁也无权打开。”
“王强,我看你不要逞强了。”张波大概觉察到王强有意不给他了,便撕下面具说道,“小三子是我手下的兄弟。没有他的配合,我们也不知道王帮主原来是个言而无信的人。算我们瞎了眼,找错了合作伙伴。不过,我们今天连东西和人一起都要带走。”
“原来小三子的确投靠你了?”
“不叫投靠,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张波冷笑一声,“王强,如果你有自知之明,请把那张图给我,酬劳仍然不少你一分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王强一边拖着时间,一边思量着对策。他深知张波是有备而来,不拿到包内的东西决不会罢休。王强试着给冰灰灰发了一个信息,既然是冰贝贝在求情,想必冰灰灰一定会出面。
“这不是吕先生吗?”张波望见站立一旁的吕逸飞,阴阳怪气地说道,“王帮主约吕先生到山上来,难道会有其它事情吗?”
“原来你们认识——”王强一愣。
“我们在丧魂谷有过一面之交,那时我们就要他交出东西来。没想到让我们等了这么久,还让我们破财求王帮主出面。”张波走到王强面前,“我看你今天不用演戏了,你演的角色一点也不高明。真没想到富裕的青桥镇怎么会让一个又矮又丑的人来当帮主。”
张波的话气恼了王强,王强忽地从怀里拔出一把小刀抵在张波的喉结上。
“这是我的地盘,请你说话客气点。”
张波嘴里发出哼哼两声,立时下边跑上十多个手持砍刀的年轻人,将王强一伙团团围住。
“叫你的人往山下退。”王强大声喝道。
正在这时,倒在背后的小三子忽然扑了上来,死死抱住王强的双脚不放。王强非常恼怒,小刀一挥,喀嚓一声活生生切下小三子的四个手指,小三子痛得像杀猪般地嚎叫着滚下山脚。
“上。”张波吼了句,手下十多个手持砍刀的混混一齐向王强砍去。王强也不是好惹的,当即一拳砸向冲在最前面的打手,前面的打手站立不稳,身子一晃,竟倒在地上滚下山去。
王强手下几个人见状,纷纷加入一场大混战。
王强以前在部队里当过武警,所以有些本事。王强连续几招连环腿,踢飞几个打手,双拳左右开弓,不一会儿,张波手下十个多人纷纷被打得退下山脚。
然而,退下山脚的混混稍作休息,便又纠结成团,蜂拥着爬上山。守在山下的混混陆续不断地参加进来。张波今天拉来五十多个人,整整站满一卡车。
人数越来越多,王强的攻势越来越弱,渐渐转为防守。手下几个人早被张波那伙混混打得不见了踪影。
而吕逸飞一见打架,吓得跑到山顶上,找个极为隐蔽的地方躲藏了起来。
正当王强精疲力竭地在人群中苦苦挣扎时,山下忽然一阵骚动。不久,几十个砍手一个个像倒多米诺骨牌似地倒在地上,抽搐着身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张波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双拳挥舞着,有如进入无人之境。拳头挥处,叫声一片。
来人正是冰灰灰。原来冰灰灰接到电话后,冰贝贝担心王强变卦,吕逸飞受到伤害,一直央求他来看看。冰灰灰来了之后,不曾想两个黑帮打了起来。他刚要上山,被张波手下的砍手拦住去路,冰灰灰一气之下,便出手打了起来。这些砍手对普通的村民穷凶极恶,气势汹汹,一遇到厉害的对手,纷纷不敢强拦,就由着冰灰灰一路打上山来。
冰灰灰走到张波和王强面前,问道,“你们把吕老师怎么样了?他人呢?”
“我——我在这里。”吕逸飞从藏着的地方战战兢兢走出来,心有余悸地望着他们。
“你的东西拿到手了吗?”冰灰灰继续问道。
“没——没——”
“王强,吕老师的东西在哪儿?”冰灰灰转过脸问道。
“在——在——”王强指向上面的一处草地,定睛一看时,草地上什么也没有,不由脸色大变。忽然,他发现那个黑色的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张波手里,于是指着张波道,“怎么到了你手里?”
“哈哈哈。”张波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怀中的包,不怀好意地大笑了起来。
“给我。”冰灰灰喝道。
“给你?”张波讥笑一声,“这事本来与你无关,你何必硬要插进来呢?我们不想得罪你,你也没必要与我们为敌。我们只是拿回我们需要的东西罢了。”
“你们需要的东西?凭什么?”吕逸飞问道。
“吕老师,有人需要它,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事情就这么简单。”
“请问对方是谁?他出了多少钱让你们兴师动众来抢它?”吕逸飞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指使张波干的。
“干我们这一行有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如果告诉了你,我们在江湖还混什么?听说吕老师读过本科大学,没想到对社会知识一点不了解。我忠告你好了,你应该躲在学校里一心一意教书,没必要在外面抛头露面招风现眼。”
“张波,你们太霸道了。明明是吕老师手里的东西,你们怎么能强行夺走呢?”张波阴阳怪气的话使得冰灰灰心里很不舒服。
“灰灰,劝你不要瞎掺和,这对你没什么好处。你一个人何必要与我们这么多兄弟过不去呢?就算你有一身武艺,那又能怎样?”张波仗着人多,没把他看在眼内。
后面这一句话终于激怒了冰灰灰。
“少罗嗦,吕老师的事我今天帮定了,你不给也得给。”冰灰灰说着,就要扑过去。
张波后退一步,同时将手中的包往山下一抛,然后就势往地上一滚,眨眼之间人影滚到了山下的公路旁,爬起身朝着卡车驾驶室跑。
“你想跑?”冰灰灰话声未落,手上一把小刀飞下山去,直插进张波的大腿。张波痛得将小刀拔出来,反手甩上山,被王强抢先斜踢一脚,小刀偏转方向飞落一旁。
接包的混混跳进驾驶室后立即发动了卡车,随后张波一拐一拐地跳进驾驶室。其它人蜂拥而上将冰灰灰和王强拦在山坡,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混战。
不幸的是,对面开来了一辆装着煤炭的货车,,由于路面很窄,卡车一时走不了,只好等待货车过去。
冰灰灰冲在最前面杀开一条血路,几乎没有人能挡得住。王强则在后面博杀。不久,冰灰灰冲到了卡车的车厢边。
“你们一群饭桶,五十个人居然连两个人也对付不了?一人一刀,他们也变成肉浆了。”张波站在驾驶室旁边对手下的混混破口大骂道。
冰灰灰走到油箱边,用随身带来的工具迅速打开油箱。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插进油箱,然后大叫道,“张波,你给我滚下来,不然,我要你和汽车一起完蛋。”
张波见势不妙,慌忙跳下来,要与冰灰灰博斗,可是还未动手,就被冰灰灰眨眼之间反转双手,被迫跪在地上。冰灰灰将汽油泼洒向张波的衣服及裤子后,哗地用打火机点燃。火焰立时在张波身上烧了起来。
“把东西交出来。”冰灰灰命令道。
张波的脸色变得惨白,火烧破了他的衣服,灼烤着他的皮肉,发出一声声惨烈的呼叫。车内的混混见势不妙,只好将包交给冰灰灰。
“滚!”冰灰灰一脚将张波踢下路旁的水田。张波挣扎着在水田里扑打着几个滚,把火焰扑灭,但手和脚已被烧坏了局部的肌肉。
新湖帮开着车灰溜溜地跑了。
吕逸飞终于拿回了自已的东西,那个图仍然完好无损地在里面。王强自然不敢再问他的钱了。冰灰灰对黑道上的人下手很不讲究,以前有所闻,今日得所见。得罪吕逸飞并不要紧,得罪冰灰灰可不好玩。
吕逸飞很顺利坐着一辆煤车进了城。
就在他刚下车,一辆红色的小车出现了,挡在他面前停下,接着从驾驶室内探出他熟悉的脑袋。
“听说你拿到了一张图?”
吕逸飞双腿立即发软,差点跪在了地上。虎跳峡的那个身影,还没在他头脑里消失,如今又出现在他眼前,更令他惊奇的是,她居然知道他身上有张图!
“我——嗯——”吕逸飞的脚又开始颤抖起来,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背包。
“给我看看,”许雅琴似乎看穿了吕逸飞心里的活动,将手往他面前一伸,以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说道。
许雅琴的话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吕逸飞浑身哆嗦着打开背包,取出南木岭矿产图递了过去。
“明天吕家楼见。”许雅琴接过南木岭矿产图,手朝吕逸飞扬了扬,踩动了加速油门。
吕逸飞顿时被许雅琴的举动惊愕住了,还没等他从混乱的局面中清醒过来,眼前的小车风驰电掣地开走了。
南木岭矿产图转眼落到了许雅琴手里,而且是他主动递给她的。
她在玩什么把戏呢?
吕逸飞怀着不安的心情回到了家,一进屋就将身躯重重地甩在长沙发上。
大约傍晚时分,吕逸梅和蔡香红母女俩从商场采购了三四袋商品回家了。
“逸飞,你怎么去了那么多天,电话也不打一个过来?”蔡香红责备道。
“我不是说了嘛,有事才打电话。既然没有接到我的电话,就表示我一切平安。”
“乡下的房子找好买主了?”蔡香红问道。
“没有。”
“我看你用不着往乡下跑了,多辛苦,看把你累得不像个人样。”
“可房子还没卖掉,我不能不管。”
“妈妈已经在莱市日报打了广告,要把乡下的吕家楼便宜处理掉。所以,你以后就安安心心坐在家里等买主吧。”吕逸梅插进来道。
“妈妈,打广告的事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呢?”吕逸飞对母亲的做法有些不满。
“你卖房卖了半年,没看到你找到一个买主。花在下乡的路费钱足够打个广告了。我这样是为你好。没有和你商量,是怕你不同意呵。”
“哥,你可别怪妈妈,这是我出的主意。我看出你没有要卖房的意思,要不然,随便弄个贱价还怕没有人要?”吕逸梅说道,“你说,你瞒着我们到底在乡下做些什么?”
“我——我哪有做什么?”像个魔术师表演节目冷不防被人当众揭穿了把戏,吕逸飞显得不知所措,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可还要装作冤屈的样子,“我真的是在找买主。”
“你说,你找了哪些人?有没有在乡下对别人说你要卖吕家楼?”
“当然有说。可是,没人来买,这难道能怪我吗?”
“哥哥,你还要骗我们多久?实话告诉你吧,前天我在街上碰到了进城的吕村长,顺便问了你在乡下卖房的事,谁知吕村长根本不知道我们家有卖房这回事,而且吕村长说吕家村也没有人知道这事。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吕逸飞没想到这事终究还是没有逃脱妹妹和母亲的怀疑。事到如今,他得对这事有个交待才行。要不然,他以后的计划可能会因她们的阻止而泡汤。
“其实——我在找——一张图。”
“什么图?”蔡香红问道。
“南木岭矿产图。”吕逸飞说完,朝着母亲望了一眼。可是,蔡香红的表情令他非常失望,母亲脸上是一副茫然而不知情的神态。
“矿产图?”蔡香红问道,“你找它做什么?”
“妈妈,你真的不知道父亲有张南木岭矿产图吗?”吕逸飞将矿产图三字拖得又长又重。
“逸飞你在说什么呢?你爸爸什么时候有张这样的图?”
“你以前有没有听到他提起过图?妈,你想想看。”
“这张图很重要吗?”
“还记得吕家楼被烧那天吗?新湖帮的人曾威胁我要交出一张南木岭矿产图。我想,要不是爸爸有张这样的图,他们决不会捕风捉影地问到我头上。所以,这个问题一直困忧着我。我决心要找出这张图来,这就是我迟迟没有卖吕家楼的想法。”
“我和你爸爸结婚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和我说矿上的事,也不允许我打听矿上的事,更别提什么图。只记得有一次,你们都在外地读书,你爸爸不知为什么心情很不高兴,喝了很多酒,当时醉酒时说了一句,你们谁也别想得到它。不知是不是指的是图。醒来后你爸爸问我他说了什么,我如实告诉了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看到他喝过酒。”
母亲的回答显然不能让吕逸飞满意。他明白,父亲自开矿到生命终结的那一时刻止,不曾向家人谈及矿上的事。作为母亲,他亲爱的妻子尚且如此口严,对自已的子女可想而知。难道父亲开矿有难以向外人说出来的隐情吗?这个隐情会不会是由这张神秘的南木岭矿产图引起的呢?
寻找南木岭矿产图的来源无疑能破解这些问题的关键。
第九章 寻母
1
姜云杰在冰灰灰安排的房子休息了大半天,心里一直在想着那两张半图合起来的图,可是,他想破头皮,也弄不明白里面到底有何特别的意义,更看不出父亲所发生的矿难与这样一张图有什么联系。
大约十一点半时,冰贝贝回来了。
“累死我了。”冰贝贝一走进办公室就四仰八叉躺在长沙发上。
冰贝贝旁若无人的睡姿,令姜云杰颇有些为难。与林雪的恬静典雅相比,冰贝贝能给人一种放荡不羁的青春和野性奔放的活力。
她的服装很特别。如斑马纹织着黑白相间的颜色,前面的衣襟缝一条左右不对称的拉链,斜向左衣下角。右边则露出几个月牙形的破洞,由大到小紧密排列。剪裁上的不收边处理表达一种我行我素的风格。一头浓密的头发,色彩染得层次落差很大。不但发色上存在夸大视觉的嫌疑,而且发型处理也有长发与平头并存的冲突性效果。头顶及侧边的头发没有剪短,发尾留长,在中间利用发胶让头发竖起来,最后将发片做成红色的挑染,无论你怎样改变视野去看她,都会在她身上寻找得到一份与世无争、独我安在的神态。
一个渺小的自我在她身上得到放大,世界在她面前缩成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点。这种超脱的个性恰恰构成了冰贝贝纯真可爱的一面,使得她身上散发出另一种迷人的魅力。
姜云杰有时很漾慕冰贝贝无拘无束的生活,可家庭的阴影却为他的心灵添上一条无形的锁链。但现在,他为冰贝贝对吕逸飞表现出来的亲昵行为而感到难过、气闷,虽然他无权阻止冰贝贝对吕逸飞表示特殊的好感。
许是疲困了,冰贝贝一会儿静静地睡着了。
那对饱满的胸脯傲然挺立在他眼前,随着均匀的呼吸一上一下作着有规律的运动。心情烦闷加上受不了这种挑战似的视觉刺激,姜云杰轻轻掩好门走了出去,在汽车修配厂无所事事地逛了起来。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西北一角修车道上。不远处的休息室里,陆二牛架起二郎腿,悠然自得地斜躺在一张长竹靠背椅上,从他嘴里喷出来的烟圈一个接着一个飘浮在空中。
“小兄弟,又遇到你了。”陆二牛一眼看到了在到处走动的姜云杰,跳起身走了过去,“看样子你心思重重,是不是又想起了你妈妈?”
“嗯。”姜云杰随意地应付着,他没有心思和别人谈自已家里的事。
“吸烟么?小兄弟。”陆二牛递上一枝白沙牌香烟。
姜云杰摇了摇头。
“小兄弟,你妈妈的事我一直在帮你打听。凡是我认识的司机,只要碰到了我都要问一声。”陆二牛叹了一口气道,“小兄弟,别愁眉苦脸的,世界上很多事难以预料。人活着比什么都好,活着一天就要开心一天。”
姜云杰默然看了一眼陆二牛,觉得他虽然像个长舌妇,语言和行为粗俗,可在他身上仍然闪烁着不少的优点,心地好,又乐于助人。
“对了,有个重要的信息,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一撮毛看到过你妈妈。”陆二牛拍了拍自已的脑袋。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姜云杰惊讶得心快要跳了出来。自打母亲失踪以来,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这使得他心底里的某种沉淀重被搅浮了起来。
“小兄弟,这种事我怎敢拿来骗你?”陆二牛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可是,他怎么会认识我母亲?”姜云杰想了想说道。
“一撮毛说,在离莱市不远的老槐庄,他停车去买香烟时,发现车厢内的煤堆里躺着一个女人。他开始吓了一跳,以为是个死人,后来才发现睡熟了。将她弄醒后,一撮毛将她赶下了车厢。因为进城后,一但被交通警察发现车厢内有人,要被罚款。据一撮毛说,那女人披头散发,满脸黑色的煤炭,手里拿着一把老式黑色雨伞,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问她话,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说,很可能是他在南木岭至青桥镇的半路上给水箱加水时,那位疯女人悄悄爬上他的车厢的。我认为那肯定是你母亲。”陆二牛说道。
“陆司机,带我去老槐庄。”姜云杰一把抓住陆二牛的手,话音梗塞道。
“小兄弟,我看你没必要去了。”陆二牛的声调沉重而枯涩。
“为什么?”
“过了半个月后,我经过老槐庄时下了车,接照一撮毛所说的特征去找那位女人。老槐庄的人都说有个外地的女人在那儿投塘自尽,打捞上来时尸体已经腐烂,辨不出模样。死者双手紧紧抱着一把黑色雨伞。我当时看到死者,个子和外形大致和你母亲差不多。于是我出了几个钱,叫村里人找个地方埋了起来。”
“我要去。”姜云杰哽咽道。
“算了,小兄弟。等你以后有钱了,再好好将坟墓移过来,厚葬一下你母亲。你现在要弄回来,没有几千块钱办不成事。”
之后,陆二牛用一根木棍子在地面上画个草图,图上标明坟墓所在的地点。并告诉他,如果要去迁坟,可以先找老槐庄通往市区公路旁的一个小商店,商店主人会告诉他具体的位置。
“打听到你母亲的事,其实是非常偶然的一次。那次碰巧下雨天,汽车轮胎在路上打滑,一撮毛出了翻车事故。我们很多车子堵在后面过不去,我下车和一撮毛攀谈时,他告诉了我这事。我本来可以马上通知你,可是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后来,有段时间我一直在新湖乡的煤坪拉煤,没往青桥镇这边走。当我终于有一次经过老槐庄时,已经错过了寻找的重要时间。”陆二牛继续拍打着自已的脑袋说,“小兄弟,不瞒你说,我好羡慕你们这些读书人,莱市一中听说是重点中学,从那儿走出来的都是人才。看你相貌堂堂,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对了,小兄弟,你喝酒吗?”
“不喝,谢谢。灰灰哥哥在吗?”
“他好像有事出去了。你找他有事吗?”
“我要走了,想和他告别。”
“没事呵。你走就是,我和他说好了。你要到哪里?我正要到南木岭去拉煤,可顺带捎你一段路。”
姜云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他心里还没决定往哪走,是去老槐庄还是和冰贝贝回到冰家楼。当他告辞陆二牛回到冰灰灰的住房时,冰贝贝醒来了。
“云杰哥哥,你刚才是不是出去了?”冰贝贝问道。
“是呵,在修配厂逛荡了一会。”姜云杰说道,“我想去一次莱市。”
“我明白了,你一定想林雪姐姐了。”冰贝贝笑了起来。
“别乱说,我去办个事。”姜云杰想去老槐庄验证一下陆二牛告诉的消息。
“你不是说要在这里找重要的东西吗?”冰贝贝不解地问道。
“不用了,找不到了。”
“你真奇怪呀,还没找就说找不着了。好吧,反正我听你就是。不过,也要等我哥哥回来打个招呼才行。”
“你哥哥到哪儿去了?”
“ 吕老师背包里的东西被抢了,我哥哥去帮他要回来。”
“什么东西?”姜云杰心里咯噔一下,可表情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怎么清楚?他说是件很重要的东西。要不然,我怎么会叫哥哥出面帮他呢?”冰贝贝记起了吕逸飞叮咛过她的话。
可以推测冰贝贝所说的重要东西决不是那张山岭图,因为他们找到吕逸飞时那张山岭图当时就在背包内。那会是什么样的重要东西呢?
“云杰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冰贝贝见姜云杰一副呆呆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姜云杰说道,“你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好像你和他关系不错呵,竟然搬动哥哥帮他。”
“云杰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一中的老师,如果我考进了一中读书,他就是我的老师。学生对老师当然要好呵。”
也许冰贝贝说得有道理,但姜云杰却不以为然。一个女孩子肯愿意这样帮一个异性,肯定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云杰哥哥,我哥哥回来了。”冰贝贝发现姜云杰根本没在意她说的话,便大喊了一声。
姜云杰抬起头时,冰灰灰已站到了他的面前。
“灰灰哥,”姜云杰问道,“吕老师的重要东西是什么?”
“我不清楚。那个黑色包一直没有打开过。不过,那包一定很重要吧。要不然,新湖帮不会兴师动众大老远到青桥镇来抢呢。”
“新湖帮抢走了吗?”
“有我在,他们怎么抢的走?”冰灰灰向冰贝贝说道,“你以后不要随便答应别人的请求。今天虽然帮了吕老师的忙,但我算是彻底得罪了新湖帮的人。这个忙不知是帮对了还是帮错了。”
“哥哥,你和他们打架了吗?”冰贝贝说道。
“打架?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平时拿着砍刀和土枪对着普通的老百姓吓唬吓唬还管用。真正上起战场来人人像只缩头乌龟。”
正说着,有要修车的司机来找冰灰灰,冰灰灰出去了。
“贝贝,你一个人先回南山。”姜云杰说道。
“我不回南山,我要和你去莱市。”
“我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姜云杰认真地说道。
“到了莱市,你去办事,我到林雪姐姐家玩,反正不会影响你。”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去不可?”姜云杰说道。
“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多没意思。你不知道,我妈妈老在我耳朵边吱吱喳喳地说我这也不行那也不好。”
“我要去找我母亲。”事到如今,姜云杰只好说出实情。
“我和你一起去找,反正我回家也没意思。”冰贝贝固执地说道。
姜云杰不再坚持说什么。两人到青桥镇坐上开往莱市的公车,在途经老槐庄时两人下了车。
小商店就位于路旁。来来往往的汽车碾起的灰尘,在商店的外墙和屋顶上布满了厚厚的一层。店主是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半秃的前额下,眨动着一双精打细算的眼睛。
听说姜云杰的来意后,店主立即打了一个电话,从老槐庄叫了一个十六岁的小青年为他们两人带路。坟头建在离老槐庄很远的一个山上,没有任何标识,孤零零地立在山顶上的一块空地上,上面覆盖的泥土还来不及长出新的草木。
姜云杰站在坟头前,身子不断地产生颤动。一想到母亲就埋在眼前的地底下,心里止不住的悲愤。父亲,母亲,妹妹的身影,此刻不停地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一种崩溃般的难受,令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眼泪不停地流了出来。
“云杰哥哥,你不要哭嘛。”冰贝贝说完自已也控制不住流出了眼泪。
姜云杰十指深深地抠进了地里,然后一点点地扒着上面的泥土。手指划破了皮,流出了鲜血,可他仍然不停地扒动着。
“云杰哥哥,你要干什么?”冰贝贝吃惊地望着姜云杰一双血红的眼睛。
“我要见妈妈,我要见妈妈。”姜云杰声嘶力竭地叫道。
冰贝贝听罢,急忙转回到小商店,向店主借了一把锄头。当她再次回到坟头时,姜云杰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停止了抠挖的动作,无力地倒在坟头边的地上。
“云杰哥,给你。”冰贝贝将锄头递给姜云杰。
姜云杰跃起来,接过锄头疯狂地挖了起来。不一会儿,露出一张裹着的草席。姜云杰打开草席一看,除了一把老式黑色雨伞之外,里面什么也没有。别说一具尸体,就是一根骨头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姜云杰瞪着眼睛问那个小青年。
“我也不知道。”小青年显然也吃了一惊,他惊骇的表情足可以说明一切。
“这把伞是我家的,我认得出来。可是,这是怎么回事?”姜云杰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不知所措。他本来想亲自目睹一眼,这儿埋着的是不是他的母亲,不料里面空空如野。
三个人问店主,店主也不知道。
“村里发生了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店主分析道,“因为村里的人都要到我店上来买东西,有什么消息都会告诉我。像这种情况,多半是外地人干的。”
“外地人盗一具尸体做什么呢?”小青年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我倒是听说。那位神经失常的女人嘴里老是叫道,灿灿。不知是什么意思?”店主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灿灿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冰贝贝分析道。
可灿灿是谁呢?姜云杰疑惑了。这名字他不但从来没听到,而且他父母生前也没有提到过。如果真的是从妈妈口里传出来的,那这个灿灿一定和妈妈有着某种联系。
两人坐车回到青桥镇,然后拦了一部煤车坐到南木岭饮食店门口,等待出山经过新湖乡的煤车经过这儿,不料接连好几部都是通往青桥镇方向的煤车。
“云杰哥,去我爸爸的煤矿看看吧。”
“你爸爸的煤矿?”
“是呵,今年九月份从别人手里转的。”
“煤矿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大大的井口,里面有人在挖煤,外面是煤坪,专门卖煤。”
“可是,我还没看过煤矿是什么样子呢?”
“你爸爸很厉害,居然能买矿井。”姜云杰一想到自已的父亲心里就酸酸的。父亲是那种老老实实的人,只要为别人干活赚点血汗钱就心满意足,以至于为此葬送了性命。他真有些嫉妒冰贝贝的出身了。她爸爸为什么赚钱就那么厉害呢?想到这里,他也想见识一下冰贝贝的父亲长得什么样子。
姜云杰同意了冰贝贝的要求。
到了目的地。姜云杰才知道,冰铁锋接手的原来就是吕文俊的矿。
冰铁锋正在和三个人用当地流行的一种字牌赌钱。每人手上二十张牌,胡牌时为二十一张。胡牌时以胡数多少换算为一定数量的钱币。这种胡牌方式斗智斗勇,以最大限度获取对家的金钱为原则,对于满足刺激和征服欲的男人很有诱惑力。
冰贝贝和姜云杰走进厂房的时候,适逢冰铁锋的手气大红大紫。所以,冰铁锋只是随意回答了一下冰贝贝的招呼,神情却仍然倾注在字牌上。
“爸,这位是我们南山村有名的读书高手,姜云杰哥哥。”冰贝贝指着身旁的姜云杰对冰铁锋介绍道。
“呵呵。”冰铁锋很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再打几圈,你们在旁边等一会儿。”
厂房内烟雾腾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闻的气味。于是,冰贝贝和姜云杰走出了厂房。到了外面,冰贝贝好奇地四处观望起来。姜云杰则独自一人坐在外边的大木材上,眺望着下面半山腰上的一条公路。
靠山坡的公路一侧有一条小小的水沟,里面流动着带黑色的水。水沟的两岸边最显眼的并不是黑色的炭粒,而是经过长期沉积的一层黄色的物质,甚至局部地方成了黄褐色。姜云杰明白,南木岭出产的劣质煤常夹杂含量很高的硫元素,打成煤球燃烧时会生成一种明亮的蓝紫色火焰,同时产生一种有刺激性气味的气体。他家里每年买的都是这种便宜的劣质煤,到了冬天烤火时,气味非常难闻。当他明白这是一种有害气体二氧化硫之后,琢磨着在煤里掺进了少量的熟石灰。果然,冬天烤火时家里人再也闻不到那种气味。正是这样,他爸爸和妈妈还有妹妹对他产生很高的期望,觉得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所以,宁愿要他读书,也不让他插手家里的体力活。大家都怀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希望他以后能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突然,有个过路的年轻人站了下来,眼睛不断地朝着他。那神情有些奇怪。
姜云杰跳下大木材,走下去,来到年轻人的面前。
“你是南山村的吗?”不等姜云杰问话,年轻人开口了。
“你是——”姜云杰疑惑地问道。
“八月二十七号,我到过你家。我和另外一个人抬着你爸爸去的,当时我们脸上都是黑黑的炭。”年轻人说道,“你妈妈找到了吗?”
姜云杰明白了,眼前这位年轻人就是曾经到过他家的叔叔。姜云杰摇了摇头。
“你——下井了?”那年轻人问他。
“我有事路过这里。”姜云杰问道,“想问叔叔一句,我爸爸发生矿难时,你有没有在场?”
“没有。”
“那你知道我爸爸当时发生矿难的情景吗?”
“事情经过我是听吕文男说的。究竟矿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很清楚。”对方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对我说?”
“我在井下找到了我爸爸身上所带的笔套,奇怪的是,笔套插在井壁上,而且笔套内有半张图纸。我爸爸一向将笔带在身上。在夏天季节,你们下井之前,不是要脱光衣服吗?我只能推测,我爸爸发生事故时,钢笔不在他身上。如果是放在衣服里的话,也只能是在煤矿厂棚里换衣服的房间才能找得到,何至于落到了矿井底下?而且笔身却从另一辆运煤的车内找到了。这不很奇怪吗?”
“你这样说,是有些奇怪。不过,我记起来了。那天,我因感冒提前下班了,正赶上你爸爸来上班。因为换班时间没到,你爸爸就在厂棚看吕文男他们打牌。吕文男当时要借用你爸爸的钢笔记牌账,你爸爸有些不乐意,但碍于他是老板的弟弟这个面子,就从身上取出了钢笔。我记得你爸爸给吕文男的是能写字的笔身,笔套则放在衣服的口袋里。放钢笔的衣服,你爸爸总是穿着下井的。”
“后来呢?”
“后来你爸爸下井了。我是回家后才知道井下出事了。”
原来笔套是父亲带到了井下,而笔身却在吕文男的手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呢?
“听说当时有三个人在井下,有一个活着出来了,那是谁?”
“是一个没有结婚的年轻人。当天抬着你爸爸的遗体就是他和我。出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他来过南木岭。”
“他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他双儿。”
双儿?难道是用象棋骗走他一百元的那个双儿?姜云杰心里咯了一下,但是他马上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如果真是他的话,他应该能认得出他。但双儿见到他时,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似的。
2
“我明天得去吕家楼。”吕逸飞说道,“我有种感觉,爸爸的死与那张矿产图有关。”
“什么?”蔡香红大吃一惊,“你会不会想得太多了?”
“是呵,哥哥。”吕逸梅也帮着说,“你精神太紧张了吧。”
“不,妈妈,还有妹妹,请你们相信我的直觉。我认为有人故意谋害爸爸。这件事不查清楚,将对不起冤死的爸爸。”
“有人故意谋害?”蔡香红说道,“这不可能吧。你爸爸一向对人很好,说句话也要拈量三分。他不会做对不起别人的事,不会说得罪别人的话。我和他生活这么久,没听到有谁对他抱怨过,没有谁和他吵过架。他不对家里的人提及矿上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凭着他的为人和个性,即使不赚一分钱也不会做损害别人利益的事。你说有人要害他,这怎么可能呢。”
吕逸飞一时语塞,觉得争论下去毫无意义,唯一的办法是拿出令她们信服的证据。
第二天,吕逸飞早早来到东郊汽车站。他很希望许雅琴又像上次那样,开着车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然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吕老师,上车吧。”失望的是,他等了一个小时,甚至没有一辆红色的小车出现。当开往新湖乡的公车在轰轰地响鸣时,吕逸飞这才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到了车上仍然不忘盯上一眼往郊外方向开出来的车辆。
到了吕家村,吕逸飞看到一辆红色的小车停在村头公路边的商店前面,知道许雅琴比他先到达目的地。许雅琴站在吕家楼外边的坪地上,位置刚好位于那晚那个身影出现的地方。吕逸飞使劲揉了揉双眼,发觉的确是在大白天,才缓缓向着许雅琴走去。
许雅琴回过头来,还是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表情,飘着一头长发。一直等着吕逸飞掏出钥匙打开铁门,才扭动着腰身,款款走进院内。
吕逸飞始终不敢正面望一眼许雅琴,生怕眼内的许雅琴会变成一种可怖的异象。那样,他的的脑袋可能会面临再一次的崩溃。
许雅琴不说话,吕逸飞不敢说话。两人一直沉默着往前走。吕逸飞觉得在和另一个世界的人走在一起,一切那么陌生又那么恐惧。
在 4e8c." >二楼客厅坐定后,吕逸飞鼓起勇气说道,“你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会面?”
“矿产图对你来说是件很重要的宝物,选择这儿见面会很安全,你说对不对?”
“是——的。”吕逸飞说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张矿产图?”
“你知道矿产图的来历吗?”许雅琴反问一句。
吕逸飞摇了摇头,这正是他几天来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七十年代初期,有一位姓许的年轻工程师,跟随国家地质勘探队来到青桥镇南木岭上探矿。当时,勘探队的人都分散住在南木岭周围村庄的村民家里。许工程师被分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家里,那个年轻人名叫吕文俊。”
“你——”
许雅琴用手势制止了吕逸飞。
“两人兴趣彼此相投。许工程师下班时和吕文俊常到小河里捞鱼捞虾,有时到离村庄很远的池塘里摸田螺,或者放干水渠里的水,扒开烂泥捉泥鳅。夏天晚上到田里捉田鸡。总之,他们不停变换花样弄些美食来改善生活。久而久之,两人成了一对好朋友。他们一起喝酒,一起唱歌,一起谈论女人,并发誓有难同当,有福共享。
“有一天,许工程师喝酒回来,像烂泥般的回到吕家,许工程师又呕又吐,而且患感冒发高烧,一天几天没去上班。吕文俊天天守护在他身边,甚至晚上和他睡在一个床上。帮他弄好吃的,帮他请医生看病,帮他把弄脏的衣服裤子洗好晒干。探矿队临走的那天晚上,两人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当时,许工程师谈了很多有关煤矿勘探的事。话题内容包括地质测量的面积和地点,钻探涉及到的煤矿储量及主要地点,初勘和详查的数目。甚至还包括区域地层、构造、地下岩浆活动特征、矿产分布的规律及煤层走向。当时,吕文俊并没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和情报。
“之后,他们谈到女人。许工程师说爱上了离这不远的一位女民办教师。女教师名叫冷若非,是新湖乡的大美人。他那天晚上喝酒,一时冲动之下,在她面前许下诺言,一定要带她离开农村,到城里过上幸福的生活。后来,许工程师感到非常后悔,因为他根本不具备这个能力。为了这个诺言,他背上了沉重的心里负担,每天过着痛苦的生活。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去见冷若非。直到勘探队完全撤离南木岭时,许工程师因心里愧疚一直没有和冷若非见上一面。”
吕逸飞心里有些明白,说道,“那位许工程师是你父亲?”
许雅琴点了点头,“许工程师走了之后,冷若非不久发现她怀孕了。可是,她不知要如何联系他。冷若非打听到许工程师在新湖乡结交了一位朋友,经过许多周折找到吕文俊,可吕文俊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只知道他的单位叫做321地质勘探队。321地质勘探队到处跑,居无定所。当时没有电话联系,到城里没有公车,交通极为不便。更为严重的是,冷若非认为许工程师抛弃了她。未婚先孕在当时是见不得人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吕文俊挺身而出。一则他同情冷若非的处境,二则这是他的好朋友弄出来的事。于是,他秘密将冷若非接到丧魂谷猎人休息用的房子,让冷若非在那儿生下小孩。他经常上山照顾。后来,不知不觉,他也爱上了冷若非。但是这种情况,吕文俊的父母亲不可能同意他和冷若非结婚。有了小孩的未婚女人,在当地被称为破鞋,娶进门只会当作别人的笑柄。为了怕别人发现山上的秘密,吕文俊便制造了闹鬼的故事。由于冷bbr>藏书网若非不能和吕文俊结婚,又不可能长期在山上居住。吕文俊便想出一个主意,将冷若非介绍给他在青桥镇认识的一个朋友,一个刚出狱的政治牢改犯,名叫王富财。王富财之所以犯罪是因为听到别人唱‘东方红,太阳升’这首歌时,他偏偏大声唱‘冬瓜红,菜瓜心’,结果被抓去判了三年刑。牢改犯的前途在当时可想而知,一般不会有女人嫁给他。吕文俊一说这事,王富财马上就同意了。
“王富财其实本人并不坏,心地也善良,对待冷若非和她的小孩都非常好。如果有别人在冷若非背后指指点点,他抄起家什就敢拚命。这样,村子里的人都不敢说王富财和他的女人。而冷若非也是极为聪明之人,为人处世小心翼翼,从不和别人为小事争吵。这样日子过了大约两年,遇上改革开放,王富财就开始做生意了。冷若非则把感情渐渐移到王富财身上,心思和精力则放在教育孩子上。
“但是,后来的事情发生了另一种变化。如果不是许工程师出现,事情就不会发生悲剧。原来,许工程师回去后就辞职下海做生意,并且赚了不少钱。他在城里买好房后,决心到新湖乡找冷若非。当他在新湖乡没找到冷若非时,便找到昔日的好朋友吕文俊。吕文俊将实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并说冷若非和别人结婚后的生活非常幸福,言下之意是要他最好不要去打扰她的平静生活。但许工程师执意不听,坚持要与冷若非见面。吕文俊起初百般不答应,最后被许工程师的一番痴心所感动,决心为他安排一次会面。
“在王富财出远门做生意的那天,冷若非和许工程师见面了。一见面,许工程师就跪在冷若非的面前,痛哭流涕。叙述离别后,他如何奋斗,如何赚钱,如何想着她。他为了她丢弃了工作,天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像牛马一样干活。所有的一切,是为了他当初一个诺言,要接她进城过上幸福的生活。
“冷若非听着听着,那句想了很久的负心汉词,慢慢转化成了眼泪,两人当场抱头大哭。随后,许工程师提出要把冷若非带走时,遭到了冷若非的拒绝。因为,王富财没有做过对她不起的事。如果此时抛弃王富财而重新和许工程师和好,这对王富财极为不公平。当时,许工程师神情呆若木鸡,举刀自杀时被吕文俊及时阻止。
“此后,许工程师住进了丧魂谷的小房子,等待冷若非回心转意。并花钱设法找到一些中介人去说服王富财放弃冷若非,以成全他们两个。不幸的是,自从见了许工程师后,冷若飞日渐见瘦,饭吃不香,觉不睡甜,对待王富财也没有以前的热情。王富财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对冷若非施加了折磨。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终于使冷若非精神上产生了错乱。”
许雅琴讲到这里,喉咙里像有什么阻塞,越来越弱,从嘴里吐出来的字犹如从石头缝里拔出草根那么艰难。尽管这样,许雅琴还是抑制住不让自已的感情迸发而出。吕逸飞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坐在老师的面前,始终不说一句话。整个故事从许雅琴口里娓娓道来,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实,找不出任何破绽,找不出任何可以怀疑的地方。
“在公众场合王富财仍然对冷若非手牵着手,表现得恩爱有加,背地里却加紧了对冷若非的摧残。言语的侮辱,肉体上的折磨令冷若非痛不欲生。冷若非上吊,他把绳子扯掉,冷若非投河,他下水救人。冷若非喝农药,他抢掉瓶子丢掉。冷若非几次自杀不成后,最后精神上产生彻底的崩溃。
“终于有一天,王富财对小孩说,要把冷若非送到最好的精神病医院去治疗,这一送就再也没有回家了。事实上是王富财将她送到外面一个很远的地方,就丢下不管了。可怜的许工程师听说后,变卖了城里所有财产,找到了呆若木鸡的冷若非,带着她四处求医。同时,央求王富财答应他,一定要好好对待她的小孩。并把他变卖财产的一半钱交给王富财,作为小孩的抚养费。王富财终于被许工程师的爱情执着所感动,拒绝了许工程师给的钱,并答应将小孩抚养成人。当然,让王富财对小孩产生父爱还有两个原因:一则因为他的生育功能有问题,二则孩子自小聪明伶俐,招人喜欢,只要接触过的人都会喜欢上她。
“许工程师临走之前,给小孩留了一封书信,一张南木岭矿产图。考虑以后一但情况发生变化,小孩被王富财抛弃后,必然会落入贫困的生活。到那时,可以凭这张图,开矿弄些钱。
“多年的生意,使得许工程师凡事都留个心眼。他把书信交给了一位要好的同事,图纸则交给了他的好朋友吕文俊。书信中说明,如果小孩被抛弃,或者以后的生活处境发生危急,看到书信后,请找到吕文俊要回图纸。如果以后有出息,就听其自然,有关图纸的事就不要再提及。小孩长到十六岁后看到了书信,可是当她找到吕文俊时,没想到他却矢口否认。”
“我爸爸真的得到过这张图?”吕逸飞问道。
“吕文俊开矿发了财,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许雅琴冷冷地说道。
“既然是你的图,就物归原主,还你吧。”吕逸飞虽然恼怒,对许雅琴却恨不起来。
“吕老师,一颗鲜桃被咬了一口之后,还能复原吗?”
“什么意思?”吕逸飞一怔。
“心灵上一但被撕开一个口子,将永远无法还原到原来的位置。”许雅琴眼睛逼视着吕逸飞,“冷若飞的病治了三年后,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和许工程师一起从人们视线中消失了,再无音讯了。我想知道内情的只有一人。”
“你认为是我爸爸害死了他们?”吕逸飞的声音不但变了形,而且弱得几乎让人无法听清楚。此刻涌现在他脑海的是山洞内那对神秘的骷髅。本来,他打算要向公安局报案的,可如今被许雅琴这么一说,心里不停里打着哆嗦。如果真为父亲所为,母亲知道了怎么办?她怎么能承受这种意外的重大打击?还有妹妹呢?
3
许雅琴没有说话,从身上摸出香烟习惯性点燃,喷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烟雾被风吹得飘向吕逸飞,立既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知道矿产图的秘密只有吕文俊一个人,还会有谁呢?”
“不,还有一个人知道,新湖乡的张波。”吕逸飞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大声叫了起来。
“张波?他只不过拿钱替人办事而已。”
“原来,轮胎被扎,张波索要矿产图,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没错。”
“你胡说,就算我爸爸当初手里有了矿产图,可是与你父母的消失有什么关系呢?”
“吕老师,你是学自然科学的。自然科学的最大特点,就是尊重客观规律,而不是凭感情下结论。”
“你有什么根据这样说?”
“我认为,许工程师当时为治冷若非的病,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最后他想到了那张图,想从吕文俊那儿拿回来。南木岭矿产图对懂内情的人来说,是个价值连城的宝物。吕文俊不可能不动心。我想,在这种情况下,许工程师为治好他心爱的人的病,一定会和吕文俊吵起来。结果只有两个,要么许工程师得到图,要么许工程师得不到图。”
“这么说来,是因为你报仇毒死我爸爸的?”吕逸飞脱口而出。
“我确实想亲手杀了他。”许雅琴淡然道,“令人遗憾的是,他走得太早了。”
“既然南木岭矿产图属于你,而且这张图已经到了你手里,你为什么还要归还给我呢?”
“这个图如果不发挥它的作用,只不过一张废纸罢了。”
“你的意思是——”
“我要你开矿发财。”
“让我开矿发财?”吕逸飞吃了一惊,“为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到时你自会知道答案。”说罢,丢下呆若木鸡的吕逸飞,许雅琴走出了吕家楼。
吕逸飞一愣,接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着在院子里正往外走的许雅琴大声喊道,“站住。”
许雅琴转过身来,“怎么啦?”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请说吧。”
“你为什么三番五次要装神弄鬼来吓我?”
“装神弄鬼?”许雅琴从鼻孔发出一声冷笑,“吕老师,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提问题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第二次这样问我。你是大学生,大脑里的知识不少,有些问题想清楚再问。”许雅琴说罢,扭转身走了。
许雅琴的回话,让吕逸飞如坠入了半空中的云雾,看不清前面的方向,踩不着实地,飘浮在空中,茫茫然然。
难道吕家楼和虎跳峡坟场出现的许雅琴都是幻觉?抑或是另有其人?
吕逸飞回到桌边,把许雅琴送回来的南木岭矿产图打开。矿产图是用炭素铅笔手工绘成。一条道路从新湖乡的丧魂谷开始,一直延伸到青桥镇南木岭冲最里面的南木水库。弯弯曲曲的公路在图上从南木岭中心穿插,将矿产集中的地区一分为二。图上并没有标明储量和地层分布状况,只在各个不同的山岭和谷口标明大大小小的许多黑点。吕逸飞数了数,一共有五十六处黑点,其中大黑点八个,中黑点十五个。其余都是小黑点。他父亲所开的煤矿恰好位于矿区的第一个黑点,大小不过一个中黑点罢了。
很可能是许工程师凭着对当年在地质勘探队所获知的资料的记忆画出来的。因为,这些重要的矿产资料图绘好后,一般会保存在当地的煤炭局的档案里,严禁往外泄露。
吕逸飞明白,这些大黑点,挖掘一个便能让他一生过着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掌握如此众多的矿产资源分布,难免不让人胆战心惊。这张图犹如一把黑金钥匙,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走向黄金堆集的银行,数不尽的钞票将源源不断地从地底里提取出来。
吕逸飞决心按照许雅琴的话去做:开矿,和自已的命运赌一把。毕竟,人生重大的机会并不常见。尤其他不能割舍对许雅琴的感情。许雅琴的心灵和性格是在一种长期寂寞和孤独的奋斗中形成,或许他执着的爱情将会像雨露一样滋润她心中干枯的情感。
吕逸飞想了很久,决计从小矿开始,赚了钱后再开大矿。当即,他就在吕家村找到了吕村长。吕村长和家在青桥镇的姨夫合伙开煤矿已有三年的历史,由于煤质不好,至今没赚到多少钱。
吕村长对吕逸飞的想法感到很吃惊,上下打量吕逸飞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问道,“你想开矿?”
“是呵。”吕逸飞说道,“我想赚大钱嘛。”
“赚大钱?谁告诉你赚大钱?南木岭开矿的人很多,十个里恐怕有九个没赚着钱。”
“吕村长,也许我就是十个里面能赚钱的一个。”
“真搞不懂,和你爸爸当年说话的口气一模一样。”吕村长接着摇了摇头,“真是的,放着好好的教书职业不做,跑到乡下冒这个风险?”
“吕村长,马无夜草不肥。教书职业虽然是个相当稳定的职业,可那点工资毕竟做不了大事。”
“你这点不像你爸爸。你爸爸一向谨慎办事,没有把握的事一般不做。”
“可是,我爸爸不是也开矿了吗?”
“这个——这个——决不是你爸爸的想法,一定是有人拉他开矿。凭他的个性不会做投资较大,风险也很大的事。”
“有人拉他开矿?”
“我只是猜测而已,呵呵。”吕村长接着脸色很严崚地问道,“你爸爸的矿究竟是怎么回事?即使你爸爸不在了,但矿应该属于你们家,可现在怎么变成了冰铁锋在负责?难道你们家把矿产权卖给他了?”
“没有。”吕逸飞说道,“我爸爸把矿产权交给我叔叔,没想到叔叔赌博输了几百万,偷偷把矿产权卖给别人了。”
“原来这样呵。”吕村长想了一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小伙子,我看你没必要走这条路。”
“我决心已定。”
“如果你真的要开的话,那就开吧。”吕村长说道,“你家赚的的钱投资一个小煤窑不成问题。”
“怎么开?”
“你找到要开矿的地方,和矿山的主人说好,买好设备和工具就可以请人挖了。”
“不办任何手续,这样不怕上面来查封吗?”
“大家都说你们读书人头脑灵活,可一遇到现实问题没有几个人能转过弯来。”吕村长笑道,“你没挖到煤,谁都不会找你。挖到煤了,你再去办手续不迟。如果当地有人过问,你打点一下他们不就行了。”
“为什么要这样?”
“私人开矿都是这样,不会讲究办事程序。越是这样,矿越安全。反而按正规手续开的小矿不容易生存。你一赚钱,就会有很多人盯着你,呵呵,谁会允许一家没有他们利益的矿存在,即使你按正规手续办,不一定就能办下来,他们有许多理由不让你办。等到你把所有的证件办好,你看准的煤矿早被别人在挖。而且,你办的证件所花的钱可能比投资煤矿的钱花得更多,嘿嘿。”
吕逸飞明白了吕村长的意思。
“要投资多少钱?”吕逸飞问道。
“大概5、6万块钱,其实开小煤窑有2、3万块钱就够了,剩余的不但送给乡里、区里领导,还要拉他们入股份。”
“这样呀?为什么?”
“这是地方‘规矩’,领导们入的都是只拿钱,不投资的‘干股’,只要有当官的在背后支持你,煤窑出个大小事,不用你管。有当官的在背后替你说话,你就不用怕了。”
接着,吕村长帮他算了一笔账,虽然南木岭不同地区煤质相差很远,但是如果挖到低硫和高发热量的优质无烟煤,基本上不是大款也会成为小款。南木岭的煤矿有个普遍的特点,煤层浅,易开采,投资也很小。一个每天平均产煤50吨的黑煤窑,投资六万元后,10来天就能收回投资。因为黑煤窑不存在给国家交税,煤炭卖出后,只需扣除工人的开采费80元左右,剩下的都是矿主的收入。现在每吨煤平均的售价是200元左右,因此矿主每天的收入一般能达到一万元左右,每年的收入可以达到三百多万元。
难怪那么多人宁愿倾家荡产也要赌一把。吕逸飞心里感叹道。
可是,到哪儿去弄这笔最初的六万元投资资金呢?家里虽然有笔为数不少的存款,可存折归母亲掌管,主要用于兄妹俩以后的婚嫁及其它重大事项开支,没有正当理由得不到母亲的支持。
吕逸飞深知,除了不能从家里取得经济支持之外,而且不能因走漏风声让家里人知道。否则,他开矿的计划就会泡汤。
卖掉吕家楼或许能得到一些钱,可是,有谁会愿意出一大笔钱买下吕家楼呢?
吕逸飞一边想着,一边出了吕家村,朝着南木岭方向走去。在筹到钱之前,他得选好开矿的矿址。
按照图的指示,吕逸飞在离父亲原来的矿的山下大约半里路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地势开阔的地址。旁边有一条涓涓而下的小溪,水清亮清亮,一直通往着下面的山谷。离这儿大约一公里路远的山谷口有一处三百来户的村庄,从上往下看,位于众山环绕之间。只要修一条不到半里路的公路,就可将煤窑与外面的世界连结。吕逸飞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地方。
当他正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影跳到背后大叫一声,“吕老师,你也想开矿吗?”
吕逸飞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冰贝贝扮作鬼脸站在身后,不觉略为放下心来。
“你怎么到了这儿?”
“我到爸爸的矿上来看看。”冰贝贝说道,“刚才在上面往下看时,看到一个人影在这儿东张西望,背影很像你,感到好奇,便跑了过来,没想到果然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想开矿。”吕逸飞觉得冰贝贝值得信任,便索性直说了出来。
“你——你真的想开矿?可你是老师呵。”
“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老师不能发财。”吕逸飞笑了起来。
“你打算就选这里开矿吗?”
吕逸飞点了点头,“可是,我选好了也没用,没有资金。”
“你家里不是很有钱吗?”
“这个——这个不能告诉家里。我拿教书的职业在赌,家里人肯定不同意。”吕逸飞苦笑着,“而且,这事我又不敢张扬着向别人借钱或贷款什么的。”
“你还差多少?”
“五六万吧。”
“我帮你想办法。”
“你?”吕逸飞简直不相信冰贝贝的话。
“不过,你要付利息的。”冰贝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利息一年之上是一分十厘,一年之内是一分十五厘。”
“那没问题。”挖煤来钱快,吕逸飞深知这个道理。
“可是,你到时怎么谢我呵。”
“如果赚到足够的钱,我会在莱市建一座大酒楼送你。”吕逸飞随口说了一句,因为他并不相信冰贝贝能帮他弄到这一笔钱。
不料,冰贝贝非常认真地伸出小手指头,“拉勾。”
吕逸飞半信半疑伸出手指头和冰贝贝拉在一起,“我开矿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对其它人说。”
“你放心好了,贝贝一定会守口如瓶。”冰贝贝笑了起来。
其实,吕逸飞哪知道,当地没钱的人开煤窑,向银行、信用社贷款,手续繁琐,成功率很低,还要使黑钱。私人开矿成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因此,大多数人都愿意向张波借高利贷。冰铁锋遇到大笔资金困扰时,有时也走这条路,冰贝贝自然知道其中的秘密。
第十章 铜蜀子
1
姜云杰回到厂棚时,才发现冰贝贝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冰贝贝满脸通红从下面的另外一条小路爬上山来。
“我们回去吧。”姜云杰说道,这个矿成了他的伤心之地。只要一望向井口,他脑海里就会出现父亲躬着身子拖着煤炭从那儿钻出井口的情景。他要是知道冰铁锋的矿是从吕文俊手里转过来的,他一定不会再次来到这个矿上。现在,他只想着尽快离开这99lib.儿。
“我还没看够呵。”
说罢,冰贝贝趴在井口就要朝内观望,谁知高跟鞋踢在铁轨上,紧接着脚一歪,身子失去了重心,哗啦人一下子滚进了巷道内。
姜云杰下去时,冰贝贝吓得趴在巷道壁上,大气也不敢出。姜云杰刚刚走近时,冰贝贝立即扑了上来,抱着姜云杰的腰,“云杰哥哥,我好害怕,快带我出去。”
姜云杰明显感受到了两团柔软的半球体顶在了胸前,立时心跳加速起来,脸面烧得发烫。随后,他费了很大劲,将冰贝贝的身子推开,然后拉着冰贝贝的手,连拖带爬两人到了井口。
“云杰哥哥,这下怎么办啦?”冰贝贝瞧了瞧自已的衣服,上面粘满了黑色的污泥,眼泪止不住哗啦啦流了出来。
姜云杰忍俊不禁笑了出来。非但冰贝贝的服装染成了黑色,她的脸蛋简直也成了黑白相间的花脸。
“我的衣服完蛋了,怕是再高级的洗衣机也洗不掉所有的黑点。”
“老老实实回家吧。”
“不行,我妈妈骂人很凶的。”
“我帮你说话,站在你这边。”
“真的?可是你到时怎么向她解释这一切?”
“难怪你妈妈骂你脑袋笨。”姜云杰用手指点了一下冰贝贝的脑袋,“到时看我的。”
“我当然比你笨呵,你是南山村第一号才子,谁不知道?”冰贝贝嘟起了小嘴巴,“不过,我现在这样子,怎么回去?”
适逢冬天,天气寒冷,冰贝贝一会儿被身上的湿气侵得直打哆索。
姜云杰将自已的外衣外裤脱下,要冰贝贝到工棚内换上。好在冰贝贝的内衣内裤并没有湿多少,仅仅换了外套就可以。
所谓工棚,平时就是为准备上下班的下井矿工所准备的简易换衣房,有水的地方会在工棚打一口水井,让矿工下班后冲个凉。工棚由两排木桩围成,顶上盖着一块挡雨的帆布。没有门,外面的人只要往内一探头便可看到里面的一切活动。进这种地方,一般不会有女性,冰贝贝算是破了例。
“不许偷看我。”冰贝贝对站在外面放岗的姜云杰大叫道。
“我闭起眼睛或者走开,好不好?”姜云杰气恼地回道,冰贝贝的不信任令他很生气。
“不行,你得帮我守着。万一坏人来了怎么办?”
冰贝贝刚脱下衣裤时,井口出现三个下班的掘煤工人,向着工棚走来。姜云杰一下子慌了,连忙走过去伸手拦住他们的去路,“各位等等——”
“等什么?没看到我们冻得身体在发抖吗?快让开。”其中一个人说道。
“不好意思,棚子里有人。”
“我还以为棚子里有鬼呢?”
“不是,棚子里有个女的。”
“哈哈哈,”三人大笑了起来,“小兄弟,女人跑到棚子里做什么?难不成你们刚才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爸爸是冰铁锋,当心炒你们鱿鱼。”冰贝贝冲出门大叫道。姜云杰回头一看,冰贝贝已换好衣裤,手里抱着的正是她换下的外衣和外裤。
三位下井工人这才低着头,不敢吱声。
姜云杰换上冰铁锋临时从别人找来的一套衣服,尔后和冰贝贝找辆车坐回南山村。
“贝贝,你的新衣服呢?”走进冰家楼后,林虹看到冰贝贝身上穿着姜云杰的衣服,脸色立即变得难看。
“阿姨,我和贝贝到矿上找东西时,她不小心摔倒了,衣服弄成这样啦。”姜云杰从身后拿出用纸包好的衣服。
林虹拿出一看,全变成黑乎乎,不由脸色大变,“贝贝,你真是笨死啦,这么大一个人还摔跤,那么贵的衣服给你弄成什么样啦?”
冰贝贝不敢回嘴,只好用眼神求助似的望着姜云杰,指望他说几句好话。
姜云杰似乎并没有瞧见似的,下到一楼看小孩子打兵乓球去了。
“你看看姜云杰怎么不像你,学习又好,说话很有礼貌,行动又不粗鲁。你就不可以好好学一学人家?”
冰贝贝老老实实站在那儿耐心等着林虹训话完毕后,窝着一肚子火,冲到一楼,气恼地踢了姜云杰一脚,“都是你,本来说好你要帮我说话的,现在又置之不理我了,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贝贝,被妈妈骂一两句有什么不好呢?”姜云杰回道,其实他心里仍在为冰贝贝对吕逸飞好没有解开心结。
冰贝贝气得哼哼了几声,“我在工棚里捡到一样东西,本来要交给你的,哼,现在你就别想了。”
姜云杰一听,觉得冰贝贝捡的东西一定与父亲有关,连忙扯住要上楼的冰贝贝,“贝贝妹妹,你——你别生气嘛。”
“放开你的手。”冰贝贝一掌打开姜云杰的手,扭转身跑上楼,冲进自己的房门,怦地关上了门。
“云杰,你上来,阿姨有话要对你说。”林虹站在楼梯口喊道。
“什么事?阿姨。”姜云杰跑上二楼。
“云杰,阿姨想拜托你一件事。”
“阿姨,只要我做得到,你尽管吩咐就是。”
“我以后把管教贝贝的任务交给你去做。”
“这——”
“只要你答应帮我,你以后读书的费用阿姨帮你出。”
“阿姨,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怕难以胜任。”
“阿姨相信你。”林虹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一个这样的要求吗?”
姜云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铁锋只会用钱哄贝贝,而我的话贝贝听不进,表面唯唯诺诺,什么都答应。可是,背着我什么都忘了。她现在年纪小,对社会上很多事没有辨别力,万一在社会上学坏了怎么办?所以,平时麻烦你帮我看紧一下冰贝贝。尤其不要让她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可是——”
“云杰,只要你平时多与她来往,她就没有时间与其它人接触。懂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
林虹从柜子里拿出伍百块钱,“云杰,这是给你的一点压岁钱。我提前给你,你先为自已买一两套好衣服穿。”
“阿姨,钱我不能要。”姜云杰固执地推了回去,“我向你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小时候有没有听到灿灿这个名字?”
“灿灿?”林虹问道,“我记不起来了,怎么啦?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怀疑灿灿这个名与我妈妈有关?”
“你妈妈?”林虹想了想,“你妈妈叫灶灶。我记起来了,我听过这名字。”
“真的吗?”
“好像是你妈妈的一个姐姐的名字。”
“我妈妈的姐姐?我妈妈有个姐姐?”
林虹正准备继续说下去,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林虹拿起话筒,刚听了几句,脸色变青了,说话声变成了颤抖,“什么?汽车修配厂出事了?”
林虹放下话筒,对着姜云杰说道,“我得去青桥镇。你在家继续辅导贝贝功课。”
“阿姨,出了什么事?”
“灰灰的汽车修配厂刚才遇到歹徒袭击了。里面的设施基本上被砸坏,还有两个员工被打成重伤。”
“贝贝哥哥不是有武功吗?”
“他到莱市买配件去了,不在修配厂。”
林虹说着,匆匆换了一身衣服,就下去了。
林虹刚下楼,冰贝贝从睡房里冲出来,“云杰哥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辅导你学习,这是你妈妈吩咐过的。”
“云杰哥,你不觉得辛苦我觉得累呵,趁着我妈妈不在家时好好乐一乐吧。”
姜云杰想起林虹要他管教贝贝的话,便说道,“贝贝,中考完后有的是时间玩,你现在要抓紧时间学习,不要错过机会。”
“你真是书呆子。只要我不告诉妈妈,她怎么知道她不在家的时候,你没有辅导过我的功课呢?工资又不会少开给你。”
“贝贝,你以为我很在乎这点钱,是吗?”
冰贝贝见姜云杰脸色发生了变化,知道戳着了他的自尊,于是小心回道,“云杰哥,你何必那样瞪着我嘛。你明明知道我说话大大咧咧的,有必要计较我说的话吗?和你一块玩没有意思,和你说话同样没有意思。哼!”冰贝贝说完,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开始看电视听歌了。
姜云杰很想离开冰家,回到山上,但怕到时对林虹不好交待。只好由着冰贝贝使着性子,到洗浴室洗了个澡,躺到床上看书去了。
2
林虹走后,顺手把娱乐室和小图书室也关了。现在整个冰家大楼只剩下他和冰贝贝两人。冰家楼任何响动都可以听到。冰贝贝在客厅看电视,听歌,甚至在楼板上走路的声音,都可以听得真真切切。
傍晚六点,林虹仍然没有回来。
“我肚子饿了,云杰哥,你会不会炒菜做饭?”冰贝贝在客厅里叫道。
姜云杰从床上跃起,走入厨房,用高压锅煮好饭,简单炒了三菜一汤,端到餐厅。冰贝贝扑在桌上,也不管姜云杰,自顾自地狼吞虎咽起来,“云杰哥,你居然炒得一手好菜,要是哪位女子嫁给你,会很幸福。”
“我嘛,决不会娶一个不做家务的懒女人。男人必须在外面做大事业,窝在家里只会服务女人算什么本事?”姜云杰对冰贝贝的态度很有点看不习惯。
“我嘛,决不会嫁一个不做家务事的男人。幸福的女人就是在外面让人仰慕,在家里吃不做家务,又风光又体面。”
“你的幸福并不复杂,只要嫁一个有钱人就行。”姜云杰嘲笑道。
“我才不嫁有钱人呢。像我爸,有钱又怎么样?一年四季不回家,我妈妈天天一个人守在家,多苦闷。晚上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就因为长期这样,造成性格发生变化,要不然怎么老是看我不顺眼呢。”
“你还在生我的气呵?”姜云杰始终惦记着冰贝贝在工棚捡到的东西。
“我才没你那么小气呢。”
“嗯。”姜云杰思忖着说,“你现在可以给我看你在工棚里捡到的东西了吧?”
“当然没问题。不过——”冰贝贝故意拖长声调,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你要替我办一件事。”
“原来你有条件呵。条件不会太高吧?”
“陪我去一次黑窝。”
“什么黑窝?”姜云杰听了一时没有明白。
“就是去新湖乡张波住的地方,我有事找他。”
“你找他干什么?”
“到时你自会明白。”冰贝贝说道,“不管怎么样,这事除了你之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你不答应的话,就休想得到你要的东西。”
“嗯。”事到如今,姜云杰只能答应。
第二天,两人动身到了新湖乡。张波听说冰铁锋的女儿为了贷款一事而来,没说二话就答应了下来。冰贝贝在合同上签好名,按上鲜红的手印,事情办得非常顺利。
姜云杰对冰贝贝的事很不理解,但有言在先,不能多问。
回家后,冰贝贝将她在工棚里捡到到的一只荷包给了姜云杰。
打开荷包,里面有一只很旧的铜手镯,由于空气氧化的缘故,表面成了黑色,但上面的“禄”字仍然非常清晰可见。姜云杰认出这是妈妈一直珍惜的物品。后来,爸爸下井工作,妈妈就把这个当作吉详物送给爸爸。爸爸当然不好戴在手上,但每次下井时带在身上。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多的零钞,中间夹杂着一张三寸的黑白像片,经过雨水浸润之后变得发皱模糊。这正是姜云杰父亲和姜云杰的合影照。像片的背后,隐隐约约现出三个黑色钢笔字,第一个字是木,中间一个字是文,最后一个字是山。
“我在工棚一个不容易被人注意的木缝里发现的。”冰贝贝说道,“看到里面有你的像片,就拿了回来。”
姜云杰没有回答,心里却在想着,像片背后为什么会有那些字?爸爸的皮包为什么会塞在那里面?
天色渐渐擦黑,林虹仍然没有回来。冰贝贝不想复习功课,坐在客厅看电视剧,姜云杰躺在床上看书,大约到了晚上十点时,姜云杰准备关灯睡觉,忽然听到客厅传来一阵响动。姜云杰走过去时,冰贝贝躺在地面上,旁边站着一个拿着木棍的蒙面人。
姜云杰吓了一跳,但还是壮起胆子问了一句,“你是谁?为什么要伤害冰贝贝?”
“我只是打晕了她。想向冰铁锋讨点零花钱用。”
“你想绑架她?”姜云杰下意识地走到电视机旁的柜子上,拿起那个花瓶。
“小兄弟,你不要耍什么花招。我只是针对冰家,与你无关。”
“但是,我在这里,就不能眼睁睁地望着你把绑她走。除非你把我杀死。”
“小兄弟,我无意伤害她,也不会把她绑走。”蒙面人说道,“我只是让冰铁锋知道,有人来找过他。”
说罢,蒙面人纵身一跃,跳出了冰家大楼。
十分钟后,冰贝贝醒了过来。姜云杰将她扶到了床上。姜云杰正待离开房间时,被冰贝贝一把拉住,“云杰哥,我好害怕,你别离开,好不好?”
“我又没有离开冰家大楼——”
“不行,刚才那条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就落到了我面前,目光凶神恶煞,一下子就把我吓晕了。”冰贝贝问道,“你后来怎么赶他走的?”
“我说你不要伤害她,他就走了。”
“真的?”冰贝贝说道,“你一定是在骗人,他来这里一定有目的,你是不是让他达到目的后就让他离开了这里?”
“他有没有在你们房间偷走东西我不清楚。但是,我是亲眼看到他离开这座大楼的。”
“我一想到那黑影,心里就害怕。你一定要守在我身边。”
“我在你的房门外打个地铺,这样可以了吧?”
“不行,万一他从窗户里跳进来了呢?”
“你把窗户关好不就行了?”
“云杰哥,今晚我要学习,你辅导我功课总行吧?”冰贝贝担心姜云杰一离开她,那条黑影就会出现。
姜云杰被拗不过,于是在她睡房里开始教她功课,可是,不一会儿,姜云杰开始打瞌睡了,可冰贝贝仍要他继续讲课。
结果,姜云杰终于支持不住,倒在床上睡着了。冰贝贝将姜云杰移到一边,她自已则蜷缩在床的一角,害怕地望着窗户。只要窗户响一下,她一定要摇醒姜云杰。不久,冰贝贝抵挡不住袭上来的睡意,也歪在姜云杰身边睡着了。
第三天,林虹回来了,见着姜云杰和冰贝贝睡在一起,大吃一惊。连忙摇醒冰贝贝,破口大骂了起来,“贝贝,你怎么一点也不自重?我才出去一天,你就胡作非为起来,一点也不爱惜自已的名誉。你不害臊我害臊,叫别人看到了这事怎么说?”
说完拍地一记耳光打了过去。
“妈,我们没做什么——”冰贝贝哭道。
姜云杰被冰贝贝的哭声惊醒,一看自已睡在冰贝贝床上,不觉满脸羞红,慌忙跳下床,走近林虹说道,“阿姨,你别骂贝贝了。”于是,姜云杰将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什么?有蒙面人到我们家?他为什么要伤害贝贝?”林虹转向冰贝贝,“你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
“阿姨,不关贝贝的事。那人本来是找伯父的。”
“呵?是找铁锋的?”林虹问道,“他找铁锋,为什么要打伤贝贝?”
“他可能想吓唬一下贝贝吧,要不然贝贝不会伤得这样轻。”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欺负到冰家头上了。”林虹气愤道,“我要让灰灰查清是谁干的,非要找他算这笔账不可。”
“汽车修配厂不是说出事了吗?”冰贝贝问道。
“灰灰没什么问题。”林虹说道,“汽车修配厂只怕是开不成了,冰家遇到很强硬的对手。”
“是谁?”
“灰灰说可能是新湖帮的人。”林虹说道,“也不知灰灰为什么得罪了他们。”
姜云杰刚要说,被冰贝贝一个眼色制止,要让妈妈知道这个祸是由她闯的,非得被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要哥哥教训他们一顿。”冰贝贝说道。
“怎么教训?他们开着车,带着面具,风一样的开进修配厂,打坏东西,打伤人就走。报派出所,又没有证据表明是他们干的。修配厂开下去,谁知道哪一天他们又会跑进去闹。”林虹叹了一口气,“最近我眼皮老是跳得厉害,看来与冰家发生这些不顺的事有关。”
“阿姨,你不要多心,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姜云杰安慰道。
“你口袋里是什么?”林虹注意到了姜云杰上衣口袋里有样东西。
姜云杰把铜手镯拿了出来。
“这是你妈妈小时候常戴在手上的首饰。”
“对了,阿姨,上次你说我妈妈还有一个姐姐,是不是真的?”姜云杰问道。
“没错。”林虹回忆道,“你外婆生下你妈妈时发生难产,被送到市医院。据说当时生了一对双胞胎,名字是你外婆取的。农村有山有土,当时的天气热得像火一样,所以一个名叫灿灿,一个名叫灶灶。你外婆家很穷,当时到医院生小孩时,路费和住院费都是别人借给她的。后来,你外婆家一直还不出这笔钱,那户人家提出要收养其中一个时,你外婆就同意了。而且对方给了你外婆一笔钱。我知道的情况只有这么多。那户人家姓冷,得了灿灿后就搬到别处住了。后来,就没有了音讯。”林虹说道。
“可是,我妈妈为什么从来没有向我们提到她有个姐姐一事呢?”姜云杰提出疑问道。
“可能觉得没必要提这些事吧。虽然是同一父母同时所生,但出生不久就分开了,从来没有一起生活过,而且这么多年没有音讯。”
“可我妈妈神经失常之后,有人听着她嘴里叫着灿灿。这是什么原因呢?”
“有这回事?”林虹一怔,“这说明她很有可能见着她姐姐了。”
见着她姐姐了?如果真有这么一回事,一定是发生在精神失常之前。
要了解这一问题,必须知道母亲到吕家村发生了什么事,而极有可能知道内情的吕文男却被烧死了。外公和外婆因先后得了病过世,一个儿子年轻时出去打工,和他家已没有音讯往来,即使找到那个舅舅,未必能打听得到有关灿灿下落的消息。
姜云杰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3
临近春节前,冰铁锋回家了。自从汽车修配厂出事后,冰灰灰为给员工治病花去了不少钱,元气大伤,最后将汽车修配厂转给青桥镇的王强经营,自已则来到冰铁锋的煤矿担任护矿重任,提防新湖帮的人随时发动袭击。
冰铁锋手上带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金戒指,上身衣着头等羊皮夹袄,头上现出少量白色头发。脚上穿的是林虹亲手缝制的布鞋,布鞋内扎有一层保暖的新棉絮,舒适保暖。皮鞋虽然外观漂亮,在冰铁锋看来根本比不了布鞋在冬季的实用。
当林虹把蒙面人的事告诉他之后,他沉思半晌没说一句话。
“你在外面是不是得罪了人呵?”林虹小声地问道。
“要赚钱,不可能不得罪人。”冰铁锋说道,“这件事不是要钱那么简单,我铁锋赚钱不是从今年才开始。”
“那他想怎样?”
“现在我也不清楚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冰铁锋回道,“只好等他露面再说吧。”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灰灰,要他帮查清楚这事?”
“不用,这事与我有关,我自已来解决。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插手这件事。”冰铁锋说话时脸上划过一丝不易觉察到的神色,被站在一旁的姜云杰捕捉到了。
这件事一定有蹊跷。姜云杰闪过一丝念头。所以,他决心密切注视冰铁锋的一举一动。一连几天,冰铁锋呆在家里,没有任何动静。
到了大年三十,像往常一样冰家放鞭炮,大鱼大肉一顿,拜年时说些诸如发财升官撞大运等祝福类的好话。姜云杰和冰贝贝各自得到了林虹发的红包。冰铁锋几乎不和他说话,也不愿和他在一起。事实上,冰铁锋听到蒙面人的事后,经常独自一人坐在一旁抽闷烟,看来心绪不宁。这样,姜云杰也就找不着和冰铁锋说话的机会。
初一,冰家很热闹,村子里很多人都来冰家客串拜年,林虹端茶招待忙个不停。冰铁锋张罗着发烟和招呼各路来的客人。冰贝贝换了一身漂亮的雪白风衣,宝蓝色的牛仔裤,特意到市城做了一个飞机头,神彩飞扬。自从出事之后,姜云杰简直成了她随叫随到的佣人。稍有不如意,她就会大叫起来,弄得姜云杰很难堪。要不是林虹对他百般的示好,关心这关心那,姜云杰一定会逃离冰家。冰家与林家虽然都算有钱,但林雪性格温柔,很多方面可以依着他,并不像冰贝贝这样喜欢耍大小姐脾气。这样一比较,姜云杰却有些非常想念林雪,尽管他平时对林雪的态度不是很好。
初三,冰铁锋终于走出冰家大院。看那神色匆匆的样子,决不是访亲探友。
出于好奇心,姜云杰决心跟踪冰铁锋。可冰贝贝老缠着他陪她玩坦克大战的游戏。要跟踪冰铁锋,就得先设法甩掉冰贝贝这个包袱。
打定主意后,姜云杰先看了看冰铁锋所走的路线,发觉他往山上方向而去。山上只有一个村子,住户差不多都是南山村最穷的人。南山村的大部分村民住在山脚下。
“阿姨,贝贝,我想回家一次。”姜云杰对着林虹和冰贝贝说道。
“你家里没人去干什么?”冰贝贝问道。
“我想向我父亲拜个年。”姜云杰回道。
“嗯,你真有孝心,去吧。拿几柱香去烧,我这里还有些纸钱,再提些水果和土产。要就好好敬拜一下你爸爸。”林虹抚摸一下姜云杰的脸,“云杰,弄好了就回来,别让阿姨担心,好不好?”
“嗯。”姜云杰点了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冰贝贝大喊道。
“你去干什么?”姜云杰反感道。
“反正只是跟着你后面而已,我想看看你如何向你爸爸拜年的。”
“好吧,你就和云杰一起上山。记住不要打扰云杰。”
“妈,你老是信不过我,把我当小孩子看。”冰贝贝故作生气道。
“你什么时候变成大人啦?你要是有云杰一半那么聪明,做妈的会高兴得天天睡不好觉了。”
姜云杰好不容易想着一个主意甩脱冰贝贝,被这么一来,计划全部打乱了。现在去不是,不去也不是。事到如今,只好和冰贝贝一道上山。
见机行事吧。姜云杰想道。
当林虹把一切准备好后,两人提着东西开始上山了。
冰贝贝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像个小孩子,快乐极了。她居然那么快就忘了蒙面人的事,真不长记性。
往山上只有一条路可走,两边都是崇山峻岭。想必冰铁锋不会往没路的地方钻。姜云杰这样想着,要怎样甩开冰贝贝呢?姜云杰脑子里绞腾着这个问题。姜云杰知道冰贝贝的心理,她宁愿和他在一起,也不愿和母亲共处,出来跟着玩,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只要帮她找着一个令人开心的地方,冰贝贝就不会上山和他受这份苦了。
“贝贝,你会下象棋吗?”
“不会。”
“到我家坐一会,好吗?”
“你家一点也不好玩。”
“可是,你这样跟着我有什么意思?我等会要到坟头跪拜我爸爸,难道你也去吗?”
“我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在家很闷。”冰贝贝有点儿不高兴,“云杰哥,你是不是很烦我呵?你和我妈妈一样,眼内只有林雪姐姐好。”
“你知不知道,等会我和我爸爸要说悄悄话的,这个别人不能听的。否则就会侵犯我的隐私权了。”
“想不到你还有隐私?”冰贝贝说道,“我在你家等你呵,不去听你的隐私。这样总可以了吧?”
“只要你做到这点,下山后我一定陪你好好玩几场坦克大战游戏。”
“拉勾。”冰贝贝伸出一根手指。
“好。”姜云杰和她拉了勾。
到了姜云杰的家,姜云杰安排冰贝贝一个休息的地方,找了一本青年文摘杂志塞在她手里,然后向着外面走去。
其实往哪里走,姜云杰心里根本没底。这儿只有一条路通往山上另一边的牛头村庄。仅只有十来户。为了不让冰贝贝等得太久,姜云杰以极其飞快的速度到了牛头村庄。可根本没看到冰铁锋的影子。难道会在村庄某一户人家的家里?但冰铁锋诡秘的行动,似乎是去见一个人。如果要是见那一个蒙面人的话,一定不会大白天到村庄见他。他们见面会在什么地方呢?很可能约定一个偏僻的地方。如果这样,姜云杰感到为难了,南山岭上偏僻的地方太多了,随便找一个地方都不会引起注意。
想了老半天,姜云杰感到很失望。觉得这样冒冒失失出来,没有一点头绪。于是顺着原路折转回去。准备到父亲坟上跪拜后,再回去。
当他刚到离他父亲坟头几百米远时,他忽然发现他父亲坟旁站着两个人。
那不正是蒙面人和冰铁锋吗?姜云杰的心跳了起来。他从旁边较隐蔽的地方悄悄走过去,趴在一块大岩石后面,这时可以清晰听着两人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威胁我家贝贝?”
“不这样,你肯会出来找我吗?”
“你办的事我已经按事先的约定给了你酬劳,你还想怎样?”
“我最近手头紧。要不然我也不会去打扰你。”
“你想要多少?”
蒙面人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万?”
“不,十万。”
“十万给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拿了钱后走人,不要再在这个地方出现。”
“好吧。”
“我希望你遵守这个诺言。不然,事情走到了极端,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两人对话完毕,之后两人匆匆离开了坟墓。
好奇怪,他们怎么会选择在这个地方会面?姜云杰满腹疑心。难道说他们的交易与爸爸的死有关?蒙面人到底是谁呢?
姜云杰和冰贝贝回到冰家大楼后,大约十分钟后冰铁锋回来了。冰铁锋表现得非常镇静,像没发生任何事似的。林虹对冰铁锋出去到什么地方做什么从不过问。她是一个非常大度的女人,在她心目中,只要冰铁锋没有拈花惹草的风流事传到她的耳内就行,至于冰铁锋在外面的所作所为,那是男人自已的事。虽然有时候会耳闻一些不好的议论,招致一些人的埋怨,也会得到她的理解。谁做事没有个错?她不会插手过问,相信冰铁锋自已会处理。她要做的是,尽力照顾好这个家,处处维护冰铁锋的形象,以得到更多人的尊重。
了解这点之后,姜云杰意识到,有关冰铁锋在外面所从事的活动,要想从林虹嘴里打听肯定没戏,冰贝贝更是糊涂不懂事的女孩,对很多事一无所知。呆了一些日子,姜云杰感到在冰家没有任何进展,加上学校寒假补课时间已到,于是告辞冰家回到了莱市一中。
到了学校,连续几天,姜云杰的心思静不下来。每天上完一天的课后,他就会在寝室里躺在床上苦苦思索着那些困扰他的问题。他极力想从这些困顿的线索中找出一条比较清晰的突破口。
“云杰哥哥,你回来了?”第三天下午,门外一个甜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姜云杰一看是林雪叫他,感到非常亲切,于是从床上跳下来。
“林雪,你寒假过得还好吗?”
“还好。”林雪说道,“今天到我家去,我妈妈为你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餐,还有压岁钱。”
“这怎么行呢?”姜云杰想道,母亲不见了,却仍能处处感受到一种母爱。这种母爱不仅仅来自于林静,也来自于林虹。这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你不去,我妈妈会不高兴的。”林雪说道,“而且我也不会高兴的。”
没等姜云杰反驳,林雪强硬着拉姜云杰出了门。
“你不要拉我嘛。”姜云杰说道,“我去就是。”
“你呀,非要人家做出暴力行为才会低头。”林雪放开手,“其实只要你心态放正,很多事情就会变得顺其自然。如果抱着心理负担生活,为人也会很辛苦。”
林雪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她像一个成熟的女孩,不但生理成熟,思想也成熟,为人处世也不莽撞。在她面前,他倒像一个小弟弟,她才是姐姐。
姜云杰这么想着,不好意思冲林雪笑了笑。
两人来到林家时,林静已准备好了一切。母女俩热情地忙上忙下,全是为了他在转,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真正主人似的。姜云杰感受到被包围在一股家庭温暖之中,心里非常感动。
不一会儿,丰盛的饭菜做好了。林静使出了全身解数,把平时做菜的最佳功夫全使了出来。那一道道菜,不仅仅外观极佳,而且色香味俱全。
“你在贝贝家过的春节吧?”席间林静问道。
“是,阿姨。”
“阿姨,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姜云杰说道,“我妈妈是不是有个叫灿灿的姐姐?”
“你听谁的?”林静略为变了点颜色,但姜云杰没有觉察到。
“贝贝妈妈说的。”
“她胡说。如果你妈妈真有一个姐姐,你们长这么大没听说过,有这种可能吗?”
姜云杰一时迷惑了。没想到她俩姐妹说的完全相反,究竟谁的说法真实可信呢?
“姜云杰,你现在正处于学习重要时期,千万不要再想过去那些事,错过了今年的高考,会误了你的终生。你目前要做的是,不要去想那些一时纠缠不清的事,先考起大学再说。等到你有能力的时候,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现在想那些没有用。把精力好好用在学习上吧,算是对你父母和妹妹的一个好交代。如果没考上大学,你如何对得住他们?”
一番话说得姜云杰低下了头。
“是,阿姨。从今天起,我向你保证不再想过去的事。”
“云杰,你这样想,阿姨不知有多高兴。一个人沉浸在过去,或者生活在回忆之中,是没有多大出息的。如果走不出那道阴影,最终影响的还是自已和自已身边的人。开开心心地生活,认认真真地学习。阿姨是想看到你有个好的未来,没有别的想法。”
“我明白阿姨的意思,谢谢阿姨对我的关心。”姜云杰说道。高考在即,的确,那些纠缠要暂时放一放了。
第十一章 与疯娘
1
转眼之间,四个年头过去。
姜云杰一边忙碌着毕业前夕的准备工作,一边掐着指头算,还有一周的时间就可以离开学校了。要不要办理离校手续,他现在很犹豫。四月中旬,他就接到系里的通知,要他留校读研究生。鉴于他平时的优秀成绩,系里为他安排了最著名的教授作为他的研究生导师。导师不但与他见了面,仔细询问了他的生活情况,并许诺从读研究生的第一个月开始,除国家规定的三百元钱伙食补助费之外,愿从他的的课题经费给他每个月一百元的补助,直到他研究生毕业。这在其它保送直读研究生的应届大学生是没有享受到的待遇。
是否读研究生,之前他根本没想过。系里组织应届毕业生参加推荐免试直读研究生面试时,他没有参加,最后仍然被系里选上。为了让他读研究生,系里安排老师找他谈过心,他的答复是,须与妹妹商量后再作决定。从高三读到大学毕业,妹妹为他奉献了五年的青春和汗水。虽然,他读研究生可以不用妹妹再负担一分钱,但妹妹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他依然一无所知。屈指算来,妹妹到今年有十八岁了。十八岁,一个多么天真烂漫的年龄!她的憧憬,幻想,希翼,全部寄托在他的身上。为了他的理想,妹妹十四岁那年就踏入了社会,挑起了负担他读书的重担。妹妹是否被生活的重荷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呢?无论如何,他得亲眼目睹妹妹的真实生活后再作决定。
中午,林雪来了一个电话,说是湖南师大有个历届毕业生优秀美术作品展览会,请他务必过来看。至于为什么非要他去看画展,林雪在电话里并没有说明。
三点时,姜云杰准时到了湖南师大。林雪站在校门口等他。四年的大学生活,不但赋给姜云杰一种男子汉的成熟魅力,同样也赋给林雪一种高雅冰洁的妩媚和气质。尤其林雪超群脱俗的容貌,不管她走到哪,都会给周围的空气带来一股清新。她不但是师大中文系的系花,更是才华横溢的才女。四年来,她在各个报刊杂志发表的文字将近一百万字,饮誉校内外。在她实习的时候,好几家单位电视台和报社对她有明显的意向。但林雪已决意回到莱市,莱市电视台和莱市日报给她来了信,明确表示希望她能回家乡服务,并都为她预留了重要的位置。莱市为县级市,按照目前日新月异的变化速度,不久将升级为地级市。莱市地处京广线上,有着丰富的矿产资源和水资源,有着令人飞速的发展空间。当然,更主要的,回莱市是她母亲的想法。林雪也不想离开母亲太远。母亲已过了四年孤独寂寞的生活。
两人进了展览大厅。
“云杰。这是我们学校十年来最优秀的美术作品展览。你仔细搜索一下,一定会找到你想看的作品。”林雪说道,“我在外面等你。”
“有我想看的作品?”
“你看看就知道了。”林雪说罢出去了。
姜云杰迷惑不解地在每一幅作品搜索,一直到了第十三幅作品,视线盯上去再也不愿意离开了。这是一幅油画,曾获首届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竞赛一等奖,作者许雅琴。让姜云杰大吃一惊的,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位熟人的作品,而是作品的内容。
一口很深很深的大约与水平线成八十度的的斜井,两位矿工下身系着一条白色毛巾,毛巾的颜色被染成黑褐色,脸上沾满厚厚的煤黑,头上带着一顶矿灯,在狭窄的坑道内向着头顶上的煤层挥动着镐锄,碰撞煤层时在矿灯下的照耀下发出几道刺眼的火星。他们全神贯注的表情,鼓突发达的肌肉,黑暗中露出洁白的牙齿,还有发出闪亮的眼珠,与周围乌黑的煤层构成了一个自然原始的整体。在黑暗的遮掩下,你无法从他们的脸部表情解读出他们心中的思想。他们在煤层上倾注着某一种希望,这种希望只有经历过井下生活的人才会深深明白。
与此相反的画面,井口上有一个人,双脚挂在井口的边沿上,身子倒挂着将头垂进井内,两手握着一个高倍望远镜。望远镜射出两束白昼样的光束,聚焦般地汇集在矿工身边挖出来的煤块。在光束的照耀下,煤块发出了光彩夺目的金子色彩。矿井像座斜塔,摇摇欲坠,随时有垮下来的危险。井口上的人完全忘记了掉下井道内的危险,贪婪的目光紧紧盯在下面的煤堆上。在他的望远镜内那不是一堆煤而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依依不舍的目光无法让其离开。整个画面生动直观,寓意深刻。勾勒出人类的贪欲,底层人对生活的渴求。任何人看了这幅作品都不会不为之动容。幽默夸张漫画式的写法,让人惊奇佩服赞叹。画面内容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灰暗色调则给人以沉闷压抑。
美术的作品题目叫做黑金。
姜云杰看完作品后,非常郁闷地退了出来。
“怎么样?看到那幅作品了吗?”林雪问道。
“看到了,画得震撼人心的。五年前,我和她一起下南木岭矿井,她当时拍下了画面上两个矿工挖煤的情景。真没想她具有如此的艺术灵感和富有的想像力,把人的内心意识与外界物质的相互作用画得惟妙惟肖。画面中,人性贪婪的弱点毕露无遗。看到画面上两个下井的矿工,我想起死去的爸爸——”
“云杰——”林雪打断道。
“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你说的作品是黑金,而我说的是指另一幅作品。”林雪解释道。
“另一幅作品?展览厅内许雅琴的作品只有一幅。”
“不,她有两幅作品。还有一幅美术作品名叫疯娘。”
“原来你要我看的就是这幅作品?可是,我搜遍了大厅,再没有许雅琴的第二幅作品。”
“怎么会没有呢?我昨天看到它挂在展览厅内。这幅作品获得了全国第三届画展二等奖。”
不由分说,林雪拉姜云杰重新走进展览厅内,令她惊奇的是,她的视线搜寻了三遍,没有找到她所说的作品。
“你有没有看错?”姜云杰问道。
林雪没有回答,而是说了声,“你站在这儿等会儿。”
接着往师大美术系教研室方向跑去。大约半个小时后,林雪气喘吁吁回到姜云杰的面前。
“学校经过许雅琴的同意,卖掉了这幅作品。”
“什么?卖掉了?”
“据说是位很有钱的煤矿老板,看上了这幅作品,出高价买下了这幅作品。你猜对方出了多少钱?”
“了不起一万块吧。”
“你错了,六十万。”
“呵?”姜云杰目瞪口呆,他以为自已听错了,“买画的人一定是个疯子。画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幅画嘛。”
“你知道画的什么吗?”
“画的什么?”
“画面是一位女人在大雨下疯狂地奔跑,头发披散,目光呆滞。双手不断向空中抛撒着一张张的百元大钞。嘴里似乎在大喊着什么,没有谁明白她在喊什么。她头顶上的天空,已分不清哪是钞票哪是雨点。在她周围,路在晃动,山在骚动,雨在旋转。画面上一道道浓厚的色彩,顺着画笔的轨迹,卷起阵阵旋涡,看上去整个世界被一股看不见的激流在吞噬。这幅画是那么刺激着我的情感,冲击着我的视野。使我产生种种不可思议的想像,画面上的女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明白了,许雅琴画的是我母亲。”姜云杰终于明白了林雪所说的意思。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来看这幅画的目的。我没见过你的母亲,所以不能肯定画面上的女人就是你母亲。根据许雅琴的素材一般来自我们那个地方,我只能推测。如果画面上的女人确属你母亲,就说明许雅琴很有可能当时目睹了你母亲精神失常的经过。”林雪说着望了一眼姜云杰。这件事她是犹豫了一个晚上才决定告诉姜云杰的。她原本不想告诉姜云杰,怕勾起他以往的伤心事。一但他再次对此事耿耿于怀,他的学业和前途会因此受到影响。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她不告诉他她所看到的情况,姜云杰得知了实情后有可能不会原谅她。在他的心中,母亲占据的位置,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同时,四年的交往,她已将她的生命和感情深深植入到了姜云杰的身上。她不想姜云杰从她身边消失,更不想有第二个男人取代她心目中的姜云杰。
“这幅画卖给了谁?”姜云杰问道。
“应当事人的要求,学校不能将此事向第三方透露。所以,我们只有回到莱市以后,找到许雅琴本人,才会知道这幅画到底卖给了谁。”
“我暂时不会回莱市。”
“你要去哪?”
“我要了结一个心愿。一个盼望了几年的心愿。”
林雪立即明白了姜云杰所说的意思,默默地从身上拿出姜云惠的电话号码递给姜云杰。
“去吧,好好和妹妹见一面。”林雪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要掉了出来。
两人坐车到了湖南大学,然后沿着上山坡道,进了岳麓山的大门。
沿途两旁古木参天,碧涧婉蜒,空气新鲜,风光迷人。人们都说岳麓山一年四季都是美,正值夏日,枫林一片葱茏,凉风习习。
古树参天的森林中散发着泌人心脾的芳香,伴着怡人的气候。幽幽的清风,陶醉的枫树,忘情的小溪,令人赏心悦目。两人爬到了山顶“云麓宫”,依着望江的地方坐着。
碧绿的湘江从岳麓山的脚下蜿蜒而去,江中漂流着几艘渔舟或游船,江畔的吊脚楼升起炊烟袅袅。凭栏远眺,不但可以欣赏古城长沙山水的美景,又可以浏览湖湘秀丽的田园风光。
“我把你读研究生的事告诉了姜云惠,想不到你妹妹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她说哥哥总算为她争了一口气。”林雪说道,“你有个多么坚强而伟大的妹妹。”
“没有妹妹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妹妹已成了我生命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今后一定要努力奋斗,让妹妹过上最幸福的生活。”姜云杰低声说道,话语之中含着坚定。
“你的愿望马上就会得到实现!”林雪从身上掏出一个崭新的三星牌手机放在姜云杰手里,“把这个以你的名义送给你的妹妹。”
“你——”
林雪打断姜云杰的话,“这是我把你们兄妹俩的故事写成文章发表在一家杂志后获得的奖品。这也是我对姜云惠妹妹的一点敬意。与她相比,我实在算不了什么。”
“林雪——我——”姜云杰说道,“其实,在我的生命中还有一个重要的人。我感谢她这么多年来陪我走过心灵寂寞的路程,我感谢她在我失意困惑的时候给我鼓励和信心,我感谢她我在困难的时候伸出手来帮助我。我感谢她让我重新找到青春的价值,年轻的活力,还有人生的意义。”
“你喜欢她吗?”
“是的。”
“你爱她吗?”
“是的。”
“可是,四年了,你为什么没有说出这句话?”
“我怕我以后不能给她幸福。”
“为什么?”
“她太优秀了,各个方面的条件都很优越。而我除了大学生身分之外,几乎一无所有。在我不能肯定是否能为她带来幸福之前,我不会贸然许下我的诺言。”
“我问你,你真的爱她吗?”
“我——当然爱她!”姜云杰说道,“只要她需要,我可以随时出现在她眼前,只要她不喜欢,我可以很快在她眼前消失。”
“傻瓜,云杰,你真是个傻瓜。如果一个女人不喜欢某一个男人,会愿意和他来往吗?而且会愿意和他相处五年,而对他一往情深吗?”
“林雪——”姜云杰脸红道,“对不起。”
林雪的脸白里泛红,眼睛里透出温柔的光,身体的皮肤呈现一片象牙般的白色。她修长的手臂,修长的腿,修长的项脖,低垂的长睫毛,娇媚地看着姜云杰。
姜云杰有种被淹没的感觉,两人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姜云杰的脸上漾着火焰。
姜云杰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搂着林雪的腰。那一瞬间,他身上激动得颤抖不停。林雪也搂住了姜云杰,两人交缠的刹那间,如天空中两只孤独中相遇的风筝。
一股淡淡洗发水味袭来,夹杂着少女醉人的体香,姜云杰恍恍忽忽……
“我在莱市等你。”林雪说道,“你和妹妹见面之后,回莱市见见我妈吧。我妈几乎年年在想你,我把我们合拍的照片给她看,她一个劲地夸你长得秀气。在她眼内,你成了她的亲生儿子,看得比我还重要。”
“阿姨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一年四季都能感受。我虽然不幸,但我感到我已幸运,有阿姨倾注在我身上的母爱,还有你这样疼我爱我的妹妹,我姜云杰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云杰,你知道吗?我妈妈多么希望你大学毕业后能回到莱市工作。我对她说,你毕业后还要继续深造读书,她甚至为此流了眼泪。”
“如果阿姨需要我,我愿意回到莱市工作。”姜云杰说道。
“云杰,她只是说说而已,你何必放在心上bbr>?我只是说明她很喜欢你,如果真的你放弃读研究生的学业而回到莱市工作,她肯定会对你大失所望。”
“我明白了,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傍晚时分,两人下山前在爱晚亭前拍了很多合影照,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到各自的学校。
三天后,姜云杰到达了广州。这是他第一次南下。出发前,姜云杰没有给姜云惠打电话,其目的是想出其不意地给妹妹一个惊喜。
踏上广州这块阳光眩目的土地上,一种别离恨愁的滋味再次酸痛着姜云杰的心。在他看来,一个人到远离故土的地方奋斗,并非为了追求科学的真理,而是为了自已在今后的人生当中披上一层耀眼的光环,为自已裹上一层强壮的外衣。走在这座喧尘飞扬、商业气息浓厚的城市里,姜云杰找不到一丝激情。
姜云杰找了一个较小的酒店入住。酒店大堂,绿叶,乱石,假山,鲜花,给南来北往的旅人带来一丝家园的温馨,滋生几许文化的柔美,却在姜云杰心里产生阵阵悲凉。他只是漠然地观看了一下四周,然后回到住房,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电话通讯本,找到妹妹的电话号码,拨通了姜云惠的手机。
妹妹,今晚一定要见到你!我那受苦受难的妹妹,我一定要让自已赚到的钱加倍奉还给你,让你不再打工,让你继续读书,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姜云杰激动地想道。
对方传来的声音几乎将姜云杰吓得话筒滑落到地上。
“请问,是哪位先生?”对方的说话声嗲声嗲气,充满着肉麻的声调。姜云杰以为拨错了电话,便仔细对照着电话本上的号码,结果一个阿拉伯数字也没有错。
“请问你是谁?”姜云杰问道。
“哟,先生,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呢?”对方妖冶的腔调令姜云杰听着不对头,刚想把话筒放掉,但仔细谛听,口音却有几分像姜云惠。
“喂,你是不是姜云惠?”姜云杰问道,口气并不是很友好。
“你是谁?怎么连我的名字也知道了?”对方马上改成警觉的口气说话。
姜云杰终于听出来了,心里不由一阵狂喜:真的是妹妹。
“我是云杰。”姜云杰激动地叫道。
对方那头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低声的问话,“哥哥,你在哪?”
“XX宾馆。”
“我马上就过去,哥,你在那儿等我电话。”
大约一个小时后,姜云杰的房间里传来了电话声。
“哥哥,我在门口等你。”
姜云杰一听,丢下话筒,挂上门,就急着冲了下去。
在大门口不远处,站着的正是姜云惠。她现在完全变成了大姑娘。下身穿牛仔裤,上身着一件粉红色的薄上衣。原来发育不良的胸脯,现在变得非常饱满。单瘦的身子,变成了浑身上下充满着成熟女人的魅力,只是脸上略显疲惫。姜云惠站在那儿,在路灯的照耀下,神态充满一种祥和的美。当她听到急重的脚步声传来,回过头来,她那双充满忧郁和迷茫的眼神顿时闪得发亮发亮。
兄妹两人快步向前,不顾路人的目光,抱头就哭。
屈指算来,两人整整五年没有见过一次面。五年来的苦楚酸痛,就在这相拥的一刹那,消溶得无踪无影。亲情的长久割裂,在泪水和欢笑之中渐渐弥合。思念的阵痛化作了相逢的甜蜜。支持七年的风风雨雨,不但含着血浓于水的亲情,也包含着令人无比惊奇的坚毅和对生活幻想美好的执着。
“哥哥,你会不会继续读研究生?”姜云惠哭泣着问道。
“会。”姜云杰坚定地回答,“毕业后就接你和我住在一起,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现在不知道妈妈是否还在世上。”姜云惠眼睛发红地说道,“我晚上一做梦就会梦见妈妈。”
“我也是。”姜云杰望着姜云惠出神的眼光问道,“妹妹,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妈妈和爸爸要是知道你今天为我们家争了这么大的脸面,一定会很高兴。”
这句话又勾起了姜云杰心底里的痛和恨。
“我会再次回新湖乡和青桥镇各个地方仔细询问。如果妈妈还活着,我一定要找到她。”姜云杰说道,“这次我一定要将爸爸和妈妈的事查清楚。”
姜云惠抬头望了一眼姜云杰,发觉哥哥眼神发出来的目光非常怪异,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色彩,心里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查清了你想要怎样?”姜云惠颤声问道。
“我要让制造我们苦难的人血债血偿。”
“哥哥,你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事情过了那么多年,就放过这事吧。再说与这事有关的几个人早就不在人世了,你还想怎样?”
“我们那么多年的痛苦,难道就因这些人的死一笔勾销吗?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我求求你。”说着,姜云惠跪了下来,眼泪直流。对姜云惠而言,她不希望哥哥因仇恨毁了自已。两人辛苦辛苦奋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如果因过去的仇恨失去了这一切,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她父亲和母亲不希望的结果。
看着妹妹涌出的泪水,姜云杰有点不知所措了。他实在不明白妹妹为什么会这么善良,为什么要这样放弃过去的仇恨。其实,他哪里知道姜云惠此刻的心情,已经经历那么多的痛苦,好不容易看到生活中的一丝曙光,难道还要丢失即将得到的平静生活吗?
姜云杰试着要拉姜云惠,可是姜云惠拒绝站起来。
“我打听过,吕家在当地的口碑很好。吕家为当地修了一条公路,还捐资为村里的人打了一口水井。周围没有人说吕家半句不好。”姜云惠说道。
“那又怎样?有钱人拿出一点钱做点善事,恰恰可以收买人心。只要有钱,做这些不费吹之力,这种事人人做得到。”
“但至少说明他们的良心不是很坏。”姜云惠执拗地说道。
“起来吧,妹妹。”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姜云惠不为所动。
“好吧,我答应你。”姜云杰叹了一口气道。
姜云惠这才站起来,露出一丝笑容。
“哥哥,你现在奋斗到了这种地步,千万不要因小失大。吕文俊和吕文男已经得到了报应,吕逸飞和吕逸梅与此事无关。”
姜云杰不再说话了。姜云惠拉着姜云杰进了附近茶店,点了很多好吃的点心。可是,姜云杰望着姜云惠舍不得吃的样子,心里很酸很酸,不由说道,“妹妹,你也吃点,别光顾着看我吃。”
“哥哥,你现在给我争了气,我心里多高兴!我以前总是梦想着哥哥一定会成为一个大教授。成为我们新湖乡最有学问的人。没想着,我这个愿望总算达成了。哥哥,我真替你高兴。”姜云惠兴奋地说道。
“妹妹,没有你在背后的默默支持,我哪能有今天?”姜云杰动情地说道,“将来我有一天在科学上成功了,出了大名,我一定会向全世界公布,支持我成功的是因为我背后站着一个伟大的妹妹。”
听着这话,姜云惠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流了出来。
“哥哥,谢谢你。其实,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什么都满足了。其它我并不在乎。”
姜云杰掏出纸巾,为姜云惠擦净脸上的泪水。
“妹妹,别哭了。一切过去了,好日子就要开始了。”姜云杰紧紧地握住姜云惠的手说道,“等我硕士毕业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两人出了茶店后,顺着街道走去。
对他们来说,今晚是最美好的夜晚。两人谈着过去的一切,伤心,泪水,艰辛,还有许多值得回忆和不值得回忆的往事。
人,大抵希望都自已永远青春。对生活美好的渴望又何尝不如此呢?对姜云惠和姜云杰来说,他们多么希望今晚的时光变得很长很长,五年的话儿怎能一下子倾述得完呢?
照在苦难兄妹身上的街灯,光线柔和,温情,迷离。它在轻轻地祝福他们吗?祝福他们一路走好。
当妹妹所坐的的士在前面的拐弯处消失之后,姜云杰才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当晚,姜云杰睡得非常香甜,五年以来最甜的一次。
第二天中午,姜云杰准备去火车站赶乘下午二点的火车时,刚刚走出酒店门口,一个在他前面急速走动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不是双儿吗?记得四年前,高考完毕,为了寻找他,他几乎搜遍了莱市的角角落落。没有想到,四年后的的今天,他会在这个地方出现。
“双儿。”姜云杰不假思索地朝前面的人影喊出了声。
前面的人影仿佛没有听到姜云杰的叫声,站在路旁拦了一辆的士,钻了进去。
姜云杰毫不犹豫地也拦了一辆的士,跟了上去。
在一家悦客来酒店面前,双儿下了车,接着进了酒店。紧接着,姜云杰也下了车。
我今天纵使搜遍酒店,也要找到你,看你还往哪里跑?姜云杰一边想道,一边进了酒店。
酒店分两部分,一边是旅客住宿区,一边是休闲服务区。双儿进了休闲服务区。姜云杰穿过嵌有瓷砖的地板,往二楼上去时,全是铺着红红的地毯。刚入第一个楼梯口,就有一个很帅的小男生,微笑着走了过来。
“先生,您好。”
姜云杰停了脚步,迟疑了一下。
“您想放松还是洗脚?”小男生问道。
姜云杰想道,如果我说是来找人,他说不定会把我赶走,不如顺着对方的意思见机行事。
“放松?”姜云杰惊奇地问道,事实上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什么是放松?”
“放松,就是让小姐帮你按摩哪。要不要试一试,服务技巧绝对一流,包你全身爽到底。”
“按摩怎么个按法?”
“当然是按到你舒服为止。你哪儿不舒服,她都可以为你解决。”服务生很有耐心地作着解释,“美妙之处,实在一言难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先生亲自体验。”
“嗯——”姜云杰想道,如果不答应,恐怕很难进去。
“这边请,先生。”服务生似乎一眼看出了姜云杰的心思。
姜云杰跟着服务生走过一道走廊,拐了一个角,就到了服务台。服务台旁边有间较大的客厅,里面坐着有十来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袒胸露臂,打扮穿着暴露性感,极具令人迷乱的诱惑力。一走进来,顿时很多双暖昧的目光向他身上扫来,姜云杰只觉得脸孔火辣辣的灼烧,不由自主地脚步开始往后退。
姜云杰明白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正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女孩子陪着一个男客从一个小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女孩子穿着非常暴露的短裙子,走起路来腰一扭一扭。正在这时,对方的目光碰了过来。天哪!这不正是妹妹姜云惠吗?刹那间,姜云杰的血液几乎沸腾般地跳了起来,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团黑暗。
随后,姜云杰像匹受了重伤的狼,哀叫着迅速冲下了楼梯,接着向酒店外面飞奔了起来。
姜云杰在外面迅速拦了一辆的士,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不料,紧跟其后的姜云惠从里面冲了出来,死死地一把扯住姜云杰。
“哥,你听我说。”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姜云惠的脸上。姜云惠的脸上立时出现了五道鲜明的手指印。
“滚开!我没有你这种妹妹。”姜云杰一把推开姜云惠,咆哮着说。
姜云惠被推倒在地,看着哥哥坐上车,扬长而去,咬咬牙,没有让眼泪流出来,笑了笑,又回到酒店去了。
姜云杰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大脑像被强行塞满了东西,胀得难受般的疼痛。妹妹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姜云杰,你不是人。”
背后传来一声大喊,姜云杰回过头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追上来的年轻人一拳砸在鼻梁上。一股鲜血立时从鼻孔里流了出来。
“你——双儿?”当姜云杰看清面前是谁时,呆呆地怔在那儿,竞忘了疼痛。
“是,我是双儿。我叫王朋飞,曾经和你爸爸一起下过井。”
“你一定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忽地姜云杰像个输了钱的赌徒抓住双儿的胸襟,泛着一双发红的眼问道。
“云杰,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就算了。不然,你妹妹会很难过的。”
“住口,请你别提及她。”
“什么?这是你做兄长口里说出来的话吗?”
“可是,她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姜云杰心痛地说道。
“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初中没有毕业的女孩子出来找工作有多难吗?你知不知道在外面赚钱有多么辛苦吗?她愿意这样做吗?她为的是想你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不再像她那样在底层社会混生活。”
“够了!这些不是理由。姜云杰哪怕不上大学也不需要这样的妹妹。”姜云杰说罢就要走。
“混蛋,你不能走,你必须要对妹妹道歉。”双儿一把扯住姜云杰。
“放开我。”姜云杰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狂叫道,挥起双手推开双儿,一溜烟地跑开了。
3
南木岭与北木岭仅相隔一条约两公里狭长的山谷,山谷里座落青桥镇的三个村庄及其村民所属的水田和旱土。这儿的地理有个很奇怪的特点,所有的煤矿集中在南木岭,而北木岭和山谷没发现一个煤田。改革开放前只有五家乡镇煤矿和一家县级煤矿,且这些煤矿多半建在山谷口周围,越往山谷内走,地理位置越险恶。改革开放后,私人煤矿多在位于山谷中间的南木岭开挖,并修了一条简陋的公路。挖不到煤破产和开车不小心摔死在山崖下当时并不足为奇。随着小煤矿的增多和开矿技术的积累,公路在不断翻修,当地的经济在不断发展,开采煤窑延伸到了山谷内部。
“要想站在地球上抖一抖,就得在南木岭上走一走。”早期敢于贷款冒险开矿和开车的人,成功后人人发了大财,因此南木岭被当地人称作“冒险家的乐园”。
吕逸飞得到南木岭矿产分布图后,除了煤层埋得太深和地质因素限制开采之外,按图索煤百发百中。在他起步开挖时,南木岭大大小小的煤窑已有四十多家。尔后四年,吕逸飞的煤矿得到了空前的发展。第一个开办成功后,又先后投资兴办了四家煤矿,达到了年产原煤35万吨,占了莱市所有个体煤矿的原煤产量的十分之一。
现在只要他坐在家里,钞票就会像自来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腰包。
吕逸飞在煤矿修了一栋豪华的小型办公楼。空调,饮水机,34寸等离子彩电,用檀木做成的高贵的办公桌椅,手提电脑,奢侈的办公用具一应俱全。墙上挂满了各类许可证:有省地矿区局的“煤矿生产开采证”,还有省工商局开具的“营业执照”,市、省安监部门批准的“安全生产许可证”以及“煤炭生产许可证”,甚至于省煤矿培训中心颁发的“矿长资格证和矿长证”。每一张证皆用精美的镜框镶好,在办公室柔软的灯光下透出金黄色的光,显得耀眼夺目。
接着,吕逸飞在莱市成立了一个湖南南木煤业有限责任公司。公司以煤炭生产销售为主,以洗煤、炼煤及煤精加工为辅。经过苦心经营打造后,年销售收入达2亿多元,年创利税5000余万元,日益成为莱市煤业乃至湖南煤业一颗璀璨的明星。
冰铁锋接手的煤田,也就是吕逸飞父亲生前掌管的煤矿,由于矿脉赋存方向和邻近煤窑一致,前年六月份两个煤矿终于头碰头挖到了一起,里面的煤炭已枯竭。那时吕逸飞正打算开采第二个煤矿,急需要有经验的人手,于是冰铁锋成了他手下的矿长,冰灰灰则成为他手下的护矿队长。冰灰灰将青桥镇的青龙帮收归门下,组建一支非常强悍的护矿队。队员头戴钢盔,统一着装,在冰灰灰的训练下,队伍很快地壮大起来,与南木岭张波负责其它矿的护矿队成了死对头。此外,护矿队队员配发了猎枪、火铳、钢刀,不时在矿区进行“军事演习”,意在威慑张波,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吕逸飞重新装修了吕家大楼,作为他在乡下的别墅。别墅存放两部车,45万买辆越野车用于进南木岭,150万7系宝马车用于进城。
自他开矿以来,许雅琴几乎很少和他见面。许雅琴要举办个人大型画展,或者创办画社,只要她开一句口,他立马就可以让她实现梦想。只是,四年来他几乎没再见着她的人影。
他成功了,她为何反而躲起来了?
现在他坐在吕家楼的三楼,展开买来的画,仔细欣赏着许雅琴精心绘制的杰作。他购买这幅画不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是出于对艺术品的收藏价值,而是源于上周前许雅琴突然来的一个电话。许雅琴说她有一幅师大学习时曾获奖的美术品,想卖出去,吕逸飞不假思索就开出了六十万的天价。
看着看着,他的整个心思被画面的内容所吸引。画面上急风下的暴雨和漫天飞舞的钞票混杂在一起,一个疯女人披头散发,仰天声嘶力竭叫喊着。画面内容想表达什么,他不是很清楚,但标题“疯娘”两个字,对他的心..境有种强烈的刺激。尤其画面上的疯女人,让他感觉似曾在哪儿见过。那在空旷地上奔跑的姿势和身材,看起来模模糊糊,却有那么几分熟悉。
许雅琴在玩什么把戏呢?
正在他纳闷时,冰贝贝来电话了,说她的酒店今天开张,请他过去捧场。吕逸飞一听,不禁有些犹豫。
酒店的名字按冰贝贝的意思取为“贝逸楼”。吕逸飞开始极力反对,因为名字太招摇显眼,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和冰贝贝私下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可拗不过冰贝贝的淘气和纠缠,最后由着她这样做。鉴于在青桥镇她救了他一命,还有后来帮他雪中送炭借来的六万块钱,他出资建了整个酒店送给她,但决定平时不出入这个酒店,以免给人误会和口柄。尤其怕给许雅琴和他之间的关系发展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了很久,吕逸飞觉得还是不去为好。于是,回电话给冰贝贝,说他有要事去不了。接着驱车往莱市方向跑。
贝逸楼建在莱市河边,从大桥上过时可看到楼层的气势雄伟,一个耀眼的招牌高高立在顶楼上的空中。酒店后面的停车场挤满大大小小的车辆,门口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不消说,今天的开张,冰家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各路三教九流的朋友都请了过来。
吕逸飞不像其它煤老板一样,赚了钱后日日欢杯,夜夜纵情,出入高级娱乐场所和富人赌场,相反则常常避开热闹嘈杂的地方而独处。经济上的成功不只是证明一种精神,更主要地他想找出父亲为什么当初不让家里人插手矿山的主要原因,还有开矿成功后会遇到什么事情。他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处处小心,每走一步都是谨小慎微。这四年来,可谓风平浪静。最惹事生非的张波似乎也没找过他一次麻烦。现在他对一切非常顺利反而疑心重重。据他了解,每一个煤矿的成功,背后都有官方参与暗股,否则私人煤矿一天也难以生存。他的矿为何一路绿灯,竞然到了今天这种地步还没有一人出面为难?他感到不可思议,却又百思不得其解。每天的财富轻而易举地哗哗流入他的口袋,让他心生一种惴惴不安,也让母亲和妹妹疑心丛生。她们坚持认为吕逸飞落入了别人设计好的巨大圈套。
吕逸飞感到了人生有史以来的孤独。他无法向家里人说明这些财富是怎么得来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为那些不解的谜团寻找答案。那些纠结一起的谜团一个又一个,至今还没有让他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尽管许雅琴所说的故事中曾把他父亲列为其中杀害她父母的嫌疑对象,可他始终不相信父亲会是这样一种人。一个身负两条性命的罪犯,怎会是他的父亲呢?如果有事实表明父亲中毒确系他人有意为之,那说明什么?有第三者知道南木岭南矿产分布图并有意取得这张图。这样的话,那张藏有矿产分布图的地点..图就会有合理的解释。聪明的父亲把图藏起来,将所藏的地点画在一张图上。那么,这张图为什么没有给许雅琴呢?可能父亲考虑到给了她,将会招致杀身之祸。因而,当许雅琴找到他的时候,他选择了否认。这么一分析,吕逸飞认定父亲不是杀害许雅琴父母的凶手。
那么现在要做的是什么呢?那就是静静地等待机会的到来。他相信背后的魔爪会再一次出击,伸向他。至于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击,什么时候出击,他想应该很快了。
吕逸飞又想起了那张买来的画,画面上在暴雨中疾走的疯女人,那会是谁呢?他努力地想呵想呵,终于记起了在吕家村见到姜云杰时,林雪曾提到姜云杰的母亲就是那次矿难后发生了精神失常。
这么说来许雅琴目睹了姜云杰的母亲精神失常过程并事后凭着灵感画了下来,那么,她为什么画下来后要我买下来呢?
正在他想着问题时,一辆红色的小车在他面前出现。
许雅琴!吕逸飞眼睛一亮,驾着小车疾速追了上去。
许雅琴从反光镜中看到吕逸飞,小车的速度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朝着另一方向开过去,然后来个一百八十度的掉头,向着城外驶去。
哼,你今天到哪里我也到哪里。我非要你把这张图的意思给我说清楚。吕逸飞想着,也跟着掉转头,继续追了上去。
许雅琴的小车到了丧魂谷中间停了下来,接着打开车门跳出来,站在旁边等着吕逸飞。
吕逸飞紧随其后将车停下,下来后走到许雅琴的身边。许雅琴的表情仍如以前一样的淡漠,但举止更富气质和韵味,且浑身上下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吕老师,多年不见。”许雅琴开口道,“今非昔比,你现在很有成就。”
“要论成就,应该是你。要画出那么出神入化的美术品,需要非常深厚的艺术功底。我做的不过是很简单的劳动,把地底下的资源挖出来,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卖。换做任何人站在我这个位置,都会迅速致富。不需要较高的智力,也不需要较高的文化水平,只需要有足够的胆量。何况与比其它的矿主比,我手里掌握一张南木岭矿产分布图呢。”
“你现在站到了人生最高山峰的顶点上,在你眼内世界只剩下一片灿烂的天空。”许雅琴微微笑道,“住着高级别墅,开着进口小车,每天过着寄生虫般的腐朽生活,这样的人生内容应该感觉不错吧?”
“嗯,时间会证明我吕逸飞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关心三件事,一,我父亲的中毒之谜,我不相信父亲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二,我一定要找出各种事实和证据来洗刷我父亲在你头脑中的污点。”
“第三呢?”
“我要用实际行动证明,我是爱你的。”
“我说过我只是一个世俗的女人。不要认为我能画几幅画,读了大学,就会变得很高尚,很冰洁。”
“我从来不去想,你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有名的画家,我也从来不去想,你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多么俗不可耐的市井女子。只有一点,我深信不疑,那就是,我对你的感情将始终保持不变。我愿为你付出我的一切,一生,甚至生命。”
许雅琴背对着他,眼睛望向虎跳峡的方向,默默地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我当初的确抱着做一个中学教师的想法,过普通市民都过的那种生活,每天忙忙碌碌,沉浸在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心安理得的状态之中。这也是我父母所希望的局面。与世无争,安于现状,只求食饱衣暖,无病无灾。”吕逸飞说道,“没想到我最终还是违背了父母的意愿,踏入到我似乎不应该踏进的世界。”
“你开始后悔了吗?”
吕文走到许雅琴的背后,用手将许雅琴的身子扳转过来,“许雅琴,看着我。我对我做出的决定从来不后悔。”
“噢?”
“我再重复一遍,我要用行动证明,我是爱你的。”吕逸飞说道,“正是因为你一句话,我才决定开矿。放弃一中心爱的教书职业,偷偷背着母亲和妹妹去开矿,重新赌一场新的人生命运,你知道要承受什么样的心理吗?万一那张南木岭矿产分布图有假呢?这一切的一切是因为我信任你,我爱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去照办。”
“你真的——爱我吗?”许雅琴埋下头,声音低低地。
“是,我要让你变成莱市最幸福的女人。”
“幸福?”许雅琴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挣脱吕逸飞的双手,“对我来说,幸福是一种奢侈。从我出生起,我就缺少父爱。和母亲在山上度过孤独寂寞的童年,每天面对的是不会说话的树木和小屋。出山后不久,母亲精神失常,我的生活也陷入痛苦之中。仅仅只看到亲生父亲一面,就再也没看到他了,母亲也从此消失了。从那时起,我成了人生大海中的一只孤舟。只有依靠自已不断的努力,不断的奋斗,才能朝着希望的海岸一点点靠近。我知道,一个人一但跌到了社会的最底层,那将意味着什么。没有生活底线的人,别说幸福是个遥远的词,最起码的尊严也得不到。当我到矿上看到那些矿工为了生存,天天冒着生命危险下井上班,我觉得维系他们的幸福感顶多是个飘浮的梦。我虽然没下煤井,但走过的人生道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许雅琴说道。
“是的,和你比起来,我和妹妹算是非常幸运,父母对我和妹妹疼爱有加。他们时时关心我们的生活和成长,并提供最好的条件让我们读书和学习。要不是父母,我们兄妹俩很难有今天的成就。”吕逸飞说道,“自从我经历了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对生活的理解有了新的意义。一个人遇到不幸是痛苦的,但是陷在痛苦的泥沼里不能自拔将更加不幸。所以,我才敬佩你,你不但没有被不幸所击倒,反而顽强地在生活中杀出了你的一片世界。”吕逸飞深情地说道,“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愿意永远陪伴在你身边,不再让你孤独,不再让你寂寞。”
许久许久,许雅琴没有说话。
她在想什么呢?吕逸飞注视着许雅琴。
第十二章 井下婚礼
1
“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买那幅画吧?”终于,许雅琴开口打破空气的沉闷。
“是——的。”吕逸飞觉得自已的心思被许雅琴戳穿,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
“看过,我想,画面上的女人就是姜云杰的母亲。不过,我总觉得有些面熟。”吕逸飞注意到了许雅琴说话时表情有些怪异。
许雅琴解散自已的头发,头发立刻像瀑布似的从头上垂到肩下。之后,许雅琴往前飞速地奔跑起来,头发在肩后高高地飘扬了起来。
“许雅琴,你?”吕逸飞吃了一惊,“这动作很像画面中的女人。难怪有几分熟悉,原来你和画面中>的人有几分相像。”
许雅琴在前面折转身,跑到吕逸飞面前停了下来。
“发生矿难那天,我在吕家村村口那家小商店借宿。看到一个发疯的女人从吕家楼跑出来,我感到吃了一惊。她很像我的母亲。但我敢肯定她不是我的母亲,因为她走路的姿势脚有点跛,颈部有颗小小的黑痣,这些特征都不是我母亲的。为什么天底下会有如此相像的人呢?事后我打听,她是一位矿工的家属,而那位矿工在那次矿难中死去了。”
“你想告诉我什么?”
“有人看到她进吕家楼时两手空空,出来时双手拿着一大叠钞票。这意味着什么呢?”
“说明当时吕家楼有人,而且恰恰就是这个人将钱给了她。”吕逸飞思考着说,“我明白了,一定是我叔叔在吕家楼,当时给的钱是赔偿款。矿难之后我还来不及问他有关矿难的事,他已经被烧死在吕家楼。这件事已无法得到证实。”
“问题是如果她已经疯了,赔钱给她有意义吗?”
“我明白了。就是说,她接到钱的时候一定是清醒的。因此可以推测她神经失常是在她接到这笔钱以后发生的。”
“我敢断定在吕家楼和村口这段距离发生了其它意想不到的事。”许雅琴分析道,“这件事一定给了她很大的刺激。”
“从吕家楼到村口只有几十米之远,而且当时下着暴雨,会发生什么事呢?”吕逸飞摇了摇头,“真是不可想象。”
“嗯,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再见到那女人一次。矿难对她的家庭影响太大。一个在矿难中死去,一个发生了精神失常。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话,他们的子女一定生活得非常艰辛。我想把拍卖得来的钱捐给她的子女,她们和我相似的经历令我产生了同情。几十万对你来说,是区区一笔小数字。”
这难道就是许雅琴要他买画的原因?吕逸飞想道。
“是的,对发生的矿难造成的后果我从来没去认真考虑,总认为矿产权转移给了我叔叔,发生的矿难就与我叔叔发生了关系,而与父亲再无牵连。你的话提醒了我,我觉得我有必要有义务为他们分担一些什么。相比你而言,我感到很渐愧。”
之后,两人不再说什么,先后上了自已的小车,倒着车开始往莱市方向驶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进丧魂谷的大山坡。
山坡的斜度曾有人精确量过,为六十一点三度。在陡峭的山坡上,公路一侧屹立着一块块巨大的石头,高高悬在头顶上方,大石头后面是长得密密麻麻的各种野草,有不少是那种可以划破皮肤的棘刺。另一侧为很高的山壁,山壁下是一条源头来自南木岭水库的小河。从山顶下来一百米的陡坡之后便是大约三十度的缓坡路,足足一公里长。
正当由陡坡路进入缓坡路时,吕逸飞听到前面的许雅琴发出了一声惊叫,紧接着看到小车失去控制,向山壁下的小河坠去。
这一切发生得是那样突然,吕逸飞完全没有从发生的事态明白过来,就听到山脚下发出了一声轰响。
吕逸飞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山坡上,打开车门跳出驾驶室,发疯似的从山壁上连跳带滑冲了下去,身上的衣服被挂烂,手指被磨破得出了血。
红色小车刚好掉入河中,河道约4米宽,但河水不是很深,车身沉入水中,顶部仍露在水面。小车前面的挡风玻璃破裂,前保险杠和一只轮胎已脱落。驾驶室内放的小包,布玩具,急救包摔到野外不见了踪影。许雅琴从破烂的挡风玻璃缺口处钻出来,趟过河水,艰难地爬上河岸,左手撑地侧身趴在地上。她的身后流下了大量的鲜血。鲜血染红的河水迅速被河水稀释成淡淡的红色,然后化成无色。
许雅琴出事了!吕逸飞心里一阵颤动。
许雅琴的脸色煞白,抬起的右手臂在不断流血。被撞破的挡风玻璃四处飞散,其中有几块瞬间砸中了她的手臂。当她惊魂中醒过来时,一片玻璃深深地扎入了她小手臂的皮肉之中,..裂成一个长约两厘米宽约一厘米的长方形伤口。伤口内的血不断往外流,染红了她的上半身衣服。河水浸湿的裙子紧紧地包裹许雅琴的肉体,将她整个身体的曲线突现得毕露无遗。
吕逸飞不顾一切地跳进河水,尔后爬上岸,低下头,弯着腰,腑在许雅琴身边低声说道,“你忍着点。”
许雅琴点了点头。许雅琴苍白的脸上产生一阵阵轻微的抽搐,身体像散了骨架似的,已是浑身无力,可她仍然显得异常镇静。可以想像,她内心忍受着一种难以言状的痛苦。
吕逸飞左手托住许雅琴的右手臂,用右手的两根手指夹住插在她手臂上的玻璃片,猛地往上一拉。许雅琴不由发出一声叫喊,痛得差点昏了过去。玻璃已切到了肉骨相连的地方。看到许雅琴的痛苦,吕逸飞不由流出了眼泪。
由于划开的伤口太宽,伤口在不停地流血。吕逸飞从身上扯下汗衫,搓成长条,在许雅琴的右上臂上扎好,然后将许雅琴紧紧地抱在怀里,开始往山上的公路攀爬。
吕逸飞感觉到许雅琴身体传递过来的丝丝体温,也能听到许雅琴的心脏有节奏的跳动。她沉醉在他的怀抱中,脸上露出一种详和的笑容,竟忘了那本是难以忍受的痛楚。
这是吕逸飞第一次看到许雅琴脸上露出来的笑容。
吕逸飞咬紧牙根,找着可以落脚的地方,踩着一步步地往上攀登。豆粒大的汗珠,从他头上像下雨般地落下,流入他的嘴里,滑过他的皮肤,又咸又湿。当他终于抱着许雅琴走进驾驶室,他几乎全身要瘫软在地。
然而,此时他不能有丝毫的怠慢。将许雅琴放在身边,扶好躺在座椅上,开动了车子,疯速般地向新湖卫生院开去。
许雅琴处于昏昏欲睡的样子,使得吕逸飞每隔几分钟要跟她说话。但是,她想睡了,感到很困倦。
“吕老师,我累了,我睡一会儿。”许雅琴低低的说道。
“不能睡!!”吕逸飞大声的喝道。
吕逸飞的如此强烈回应令许雅琴吃了一惊。
吕逸飞一边驾着车一边说道,“听我说,你要控制自己,千万不能睡!你在流血,困倦不是因为疲累,而是因为失血,如果睡了,就不会再醒!知道吗,千万不要睡。跟我说话。”
许雅琴想控制睡意,但那种强烈的困倦,却似乎抵挡不了,她真想就此沉沉睡去。吕逸飞不断跟她说着话,说起以往的点点滴滴。许雅琴真想睡,真想让吕逸飞闭嘴,但她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她迷迷糊糊的听着,一直处在半昏半醒之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外面一声沉闷的敲击,睁眼一看,车子来到了新湖卫生院的门口!
卫生院的医生立即对许雅琴施行了紧急止血措施。由于条件限制,不能做外科手术,吕逸飞当即驱车赶往莱市人民医院。
望着许雅琴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躺在沙发座位上,吕逸飞心急如焚,使出了平生驾车的技术,一路鸣着车笛,疯速地在公路上奔驰。
由于失血过多,在快到莱市人民医院的门口时,许雅琴终于支持不住,昏迷地睡了过去。进了急救室,医生对许雅琴立即展开了输血抢救。在输血的同时,医生立即进行了手术。由于伤口沾上玻璃屑、汽车上的灰尘等污物,医生必须要仔细地清理创口。
“如果伤口残存污物,哪怕只有一粒玻璃屑,都可能导致手术失败。预计清洗创口就要花费一两个小时。”外科医师说道,“病人的伤情比较复杂而且很严重,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让她脱离生命危险,同时完好地保住她的右手。”
“医生,她的手以后会不会产生后遗症?”
“病人的肌腱断裂较严重,右手的部分功能可能会丧失。”医生说道。
“医生,麻烦你们尽最好的医术治好她的手,手术费不是问题。”吕逸飞急切地说道,“她是一个优秀的画家,没有健康灵活的手,她的事业会遭到打击。她一辈子将会痛苦不堪。”
“你放心,我们的医术在莱市是最好的。”医生拍了拍吕逸飞的肩膀说道,“至于以后会不会影响她画画,我现在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我们会尽量在手术中让她的手臂得到完整的痊愈。手术后恢复期的康复锻炼很重要。适当运动会使手臂恢复得更为理想。”
在接下来的4个多小时中,医护人员相继展开了清理碎骨和肢体连接手术。手术中,共为许雅琴输血2500毫升。
晚上十点时,手术终于完成,许雅琴不但脱离了生命危险,右手也保住了。接着是输液,许雅琴只是睁开了一下疲困的眼神,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许雅琴醒来后右手已打上一个石膏,用纱布吊挂在她的脖子上。紧靠她身旁的是吕逸飞,一脸疲倦地坐在身边,头不断摇晃着,显然他极度感到疲困,可仍然坚持着不睡觉。许雅琴感到一阵尿意,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尽管她的动作极其轻微,但弄出来的响动还是惊动了吕逸飞。
“你醒了?”吕逸飞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你睡会儿吧。”许雅琴双脚落下地面,站起身,“我上厕所。”
“我——我扶你过去吧。”
藏书网“不用。”许雅琴拒绝了吕逸飞,一步步向厕所走去。吕逸飞感到不放心,跟随着许雅琴的后面,直至许雅琴走进了女厕所。才略为感到放心。
许雅琴回到病房后,吕逸飞忙着买来了早餐。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一碗皮蛋粥。
“谢谢你。”许雅琴说话时,脸上不再是平时冷若冰霜的表情。
“应该是我要谢你,你为我的生活带来了生机,也为我的生命带来了乐趣。能照顾你,我已感到很满足。”吕逸飞说道,“看到你从死神中挣扎着出来,我感到很高兴。”
“你知道我的小车为什么出事吗?”许雅琴轻轻地说道。
吕逸飞摇了摇头。以许雅琴的胆量和技术,许雅琴断断不会犯一种非常低级的驾车错误,一定另有原因。
“我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吕逸飞有些迷惑不解,“你看到了谁?”
“就是——画面上的那个疯女人。”
“呵?”
“我下坡时无意间从反光镜看到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旁藏着一个人影,就朝上面瞧了一眼。这一瞧把我吓了一大跳。她站在临空的石头旁,身子似乎有随时掉下来的危险。就是这样的情景,当时使我的头脑产生了真空,大脑里一阵空白。我的手脚在没有意识的作用下不知不觉失去应该要发挥的能动作用,小车就这样冲下了山壁。当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情况,局势已不由我控制。”
“疯女人?石头边?”吕逸飞感到此事有些蹊跷,可又说不出为什么。难道姜云杰的母亲精神失常后没有离开新湖乡?可是那么多人找她为什么就找不到呢?
2
由于许雅琴的右手被固定不能动,所以许雅琴平时双手来做的事现在只能用左手代替完成。这给许雅琴的日常生活带来了许多困难。尽管这样,她仍然拒绝吕逸飞的援助,学会用左手来完成原来双手要做的工作。
出院后,许雅琴坚持要回到她的住处。
吕逸飞是第一次来到许雅琴的住处,如果不是他救了她,很可能他还不能踏进许雅琴的房间。许雅琴的住房曾是吕逸飞一直充满着好奇的地方,如今马上就要进入许雅琴的房间,多多少少有些让他激动,因为他可以从房间里的摆设和装修窥见许雅琴的个性,甚至可以了解一些心灵秘密。反过来,也说明许雅琴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向他进行开放。
许雅琴所住的小区环境优雅。小区内有带喷水池的花园,小孩游乐场和露天游泳池。人行道两旁种植密集的花草,每隔三米植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树边有供行人休息用的长条石椅。给外人一种绿叶成荫和鸟语花香的感觉。由于空气清新,每天清晨,可以看到有老人在练习太极拳,或者小跑。门口有威严的保安,一切外人进入小区都需要登记。小区居民的所有车辆都停放在地下车库。这个小区叫做碧绿村庄,可谓名符其实。碧绿村庄是莱市最好的小区已为莱市人所公认。住在这个小区绝非等闲之辈。吕逸飞读大学时就听说过莱市的碧绿村庄非常有名,今天得以亲眼目睹,果然名不虚传。传闻这个小区集中了莱市的高官和富商。许雅琴很早就能住上这种地方,不能不令吕逸飞感到赞叹。
许雅琴住在六楼,为楼房最高层。许雅琴叫人在楼顶上修建了一个小小的花园。不仅有树、有草,还有花、有鱼,种植的金银花、石榴、夜来香、荷花满目皆是。楼顶生机勃勃。一方面在夏天可以吸收太阳辐射下来的热量,另一方面工作疲劳之际,可以走上来赏心悦目一番。这儿离莱河不远,临河而建的房子大都低矮,所以从许雅琴住房的窗外往外望,视野很宽阔,一直可以望到河对岸的农庄升上来的袅袅炊烟。
走进许雅琴的房间,让人觉得坠入了一个琳琅满目的艺术世界。房子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大。书房只摆着一个巨大的书案和一张电脑桌,能够方便写字、上网和工作。客厅当作工作室,摆着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石膏模型,一个可以调节高低和任意方向的画架,周围布置有各种颜色的射灯,必要时可以调整亮度。
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框,收藏着许雅琴出外写生的图画:驱赶水牛的牧童,被矿山排入的黑水污染的庄稼,在矿井底下拖着沉重柳条筐的矿工,偷看上课的失学儿童,搂着女人醉生梦死的男人,卖西瓜后数着钞票的农民……在许雅琴的笔下所展现的生活百态,令人无限想象,意味无穷。美丽的画卷中藏着人世间一种无可奈何的凄怆。
许雅琴以往随身带着速写本、铅笔或炭条,现场捕捉素材,回到画室后再往画布上画。经过几年的探索,她开始另辟蹊径:大胆地用茶叶籽油稀释颜料,使油画具有水彩画的效果,画起来也更快,因而摸索出一种“油画式漫画”。她把油画和素描两种技法结合,使用画笔如同使用铅笔和炭条那样自如,画面线条简洁,色彩明亮。她出野外所画的草图包含了社会各个层次的人物。所创作的作品反映了更宽广的社会生活,尤其是社会底层的生活,被她画得淋漓尽致。
吕逸飞深深被许雅琴的创作精神所打动。在他看来,他的金钱远远不及许雅琴的一幅画。许雅琴内心关心的是整个社会,尤其她那颗富有同情底层老百姓的心闪着金子般的光彩。这些画使他更加有理由相信他对许雅琴的爱是值得的。
在画架的对面有一块一人高的镜子。镜子旁挂着与镜子大约一般高的画框,画框上罩着一层类似窗帘一样可以拉动的布条。在许雅琴所有的房间里,唯独这一块画极其神秘。里面的画会 662f." >是什么内容呢?
许雅琴将电水壶灌满刻度线插上电,忙着烧开水泡茶。房间很久没有打扫,许多地方落上一层薄细的尘埃。吕逸飞从卫生间找到拖把开始拖地板,擦完地板后又忙着用抹布擦试家具。
地板砖上的画面均系许雅琴订做时亲手绘制的动物、草地、小河流,家具绘上了朴素的各色花朵和绿色植物,天花板则绘上湛蓝的天空,上面飞翔着快乐无比的小鸟。处于这样的房间,无异于置身于野外,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魅力。
吕逸飞仔细打扫着每一个地方,有些不能沾水的画面覆盖一层极薄的薄膜,只要将太脏薄膜揭去丢掉换一张新的贴上去,就会焕然一新。经过吕逸飞近一个小时的努力,房间重新焕发出刚刚装修时的美丽。
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和响动,吕逸飞往窗外探头一看,下面站了一大群人物,里面有好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官。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刚刚升任市长不久的杨敬岭。一行人正向许雅琴这一栋楼走来。
“杨市长也住在这里么?”吕逸飞有些吃惊地问道。
“是呵,他就住我下面的二楼。我每次上来时要从他家门口过。”许雅琴回答道。
“杨市长家今天好热闹。”吕逸飞接过许雅琴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道。
“杨市长的公子今年从警校毕业了,听说分在青桥镇的一个派出所当副所长。”
青桥镇是莱市最富裕的地方,很多乡干部宁愿从其它地方削职也要调往青桥镇。但是对派出所而言却不是好地方。由于矿山利益的争夺,那儿的地方治安很不好。许多黑社会的人之所以能在那儿猖獗,其实就是一些有矿山利益的当权者在背后操纵,所以警察在那儿很多时候只听之任之,弄得不好惹火上身,丢了职务不算,从此这辈子往上爬的路断了。
“他叫什么名字?”
“杨涛海。你看,就是下面那个高大威风的警察。”许雅琴指着下面走在倒数第二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说道。
十分钟后,下面的闹声终于复归平静。吕逸飞杯内的茶水也喝得差不多了,就在他寻思是否还有什么能帮忙许雅琴的时候,桌上的电话机响了。
许雅琴拿起话筒,抬头望了一眼吕逸飞,犹豫半晌没有回话,最后说了一句,“我下去拿吧。”接着挂下话筒,对吕逸飞说道,“有人送我鲜花,不知道我住在哪栋楼哪一层,正在下面等,我去拿一下。”
“你提着很重的石膏手跑上跑下很吃力,让我帮你拿上来吧。”
“不用。”许雅琴说罢就下去了。
吕逸飞朝窗外一看,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婆抱着一束花正站在下面的人行道旁。
老太婆送花?吕逸飞马上又想道,可能代别人送花吧。许雅琴才华杰出,帮别人画个什么画,别人送朵花表示感谢是合理的。
想到这里,吕逸飞的眼光又落在那幅布条遮住的画上。
吕逸飞心里一动,怀着十分好奇的心情上前揭开画面上的布块。
吕逸飞蓦地惊住了!原来是许雅琴的自画像。许雅琴身着黑色的服装,亭亭玉立,靠在一个用作背景的沙发上,手则随意地搭放在椅背上。头略前倾,黑色的眼睛又大又亮,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两只手往后一掠,一头长长的头发散向后脑的空中。
吕逸飞用手摸了摸画布,感到有好几层。于是小心翼翼翻开第一层,黑色的服装消失,出现弹性的女子束腰,再往下看,发现了粉红色的吊袜带,吊在有肉感的肩膀上,再向下四五英寸,就是长筒袜的上端。再翻一层,雪白的肌肤只剩下镶着皱褶的乳罩和花纹的内裤,丰腴的身材散发出一种少女成熟后的魅力。圆鼓鼓的乳房和富有弹性的臀部让吕逸飞看得脸给心跳。
当到了最后一层,身体上没有任何东西,丰满圆润的三角地带和粉红色的乳头突兀地跳到了吕逸飞的眼前,整个画面就像许雅琴刚刚从浴室走出来一般。
吕逸飞想起了吕家楼闹鬼的事件,那一丝不挂的裸体像不正是和画面上的情景一模一样吗?吕逸飞心里忽地打起了一个冷战。
楼梯传来了脚步声,吕逸飞迅速将画面恢复为原来的状态并盖好布条,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试着窗台。
一会儿,门被轻轻地推开,许雅琴右手抱着一大束鲜花走进来,插进书桌上的一个大花瓶内。回过头来发现吕逸飞站在窗台边,低着头在一块洁净的地方用抹布使劲在反复来回擦着,不觉有些奇怪。
“吕老师,窗台已经非常干净了,不用再擦了。”许雅琴走过来说道。
“噢,我——”吕逸飞有些尴尬地停止手里的活动,抬起头,脸色发红,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该走了。”
“这段时间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谢谢你的关心和照顾。”
“别这样说,这是我自愿的,也是我希望的。能为你做点什么,我感到很高兴。”从第一次见到许雅琴起,她的身影就深深植入到了吕逸飞的印象当中。吕逸飞担心的不是自已不能为她付出什么,而是会伤害她。
这几年吕逸飞为了自已的婚事没少得罪人,尤其是一些家境拥有某点小权力的官方人士。他们希望自家的适龄女儿或者某个亲戚的女儿,能和他牵上红线。然而他始终不为各方面的说媒和压力而心有丝毫的动摇。他在耐心地等待许雅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相信这句亘古不变的谚语。
“天要黑了。”许雅琴望了望外面的天空说道。
吕逸飞大胆上前两步握住许雅琴的右手,“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吕逸飞英俊漂亮的脸膛,有着一种令人不可抵挡的迷人魅力。许雅琴感到自已的脸在微微发热,像只小绵羊温驯着低下头。美丽的眸子一闪一闪,性感丰润的嘴唇产生轻微的颤动,看上去一张一合。
吕逸飞弯下腰,头向着许雅琴的脸慢慢靠过去。
许雅琴并没有扭过头躲避吕逸飞凑过来的嘴,而是微微地闭上自已的双眼。
吕逸飞的嘴在许雅琴的嘴边迟疑了一下,最终以极其温柔的动作,抵在许雅琴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雅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说罢,吕逸飞带着一种满足的心情离开了许雅琴。
果然,吕逸飞每隔一段时间前来探望许雅琴的伤势,并主动帮她做些较重的家务活。期间,吕逸飞抽空找人学做几道好菜,见到许雅琴时,亲自下厨弄一顿可口的饭菜。
两人的感情日渐加深,谈论最多的是日常之间的话题,从不涉及过去或者两人比较敏感的问题。有些问题是双方感情的逆向催化剂,摆出来只会一点点瓦解他们之间已慢慢巩固的基础。对吕逸飞来说,他倒宁愿让这样的美好现象长期下去,也不愿触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3
两个月后,吕逸飞陪许雅琴到医院照了X光片,证实手骨愈合后,让医生拆了石膏绷带。由于长期停止活动,手臂上因血液的流动不畅原因,右手臂上的肌肉萎缩得几乎成了皮包骨,从外表来看,右手臂比左手臂小了许多。右手臂不但丧失了感觉,连动一动也成了困难。按照医生的吩咐,许雅琴得天天练习右手臂的运动,以期得到尽快的恢复。
在吕逸飞的细心照料下,许雅琴恢复得很快。大约过了三个月后,许雅琴的右手基本上能轻微地上下运动,但整个手臂的肌肉仍然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吕逸飞觉得时机成熟,于是正式向许雅琴提出了求婚。
“我不会给你带来幸福的。”许雅琴没有表示拒绝,却说出了一句吕逸飞没有想到的话。“只要你幸福就够了。”吕逸飞不假思索地作了回答,他没有深想许雅琴在向他传递一种什么样的信息。在他看来,能娶到许雅琴这样的女子,已经感到非常的满足非常的幸福,别的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我不值得你爱——”
“不会的。你什么也不用说,不管你将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我始终会爱你。”吕逸飞想起第一次她将果汁泼到他身上的情景,后来了解到她的成长经历,明白她对人世间是否存在真正的爱情一直心存一种怀疑。他一定要用他的爱去化解这种疑虑。
许雅琴点了点头,不久两人办了结婚登记手续。
当吕逸飞将许雅琴带回家时,蔡香红和吕逸梅大吃一惊。望着这位从天而降的美人,蔡香红盘问得很是仔细。当问到她的家庭有哪些人时,吕逸飞立即代许雅琴作了回答。说她现在只有一个父亲在外地经商,母亲已不在人世。
许雅琴的谈吐气质和文化修养让蔡香红非常满意。尤其听到吕逸飞提到许雅琴有着高湛的绘画艺术才能,蔡香红感到心花怒放。几年来,她对吕逸飞走上开矿致富之路忧心忡忡,始终有种不安的感觉,随着吕逸飞的财富越来越多,这种不安成分越来越大。如今,吕逸飞忽然带着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儿媳妇来到家里,这种不安暂时被高兴取代。想抱孙子的传统习性依然在她心目中占据着强烈的支配地位。
话题很快进入婚礼仪式问题。许雅琴说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婚礼操办得轰轰烈烈,蔡香红也不想吕家的事情在社会上过于张扬。吕逸飞已经是莱市万众注目的特殊人物,一举一动都受到一些人的注视,如果排场过于宏大和奢华,难免会招来更多人的眼红和仇视。但悄无声息处理婚事,又觉得不太妥当,毕竟大喜之际,红红火火办一场是为以后的生活讨个吉利。
正在一家人为婚礼仪式如何举行时,吕逸飞的手机响了。吕逸飞走进书房,从口袋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着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于是按掉不接。不料,他刚回到客厅时,手机又响了。
“你是谁?”吕逸飞将手机放在耳边,用一种不友好的声调问道。
“吕老师,我是林雪。现在分到莱市日报工作,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采访你,不知你是否愿意接受?”
莱市日报的记者林雪?以前莱市日报和莱市电视台的记者要采访他,结果被他以种种不同的理由打发掉了。在公众心目中,他不但是莱市的首富,而且致富的过程称得上暴富加奇富。仿佛财富一夜之间从天而降。许多人想打听其中的奥秘。这个秘密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一个是许雅琴,一个是新湖帮的张波。已经平静了好几年,万一被记者嗅闻到了什么,那张南木岭矿产图说不定从此再次成为江湖不平的一根导火线。
现在林雪要采访他,他似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林雪虽然和他接触不多,毕竟都属于从吕家村走出来的同乡。吕逸飞思忖了半天,终究口头答应了。不过,吕逸飞提出了一个要求,采访要在他婚礼举行的那天,并且希望有电视台的记者在场。他要让莱市所有人都作他和许雅琴的婚姻见证人。而且,他要当着莱市所有人的面,给他的新婚妻子一个亲密的甜吻,同时让大家和他一起分享他的幸福。
当吕逸飞把他的想法告诉她们时,大家都表示赞同。但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电视画面上呢?大家又陷入了思考之中。
“我想举行一个特殊有意义的婚礼。”许雅琴提出道。
“什么婚礼?”大家异口同声地问道。
“井下婚礼。”
“井下婚礼?”蔡香红一愣,接着脸色大变,头扭向了一边。显然她对许雅琴的话非常不满,却不好当面反驳许雅琴。毕竟许雅琴是第一次来她家。
“我不同意。”一直没有说话的吕逸梅跳出来大声表示反对,“婚礼就应该是明媚的阳光,新鲜的空气,芳香的花草。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到黑暗的井下呢?”
许雅琴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瞧了一下吕逸飞。
“这件事,我们不妨先听听许雅琴的意思,既然由她提出来,一定有她的想法。”
蔡香红和吕逸梅觉得吕逸飞说的有理,都表示愿意听许雅琴的想法。
“我是这么想的,婚姻是人生当中的一件大事。我和吕逸飞今天能结合到一起,说明我们是有缘分的。在结婚这一天,我想要以一种特别的纪念方式让双方都永远记住这一天。”许雅琴说道,“我第一次对吕逸飞产生感情,记得是到南木岭煤矿的巷道内。那一次,吕逸飞以为矿井出事而奋不顾身往前想把我推出危险的地方时,我意识到了吕逸飞对我是多么的关心和爱护。如果婚礼在井下举行,我可以通过记者拍摄的照片,将我们的婚礼现场画出来。我想这一定会构成一幅极其优美的画面,画面将暗含我们的爱情萌芽,还将暗含和我个人生活的寂寞告别的意味。因为,和吕逸飞认识之前,由于家庭的缘故,我从小就过着一种孤独的生活,像在长长的黑暗中只感受着自已一人的心跳。”
对蔡香红来说,她很喜欢许雅琴,甚至做梦也没想到吕逸飞能找到一位这么聪明能干而又漂亮有气质的媳妇。在她心目中,许雅琴的美色完全不输于电影中的任何一个女明星。可她心中很难认同许雅琴的做法。同样地,吕逸梅也处于极度的思想矛盾之中,对这桩婚事她百分之两百满意,对许雅琴的想法却无法接受。
“妈妈,妹妹。”吕逸飞说道,“我很理解许雅琴的想法,她对艺术的追求胜过珍视她的生命。几年前,许雅琴作为莱市第一位女司机独自一人驾着小车开上南木岭。为了获取她创作美术作品的灵感和素材,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进入了爸爸生前的矿井下拍照矿工劳动的现场。如果不是出于对事业的执着,对艺术作品完美的追求,有谁会愿意这样做呢?她的作品已获得了全国几个大奖,可以说,在美术界获得了众口一致的赞誉。她这样做,无非是想借这样的机会再一次创造有价值的艺术作品。从一个艺术家的角度来理解,这种举动并没有什么异常。所以,我们要尊重她的想法,要敬重她的举动,要支持她的事业。”
吕逸飞一席话将蔡香红和吕逸梅说得低下了头。这件事在全家会议上终于获得一致通过。
婚礼的酒席定在贝逸楼。酒席过后,新郎和新娘一同驱车到吕家楼,换乘越野车上南木岭。按照商定,双方的家人只在酒席出面,不去南木岭。电视台已答应作实况转播。林雪的采访则是安排在酒席之后,新郎新娘下井之前的一段时间。吕逸飞已定做了两个漂亮的蓄电池电动车,规格是按照运煤车的轨道尺寸订做。下井的地点,定在南木公司管理的南木一号矿。下到300米深的井底后,再换乘另一辆载人电动车,尔后开始矿底婚礼旅行,将所有的开采过程巡视一番后回到地面,婚礼就算结束。
在蔡香红的精心安排下,酒席只请了部分人。出席的有杨敬岭市长及各界有能量的首脑人物,林静和林雪,莱市一中校长,电视台和莱市日报的负责人和部分参与这次活动的记者。
没有伴郎和伴娘,没有请乐队,没有披花戴红,一切显得与普通的酒席一样。外人根本看不出来是一场婚礼酒席。蔡香红显得非常低调,发请贴时没有注明任何原因。所有被邀请的人到席时才知道酒席的目的。
许雅琴的养父寄来了一百万的大红包,因外地出差有变一时赶不上婚礼。按照规定,主婚人必须是双方的父亲,鉴于这种特殊情况,由吕逸飞的母亲充当了主婚人,并作了祝婚词。此外,在杨敬岭的带头下,各方要人纷纷发表了一通祝福词。
酒席完毕后,吕逸飞和许雅琴开着小车直奔南木岭。
约两个半小时后,两人和跟随而来的记者正式来到南木一号矿井的面前。南木一号矿的主巷道为斜坡式,平均坡度约为10度,宽度仅够一辆运煤的小电动三轮车通行。离开井口往下越走越黑,大约走出10米,就必须打开矿灯。巷道内弯道极多,大约每隔10多米就有一个弯道。
在下井旅行之前,林雪开始了她的采访行动。
“吕老师,首先我祝贺您和许小姐的婚姻大喜!”林雪拿出话筒,放到吕逸飞的面前,同时示意摄影的记者注意抓紧拍摄。
“谢谢你的祝福。”吕逸飞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您从辞职下海到开矿,这个角色转换非常之大,作出这个决定需要不一般的的勇气,人们常说开矿是赌财运。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林雪问道。
“别人赌财运,可我在赌爱情。”吕逸飞朝着许雅琴微微一笑。
“但最终您获得了胜利,请问,您作开矿的决定之前,有几成把握?是否事先就掌握某种开矿的奥秘?”
“当然,从事任何风险事业都需要一点智慧。地面上出现大堆的钞票,傻瓜也会知道弯腰去捡。不过,学历与开矿没有必然联系吧?私人煤窑不像国有大型煤矿,开矿前要经过仔细勘探,确明炭源和储存量以及地质特征的构造,然后再论证开采的可行性。私人煤窑更多的是凭经验和肉眼,找个位置就挖。赌中的当然就发,没赌中的就歇菜。”吕逸飞侃侃而谈道,“谈到开矿的奥秘,我爸爸以前开过矿,多多少少积累了一些经验知识。接照摆地摊卖药方人的说法,这也算不宜外传的祖传秘方吧。我只能说,探矿肯定有其规律可循,盲目投资要么脑子烧坏了,要么得了妄想症。”
“有人说,有钱就有一切。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个观点?您堆积如山的财富是否给您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快乐和幸福?”
“物质财富可以计数,再多的财富也是有限。如果全中国的财富给了你一个人,你拥有的财富有意义吗?幸福和快乐无法用有限的数字来计量。一个简单要求的满足,一个小小愿望的实现,有时就可以给人带无穷无尽的快乐。当然,完全没有钱或者所具备的钱不足以让你在生活中维持最起码的尊严,谈快乐和幸福是一种奢侈的话题。幸福和快乐就是日常生活基本够用的金钱再加丰富的精神内涵。没有精神的支撑,人会很空虚,生命的延续会变得毫无意义。”
“听说在您的资助下,新湖乡高楼林立,道路畅通,秩序井然。村民家家户户看上了卫星电视,装上了程控电话,用上了自来水,人平纯收入已达7000余元,与上个世纪90年代末期同比翻了近五倍。而且,整个莱市贫困子女的学费由您一人承包了下来。能谈谈您乐善好施的动机和想法吗?”
“矿产资源本来就躺在地层底下,为大家所共有。取之于民,回报于民嘛。为公益事业作点贡献不必挂齿。”
这时,吕逸飞和许雅琴戴上安全帽、身背矿灯和生氧式自救器,脚穿水靴,衣着崭新矿工服,准备整装出发了。林雪觉得该结束她的采访了。
“吕老师,非常高兴您能在大喜的日子抽出时间接受我的现场采访,谢谢您的精采回答。您让我明白了怎样才能快乐地生活,您给我上了人生重要的一课。最后祝福你们的爱情天长地久,井下婚礼愉快!”
说毕,林雪和随行的记者也更换工作衣、领取矿灯及生氧式自救器。
趁着摄像机没有工作时,许雅琴以极其迅速的动作将自已身上的自救器解下来挂在吕逸飞的背上,同时从他手上抢过自救器递迅速挂在自已的背上。吕逸飞不解其意,刚要说什么,许雅琴将头扭向另一面。
井下的全部活动过程由冰铁锋负责安排,婚礼路线,当然也得由他负责领路。
冰铁锋先上了电动车,接着吕逸飞跨上电动车。然而,就在许雅琴准备上电动车时,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吕逸飞抬头一看,张波带领他的四五十个手下涌了进来,拿着鲜花来向他贺喜,场面一下子乱成一团。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动了电动车。几乎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下,小车就把吕逸飞和冰铁锋带着滑向了很陡的黑暗的井口。
大家对事情还没反应过来,井内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响声。紧接着,许雅琴脸色惨白地当场晕倒在地。
第十三章 仇与恨
1
回到长沙,姜云杰走路几乎踉踉跄跄,想起自已小时候的家,那么美好,那么完整,那么温暖,如今烟消云散般地不复存在。他的心像撕了一道很宽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不停地绞痛。
妹妹,亲爱的妹妹,心爱的妹妹,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不可呢?原来,妹妹并不是打工,通过一分一厘的积攒将钱寄给他,而是通过另一种方式,出卖欢笑出卖肉体!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五年来积聚的思念化成了一缕轻烟,刻骨的亲情竟像泡沫一样在眼前破裂。
已经放暑假十多天了,原先人声鼎沸的校园现在冷冷清清。住着六个学生的宿舍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人。姜云杰将自己关在宿舍,一连几天躺在床上昏睡。肚子饿得不行了,就泡点方便面充饥。
第五天手机响了。电话是林雪打来的。姜云杰只是漠然地瞧了一眼,就将手机搁在了一边。不料,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起来。姜云杰依然不加理睬。第三次再响的时候,姜云杰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第六天醒来时,姜云杰发现手机里来了七八条信息,都是同样的内容:急!!!速回南山,林雪。
发生什么事了吗?姜云杰迟疑着拨通了林雪的电话。
“你妹妹她——”电话那头林雪已是泣不成声。
姜云杰厌恶地想把手机放下,但是林雪后面的话让他一震,“你妹妹——她自杀了!”
姜云杰双腿一软,无力地坐在床边。
无论如何,他不能对妹妹的死无动于衷。随后,姜云杰坐上通往莱市的火车。
回到南山村,已是天黑。远处的天空那么黑。在那漆黑的天空什么也看不到,有的只是令人恐惧的力量,足以将任何东西吞没!世界或许就像远处的黑色天空,让你永远感受不到生活的希望边缘在什么地方。
破旧的土砖房被姜云惠收拾得整整齐齐,墙壁打扫一新,没有蜘蛛网丝和灰尘,除了张贴着的鲜艳画图纸之外,最醒目的就是姜云杰学习所获得的一张张奖状,上面的痕迹表示姜云惠生前仔细认真用抹布擦拭过几遍。一口她从广州带来的小皮箱,皮箱放着她平时换洗的简单衣物和日常用品,还有一个非常廉价的手机。这是她唯一的通讯工具。所有的遗物中几乎找不出一样较为值钱的物品,皮箱底下压着她舍不得花掉的几十块散钱。
姜云杰靠上了枕头,头垂了下来,闭上眼睛。他真想就这样永远睡下去,可是,他不能这样。他想,这一切的一切应该有个交待,有个结局。
十二点,他睡了,睡得很香,嘴角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狞笑。
第二天当太阳的光线刺痛了眼睛,姜云杰才爬起床。这时,放在桌子上的一封信吸引了他的注意。封面上写着一行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哥,姜云杰收。”
姜云杰颤拦着双手去拆信封,有好几次,竟然未能成功。打开后,信纸是以前读初中的数学作业本中撕下来的纸页,然后,姜云杰捧在手里默声读了起来:
“哥!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相信你有一天会回到这小黑房,因为这是你难以忘怀的地方,它的空气里还浸着当年父母的挈爱和亲人的温情。我想,你失落时一定会想寻找过去中的温暖记忆。我选择这个地方离开人世,是想着在最后的bbr>藏书网弥留之际能够重温小时候的记忆。小时候是我们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我真想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宁愿回到童年。然而,这一切都成了不可能。过去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我们没有了爸爸,失去了妈妈,甚至我们兄妹之间到了最后也成了陌生的路人。因为,我没有给你带来任何荣幸。但看到你今日的成就,我对我所作出的选择没有丝毫悔怨。我只希望走后,你不要再怨恨我,请原谅妹妹当初不得已的所作所为!
“在我走了之后,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两件事:第一,一定想法打听到妈妈的下落;如果她还活着,这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第二,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不要让爸爸妈妈失望。
“你多保重,我走了!”
落笔没有注明写信的日期。
刚读完,姜云杰的眼泪犹如倾盆大雨,纷纷而下。他再也控制不住,像小孩子般失声地哭了出来。脑海里一忽儿出现小时候与妹妹嬉戏的情景,一忽儿出现妹妹用忧郁的眼神盯着他,说要到广东打工的情景,一忽儿出现每次给他寄信写着千篇一律的话,“哥,你好好读书吧。钱的问题不用你担心。”一忽儿出现酒店碰见妹妹和男人走在一起的情景。
姜云杰哀嚎一声,冲进灶房,捞起菜板上的菜刀,将左手的食指放在菜板上。举起菜刀,狠狠地砍下去,只听见“吱”的一声,一节食指从菜板上掉落了下来,与此同时,血水像打开高压的水龙头,从砍断的截面处喷涌而出,形成一股水柱,向空中喷射而出。许是钻心般的疼痛把姜云杰从恶梦中唤醒,他急忙用右手掐住食指的动脉血管。然后冲向灶房,找到父亲当年生前挂在架子上风干的旱烟烟丝,再在家里四处搜到一块长布条,用嘴叼起放在食指上。右手再用力缠上几层,用力束紧。不久,布条被涌出来的血水染成了红色。
姜云杰沿着土路缓缓地向山上走去,转过山梁就看见了姜家坟。两个土丘,一个是爸爸的,另一个是妹妹的,显得寒酸而没落。爸爸坟上长得很深的蒿草已被霜冻袭击过,由原来的一片嫩绿变成枯黄,叶片卷曲垂下了头。埋在土壤深层的根部,在等待明年的春天。坟前几个经过雨水浸泡的花圈,成了破败的白圈。
一棵孤独的茶树曲着腰,为坟墓抵御着北面袭过来的寒风,茶树的主茎不知什么时候被雷电袭击过,有一面被烧的一片焦黑,剩下的半拉树干依靠紧紧裹着的树皮,顽强地在干枯的枝条外又生出新的枝条。初秋已使树叶的颜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阵北风吹来,树叶颤动着发出瑟瑟的响声,听起来有种凄凉落寞的感觉。
姜云杰的脚步声,惊动了几只落在地上啄食的乌鸦,它们很不情愿地飞起来,落在老茶树的孤枝上,呱呱地叫个不停,似乎在抗议不速之客,打搅了它们的早餐。
姜云杰站在妹妹的坟前,默默注视了十分钟之久。坟墓是非常简陋的一个泥堆,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东西。忽然,姜云杰背转身,跑回家里找了一把生锈的锄头,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挖着坟墓,一口气将姜云惠的尸体挖了出来。尸体是用一床草席裹住,外面用了几层缴粮谷的旧麻袋,捆得结结实实。姜云杰仔细端详着妹妹,那没有血色的白纸一样的脸孔,此时对姜云杰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姜云杰一会儿哭,哭得令人心肝欲断,一会儿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最后,双脚跪伏在地,脸趴在面前的草堆里,头久久没有抬起来。
妹妹!我一定要为你报仇。姜云杰在心在怒吼。
最后,姜云杰看了一眼妹妹,慢慢地又将其放入坑内,从身上取出林雪给他的三星牌手机放在妹妹的身边。然后回到村中,叫人重新做了一副木质优良的棺材。买了一块大理石做碑,刻上八个大字“愚兄该死,罪不可恕”,旁边还刻着自已跪伏的雕像。
做完所有的一切后,姜云杰感到精被力尽。草草弄了顿午餐,便踏上返回莱市的路程。
到了莱市,姜云杰在一家小旅馆住下,然后开始到处联系单位,想找一份稳定有固定薪水的工作。复仇的计划可以一边工作中一边慢慢展开。南木煤业有限公司给了一份三天后来面试的表格,当他打听总经理是吕逸飞后,断然将表格气愤地甩进了垃圾桶。
联系几家单位未果后,姜云杰有些泄气,漫无目的在街头逛了起来。在一条繁华的路上,一家网吧贴的招聘收银员的的广告吸引了他的注意。姜云杰停下脚步,决定去面试。对他来说,这只是权宜之计,毕竟玩这个有些大材小用。由于身上的钱已花得所剩无几,他必须尽快找一处安身落脚的地方。
网吧老板叫陈艳梅,是位三十多岁的离婚女人,精明能干。所经营的网吧规模很大,里面空调,沙发,环境优雅舒适。由于档口好,处于两家中学学生来来往往的路段,生意非常火爆。她见到姜云杰走进办公室时,面目清秀,气质不同一般,只是脸上罩着一层暗淡的忧伤,心里暗暗一惊。于是,站起身来,“请问你是——”
“我来找工作。”
“收银员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只有500元。”女老板说出实情,是她觉得这份工作有些委屈面前的小伙子。
“包吃住吗?”
“不。”女老板上下打量了一番姜云杰,“我们只招住在莱市的人。”
姜云杰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陈艳梅忽然开口道,“你对电脑技术懂吗?”
“略知一二。”姜云杰表情淡漠地回道。
“我办公桌上的电脑里最近老是死机,杀毒软件不起作用。能否帮我看看?”
姜云杰坐在电脑面前鼓捣了二十来分钟,问题解决了。女老板当即作出决定,聘姜云杰为网吧维修人员,工资定为二千五,并把网吧的一个小房间腾出来让给姜云杰住。
有了立脚点之后,姜云杰的第一件事是想和林雪联系,可是,当他刚拔好号码,又将手机放回口袋,轻轻叹息一声,出了网吧往外走。
2
自从通往青桥镇煤区的高速路建好投入使用之后,莱市像个穷小子忽然间交上了财运,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城市不断在扩展,房子不断在新修,道路不断在延伸。煤炭业带动服务业迅猛发展。发廓,酒店,宾馆,像雨后的春笋破土而出,到处林立。
由于快速的发展,没有树木绿荫的避护,没有花草飘香的点缀,整个城市像座巨大的钢筋水泥建筑群。时值中午,太阳当顶。空气中的热浪,挟着细微的尘埃,漫过天空,漫过街道,漫向人群。
姜云杰站在街头,周围到处行走着陌生的人流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厨窗里的霓虹灯光不断闪烁,幻化出莫测的幽深。此刻他的脑海里,回到了大学生活时代。每当周末的夜晚,他和林雪就会到舞厅相聚。林雪从来不和别的男人跳,他也从来不和别的女人跳。两人双双同时出现在舞厅或同时从舞厅消失。歌舞厅的夜灯光下,林雪白晰的脖项,垂在胸前柔顺的头发,还有白衣裙上那些似放非放的兰花,常常勾起他对未来美好的幻想。
如今,这幻想随着妹妹像风一样消失。
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道路拐弯处,一辆小车忽然出现在左前方,姜云杰慌忙往右边快速地避让,后面一辆飞驰而至的女式摩托车在他身后一寸之遥的地方紧急刹住油门,停下后高速前进的车轮借着惯性带着车身在地面上拖过一段距离,同时发出尖厉刺耳的吱声。
“你找死。”紧接着后面传来一位年轻女人的骂声。
姜云杰听到找死二字,心里很窝火。于是,转过身来问道,“小姐,你为什么骂人?”
“你是——你是云杰哥哥?”年轻女人认出是谁后,跳下摩托车忙连声说道,“对不起哟。贝贝一向为人粗糙。”
骑摩托车的正是冰贝贝。初中毕业后读了三年师范,回到莱市当了一年幼师,因不习惯师道尊严的生活,便辞职下海开了一家服装店。吕逸飞为了实现当年的承诺,出资为她建了一个高档豪华的酒店。但是由于她社会经历较浅,社交圈子不广,开业以来,商业成绩一直不佳。好在酒店的地理位置不错,又处于临河,风景和空气质量极佳,生意算不上十分的冷落。今天听她手下一位员工说,有位叫杨涛海的警察要在酒店订八桌酒席。不但酒席规格非常之高,而且请的都是莱市各界要人。所以,冰贝贝一大清早就在忙碌着打扮自已。冰贝贝此举意在借用自身优势资源,认识莱市各方神仙。只要掌握了这些客户,以后的酒店何愁没有业务?他们打个喷嚏有时就能决定酒店的生死。冰贝贝特意到发店将头发染上一头深啡色,穿着很时尚浅黄色低胸装露脐上衣,配一条别具一格的牛仔短裤,裤口吊着一圈铜钱图案的织物。走起来,大腿的白嫩肌肤若隐若现。从头发到脚趾,从波峰到谷沟,上下充满着野性而又健康的性感。哼,不但要让那些家伙看了还想看,还要让那些家伙来了还想来。这是冰贝贝的经营策略。有了这批人的捧场,贝逸楼的生意不好才会怪。
冰贝贝想着时,差点撞倒了前面提着水果袋的年轻人,心里担心,这个家伙会不会是个触霉头的人?自然破口大骂起来。
姜云杰望望四周围过来的人,“看什么看?我不小心摔了跤。”于是也不理睬冰贝贝,继续朝着前面走。
“云杰哥哥。”冰贝贝骑上摩托车追上来说道,“你别走哇。你——你——什么时候回的莱市?晚上我请你到贝逸楼喝酒,为你接风洗尘,记得来哟。”说罢,转了一个百八十度的弯,朝莱河岸旁的街道急驰而去。
姜云杰回到网吧,一直忙碌到了晚上八点钟,方才记起冰贝贝请他到贝逸楼喝酒的事。于是,向陈艳梅说有朋友约他,便匆匆来到贝逸楼。
贝逸楼比他印象中的四月楼大酒店更有气派。酒店后面是个很大的停车场,停车站中间为条形花园,种植着一排绿意盎意的小树丛。
大楼主体为五层,其中一二层为餐厅、商务中心、大堂休闲吧等,三层设有会议室,四至五层为客房部。配有中央空调及供暖系统、闭路电视系统,IDD、DDD电话及ADSL宽带,24小时热水。餐厅以正宗川、湘菜为主。
姜云杰走进酒店傻眼了。冰贝贝只是说请他到贝逸楼喝酒,并没有说好什么时间,定在哪一个房间。所以,走进酒店里面,一时竟不知往何处走。
“请问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一位女服务员看出了他的窘态,忙走上前来询问。
“我——我——”姜云杰结结巴巴不知要如何说清楚才好。
“请问您是几个人一起来的?有没有事先订好席位?”服务员又问道。
“是冰贝贝叫我来的。”姜云杰脱口道。
“您是姜云杰先生吧?”
姜云杰感到很惊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冰女士就是我们老板。”服务员继续说道,“您请到二楼贵宾室坐。冰经理现在非常忙。正在亲自招待几桌酒席。她说,酒席完毕后,会来找您。”
可是,姜云杰这一等竟等了两个多小时。当时针指向十点钟时,冰贝贝人影还没出现。姜云杰心里窝了一肚子火,起身准备拂手而去。可刚走出门口,冰贝贝醉态醺醺,踉踉跄跄向贵宾室走来。看到他,马上扑在他的肩上,“我——我——来了。”同时口里呼出一股浓浓的酒气,身子的全部重量压在了他身上。那两只柔软的球状物顶在他胸膛上,火热火热。
“你怎么啦?喝了那么多酒。”姜云杰将冰贝贝扶到沙发椅上坐下。
“我今天好高兴呵。结识了莱市那么多大人物。我以前做梦都想认识他们,想不到今天居然都认识了。”
“你认识了谁?”
“市长、公安局长、财政局长、教育局长等等,对了还有杨公子。”
“杨公子?你说的是杨涛海?”
“对对对。他好帅,不过比吕大哥差些。莱市最帅的男人要数吕大哥了。”
醉态的冰贝贝看起来千娇百媚,楚楚动人。在酒精的作用下,脸蛋像两只熟透的红苹果。冰贝贝身子蜷曲着,头向下趴在沙发上,脸背着他,朝向他的是一个精致动人的屁股。一条腿搁在沙发边沿上,透过短裤边沿掀开的口,露出雪白丰满的大腿。几片衣物的着装,勾勒出大小腿和腰臀之间的完美曲线。一股原始欲望的冲动,在姜云杰体内腾空而起。姜云杰走到房子外,略为平静一下体内被打翻平衡的情绪之后,再次步入贵宾室。这时,他发觉冰贝贝双手扶着沙发扶手在呕吐。
“吕大哥最有钱又最帅,杨公子嘛,虽然现在是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但是最有前途。”冰贝贝继续喃喃自语道。
姜云杰再也掩饰不住内心中的反感,一把将冰贝贝猛地拉起来,从桌上倒一杯纯净水,哗地泼在冰贝贝的脸面上。
冰贝贝一下子头脑清醒了起来,用手抹掉即将流向她脖颈的水,怒不可遏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泼我水?”
“我不喜欢听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是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在作怪吧?是不是因为我没提到你最会读书,最会考试了吧?”冰贝贝冷笑道。
“住嘴——”
“也只有我妈妈那种落后眼光的人才会把你这种人捧作宝贝。其实在我心目中,你根本没法与他们比。考试考得好有啥用,不就是个分数吗?混社会可不认这个。”
冰贝贝的话像针一样扎痛着姜云杰。没想到被妹妹那么看重的努力被冰贝贝几句话打击得粉碎。他的心在颤动,他的手在颤动。
姜云杰上前一步,一只手提起冰贝贝的衣领,另一只手托住冰贝贝的下巴,双眼发出狼一般的绿光。
“你——你——你要干什么?”冰贝贝发觉姜云杰的神情变得非常可怕,心里不由产生一阵恐惧,同时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护住她的胸脯。
“滚!请你以后不要叫我云杰哥哥。”姜云杰一松手,冰贝贝仰面摔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冰贝贝从地上爬起来叫道,可是姜云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姜云杰走出贝逸楼,折转身进入了另外一家小酒店,匆匆吃了一顿炒饭,之后要了一小瓶低度的白酒。他并不喝酒,可此时不知怎么的,有种喝酒的冲动。随着嘈杂的喧闹,姜云杰的心在空中零乱地飘浮,飘呀飘呀,总找不到一个能着陆的地方。
正在姜云杰恍惚之际,从门口进来一胖一瘦两人,坐在了姜云杰的旁边。
“听说今天吕逸飞和冰铁锋出事了。”其中瘦子说道。
“是呵,莱市一下子死掉了两个有钱人。报应呵。”另一个胖子接着道。
“不是已派人去救了吗?”瘦子又说道。
“救?矿井蹋下来一天了。在那里面不被活活闷死才怪。要想活着出来,除非太阳从东边落。”胖子说道。
姜云杰细细一听,才知道吕逸飞举行井下婚礼时发生了变故。他不知是为这个消息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感到悲哀,他的对手之一,居然还没有和他交锋,就先离他而去。
姜云杰默默地又喝了几杯,然后带着一种失望的情绪,闷闷不乐地回到了网吧。
到了网吧,姜云杰脑袋昏昏沉沉,趴在工作台上不想动。有好几次想和林雪联系,最终还是没有拨打林雪的手机。自从换了手机号码后,新电话号码就没有告诉林雪。他不主动联系林雪,林雪则无法联系上他。
如果不是发生妹妹自杀这件事,他或许一回莱市就会主动联系林雪。现在他至少在犹豫着,要不要和林雪继续交往。他的思想一直在激烈地发生斗争。他和林雪继续来往,他的复仇计划肯定会遇到困难,这个困难就是来自林雪的极力阻挠。但是,既然已来到莱市,逃避两人之间的见面则是不可能。
陈艳梅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将手中端着的一杯泡好的茶水放在他的身边。
“小兄弟,有心事?”
“噢,没呢。”姜云杰心不在焉地翻开电脑里面的内容,随口应了一句。
“小兄弟,你哪儿人呢?”
“南山村。”
“家里有些什么人?”
姜云杰茫然地望了一会电脑,低下头扑在桌子上没有回答。
“是不是与家里人闹翻了?小兄弟。”
“我没有家人——”姜云杰喃喃自语道,“在一次矿难中——”
“难道你是姜田坤的儿子?”陈艳梅突然问道。
姜云杰大吃一惊,酒几乎醒了一半,“是的。你以前认识我爸爸?”
没想到陈艳梅摇了摇头,口气答得非常坚决,“不认识。”
姜云杰一怔。显然,陈艳梅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不过,此时,姜云杰感到头痛起来。
“陈老板,我回房去睡觉,明天再为你加班。”
“等等。”陈艳梅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进来,手里拿着一沓钞票,递给姜云杰,“这是伍千块钱,请你收下。”
“这——陈老板是什么意思?”
“小兄弟,我的网吧太小,容不下你。你走吧,明天不用来上班。”
“什么?”姜云杰激动地说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陈艳梅说道,“我是为了你好。你若不离开,对你很不好。”
“为什么?你说说理由。如果理由成立,我立马就走。”
“小兄弟,在外面大家都认为我是一个离婚的女人。其实,我是一个寡妇。原来和我丈夫住在枫叶坡村。我丈夫在南木岭煤矿下井上班。有一天——”陈艳梅说着眼圈红了起来,“有人通知我,说我丈夫出事了,我差点昏了过去。”
“这是赶我走的理由吗?”
“小兄弟,你听我说完。”陈艳梅说道,“你爸爸和我丈夫的关系极好,两人有什么话都说。但是,有一次你爸爸和他吵架了。起因就是我丈夫动了一下你爸爸的钢笔。两人差点打了起来。我丈夫始终不明白你爸爸为什么会为一只钢笔发那么大的脾气。但后来两人关系似乎和好了,可这事发生不到三天,就发生了那次矿难。”
钢笔?吵架?难道是因为笔套内的图吗?姜云杰极力思索着其中的意义。
“我还是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实话告诉你吧。”陈艳梅说道,“我拿到了赔偿款之后,有人劝我离开那个地方,并愿意给我一笔安家费。”
“是什么人?”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你还是离开这里吧。我只想图一个清静的生活,不想以后招来什么麻烦。”陈艳梅催促道。
姜云杰思忖了一会,不再说什么,收拾好行李,默默地走出了网吧。
3
话说吕逸飞和冰铁锋借着电动车的惯性直向着往下的巷道箭一般驶去。刚刚行至井下约1000米深的独股子煤层处,只听到头上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巷道的棚顶突然发生垮塌,不计其数的石块和泥土如下冰雹般噼里啪啦地落下。一块近距离的巨大石块砸中电动车屁股,电动车猛然被撞击着失去平衡,飞离了正常的轨道。由于电动车走的是斜坡,电动车随之因石头的冲击向前方翻了过来。拍地电动车将后面的吕逸飞重重地甩出埸陷区仅仅一公分远。与此同时,冰铁锋被瞬间飞来的石块和泥土埋住身子。吕逸飞挣扎着拧亮矿灯时,发现冰铁锋只剩下胳膊和双脚露在了外面。掉下的泥块就像地震一样,越堆越高,后来什么都看不到。吕逸飞想把冰铁锋从泥堆里扒出来,发现无济于事后,只好眼睁睁看着冰铁锋被活埋。
接着,脚下的矿土也开始垮塌。不一会儿,两头的巷口很快被堵住。吕逸飞躲在一个宽两米长一米的空间,暂时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吕逸飞感到很伤心,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他想起了虎跳峡洞内的骷髅,心里万分惊恐。尤其当他看到冰铁锋那种求生本能被十足的绝望所替代时,那眼神多么令人可惧!吕逸飞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最初的瞬间,脑袋里像被人抽了真空,没有任何意识。随后,孩子般地哭了起来。大约抽泣了10多分钟后,吕逸飞用双手不断敲打着井壁,用近乎哀鸣的声音叫道,“救命,救命。”
很快地吕逸飞发现,一切的努力都是枉然。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他为许雅琴没有与他一起发生这种事而感到庆幸。只是妈妈和妹妹得知这件事情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实在不敢去想象。
“必须立即逃生!”吕逸飞想道,“哪怕只有十分万之一的希望。”等待外面的人来抢救恐怕时间上不够他的生命延续。万一来抢救他的人有意要谋杀他呢?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死于塌方是再好不过的借口。
在他的印象中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干湿减压器与80米以下主井隧道相连的通风口,但是大面积的塌方使得外面来抢救几乎变得非常为难。
吕逸飞本能地用手猛刨困住自己的岩石,以求能够刨出可以钻出去的缝隙。然而,手指刨得磨出了血,进展依然渺茫。正在走投无路之际,吕逸飞意外地发现,顶部约1.5米高的岩石间竟有一个小小的缝隙。在洞口处仅看到熏黑的洞壁,数根发黄的尸骨。
那边是另一个巷道!吕逸飞心里一亮。只要想办法逃到另一个巷道,再设法找到出去的路。
吕逸飞当即搬一些大石头垒成一米高后,踩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开始往外钻。为避免矿土继续垮塌,吕逸飞尽量缩小身子的活动范围,像条硬木棍一样僵直着身体,顺着缝隙处往外拖动着身躯。就在吕逸飞拚命地往前挪动的时候,头顶上再次发生了塌方。当他终于滚到另一个巷道时,发现整个巷口也被封得严严实实。
吕逸飞抬起头,借着矿灯扫射了一下四周,发现漆黑的巷道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棚顶还在持续掉着岩石。没多久,棚顶开始垮塌得愈加厉害。吕逸飞意识到:一场更大的塌方即将发生,如果他不在几秒钟内逃离现场,他将被砸成肉酱,被矿土活埋。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的矿灯扫到上方2米高处有一块凹进去的石台时,吕逸飞像猴子一般十分灵敏地跳了上去。紧接着便听到一声闷响,棚顶的岩石全部坍塌而下,整个开采扇面被岩石装满。
山石仍然铺天盖地般地砸下来,吕逸飞藏身的“避难所”被岩石填堵得越来越小,慢慢地成了一个只有1.5米高、1米宽的长方形大坑。如此小的空间仅能够勉强容下一个身躯,吕逸飞在狭小的“避难所”里蜷曲着身子。然而,山石还在不停地下垮。为了防止被砸伤,吕逸飞搬起一块又一块的岩石,在自己周围砌了一道1.5米高的墙,并留出一个探望口,以便随时观察外面险情的变化。随后,吕逸飞又用矿灯扫视了一下自己的“避难所”:棚顶和脚下均是坚硬的岩石层,而不是化石。“这个凹进去的‘避难所’应该是安全的。”吕逸飞这才放了心。之后,他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吕逸飞知道许雅琴和林雪一定会想办法来救他,而塌方的岩石至少有20吨,最快也得两天时间才能运出。矿灯是矿工井下的光明与希望,一般矿灯最长能用10多个小时,他必须节省使用。因此他立即关了矿灯。
谁知矿灯一灭,周围竟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莫名的恐惧向吕逸飞袭来,他仿佛看到死神正狰狞着笑容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吕逸飞心里很清楚,此刻对他来说,任凭喊破嗓子也没有人能听见;而动手搬石,不但不能逃生,相反还有可能引发更大面积的垮塌。他唯一能做的是保存体力,等待救援。于是,吕逸飞开始放松思想静下心来,像和尚打坐一般凝神静思。坐久了,他便感到浑身酸胀无比,人困体乏。为了稳定情绪,无奈他干脆躺下。躺下时,怕山石冻坏身子,他将穿在脚上的靴子脱下垫住背部,随后又摘下安全帽当枕头。奇怪的是,当吕逸飞躺下后,恐惧便开始一点点消退。
塌方以每小时一次的频率在继续发生,岩石雨一阵接着一阵,拥向他的掩体,使他所砌的墙不断向内收缩,致使他的“避难所”地盘越来越小,一天时间下来,已经降到1.2米高、0.8米宽,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活活埋葬。“避难所”的缩小,使吕逸飞的神经越来越紧张,大脑中不时闪出危险的信号。
刚被堵在里面时,吕逸飞还能时不时向外面传递信息,矿井里也一次次回荡着“我还活着”的滴血呼喊。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巷道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嗓子由冒烟到红肿疼痛,最后竟发不出声音。
吕逸飞饥寒交迫,口渴难耐。渐渐地,奄奄一息的他昏迷了过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才苏醒过来。此时的胃叫过很多遍后不再叫了。为了活下去,他只得抓起岩石,用牙咬。可是越咬,他的嗓子越冒火。他多么渴望喝一滴水呀!然而,矿井里除了山石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的尿液,“现在唯一活命的水源就只有尿了。”
当第三天想撒尿的时候,他急忙拿起头盔接着,还好足足有半小碗,他皱皱眉头,喝了一口,感到又臊又咸,直想往外呕。就在这时,他那干燥的嗓子像流过一道涓涓的细流,舒服了许多,于是,他眼一闭,头一仰,把尿都渴了下去,精神为之一振,嗓子也能发出声音了。在饱饮完尿液后,吕逸飞很后悔在过去的两天里,他所撒下的几泡尿没有被积攒起来。为了往后能有水解渴,他决定将他的每一滴尿都喝进肚里。
为了向外传达他还活着的信息,吕逸飞已经不敢再喊了,他得将嗓子保持到有人来救他时喊那最后一声。但他又不甘心无所作为,让外面的人误以为他已死了,所以心中十分焦急,当他触摸到一块块石头时,眼前突然一亮———何不在石头上刻字呢?他急忙掏出小刀在一块又一块的石头上,艰难地刻下“我还活着”几个大字,然后从缝隙抛出去,期盼赶来的救援人员发现。
10月11日下午5时许,吕逸飞头上的矿灯越来越暗,最后完全熄灭。他嚼石头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咀嚼不动了。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弱,好像随时都可能停止。这时,他突然感觉坑外有“砰砰砰”挖掘矿土的声音,并且不远处的山石在微动。外界这一细微的变化,使吕逸飞敏感地意识到救援人员离他不远了。一种死而复生的快感涌上心头,他的心一阵狂跳。“有救了,有救了。”他禁不住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不料,过了几分钟后,这声音突然消失,他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
完了!那一刻,吕逸飞的心彻底凉了。他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蜷曲的身子已经被四处逼过来的山石挤得几乎窒息,他已经非常虚弱,只有心脏微弱的跳动,才使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出现了幻觉,那是人走到生命尽头都会出现的幻觉。他看见妈妈和妹妹正在呼唤着他,看见期盼他归家的许雅琴正站在家门口,不停地向他招手。他拼命地用手甚至用头猛撞坚硬如铁的坑壁,一股股冷冷的含有血腥味的液体从额头上流进嘴里。“我不能就此倒下,我还要出去和许雅琴见面……”
当他终于在恍惚中见到一丝光亮和一瓶水后,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听到上面叫喊的声音,他睁大眼睛,用粘满泥土和鲜血的双手拼命地抓过瓶子一阵狂饮。喝完水后,他才猛然意识到,是营救人员从通道上端用绳子给他送来了水、食品和电筒。这时,也许是太疲劳、太虚弱,他刚刚吃完饭,头一歪便睡着了……
第十四章 逃亡
1
吕逸飞做了一个梦,梦见许雅琴奔向一个悬崖峭壁边,他在后面一边大声呼喊着许雅琴的名字,一边拚命追赶着许雅琴。可是,许雅琴没有听到他的大叫,到了山壁上纵身往下一跃。在跳下的一刹那,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眼神充满着忧郁。
“许雅琴——”吕逸飞大叫道。
“逸飞,你叫什么呢。”吕逸飞听到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睁眼一看,原来是母亲蔡香红坐在他身边,满脸泪痕,正用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部。
“这是哪儿?”吕逸飞问道。
“医院呀,逸飞。”
听到母亲的回答,吕逸飞这才抬起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一瓶500毫升的大输液瓶挂在床头边的铁架上,小手臂插着一根细细的针头。床的另一头站着吕逸梅,脸上显得焦急不堪。
“逸飞,你感到好?些了吗?”蔡香红又问道。
“妈妈,我只是饿得身体虚弱,恢复好了就没事。”吕逸飞说道,“其实,你们都不用担心我。”
“哥,你不用说了。你快把妈妈和我急死了。要不是林雪叫来救援人员,你哪还有机会躺在这里和我们说话。”吕逸梅气呼呼地说道。
“逸梅,逸飞现在没事了,你就不要多说了。这里有我一个人照顾就够了,你去上班吧。”
“我偏要说。”吕逸梅说道,“那个许雅琴一定不是好东西,哥哥发生这种事她居然躲起来不露面了,这算什么新婚夫妇?她心里一定有鬼。”
“许雅琴躲bbr>起来了?”吕逸飞嘴里喃喃地问道。难道这事真的与她有关吗?如果她有意要害我,可为什么要与我结婚呢?
“哼,那狐狸精看到你发生了不好的事后便假惺惺地晕倒在地。一切救援工作都是林雪在忙碌着。可林雪看她昏倒后,将她扶到矿区办公室休息,没想到她醒来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现场。她要不是做了亏心事,会悄悄地溜走吗?天下哪有这种女人,看到自已心爱的男人塌进了矿井居然临阵逃跑。分明她就是想你死,想独吞你的财产。”吕逸梅越说越有气。
“这种女人表面上真看不透。逸飞,你怎么会认识这种女人呵?看把你害得多惨!”蔡香红忍不住接上来说道。
听着母亲和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对许雅琴的指责,吕逸飞心里很不是滋味。矿区上井下每一处的施工,他监视得非常小心。修建顶棚的原材料他亲自负责采购,每一块木板每一块石头他都要仔细察看。施工的每一个环节必须亲自过问。他自认为井下的设施是所有私人煤矿中最为坚固的。所以,这次塌方可以断定是一次人为的行动。无疑,现在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了。井下婚礼与塌方时间安排得那么巧合,许雅琴能逃脱干系吗?难道许雅琴和他结婚的目的是为了害死他?可吕逸飞马上否认了这种想法。因为害死他不必等到和他结婚。
这里面一定另有阴谋!是什么阴谋,许雅琴一定知道。所以,现在不是指责许雅琴的时候,而是要找到她在哪里。
“你们能不能出去一下,让我好好地静一静。”吕逸飞实在不想听到任何人说许雅琴不好。
蔡香红和吕逸梅望了望吕逸飞苍白的脸和瘦弱的身体,默默地退出病房。
大约十分钟后,门又被推开了。
“祝你早日康复。”林雪抱着一大束鲜花走了进来,将花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
“谢谢你救了我。”
“发生这种事,谁都会伸手。我不过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说实在话,很多人当时不抱指望有活人在井里。但我的想法不同,不管如何,得赶紧行动。当时,出面发动救援工作的主要是电视台的领导人,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快的抢救方案。”
吕逸飞叹道,“不知许雅琴现在怎样?听说她当时被吓得晕倒了。”
“她醒来后就离开现场,什么话也没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愿她平安无事。”
“有一件事很奇怪。许雅琴身上背的生氧式自救器是个坏的。不知她是否知道这点?”
“什么?坏的?”吕逸飞突然想起那天许雅琴在快要下井之前,和他换了一个自救器。他明白了,那个坏的自救器本应是背在他身上。如果许雅琴不换的话,他很可能会被窒息而死。
难道许雅琴对后来发生的事有预感?还是——吕逸飞迷惑了。
“生氧式自救器是谁准备好给你们的?”林雪问道。
“冰铁锋。”吕逸飞回道。
“冰铁锋?”林雪说道,“他怎么会这样粗心呢?”
“他应该是办事老练的人,出这种错误不可能。购买自救器时一般要检验是否有问题。下井作业安全非常重要,这对于一个多年从事矿业管理人员来说,不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
冰铁锋策划塌方事件完全可以排除,因为他不会把自已算计进去。吕逸飞想道。
“那么你觉得会是谁炸塌井道棚顶来害你们呢?”林雪带着职业性的动机问道。
“这个我说不上来。说实在话,我并不知道在背后暗算我的是些什么人。我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并不是金钱的驱使,而是爱情的缘故。”
“爱情的诱惑?”林雪笑了起来,“难道许画家希望你有很多很多的钱吗?”
“这个——”吕逸飞嗫吁道,“许雅琴是有着杰出才能的美术专业人才,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或许我只想用一种极端方式来证明自已的价值吧。”
“我明白了,你想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平衡你和许画家之间的地位。这样的爱情才不会让人感到压抑。”
“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我虽然对许雅琴的内心活动并不完全了解,但我始终对她怀有一种原始纯净的美好想法,她是值得我用一生的努力来追求的。向我表示好感的曾有许多家境优越和自身条件不错的女孩子,但我未曾有过丝毫的动心。”
“可是,许画家这么多天没有出现在你眼前,你心里是什么想法呢?”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我并不会因为她不及时出现在我眼前就对她有其它想法。即使她有什么过错,那也是可以忽略,不值得计较。人不可能没有一点小错。”
“你真让我见识了男子汉的胸怀和大度。许雅琴要是知道你的内心想法,一定会非常感动。”林雪说道。
“我只是说出我心里的想法而已。”吕逸飞想起现场情景,问道,“张波他们没有责任吗?”
“公安局对这件事调查的结果是,张波他们只是恶作剧中不小心碰动了电动车。引起冰铁锋死亡的主要原因是由塌方引起,而不在于电动车的推动。但后来的事情变得非常严重,所以张波他们要按扰乱公共秩序的治安惩罚处分。”
林雪走后,吕逸飞心里忽然有种强烈不好的预感。许雅琴到底去了哪儿呢?吕逸飞爬起床,觉得身体虽然虚弱,但走路基本上没有问题,便走到门外看了看,发现妈妈正坐在外边,头望在另一边,于是偷偷地从她背后的方向走过去,到了转弯处,便下了楼梯,走出医院,匆匆向着许雅琴的住处走去。
许雅琴的房间没有任何响声,安静得可怕。吕逸飞走上去,猛地按响门铃,见没有反应,心里有些失望。于是掏出手机拨通了许雅琴的号码,可是没有人接。吕逸飞刚要关上手机。忽然听到拍地一个重物倒在地上的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吱吱的老鼠叫声。
许雅琴不在家!
吕逸飞努力地想着,可是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出许雅琴此时会在什么地方。他拿出许雅琴配给他的钥匙,开开门走进去,他的目光僵直了。墙壁上的许雅琴自画像外面的罩布不知什么时候被老鼠咬断掉在地面上。看着这幅画,他又想了那晚在吕家楼闹鬼的事。
难道她在吕家楼?他记得配了一副吕家楼的钥匙给她。
事不宜迟,必须尽快找到她。想着,吕逸飞将房门锁好,便心急如焚地朝吕家村直奔而去。
吕逸飞来到吕家楼时,已近黄昏。快落山的太阳挂在西边的丧魂谷山岭上,将山头映照得血红血红。
吕家楼的大门是打开的。整个吕家楼静寂得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见。吕逸飞步上二楼的客厅时,一位女人背向着他,长长的头发散在脑后,对着窗外虎跳峡的方向凝视。他上楼的脚步声似乎并没有惊动她。
“许雅琴。”吕逸飞在背后轻轻地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缓缓地背转身来,原来是一个非常丑陋的老太婆,脸上疤痕累累。面目像传说中的鬼怪,丑陋不堪。不但面目让人看到可怕,而且当她看到吕逸飞到来时发出一种得意的狞笑时,让吕逸飞全身颤抖不停。
“你是谁?”吕逸飞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我是许雅琴的妈妈。”
“你是她妈妈?”吕逸飞一下子坠入了云山雾海之中,不知所措。他从来没听说许雅琴提到她的妈妈至今还活着,所以老太婆的回答听起来荒诞不经。
“你怎么进来的?”吕逸飞盘问道。
“当然是我女儿要我来的。”老太婆说道,“她要我在这儿等女婿你来呵。我还以为你一时不会想到来这里,没想到我女儿冰雪聪明,早算准你会寻到这种地方来。”
“你真的是她妈妈吗?我怎么没有听到她提及过?”吕逸飞疑虑重重地问道。
“你不知道并不奇怪。只怕莱市没有多少人知道。”
“你是冷若非?”
“我不是冷若非,也不认识冷若非。”老太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吕逸飞,“这是许雅琴要我转交给你的。”
吕逸飞接过来一看,上面写道,“我在虎跳峡洞口等你。”从上面洒脱飘逸的字迹来看,无疑是许雅琴亲笔所写。
2
许雅琴在玩什么花招呢?
吕逸飞心生一丝疑虑,望了一眼老太婆,将纸条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默默地转过身地朝车库走去。可是,掏出钥匙刚要开车库的大门时,发现门上的锁已换上新锁。仔细一瞧,吕家楼的大门也更换了新的大门,只时他刚进来时由于心思太过于集中在许雅琴身上,所以才没留意这些现象的变化。
吕逸飞心里一惊,刚要转身,后面传来了说话声。
“吕老板,这儿的财产一切都不再属于你。”
老太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背后。
“什么?”吕逸飞有些不相信自已的耳朵,“不是我的?”
“许雅琴没有给你交代吗?由她向你解释好了。”老太婆神秘一笑,“目前吕家大楼临时由我代理掌管。”
情况突然发生的变化把吕逸飞的神经搞得混乱不堪,尤其听到说他的财产不属于他,让他感到十分的迷惑不解。仅仅陷进矿井内数日之久,吕家楼已非他所有,可是又变成了谁的呢?
难道许雅琴在背后玩弄什么手段吗?难道她从来没相信过我说的话吗?
吕逸飞一边想着一边来到虎跳峡的墓地。
许雅琴站在洞口,脸色憔悴,两眼失去往日的光泽。脸上不再浮现往日冷岭的美色,却给人一种可怜的凄惨之感。当她看到吕逸飞迈着急躁不安的脚步走过来时,许雅琴只是轻轻地说了声,“你来了?”
“是。不管你叫我去哪里,我会去的。”吕逸飞回答道,他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充满着一种憧憬和希翼。他希望所有的一切并没有发生过,他不想两人之间的爱情为过去的记忆和经历所影响。
“是吗?包括你放弃你目前的一切吗?”
“是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所有的一切全部交给你。即或我一无所有,我也心甘情愿。”
“你有没有想过人财两空的结局呢?”
“没有想过。不过,如果真的是这种结局,我也认了,我不后悔。毕竟我曾用实际行动爱过你。没有钱,可以继续赚,但爱情不可以随便得到。”
“你认为我会爱上你吗?”
“我相信我的眼光。”吕逸飞坚定地回道。
“吕先生,我看你的眼睛有些高度近视。”许雅琴霍地从身上抽出一把尖刀,架在吕逸飞的脖子上,“你现在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话要说?”
“能死在你的刀下,我毫无怨言。”吕逸飞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你想要我死,其实早在我们认识之后,你就可以完全动手。从我认识你起,我就爱上了你,心里从来没有对你设过防。要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因为南木岭矿产图掌握在你们吕家,我要夺回南木岭矿产分布图。我父亲曾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他被遇害了,南木岭的矿产分布图一定会在仇人的手里。”
“你以前不是从我手里拿到南木岭矿产图了吗?”
“是的,我拿到了。我要让你尝尝被爱情欺骗的滋味。你父亲当年正是利用这种手段骗取了我母亲的感情。尔后又为了南木岭矿产图杀害了我双亲。”许雅琴发出一声冷笑。
“原来井下婚礼是你蓄意谋划的?”
“没错。”
“既然你要杀我,何必要与我结婚呢?”
“当初你父亲在我母亲怀孕时把她骗到山上,说是出于保护她和出生的孩子着想。并口口声声说爱上我母亲,将来要和我母亲结婚,要照顾我们母女两人一辈子。可是,到最终他还是背弃了他的诺言。他不是一个男子汉。我母亲在那种地步,为了生下我,为了我以后的成长,忍辱接受了你父亲的同居要求。她相信了你父亲的甜言蜜语,怀着一种对未来美好的憧憬,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要不是这份情念支撑着她在山上顽强地与孤独的寂寞作斗争,她或许早就选择离别人世。令人不耻的是,那时你父亲一方面在山花言巧语哄骗我母亲,另一方面背地里在山下和另外一个女人结了婚。你说,这难道是一个正人君子所做的事吗?”
“我明白了,你与我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在洞房花烛之前,受尽欺骗愚弄的滋味,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饮恨离世?”
“算你命大,居然让你逃脱了算计。”
“事情的起因毕竟是你母亲与我父亲之间的事,你为什么非要报复我不可呢?”
“不错,这是她们之间的事。可是,我是在那个环境中生长,你的生活感受当然与我的不同。你在正常的家庭环境中出生,长大,学习和生活,有个让人仰慕的完整家庭,有父母的疼爱。而我不同,母亲一走出山就遭人白眼,在别人眼内我母亲是破鞋。破鞋!你知道吗?别人丢弃不用的鞋。而我是破鞋的女儿,一样抬不起头。”
“可是,造成这一切的不是许工程师吗?”
“不管是不是他的错,可你父亲没必要去安慰我母亲,更没必要说要与我母亲结婚,而让她住到山上,我母亲一直在一种被欺骗的幻想中过生活。你知道幻想破灭后,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打击吗?本来当时许工程师的不辞而别已让我母亲的感情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又加上你父亲温柔的陷阱,身心受到极大打击。她当时能不感到绝望吗?最想不到的是,后来,你父亲为了掩盖自已龌龊的动机和想法,把刚出狱的王富财介绍给了我母亲。我母亲几番要上吊自杀,一看到这种情景,我就会拖着她的腿大哭大喊,妈妈,不要,不要。这时,我妈的心就软了下来,然后抱起我眼泪哗哗流个不停。”
“真的,我对你的过去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我妈妈对这一切也不知道。”吕逸飞低下头,听着许雅琴的倾述,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许雅琴的情景,诚惶诚恐,不知所措。往日父亲高大的形象此时在吕逸飞心中一点点在瓦解。说实话,他从来没去想过许雅琴在那种环境中的心理感受,也从来不知道父亲会是这样对待许雅琴的母亲。也可以想象,许雅琴生活在那种环境中,不但体会不到幸福的滋味,连人间的正常温暖也感受不到。
“哼,令人不齿的是,你父亲居然为了南木岭矿产图,起了杀人灭口的祸心。这是我一辈子所不能容忍的事。”
“可是,你有什么证据表明是我父亲害死你双亲的呢?”吕逸飞说话时感到底气很不足。他一直想搜寻一些事实来说明他父亲的清白,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努力的结果依然为零。
“证据?南木岭矿产图在你们吕家,难道这还不够吗?如果说有第三者掌握南木岭矿产图,想必你父亲肯定会有所反应,不至于你们全家人不知道吧?”
许雅琴的话句句占理,让吕逸飞感到无地自容。他真想把父亲从棺材拉出来当面质问这些是不是事实,如果他躺在那儿还有一口气的话。可惜,这一切只是一个梦想。
原来许雅琴断定害死她父母的唯一证据是这张南木岭矿产分布图。
“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父亲对你母亲产生过一段感情,那么南木岭矿产图的秘密不让母亲、我和妹妹知道,这是合乎情理的。”
“可南木岭矿产图出现在你手里,你还想抵赖事实吗?”
事到如今,吕逸飞只好将他第一次如何下井的动机,回家偶然发现身上粘着一半图纸,后来又如何发现另一半图纸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所编的童话吗?”许雅琴冷笑一声,接着用极其迅速的动作,挥起锋利的小刀猛地向他的喉部刺来。
吕逸飞闭上眼睛,没有躲闪,镇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可心里想道:完了!
刀尖刚刚挨到吕逸飞的脖子上便停止了,许雅琴说了声,“我可不想你死得这么痛快,下去吧。”随即一脚朝吕逸飞踢去。
吕逸飞站立不稳,身子跌向洞内,顿时进入一个黑漆漆的世界。
虽然没有手电筒,由于吕逸飞几年前在洞内探过险,所以里面的路线在他头脑里仍然清晰。他并不怨恨许雅琴,如果此举能减轻她心中的愤怒,他倒情愿接受这样的惩罚。他现在要尽快地爬出洞口,把事情查清楚。洞内的骷髅必须要向公安局报案,让司法部门通过鉴定分析,查清是不是许工程师和冷若非两人的,不管是否会牵涉到父亲。
吕逸飞爬出洞时,许雅琴已离开虎跳峡。他刚要回吕家村时,手机响了。吕逸飞一看,是妹妹吕逸梅打来的电话。
“哥哥——”电话那头传来了吕逸梅的哭声。
吕逸飞心里一怔,问道,“妹妹你怎么啦?”
“你的公司被法院查封了。你的所有财产,包括不动产和存款,统统被冻结了。妈妈听说这事,气得快要发疯了。又听说公安局向你发出了通辑令,说你非法开矿,矿上所有的证件都涉嫌造假,要抓你坐牢。妈妈晕了过去,现在躺在医院里住院,醒来后泪流满面,老是担心你会出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什么?居然有这种事?”吕逸飞大吃一惊,难怪在吕家楼他想去开越野车时,车库和吕家楼的大门钥匙已换了新锁。
“报纸已登了出来,现在弄得莱市人人皆知。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妈妈早对你说过,安安心心教你的书,不要想着发财。你偏偏不听。”
吕逸飞心里乱成了一团麻,难怪他开矿那么顺利,办证也非常顺利。看来,早有人设好圈套让他往里钻,而他居然浑然不知。难道这一切也是许雅琴策划的吗?
不可能!吕逸飞想道,许雅琴的能量再大,不可能影响到整个莱市的头面人物出面为她复仇。这里面一定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在莱市绝非一般的人物,至少在莱市能呼风唤雨。那么这人是谁呢?
“妈妈有话要对你说。”吕逸梅的声音。
“逸飞,现在到这种地步,我也不好再指责你什么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已——”
“妈,你好些了吗?我现在就去看你。”
“我求求你不要来。现在公安局要抓你,你不要送上门来。只要你不出事就好。你现在离开莱市,到外面躲一阵子吧。”
这种事情躲得掉吗?吕逸飞感到了绝望,先是许雅琴的婚变,接着是他的公司发生戏剧性的变化。真让他欲哭无泪。对于许雅琴这样的复仇方式,他还可以接受,但他的财产就这样倾刻间化为乌有,这无论如何让他想不通。
但是,现在该怎么办呢?不能回家,不能回公司,吕家楼也成了别人的,往外逃已身无分文,现在陷入了插翅难飞的绝路。不但随时有公安局的人来抓他,而且许雅琴知道他没死,还有可能再次找他的麻烦。
3
天渐渐黑下来,吕逸飞坐在虎跳峡的坟地上愁眉苦脸。如果被他们抓住,万一受不了皮肉之苦,屈打成招,冤案倒成了铁案,到了上法庭时有口难辨。现在的问题是必须尽快弄到一笔钱,然后想方设法逃出莱市。打定主意后,当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时,吕逸飞偷偷摸索到附近的一个煤矿的露天煤坪,抓一把煤炭涂黑自已的脸,然后趁别人不注意时,溜进后面下井矿工的换衣间,偷了一套破旧的外衣穿上,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在别人眼内,他成了一个名符其实刚下班回家的挖煤工。
当天晚上,吕逸飞在一座天桥底下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惶恐不安地露天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醒来时发现别人并没有注意他时,才放心地往父亲生前的好朋友汪庆浩的锡矿走去。
锡矿位于青桥镇的另一方向北木岭,与南木岭遥相呼应,中间相隔三公里路远。
这时候,唯一能帮助他的人可能就是汪庆浩。据他所知,汪庆浩是和他爸爸来往最密切的朋友。吕文俊早期开矿资金上的困难,全是汪庆浩无私的资助,而且没有要吕文俊还一分钱,甚至一餐饭也不让请。
发生中毒那件事,汪庆浩感到很难过,并一再对妈妈说过,一但他家有什么困难,请一定找他,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现在他落难到这种地步,唯一的希望是能得到汪庆浩的资助。
吕逸飞瞅准机会,看到锡矿办公室只有汪庆浩一个人在时,忙跳进去,反手将门锁好。
汪庆浩是一个微微发胖的中年人,正坐在那儿翻看莱市日报,忽然见到一个满脸漆黑的年轻人进了他的办公室,行动诡秘,以为遇到前来行凶的绑匪,慌忙地从身上掏出手机要拨打110。
“汪伯伯,你不用害怕,是我,吕逸飞。”吕逸飞说道。
“是你?”汪庆浩脸上显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你怎么成了这种样子?”
“公安局在通缉我。”吕逸飞站在门边没有动。
汪庆浩大吃一惊,“贤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汪伯伯,这个问题三言两语一时难以说清楚。”吕逸飞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是否可以借我一些钱?”
“贤侄,你不是开玩笑吧?”汪庆浩说道,“谁不知道你是莱市第一富呢?”
“我的所有不动产和存款账户被法院封存了,我出来时身上没有带一分钱。回莱市向家里人拿钱,只怕家里人的一举一动早被他们监视。事到如今,我已是走投无路,但又不甘心自投罗网。这种情况下,才想起来求助你。”
“贤侄,想不到你会落到这种地步。”汪庆浩难过地说道,“你现在需要多少钱?”
“如果有的话,先借我一千块现金吧。”
“真是不巧,我以往身上总要放千把块钱,今天换洗衣服时,居然忘了带钱出来。”汪庆浩拍了拍自已的脑袋说道,“这样吧,你在矿上待一会儿。我马上回家,取一万块现金给你。”
“大约要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就够了。”
“好吧,我在这儿等你。”吕逸飞迟疑了一会,只得答应道。现在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为了怕别人识破你的身分,你暂时去我仓库隔壁的值班室躲一会。我会把其它人支开,只让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在里面,保证不让任何人进入那个房间。”说着,汪庆浩走过去打开门,带着吕逸飞出了办公室,进了离这半里路远的一个小房间。里面仅摆设着一张办公桌,两张小木床。房子靠东边的墙壁外露天放着一堆锡矿渣,北边是几个简陋的冶炼装置,旁边是一个堆满了矿石的仓库。外面的工人都在忙忙碌碌,根本没注意到吕逸飞的到来。
吕逸飞进去房间后,刚坐了三四分钟,觉得有小便,便推门出去,发觉门从外面被锁了。
看来汪伯伯是为了怕有外人进来才锁上门的。吕逸飞想道。可是,很长时间没拉小便了,这一下子竟然有些忍受不住了。忽然,吕逸飞发觉靠炉渣的墙脚下有一个小孔,心里一阵高兴,忙走过去就要拉。不料,孔里钻进一股烟雾,直往房间里钻,同时闻到一股臭鸡蛋的气味。
不妙!学化学出身的吕逸飞心里立刻大叫道。
根据化学知识可以判断,这刺鼻的臭味来自一种叫做硫化氢的气体。那么,硫化氢气体从哪儿来的呢?
吕逸飞搬一张木椅放在窗户下边,然后踩上去趴在窗台上,试图推开玻璃窗户,可是无论他怎么使劲,窗户无法打开。仔细一瞧,才知道窗户的活动部位已经被缠绕的铁丝固定。吕逸飞只好通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这一看竟使他惊讶得张开嘴巴,差点叫出声来。
窗户外,汪庆浩戴着口罩,手持一条水管,正在向刚出炉不久的锡矿渣上面喷洒自来水。水泼在矿渣上产生的烟雾,被南风一吹,纷纷往值班室的方向窜来。刚才所闻到的气味正是汪庆浩的杰作。
吕逸飞恍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溶解在水中并与水反应形成了碳酸,再与矿渣中的硫化物发生化学反应,从而产生了硫化氢气体。
汪庆浩到底在干什么呢?他明明答应我立即回家拿钱,为 4f55." >何还在这儿做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他绕到房子后面用水浇淋矿渣,是因为矿渣温度太高需要水降温吗?可是——处理矿渣有这种必要吗?而且做这种事并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这时一只蟑螂出现在吕逸飞的视线内,从墙角钻出来后旁若无人地在床脚下移动。吕逸飞跳过去,以极其迅速的动作将蟑螂逮住,然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搜出一节布绳子绑住蟑螂的几只前肢,吊挂在墙脚下的小孔中间,接着远远地站在屋子另一端仔细观察蟑螂的反应。开始蟑螂不停地抖动或者振动着翅膀,慢慢地就失去知觉直到归于平静。
吕逸飞解下蟑螂,才发觉蟑螂已中毒死亡,不觉脸色大惊。父亲死前的情景蓦地跳进他的脑海,是那样清晰。恶心、呕吐、头昏及酱油样尿液,一一在浮现在他眼前。他记得父亲断断续续说过两个字“锡”和“水”。当时百思不得其解,联系到现在的情景,吕逸飞终于有所醒悟。大概父亲临终时意识到了他所呼吸的毒物与水浇上锡矿渣产生的烟雾有关。
根据父亲的临床症状和眼前遇到的事实,吕逸飞进一步推知,真正致人性命的不是硫化氢,而是来自另一种更为厉害的剧毒气体:砷化氢。
如果矿渣里含有砷化物,同样可与水中的碳酸作用产生出砷化氢。砷化氢气体是一种强烈的溶血性毒物。在含砷化氢为1mg/升的空气中,呼吸5~10分钟,可发生致命性中毒。中毒后如果不及时到医院及时进行换血手术,死亡率极高。
父亲就是这样被谋害的吗?
吕逸飞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度的恐惧,如果他不尽快离开这座房子,后面的结果将不言而喻。他现在明白汪庆浩为什么要锁门了,原来不是为了怕别人闯进房间认出他,而是怕他发觉情况不妙时逃掉。
关起门来用砷化氢气体干掉他,多么狠毒的手段!
这样,只怕过几天之后,公安局会为他的死又得出一条结论,系不明之毒所害。
如果不是他今天走投无路之际来求汪庆浩,他或许一时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汪庆浩。”吕逸飞在窗户边大叫一声。
汪庆浩回头一看,吕逸飞双目含着怒火,心里一惊,但马上镇静下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炉渣上浇水。
“放我出去。”吕逸飞继续大叫。
汪庆浩没有理睬,反而更加有恃无恐地加大了浇水量。从墙脚下小孔内钻进来的烟雾开始在房内飘浮,渐渐地占据着房内的每一个空间。
生命危险一步步向吕逸飞逼近。
吕逸飞尽量避免深呼吸,绕到值班室的门边。再不逃出去,在这儿只能坐以待毙。不行,不能不明不白让他们害死在这里。
吕逸飞想到这里,握成双拳,狠命地砸在门框上,同时大声呼喊道,“来人呵,救命呵!”
吕逸飞这一喊果然有效,附近上班的几个工人,不知屋内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跑到门边。吕逸飞见状,更是尖着嗓子大叫救命。几个工人找来工具,急忙砸坏门锁。
吕逸飞一见门被打开,说声,“谢谢。”接着,不顾众人的惊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山下夺路而逃。
几个工人正感到莫名其妙时,在后面浇水的汪庆浩一见吕逸飞跑了出来,扔下手中的水管,冲过来对着几位工人大声吼道,“你们不上班,在这儿瞎闹着做什么?”
“我们听到有人呼叫救命才跑过来,房子上了锁,我们又不知道里面的真实情况,我们就——”一位工人说道。
“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公安局要抓的逃犯。我如果不上锁的话,公安局的人一定会说我窝藏罪犯。我有这个胆量吗?”汪庆浩气急败坏地说道。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
“你们还不快帮我去追?”
可是,此时吕逸飞已跑得无踪无影了。
吕逸飞一口气跑了五六里跑,回头一看,后面并没有人追上来。于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稍作休息,吕逸飞开始往偏僻的山路走。吕逸飞最怕的是遇到熟人或者当地派出所来抓他的警察。由于他的名气和财富,以前频频现身于电视台,他的相貌已为大多数莱市人所熟悉。吕逸飞现在成了草木皆兵的逃犯,走在路上,犹如踩在半空中的钢丝绳,胆战心惊,随时有摔下的危险性。
对面前的局势稍作分析之后,吕逸飞决定往南山村方向逃窜。
从吕家村有一条通往南山村的小路,南山村地形复杂,易于隐蔽目标。而且南山村的人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对外面发生的事很少了解。只要南山村没出命案,派出所的人一般不会进入南山村。
两个小时后,吕逸飞到了南山岭。这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吕逸飞来到一座孤立的土砖房前,里面没有一丝亮光,也没有任何声响。从门上落下的灰尘来看,里面很久没有住人了。后面有一扇窗户,木头被老鼠咬坏了,稍稍用力,窗户中的木框就被从中折断了好几根。吕逸飞翻窗跳入房中,房内起居生活的简单设施一应俱全。吕逸飞不觉喜出望外,觉得找到了一个暂时栖息的好地方。
吕逸飞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月光,开始在房子里四处搜寻可以填饱肚皮的食物。在小搁楼上的陶瓷罐中,吕逸飞找到了十来块变霉的地瓜干。吕逸飞已饿得肚子实在难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阵胡乱吞吃之后,十来块薯干转眼成了他的腹中之物。接下来的搜索,更让他兴奋不已,在一个墙角处一个大约一百升的陶罐中,居然贮有供他半个月吃用的大米。而且,炒菜烧饭的厨具虽然简陋,但基本上齐全,灶房内还备有一些没用完的干木柴。
当天晚上,吕逸飞煮了一大锅稀粥,美美地享受了一番。
之后,吕逸飞爬到了床上。可是,无论任他怎么碾转反复身子,也进入不了睡眠状态。沉重的疲惫和困乏并没有使他忘记这样的想法,明天醒来了怎么办。以他一个人的力量与庞大的公安系统较量,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东躲西藏的生活也不是长久之计。
在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帮上他呢?
吕逸飞走出房子,盘腿坐在山坡上,四周一片难得的宁静。此时是吕逸飞最舒服的时刻,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在沉沉夜色中遍布着无穷无尽的黑暗。山下田野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单调悠扬,仿佛要穿透浓浓的黑暗。他的心跌进了黑色的海洋,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水,甚至哪是他自已。
世界变得很狭小,很狭小。
天空中纷纷扬扬下起小雨。吕逸飞麻木得没有任一丝反应,雨滴纷纷扬扬打在他的脸上,手上,身上,他全然没有知觉。雨点的声音分外的清淅可辨,滴滴点点,挥挥洒洒。吕逸飞的心脏在微弱跳动着脉搏,恐惧和害怕溢满了他的胸间和脑海。
直到了后半夜,吕逸飞才呆呆地站起来,向土砖房走去。正当他刚要跳进窗户时,房内一个人影在他眼前一闪。
第十五章 解雇
1
“什么人?”吕逸飞警觉站在窗边大叫道。
屋内发出一声拍哒的响动,接着又没有了声音。空气仿佛瞬间凝成了固体,吕逸飞呼吸发生障碍,身上的毛孔倒竖起来,皮肉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腿儿筛糠般的颤抖,身子有如荡在空中的浮板,失去控制般的左右摇晃。
吕逸飞睁大曈孔,紧紧地盯住窗户,心儿擂鼓般地咚咚地跳个不停。他既不敢跳入房内,也不敢离开房子。四周一片漆黑,而且下着小雨,真可谓进退两难。
正当吕逸飞在那儿一筹莫展时,那条黑影再一次在窗前一闪而过。他不但嗅到了一股人身上发散过来的气味,而且那条黑影飘过他眼前时,明显感觉到一绺柔软的东西甩到了他的脸庞上。
头发!吕逸飞心里闪过一丝念头。
“你是谁?”吕逸飞竭力镇静住自已,低声喝道。心里却一再告械自已:这不是鬼这不是鬼,一定是有人故意和他恶作剧。可是,他心里也明白,谁会深更半夜到跑到这种地方和他开玩笑!
“嘻嘻嘻。”屋内突然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冷笑。
吕逸飞脑神经受到的刺激达到了极大点,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折磨,撒开双腿就往后面跑,也不管前面是路还是山,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种令人恐怖的地方。由于天黑,看不清路面,结果跑出才十几米远,便从小路边的悬崖断处一脚踏空,呼啦啦地跌下山崖。
当吕逸飞醒过来时,大约是一个小时之后。幸好落在一块草地上,仅仅晕厥过去,并未受到致命的伤害。只要摔落过程中撞到一块石头,后果将不堪想像。
难道遇到鬼了?刚才的情景令吕逸飞毛骨悚然。虽然醒来后到了另一个地方,可他仍然心有余悸。
一天的奔波和逃亡令吕逸飞困乏已极,可是他此时不敢有丝毫睡意,望着四周扑面而来的黑暗,仿佛那条黑影随时会出现在身边。吕逸飞强打起精神,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
天一亮,吕逸飞这才发现他坐在一座山谷的底部。远处的山谷口有一条通往山下村庄的小路。鸟儿跳在树枝上吱吱喳喳地欢叫着,给山林带来了不少的生气。东方出现鱼肚皮的曙光,与山峰接壤的天际发出耀眼的红光。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吕逸飞的心从空中落到了实地,望了一眼周围,觉得安全踏实,索性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大约三个小时后,升在空中的太阳刺痛了他的眼睛,吕逸飞带着倦怠的神情从草地上爬了起来。
吕逸飞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决定上去探看一番虚实。
吕逸飞沿着上坡的路,向山上走去,在大约离土砖房十来米远时,蹑手蹑脚走到窗户下,仔细倾听着屋内的动静。待听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声响后,便试着在屋内丢了一颗石子。
房内依然静寂无声。吕逸飞跳进窗内,搜遍几个房间,并无人影。
难道是我的错觉?吕逸飞抬起头时,猛然看到墙壁挂了很多奖状。
姜云杰?吕逸飞明白了,这个房子正是姜云杰以前住过的家,如今这儿不住人了,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吕逸飞觉得肚子又开始叫了。正准备弄个早餐时,山下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闹声。似乎有人在大叫,有人在哭哭啼啼,还有断断续续的唢呐声,气氛让人不安。
吕逸飞走出去爬上一颗高大的茶树,往下一看,原来是一支浩浩荡荡的丧事队伍,从山底下沿着山腰的小路蜿蜒而来。
整个队伍大约500多人以上,整整齐齐。走在最前面的是吹着唢呐的,曲调凄凉动人。跟着是大约二十人的和尚蛇行跟随,然后是几十名统一身穿红色衣服的老太太举着花圈,接下来是统一的休闲衣服长队,人数大约有上百人,其中春夏秋冬装都有。后面依次是几十人的白色孝服队和拉灵队。拉灵队统一着上半身孝服,拉着非常长的绳子于后面的灵柩呼应着。整个队伍排起来足有一公里长。
灵柩由南山村挑选最精壮的十六条大汉抬着,与地平线构成四十五度的倾斜度。只要有一人失手,灵柩就有可能翻下山坡。每当灵柩走过一段险路,就会有好几个身着孝服的人在灵柩的前面不远处跪拜,一直当灵柩到了跟前,才又匆匆往前引路。
一位跪在地上的少女看起来有些面熟,定睛一看,原来就是冰贝贝。吕逸飞心里一亮,感到机会来了。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山头恢复安静。参加丧事的人陆陆续续下了山。只有几位民工在坟墓的外表做最后的装修。山上只剩下冰灰灰在负责施工,冰贝贝则扶着林虹开始下山。
吕逸飞在房子内找到一枝铅笔和一张学生作业纸张,刷刷地写下两行字,然后包住一颗松树籽,悄悄地跟踪着冰贝贝来到了冰家楼。
自从贝逸酒店开业之后,冰贝贝一直希望吕逸飞在酒店露脸。然而,吕逸飞始终没有出现,冰贝贝有些恼怒。当听到吕逸飞和许雅琴结婚并在她的酒店办酒席时,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对这桩婚事有些嫉妒。随后,她的父亲在吕逸飞的井下婚礼中丧了命,接着,她的酒店生意也遭重挫,所有的婚礼酒席一单也接不到。冰贝贝也由此变得烦躁不安,整天想着的就是如何重振酒楼生意。所以,父亲的丧事完毕之后,她就急急忙忙下了山,准备和母亲立刻回城。
回到冰家楼之后,林虹心情显得很悲伤,回睡房休息了。突然而来的事故,一下子改变了冰家的气氛。林虹从平时的吱吱喳喳,变得沉默寡言。一楼的娱乐室停止了对外开放,冰家楼显得异常冷清。
冰贝贝坐在二楼靠窗边的沙发椅上,等待母亲休息好便一道启程。
大约坐了十来分钟,冰贝贝听到楼下一阵拍的响声,刚往窗外探出头,脸上被什么击中,随之,一个纸团掉落在脚边。冰贝贝不禁满腹疑惑,捡起纸团,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我是吕逸飞,想办法送我逃离莱市。”
冰贝贝心里一惊,连忙往窗外探头一看,只见一个黑脸躲在树丛里,不停地向她眨眼示意。
冰贝贝急忙走出冰家楼,走到了吕逸飞的跟前。
“吕老师,你怎么成了这样子?”冰贝贝认出面前的人确实是吕逸飞后开口道。
吕逸飞简单把情况说了一遍。
“你说有人要害你?”
“嗯。”
“为什么要害你?”
“我不清楚,大概是冲我的煤矿和公司来的吧。”
“这么来说,我爸爸也是被人害死的?”
“是的。”
“我明白了。”冰贝贝说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逃出莱市再说。留在这里迟早有一天会被抓入牢房。这儿是他们的天下,要给我弄个罪名易如反掌。”
“你有他们要害你的证据吗?”
“暂时没有。”
“你不如先躲在莱市,等找到证据去告发他们。”
“可是,我现在没地方可去。”
“我帮你想办法。”冰贝贝眨巴着一双大眼说道,“你可以暂时躲到我的贝逸楼。”
“那儿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会不会暴露目标呢?”
“我记得电影里有一句这样的台词,叫做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生活中的实际情况不能与电影情节比。”
“你放心,我自会有安排。你听我的没错。”
冰贝贝本来很恼恨吕逸飞,但此时却显出一副侠女情肠,实在是她太喜欢吕逸飞罢了。自从长大成熟以后,很多男人追求她,要与她建立朋友关系,均被她以年纪尚小的理由而加以拒绝。在她所接触的男人当中,最能令她着迷的就是吕逸飞。吕逸飞身上有着与一般人不同的气质,既儒雅又勇敢,既执着又有智慧。在她眼内中,不管吕逸飞有没有学历,是不是大款,都是令她十分心仪的男人。
吕逸飞此时别无其它选择。如果,冰贝贝再一次将他出卖,他只有自认倒霉。不过,冰贝贝父亲的死,有可能使她和他站在同一条船上。为了查清案件的主谋,她会尽力保护他。
冰贝贝从家里找出自已那个棕色的假发让吕逸飞戴上,从垃圾堆里翻出旧沙发里的海绵,剪成两个半圆球形,用透明胶粘在吕逸飞的胸脯上,然后找一套女式衣裤给吕逸飞穿在外面。之后帮吕逸飞涂红嘴唇,画好眉线,在脸上施一层厚厚的脂粉。所有一切弄妥后,等林虹醒来后,三人租一辆吉普,大摇大摆开进了莱市。
2
从网吧出来之后,姜云杰在一个卖报刊的小店里买了一份莱市日报,坐上店主提供的小竹椅,翻阅起报纸。自从读大学熟悉电脑之后,姜云杰便经常在网上看新闻。今天买一份报纸,是一时想起林雪分在莱市日报报社工作,希望能从上面找到林雪所写的文章。
报纸上并没有找到林雪的文章,倒是一条“南木煤业有限公司存在非法生产行为被查封”的新闻吸引了姜云杰的注意。报道说,按照《矿产资源法》及其《实施细则》的有关规定,对南木有限公司的非法采矿行为不仅要查封矿山,还要“没收采出的矿产品和违法所得”、“处以违法所得百分之五十以下的罚款”,对“造成矿产资源破坏的”还要“依照刑法第一百五十六条的规定对直接责任人追究刑事责任”等处罚。目前法人代表吕逸飞在逃,已被莱市刑警支队上网通缉。
难道吕逸飞没有死?不是被封在井下了吗?姜云杰正在疑惑时,一个人影站到了他面前。他抬头一望,林雪背着背包,提着相机,一身白色运动服打扮,看到他时,表情变得十分冷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姜云杰站起身,想走。
“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林雪生气地问道。
“我见过我妹妹了。”姜云杰嘶着嗓子回道。
林雪本想狠狠责骂一顿姜云杰,因为前段时间她得知姜云惠自杀后,多次跟他联系,他竟然不予理睬。但现在,站在面前的姜云杰,脸又瘦又黑,失去了过去的红润。神态添了许多苍老,找不到以往的年轻和活跃。这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而是心理上的创伤作用在肉体上的结果。一丝怜惜或者说是无奈的感伤,从林雪心里升起。家庭变故对他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即使钢铁般坚强的男人也会被击倒。
“我是接到她要还我五千块钱时,我才知道她回了南山村。”林雪语调低沉却不再含有严厉。
“五千块钱?”姜云杰一怔。
“其实,你读高中和考起大学的那段时间,妹妹一直没赚着钱。是我,仿照着她的笔迹给你写的信,并按时向你寄的钱。”
姜云杰心里一阵绞痛。
“万没想到的是,她回家的目的是为了解脱自己。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说,你说。”林雪说罢,再也控制不住自已,发疯似的用力抓着姜云杰的胳膊,摇着哭道。
姜云杰垂下头,什么话也没说,就往前走。
“你要到哪里去?”
“到我该去的地方去。”姜云杰冷冷地望了一眼林雪。
“你想做什么?”
“现在是让真相还原的时候了。”
姜云杰眼内燃烧着一种火,一种可怕的火。五年以来,她从来没看到姜云杰有过这样一种可怕的表情。
“我们今天不谈这个,先到我家去,好吗?”林雪换了一种柔和的口吻说道,她怕再次触痛他那颗受伤很重的心。
姜云杰甩开林雪的双手,“我们分手吧。”
说着,丢下身后呆若木鸡的林雪,往左边的市场一闪,就消失在人流之中。
从市场出来后,到了另一条街道。这条街道通往莱河西岸,那儿布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旅馆。
一辆越野吉普车从后面驶上来,停在他的前面。吉普车门被打开,跳下杨涛海。
“老同学,听说你在读研究生,准备献身科学研究。”杨涛海嘴中含着一枝芙蓉王香烟,一脸没有好意的诡笑。
姜云杰转过身来,狠狠地瞪了一眼杨涛海。
四年来,三人都在长沙读大学。杨涛海读的是公安,林雪读的是中文,而他读的则是自动化。读大学的期间,杨涛海一直没放弃过对林雪的追求。林雪虚情以待的敷衍应付,令杨涛海心里很不舒服,只要有机会,杨涛海就会将心里的怨恨发泄于他,报以对他讥讽挖苦的声调。久而久之,姜云杰对此已习以为常。
“是不是来找林雪的?”杨涛海嘲笑道,“真没想到,林雪居然会喜欢你这种穷小子。这种关系门不当户不对,当心你的艳福泡了乌鸦汤。”
姜云杰真想一拳砸在杨涛海的鼻梁上。几年的大学生活,杨涛海仍然没有改变原来的本性。
“我知道林雪和你在大学时是一对恋人,我为什么没去打忧你们?是因为看到你太可怜了。我要是早插手的话,说不定我和林雪今天已成了夫妻。不过,你应该知足了。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杨涛海,别说话那么自信。我即使不和林雪来往,未必林雪就会和你来往。”
“哈哈哈,云杰老同学,听你口气,好像林雪对你没有兴趣了?”
“是我觉得高攀不起。”姜云杰回道。
“哦,如果真这样,你也算有自知之明。不过,那你回莱市干什么?”
“我来莱市发展,不可以吗?”
“哈哈哈。”杨涛海摸摸自已的下巴道,“你来莱市发展什么?”
姜云杰上前一把揪住杨涛海的衣领。
“你——你要干什么?”杨涛海脸色一变。
“我要你对林雪好。听懂了吗?对她好。”说罢,姜云杰走了。
刚走不远,一辆熟悉的红色小车出现在他视线内。同时,姜云杰看到开车的司机正是他此次来莱市要找的第一个人——许雅琴,于是急忙上前挥手示意。
“什么事?”许雅琴将小车停在一旁,从驾驶室里望向姜云杰。
姜云杰靠近车窗边,才时他看到许雅琴鼻梁上架着一副很宽大的深棕色墨镜,头上顶着一只小而精致的白色帽子,帽子的边沿一边下拉着,将半个脸遮住,让人从外面无法看出她面部此时的表情。
“我想找你谈谈。”
许雅琴上下打量了一番姜云杰,“说吧,长话短说。”
“你画了我妈妈?”
“没错。”
“那么,你把画卖给了谁?”
“吕逸飞。”
“听说,你卖这幅画得到了六十万?”
“嗯,不过,那钱是准备给你的。”
“什么?”姜云杰以为听错了。
“矿难事件给你家带来很大的灾难,许雅琴作为旁观 8005." >者见证了这一切,感到事件对你家很不公平,所以出于良知和同情画下这幅画以高价卖给吕逸飞,所得的钱无非是让吕家对你家作些补偿。你收下这笔钱,合情合理,有什么不妥呢?”
补偿?姜云杰心里打了冷战。他家因矿难败落得支离破碎,岂是几十万块钱能补偿的吗?钱能买回他的亲人吗?钱能挽回他失去的亲情吗?肉体上的痛苦,心灵上的损害,又岂能用金钱抵销?
“你以为我很需要那笔钱,是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是从一个专业的角度来选画画的主题。至于卖画的动机,纯粹是我听到了你们家的故事以后才想着这样做。”
“你为什么要画我妈妈呢?”
“因为我亲眼目睹了现场,回家后凭着我的记忆,才把那幅作品完成。”
“你撒谎!”
“我为什么要对你撒谎呢?”
“画面上的人物与我母亲太逼真了,简直是从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我不敢想像,你在雨中瞧上那么几眼,回去后就能画得那么相像!不但神态相像,五官的形状和面部特征简直丝毫不差。这太让人不可思议。除非你当时拍了照,或者以前你认识过我母亲,或者事先你得到过她的照片。”
“告诉你实话吧,只因你母亲和我母亲长得相像,才会让我画得如此逼真。我完全是把你的母亲当作我的母亲来画的。”
“什么?你母亲和我母亲长得相像?”姜云杰忽地想起林虹说过,他母亲有一个同胞胎姐妹,莫非指的就是许雅琴的母亲?
“你怎么啦?”许雅琴发现姜云杰怔在那儿没动。
“你妈妈在吗?”
“她失踪多年了,我一直在寻找。所以,第一次见着你母亲时,我心里大吃了一惊。但是我很快辨认出你母亲和我母亲有个不同的特征。我母亲脖子后有颗蚕豆大小的黑痣,而你母亲没有。”其实,对许雅琴来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精神失常的镜头,更能让她怀念过去的妈妈。
姜云杰心里明白了,许雅琴的母亲很可能与他母亲是双胞胎姐妹。如果情况属实的话,许雅琴就是他的表姐。
要不要把心里的疑惑告诉她呢?姜云杰正在犹豫时,许雅琴倒着车往另一方向走了。
姜云杰找到一家便宜简陋的旅馆打算住宿一晚,明天接着继续找工作。
办完住宿手续后,姜云杰在外面的餐馆点了一盘炒饭,草草吃了一顿后,发现一个人抢先在他面前为他付了账。
“双儿?”姜云杰一怔,“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辞掉了广州那家酒店的保安职务,决定回莱市找事做。”双儿接着说道,“还记得四年前冰家蒙面人的事吗?”
“你——你是哪个蒙面人?”
“不错。”双儿冷笑一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从冰铁锋身上敲诈十万块钱吗?”
“难道说是冰铁锋害死了我爸爸?而你刚好目睹了全过程?”姜云杰颤声问道。
“我出井去找工具,回来后刚好遇到吕文男从井里出来,他说井下发生冒顶了。我当时感到不对,要下去察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冰铁锋和吕文男极力阻击我下去,说下面很危险,里面的石头不断在往下面掉。事后,我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你爸爸还有那位矿工和我的关系都很好,怎么一下子就阴阳相隔了呢?于是,我找了一个机会请吕文男喝酒,没想到他家伙酒量很不行,一下子就醉了。借着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我把他掌握的情报全部套了出来。原来他欠了别人很多的赌债。债主提出不要他还赌债的条件是干掉你爸爸。”
“难道是冰铁锋提出的要求?”
“吕文男是这样说的。”
“吕文男竞然为了那笔钱下毒手害死我爸爸?”
“吕文男当时掀开衣服给我看他身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他说,那都是冰铁锋暗中买通张波那伙人打他留下的记号。他每天被人盯着,吃饭上厕所睡觉也不放过,他实在受不了,又不想死。有一次,冰铁锋要他去炸煤井,许诺只要他把出口炸死,他所欠的债钱一笔勾销,分文不要他还。于是,吕文男就去照办了。事情发生后,他才知道井下封存了两条生命。后来,每天晚上做恶梦,睡不好。他说不如死了算了。”
“冰铁锋为什么要这样做?”
“吕文男没说。”双儿回道。
姜云杰想道,这事会不是真的呢?冰铁锋死了,现在无法证实这件事了。
“你最后见吕文男是在什么时候?”
“吕文男被烧死前六个小时左右。”
“可是为什么冰铁锋甘心情愿给你十万块钱呢?”
“这个我也没有料到。我只是把吕文男说的话告诉他一遍,并没有告诉他我手中是否有其它证据。因为我需要钱用,以这个来试探冰铁锋的反应,没想到他真给了我十万,条件是要我远离家乡。”双儿补充道,“这样做,说明他心里有鬼。”
“你那时为什么要骗我们说是发生了冒顶?”
“对不起。”双儿低着头,“吕文男告诉我发生了冒顶,我只能相信。因为我没有看到当时的现场,所以不能乱说。我想查出矿难事情的真相,但是新湖乡的张波老是叫人找我碴,使得我在新湖乡呆不下去。我到城里投奔了威哥,才免受张波的追踪。但是我一个人力量非常单薄,威哥对我态度又不好,查下去说不定性命也丢了。后来,我只好放弃调查,跑到广东打工。因为没有证据,这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们。”
姜云杰感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甚至对面前的双儿也产生了怀疑,他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呢?
“你是怎么认识我妹妹的呢?”姜云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很偶然的机会。我在酒店做保安,她在酒店工作。还记得你爸爸出事那天吗?我到过你们家,当时一直为那件事忙上忙下,脸没有洗。后来你认不出我,但是我能认出你还有你妹妹。”双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妹妹还好吗?”
“她和我父亲到了一起。”姜云杰眼睛一红。
“姜云惠——”双儿声调发生嘶哑的变化,“她——?”
“你怎么啦?”姜云杰注意到双儿的表情不同寻常。
“我罪大恶极,罪该万死。是我害了她呵。”双儿用拳头使劲地敲打着自已的脑袋,并发出呜咽的哭泣声,“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傻呢?”
“你在说什么?”被双儿这一哭一叫,姜云杰有点摸不着头脑。
双儿停止了哭泣,一五一十把他到广州的经历告诉了姜云杰。
3
原来,双儿到广州一家酒店上班的第一天就认出了姜云惠。双儿一直没对姜云惠暴露出自已是莱市人的身分,但对姜云惠的一举一动却密切关注。多次的跟踪和打听,双儿知道姜云惠初中没毕业来广州打工的目的是为了姜云杰读书的费用,因而很想帮助姜云惠一把。于是,双儿找机会接近姜云惠。姜云惠做的是异性按摩,老板不开工资。工资由客人的小费提取。开始,姜云惠带着少女的羞怯,对客人不够开放,基本上接不到客人的小费。生意也渐渐萎缩。店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连续有一周没有客人的话,老板就会下自动离职的命令。所以,双儿这时挺身而出,他几乎每天要上姜云惠的钟一次,不按摩,只聊天,并且隔一两天给她一点小费。就这样,两人渐渐产生了好感。姜云惠也试着找其它工,或者换单位,然而人家只要一看她的身分证,就以年龄还小而加以拒绝。只有那些不正规的行业才会愿意收留她。
就这样,在酒店工作一年下来,姜云惠基本上没赚到多少钱。
有一天,双儿继续上她的钟时,聊着聊着,姜云惠哭了起来。双儿一打听,才得知是她哥哥姜云杰考起了一所重点大学,但学费连同生活费将近八千块钱。本来哥哥上大学是她一生当中很高兴的事,但学费却成了她沉重的思想负担。双儿得知这一消息,第二天就从银行取出一万放在姜云惠的面前。
“这笔钱,你先拿着用。”双儿说藏书网道。
“我不能用你的钱。”姜云惠说道。
“你先借我的钱用着,以后慢慢还。”双儿说道。
第二天,双儿上她的钟时,发现姜云惠变了,神色很不安。双儿刚想要问她什么,姜云惠把她身上的衣服和裤子全部脱得精光,赤条条的裸露在他的面前。
“你——”双儿大吃一惊。
“双儿哥哥,我是处女,你要了我吧。”姜云惠说完,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不断流了下来。
“把衣服穿起来!”双儿叫道。
不料,姜云惠反而跪下来,“双儿哥哥,你的钱我还不起,你要了我吧。”
“谁现在问你要钱了?你以后赚着钱再还我不就是了?”
“双儿哥哥,我哥哥读大学刚刚开始。我作了决定,决不能让哥哥为学费和生活费而担忧。哥哥还有四年大学要读,我一时恐怕很难还得起你的钱。”
“那就欠着吧。”双儿说道。
姜云惠坐在按摩床上嘤嘤哭了起来,“不,双儿哥哥,不管怎样我会还你钱的。”
“你千万不要为了赚钱去糟蹋自已。”
“有什么办法呢,我今年才满十六岁。到工厂根本没有人要我上班,工资也很低,哥哥的学费和吃穿花费那么多开支,我不负担怎么行呢?我今生作好决定,一定要让哥哥顺顺利读完大学,这是爸爸的遗愿,还有妈妈的希望。”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已呢?”
“我无所谓。我的人生价值早已如一颗野草,任由大风大雨吹打。能生存下去就是奇迹,但是我哥哥不能倒下去,他是我们家的光荣和骄傲。只要哥哥能出人头地,我做任何事也心甘情愿。”
“你哥哥愿意你这样做吗?”
“我不能让哥哥知道我的情况,否则一切完蛋了,他不会读书了,不会读大学了。”
“我不要你还钱。”双儿说道。
姜云惠冲上去一把紧紧地抱住双儿,死死地抱住不松手。双儿感到那少女光滑细腻的肉体紧贴在他的身体上,体内原始的欲望一点点膨胀了起来,最后淹没了理智的闸门,霍地将姜云惠抱到了床上——
第二天,姜云惠把费剩下的2000块钱还给了双儿,当天离开了那家酒店。
双儿不久又找到了她上班的地方,发现姜云惠开始打扮自已,穿着比原来好了许多,也学会了化妆。经过打听,才知姜云惠背地里走上了堕落的人生之路,不由在暗地里发出一声长叹。
再次见面以后,两人之间很少说话,但双儿仍然暗地里时时关心姜云惠。
姜云杰那次到广州后,姜云惠哭了。第二天,姜云惠患了重感冒。由于大医院看病贵,姜云惠只到了一家小诊所看病。医生诊断患了一种很严重的性病,结果几乎花去了姜云惠几年的积蓄。她原本积些钱打算让哥哥出国深造。
由于身体日益变差,姜云惠深感绝望,便产生了自尽的念头。
在走的那天,姜云惠留好回家的路费之外,将剩下的钱买了一个新款的诺基亚的手机送给双儿。对他说她清明节时想回老家一次,双儿帮买的火车票,并亲自送她上车。双儿当时只以为她回去扫墓,祀拜父亲,没想到竟成了永别。
双儿一边讲述着这一切,一边痛哭流涕,“我太傻了,竟由着她一个人回莱市。”
姜云杰听后半晌未语。
“事后,我才知道那位医生是欺骗你妹妹,故意将小病诊成大病,本是一般的女科炎症,被他诊断为爱滋病。你妹妹信以为真,也没去大医院复查。我得知你妹妹的消息后,将那医生暴打一顿后,就回了莱市。”
“你喜欢我妹妹,是吧?”姜云杰问道。以他的观察,一个男人如果不喜欢一个女人,断断不会为她做出这些事情。
“是的,我开始是同情她。后来的交往中,我发现我渐渐爱上了她,但是我始终没有向她表白我的内心。这是我罪孽深重的地方。要是我早日向她表白,多关心她,爱护她,她就不会这样了。可是,我居然怕别人讥笑我,爱上一个风尘中的女子。我真是罪该万死!”双儿说着,狠狠搧了自已两记耳光。
“对不起她的是我。”姜云杰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
当晚,回到旅馆后两人又喝了很多酒。
第二天一大清早,敲门声把姜云杰吵醒。姜云杰开开门,发现是林雪站在外面。
“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许雅琴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说她发现了你母亲的踪影。她说今天遇到你的时候,一时忘了告诉你。”林雪说道。姜云杰上次向她提出分手之事,一度使她非常伤心,事后一想,觉得姜云杰突然提出分手,一定与他妹妹的死有关。所以,她现在心情显得非常平和,但心仍系在姜云杰身上。她想能为姜云杰做点什么,使他尽快摆脱这件事对他的影响。
“什么?这不可能!”姜云杰失声叫了出来。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你妈妈在老槐庄出事,怎么还会活着呢?但她坚持说,她没看错。还说她为此差点丢了性命。”
“什么?”
“她在丧魂谷下坡时无意之间看到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出现在山顶上大石头成堆的地方,她就愣了那么几秒钟,一时忘了及时调转方向盘,以致车轮滑出道路,小车翻下山崖。”林雪说道,“她说,因为她以前画过那位女人,所以,对她的印象特别深刻。”
几年前去老槐庄的情景重又浮现在姜云杰的脑海里。他记得曾亲自目睹坟墓是空的,当时并没有找到母亲的尸体,唯一的证据就是那把黑伞埋在坟墓内。
难道这一切有诈?
姜云杰听完后,马上跑出旅馆,要去找许雅琴。于是,拦了一辆电动三轮,朝着碧绿村庄驶去。
可是,许雅琴已不在碧绿村庄。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姜云杰决定再去一次老槐庄,店主换了人,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头。
“四年前在老槐庄发生一位妇女掉塘里淹死的事件呵?”听明了姜云杰的来意之后,店主摸弄着脸上的老花镜,慢腔慢调地说道,“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位妇女不是精神有问题,而是在家里吵了架之后,想不开跳塘自尽的。”
“有人告诉我,那位女人很像我母亲,我后来赶到那里,发现坟墓是空的。”
“你是当年来的那个学生伢?”店主仔细望了一眼姜云杰,“当时听说是公安局在报纸夹缝里打了寻尸广告,有人到老槐庄半夜弄走了尸体。”
“可是坟墓里的黑色雨伞是从哪儿来的?那把雨伞确实是我家的。发生矿难那天下大雨,我记得我妈妈出走时带了那把伞雨。”
店主极力回忆着,忽然脸上一亮。
“村子里有个小孩曾看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到过老槐庄。不过,她只是出现了一下就往附近山里去了。那把伞多半是她掉落在塘边。跳塘自尽的是另外一位妇女,四十多岁的样子,由于是晚上发生的事,谁也没看到,所以很可能是大家把你母亲当作了前面出现的那位妇女。”
关于老槐庄的事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姜云杰回到新湖乡时已是下午三点。他来到许雅琴出事的地点丧魂谷,希望能找出妈妈留下蛛丝蚂迹的信息。
姜云杰在一个至今还保留车子滚下山崖痕迹的路边站住。往上张望,视线正好望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高悬在上方,突兀在空中,像一把甩向蓝天的大锤,随时会掉落下来。从侧面看,大石头与后面三米多高的树丛刚好构成一个雄鸡引颈高鸣的图形。曾有许多人建议用爆破方式炸掉这块空中的大石,但最终没有人去动它。原因是因为石质坚硬无比,后面都是树木错综复杂的根系固定。真正要炸掉,工程很大,而且如果山坡塌下来,石头和泥土足以填死公路。震松后的山坡带来的后果也不可估量,下雨天又会继续将山坡上的泥土和石头冲下来,将山下的道路堵塞。几十年过去了,不知来来往往穿过多少辆车,司机们对这一危险的奇观景象已司空见惯。
姜云杰爬上去,站在大石头下面时,心儿非常紧张。
妈妈真的还活着吗?姜云杰认真找着大石头下面的每一处,仿佛妈妈的体温还残存在那,他仍然能感觉得到。许久许久,大概是累了,姜云杰坐了下来,托着腮,望着下面的公路出神。
一辆汽车过去了,又一辆汽车过去了。天空慢慢降下黑色的帷幕。
姜云杰站起身,开始往南山村走去。就在他转过头时,虎跳峡模糊的轮廓映入他的眼帘。这座山多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姜云杰的心跳了一下。姜云杰努力地回忆着,终于想起了他曾从吕逸飞的包内看到过这座山岭图,由两半张图纸合在一起的。原来,那张地图画的正是虎跳峡。
虎跳峡里有什么秘密?
大约晚上九点半,姜云杰回到了自已非常熟悉的土砖屋。走进屋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依稀之中,他仿佛又听到小时候妹妹的笑声,还有妈妈每天在家忙碌着家务时刀具碰击菜板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
姜云杰凭着记忆从小木壁柜的抽屉中摸索出火柴,点燃放在灶屋里一个杂物架上的煤油灯。昏暗的油光立刻照亮了房间。家具积满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地板爬着索索走动的蟑螂以及吱吱欢叫的老鼠,这儿已成了它们的极乐世界。姜云杰将煤油灯放在窗台上。灯光一晃,映照出窗户上一个庞大的蜘蛛网。蜘蛛网像被什么击破,垂落在靠窗户左边的下方。
破碎的蜘蛛网令姜云杰心情变得兴奋起来,端着灯四处在房间寻找着其它异常的现象。
陶罐里储存的红薯干不见了,米缸里盛放的大米少了一些。一切迹象表明有人翻过房间的东西。姜云杰重新回到窗台边,发现窗户上的木条被人从外面打掉,并在窗台上留下两只淡淡的黑色皮鞋印。
难道有小偷光顾了房间?可是房间基本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即使小偷将整个房间搬走,也发不了大财,何况房间内许多东西依然完好无损。
姜云杰的眼光落在桌子上。布满了灰尘的桌面中间有一块洁净的空间,其形状很像一个人的屁股坐后留下的痕迹。让他惊奇的是,旁边竟然发现几根掉落的又细又长的头发,还有一把小小的木梳。
妈妈用过的木梳!姜云杰一眼认了出来。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一定进了房间,而且曾经梳过头。
可是,假使她活着,精神失常能回到自已的家中来吗?又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从窗户爬进来的吗?可是,皮鞋的脚印又如何解释?
第十六章 奇怪的凶手
1
姜云杰越想疑问越多,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姜云杰爬起床,正准备要对房间作全面仔细的检查,这时木门被推开,冰灰灰气喘吁吁地地站在门口。
“姜云杰。”冰灰灰扯开大嗓门叫道。
姜云杰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不是我知道你回来,而是有件十万火急的事要找你。”
“找我?”姜云杰一愣。
“没错。林雪昨晚十二点钟打电话把我从床上闹醒,叫我今天早上无论如何要上南山岭看看你是不是在家。”
“什么事呀?”
“在青桥镇去南木岭的第一个拐弯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事件。林雪说撞死了一位大约五十多岁的妇女,长头发。根据在电视台看到的录像,林雪怀疑死者是你妈妈。她说从外表穿着和脸部特征来看,很像以前她看到许雅琴画中的人物。”
姜云杰大吃一惊,“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概是昨天下午三点左右。”
“三点左右?”那时,他正在通往丧魂谷的路上。
“除了派出所和交通局的人及时到了现场,电视台的记者也到了。交警初步判断是一起车祸事故。肇事的是一辆破旧的解放牌货车,司机已不知去向。现场的痕迹表明,车子先撞人倒地,然后车轮再碾压死者的身体。究竟是车祸还是故意杀人,目前警方一时下不了结论。今天公安局出动大批人马在全市范围内搜寻肇事的司机,以及调查当时是否有目击证人。”
姜云杰赶到青桥镇的现场时,在公路一侧,用草席盖着一具尸体,旁边流了大量的鲜血。地面已有人专门用水清洗过,但渗透在路面中的血迹用肉眼仍依稀可辨。
旁边站着几个警察,一见姜云杰走过来,其中一个人走上前来站在他面前。姜云杰.99lib.抬头一看,正是他不愿见到的人——杨涛海。
“老同学,我一大清早接到林雪的电话通知,在这里等候你半个多小时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姜云杰不解道。
“老同学,我是青桥镇派出所的负责人。这个案子发生在我的豁区范围以内,难不成我见着案子要绕着走吗?”杨涛海见姜云杰默然未响,补充说道,“你干嘛站着不动?快过去看看死者是不是你妈妈?”
姜云杰小心翼翼揭开草席,尽管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上半身已被压扁,脸孔变得毫无血色。
死者正是他母亲。姜云杰很想扑上去,痛哭一场,可是一接触到杨涛海射过来的目光,便抑制住内心中的悲愤,强忍着泪水没有流出来。
“是不是你妈妈?”杨涛海问道。
姜云杰点了点头。
“死者身份基本上确定了。”杨涛海说道,“你可以处理你妈妈的后事了。我们还要去抓凶手。”
“抓凶手?”姜云杰问道,“已确证我妈妈是被他人故意害死的吗?”
“我们在搜集证据。出事的车辆已找到,但被火烧成了一个空壳。目前不清楚司机从那儿弄来一辆报废的旧车。就凭撞后再一次碾压,可以判他故意杀人。”杨涛海拍了拍姜云杰的肩膀,“这是我上任后的第一宗案子,我一定要亲自抓到凶手。”
说罢,手一挥和几个警察坐着吉普车走了。
姜云杰感到非常茫然,过了许久许久,才从附近村子里找两个年轻人,帮着他将母亲的尸体抬回南山和他父亲及妹妹埋葬一处。
之后,姜云杰回到土砖房昏昏沉沉睡了一觉。才搭车进了莱市。
刚刚走下公车,林雪打来了电话,说要与他在贝逸楼见一面。
“云杰,看你脸色多苍白。”林雪关切地说道,“在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没事。”姜云杰说道,“你不必为我担心。”
林雪揣摸着要如何安慰姜云杰怎样才好,她对姜云杰落到这般处境非常同情,然而却感到自已对他的帮助极为有限,“你非要查清楚不可吗?”
“对。我希望父母的死因有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是天意,我姜云杰认命。”姜云杰思考着说,“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阴谋,我决不会放过其中的任何人。”
“云杰,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异常?”
“不错。在我第二次上南木岭的时候,我在井下捡到我父亲用过的一枝钢笔,钢笔不是掉落井底,而是插在井壁上,而且笔套内有半张奇怪的图。后来,在青桥镇时,发现这半张图在吕逸飞身上,而且吕逸飞还得到了另半张图。两张半图合在一起,我当时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前天我上丧魂谷时才发现与一座名叫虎跳峡的山岭一模一样。所有这一切目前看起来不可思议,我想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怀疑你父亲的死与这张图有关?”
“不仅仅这些,双儿曾告诉我,我父亲的死是冰铁锋指使吕文男故意炸掉矿井,给外界造成冒顶的事故假象。可是,吕文男和冰铁锋先后死于非命,我觉得事情不是这般简单。”
“难道双儿说的不是实话?”
“也有可能双儿对真正的内幕并不清楚。”
“就是说,这一切有可能是冲着这张图来的?”
“有可能。只是我现在还无法断定这张图与我父亲有什么关系?吕逸飞又是如何得到这张图的?”
“这么说来,找到吕逸飞问一下就会知道?可是吕逸飞现在被警察局通缉,他家的事也扑朔迷离,父亲和叔叔先后而死,现在又轮到他了。”
这时,林雪的手机响了。
趁着林雪接电话的时候,姜云杰细细缀饮着咖啡。咖啡的香味飘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心底,他感到一阵浓烈的苦味。
通话完毕后,林雪叫服务生结了账,提着包站起来,“云杰,我得马上采访一个人。”
“谁?”
“张波。听报社负责人说,这次撞死你母亲的就是他。公安局以故意杀人罪逮捕了他。报社要我作一次详细的调查,然后写一篇新闻分析稿件。”
“张波?”姜云杰脑子里还在盘旋这个名字的时候,林雪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口。
在姜云杰小时候的记忆中,张波是新湖乡赫赫有名的小混混头目。不怕死,每次打群架总是第一个出头,身上曾留下三四道刀伤。先是以保护费的名义为借口敲诈进南木岭的外地司机,后来渐渐把黑手伸进南木岭矿区。最开始,是出了煤窑事故的矿工家属请他们与煤老板谈判时索要高价赔偿,到后来煤老板由于忍受不了他们漫天要价,便索性收买他们。当个别煤老板财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组织他们成了护矿队。名义可以为煤老板的矿山以及煤老板作保安,暗地里也加入抢夺较好的煤资源。
张波摇身一变,身价陡地大增。他的坐骑不再是过去的二手吉普,换成了进口的越野。按理说,他根本用不着弄一辆报废的旧货车,更不可能亲自驾着去杀人。只要他开句口,他要办的事自然有人出面替他办。
弄一辆报废旧车的目的仅仅就是为了制造车祸?而且事后还要毁灭证据?他这样做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再说,妈妈已经神经失常了,即使以前掌握了他们的秘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姜云杰的心情此时非常复杂。事情远远不是他复仇那般简单,所有这一切似乎黑幕重重,案件的背后有一只隐藏的巨手在操纵。
姜云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时,缓缓地走出门。户外的空气新鲜,舒畅。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密集。姜云杰慢腾腾地在街上踯踽,沉重。
四年前,他无法掌握自已的命运,四年后的今天,他依然是这样。人的生命像脆弱的草根,大风一吹,就无踪无影。
“云杰,云杰。”
姜云杰回头一看,林雪从后面走来。
“你不是去采访张波了吗?”
“刚刚接到通知,公安局不让采访,说是上级下达的命令。所有有关张波的消息被封锁,不准采访,不准报道,甚至莱市网站BBS论坛对有关张波的事一律删贴。上面指示,一定要等张波的事作出判决以后才能对此事作报道,内容必须要围绕以社会和谐为中心来写。而且会专门指定记者对此事作报道。我已经被排除在这个圈外。”
林雪说着,脸上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与张波有关联的人也不让调查吗?”
“既然不让我报道有关张波的事,报社也不会同意我私底下进行调查。对报社来说,调查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报道,让公众知道真相。”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政府可能是出于怕莱市的负面形象扩大化,对招商引资产生不利的影响吧。”
“你作为记者一点也不了解张波的情况吗?”
“根据我手头掌握的资料,他作为新湖乡的混混头目,势力范围延伸到南木岭一带,手下号称五十人。对本地普通百姓犯下的刑事极少,主要与南木岭大大小小的煤老板有利益来往。根据报社其它人的调查,凡是涉及到张波的事,煤老板几乎众口缄默不言,问多了顶多一句张波不算太坏,再一个就是拚命推脱张波的事与自已无关。说起护矿队的事,他们说这是应该的,他们的财产得有人保护,这相当于请了一支保安队。”
“可是,张波被抓了,仍然没人敢说吗?”
“张波被抓只是一个人,可他手下还有那么多人。所以,煤老板不愿意说,当然有顾虑。还有,他们很多事情的确有求于这伙人处理。”
“我想见张波,和他面对面谈一谈。”
“不行呵,我们记者都不行,何况是你。”
“我们可以想个办法。”
“想什么办法?”
“见张波并不难,问题在于你愿不愿出面?”
“为了你的事,我怎么不会愿意出面呢?”
“要你找一个你不愿意接触的人帮忙,你会愿意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找杨涛海?”
“是的。如果我向他提出这个要求,他一定会拒绝。但你例外。”
“你真的想见他吗?”
姜云杰点了点头。
“好吧,为了你,我去试试。”
三个小时后,姜云杰等到了林雪的回讯,杨涛海答应了她的请求,允许姜云杰见面十分钟。
“十分钟?”姜云杰说道,“为什么规定只有十分钟?”
“他说,张波是重大刑事罪犯,严格来说,只有他的父母可以见上一面,其它人是不允许接触张波。以防张波内外勾通,施展阴谋。”
“原来这样呵。”
“你今天下午四点钟必须准时到达城北监狱所,过时你自已负责。我替你办好相关手续。”林雪将办好的探监证递给姜云杰。
“谢谢你,林雪。”
监狱设在一个山坡上,四周山恋环绕。
在监狱所门口,有一位探监的家属,亮了亮探监证被放进去了,可是当姜云杰在门口出示探监证时,一位狱警走上前来强行要搜他的身。
“为什么要搜我的身?”姜云杰感到人格受了侮辱似的叫道。
“对于与张波这样的重大罪犯见面的人,根据上级的指示,不能带任何刀具或者其它金属器具,特别严禁身上藏有录音或摄像功能的微型仪器。”狱警搜得非常仔细,只差没有要脱掉他的内裤了。
当狱警确实没有搜到什么时,才让姜云杰进了高墙,交上有关证明,尔后狱警将姜云杰带到接待厅,并很客气地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姜云杰。
2
十分钟后,随着铁门吱呀一声响,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位威武的狱警押着一位大约三十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被押犯手和脚被铐子锁着,头发蓬乱无章,目光阴险凶狠,表情冷漠无比。
无疑,这就是张波。
张波用一双陌生而有些轻佻的眼光斜视一眼姜云杰,昂着头,没有说话。
没想到死到临头,张波居然毫无惧色,神情自若。
两位警察严厉地站在一旁,似乎要有意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十分钟的时间很紧张,容不得姜云杰对说话的内容作更仔细斟酌的准备,他必须尽快套出他所要达到的目的。
“我叫姜云杰,南山村人,是这次事故受害者的儿子。”姜云杰迅速闪动着念头,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来见你一面,主要是想见一见,是什么样的人要故意杀害我的母亲。”
张波脸上的肌肉急速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我想明白一件事,我母亲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你心要这么狠?专门弄一副报废的车子去谋杀她呢?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一个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精神不正常,对你毫无用处的妇女,值得你这么做吗?请告诉我,你为什?99lib.么要这样做?”
沉默了一会儿,张波终于开口了,“我——没有——呵,不,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开一辆报废的车子就是为了不是故意制造车祸?”
张波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你和死刑犯关押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罪大恶极,一定逃脱不了法律严厉的制裁。像你这种人,只要将平时犯下的罪行一查,数罪并罚,你很快就会被判为死刑,只怕你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还不知道。”
“放肆。我会不会被判为死刑,用得着你操心吗?告诉你,我张波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张波的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知道会活着走出这座监狱吗?
“那么你故意杀害我母亲就可以逍遥法外吗?”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社会上流传的议论都是这藏书网样说的,只怕这件案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办案是讲究证据的——”张波的话还没有说完,后面的警察发话了,“时间到了,不准说话了。”
经过这么一询问,姜云杰现在可以断定凶手不是张波了。姜云杰出来时,一位长得脸色白净,外表非常斯文的狱警正不断向他张望。
“陆帷文?”姜云杰认出来了,他就是一中的校友,同年级不同班,和杨涛海考的同一个学校,学的是刑侦专业。本来安排到公安局的刑警队,但最后不知怎么的,被分到这个年轻人都不愿意来的监狱。
与此同时,陆帷文也认出了姜云杰。两人步行来到山下一个小茶馆,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由于都是年轻人,且都是刚走出学校藏书网的大学生,两人谈得甚是投机。
当陆帷文问起姜云杰为什么来到这里的时候,姜云杰把自已一家人的遭遇从矿难开始到现在一五一十和陆帷文说了一遍。
“你的情况真让人同情。没想到你家会出这么多事。”陆帷文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可是,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我觉得车祸这事有疑点,不太像张波干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嫁祸于他?”陆帷文说道,“云杰,这事事关重大,你可不能胡思乱想。像张波这种人要抓他犯罪的证据很容易,用不着以这种手段整他。”
“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姜云杰说道,“其实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事情总会朝着一个方向发展。”姜云杰说道,“我见张波的目的,是想亲口听到他几句实话。遗憾的是,我没有得到他的真实说法。是什么原因使他不肯愿说实话呢?难道被人冤枉到这种地步,还能不吭声吗?”
“张波是从小就混江湖的,说话做事只对朋友讲究江湖义气,他怎么会信得过你呢?”陆帷文说道,“虽然他姐姐和我同一个村,但还是他来这里以后我才见着人。”
“怎么说来,你和他姐姐认识?”
陆帷文点了点头。
“他姐姐知道张波被抓了吗?”
“应该没有这么快就知道吧?张波被捕非常秘密,从被捕到现在才一天时间,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
“你知道他姐姐住在什么地方吗?”
“你想去打听张波的事?”
“嗯。”姜云杰点了点头,“我想全面了解一下张波是怎样一个人。”
“他姐姐叫张容。两人没什么来往,估计你问不出什么结果。”
“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地址就行。”
“她住在青桥镇枫叶坡村。不过,我们家十年前搬到城里来住了。现在对枫叶坡村的事也不知多少。”
张容家的房子从外表看与普通的农家房子没有区别,红砖青瓦,墙壁经熟石灰粉碎后用浑圆的河石打磨成光滑,不同的是室内装修,别人的地板是夯实的泥土,而她家则铺了一层瓷砖。所用的家具除了材质优良之外,所刷的油漆也是上等品。张容老公是个很有名的木匠,手艺好,人老实,一年四季忙着在外赚钱。在莱市郊区开了一家木工厂,专为市内的家具商提供货源。在农村里,张容家的生活够得上等水平。
当姜云杰找到张容时,她正在晒谷坪忙碌着用大木耙梳散倒在地上的稻谷,晒过后的稻谷贮存时间更长。张容长得身体结实,长期的露天劳动,把她的脸色染成了黑色,但她饱满的胸脯依然令男人心动。与张波相反的是,张容待人非常和善,性格温柔可亲。
当她听说姜云杰的来意后,迟疑了半晌才开口,“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来往了,他是生是死与我没什么关系。”
“我想了解张波过去是怎样一个人。”
“他是我弟弟,从小就被我妈妈娇生惯养。他真正变坏是读初三,学习成绩不好,又被社会上不三不四的勾结打牌赌钱,很快走上了赌博的不归之路。不但把家里的钱偷光,还在外面欠了五六千块钱的赌债。过年前,人家上门来讨债,我妈妈含泪把新房子卖了,帮他还清了赌债。那年过春节,我们全家为他没吃过一片肉。我爸爸被气得当场吐血,不久查出患了肝癌,没钱医治过了世。我妈妈不久忧郁不乐,身体越来越差,在我爸爸走后没有支持到一年也跟随爸爸而去。这一切都是我后来认识的老公处理后事的。”
“张波一直没回过家吗?”
“我妈妈卖了房子以后,他再也没有进过家门。”
“他小时候就不听话吗?”
“小时候爱好打架,容易冲动。爱上赌博后,又学会了抽烟和喝酒,整天好逸恶劳。他刚学会打牌输钱的时候,我妈妈曾偷偷在私底下塞过他几次钱。到后来,我妈妈的私房钱给完了,就趁睡觉的时候偷我爸爸身上的钱。偷钱输了之后不敢回家。那时我爸爸见他就拿棍子打人。说实在话,弟弟走上这条路,一半是妈妈的放纵,一半是爸爸的粗暴。我苦口婆心劝过他,他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世上老老实实的堂堂君子都是穷人,奸诈狡猾的小人反而春风得意。他不想一辈子低头弯腰做一个穷人。这就是他的人生哲学。所以只要有人愿意出钱,他什么事情都做。”
“包括杀人吗?”
“杀人应该不会。杀人偿命,这个道理他懂。”
姜云杰把张波驾车杀死一位妇女的事说了出来,但他并没有说那位妇女是他母亲。
“因为这件事,你弟弟被公安局抓了。”
“被抓是迟早的事,我早就料到这一天了。”没想到张容表现非常平淡。
“但他是以故意杀人罪被抓。你不想去看看吗?”
“这种人丢脸。我不会去看他。”
“我知道你们姐弟之间的关系不好。俗话说,同是血亲,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张波现在成了杀人犯,很可能过一段时间你想见他也见不着了。就凭这点,你能不放弃心中的怨恨吗?”
在姜云杰的说服下,张容脸上终于发生了变化,“他为什么要去杀人?”
“或许你去问他,他可能会说出来。”
“这么多年没见面——不知行不行——”
“毕竟你是他的亲人,落到这种地步,还有谁会去关心他?”
“好吧,我去看看他。”
为了让吕逸飞和她们一起进城,冰贝贝对母亲谎称有位过去的小学女同学要搭顺风车,林虹当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做个顺水人情嘛。可是,当冰贝贝所谓的女同学坐上车时,林虹发现近一个小时两人之间居然没说一句话,才感到气氛不对头。
很久没有在一起的同学见面之后怎能没有话说呢?
“请问,你这位同学叫什么名?”林虹面向吕逸飞问道。
吕逸飞显得很紧张,生怕一开口就让人听到他的粗嗓门,只好涨红着脸,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冰贝贝。
冰贝贝觉察到了吕逸飞的难处,不慌不忙地回道,“叫丽丽。”
“你家住什么地方?”
“青桥镇。”
“这次到城里买货吗?”
“嗯,买点时尚衣服,打扮一下自已。”
“怎么老是你回答呢,我又没问你。”林虹没好气地朝冰贝贝嚷道。
“妈,你到底有没有完?”冰贝贝也显得不耐烦,寸步不让地反驳道,“丽丽一直不说话,你看不出来吗?”
“难道她是哑巴?”林虹问道。
吕逸飞急忙吱吱唔唔地点了点头。
“早说嘛,我就不会多心了。”林虹脸上释然道,“没想到你说话和办事的风格和从前还是没有什么两样,大大咧咧。”
“她小时候不小心吃进一种白色的泥土,从那以后变成只能听不能说了。”冰贝贝指着吕逸飞对母亲说道,她对忽然想出来的主意感到甚是得意。当然,倘若吕逸飞长期住在贝逸楼,这事必须得找机会向母亲解释清楚,争取她的支持和理解。
在过莱河大桥时,路面上人山人海,路旁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公安局出动了大批警察在维持秩序。
从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幅巨大的标语横幅,展开桥的栏杆一边,高高耸在空中,上面写道:“热烈庆祝莱市第十一届体运会隆重开幕。”
今天是体运会开幕式,从各个单位和各个乡精心选来的助兴表演团队,载歌载舞,敲锣打鼓。老人腰鼓队,少年武术队,少女鲜花队,搔首弄姿的小丑队,响声震天的乐器队。红白黑黄等七彩脸谱的高跷队,幼儿队等等,一队接一队,从蔡伦广场出发,浩浩荡荡开往城东靠河堤的宽阔街道。每行至一段距离,就尽情表演一番。队伍像蚂蚁一样缓缓地前进。沿路两旁不时散布着三三两两的警察。为了让游行队伍不受干忧,一辆警车索性拦在公路通往街道的路口,一切车辆都得绕道而行。
贝逸楼酒店位于街道中段。见此情景,冰贝贝只好让司机停下车,付了车费给司机,三人开始步行往贝逸楼酒店走。
望着忙碌着正维持秩序的警察,吕逸飞心里很不是滋味,同时心里产生一种紧张。以前他见着警察,肃然起敬,因为他们为了维持社会的正义和良好风气每天在不辞辛劳地工作,而今天他成了被通缉的对象,那一身制服,像插在他喉管里的刺,此时那么让他难受,那么令他焦躁不安。
到了贝逸楼酒店,门口停了一辆警车,一辆越野吉普车。吕逸飞心里一惊。
“糟了,是杨涛海来了。”冰贝贝对林虹说道,“妈,你先带吕——不——丽丽找一间客房安顿一下,我先去应付一下杨涛海。”
冰贝贝背转身,偷偷瞅了一眼母亲,见没有什么异常,方拍拍自已的胸口,镇定一下自已。
差点叫出吕逸飞的名字,真没用,管不住自已的嘴。冰贝贝在心里骂自已道。
到了二楼,冰贝贝走到一个装修别致的包厢门口,娇滴滴地叫道,“呵哟,是杨大少爷光临,荣幸荣幸。小女子今天要好好敬大少爷几杯!你们稍等,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待林虹回房之后,冰贝贝将吕逸飞领到四楼一个住宿的房间。
“你先在这里待着,我说服母亲暂时不要管你,先叫一个服务员招待你。你千万不要出去,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忙完了就会来找你。”冰贝贝说完,就走了。
3
不一会儿,一位女服务员过来敲门。
“请问,丽丽小姐,需要什么服务吗?”
吕逸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当他想起这是冰贝贝临时给他取的名字,才翁声翁气地回答道,“呵,暂时不——”
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吕逸飞慌忙用双手捂住自已的嘴巴。冰贝贝已经将他说成是个哑巴,别人听到他一下子会说话,会是什么反应?看到女服务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吕逸飞略略放下心,或许冰贝贝还来不及向女服务员交待他是个哑女。只是如果被林虹知道,如何说得清此事?
女服务员嘻嘻地笑了起来,“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我在你这层楼的服务台。有什么事打个电话给我。”
吕逸飞将空调启动后,在房间呆呆地坐了一会,很想趴在床上休息一会。因为忙于逃命,身上有几天没洗澡,汗水分泌出来的无机盐早已布满了皮肤,不觉奇痒难受,浑身不舒服。
“洗个澡吧。”吕逸飞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将全身脱了个精光,一头钻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喷淋器,痛痛快快地洗着淋水澡。当然他尽量避免冲掉脸上的化妆,不然他的男儿真面目很可能从脸上就让人辨识出来。
洗着洗着,吕逸飞忽然听到一声门响,紧接着有人在外面大叫道,“查房。”
吕逸飞此时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地躲在卫生间,死死地关紧卫生间。任外面敲门,吕逸飞死命地不肯出去开门。
“丽丽,开开门呀。”林虹的声音。
硬撑着下去,不让警察进来肯定不行,可是进来发现他是吕逸飞,他一定死路一条。
忽然,吕逸飞脑海里闪出一个计策,于是,他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学着女声,尖声尖气地叫道,“我在洗澡。”同时故意把出水量开到最大,让门外的人能听到水的哗哗啦啦的声音。
吕逸飞想:林虹一定会大吃一惊,冰贝贝明明说她的同学不会说话,怎么一下子会说话了呢?外面响起了脚步离开的声音。
“警察查别的房去了。丽丽,你快洗完澡,穿好衣裤让他们进去搜查。”
完了完了,偏偏冰贝贝不在,要是被杨涛海发现他在这里,他肯定会被抓去领功。
吕逸飞一听,迅速在身上裹上一条白色的大浴巾,顾不得羞耻,霍地冲出去把门打开,将林虹一把拖了进来。
“你——你——你是谁?”林虹吓了一跳,一个近乎赤祼祼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一时令她不知所措。
“阿姨,你别大声叫。”吕逸飞说道,“我是吕逸飞,因为公安局到处在抓我,冰贝贝才要我男扮女装跟她来到莱市。”
“吓死我了。”林虹拍了拍胸道,“公安局为什么要抓你?”
“一时说不清,以后慢慢跟你说。”吕逸飞说道,“等会警察来了,我仍会扮成一个女子,不过是能说话的女子。”
林虹看到床上摆着的沙发还有假乳房,一切明白了。
“阿姨,”吕逸飞迅速抓起衣服裤子穿好,在胸脯上系上假乳罩,然后在头上套上假头发。
一切弄妥当后,林虹打开房门,早候在外面的警察走了进来,在房间里看了看,就出去了。
“怎么回事?警察没怎么认真搜查?”
“听说在抓一个逃犯,体运会开幕式刚结束,公安局就突然发动全城地毯式的搜索活动。”
“可是,为什么没有要我出示身份证呢?”
“对男性旅客他们才会有这个要求,凡是女性一律不搜查。”
说明他们在抓男性逃犯!难道是针对他来的?看来呆在贝逸楼并非安全之地。
“阿姨,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吕逸飞说道。
“既然贝贝已经帮你了,帮人就帮到底吧。再说,这栋楼主要是你出的钱,贝贝帮你是应该的。”林虹说道,“你在房内休息,有什么情况我会严加注意。待贝贝忙完了,我们再一起对你的事作个商量。”
说罢,林虹掩上门,退了出去。
林虹走了之后,吕逸飞躺在床上美美睡了两个小时。当他醒来时,已到下午二点了,肚子饿得快贴到背上,仍不见冰贝贝的人影出现。起先吕逸飞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待在房内。过了一会,吕逸飞按捺不住给服务员打了个电话,询问警察查房的情况,当听说警察开着车走了之后,于是开开门,探出脑袋在走廊两端察看一番,外面静得没有任何声音,方小心翼翼拉好门,走到服务台旁边询问服务员就餐的问题。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吕逸飞在总台拿到餐票,到餐厅领了一份饭菜,选一安静的角落,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般地进食,不一会儿一份饭菜被他一扫而过,吕逸飞站起身又到领食窗边舀了一大碗免费的汤,咕噜咕噜几下吞进口里。当他站起来时,才发现坐在他旁边的食客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看他,有的甚至瞠目结舌。吕逸飞心里明白,这些人已把他当作一位年轻女子,因而对他大吃大喝而不是斯斯文文的行为感到不可理喻。要知道,从早上到现在,吕逸飞粒米未进,滴水未喝,民以食为天,埋头痛快之际哪顾得了别人诧异的目光。
吕逸飞摸摸突起的肚皮,开始往回来的方向走。进入电梯间后,刚上到二楼,一位鼠头鼠脑的小男人走了进来。小男人穿着笔挺的西服,皮鞋擦得闪闪发光,头发经理发师打型。只可惜,委琐的外表使他的穿着暗然失色,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应。
“小姐,我们在哪儿见过面。”小男人的眼珠停在吕逸飞鼓突突的胸脯上滴溜溜地乱转,同时涎着笑脸凑近吕逸飞的身子。
对方嘴里呼出来一股酒气,浓烈的酒精味直刺鼻孔,吕逸飞本能地躲开对方挨过来的身子。
“我不认识你呵,先生。”吕逸飞拿腔拿调地回道,做出姑娘羞怯害怕的神情,并用手捂住鼻孔。从门口仍然停着两辆警车来推测,杨涛海到现在还没有离开贝逸楼。这正是他担心的地方,一但节外生枝,就有可能暴露出他的真实身份。
“小姐——”小男人粗大的双手在吕逸飞胸脯上抓了一把。
假乳房被别人摸了,吕逸飞佯装女性受到侮辱后作出的应激反应,拍地一声,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对方的脸上。
小男人捂着脸痛苦地叫了一声,他根本没想到一个女人的巴掌会有那么大的力量,一股血丝居然从嘴里渗流了出来。
正在这时,电梯到了三楼,电梯门打开,门口站着三个高大威武的男子。
“怎么回事?”其中一位长得浓眉大眼,外貌颇为英俊的男子问道。吕逸飞认出来了,面前这个英俊的男子就是杨涛海,不由心里暗暗叫苦。但此时,他没有别的选择,拉着小男人走出电梯,指着小男人说,“他要调戏我。”
“调戏你?”杨涛海问道,“他摸你了吗?”
“嗯,他摸我奶子。”吕逸飞低着头说。
其它两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杨所长,我进电梯时无意之间碰着了她一下,她就骂我流氓。我说对不起,她反而打我耳光。”小男人来了恶人先告状。
吕逸飞脸上却装出一副欢笑的样子,“您是有名的杨涛海英雄?”
杨涛海点了点头。听着有人称他英雄,不禁得意地笑出了声。
“杨英雄,我一个弱女子怎敢欺负一个大男人?他分明趁着电梯里没人时想吃我豆腐,现在反而咬我一口。我是为了自卫才打他耳光。”吕逸飞假装哭了起来,“杨英雄,你要为我作主呀。”
杨涛海静静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吕逸飞之后,摸着下巴站在那儿许久没有开口。
他在想什么呢?吕逸飞本不想惹事,只怕拖到后面,势头对他越来越不利,因此转念一想,还是息事宁人,逃出他们的视线为上策。
“既然杨英雄不想为我一个弱女子作主,我自认倒霉算了。”说罢,吕逸飞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慢着。”小男人伸手一拦,“打了人就想走?”
“你想怎样?”吕逸飞心虚了,双手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你要我赔钱的话,我身上可是一分钱也没有。”
“身上没有一分钱?”杨涛海的眼睛盯着吕逸飞,忽然亮了起来。
“嗯哪。”吕逸飞继续装害羞似的低低地回应了一句。
“这样吧,我找个人在你身上搜一搜,如果真的没有,这事就算了。”
杨涛海说罢,不怀好意地嘻嘻笑了起来。
“不行呵,杨英雄,我一个弱女子怎能随便让你们搜身呵。”
“那就证明你刚才说的话不诚实。明知道我们不能搜你的身,你偏要说你身上没有一分钱,既然你说的话没有公信力,说别人调戏你岂不是故意撒谎吗?”
吕逸飞没想到杨涛海这般不好对付,心里有些急了。真是恨自已关键时刻不会说话,竟然说出让别人有机可趁的意思,最主要的还在于自已没有完全适应性别转换的角色。
“放过我吧。”吕逸飞可怜巴巴地说道,“我身上真的没有。”
“放过你可以,杨所长,作为一记耳光的补偿,我有一个条件。”小个子男人说道,“赔我一百块钱——”
“不成不成,大哥,你饶了我吧。明明你已经占了我的便宜,还要我赔钱,这怎么成?”吕逸飞哭丧着脸,只差跪地求饶了。他心里明白,这家伙肯定是借酒闹事,以图刺激一下。可他心里却不好受了。这样下去,肯定会露馅。
“美女呵,他的要求不高呵。你打人家一记耳光,理当赔点精神损失费。一百元不多。”杨涛海哈哈大笑起来。
吕逸飞一见不对头,说道,“杨英雄,你可是人民警察,有保护弱者不受侵犯的职责,是正义的化身——”
“哈哈,我当然维护正义。有坏男人难道就没有坏女人吗?谁证明你是一个好女人呢?告诉你,我们只保护好女人,守妇道的好女人,懂吗?”
正在这时,从上面下来的电梯停在三楼,电梯门一开,冰贝贝从里面走了出来。原来,杨涛海最近调到城关派出所了。今天刚上任,他是贝逸楼的老客户,一下班,就叫了几个朋友来这儿聚餐。冰贝贝陪杨涛海他们喝酒之后,去找吕逸飞时,才发觉吕逸飞不在客房。于是,下来时就撞见了这一情景。
“呵哟哟,杨少爷,这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你们不要难为她了。”冰贝贝红着脸,说话之间,嘴里喷出酒精气味。而且走路的姿势脚跟有些不稳,醉眼矇眬。但她头脑仍然非常清醒,绝不能让吕逸飞在这里出事。
“哈哈,原来是老板娘的朋友呵。”杨涛海眼珠子一转,“这样吧,我们请她到歌厅陪我们唱几首,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是农村里来的乡下妹子,不太懂事,你们就饶了她吧。”
“乡下的妹子有乡土风味,更具朴素自然,纯洁芳香,呵呵。”
“这样吧,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为了杨公子,我就再赴一次刀山火海吧。”
“哈哈,好好好。”杨涛海摸着下巴,盯着冰贝贝水汪汪的脸蛋和细嫩苗条的身材,“既然老板娘如此仗义,我们只好顺从老板娘的吩咐了。”
吕逸飞发觉杨涛海的眼神有些不对,刚想要说什么,被冰贝贝一把推开,“丽丽,你回客房休息吧,等着我回来。”
第十七章 捐弃前嫌
1
冰贝贝坐上警车走了,吕逸飞心里空洞洞的,感到失落了什么似的,魂不守舍。他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回到客房后,林虹提着一个黑色皮包来看他了。自从冰铁锋走了之后,林虹显得少言少语。林虹只是略为提到冰铁锋和他井下的事,就没再多问了。她认为人的命运由天注定,不可抵挡,更不会往另一方面去想。要是她知道,导致冰铁锋丧命的事故很可能是有人精心策划的,她会怎样想呢?
“灰灰在做什么呢?”
“在青桥镇汽车修配厂当师傅。贝贝曾要他来贝逸楼作保安,他不愿意。他喜欢与车打交道。”
“我连累冰贝贝了。”吕逸飞说道。
“ 吕老师,你不要这么说,没有你,她也当不了酒店的老板娘。她帮你是应该的。”
林虹说罢,拉开手中的皮包,从中取出一沓钞票,“听贝贝说,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好,这些钱你先拿着用。”
“这——”
“你客气什么,是贝贝吩咐我做的。她临出酒店之前,打了一个电话给我,要我准备点钱给你。我也不知要给你多少才好,就到柜台把今天收到的现金给了你。”
“谢谢,这钱算我先借你们。”吕逸飞接过钱道。
“你如果还需要的话就说一声。”
“够了。”吕逸飞感激涕零地回道,他心里一阵激动,没想到冰贝贝对他如此关心,而且处处为他想得很周到。殊不知,冰贝贝这样做并非出于报答他出资为她修建的酒店一事,而是从少女时代起就喜欢上了他。
林虹走了之后,吕逸飞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他很担心冰贝贝为了帮他而连累了自已,不禁在床上碾转不安,可又想不出好的办法,只好一边看电视一边耐心等着冰贝贝的消息。
大约一个小时后,床边的电话机响了。吕逸飞跃起身,连忙拿起话筒。
“吕大哥,我是贝贝。你得赶快离开莱市,杨涛海早就怀疑你有问题了,因为你有突出的喉结,后来又听到小男人说在你胸前摸到硬绑绑的东西,提出要你陪唱歌,实质上是想进一步得到证实。刚才我听到杨涛海打电话叫人去抓你,于是借上洗手间之际告诉你。我把这事告诉了我妈妈,你现在赶快到酒店门口与我妈妈会合,她会帮你安排好一切。”说罢,冰贝贝关了手机。
吕逸飞放下话筒,慌忙跑了出来,坐上电梯,来到酒店门口,果然林虹在门口等他。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银白色的小车。
“快上车!”林虹一见吕逸飞朝银白色的小车一指,跟着和吕逸飞一起钻进了小车内。小车司机原来开货车,常上南木岭拉煤,一次到青桥镇修配厂修车时因与冰灰灰认识,两人成了一对好朋友。之后,司机对冰家的事有求必应。贝逸楼建好后,冰贝贝就招他成了贝逸楼的司机。他们坐上车后,司机很快发动小车,朝火车站方向急驰而去。小车刚离开贝逸楼酒店大约二十米远,一辆警车飞驰而至。接着从车下跳下六个便衣警察。两个留守门口,另四个人走了进去。等到他们失望地从酒店走出来时,吕逸飞已到了火车站。
然而,很快地火车站也来了一大批警察,进站的各个地方,都站有警察。正在吕逸飞心里暗暗叫苦时,一个面容熟悉的女子从他面前飘然而过。女子戴着一付棕色太阳镜,一头长长的头发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气质高雅,风度优逸,嘴角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
许雅琴?吕逸飞心里一惊,不由冲上去大声叫道,“许雅琴。”
“你是谁?”许雅琴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吕逸飞,用一双陌生的眼光盯着他。
“我是——我是——”吕逸飞结结巴巴,不知道此时对许雅琴如何说才好。他心里明白,因为他一身女装打扮,许雅琴一时认不出他是吕逸飞。但在公开场合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许雅琴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了一下眼前窘态结巴的女子,没再说什么,往前走了几步,叫了一辆的士,然后钻进了车辆。
吕逸飞迟疑了一下,接着醒悟般似的飞奔上前,叫了另一辆的士。
“司机,请跟着前面那辆红色的小车。”吕逸飞朝前一指,身子重重地往沙发椅上一靠。小车司机不紧不慢跟随着前面的小车,大约这样保持距离行驶了二十公里之后,在一个十字路口,前面的小车停住了,许雅琴下来后,往一个叫杏花村的宾馆走了进去。
吕逸飞也紧接着下了车,在后面远远跟着,一直看清楚许雅琴进了哪个房间后,才转身走出杏花村宾馆,在附近找到一家鲜花店,买了一大束玟瑰花,手捧着向许雅琴的房间走去。
吕逸飞在门外按响门铃,大约三分钟之后,许雅琴轻轻地把门打开一条狭小的缝,通过门缝往外瞧了瞧。
“小姐,有人送花给你。”吕逸飞晃动着手里的花,轻声说道。这次他没有直呼许雅琴的姓名了。
“送给我?”许雅琴站在那儿没动。
“是的,是一位长得很帅的先生,他说他以前很爱你。并叮咛我一定要亲自送到你手上,而且还要得到你的亲笔签名。”
“很爱我?”
“他 8bf4." >说他并不侈望能得到你对他的爱。只要你能幸福,能开心,他就很满足,他做什么都可以。他说不想来见你,怕你很伤心。因为他觉得他对不起你,亏欠了你许多。”
许雅琴默默地打开门。就在这时,吕逸飞一闪身跳进了房间。
“你是——”许雅琴正要说话,只见面前的女子将花放在茶几上,一转身进了卫生间,接着听到打开水龙头后流出哗啦啦的水响。
过一会儿陌生女子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头假发和一对剪成半圆形的泡沫塑料,脸上的化妆品被水冲洗一新,现出浓眉大眼。
许雅琴的神情并没有出现大吃一惊的样子,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是你呵。”
“没错。老天待我不薄。让我再一次见到了你。”
许雅琴怔了一下,接着说道,“你不怕我报警抓你吗?”
“如果你愿意这样做的话,就请你报警吧。我决不会逃走。”
许雅琴迟疑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从法律上讲,我们是夫妻。所以我来找你,合理又合法。”
“可你现在是被通绢的逃犯。我完全可以把你送到公安局去。”
吕逸飞从身上掏出手机,递给许雅琴,“你打电话,叫他们来抓呀。”
“你为什么要逼我呢?”
“这不正是你的意思吗?我不但一无所有,人财两空。而且还要被抓去判刑。只要我这样让你得到幸福,得到开心,我毫无怨言。”
“哼,我只是为死去的爸爸妈妈报仇。”
“报仇?事情决非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爸爸一死,已经死无对证了。因为到目前为止,你仅只是从矿产分布图单方面进行推断,并没有半点确凿的证据说明是我爸爸害死了你爸爸妈妈。”
“除了你爸爸还会有谁呢?”
“我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爸爸害死了你爸爸妈妈,是否可曾看到你爸爸妈妈的尸体?”
“没有。”
“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我要查清这件事的真相。如果真是我爸爸所作所为,我愿接受你的任何惩罚,向你爸爸妈妈赎罪。”
“哼,说得那么简单。你现在自身难保,凭什么能查清这件案件呢?”
“许雅琴,我问你,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吗?”
“我说过,我只是替我爸爸妈妈报仇。”
“那么,我的财产被公安局所封,公司被封也是你背后的阴谋?”
“什么?”许雅琴一脸疑惑之色。
“他们说我非法开矿。我到现在还弄不清开矿的过程中哪个环节非法了?”吕逸飞接着问道,“难道你不都很清楚吗?”
“我报仇纯属我个人的事,和莱市其它人扯不上关系。”
“其实,我要感谢你救了我一命。”
“为什么?”
“我问你,井下婚礼是你一手安排的。可是,为什么在下井之前你却要背一个坏的生氧式自救器?是不是你后来良心发现,产生了?悔意?”
许雅琴没有说话。
“以我的经验判断,塌方事件是人为的。如果你不和别人合作,这样一件事不可能发生。难道说,将冰铁锋无辜的性命赔上,是你报仇所希望的结果吗?”
“我确实动过井下婚礼杀害你的意图,但是我最终没去实施我的计划。”
“为什么?”
“看到你幸福开心的样子,想起你不顾一切救过我,我最终动摇了。”
“那么,是谁一定要把我置于死地呢?”
“我最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想,这一定有预谋。”
“那么你对事故的预感从何而来?”
“我感到气氛不对,是因为你的生氧式自救器,在底部有个与众不一样的标志。冰铁锋是看了底部之后,把它递给你的。当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细节。后来,张波一伙人到现场时,我更感到有问题。”
“怎么说来,冰铁锋有意要为我挑一个坏的?”
“嗯,是这样的。”
“就是说,冰铁锋也参与了谋害我的过程。”
“正因为他的参与,为了以后不落下任何证据,才导致别人起了杀他灭口的念头。”许雅琴说道。
“你当时晕了过去,就是因为我吗?”
“嗯。从想害你,到后来担心你,我的思想经过了几番激烈的斗争。最后的结论,是让你的命运听之任之。” 许雅琴说道,“我想,如果你还活着,说明我们之间或许真的有缘。”
“对了,张波不是曾为你向我索要南木山矿产图吗?”
“没错。”
“那么,既然这么重大的任务,你敢交于他去做,想必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应该不一般吧?”
“我信任张波,主要在于他做事讲究江湖义气。在我们认识之前,一次打群架的藏书网时候,他曾在一个地方得罪一帮人,被一群人追杀。我用小车载上他,救了他一命。他说一定要报恩。考虑他在黑道上混,打听什么事比我更方便,这样,我就把追究南木山矿产图下落一事交给了他,并许以重金酬谢。”
“那么,背后向我下手的人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是为了你的矿产。”
“你怎么知道会有人害我?”
“有一次,张波喝醉酒,对我说了声,‘许姐,你要当心。还有人知道南木山矿产分布图的事。’但他始终不说那一人是谁。只是一再吩咐我万事小心。后来,我就多留了心眼。你口口声声说我闹鬼一事,我就怀疑另有人在其中使诈。后来,我佯装继续复仇,并作出种种让你看来不可理解的行动。其实——我似乎也卷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圈套。”
“圈套?”
“还记我们第一次进南木岭吗?途中遇到了双儿。我到现在仍然不知道他那时为什么会出现在新湖乡,被张波打伤后却仍然坚持在新湖乡下车。后来——”
“后来你发现了他什么?”
“我们在吕家村之前遇到了一个骑无牌摩托车的年轻人。尽管他戴着头盔,通过车灯的余光反射,从他的头部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包有白色的纱布,我当时很怀疑他就是双儿。”
“这么说来,就是他纵火烧了吕家楼?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事没有证据,不能乱说。那时,我和你还是仇人,怎么会和你说呢?”
“看来,双儿是个可疑的人。”
“我推你掉入山洞,是因为我知道你进入山洞不会死,因为之前你到过山洞。你进入山洞找到南木山矿产分布图,我就有跟踪你。所以,后来才会有张波抢图的事发生。”
“我想起来了,我进入山洞之前遇到一个女子,出来之后也遇到一个女子,难怪都和你相像,原来就是你在跟踪我呀。”
“我没有跟踪你到虎跳峡。”
“怪了,那会是谁?”吕逸飞心里充满了疑惑。
“我说过,除了我之外,还有其它人想得到这张图。”许雅琴说道,“我后来意识到了,图即使到了我手里,也不一定会安全。倒不如给你,让你去开矿。没想到风平浪静了几年后,当我想到要复仇时,居然像有人知道我的心思似的。我差点成了为别人所利用的凶手。”
“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些事,让我们一起来面对呢?”
“我们面对的对手太强大。我们弄不到他们犯罪的证据和把柄,相反他们玩弄我们易如反掌。我们的一言一行暴露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我们却无从知道。现在我意识到了,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只怕来不及有所行动,就会被他们所察觉。”
“原来这样呵。”
“通过这么多年的调查,我也慢慢倾向这种观点,你父亲可能不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但我们得找到证据。”
许雅琴和吕逸飞两人终于冰释前嫌。两人始而默言无语,继而相拥而泣。商讨之后,两人决定一起面对新的问题。
2
姜云杰从乡下回来后,林雪几次找过他,想要他见她妈妈一次。姜云杰嘴上应着,可却没有行动表示。
姜云杰继续找工作,有时就到网吧上网,搜索莱市近年来发生的新闻。
一连几天,姜云杰的收获甚微。想着父母的案件没有结果,工作上的事又没有下落,姜云杰不禁感到很郁闷,一天一大早进了贝逸楼,选一僻静的角落里,独自一个人慢慢喝着酒。
大约半斤四十度的白酒,姜云杰磨磨蹭蹭喝了一个钟头,最后醉得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起来,起来。你当这是你家。”姜云杰感到腿被人踢了一脚,睁开惺忪的眼一看,冰贝贝怒气腾腾地站在面前。
看到过去母亲一直夸赞不已的才子落败到现在这种地步,冰贝贝心里恼恨不过。虽然她未曾对姜云杰有过好感,但对他也不是十分的厌恶。
冰贝贝佩服吕逸飞是一条敢作敢为的汉子,却对姜云杰的书生意气和软弱看不上眼。所以,对姜云杰说话,难免有不敬之词。
姜云杰像烂泥一样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睁开醉眼看了一下冰贝贝,伸手去摸她的脸蛋,“小姐,你好漂亮。”
拍地一声,冰贝贝给了姜云杰一记耳光。
姜云杰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可是这一巴掌并没有把他的酒打醒,而是哼哼两声趴在桌子鼾然大睡起来。
冰贝贝恼火已极,叫来保卫要将姜云杰轰出去。
“等一等。”门外传来林虹的声音,紧接着林虹跨进门来,“贝贝,这不是云杰吗?”
林虹有五年没见着姜云杰,这个曾经让她怦然心动的才子,一直让她对女儿与姜云杰寄有某种想法,此刻让她心里一阵酸痛。
“妈,姜云杰变了,不是原来的云杰哥,酗酒——”
“贝贝,不用多说了。妈心里明白,让保安把他背到我的房间吧。”
“妈——”
“贝贝,你才赚了几个钱?就瞧他不起了?”林虹生气地瞪了一眼。
“我哪有瞧不起他?一个堂堂的男子汉,研究生不读,工作没着落,还要到外面酗酒,就算林雪姐姐以前喜欢过他,但现在这样子迟早有一天林雪姐姐会后悔。”冰贝贝振振有词地说道,“我并非要恶意对待他,而是要让他脑子清醒过来。男子汉要敢作敢为,不能因为家庭的事就被击倒,不然,到时候不是你我瞧不起他,而是周围很多人瞧不起他。”
“得了得了,你那点破道理用不着和我说,你还是叫保安将他背到我房里再说吧。”
“哼。”无奈母命难违,冰贝贝只好叫保安将姜云杰抬到林虹的房间。
姜云杰醒过来时,发现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木质地板擦洗得光滑洁净,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床上舒适柔软温暖。窗外一束阳光照在窗帘上,让人身上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房里梳妆台上放着女人用的化妆品,床下摆着一双女式拖鞋。洁白的墙壁挂着一张大大的男女依偎相拥一起的像片。
冰铁锋和林虹?姜云杰意识到了是睡在林虹的房间,回忆起了喝酒的情景,感到头仍然有些微微发痛。
姜云杰从床上爬起来时,发觉林虹就坐在床头旁边的电脑边。
“阿姨。”姜云杰的话音里充满了感激。
“云杰,你醒了?”林虹回转身来。
姜云杰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倒杯茶来。”林虹说着就要起身。
“不。阿姨,谢谢你。我要走了。”
“等一等。”林虹问道,“阿姨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好吗?”
“嗯。”
“你是不是和林雪谈上了?”
“没——没有。”姜云杰回道,脸红透了半边。
“以前我一直有个自私的想法,希望你能和我家的贝贝——”林虹说道,“当然,贝贝文化配不上你。”
“阿姨,我现在没有谈女朋友的想法。”姜云杰明白了林虹为什么那么喜欢他,看来她早就对他留意了,“贝贝妹妹其实很聪明,她要找的人肯定比我强得多。”
“不管如何,从我个人角度来看,我很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家的一分子。”
姜云杰默然无语,他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林虹是好。
“阿姨,”过了一会,姜云杰开口了,“你和林雪妈妈为什么没有来往呢?”
这是姜云杰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的,这个疑点一直存在他心里,以致于一看到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就想起这个问题。
“云杰,你真心爱过一个人吗?”林虹忽然反问他。
这一下子难住他了。因为他刚才表示过和林雪之间没有谈,其实在他心中早就有了林雪的位置。在读高中时,林雪的形象就已牢牢占据他的全部情感。只是他把这种爱深深地埋藏了起来,从不敢在外张扬。他希望林雪是幸福的,快乐的,不能因为他而带来一丝痛苦。如果他做不到这点,他愿意放弃一生当中最珍贵的感情。
姜云杰沉思了良久,才支支吾吾道,“阿姨,我把精力都花在学习上,根本没去考虑自已的感情问题。再一个,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从家庭的阴影中走出来,心里面容不下别人。因为我不能给别人保证幸福,也就不能随便给别人以爱的承诺。贝贝埋怨我其实有她的道理,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对生活依然没有信心,天天混迹于网吧,像什么话呢?我在学校读书时,深得各科老师的喜爱,回到家里时,家乡人也对我赞不绝口,现在到了社会上我才感到自已多么渺小。当初父母盼着我读书,是以为我会从此出人头地。可是,出人头地有什么用?会幸福吗?其实,没有他们在我身边,再大的幸福也是痛苦。我有时候真想哭,大哭,哭自已无用,无能。”
姜云杰说着说着眼泪像掉线的珠子纷纷往下掉。
“孩子,你说的我都明白。”林虹用纸巾擦试着掉出的泪水,“阿姨的意思,如果一个人真心爱着另一个人的话,心里面就像被掏空似的,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真正的痛苦并不是所爱的人移情别恋,而是你最亲爱的人背叛了你。”
“最亲爱的人背叛?”姜云杰隐隐约约觉得林虹话中有话,难道她和林静之间有一个从未解开的结?
这个最亲爱的人是林静吗?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虹正欲开口说话时,冰贝贝的声音从门外老远飘了进来。
“妈,云杰哥哥醒过来了吗?”
“他现在清醒了。”林虹回道。
冰贝贝出现在门口,穿着稀薄的米黄色无袖上衣,浅蓝色的牛仔长裤,突起的胸脯和殿部随着身体的走动,一上一下产生周期性的颤动。大波浪的发型在空中像朵乌黑的云彩,飘逸在脑上。
“林雪来了。”冰贝贝指着后面穿得十分得体且显得气质高雅的林雪。
“阿姨,您好。”林雪站在门口向林虹打着招呼。
林雪出落得出此标致,这令林虹感到有些不快。她明白要是林雪真的喜欢姜云杰的话,冰贝贝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冰贝贝有些妖艳,夸张,性感,是一种外在式的开放,而林雪则文静,含蓄,羞怯之中有一种更令男人失魂的内在魅力。
“侄女长得如此美丽,难怪云杰那么喜欢你。”
“阿姨——”林雪的脸色发红了,然后回道,“我来告诉云杰,城关钢铁冶炼厂愿意聘请他为他们厂的技术员。”
“是你妈妈帮的忙吧?”林虹问道。
“阿姨,你怎么知 9053." >道?”林雪问道。
“这年头,有文凭有学历有文化还得有关系。你妈妈在莱市神通广大,作为她的姐姐,这点还不了解吗?”
“阿姨,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冤结?”
“林雪,这不是你们小孩子所能了解的。我想,我们见面的一天迟早会来。”
林雪是来叫姜云杰到她家的。回莱市这么久了,不去见林静一面,有些说不过去。所以,姜云杰答应了。
姜云杰和林雪出去的时候,林虹的眼睛盯在姜云杰的背影迟迟没有离开。
“妈,你为什么对姜云杰那么感兴趣?”
“贝贝,你以前读书时,我就说过你不要输给林雪。你现在和林雪竟争的资本还存在。”
“什么意思?妈。”
“姜云杰看上去笨头笨脑,是典型的大智若愚,你知道什么?这种人有学历有文化,又聪明,前途很大,做未来的丈夫再理想不过。经历这么多事,肯定也会疼爱珍惜自已身边的人,这种人现在打着灯笼也难找。不要以现在的眼光看姜云杰,他现在一无所有,并不等于他以后也没有。”
“哼,我才不稀罕他呢。现在混日子光有文化和学历有什么用?大学生遍地都是,还不是到处找工打?”
“贝贝,你真是不争气。”林虹叹了一句之后,停止了继续开导冰贝贝的努力。不过,她心里仍存一线希望,就是希望有一天,姜云杰能和冰贝贝手牵着手。
从贝逸楼出来后,林雪接到一个采访任务匆匆离开了。姜云杰坐上1路公车,一个人到了林静家。
姜云杰到来时,林静感到十分高兴。办了满满一桌好菜,还特意买了一瓶低度的红酒。
“这么丰盛的菜,阿姨,有什么客人吗.99lib.?”
“没有,这么多年没见你,今天见着了你,阿姨心里高兴。”
“对了,阿姨那么关心我,还帮我找工作——”
“不要这样说,你没有能力,阿姨想帮也帮不上。阿姨只希望你以后生活得开心。如果你生活得很幸福很开心,阿姨就心满意足了。”
“谢谢阿姨。阿姨的话云杰永远记在心里。”
其实姜云杰的心情非常沉重,他对事物敏感性太强了。林静和林虹都对他表示空前的友好,而她们两人倒没有往来,一点也不像嫡系亲姐妹,倒像一对仇人,在互相拉拢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究竟她们关心他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目的?姜云杰本不愿往坏的方面想,可是眼前的现实却如此令他困惑不解。他倒像有两个亲妈妈,时时在关心着他,虽然他失去家庭,但他仍然感受到她们给他亲情的温暖。
姜云杰喝了很多酒,大概有些醉意了,才告辞离开了林静的家。摇摇晃晃站起身就往外走,刚走到外面,发现双儿的身影往一家网吧进去。
双儿上网?姜云杰的酒似乎醒了一半,他想道,吧主就是陈艳梅。难道双儿和陈艳梅之间有什么关系?联想到陈艳梅辞退自已的理由,姜云杰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姜云杰跨进网吧时,网吧人不多,三三两两,大多是十多岁的青少年,并未见到双儿的身影。于是,到吧台交了两块钱,找一台电脑坐下,一边装模作样上网浏览网页,一边眼睛不停注视着网吧内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双儿终于出现了,从陈艳梅的办公室出来的。
“哥,路上小心。”在门口,阿艳梅打了个招呼后,转身走进自已的办公室时,发现姜云杰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她的办公桌前。
“小伙子,你——”陈艳梅大吃一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陈老板,我只待一会儿,马上就走,你不用紧张。”
“噢,找我什么事?”
“我只是了解一下双儿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未婚夫呀。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陈艳梅脸露愠怒之色。
“陈老板,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
“好奇?有这种好奇?询问人家的私生活。我还真看错了你这个大学生,文质彬彬。没想到居然做出这种事。”
“刚才我在网吧上网时,无意看到双儿走出去,因为好奇才进来问你几句。”姜云杰顿了顿,“不瞒你说,双儿曾经爱过我妹妹,所以——”
“什么?”陈艳梅一脸吃惊的样子,“你说的是真的?”
“他手中的诺基亚手机就是凭证,那是我妹妹送给他的。”
事到如今,为了取得陈艳梅对他的信任,他只能如此说话了。果然,陈艳梅变得脸色有些不好看,“哼,没想到我对他那么好,他对我居然这样。”
姜云杰感到其中有戏,但一时想不明白。当他回到贝逸楼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云杰,你饿了吧?我叫厨师为你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林虹出来说道。
“我吃过了。”姜云杰随意问了一句,“贝贝呢?”
“为了救吕逸飞,贝贝缠着杨涛海在喝酒,喝醉了在睡觉。她想让杨涛海暂时不要抓吕逸飞。”
姜云杰默然未语。
3
“你还在恨吕逸飞?”
“以前的确是恨他,他父亲开矿害死了我父亲,他又那么有钱。不过,现在倒有些同情他。他不但什么也没得到,而且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这算是报应吧。”
“我就怕你们之间的仇恨越来越深。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再说即使你们之间有什么,那也是你们父亲之间的事,何况矿难这件事上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家有错。吕家之前也顺风顺雨,可现在也多灾多难。”林虹叹了一口气道,“再说呢,人的命运有时还真难以预料。铁锋和吕逸飞一起被埋在井下的塌方当中,偏偏吕逸飞命硬。可铁锋却再也回不来了。”
林虹说到这里,眼圈泛红,语调哽咽。
“阿姨,你要贝贝以后小心杨涛海。”姜云杰过了一会说道,“杨涛海不是什么善类,当心出事。”
“我明白。”林静脸色忧郁道,“如果他对我家贝贝有意思呢?他是杨市长的公子,我们平常人哪得罪得起?除非我们不想营业了。他们要找个借口,停我们的业,比在路上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姜云杰说道,“我担心他是那种花花公子。”
正说着,冰贝贝走了进来。
“贝贝,好些了吗?”林虹关切地问道。
“只是头还有点痛。”冰贝贝回道。
“你以后和杨涛海在一起的时候,要注意一点。”
“妈,我知道,我现在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我刚才听到了云杰哥哥的话,我自会有分寸。今天只是为了讨得杨涛海的好感,才拚命喝了那么多酒。”
“为了吕逸飞,你也不要这样迁就自己呀。”林虹说道。其实她哪里知道,冰贝贝心里很喜欢吕逸飞。
“吕逸飞要是知道你这样对待他,一定会很受感动。”姜云杰说道。
“云杰哥哥,你不要因为和他家有仇就对他有成见,其实吕老师是个很好的男人。敢说敢做,为人也诚实。”
“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他?”姜云杰酸酸地回道。
“我喜欢上了他又怎么啦?”冰贝贝噘起嘴巴,脸露愠色,“你是不是想要我喜欢你呵?”
“哪有,别乱说。”姜云杰红透了半边脸,冰贝贝咄咄逼人的直言直语让他受不了。
“你以为我会喜欢你吗?一个只会读书的人,不懂生活——”
“贝贝,你说得越来越不像话了。”林虹厉声打断道,“云杰已经救了你好几次,你不但不感激他,反而说些话伤他。别老是指责别人做得怎样,先检讨一下你自已吧。”
“妈——”
“向云杰道歉。”林虹再次厉声道。
“对不起,云杰哥哥。”冰贝贝低着头,嗓门低了八度.。
“阿姨,贝贝妹妹没说我什么,你不要太计较。她是这样的爽快个性。”见林虹母女俩为他的事争吵了起来,姜云杰感到不好意思,忙打圆场说道。
林虹见姜云杰帮着冰贝贝说话,心里略略放了心,于是,问姜云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班?”
“我目前不想去上班。”姜云杰回道。
“这样噢,如果不嫌弃的话,先在贝逸楼协助贝贝管理酒店,如何?”林虹觉得这是撮合冰贝贝和姜云杰感情的机会。
“只怕贝贝妹妹信不过我。”姜云杰觉得这主意不错,既是安心落脚的地方,自由活动时间也多。
“哼,谁说过信不过你?你不要拿一副清高的样子吓人就好。”贝贝嚷道。
吕逸飞和许雅琴悄悄回到碧绿山庄后,两人当晚立即驱车来到吕家村。
吕家楼自从被封了以后,里面再也没有人来住过,里面死一般的寂静。风雨冲击着后面的杉树林,发出劈劈拍拍的响声。
吕逸飞闭着眼睛也能回忆起吕家楼的角角落落,那么熟悉。如今只能远远地望着它,却不能再踏入一步。它不再是吕家的财产,连同他的其它固定资产一样被法院查封。
“雅琴,你还记得吗,有一个老太婆,就是她说的,我才跑到虎跳峡洞口找到你。她说是你的妈妈,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我知道王富财把我妈妈送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了,王富财许是有愧于我,将自已所有的积钱留给我,只身离开了我。多年来,他一直对我忏悔,并许诺一定要培养我长大成人。此后,他常寄钱给我。至于那个老太婆,她原有一个儿子,一天晚上在公路上出了车祸,找不到目击者,这事交通局查不出来,丈夫早两年得癌症去世,于是成了无依无靠的人。经王富财介绍后,愿意上门照顾我,并不要一分钱报酬。这样,我和她就生活在一起,并认她为义母。后来,我长大搬到莱市最漂亮的小区后,她却再也不肯和我住在一起。她说,她不需要我照顾了。所以,我把王富财寄来的钱全给了她。当然,我经常会去看望她。”许雅琴停了一下说道,“我的事,她一直在关心。我的行踪,她基本上也了解。”
“吕家楼当时被查封了,她为什么可以进入吕家楼?”
“吕家楼查封之后,她到过吕家楼?”
“是呵,那天告诉我你在虎跳峡洞口等我,就是她在吕家楼告诉我的。”
“我记起来了,她说过,因为你和我是婚姻关系,法院派她到吕家楼看看,是否有我的东西,因为查封的是你的财产,并不包括我的私有物品。”
许雅琴的解释与老太婆所说的有些矛盾。吕逸飞想道。
“我们走吧。”吕逸飞说道。在他看来,许多孤立事件的真相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尽管他还不知道它们之间是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车子刚刚驶入离吕家楼不远的地方,正在这时,一个雷电在空中闪亮。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了。几年前吕逸飞看到的情景,蓦地重新跳到了吕逸飞的眼前。一位少女,赤裸着身子在吕家楼前面的院子内,迅疾地往前走着,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一头长长的头发。
吕逸飞坐在那儿呆住了!身子僵硬着,手脚失去了动弹,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皮肤上的毛孔以最大限度张开着,渗出豆粒大的汗水。那身影和侧面的轮廓和许雅琴是如此的相像,甚至走路的动作也一样。
“呵,天哪。”吕逸飞大叫一声。
许雅琴回过头望了吕逸飞一眼。雷电照耀下,吕逸飞的脸显得惨白惨白。
“你怎么啦?”许雅琴问道。
“那——那边,你看那边。”吕逸飞指着吕家楼院子内的一块空旷的坪地,就像有人此时掐住了他的脖子,说话透不过气来。
当许雅琴转过身时,闪电消失了。坪地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许雅琴忽地掉转车头,将车灯射向院内。可是,院内除了随风雨摇曳的花草之外,并无其它异常现象。
“是什么呵,我怎么没看到呵。”许雅琴张大眼睛,死死地盯住前方。
吕逸飞使劲揉了揉自已的双眼,的确,此时坪地上什么也没有。
“或许我心理产生错觉了。”吕逸飞沮丧地回道。他刚才应该及时叫许雅琴看才对。现在,他什么也说不清。
吕逸飞用衣角将手心上的汗水擦净,视线转到吕家楼以外地方,尽量镇静住自已内心中的恐慌。自从吕家楼第一次发生闹鬼的情景后,他曾多次来吕家楼住过,一直希望能重现当时的情景。可是,结果并不如愿。没想到,当他记忆中快要淡忘时,这情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又重现了。
吕逸飞尚来相信科学,闹鬼事件以后,他回家特地上网查了些资料。所有资料表明,从科学的角度出发,至今还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说明世上真的有鬼魂存在。世上传说闹鬼的地方,往往环境及其地理有其独特的特征。一些强磁场的地区有时候在特定的气象条件下会起到录像机的作用,将当时发生的情景储存起来,在同样的气象外部大磁场的配合下,雷电激发含特殊磁性物质的山石,出现了“石磁幻景现象”,使数年前、数十年前甚至数百年前的?
情景重现出来。
如果照着这样的推理,这儿曾经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出现的人影怎么会和许雅琴那么相像呢?
吕逸飞无法向许雅琴说明这一切。而许雅琴也没再追问,因为她觉得可能是吕逸飞因害怕公安人员抓他而产生的心理紧张造成的。
不久,大雨从天而降。
两人蜷缩在车内,一直等到雨变得很小,才披着雨衣,拿着工具,来到了吕逸飞父亲的坟前,挖开坟墓。由于,吕逸飞早想着会有今天这一切的行为,不但棺内的尸体在福尔马林溶液里保存得非常完整,而且棺材所放的位置及开棺也很容易。吕逸飞从工具箱内取出手术刀,镊子之类的器具,笨手笨脚忙活了一个小时,从尸体内脏中取出一块两百克左右的肝,放入一个洁净有盖的玻璃器皿中。整个过程花了一个多小时。
之后,两人将车开到离青桥镇一公里的地方。下车后沿着山路上了虎跳峡,来到山洞口。通过绳梯,一前一后攀爬着下到山洞口的底部。
借着手电筒的光亮,许雅琴果然看到了两具骷髅交错的姿势。尽管下来之前,有了心理准备,但许雅琴还是倒抽了一口寒气。许雅琴第一次见到人的尸骨,白森森的尸骨,没有生命的组织。在她的面前,立刻浮现出过去爸爸妈妈的形象,有血有肉的形象,有着喜怒哀乐的形象。她怎么也不愿意和堆在面前的白骨联想在一起。
许雅琴内心深处涌现出一阵难抑的悲愤和沉痛,她感到身体在微微颤动。
“我进山洞时发现了这对骷髅。当时不敢肯定是谁的,也不知是不是你父母的。本来我可以早向你说明这事,但是你一直怀疑我父亲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我担心直接告诉你,会越描越黑,只怕会引起你更大的怀疑。因为我无法说清楚这山洞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呢?”
“我想,反正骷髅在这儿已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既然如此,何不等我查清父亲的事后再报案呢。”
许雅琴没再说什么,弯下腰要摸骷髅。
“等等,不要动。”吕逸飞说道,“让它们保持原型吧。”
吕逸飞说这些话不是没有顾虑,尽量保持现场原型,有利于法医通过对骷髅的的鉴定还原当时的情景,或者能对案情的进一步了解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如果对案情了解有帮助的关键部位不小心被外界的力量动了一下,很可能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
许雅琴从包内取出相机递给吕逸飞。吕逸飞给骷髅拍了几张完整的像片,然后按照从头到脚的顺序给每一块骨骼拍了像片。他以前爱看侦破小说,所以拍照时非常注意细节。哪怕一个轻微异常的地方也要拍进去,如果能根据照片进行初步推断,那将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做完这一切后,已是到了下半夜。
回城的路上,许是忙碌了一个晚上,都已感到疲倦。小车在风雨中颠簸,吕逸飞靠着车座沙发,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十八章 取证
1
有了姜云杰的帮助,冰贝贝轻松多了。姜云杰将酒楼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从人员到事务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规范制度。姜云杰不但制订了酒楼正常运作的宏观规划,而且具体到一个人的微观方面也进行了量化管理。谁在做什么,谁负责什么,工作效果如何,只要对照条文一套,就会一目了然。员工积极性调动了起来,服务质量也得到空前的提高。贝逸楼生意一天好过一天。用门庭若市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看着姜云杰和贝贝一起忙上忙下,相处愉快的情景,林虹感到从未有的开心。冰贝贝也一改以往对姜云杰的错误看法。她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由暗暗对姜云杰产生了许多好感。更让她感动的是,姜云杰为楼酒的管理设计了一个软件,使得酒楼内部建立了区域网络,不但管理起来非常方便,同时也对前来住宿的客人进行免费开放上互连网。这样一来,酒楼的业务几乎天天爆满。
不久,林雪来了,走进林虹的房间,问道,“阿姨,姜云杰在这里吗?”
“你找他有事吗?”林虹说话时,没有表现很高的热情。
林雪想了一会,说道,“阿姨,我想和姜云杰见一面,不知他现在是否有空?”
“这个没问题。我知道你很爱姜云杰,姜云杰也很爱你。说实话,我心里也喜欢他。我常在想,贝贝要能有你这样幸福就好了。可是,我知道我家贝贝无法和你竞争。无论人品还是学识,与你相差太远了——”
“阿姨,贝贝妹妹也挺好的,各方面也招人喜欢。她心地善良,为人直达,办事果断利落,又能处处为他人着想,你就不要鸡蛋里找骨头了。”
“是呵,都说我对女儿太挑剔了,不说了。我叫云杰过来。阿姨让你开开心心地和他玩。不过,你要记住,你妈把我当成仇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可不要这样对待我家贝贝。”
“阿姨,看你说的,贝贝是妹妹,我是姐姐,如果我们发生什么争执,我让着她不就行了?”
林虹微微笑着,没有回答,打了一个电话,姜云杰过来了。
“云杰,你的事情查得怎样了?”出了门之后,顺着公园的方向走去,林雪单刀直入地问道。
“在等张容的消息。我希望张容见张波时能给我带来什么消息。”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你没想过要离开莱市吗?”
姜云杰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云杰,我爱你。不管你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的心始终是你的。”
“我不是说过我们要分手吗?”
“你怕有什么麻烦连累我吗?”
“是的,因为这些事看起来零零碎碎,但实际上可能互相相关。只是我现在没有理出头绪。”
“让我来帮你,好吗?”
“这要担当风险的。”
“我不怕。不管你会发生什么危险,我始终会站在你这边。”
“林雪——”
姜云杰定定的看着林雪。林雪的神情是那样坚定,是那样的凛然。她那美丽的脸庞此时显得如此动人。好一会儿,姜云杰停住脚步,站着不动,目光落在林雪的身上久久没有离开。
林雪抬起头,头微微仰着。慢慢地,慢慢地,两人的目光纠在一起,融合成了一体。姜云杰走上前,手轻轻地在林雪上的脸颊扶摸着,然后搂住林雪的身体,紧紧地,如同要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林雪闭上了眼睛,充分沐浴在爱的海洋之中。
一股淡淡的少女体香漫过空气,钻入姜云杰的鼻孔,渗透到了他身体深处。姜云杰情不自禁地向着林雪的嘴唇吻下去。
一阵北风吹来,姜云杰不由打了个冷战。仿佛舞场结束,刹那间有一种曲终人散的悲凉。在靠近林雪的嘴唇之前,姜云杰停住了要继续的动作。
一滴眼泪悄然落到姜云杰的嘴角,咸咸的,带着某种来自深处的温热。林雪睁开眼,小心翼翼的给姜云杰抹去眼泪。
“你怎么啦?”林雪似乎觉察到了姜云杰内心的异常活动。
“没什么。”姜云杰拉着林雪的手,“傻瓜,不要胡思乱想。”
两人在公园尽情地玩了半天,仿佛又回到了高中纯真的年代。
张波不久被法院判定死刑,立即执行。被枪决的布告贴出来后,莱市的老百姓议论一阵之后,又恢复了平静。然而,这消息却令几个知情的人深感不安,姜云杰就是其中之一。
姜云杰立即打车来到枫叶坡村找到了张容,寻问她在张波被被死刑之前,有没有见着张波最后一面。
“我们见了面。”张容说道,“当他得知被判死刑后,流了眼泪。我看得出,他流的眼泪是真的。他说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个结果。”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比较特别的话?”姜云杰问道。
“没有。”张容摇了摇头。
姜云杰感到很是失望,正当他要离开张容家时,张容又说道,“对了,我离开他时,他说要给我一样东西,帮他转给一个人。”
“转给谁?”
“转给一个叫陈艳梅的女人。”
“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一个叫杨涛海的警察拿走了。”
姜云杰回到莱市的时候,新闻里正在播放有关杨涛海处理张波案件的英雄事迹。第二天,莱市日报及湖南日报同样刊登了杨涛海所谓的先进事迹报道。
姜云杰感到很不是滋味,看着报纸上杨涛海满脸自信和骄横的照片,生气地一把用打火机将其付之一炬。
“你怎么啦?云杰哥哥。”冰贝贝望了望地板上烧后的残纸屑和在空中飞扬的灰烬,不禁皱了皱眉说道,“嫉妒杨公子了?”
“哼,他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姜云杰说罢,用脚踩了踩还未烧完的杨涛海的头像。
“人家有个好爸爸,出身好嘛。”冰贝贝嘴上说道,可心里却在想道,云杰哥哥其实也非常优秀,只是世道对他很不公平。
姜云杰一直期待的一个机会被扼杀了。对于揭开妈妈车祸后的真实原因,张波无疑是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张波一死,使得他的计划遭受重大挫折。
姜云杰向林虹要了一瓶二锅头,几杯酒下肚后,浓烈的酒精开始刺激着他的喉管,热腾着他的血液,灼烧着他的头脑。他再喝了几杯之后,拖着昏昏沉沉的身体要回到自己的住房时,走在半路上,拍地一声倒在地上。
听到响声,冰贝贝跑了过来,同时闻到了姜云杰嘴里呼出浓烈的酒味。
“云杰哥哥,你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冰贝贝摇了摇姜云杰的肩。
姜云杰睁开双眼,冰贝贝妩媚动人的脸蛋几乎紧挨着他的嘴。
不得不承认,冰贝贝是那种性感,容易引起男人雄性激素失调的少女。身材丰满而富有韵味,乳房坚挺结实。翘翘的臀部,动人的曲线,一举一动缊含着劲暴、火辣、狂野。一双修长的美腿,走路时丰臀若隐若现,十分诱人。几年前那种淘气和顽性已被令人窒息的少女迷离的气质所替代。
姜云杰一把抓住冰贝贝的小手,一种触电般的快意流过他的全身。他感到多么的舒畅和快意。
“扶——我——”姜云杰断断续续地说,“我头痛。”
姜云杰捉住她的手那一刹那,她的脸红了。但很快恢复了镇静。本想叫两个服务员扶他上去,可是姜云杰抓住她的手没放。
冰贝贝只好腑下身子,使劲将姜云杰拉了起来,扶着姜云杰歪歪斜斜到了他的房间,将他拖到床上,帮他脱下鞋子,并盖好被子,刚要走出去,只听到姜云杰嘴里喃喃地说道,“——张波被杀——狗日的,杨涛海,我决不会放过你。”
冰贝贝一怔,回过头来,望着姜云杰,只见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一种痛苦的表情,手脚不断在床上地摆动着,像挣脱缠绕在他身上沉重的锁链。
张波被枪决?杨涛海?冰贝贝弄不清姜云杰此时是酒后的胡言乱说还是来自内心深处一种毫无控制的潜意识外露?但可以肯定,姜云杰一定对杨涛海充满了某种憎恨。
“林雪,你别走。我请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身边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冰贝贝刚往外迈了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了姜云杰的央求声,显然,姜云杰把她当作了林雪。语气里充满着人生的凄凉落寞,对世事的无可奈何。想当年,姜云杰是莱市耀眼的学习明星,不但在新湖乡,而且在莱市是所有家长教育自已孩子的光辉榜样。未来的清华大学生,未来的专家,未来的教授,种种光环笼罩在他的身上,让所有和他在一起的同龄青少年失去了光彩。有多少人嫉妒他的成绩,又有多少人仰慕他的才华。
冰贝贝此时对姜云杰不禁生出几分同情。一场矿难,使姜云杰先后失去身边所有的亲人。他什么时候能走出这种悲苦的阴影呢?妈妈曾一再叮嘱她,要对姜云杰多给以关心和体谅,因为他心灵上受到的打击实在太大。
想到这里,冰贝贝转过身来,坐在姜云杰的身边,想等他安静睡着了再离开。
姜云杰翻滚着身子,嘴里不停地叫喊着林雪的名字。忽然,姜云杰滚到了床边,冰贝贝还来不及出手制止,怦地姜云杰掉到了地上。
疼痛并没有把姜云杰的酒震醒。他嘴里含混不清地依然念着林雪的名字。
冰贝贝弯下腰去扶姜云杰,上身和腿部构成一个少于九十度的锐角,白皙丰满的乳房几乎要从低胸的米黄色套装里跳出来,往下垂时将粉红色的奶罩顶成两个高高的半圆体,飘逸的披肩发,拂在那张白里透红的瓜子脸上,此时令冰贝贝显得更加美艳醉人。
姜云杰窒息了。冰贝贝的脸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矇眬柔嫩。在姜云杰的眼前,渐渐幻化出林雪向他靠过来的身影。
姜云杰浑身燥热难受。现在,他真的醉了。他喝的酒超过了他酒量的最低线。之前,尚有一丝菲薄的理智在维持着他的清醒,但此时随着酒精在血液中的持续作用,一种难抑的欲念在他的体内迅速膨胀。
蓦地,姜云杰从地上跃将起来,一把抱住冰贝贝,流着眼泪叫道,“林雪妹妹,你不要离开我,你千万不要离开我。我的生命里只剩下了你一个人。”
冰贝贝起先吓了一跳,刚想甩脱姜云杰的手,但一听到姜云杰的语调充满着一种哀叫,心儿不禁软化了下来。可是,接下来让冰贝贝进退为难。如果不制止姜云杰的行为,进一步会发生什么难堪的事,她无法预料。可一但拒绝了他,姜云杰肯定会非常伤心,甚至绝望。想到这里,冰贝贝闭起眼睛,任由姜云杰抚摸着她的胸脯,在她的嘴上胡乱地啃着。她只想让他体内狂躁的情绪此时得到安宁。
可是,酒精的刺激,女性肉体的诱惑,令姜云杰失去了最后的理性。姜云杰发疯般地扒开冰贝贝的衣物,展开了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粗暴行为。
“云杰哥哥,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冰贝贝死死地护住自已的前胸,眼泪漫过她的脸面。可是她的力气是如此的微弱,以至于到了后面,她只好放弃了抵抗,任凭姜云杰在她身上发泄。
冰贝贝哭了。
姜云杰酒醒了一半,同时意识到刚才做出了一件极为荒唐的事。
“我不是人。”姜云杰说罢,从身上掏出了一把小刀。
“云杰,不要——”冰贝贝的话音未落,姜云杰已把小刀挥向了他的左手。
一声惨痛的叫声后,冰贝贝看到了他流出的鲜血和四根只连着皮肉的手指,冰贝贝差点晕了过去 。
当姜云杰忍着剧痛,跪在了她面前时,冰贝贝揩净脸面上的泪水,“云杰哥哥,不要,你不要这样,就当贝贝心甘情愿。”
彻骨钻心般的疼痛令姜云杰脸色苍白,双目微闭,豆粒大的汗珠不断从脸部渗出。血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染红了脚底下的地板。
姜云杰的自残,让冰贝贝生出几分可怜。她颤抖着双手拉起姜云杰后,从床单上撕下一块布条,在断指的上方关节处作了简单的包扎,然后叫了一辆车将姜云杰飞快地送到了医院,并且连夜做了接肢手术。四根钢钎钉进去,固定住被齐刷刷砍断的手指,尽管注射了局部麻醉药,许是心里作用,姜云杰还是闭上了双眼。
他不是无法面对这样的手术,而是无法坦然面对站在眼前的冰贝贝。
手术整整做到天亮。
冰贝贝整夜没有合眼,守护在手术室的外面。外科医生走出手术室时,冰贝贝急地趋前询问情况,当她得知并无大碍但会导致姜云杰的四根手指终生残废时,心里反而产生一丝难过。
姜云杰被推到病房,一直不敢往冰贝贝身上多望一眼。挂上了输液瓶后,第一瓶还没有输完,就被袭上身的疲困拖入了沉沉的梦乡之中。
冰贝贝交待医生尽管用好药,并打电话安排服务员来陪护,再到外面买好一大堆水果等营养品回来,此时感到非常劳累,趁服务员到来之际,便趴在病床边睡了起来。
2
第藏书网二天早上八点多,林虹不见冰贝贝前来吃早餐,便拨打了冰贝贝的手机,结果对方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走进冰贝贝的睡房,房间里发现没有任何人影,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走入姜云杰的住处时,屋内的情景让她大吃了一惊。
床边的地板中央有一滩血,周围散布着点点滴滴的血迹。就像有人在上面打过架,床上的被子非常零乱。床单的外沿有块手心大小的暗红色血斑,不但与地上的血相隔较远,而且从血迹的形状和色泽来看,可明显分出是两种不同类型的血。
林虹到服务台一打听,才知昨晚姜云杰的手被切断,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当她来到医院外科楼住院部时,姜云杰的左手吊着沉重的石膏,露放在被子的外面,头歪在一旁,睡得十分踏实。而坐在一旁的冰贝贝,头枕在被子上,也睡得死气沉沉。
林虹在床边站了一会,回过头来,发现门口站着一位贝逸楼酒店的服务员,一问才知道是冰贝贝特地叫来照顾姜云杰的。
林虹看了看仍在熟睡的冰贝贝和姜云杰,默默地回到了贝逸楼。
大约十点半时,冰贝贝回到贝逸楼。冰贝贝第一件事就是到姜云杰房间清扫现场。
“为什么不叫服务员来打扫而要亲自动手呢?”林虹悄悄地走了进去问道。
母亲突如其来的询问,令冰贝贝心里产生一丝慌乱。她手上拿着的床单,上面所染的血迹正是她的处女之血。
冰贝贝低下头,没有作声。
林虹注意到了冰贝贝的头发有些凌乱,神情异样,尤其下身的裙带边沿上沾有一点血迹,此时非常显眼。
“姜云杰和你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冰贝贝否认道,可心在怦怦地跳个不停。此时,她不知要对母亲说什么才好。
“姜云杰的手被切断是怎么回事?”林虹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他—他—”冰贝贝显得语无伦次,她根本没想到要怎样应付母亲的质问。其它事可以编造个借口,可是这切断手的做法却无法向人解释清楚,最后,她不得不说了句,“为什么要切断,你问他吧,我也不知道。”
“什么?你要我问他?”林虹气呼呼地说道,“我平时对你怎么说的?要多关心他。”
“关心他?”冰贝贝一听到这句话,感到气愤了,索性说了出来,“他昨晚喝醉了,醉得很厉害,口口声声念着林雪姐。我见他很可怜,同情他,怕他有什么意外,想等他睡着了再离开他,没想到后来,他把我当成了林雪,一把抱住了我——”
谁知,林虹听到这些话,不但不感到吃惊,反倒显得很平静,“呵?云杰怎么会这样呢?”
“事后,他感到很后悔,用刀切断了自已的四根手指。跪在我面前要求我饶恕他的行为。”
林虹安慰冰贝贝道,“贝贝,你受委屈了。其实,杰云也不是什么坏人——”
“妈,我知道。其实我也挺喜欢他。只是他老掂记着林雪姐,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嗯,这件事我来处理。”
三天后,姜云杰出院了。林虹除了问些关心类的话之外,始终不提及他的手指受伤一事。姜云杰坐在那儿,耷拉着头,心里非常不安,头脑里在盘旋着要如何开口。
“阿姨,我——”
林虹罢了罢手,说道,“云杰,你觉得我家的贝贝如何?”
“聪明能干——”
“直说吧。”林虹顿了顿,“我知道事情的经过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
“我对不起贝贝。”姜云杰脸一红,低下头。
“做出这种事,一句对不起能解决问题吗?”林虹说道,“我女儿的清白就这样让你糟蹋了,以后要如何嫁人?你有没有考虑过她以后会不会幸福?”
“我愿意对她的一生负责。”姜云杰低着声调说道。
“你说得轻易,林雪早是你的女朋友了。你这样做,林雪那儿怎么办呢?”
“阿姨,我会把事情处理好。从今以后,我心目中只有贝贝妹妹一个人。”
“希望你能遵守自已的诺言,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林虹脸上露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笑容。不过,在她看来,事情的转化以这种方式发生,多多少少让人有些不愉快。
在林虹面前许愿之后,姜云杰一改以往的态度,处处关心和呵护冰贝贝,千方百计讨她的欢笑。在内将一切事情办得妥妥贴贴,在外表现彬彬有礼,谦谨而又自信。出外公开和冰贝贝手牵着手,上街看电影,逛公园。
消息传到林雪的耳内,林雪开始不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仅仅半个月没有见面,姜云杰就和冰贝贝的感情走到了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更难堪的是,冰贝贝是她的表妹。前不久,她还向林虹说过,如果她和冰贝贝之间发生什么争执,她一定会让着冰贝贝。
林雪躲在自已的房间,背着母亲偷偷地掉了几天的眼泪。终于有一次,她在路上碰到了姜云杰,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开口。
林雪很想听听姜云杰的解释,为什么他和她五年来的感情居然一触即溃。
然而,到了最后,姜云杰将笨重的石膏手举了举,淡然一笑,“随着我的手成了残废,我心目中的爱情也成了残废。”
说罢,转身就走了。
“云杰,你站住,”林雪在背后叫道。
林雪的叫喊是如此的苍白,无力,甚至不能使姜云杰哪怕回一下头。林雪绝望地站在那儿,再一次眼泪刷刷地流了出来。
对不起了,林雪。姜云杰一边在心里喊道,一边飞快地跑回了贝逸楼,生怕林雪突然之间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扯住他。
姜云杰回到贝逸楼时,已是大汗淋漓。
冰贝贝递给他一条汗巾,“你那天喝酒时为什么把张波的死与杨涛海扯到一块呢?”
姜云杰迅速擦了几把汗,脸色显得非常凝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莱市吗?”
“你不是因为林雪姐姐吗?”冰贝贝说道。
“不是。”
“你不是因为爱情回到莱市,那是为了什么呢?居然放弃在大城市里工作的机会,来到这种小地方?”
“你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吗?”
“一次意外的矿难呀。”
“你知道我妈妈又是怎么死的吗?”
“车祸呀。”
“你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是——是——”冰贝贝看到姜云杰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心里不由打了个战,声音低了许多,“是自杀。”
“你知道吗?所有的这一切是因为那次矿难。就是那一次矿难,将我的家庭温暖和亲情击得粉碎。为什么会有那次矿难呢?”姜云杰咬着牙齿道。
“云杰哥哥,你别这样嘛。事情都过去了。从今以后,我和妈妈一定会好好爱你疼你,让你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冰贝贝从背后搂住姜云杰,想使他激动的情绪稳定下来,“再说,这也是天意,谁也没办法改变。”
“天意?”姜云杰扳转冰贝贝的肩膀,使冰贝贝的脸面朝向他,“你听着,如果真的是天意,我姜云杰没有什么好埋怨的。可是,这绝对不是天意。”
“什么?你说什么?”冰贝贝大吃一惊,“难道是有人制造的吗?”
“开始我也不相信是一次人为的事故。但后来我在寻找失踪的妈妈时,了解到了事故中许多不合情理的现象。那次事故的见证人,吕文男还有你爸爸先后遇害。其中另一个死难者的家属却搬出了原来所住的地方。事故中的许多疑点,使我没有理由不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案。”
“云杰哥哥,可是你想过没有,凶手为什么要谋害你爸爸呢?”
“这就是我回到莱市的真正目的。我要查清父亲的真正死因。我妈妈的精神失常很可能与此也有关。”姜云杰说道,“张波为什么要害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呢?我一直想不明白。张波根本就是一个社会上的混混,不管做什么图的就是钱财。可杀害我母亲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呢?反而赔上一条性命。他再愚蠢,不至于做出这种白痴人才做的事。”
“是的,这确实令人怀疑。可是,这与杨涛海有什么关系?”
“他不抓张波,张波怎会被判死刑呢?是他破坏了我的复仇计划。”
“可是,你又能怎样呢?”
“我想,作为公安人员,杨涛海一定掌握一些重要的情报。要得到这些重要的情报,我思来想去,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我?我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有。”姜云杰沉呤了一会,“就看你愿不愿帮我?”
“云杰哥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有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你以前救过我。要不是你,蒙面人还不知会怎样对我下毒手呢?而且,如你刚才所说,如果我爸爸的死万一与此有关呢?不是也弄清楚了吗?”冰贝贝说道,“你说,要我怎样才能帮你?”
姜云杰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然后说道,“利用这种手段对付他,我知道这对你很为难。可是,除了这种办法之外,很难让杨涛海上当。如果你觉得很为难,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云杰哥哥,为了你,我什么也愿意做。”冰贝贝脸露忧郁之色,“可是,你和我好上以后,林雪怎么办?她是我姐姐。”
“我向她表明了我的态度,我说我爱上了你。”
“她会信吗?那么短短的时间,之前没有什么迹象,说爱就爱上了,她会相信你所说的吗?”
“我们俩在公共场合的亲热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想必她有所闻,也有所见。没有生命力的爱情,她为什么要执着坚持呢?”
“说实话,发生这件事,我心里真的好难过。这件事对林雪姐姐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可是,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真的从心里喜欢上了你。”冰贝贝扬起脸,认真地问道,“以后你会真心爱我吗?”
“傻瓜,既然我决定要和你结婚,难道我不爱你,还要爱别人吗?”
冰贝贝扑赤一声笑了,脸上流露出一种幸福的笑容。
不久,冰贝贝打了一个电话,邀请杨涛海来参加她的生日聚会。房间四周非常安静,没有任何服务员和工作人员在这走动。
杨涛海坐了一会,见没有其它人进来,正感到奇怪时,冰贝贝端了一杯饮料递给他。然后两人有说有笑地聊着。杨涛海觉得有点热,便顺手将外套脱了,同时喝完了杯中饮料。
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布满全身,令他浑身燥热。血管内的血液狂奔流窜,像一阵激烈的热流,灼烧着他的全身,他的大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涛海从昏沉中醒来,在迷惘中慢慢睁开双眼……他躺在了一张床上。
他的衣物不知何时被褪尽,一位女子全身泛红、赤裸地躺在怀里,他强健如山一样的胸膛,轻轻地抵在女子饱满的乳房上,而他的一只宽大的手掌则搁置在她丰厚的屁股上。
当杨涛海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迅速跳下床,穿好衣服。
“你是谁?”杨涛海喝道,“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我是小美哟,贝贝以前的初中同学。”小美走过来摸摸杨涛海结实的胸脯,“你是真正的男人。”
“放肆。”杨涛海打开小美的手,“请你走开。”
“做都做了,还那么神气做什么?难不成你是传说中不食烟火的男人?”小美嘻嘻地笑了起来。
“滚!给我滚!”杨涛海羞怒道,“你再不滚,我马上叫警察抓你。”
不料小美把手机递过来,“你叫呀。你最好小心点,你身体内的东西还在我的下面,要不要叫法医取出来以证你的清白?”
小美哼了一声,扭着屁股,不慌不忙走出了房间。
杨涛海刚要走出去,冰贝贝挡在了门外。
“你为什么要设计害我?”杨涛海咆哮道,“我那么信任你,没想到你居然对我这样——”
“杨公子,呵呵,不必这样发怒嘛。”冰贝贝笑道,“我知道你在莱市能一手遮天。可我是个小老百姓,只要有个安静的日子过就行了,并不想图以后能大富大贵。只是,有些事情,小老百姓去办,还真的比登天还难,可对你们来说,却易如反掌。”
“为了求我一件事,你居然想到用这种下三流的手段?”杨涛海嘲笑道。
冰贝贝并没有答话,姜云杰从后面走了过来。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们只是利用你一下,并没有去想用这种办法把你要搞得身败名裂。”姜云杰说道。
“姜云杰,我为你感到耻辱。”杨涛海叫道。
“我习惯听别人骂我了。穷鬼是我过去的专有名词。”
“嗯——对不起,老同学,我以前骂人时从没想那么多。”杨涛海缓和了语气。
“我只想找出我爸爸的真正死因。”
“你家的事我全知道。可破案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杨涛海声调又高了起来,“你这样做,是违法行为。”
“不要在我面前谈什么违法。”姜云杰冷笑一声,“我问你,张波为什么这么快就被处决了?”
“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小派出所的所长,没有权力决定他的生死。”
“莱市的市长不正是你爸爸吗?”
“你不要扯得太远。我爸爸是我爸爸,我是我。你不要把我们混为一谈。我为人虽然有些粗鲁,但大事和小事,公事和私事还是分得清楚。”
“可人不是你抓的吗?”
“我们抓人得讲究证据。我们在现场采到了两种血型。一种是你母亲的,另一种是凶手的。凶手的血经DNA检测表明与张波的相吻合。”杨涛海说道,“这是张波为什么被判死刑的主要原因。不算他过去犯下的罪行,光故意杀人这一条已足够判他的死罪。我这样解释,你明白了吧?”
“可是,张波绝没有杀害我妈妈的主观意图。”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法律得尊重事实,而不是服从推理。”
“谁都知道,张波之所以能在莱市横行这么久,背后一定有人与他勾结。而且,我探监时,张波那时没有想到他会被判死刑。”
“也许你说得有理,但那又怎样呢?”杨涛海冷冷地说道。
“我想,张波要是知道他会被判为死刑,在临死之前,一定会透露什么信息。”
“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想要我交出张波手里的东西来换取我现在的清白,是吧?”
“没错。”
杨涛海从身上摸出一个很小的木盒子,递给姜云杰,“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姜云杰狠狠地说道,“如果货有假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
杨涛海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举起拳头说道,“哼,告诉你。你们以后再这样的话,当心我派人端了你们的酒楼。”
3
取了样后,许雅琴和吕逸飞马不停蹄去了一次长沙。
毒化检验的结果表明,吕逸飞父亲肝脏内的砷含量比正常死亡者的砷含量高出六百多倍。结论证实了吕逸飞当初的推测。
但骷髅身源鉴定需要用到颅像重合鉴定法。所谓颅像重合鉴定法,在法医学上,主要是根据颅骨的特征性参数与扫描在电脑中的被分析者照片进行对比,如果各项参数完全“重合对应”,则可以判断出颅骨主人的性别、年龄等。因此,要鉴定山洞内的骷髅是不是来自许雅琴的父母,需要提供她父母生前的照片和现场的骨胳。
“如果我们取了骷髅的骨胳,有可能会使原始证据受到损坏,将对公安局的调查和取样带来某些不必要的干扰,影响破案。”吕逸飞分析道,“可不这样做的话,又难以准确地鉴定身源。”
两人商量一番后,骷髅一事决定由许雅琴向公安局报案。
回到莱市,刚坐上停在火车站的小车,就有一辆吉普车驶过来,停在前面。许雅琴正在纳闷时,杨涛海扬着微笑的脸,从驾驶室里钻了出来。
“许画家,近来可好?”杨涛海走到许雅琴旁,同时向许雅琴身后打扮成女儿身的吕文逸望了一眼,“好像你最近很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许雅琴从眼前摘下墨镜,冷笑了一声,“只怕真的需要你帮忙,你会敬而远之。”
“那里那里,能为许画家效劳,是我们警察的光荣。”
许雅琴从驾驶座底下拿出她的一双凉鞋,向杨涛海拍地丢过去。
杨涛海开始不知是什么东西,见有物体向他飞来,慌忙接在手里,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双穿过的女式皮鞋,不觉脸色大变。杨涛海深知许雅琴的用意,因为当地男人被女人骂时,最难听的话就是,“你只配为女人提鞋。”
“许画家,你这是——”杨涛海不想发怒,毕竟他现在的身分和地位不容许他随便这样,更何况许雅琴是有名气的人。
“杨公子,我在公路旁看到了这双鞋,就顺手拾了起来。我给你,不过是要你帮它们找到主人而已。”许雅琴笑了起来。
“呵呵,是是。”杨涛海急忙点了点头,不情愿地将一双鞋放在了自已的车内,“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许雅琴突然心生一计,“我想请你们破一个案,不知你们是否有这个能力?”
许雅琴当然并不指望他去破什么案,不过是用此种办法对付杨涛海。一方面牵制他抓吕逸飞的精力,另一方面想利用杨涛海参与其中,来证实她心中的另一种想法。
“我们理当竭力为你们服务,这是我们当警察的职务。”杨涛海回道。
当许雅琴在派出所里报案备录之后,临出门时,杨涛海用几乎低得听不到的声音对她说道,“许画家,窝藏罪犯同样是犯罪。”
“你是在警告我吗?”许雅琴发出冷笑,“不要以为你披着一身警服,就算是人民警察了。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说罢,许雅琴头也不回走了出来。
立案后不久,杨涛海带人对现场进行了勘查。勘查在是在吕家村村长和治安员的见证下进行。
随后,骷髅的骨胳和许雅琴父母的照片一并送到长沙鉴定。鉴定的结果表明,只有许工程师的照片和其中一个颅骨的参数相吻合,而许雅琴母亲的照片则与两只颅骨的所有参数都相差极大。
进一步的分析发现,许工程师的颅骨的下颌骨正中偏右处至左颞枕部,经左颧骨、左眶骨有一条纵行砍创;右颞骨有一线性骨折;左乳突处有一骨质缺损区;左枕部至左顶部有三条线形骨折;右肩胛部有一条线形骨折创。综合所有损伤情况,颅脑损伤伴失血性休克导致死亡。从而推测死者生前是被人用砍器(如刀类)和钝器致伤后导致死亡。而另一具年轻的颅骨则完好无损。
就是说,许雅琴的母亲是死是活,仍然是谜。
“我有一种预感,你家的事,我家的事,还有姜云杰家的事,可能会有某种关联。在寻求更多的真实信息这件事上,我们和姜云杰有共同点。”吕逸飞分析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云杰和你家有仇,指望他和我们合作恐怕不太现实。”
“如果我们帮他查清事情的真相,他应该不会反对,至于我和他之间的矛盾,我相信随着事情的真相出现一定会得到化解。”
回到住处后,许雅琴提出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这套房子是谁买给我的吗?”
“是——王富财吗?”
许雅琴点了点头。
“那——王富财和你——在继续来往吗?”吕逸飞又问道。
“小时候离开他后,我和他再没有见过面了。虽然如此,但我能感受到他父亲般的温暖。除了经常打电话给我之外,还常常寄钱。”许雅琴回道。
“他在哪里工作你不知道吗?”
“别人问我的时候,我常说他在外地经商。实际上,他就在莱市。他在向阳镇那边投资了一家锡矿。对了,他现在的名字不叫王富财了。”
“叫什么?”吕逸飞的心快要跳了出来。
“汪庆浩。”
原来汪庆浩就是王富财!
“你知道吗,我逃到锡矿时,他不仅不帮助我,反而要害我呢。”吕逸飞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他一直认为他和我妈妈的婚姻是被你父亲愚弄的结果,所以对你父亲非常不满。在我爸爸找到我妈妈之前,他和你父亲吵了非常激烈的一架。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报复心理。”
“可是,他不知道我们结婚了吗?”吕逸飞问道。
“他不知道我是和吕文俊的儿子结婚,到现在我还没告诉他谁是新郎官。你看他有来参加婚礼吗?他连婚礼也不想参加。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呢?毕竟我对他不很了解。”
许雅琴说得合情合理,吕逸飞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就算过去父亲做得不对,为何汪庆浩恨得非要取了他父子性命不可呢?
“你说,他会毒死我爸爸吗?”吕逸飞又问道。
“什么?他毒死你爸爸?你有什么证据?”
到此时,吕逸飞不得不把他心中的疑点以及他所知道的化学常识告诉了许雅琴。
两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去一次锡矿。
大约下午三点,两人驱车到了锡矿。
“雅琴,你——你——怎么来了?”面对许雅琴的突如其来,汪庆浩显得有些慌乱。
“到了你的戏该结束的时候了。”许雅琴冷冷地说道。
“什——什么意思?”汪庆浩结结巴巴地说道。
吕逸飞从头下取下假发,然后从身上取出假胸。
“你——你——你是谁?”汪庆浩面如土色。
“他是我的新婚夫——吕,逸,飞。”许雅琴一字一顿地说着后面三个字。
“这——原来是女婿来了。”汪庆浩皮笑肉不笑,“坐,坐,你们坐,我去泡杯茶。”
“不用了。”吕逸飞将他父亲的法医鉴定报告丢在汪庆浩的面前,“你看看这个。”
“什么意思?我看不懂。”汪庆浩说着,拿出手机就要拨打电话。
“我看你就不要白费心机了,即使你报警,让公安人员把吕逸飞抓去,但是这能抵销你犯下的罪行吗?”许雅琴说道。
“哼。”吕逸飞恨恨地问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但要害死我爸爸,还要害死我?”
“不错,你爸爸是我害死的。因为你爸爸破坏了我的婚姻,我恨他。这些年来,我的婚姻过得很不如意。每当想起这些事,我就恨他,恨他。”汪庆浩如一头受伤的狼,叫了起来。
“可是,吕逸飞有什么错呢?”许雅琴问道。
“我也不想杀害吕逸飞。但是,人一步走错,就会步步走错。”汪庆浩痛哭流涕地说道,“其实,我世上最心爱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冷若非,一个是许雅琴。许雅琴至今没有叫我一声爸爸,十多年来,我一直希望能听到她叫我一声爸爸。但是,我心里一直不安,从不敢要求她叫我一声爸爸,因为十年前,我最心爱的人冷若非,许雅琴的妈妈,被我失手所杀死。”
“什么?”许雅琴震住了,“是你杀死了我妈妈?”
“是的。”汪庆浩泪如泉涌地点了点头,“我把冷若非带出家后,实际上将她关到虎跳峡一个秘密的洞内,不想让她与许工程师再见面。然而,这个地方还是被许工程师找到了。于是,我们之间发生激烈的争吵,在我和许工程师打斗过程中,我失去了理智,操起一把柴刀砍了过去。你妈妈为了许工程师不被受到伤害,挡在他的身前,我一时失手就错杀了她。当时,我杀得眼红了,索性要将许工程师杀了,但是他逃脱了。十年来,我一直在作恶梦,良心不安。这是我始终不敢面对许雅琴的原因。我只想赚钱赚钱,不停地寄钱给她,以此来减轻我心中罪恶。我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把她好好培养成人。”
“如果你有忏悔的话,后来就不会害死我爸爸了。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杀了人,被别人掌握了证据。如果,我被抓了,许雅琴从此成为流落街头的孤儿。所以,后来的人生就不由我安排了——”
“那个人是谁?”
汪庆浩正要说,外面传来一阵声音。大家一看,一辆小车向着这里开来。在离厂房区不远的地方,小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三个人,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杨敬岭。
“快走,吕逸飞。不要让人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许雅琴拉着吕逸飞,沿着旁边的一条下山路飞快地跑进一块菜园,找到一个隐蔽处,躲了起来。
天色渐近傍晚,菜园里一群小白蝶在上空飞舞着。
吕逸飞指着小白蝶说道,“许雅琴,你看,它的前身就是菜青虫。这种穿着青色伪装服,肮脏、龌龊的小动物,白天躲在叶片后面睡懒觉,而夜幕降临之后,急冲冲地爬出来,吞噬着它早就选定的叶片。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有谁见到它吃过白菜的叶片?”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所有这些案件中背后的主角是不是快要出现了。”
许雅琴和吕逸飞回城后不久,就听到了汪庆浩服药自尽的消息。
第十九章 骷髅十三号
1
杨涛海走后,姜云杰打开木盒子。一对精致的木制骷髅分放在两旁两个正方形的孔内,其中一只骷髅上刻着两个字“十三。”
这是什么意思?姜云杰陷入了思索之中。一连几天,没有半点收获。
看到姜云杰茶饭不思,整天着了迷似的在苦苦思索,冰贝贝不禁安慰道,“云杰哥哥,查不到线索就算了。我担心你事情查不出,反倒把身体累垮了。”
“不会的。”姜云杰盯着木盒子说道,“这里面一定有秘密。”
“秘密?”冰贝贝这时才发现,姜云杰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来他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冰贝贝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忽然拍着手惊喜地叫了起来,“云杰哥哥,我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姜云杰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这个秘密是个地点名。两个放骷髅藏书网的口形物,叠起来是一个字:吕,木制的骷髅,从前取一个木,从后取一个娄,合起来正好是个楼字。”
“吕家楼。”姜云杰心里倏然一动,觉得冰贝贝分析的很有道理,不禁用手敲了敲自已的后脑勺,“真笨,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贝贝你太聪明了。”
说着,姜云杰在冰贝贝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我哪是聪明,以前我去过几次吕家村。只要一走出林雪姐姐的家,就可以看到高高立在村子后山坡上的吕家楼,气派堂皇。吕家楼那么显眼,只要到过吕家村,就会对它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我看到你老想不出来,就想到了它。”冰贝贝说道,“可是,这个十三代表什么意思,我就猜不出来了。”
“嗯,有了准确的地点就好办了。至于这个十三是什么意思,我想,到了吕家楼只要仔细观察,一定会找出来。”
“可是,你到吕家楼怎么找?别人问起你来,你怎么向别人解释?”
“这件事当然得偷偷做才行。”姜云杰说道。
“你怎么进得了吕家楼?”
“吕家楼被查封后,拍卖给谁了?”姜云杰问道。
“好像是——”冰贝贝想了一下,说道,“对了,是阿姨买下来的。”
“林雪的妈妈吗?”姜云杰吃了一惊。
“是呵。”冰贝贝点了点头,“她每年要到吕家村住几次,说是图乡下的生活宁静和空气新鲜。记得阿姨说过,吕家刚搬到城里的时候,她早就想买吕家楼了。只是,她一直没听吕家人提起卖楼一事,不好主动开这个口。吕家楼被法院查封后,不久就挂出拍卖一事的公告。吕家楼除了本村的人买之外,其它村子的村民不会到吕家村去买房。而吕家楼的拍卖价格,估计吕家村的村民没有几户能出得起。”
姜云杰想道,吕家楼那么大,不经过仔细的搜索,是很难找得到的。要查到这个所谓的十三,(他现在可以断定有个十三在吕家楼),并非易事。
“云杰哥哥,这件事要找林雪姐姐。”冰贝贝说道。
“不不不。我自已来。”姜云杰急忙表明态度。其实他知道冰贝贝说的正是他心里所想的,可是他又怕和林雪在一起,会伤着贝贝的感情。
“云杰哥哥,这件事由我来说。”冰贝贝说道。
姜云杰刚说个“不”字,冰贝贝一溜烟跑了出去。
冰贝贝直接来到了林雪的家。她在读初中时来过林雪家很多次,所以对去林雪家的路线非常熟悉,骑摩托车从贝逸楼到林雪家只要十多分钟就到了。
林静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冰贝贝按响门铃之后,林静出来开开门。
“姐姐呢?”冰贝贝问道。
“她躲在书房里,不知是在写稿子还是有心事。反正这段时间老躲在里面,和我多说一个字也不肯。”
阿姨还不知道姜云杰和她们之间的事呢。冰贝贝想道。
“阿姨,我——”冰贝贝低着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心把这事说出来,反正她迟早要知道。今天说出来,正好可以看看阿姨是什么反应。妈妈一向与阿姨唱对台戏。就是因为阿姨喜欢姜云杰,她才会对姜云杰表现空前的热情。她们为什么非要为自已的女儿找同一个男人做女朋友呢?难道天底下再没有其它优秀的男人吗?
“什么事?贝贝。”
“云杰哥哥和林雪姐姐分手了。”
“什么?”林静一愣,“为什么?”
“因为——因为——”冰贝贝吞吞吐吐地说道,“云杰哥哥喜欢上了我。”
“喜欢上了你?”林静狐疑的眼光打量着冰贝贝,“姜云杰可是和林雪谈了几年的朋友,怎么会说变就变呢?”
“真的,我没骗你。”冰贝贝加重语气回道。
“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妈妈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把姜云杰骗到了你们手里。”
“阿姨,你别怀疑我妈妈,好不好?这件事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冰贝贝像受了委屈似的回道,“这事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趁云杰哥哥喝酒时勾引了他。云杰哥哥觉得是自已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因而,决定放弃与林雪姐姐的感情。”
“哼,没想到你和你妈一样,是?99lib?一个不要脸的女人。”说着,林静在她的脸上拍地打了一个耳光,然后气急败坏地指在门外说道,“你给我滚。从此以后,你不要叫我阿姨。我要林雪和你们家断绝来往,你也休想踏进我们林家半步。”
冰贝贝捂着火辣辣的脸膛,眼泪夺眶而出。如果不是林雪的母亲,而是别的什么女人,她一定会扑上前去,像疯狗一样撕扯着对方。但是,她现在只能容忍。
冰贝贝刚要离开林家,后面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等一等。”
冰贝贝回头一看,林雪从书房里冲了出来,看样子她听了到外面的动静。
林静扭着头,气哼哼地站在一旁。
“贝贝妹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林雪回道。
冰贝贝含着泪点了点头。
林雪走了上来,大大方方地挽着冰贝贝的手,“贝贝妹妹,我们走吧。”
“林雪,你——”林静在后面气得脸色发紫,“她抢走了你的男朋友,你居然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心里没有受伤吗?”
“妈。”林雪平静地回道,“这几天我反反复复在想这件事。的确,一开始,我就感到这事有些荒谬,甚至有些恨姜云杰。但是,妈,你要知道,云杰哥哥是比我们更不幸的人。如果贝贝妹妹能给他幸福,能让他过上愉快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们应当祝福他们才对。”
“傻孩子,爱情说是能让就可以让得的么?”
“妈妈,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开心幸福才对。如果太过于自私,不为别人着想,这样还能算作爱情吗?”
“可是,贝贝怎么能这样对待你呢?”
“妈,我们不要说这事好了吗?”林雪回道。按她的想法,姜云杰抛却了和她之间的感情,选择了冰贝贝,决不是贪念一时的欲望而做出的不理智行为,一定另有苦衷。
冰贝贝和林雪两人在一家咖啡厅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林雪姐姐,你不恨我吗?”冰贝贝点了两杯咖啡,一盘点心,一碟油炸花生米。
“要说不恨你,那完全是假话。”林雪回道,“不过,恨也只是一段时间罢了。我是林家的独生女儿,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和我相伴,你,阿姨还有灰灰哥哥都是除了妈妈之外我的亲人。毕竟你是妹妹,姐姐再怎么想不通,但不会去抢夺妹妹的幸福。只要你对云杰哥哥好,真心爱他,他真心爱你。我会祝福你们的。”
“谢谢林雪姐。说心里话,我读初中时不怎么喜欢他,而是喜欢吕逸飞那样有风度有气质的儒雅男人。可能最近和他接触多,对他了解就多,加上我现在比以前成熟,思想和认识也与从前不一样,所以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对他产生了好感。我明明知道云杰哥哥是属于你的,可是有时思想就是由不得自已的大脑控制。林雪姐,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贝贝妹妹,人都是自私的。只是自私程度不同而已。感情上的事,很多时候会战胜理智。”
“谢谢林雪姐姐。你真是一个会善解人意会体贴人的好姐姐。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幸福归宿。”冰贝贝真诚地说道,“要是有那么一天,云杰哥哥不喜欢我,想和你重归于好,我绝不会缠着他不放。”
“别说傻话了,男朋友是可以随便互相转让的么?”林雪用手指在冰贝贝脸蛋上掐了一把说道,“贝贝妹妹,我问你,你今天来我家,就是要告诉我妈妈这件事吗?”
“当然不是。”冰贝贝说道。
“那你来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我想求你帮个忙。”
“帮忙?”林雪问道,“帮什么忙?”
“林雪姐,这事只有你才能帮云杰,别人无法帮他的。”冰贝贝摇着林雪的肩膀道,“就当我在求你。妹妹求姐姐帮忙,难道姐姐要忍心拒绝吗?”
“什么事?”林雪看着冰贝贝乞求的眼神,心里不禁微微动了心。
“他要到吕家楼找一样东西。”
“吕家楼找东西?”林雪心里怦然一跳,“他发现了什么吗?”
冰贝贝点了点头,把木制的骷髅一事趴在林雪的耳边说了一遍,“这事只能你一人知道,千万不要告诉阿姨。”
“我看这样吧,这件事我不宜出面。不然叫妈妈知道了,肯定饶不了我。”林雪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在冰贝贝面前晃了晃,“这是吕家楼和我们在吕家村东头院子的所有钥匙。吕家楼买下来后,我们还没去装修,也没在那儿正式住过。所以,你们查完了,觉得辛苦了,就到我们家院子休息。给你们一天的时间,行吗?”
“行。谢谢林雪姐。”
冰贝贝刚要伸手去接钥匙,可是林雪马上把手缩了回去。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希望贝贝妹妹能答应我。”
“说吧,只要我做得到。”
“很简单,姜云杰以后所有的行动你要随时告诉我。”
“这并不难。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以记者的嗅觉觉察到调查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而且随着调查的深入,很有可能涉及到生命危险,作为一个朋友,我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我只想在必要的时候,能给他一些帮助。”接着,林雪脸色严峻的样子,“我在背地里支持他的事,你绝不能告诉姜云杰。”
“林雪姐,我明白了你的苦心。”冰贝贝想了一下说道,“看得出来。林雪姐姐仍然爱着云杰哥哥。”
林雪平静地回道,“我以前答应过姜云惠的请求,帮她好好看着哥哥。”
“姐姐,你放心好啦。好好看着云杰哥哥这件事就尽管交给我好了,我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一定会让他感到幸福,感到温暖,感到亲情,感到——”
“贝贝,你不要误会我,我这样做,不是在爱他,而是要兑现我当初对姜云惠的承诺。”林雪心事重重地说道。其实,她真想说,她不希望姜云杰以后在人生道路上走向一条不归的路。但是,这话可能会对冰贝贝太残忍了些,所以,最后林雪只是作了轻描淡写的解释。
2
两天后,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冰贝贝从贝逸楼调了一部车,和姜云杰一道驱车来到了吕家村。
由于吕家由盛而衰变化过快,吕家村的村民对进入吕家楼的人有一种特别异常的敏感。他们一踏进吕家楼,就会进入无数双眼光的包围之中。
冰贝贝来过几次吕家村,所以村民几乎都认识她,也知道她家和林家之间的关系。所以,冰贝贝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村民们的惊奇,只有她身边的姜云杰,才会吸引着他们的注意。村民射过来的目光令姜云杰感到很不安。他感到像被剥光了衣服似的,赤祼着身子在吕家村里穿过。
冰贝贝觉察到了这一现藏书网象,忙不迭地向着碰面的村民热情地打着招呼,并主动说明姜云杰是她的男朋友,随她去青桥镇办点事,顺便在吕家村住宿一晚。果然,村民们脸上的疑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洋溢着热情和友谊的笑意。
“我们俩到这里来,引起了村里这么大的动静,到时候林雪的母亲问起来,我们该怎么回答她呀?”姜云杰问冰贝贝道。
“这个不用你管,一切会由林雪姐姐出面弄妥。你只要照我刚才说的那样向别人解释你来这儿的目的就行。”
“林雪知道我来这儿吗?”姜云杰问道。
“知道。但我没告诉你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冰贝贝撒了个谎。
姜云杰没再说什么了,因为他相信了冰贝贝所说的话。
当天,天一断黑,两人便开始了寻找十三号的行动。吕家楼一共三层楼,和一个院子。最上层是两间客房和一个存储稻米的小型仓库。
第二层两头是两间睡房,中间为一大厅,配有沙发和电视机等一些电器。
底下一层中间的结构和第二层类似。旁边建了几间小型的房子,分别是杂物间,厨房和浴室,再加一个洗衣房。
上上下下的楼梯设计得又矮又窄。上楼仿佛是钻身通过一条倾斜的隧道,拧亮过道上方的灯泡,可看到墙壁、天花板早已布满灰尘,尽管房屋简单涂了一层乳漆,但某些地方至今可以依稀辨析出烟火熏过后的痕迹。
两人展开了铺地毯似的搜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天花板,墙壁,地上的瓷砖,甚至卫生间的下水道,只剩下掘地三尺的最后一招没使上。这样,来来回回搜寻了两个小时,最后两人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一楼的客厅里沙发椅上。
“云杰哥哥,哪有什么十三号?”冰贝贝全身散了骨架似的躺在上面说道,“我们到现在连十三号是什么意思都没弄清楚。就急急忙忙寻找,这样能找出来吗?”
姜云杰紧锁着眉头,没有立即回答冰贝贝的话,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云杰哥哥,你说十三号会不会是代表什么号码或者某一个数字?”过了一会儿,冰贝贝又说道。
“不管代表数字也好还是数字也好,这个十三号一定表示着一个隐秘的地方。”姜云杰分析道,“我感到张波手里一定掌握着一样什么重要的东西,埋在这个十三号里。”
“会不会是名牌号码?”冰贝贝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注意过,整个吕家楼只有十二条门,而且上面也没有写着号码。”姜云杰说道。
“如果有个什么地下室呢?”冰贝贝又问道。
“怎么会呢?”姜云杰说道,“吕家楼的地下室,张波怎么会知道并藏进来呢?”
“可是,云杰哥,吕家楼也不是张波的。他甚至从来没有进来过吕家楼,他又怎么会把东西藏进吕家楼呢?我们不是盲目在找吗?”
“你说得对。我之前也想过这种问题。不过,吕逸飞出事之后,吕家楼被查封过。在查封的这段时间内,他有没有进来过,谁也不清楚。而且,张波的背后有些什么关系,我们至今是一张白纸。现在我们只要找到十三号,才能知道这一切。”
忽然,姜云杰停下没说了,因为一只硕大的老鼠窜了进来,吱吱地叫着。牠的左脚像受了伤,使得走起路来,整个身子有些倾斜。进来后,受伤的左脚无力地刮擦地面,长长的尾巴如鞭子般不停地挥甩摇摆,在乳白色的瓷砖地板上,显得格外醒目。
令人心惊肉跳的是,老鼠身上的毛皮好像黏满深色的油漆,而毛皮脱落的部份,则暴露出长着烂疮、患有皮肤病的粉红色表皮。
大概老鼠发现了两个不同的异类,狠狠瞪了他一眼,吱溜一声就往冰贝贝底下的沙发下钻,而冰贝贝的左腿垂放在沙发的下沿,脚尖微微翘向地面。姜云杰怕冰贝贝受到惊吓,反射性地从桌上拾起烟灰缸朝老鼠砸去,刚好砸中老鼠的尾部。
老鼠发出一声悲惨的哀嚎,扑倒在地上,上半身拚死挣扎着往前移动。姜云杰走过去一看,老鼠骨盆部位的骨头遽然断裂。
当看到老鼠的模样时,冰贝贝被吓得尖叫了起来。可是不等她的声音发出来,姜云杰迅速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并轻轻地叮咛着她,“不要出声,我不想让别人对今晚我们在吕家楼从事的活动产生任何猜疑。”
随后,姜云杰将老鼠丢入浴室中的浴缸里,并将浴缸上方的水龙头旋到最大。
随着水位升高,老鼠两只前脚不停地胡乱划行。渐渐地老鼠的动作变得缓慢软弱,葡伏在水面有气无力地作着无望的挣扎。当冷水淹没老鼠伸长的鼻子,水面上浮起几串细小的气泡时,老鼠终于完全静止,身体随着微小的涟漪上下浮动,其囓齿口唇无力地微开,而黑亮的双眼则失神地张着。
“你太残忍了,云杰哥。”冰贝贝站在浴缸边,伸长脖子一直观察到老鼠被淹死为止。
“这是一只病鼠。”姜云杰不动声色地说道,“没必要打得牠满屋子都是老鼠的血。”
姜云杰说毕,从厨房里找到一块保鲜塑料布,小心翼翼地包起老鼠的头,提了起来。和刚刚的张牙舞爪不同,老鼠的眼神空洞,红色的舌头外露,瘫软的躯体规律地滴着水,尾巴笔直地垂在空中。
姜云杰将老鼠尸体投进黑色的垃圾袋后,准备将浴缸的水全部放掉。就在这时,他发现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液体。
“这是血迹……?”姜云杰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回想起这只老鼠的毛皮上沾满黑色的黏液。
“好恐怖,这是什么东西呵?”冰贝贝差点又要惊叫了起来,她一接触到姜云杰的眼神,不由将声调降至了最小值。
“老鼠生病肯定是由这种液体引起的。”姜云杰说道,“老鼠钻到了客厅,非但不往外逃,反而往你的脚底下跑,说明牠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力。”
“这种液体是有人故意涂上去的吗?”冰贝贝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可是,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做呢?何况吕家楼多年没人居住了。”姜云杰说道,“是吕家村的村民吗?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对付老鼠的办法一般是放毒鼠强之类的药。”
“难道是老鼠生病时身上流出来的?”
“从身体内流出液体?能流出不带血的液体?”姜云杰反问道。
“照你这么说,老鼠是从某个地方粘上来的?”
“没错。”姜云杰果断道,“我们马上在吕家楼找放这种液体的地方。”
“云杰哥哥,找液体与我们找十三号有什么关系?”冰贝贝问道。
“我也不清楚。”姜云杰回道,“我心里有一种预感,这种液体绝非寻常的东西,一定藏在吕家楼某个秘密的地方。”
“我明白了,通过找到液体,说不定就有可能找到我们要找的十三号。”
姜云杰点了点头。综合老鼠损坏的器官特征和刚才老鼠的行为,姜云杰分析得出,这黏液团很可能是一种毒液,而且是带着麻痹中枢神经的毒液。
老鼠是从哪儿来的呢?在姜云杰进入之前,浴室和厨房的门是关好的,一楼的卧室房门也是锁得紧紧的。其它房间的门也处于紧闭状态。客厅里的摆设简单,家具也不多。
在这种情况下,客厅里不可能会多出一只老鼠!而且,刚才姜云杰根本就没注意到老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又是怎么进入了客厅的。
两人一时怔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到藏着那种液体的地方。
姜云杰又陷入了苦恼的思索之中。
他开始四处寻找可能会出现的线索。老鼠居然没在地板上掉下液体,说明液体是一种极为粘稠的东西,但是只要它的背部刮擦过某些地方,一定会留下一些痕迹。这次,姜云杰特别留意墙角以及天花板,可是都没有发现!
“老鼠一定是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躲在客厅里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那只老鼠身上的黏液看起来还很新鲜,说明粘上去不久。”冰贝贝说道。
“是呵,也可以说明老鼠粘上粘液的地方离这不远。”姜云杰接着说道,“我到院子里找找看。”
说罢,姜云杰拿着微型手电筒,走出了客厅。
姜云杰在院子里继续搜索,凡是可疑的地方必须要搜两至三次,直到他确信没有任何纰漏之处,才转向别的地方。
最后只剩下一口水井,还有位于旁边的一个二十平米的小池塘。池塘设计非常美观,显然是用来作装饰用的景观,外砌一层厚约 5厘米的玻璃砖,像一个巨型鱼缸,里面的水质清澈透明,任何浮游生物都可以清晰可辨。这个小池子自吕家搬进城后,基本上成了废物。遇到天晴,基本上会干得荡然无存。前几天因这里下了几场大雨,所以,池子里仍然残存有足覆盖底部的一层薄薄的水分。忽然,姜云杰的眼珠停住不转了,因为他发现水面飘浮着点点滴滴的那种液体。
小池塘的另一面是一个用高墙围起来的小山丘,里面长满了高大的杉树和枞树。一条弯曲的小路通往一个神秘的地方。一条上了锁的大铁门将吕家楼和小山丘隔断了。
难道说,老鼠是从那里面出来的吗?
“有小铁门的钥匙吗?”姜云杰叫来冰贝贝问道。
“我试试。”冰贝贝把林雪给她的一串钥匙一个一个地试着去开锁,但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小铁门。
“这后面是什么地方?”姜云杰问道。
“我也不知道。”冰贝贝说道,“对了,我问问林雪姐。”
接着,林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林雪的电话。通话完后,冰贝贝把手机又放回口袋,然后对着姜云杰说道,“林雪姐说这里面是吕家的祖先墓地,也是吕家的禁地。没有得到吕家的允许,一般人不准进入这里面。”
“今晚休息吧。”姜云杰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到了晚上十一点,有些失望地说道。今晚,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可是,居然就这样要结束了,让他心有不甘。继续搜下去,显得毫无意义,也容易引起吕家村的村民怀疑。
冰贝贝早盼着姜云杰这一句话了。随着深夜的到来,四周村民慢慢进入梦乡,周围落入一片寂静,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不时袭上她的心头。
2
到了林雪的家,冰贝贝像个女主人似的,忙碌着招待姜云杰。冰贝贝在冰箱里找到一些面条和鸡蛋,从菜园里采摘了几棵青菜,再加以佐料,弄了一顿美味可口的夜宵。吃完后,冰贝贝烧了两桶热水,两人分别洗了个澡。
自从那次醉酒和冰贝贝发生了关系之后,出于愧疚的心理,姜云杰再也没有碰过冰贝贝的肉体。现在,在这种孤男寡女合处一起的地方,姜云杰仍然没有想到要主动和冰贝贝亲热。
冰贝贝忙完一切后,感到身体十分疲倦,含情脉脉地望了一眼姜云杰,进了客房,在房门敞开的情况下,当着姜云杰的面宽衣解带,爬上了床。
冰贝贝雪白的乳房,有那么一阵子刺激了姜云杰的中枢神经。他很想扑上去,尽情发泄一下生理欲望,可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他甚至很奇怪,为什么会有如此一种平静的力量控制住他。
姜云杰走到了客房门前,脚步停住了。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跳出了林雪忧郁神淡的眼光。他明白了,刚才那种平静的力量正是来自于林雪。
姜云杰犹豫了一会,之后猛地折转身,进了林雪的睡房。
姜云杰一头倒向床上,鼻孔用力地在林雪睡过的被子上吸着,仿佛又闻到了林雪那熟悉的体香。
终于,他体内燥动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正当他要关灯睡觉时,他的眼光不经意之间又碰到了书桌角上的两个笔记本。一本封面是蓝色的,一本封面是红色的。他第一次进入这房间时就曾有过强烈的欲望,想了解林雪心灵底里的秘密。
姜云杰轻轻地爬起床,站在书桌边,手慢慢地向着两个笔记本伸去。
打开蓝色笔记本,姜云杰不觉有些失望,里面的内容全部是有关读书心得和一些名著读后感之类的体会,还有对有关电影和电视剧观后的评价,甚至对书中一些历史人物的功过也有自已观点的详尽描述。除此之外,一些体育运动的益处和名画的欣赏知识,也有提到。由此看来,林雪不但爱读书,而且喜欢思考,知识涉猎面非常广泛。
姜云杰接着打开红色笔记本,里面所写的内容正是林雪的内心感情活动。姜云杰一阵激动,开始一篇接着一篇仔细地读了起来。里面的内容几乎包括了林雪所有的情感活动。从她小时候开始一直到读大学毕业,所有的心灵过程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影子。但更多的内容主要描写她和母亲之间的事,有些甚至是非常琐碎的小事,也写得非常清楚。
“——”
“不知为什么,每当我提到爸爸的时候,妈妈总是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而她的脸上明显看不到非常悲伤的表情。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眼?今天恰好又是清明节,别人都上山去为自己的亲人扫墓了,而我和妈妈两人坐在家里忙碌着各自的私事,家里显得异常冷清。看到妈妈平静如常的样子,也不知妈妈心底里到底有没有在想爸爸。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彻底忘了爸爸吗?而我那个爸爸又到底在哪儿呢?妈妈说他发生矿难,埋在了矿井底下,后来再也找不到尸首了。真的是这样吗?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母亲并没有对我说真话,可是,她是我的母亲,我不能不相信。”
“——”
“今天我又做梦了。梦见爸爸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摇着我的手,喊着我的名字。可是,他的面容那么模糊。当我试图要摸他的脸,感觉他的模样时,才发现我的手握住了一样冰凉冰凉的东西。之后,我醒来了。我发现我不知什么时候流泪了。也许是想爸爸的缘故。眼泪正一滴一滴地掉在我的手心上。我抑制不住自已的感情,嘤嘤地哭泣了起来。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我以为吵醒了妈妈,跑过去一看,谁知妈妈竟然没有在床上。妈妈到哪儿去了呢?我心里陡地产生一阵恐慌,把房间里所有的灯打开,满屋子的角落去找妈妈,可就是不见妈妈的踪影。我从来没这样害怕过,一个人蜷缩身子窝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身子不断地颤抖着,再也不敢爬上床去睡觉。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妈妈回来了。我一下子扑进了妈妈的怀抱,哭了起来。妈妈揉着我的头,‘别哭,妈妈有梦游症,刚才走到外面去了。’在妈妈的劝慰下,我止住了哭。那晚,我和妈妈睡在一起,我一直紧紧地抱着她的手,生怕妈妈会从我身边走开。”
“——”
“今天我半夜醒来后,轻手轻脚地地到妈妈的房间去了一次,想看看妈妈是否又发生梦游。当看到妈妈在床上睡得安详而宁静时,我这才放心地又回到自己的房间。自从发生那次梦游之后,我一直担心妈妈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我担心怕妈妈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每当半夜醒来,我就会有意无意去看妈妈一次。几年过去了,妈妈的梦游症似乎再也没有发生过。”
“——”
“妈妈很喜欢云杰哥哥,我也很喜欢他。他与别人家的男孩不一样,有着清雅超脱的气质和一种坚忍不拔的精神。我很感激妈妈,当我第一次将他带到她的面前时,她并不因为姜云杰的寒酸穿着有丝毫的嫌弃,相反待他如亲生儿子般的热情。可是,云杰哥哥有时对我非常热情,有时对我不是很友好。难道一个少女的心他完全看不懂?”
“——”
“没想到,我和姜云杰的感情终于走到了一起。我感到非常的开心和幸福。我愿意每天和他一起快快乐乐的过着生活。只是每当他接到妹妹的来信,脸上的兴奋就会被沉重替代。而且别人一谈到他的家人,他就会闷闷不乐。这样,我的心情也非常不好受,可是我又不能为他分担不幸,只能在背后默默地同情他。我能为他做的就是,尽量不给他刺激,把精力的注意投入到我们的志趣相投的活动中,有时帮着岔开令他敏感的话题。对于减少他心中的痛苦。我知道我这样做的作用微乎其微,但我还是要这样做。只要他感到开心和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尝试。我太爱他了。我不希望他这种阴影笼罩着他的一生,更不希望这种事情将击倒他的人生。我很担心他,有时也担心我们最终会不会真正走到一起?”
看到这里,姜云杰拍地合上了笔记本,他不愿意再看到有关描写林雪和他之间的事。此时,一颗滚烫的眼泪,无声地从他眼内掉了出来。
姜云杰完全没有了睡意。林雪的笔记把他的心搅乱了,就像一阵大风忽然吹过平静的池塘,水面掀起一阵阵波浪。
姜云杰索性走出了院子,月光下的景色十分迷人。突然一个念头浮上他的头脑,何不趁此时再去探查一次吕家楼?
姜云杰再一次进入了吕家楼,此时,吕家村的人基本上入睡了,周围一片万籁俱寂。只有风儿吹着树叶发出轻微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半轮月亮挂在空中,将吕家村周围的一切映照了出来。洒在地面上的月光清冷,使得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显得更加阴暗。哪怕轻轻在地面上走过,脚步发出的响声也是那么清脆响耳。
不可预料的危险会随时扑来。但是,姜云杰并没有胆怯地往回走,而是勇敢地向前一步步地迈进。妈妈的死,爸爸的死,还有妹妹的死,为他撑起了一阵无形的后援。
姜云杰跨进了吕家楼,再次站在了水池的面前,眼睛紧紧地盯住池底。水池旁有一个出水口,向下与一条细小的水沟连通。出水口与池底大约有一厘米的距离。姜云杰明白了,老鼠是从水沟钻到了水池,可是水沟里早已干涸得没有一丝水分。
下了雨后,池底有水而水沟没有水的现象引起了姜云杰的注意。姜云杰蹲下去,细细地寻找着水沟的通路。结果发现水沟在靠近大铁门处下面的一块大石板下消失了。姜云杰踩上石板,没有感觉到异常,然后用力地在上面踩了几脚。咚咚咚,发出的声音令姜云杰起了疑心。显然这不像一个实体发出来的声音。
难道下面是空心?姜云杰想着,用力把石头掀翻了起来,发现下面有个盛满了水的小洞。原来水沟里的水流到了这里。在小洞旁有两条水沟,一条开在地面上,很浅,延伸向外面的空旷之地。另一条开得很深,上面盖了一块石板,不知通往何处。
姜云杰把盖在下面水沟上的石块揭开,不禁惊住了:一条地下通道。
这弹丸般的洞口掩饰得十分巧妙,一般人难以想象。姜云杰毫不犹豫跳下洞内。
姜云杰从身上取出微型电筒,照着地面,一步一步摸索着往前走。刚走不远,发现一个墓穴。但墓穴被拙开,里面没有尸体。旁边有个打翻的瓶子,里面流出来的液体,正好是吕家楼看到的老鼠身上的那种液体。瓶子是从一个高处掉下来,可能老鼠碰着了,正好打翻落在它的身上。
再往前走,硕大的石乳突兀地悬在穹顶,如丰满女性坚挺的酥胸;绕过一道布满水渍的沟槽,眼界顿觉豁然。洞穴面积达两百平方米,穹顶端溶岩如银浪轻漾,中间决无撑柱之石,洞底平整似镜,细腻光滑;沿边缘巡视,十三个齐人高的小岩洞挨成一排,像心腹知已窃窃私语,在阒无人迹的石洞里诉说着千百年来难以阐释的秘密:“叮咚”,“叮咚”。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十三号?
姜云杰带着疑惑继续寻找,在第十三个岩洞的石壁上发现一具风化的骷髅,骷髅旁边有个铜镯子,和妈妈的那只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是上面的字不同,妈妈的那只是个“禄”字,而这只是个“福”字。
姜云杰心里突然跳了一下,莫非这骷髅就是许雅琴失踪的母亲?
骷髅的颅骨上,放置一个手掌大小的塑料包。姜云杰不禁好奇地取下来,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塑料,里面原来是一张黑白像片。尽管包得严严实实,像片还是受了些许潮气,颜色开始乏黄,成像的银粒出现均匀不一的痕迹。照片上为一男一女,赤裸着拥抱在一起。女的拍的有些模糊,男的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这就是张波所暗示的东西么?
姜云杰把像片和铜镯子取出来带在身上,出来时发现这个洞另有一个出处,便顺着钻了出来。洞口掩盖着一片杂草,扒开杂草,眼前一亮,原来又到了地面。姜云杰跳到外面一看,不觉大吃一惊。这里正是吕家的墓地,埋藏着吕逸飞的历代祖先。坟墓修建得非常漂亮,绿树环绕,花草点缀。所有的植物修葺得整整齐齐。这种情况,只有在烈士陵园才能看到。联想到他家破败的墓地,姜云杰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地方,如果像稻草那样能点火的话。
通往墓地的只有两条小路。一条来自吕家楼,被一条铁门阻断了通路。另一条通往林家小院的后院。姜云杰记起来了,林家小院原来就是吕逸飞家的老宅。但现在这条通路也被封死,中间新砌了一堵墙。
姜云杰只得顺着来路退回去,当他回到林家小院时,冰贝贝正睡得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姜云杰醒来时,已到了上午十一点。
3
回到贝逸楼后,姜云杰第一件事就是研究他从吕家楼取来的像片。他从身上取出那张像片,仔细端详着其中的中年男子。浑身上下强健的肌肉,处处散发着一种的原始的爆发力。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抱在他怀里的女人,充满着激情,野性和一种不可抑制的欲望。
这会是谁呢?
这张像片应该有些年代,要么七十年中要么八十年代初。照片中的人现在差不多五十多岁了吧?如果这人仍在世上的话,那么现实生活中的人一定与照片上的像相差甚远,要找出这张像片的人物来源,并非简单对比就可以得出结论。
这个人会不会是一个在今天对张波有着生命影响的人呢?姜云杰这么想着,决心去一次博物馆,那儿藏着十多年前的莱市文物资料。
在一些七十年代初修建南木水库的照片中,其中一张引起了姜云杰的注意。像片上的男子,神态及样子和吕家楼地下藏着的那张照片上的男子是那么的相像。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威震莱市政坛的重量级人物——杨敬岭。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怎么会和他扯上呢?
他至今对杨敬岭保持着一种崇敬,觉得杨敬岭是值得信任的一个好官。杨敬岭是他读高中时印象非常好的一个人,不仅仅他对周围所有的人有一种平易近人的作风,更体现于创造政绩以莱市老百姓的利益为重。在他任期上,不但修建了莱市大桥,莱市通往火车站的道路,而且在他的倡导下,成立了慈善事业基金会,帮助了许多贫困的农家子弟圆了读大学的梦。
姜云杰从身上摸出那张与父亲合影的照片,心里一震,照片背面上的三个字“木,文,山”不正是来自于杨敬岭的名字吗?
姜云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博物馆。
在途经陈艳梅的网吧时,双儿又出现了。双儿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袋,临出门时朝四处张望了几眼。双儿鬼鬼祟祟的样子引起了姜云杰的注意,他不由得跟踪了上去。
双儿从网吧出来之后,拐过两条街道之后,在一家报刊亭买了一份报纸,然后站在一个人流量很大的地方看了起来,眼睛却不时盯在来来往往的车辆上。
这令姜云杰感到很意外。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阅读报纸,而是在等待一个人。
果然,一辆黑色小车悄无声息路过双儿身旁时停了一下,车内一位戴着黑色太阳镜的高大男人拿出一个包。姜云杰注意到了,包的颜色、样式和质地和双儿手中的几乎一模一样。仅仅那么几秒钟,他们的袋子互换了。之后,他们都迅速离开了现场。
双儿接着提着包去了一家商业银行,跟在后面的姜云杰发现,双儿从包内取出的是一沓沓百元大钞。
“双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联想起他家发生矿难以来,双儿几乎从一开始就出现在他的视线内。姜云杰觉得有必要重新对双儿的所作所为进行一番鉴定。
正当他想着双儿的事时,一只大手从他背后搭在了他的肩上。
“云杰老弟,还认识我吗?”
姜云杰回头一看,陆二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你是开车的陆司机。”姜云杰开口道。
“我早就不开车了。”陆二牛说道,“赚了点本钱,改在城里开店了。”
“那你的车呢?”
“别提了,本来报废了,可是有人找到我要买下它。我本以为会赚点便宜,便卖了两万多,没想到这车后来出事了,压死了人。妈的,现在害得我睡觉也睡不好,生怕有人会找上门来。我问过律师,作为肇事车辆注册登记的所有人,造成事故的民事责任应承担相应的连带赔偿责任。虽然还没有人来找我麻烦,但现在的日子过得挺不是滋味。”
“你卖给了谁?”
“张波,就是后来被判了死刑的那个人。不过,跟我交涉买车的人并不是他。”
“是不是张波的手下干的?”
“不是,张波手下那些人我基本都认识。这个人我以前有见过,他在吕文俊矿上下过井。可能他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我在吕文俊矿上拉过几次煤。”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我记得吕文男叫他双儿。”
陆二牛还说了什么,姜云杰没注意听了。
双儿不在银行了,姜云杰再一次来到网吧。
陈艳梅不在,只有双儿一个人跷着二郎腿,坐在陈艳梅的办公室哼着歌曲。
“云杰,你来干什么?”看到姜云杰阴沉着脸走进来,双儿感到情势不太对头。
“你与陈艳梅到底是什么关系?”姜云杰冷冷地问道。
“既然你非要知道不可,我就说实话吧。”双儿眼睛望着旁边,不敢直视姜云杰,“我第一次到陈艳梅家时,她两口子就对我很好,开始我以为是朋友关系,后来我发现,每当我和陈艳梅在一起的时候,她老公就会找借口走开。我精力正当旺盛,见着陈艳梅雪白的大腿在我眼前老是晃动,哪能把握得住?不久,我们就发生了关系。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后来,我才知道,她老公有一次因排一次哑炮发生意外,被一块石头伤着了下身,那玩艺儿的功能就废了。为了不让村子里的人笑话他们,两人想要一个小孩,所以,就千方百计对我好。就这样,我慢慢进入了他们设计好的圈套。”
姜云杰一怔,没想到双儿扯出这么一段历史。
“云杰,在这件事上,我只是被利用者。当作一件被人家利用的生育工具,我心里好受吗?看着她两口子苦苦相求的份上,我的心不得不软了。其实,我真正所爱的人,是你妹妹。我可以对天发誓。”双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你现在仍然和陈艳梅有来往,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姜云杰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
双儿心里一惊,但表面上仍然装作镇静,“自从她老公出事之后,她一直希望我能和她一起生活。我现在的处境很为难,拒绝她吧,我和她生有一个小孩,她会以此为要挟,阻止我和别的女子谈恋爱,同意吧,说实话,我对她确实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所以,我和她之间的事一直在挂着。现在,她一有什么事,总是叫我去办,而我又不好拒绝她。”
“你在撒谎。”姜云杰突然说道。
“云杰,你说什么呢?”双儿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
姜云杰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你杀死了我妈妈。”
“你为什么这样说?”
“报废的车辆是你买的,不是吗?”
“就凭这个?”双儿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的确是我买的。我不过替张波办事而已。难道替别人帮忙也成了罪过?”
姜云杰刚想说什么,发现杨涛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旁站着两位警察。
“你是双儿吧?”杨涛海对着双儿说道。
双儿点了点头,“没错。”
“你被捕了。”杨涛海出示逮捕证,两个警察迅速将他抓住,戴上了手拷。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双儿大叫道。
“根据我们的调查发现,你有杀害姜云杰母亲的嫌疑。”杨涛海说道,“我们有新的证据表明,事发现场有人见到你开过那辆车。而且我们在烧毁后的肇事车残骸内搜到凶手逃离现场时掉落下的几根头发,DNA数据与后来你在理发店留下的头发相吻合。”
“哈哈,杨警官,你在开玩笑吧?这案子早就办好了,凶手也被处决了。”双儿挣狞着说道。
“张波被错杀一事自有上面的处理。”杨涛海挥了挥手,两位警察押着双儿走出了网吧。
“云杰,我说过,我会找到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临走时,杨涛海拍了拍姜云杰的肩膀,“老同学,请你以后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那样你会失去正常判断力的。”
“如果是你爸爸犯了罪呢?”姜云杰问道。
杨涛海一愣,接着说道,“如果我爸爸犯了罪,我一样也要把他送上审判台。”
姜云杰回到贝逸楼,一边喝着酒,一边想着心事。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由小口啜饮,变成大口吞咽。姜云杰的双眼死死地盯住面前的酒杯。酒杯里的酒精已溶入他的血液,化作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丝毫没感受到酒精带来的快意和兴奋,只觉得一种东西在体内迅速窜动,让他感到不快和烦躁。他张开手掌用力地握住酒杯的颈部,狠狠地篡了下去。他想篡碎眼前这种毫无生命力的杯子,以发泄此时在心中无法排解的怨恨。无奈他用多么大的劲,杯子仍然完好无损。杯子静静地立在那儿,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姜云杰一怒之下,拿起酒杯想狠狠地摔烂在地板上。
“云杰哥哥,你怎么啦?”冰贝贝见姜云杰脸色很不好,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姜云杰恢复镇静,举在空中的手慢慢地回落在桌面上。
“你不要喝酒了。看你脸色,你已经醉了。”冰贝贝心疼地在姜云杰身边坐下,扳过姜云杰的身子,双眼发出动情的目光,“云杰哥哥,答应我,无论你做什么,我支持你,也愿意帮助你。但是,你一定要爱护自己的身体,好吗?”
“如果我去杀人,你也会帮助我吗?”姜云杰瞪着血红的眼睛问道。
“云杰哥哥,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去杀人呢?”
“回答我。”
“为什么非要杀人不可呢?抓坏人有公安局——”冰贝贝立即意识到杨涛海就是公安局的警察,他最恨杨涛海了,于是连忙改口道,“还有法院和检察院。”
姜云杰呆呆地望了一会冰贝贝,忽然微微地笑了。
“你笑什么?”
姜云杰重新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手握住杯子的外壁,使劲地篡紧杯子,说道,“你知道,玻璃受到外力时本来很容易碎的,可我这样使劲篡它,杯子为什么不破呢?”
“不知道。”
“因为玻璃杯外面受到四面八方不同方向的外力,外力相等,但方向相反,从而相互抵销。但是,如果只在杯子的某一处用力,效果就不一样了。”
姜云杰说着,将杯口朝桌子的边沿轻轻一敲,杯子哗地破了一个小口。
“云杰哥哥,我懂得你说的道理了。从杯子的局部去用力,由于力不平衡,玻璃杯就很容易碎。”冰贝贝不解地望着姜云杰道,“可是,这与你想的问题有关吗?”
“一个人有地位有权力,他的关系网便会四通八达,有如铁桶般的牢固。如果有人要想动他,这与拿手去篡玻璃杯有什么不同呢?但是,”姜云杰指着杯子的缺口说道,“如果找到这人关系面最脆弱的地方,就很容易对付他了。”
“你这样做会值得吗?这样会葬送你的大好前程,我不要你这样做,我不要你这样做。”冰贝贝摇晃着姜云杰的肩膀,流出了眼泪。
“贝贝。”姜云杰帮冰贝贝揩净眼泪,语气沉重地说道,“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为了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我的妹妹。那天晚上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请你一定原谅我。”
“云杰哥哥,你在说什么呢?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不是。这次我的行动太危险了。我没有其它的选择。”姜云杰握着冰贝贝的手说道,“所以,我走了之后,请你好好照顾阿姨。”
“云杰哥哥,我跟着你走。我帮你复仇。”
“别说傻话了。”姜云杰将手中的照片、铜镯子一一交给冰贝贝,“你把这些东西想法转给吕逸飞和许雅琴姐姐,并把我在吕家楼看到的情况告诉他们。”
说罢,姜云杰不顾冰贝贝的苦苦哀求,大踏步走出了贝逸楼。
第二十章 大结局
1
吕逸飞终于结束了东躲西藏的生活,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莱市任何公共场所露面,因为,公安局撤销了对他发出的追捕令。
吕逸飞坐在书桌前微微闭目,面前摆着一份调查材料。与其说是一份他的煤矿被他人打着合法的的旗号下非法占有的侦查材料,倒不如说是对他差点葬送在井下塌方案件的合理解释。最近,省纪委接到了莱市一份匿名举报信,检举杨敬岭在莱市利用权术大量侵吞私人煤矿的经济,其中就有他开办的煤矿。
在调查杨敬岭的材料中,有关杨敬岭简历中的一个细节引起了吕逸飞的注意。当中提到杨敬岭读初中时,曾与他父亲同在新湖中学一个班级读书。在父亲开矿之前,两人关系密切。但吕文俊开矿之后,两人再也没有了往来。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一切的变化呢?是南木岭矿产分布图吗?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杨敬岭对南木岭矿产图发生了兴趣。
吕逸飞正想着,许雅琴带着冰贝贝和林雪走了进来。
“贝贝,你好。”吕逸飞注意到了冰贝贝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提包。
冰贝贝走到吕逸飞面前,说道,“ 吕老师,我们在吕家楼找到了一个地下墓室。”
“吕家楼地下有墓室?”许雅琴吃了一惊。
“是的,地下墓室是我家在清朝当小官的一个祖先死后修建的。他死后,我的家族一度不兴旺。爷爷认为那个地方的风水有问题,所以,将墓室迁到了后山。”吕逸飞解释道。
冰贝贝打开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只发表面发黑的铜镯子递给许雅琴,说道,“这是云杰哥哥在地下墓室里从一具骷髅边捡到的。”
“这正是我妈妈的东西。”许雅琴睹物思人,眼睛泛红道,“原来我妈妈被人杀害在吕家楼下面。”
“许姐姐,云杰哥哥说他妈妈也有一个这样的铜镯子,但上面的字不一样,是个‘禄’字,和这只是配对的。他说,凭这一点可以断定你妈妈和他妈妈是亲姐妹。铜镯子很可能是大人为她们出生时留下的吉详物。”
“难怪从我第一眼看到姜云杰的母亲,就觉得他母亲和我母亲长得很像。这就是我后来为什么把他母亲画出来的原因。那具骷髅可以肯定是我妈妈了。”
吕逸飞明白了,吕家楼闹鬼,与许雅琴的母亲有关,而不是与许雅琴有关。那个地方原来是一块茶树林,由于种植的茶质不好,父亲就有了在那儿兴建吕家楼的想法。那么,吕家楼被建之前,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呢?
当冰贝贝拿出那张像片时,吕逸飞一眼认出像片上的男人是杨敬岭。
“从照片的成像技术和污损程度来看,应该是很久的年代了。八十年代后,几乎都是彩色照相机。黑白的照机机只有照相馆才有。”许雅琴接过像片,发现女子的像片被人处理过,五官基本上已难以辨认,不禁喃喃自语,“这女人会是谁呢?”
“应该是杨敬岭结婚前拍的。”吕逸飞分析道,“杨敬岭在结婚之前,因长得英俊漂亮常受到一些年轻女子的爱慕。自从他结识前任市长的女儿就是他现在的老婆廖美丽后,几乎不再和任何女人有除工作以外的来往。据我所知,他曾在岳父大人面前许下重誓,婚后决不沾染任何其它女人。而且,他岳父警告过他,一但发现他有对不起自己女儿的事,就一定要废了他的政治前途,让他成为一个永世种田作土的农民。他岳父这样做,是怕杨敬岭变心,因为他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且长得很一般。可以说,杨敬岭后来利用婚姻做投机,在政治上获得了巨大成功。”
“有一个女人例外,一直和杨敬岭保持一种密切的来往。”许雅琴说着,看了一眼林雪。
“你指的是林雪的母亲?林雪的母亲领导办慈善事业,他是她最得力的支持者。两个人只有公事上的公开往来,并没有私底下会面的新闻。可以说,没有杨敬岭的支持,林静不可能取得那么大的成绩。关于这点,似乎无可指责。”吕逸飞说道。
“许雅琴,你怀疑我母亲吗?”林雪的脸刷地红了。
“不是这个意思。林雪,你误会了。”许雅琴解释道,“根据女人的直觉,我认为杨敬岭和你母亲有着不同一般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应当在慈善会建立之前就有了。”
林雪没再说什么,一把抢过许雅琴手中的那张照片,转身跑了出去。
从许雅琴房间里出来后,林雪心里有种不安的念头。母亲二十多年含辛茹苦地把她拉扯大,浪费了青春和美好的时光,可她却对母亲的行为很不理解。她不谈过去的事,也从不主动提及她的父亲。爸爸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一但涉及到这些话题,林静要么缄默不语,要么将话题转移到其它方面。显然,母亲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掩盖着什么。这种想掩盖的东西绝不是妈妈的伤心,而很可能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今天,吕逸飞的话,又戳到了她心中的敏感中心,她决心要问清这一切。
林静在家忙碌着家务。她的外表平和慈详,犹如海水跨过波澜壮阔之后,复归成一种给人无法想象的平静。
“妈。”林雪走过去,抢过林静手里的拖把,“你歇会儿吧,让我来。”
林静没有拒绝,顺从地把拖把让给了林雪,然后坐在沙发上。
“林雪,你刚才到哪去了?”林静开口问道。
“杨涛海向我求婚了。”林雪头也不抬地回道。
“然后呢?”
“我答应了呗。”林雪仍然不动声色地答道。
“什么?”林静几乎大惊失色,慌地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林雪跟前,“你说的可是真的?”
“妈,你怎么啦?婚姻又不是儿戏,谁敢拿这个开玩笑。”
“不行,你不能和他结婚。”
“为什么?”林雪停下手里的拖把,“杨涛海也是大学生呀,又是派出所的所长,爸爸又是市长,家里——”
林雪话没有说完,拍地林静一记耳光打在林雪的脸上。
林雪惊住了,妈妈居然打她!从小到大,妈妈没有动她一个小指头,但今天居然打她了!
“妈,你——”林雪捂住火辣辣疼的脸,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林静的手在不停地发抖,突然抱着林雪哭了起来,“女儿,我求求你,你不要答应这门婚事。”
“可是,女儿想明白其中的原因。”面对着林静的求饶,越加激起了林雪心底里的好奇,于是,她咬紧牙关说道,“要不然,我坚决不答应你。”
林静瘫坐在沙发上,显得有气无力,脸色变得非常苍白,身子在不断地发生颤抖。
“我说,我说。”林静哽咽地回道,“你是杨敬岭的女儿,杨涛海和你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什么?”林雪听得震惊了,“你不是说爸爸在我出生前就死在矿井里面吗?”
“那是————那是——我骗你的。”林静的泪水不断地流了出来。
“是真的吗?”林雪扑在林静的怀里,头微微仰起。
林静点了点头,“杨敬岭在新湖乡工作时,我正读高中。那时涉世不深的我,平常喜欢看爱情故事,和杨敬岭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他彬彬有礼的风度。我们暗地里谈了两年,他一直许诺我,要帮我转为一个干部。我相信了他,天真地将他的话信以为真。直到他当上乡长,要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时,我才如梦初醒。可是,他后来有一次找到我,说是那女人看上了他,他是被逼的。如果不答应那门婚事,他可能会被开除回去种田。那时,只凭生活腐化这一条,就可以开除公职。为了政治上的前途,他答应了那门婚事。而且,他答应我,他一定会解除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和我结婚,要我耐心等待他几年。我当时太傻了,居然相信了他的话。在他宣布和那个女人结婚时,我发现怀孕了。”
难怪杨涛海说看着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一直想和她交朋友,难道这是血缘作用的缘故吗?
林雪颤抖着手,双手把照片放在林静的面前,“请问妈妈,这像片上的女子是你吗?”
“你——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林静一惊,急忙要从林雪手上抢像片。
“先告诉我,是不是你?”林雪把照片藏在身后。
林静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林雪抬头一看,林虹手牵着冰贝贝走了进来。
“林虹,你终于来了。”林静站起来对着林虹说道。
“是的,我想,我们姐妹见面的时机到了。”
“你赢了,姐姐。”林静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伤感说道。
“想当初你被杨敬岭抛弃后,又从我手里抢走姜田坤。可是,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林虹嘲笑道。
99lib?“你让贝贝勾引姜云杰,是为了报复我吗?”林静说道。
“没错,我要让你女儿尝尝我当年所尝过的滋味。”
“我和姜田坤的事,不管你怎样说我,我都可以接受,但你却不能这样说姜田坤。”林静平静地说道。
“你到现在还忘不了他?”林虹冷笑道,“难怪你非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姜云杰不可,原来旧情未泯。”
“本来我不想再提起这事,但为了消除你我之间的某些误会和澄清姜田坤身上的不实,我还是说出来为好。”林静叹了口气道,“由于杨敬岭始终要我不要对外暴露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和他的关系对家里人也隐瞒了,因为我太爱他了,他的话当时对我就是一道圣旨。当我得知杨敬岭结婚的消息后,可想而知,这消息对我打击有多大。我被父母赶出家门之后,到了新湖乡,想找杨敬岭。可是,杨敬岭再也不肯出来见我一面,我心一横,便跳河自尽,恰好遇到过桥的姜田坤。他跳下河把我救了出来。我当时怀了孕,又患了重感冒。为了照顾我的小孩和给我治病,姜田坤不顾别人的议论,在我身边守护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我生下了小孩,姜田坤听了我的身世之后,非常同情,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到外地投靠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尽管我后来喜欢上了他,但他却不为我所动。他说他有了心上人。当时,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心上人是谁。这事一直到矿难发生前两天,他找到我,跟我讲述了他和你之间的故事,他说对不住你。”
“你骗人。就算我当时听信了社会上的谣言,一气之下提出和他分手,他为什么不作任何解释,就离开了原来的村庄,到南山村找了一个女人结婚?”
“冷灶灶是南山村人吗?她不是和我们一个村庄的吗?”林静反问道。
“就算是冷灶灶不是南山村人,但这能改变姜田坤变心的事实吗?”
“你知道冷灶灶为何住在南山村吗?”
“还不是为了能和姜田坤生活在一起。”
“你错了,事情根本不是这样。”林静说道,“冷灿灿被人抱走之后,冷灶灶在家过得也不幸福,原因在于她父亲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两岁时,她被狠心的父亲送给别人家做女儿。说是送,实质上是卖。因为那户人家出了一千块钱。那户人家收养冷灶灶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做他家的女儿,而是为他家的聋哑儿子做未来的媳妇。冷灶灶长大后,在她的养父母要为她圆洞房的那一晚,逃婚出走,躲到了偏僻的南山村。到南山村后,意外地听到一个消息,新湖乡有个民办老师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冷灶灶想去看看是不是小时候和她分开的同胞姐姐,主意打定后就下了山。当有人告诉她,在吕家的茶树林里有人见到过那个和她长得相像的女人。她便找了过去。不幸的是,她在茶树林里见着了她姐姐被人杀害的尸体。可能精神上受了刺激,冷灶灶脱光衣服在茶树林里一边大喊一边跑。吕文俊上山摘茶时碰着了这一情形,见她可怜,找来在乡煤矿上班的朋友姜田坤,把冷若非的尸体拖到下面的墓室。冷灶灶被姜田坤带走治疗。姜田坤辞掉了煤矿的工作,专心照顾冷灶灶。后来,冷灶灶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了解了冷灶灶的身世之后,姜田坤就和她结了婚。那以后,姜云杰就不允许任何人提到她的同胞姐姐这一事。姜田坤是一个有良心的男人,他不跟你结婚,选择了冷灶灶,不是因为对你变心,而是他后来不想冷灶灶再发生意外。这就是他不愿见你,也不愿向你作任何解释的理由。”
听完林静的一番话,林虹激动得一把抱住了林静,“妹妹,姐姐错怪了你。可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当时,在父母眼内,我是个不要脸的浪女。有家不敢进,我怎么告诉你?怪只怪我们的命都不好。”
“妹妹,当初爸爸妈妈生气把你赶出了家门,你为什么后来不再回家了呢?其实他们心里也不好受,一直在后悔这件事,而我却一直不肯原谅你。”
“姐姐,过去的事就算了。”林静帮林虹揩揩眼角上的泪水,“你后来嫁到南山村,是因为姜田坤的缘故吗?”
林虹点了点头,“可是,他再不肯见我了。”
看到林静和林虹两人言归于好,冰贝贝和林雪也感到非常高兴。十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至此,她们明白了,双方的母亲为什么对姜云杰那么疼爱,一个是报恩,一个是因为旧情未泯。
“发生这么大的事。吕家村的人难道没有其它人知道吗?”
“吕家村是后来新建的。新湖乡要在离这不远的一个地方建一个乡煤矿。因为建一个大煤坪要占用一个村的地基,便出了一笔钱,让那个村的村民迁移到了这里。现在的吕家村所处的位置,原来是一块地势较低的冲积带。”
“这么说来,矿难之后,冷灶灶到吕家楼找吕文男拿赔偿款之后,认出了吕家楼是原来她姐姐被杀害的茶树林,她丈夫对她的打击加上触景生情刺激了她的神经,她的旧病复发了。”
“应该是这样的。”
“当时为什么不报案呢?”
“报了,但是查不出来。后来,吕文俊和姜田坤暗地里调查了此事。”
“难道他们两家发生的事与此事有关?”林虹问道。
林静没有回答,而是问冰贝贝道,“姜云杰在哪?”
“他——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冰贝贝红着脸,“我只听他说,他要对他家发生的事作一个了结。我想阻止他,可是我根本就阻止不了他。”
“糟了,姜云杰一定找什么人去了。可怜的孩子,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林虹忧心如焚的样子。
林静对林雪说了句,“我出去有点事,你在家招待一下客人。”随后走了出去。
2
从贝逸楼出来后,姜云杰径直来到了南山村。在父母和妹妹的坟前一一跪拜之后,顺着往东的路,一直走到了吕家村。趁着夜色,潜入了林家小院。他已猜出像片中女子是林静了,所以,在将钥匙归还林雪之前,他悄悄配了房间的钥匙。
姜云杰仔细搜索了林静的房间。在床的后面有一幅巨大的画。姜云杰走过去,用力一推,画面被推开。后面出现一个乱糟糟的小院,空间小得几乎回不过身来,门口的过道里堆满了木柴和几个不知道装什么的纸箱子,横七竖八的旧农具斜挂在两边墙上。石头砖墙的土泥灰很厚,墙角显露出被水浸泡后粉状班驳的样子。
左边有一个折叠小型铁床架,床架下有只皮箱,里面装着一床棉絮还有一些衣物。扒开里面的东西,发现了妈妈矿难时出去穿过的那套衣服。
难道这几年妈妈住在这里面?如果是这样,林静阿姨一开始就在对他撒谎!
妈妈没有疯吗?
打开后面的铁门,有一条早已荒芜的小路通向吕家的坟地。
忽然,吕家楼那边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谁来吕家楼了?莫非是林静?想着,姜云杰决定顺着地下古墓的道路,潜入到吕家楼内部看个究竟。
进了吕家楼之后,姜云杰悄悄躲在小池塘的后面,双眼紧紧盯着吕家楼的院子,注视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大铁门响动了,林静走了进来。进了院子之后,林静没有上楼,而是走到院子中央的某一处停下脚步,雕塑般地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姜云杰正奇怪为什么只有林静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汽车进村的响动。不一会儿,大铁门走进来了另一个人,脸上戴着黑色宽边眼镜,头上压着一只能盖住半脸的鸭舌帽。神态很像与双儿换包的那个人。那个人走进来后,取下眼镜,姜云杰看清楚了,正是他想要找的人——杨敬岭。
姜云杰的心跳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到这里来吗?”林静开口了。
“知道。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还记得你当时对我说些什么?”
“我爱你。永远永远爱你,海枯石烂心不变。”
“你还有心吗?”林静冷笑着。
“我对你的心依然不变。静,你想想看,你一个电话,我就来这里与你会面,这说明了什么?以我今天的地位和权力,还担心没有漂亮的年轻女人和我上床吗?更何况你不再是当年青春迷人的少女了。”
“可是,你最终违背了你的爱情誓言。”
“不,静。我始终没有忘记我们之间刻骨铭心的爱。二十多年来,我在心灵淤泥中挣扎,我的脑海飘浮着你的身影,我的灵魂深处刻录着你少女的纯情。我盼望着有一天,爱情的阳光会重新照射到我们的身上。”
“爱情的阳光只怕降临不到了你的头上。”林静平静地说道,“我已经向省纪委举报了你,举报你过去犯下的种种罪恶。”
“静,你在说谎。你不会的!”杨敬岭眼神流露出一种悲哀。
“这是阻止你继续作恶下去的最好办法,不是吗?”
“静,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是爱你的。”
“请你不要再提到爱这个字。从你嘴里吐出来,我怕沾污了它的神圣。”
“我说的是真心的。”
“包括杀人吗?”
“我没有要故意杀他们,一切是他们自找的。”杨敬岭从身上掏出两本护照和机票,“看,这是我们出国的护照和机票。只要我们到了国外,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你以为我还爱你吗?”
“我知道你在恨我。这些年来,你接近我,和我继续来往,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我。但是,我不怪你。我想,我终究有一天会让你明白,我对你是真心的。”
“你双手沾满了那么多人的鲜血,居然还在梦想着你的爱情和幸福?你从没想过你要为这一切赎罪吗?”
“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要摆脱我岳父的阴影,我要挣脱我妻子加在我心头上的锁链。但是,得罪了他们,我会变得一无所有。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会永远失去你。这二十几年来的生活中,我无时不在想念着你,想着我们在一起快乐生活的开心样子。可是,为了对付那个恶心腐朽的老头子,为了对付那个抢走我和你爱情的女人,我需要钱,需要钱,知道吗?我需要钱构筑我足以对付他们的强大势力。”
“为了钱,你就可以杀害那么多人的生命吗?”
“我说过,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
“敬岭,看着我。”林静的口气忽然变得柔和而温软,双眼发出过去少女才有的光泽,“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呢?”
“因为我太爱你了。”
“或许是因为太爱我的缘故,才使你的双眼蒙上阴影,以致走了一条邪路。”林静说道,走过去,轻轻地吻了一下杨敬岭,“今天,我很想听到你一些真心话,你能做到吗?”
“为了你,我愿意。”
“那么,苍天在上,你就把过去的罪恶统统说出来吧。”
杨敬岭低垂着头,缓缓地说道,“从我杀死许工程师那天起,我就走上一条不归之路。不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为了飞黄腾达,更主要的,是为了掩盖当初的罪行而不得不继续犯罪。”
“你为什么要杀死许工程师呢?”
“吕文俊一次和我在一起,喝醉了酒,透露了许工程师藏有一张能让人发大财的矿产图。那时,正是我和你热恋的时候。廖美丽刚刚开始介入我们之间。我想,如果我有了钱,我可以不在官场混了。就这样我对南木岭矿产分布图发生了兴趣。当我打听到许工程师在寻找冷若非时,便答应帮他寻找到冷若非,但条件是以交出他的南木岭矿产图为代价。没想到,他不但断然拒绝了我的要求,反而认为是我和王富财合谋将冷若非藏了起来,借此想得到他的图。所以,他撞见我和你在山上约会的情景后,便用相机拍下了当时的情景。扬言如果我不交出冷若非,就把照片公布出来,向上面举报我的丑事。我奋起力争,和他扭打了起来。恼怒之下,就用刀捅死了他。遗憾的是,他身上没有找到那张照片,也没有找到那张南木岭矿产分布图。”
“冷若非也是你杀死的吗?”
“不是。王富财喜欢冷若非,恨死了许工程师。他把冷若非藏在吕家一个地下墓室里。王富财找到地点之后,在一次争吵中,王富财举刀刺向许工程师时,错杀了冷若非。我目睹了这一切。这也是许工程师后来为什么把我当作王富财藏匿冷若非的共犯的主要原因。当吕文俊向我提出他想要开矿时,我开始怀疑许工程师把图交给了吕文俊。”
“难道说,吕文俊被毒死是你策划的吗?”
“可以这么说。为了得到南木岭矿产图,我通过王富财,在许雅琴身边安插了一个老太婆,以随时监督她的行动。老太婆的儿子帮我把许工程师的尸体搬到山洞内藏匿了起来,后来怕他泄露事件,一并将他杀死在山洞内。所以,山洞内当时留下了两具尸体。山洞的秘密只有我和吕文俊两人知道,最早是他发现的。有一次,吕文俊进了山洞,发现山洞内的尸体,并向派出所报了案。当时派出所的所长是我的一位亲密知已,就把这事压了下来。我当上了市长,他也就成为了公安局长。吕文俊开矿成功时,我想他一定得到了那张图。因此私下和他会晤过几次,没想到,他因此而怀疑是我杀死了许工程师和冷若非两人。后来,我们发生了争吵。他没有我的证据,也不敢对我怎样。可恨的是,他联合姜田坤一起,暗中进行调查。我怕事情有朝一日暴露,决心要除掉他们。为了对付他们,我利用了两个人。
“一个是王富财。王富财因错杀冷若非而对许雅琴产生赎罪心理,一心想把她培育成人。后来,我在升迁的过程中,利用权力把王富财培养成了一个农民企业家,同时也把他培养成我对付吕文俊的一个工具。我要他抛弃前嫌,主动和吕文俊和好,并在吕文俊开矿时给他一笔无偿的资金资助,取得他的好感,使他丧失对王富财的警惕性。在如何杀他时,我查了很多资料,最后才想到尝试用锡矿渣浇水产生砷化氢毒气这一招杀他,居然成功了。当然杀他的另一个目的,也是顺便为了得到南木岭矿产图。”
“另一个人是谁呢?”
“可能你们做梦也没想到,就是那个四处飘荡的双儿。”杨敬岭说道,“双儿要害的是另外一个矿工,他和那个矿工的妻子陈艳梅有奸情。为了达到合法夫妻的目的,两人早就有了要除掉陈艳梅老公的念头。陈艳梅的老公和姜田坤都在吕文俊的矿上下井。杀死姜田坤,只是让他顺手牵羊多添一条人命罢了。对于凶手来说,害一条人命与害两条人命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他们杀死了姜田坤,从我这儿得到的好处,能让他们过上一辈子富足的生活。对付他们,我不过利用了人性中一个共同的‘贪’字罢了。”
“你怎么认识双儿的呢?”
“很简单,通过张波,把他发展成了一个心腹。他不过和王富财一样,由于命案在身,不得不听从于我的摆布罢了。要不然,他们就会被关进牢房,走上刑台,从此终结他们的所谓幸福生活。”
“那么,你又是如何与张波扯上关系的呢?”
“这事得从张波说起。张波有一次赌钱赌输了,和别人发生了打架,被派出所的人抓住关了一个晚上。我见他为人很讲义气,要所长将他放了出来。从那以后,我的事只要私底下一句话,他就会悄悄办好。当然,他犯的事,只要不过分,我就会叫所长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吕文男和冰铁锋被害是你干的吗?”
“算是吧。当吕逸飞从山洞内得到了南木山矿产分布图,我才知道,当年吕文俊早就从许工程师手里拿着了矿产分布图。可以想象,吕逸飞进山洞时,一定会发现那对尸体,现在应该叫两具骷髅才对。那是我费了很大心血,才将许工程师转移到那儿的。除掉他,一方面是后来我努力了那么多年,得不到那张图,另一方面我想利用手中的权力,把他的资产吞为已有。一但有了足够的钱,我就会和你远走高飞,不再留在这种地方。至于冰铁锋,井下婚礼一事是我授意他办的,许诺事成后,吕逸飞的煤矿归他所有。只怪他知道的太多,留下他必将后患无穷。一不做二不休,就将他一起打发。吕逸飞活着逃出矿井,是我一生当中最大的失败之作。使得我为整他动用了许多政治资源。”
“有一点,你说错了。许工程师当年并没有直接交给吕文俊矿产图,而是一张埋藏矿产图的地点图。吕文俊意识到了他身上随时会发生危险,把埋藏地点的图一分为二,一半藏于山中,一半藏于姜田坤身上。在他上锡矿之前,他把图的秘密告诉了我,希望这张图不要落到你手上。矿难发生后,姜田坤的妻子冷灶灶因为到了她姐姐被杀的地点,触景生情而产生一时精神失常。跑到青桥镇那边后,我找到了她,带她到外地的精神病医院治好了病,后来悄悄地把她带了回来,隐藏于我在吕家村的小院子,并想方设法,要她装鬼,让吕逸飞得到山上那张半图。吕逸飞能得到姜田坤那张半图,我想,这可能纯属意外。这样,吕逸飞才算真正得到了那张矿产分布图。”
“静,后来你暗地里一直在阻止我得到那张图吗?”
“没错。”
“帮助吕逸飞顺利开矿也是你在背后支持吗?”
“我不过是利用你给我的一些人脉关系,帮他办了一些相关手续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样?”
“只有我出面,你才不会干涉。”
“我明白了,从一开始,你表示愿意做我的情人,原来都是为了利用我,对付我。没想到,我对你那么信任,帮助你在吕家村安家,指望你来一起和我对付吕文俊,最终,还是你背叛了我的感情。”
“我这样做,开始是为了想报复你。后来,我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止你去害更多的人。”林静流着眼泪道,“我想错了,对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还抱着有着忏悔,良心发现的一天,而应该是早点想办法结束这一切,以致于我最后,让冷灶灶赔了一条性命。你为什么要杀死她呢?”
“不知冷灶灶是从哪儿弄到了那张我们当年偷情的照片,并把那张照片给了张波。所以,后来的结果是她和张波的必然下场。难道说,她和张波的死,你逃得脱干系吗?”
“没错,照片是我从吕文俊手里拿到的。而吕文俊手里的照片是当年许工程师给他的。为了阻止你吞并吕逸飞家的财产,想把照片和你作交换条件。我不想照片落到别人的手里对我产生伤害,便把照片中我的头像弄坏,让别人认不出是谁。交给张波,是指望张波作中间人和你谈判。张波早和你有来往,这是我的失策。我只以为,张波会按江湖规矩办事。没想到,你玩了一箭双雕的手法,将张波和冷灶灶都解决了。是不是张波也掌握了一些他不应当掌握的内情?”
“嗯。这一切归功于双儿。”
“你为什么要这样呵,一而再,再而生,伤害这么多人的生命?”
“开始,我的确想得到那张南木岭矿产分布图。但后来,我发现,一但一个人掌握了实权,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非常容易,这样,我更害怕的是我过去犯下的罪行被暴露。实质上,南木山矿产图与我后来掌握的权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权力的丧失,才是真正最可怕的东西。所以,我一直要双儿密切注视姜田坤的儿女,只要他们愿意读书,出去打工,好好生活,一切将会风平浪静。说不定我还会暗中帮助他们。但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想象。或许这也是天意。那张照片是致命的,它的拍摄主人就是我亲手杀害的。我不能让它落到任何人手里。遗憾的是,张波这家伙,到临死也没有说出那张照片的下落。我害怕变成阶下囚,这就是我一二再再二三继续犯罪的动机。”
一切再明白不过了。
“杨敬岭,你好可恶。”埋伏在水池后的姜云杰突然大叫着跳了出来。
“哼,你想找死吗?”杨敬岭突然拔出一支手枪,对准姜云杰的脑袋。
“住手。”从铁门外冲进一个人影,姜云杰一看,是林雪来了。
“你想替姜云杰死吗?那我就成全你。”杨敬岭将枪口对准了林雪。
“敬岭,不要。”林静说着,要扑过去,可是来不及了。
拍地一声枪响,林雪倒了下去,胸膛上涌出一股鲜血。
“她是你女儿。”林静发出一声大哭,悲痛地揪住杨敬岭的胸口,“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什么?”杨敬岭的手颤抖着,枪从他手上掉了下来,脸色苍白。
“我本应当早要阻止这一切。一心只想着你赎罪。只要你改过自新,我一定会让林雪认你做爸爸。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也是罪人。” 林静嚎啕大哭着。
“女儿,女儿。”杨敬岭摇着躺在地上的林雪,哭道,“我要送你去医院,去最好的医院。”
“我不是你女儿。”林雪费尽平生力气吐出这个字后,微笑着望了一眼呆呆站立一旁的姜云杰,接着头一歪,永远地睡了过去。
“林雪。”姜云杰哀号一声,一把推开跪在一旁的杨敬岭,抱起林雪,向着铁门外走去。
铁门外,来了一行人。冰贝贝,林虹,吕逸飞,许雅琴,杨涛海及杨涛海带着的几个警察。
杨涛海拿着一副手铐,慢慢地平静地向着杨敬岭走去。
杨敬岭绝望地望了一眼正在悲痛欲绝的林静一眼,忽然从地上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怦地又是一声枪响。
杨涛海走上去,许久许久,怔在那儿没有动。一张逮捕证,从他手指间滑落下来,被风一吹,飘向远处的草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