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寒骨幽梦》
第一章
两个美人遇到一起,
一样赤裸,一样娇艳,
脚下的土地也在沉醉;
软语浅笑,
弥漫阳光般的灿烂。
飞散,盘旋,再聚合,
将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遮掩,遮掩。
——鲁伯特·布鲁克《两个丽人》
一封邮件滑出信箱,掉落在地板上,莉迪娅·布鲁克听到声响,握着茶杯的双手颤了一下。此时,她正坐在吃早饭的地方,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多时。
透过屋子一端的法式大门,三月的阳光照耀整个园子,莉迪娅看见几只苍头雀正在黄澄澄的连翘花丛下啄食着什么。她脑子里试图把眼前的场景用文字描摹出来。
这是她的老习惯了,见到什么都要想一想用什么句式、音步和韵律表达才好,几乎跟呼吸一样发乎自然。她阖上双眼,脸朝着阳光微微扬着。
她的丈夫摩根得了一小笔遗产,于是,他们添置了这间坐落在后院一角的小屋。样式清爽,材料是清一色的玻璃和浅色木头。
她站起身来,束紧身上的睡袍,朝房子前面走去,蹲下身捡起那封信,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信封上的邮戳。
她打开信纸,上面的字跃人她的眼帘:有关莉迪娅·洛夫莱斯·阿什比和摩根·加布里埃尔·阿什比的婚姻事宜……她在那些深奥的法律术语中瞥见:最后裁决……兹于今日批准离婚申请……
信纸瞬间滑落。
尽管她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现实来临的时候,她还是接受不了它的残酷。
她来到二楼,踉踉跄跄走向浴室,将浴室的门锁好,全身颤抖着往浴缸中放水。血一般柔软温润的水,正好适合她此时的某种心情。
她知道这事儿迟早会发生,她甚至以为自己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她才蓦然发觉自己难过极了,发现她的勇气只是一副虚架子——这具空壳就像飘荡在池塘水面上的小浮萍,不堪负重。
踏进浴缸,她将身子埋到水里,阿佛洛狄忒(Aphrotite)又回到她的出生地。她手里捏着一把剃须刀……
维多利亚·麦勒兰双手抬离键盘,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了水从她的皮肤上滑过,分明意识到了那把剃须刀带来的寒意和恐惧。可毕竟她只是个传记作家,不是小说家,这辈子还从没有过这样的写作体验。
她打了一个冷战,忽然意识到自己浑身刺骨的寒冷。
已经是午夜了。
小小的屋子里举目都是有关莉迪娅·布鲁克生平的零碎材料。她似乎是传记作家可遇而不可求的写作对象,好像专门是为维多量身定做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在所工作学校的英语系更加声名赫赫。莉迪娅是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但在她充满难言之隐的纷扰人生里,她一次又一次的企图自杀更令她声名大噪。凹世纪60年代末,她曾在浴室自杀未遂,事过20多年,却在完成一生最好的作品之后,因服用过量的心脏病药悄然而逝。
莉迪娅是5年前才去世的,所以维多有机会接触到她的朋友和同事以及她留下的一些遗物,比如莉迪娅生前的住所。那房子被她留给了摩根·阿什比,她的前夫。
摩根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带了四个小孩子的医生。维多去实地调查时,虽然房子因为孩子的顽皮而满地狼籍,但她却觉得依旧残留着莉迪娅的那些作品无法言说的痕迹。
然而,尽管她对此感到奇怪,却无法从中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解释那个可怕的一直盘踞着她整个头脑的感觉——莉迪娅的死非同寻常。
“莉迪娅·洛夫莱斯·布鲁克·阿什比……”
这是莉迪娅结婚后的全名,有她丈夫的姓氏在里面。
维多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而后讥笑地在后面添上自己的名字:“维多利亚·波茨·金凯·麦勒兰。”
她的名字虽不像莉迪娅的那样诗味盎然,但是最近的婚姻问题却使她对莉迪娅的痛苦感同身受。
“妈妈?”基特站在楼梯口朝楼下轻声叫唤。打从他的爸爸伊安消失得无影无踪以来,基特便开始留意起妈妈的一举一动,似乎担心她也会突然间消失不见。最近他一直都在做噩梦。
“我就上来。回去睡觉吧,宝贝。”维多叹了口气回到电脑边,仍然没有办法将莉迪娅自杀时的那副模样从脑子里赶走。有种感觉搞得她寝食难安,相当糟糕。不过她暗暗称奇的是,她没过多久就意识到了那种不祥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她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和解决它。
现在。今晚。趁她还没失去理智,赶紧行动吧。
她从书桌上方的架子上抽出了《伦敦电话号码簿》,查到了那个号码,然后开始拔号。她听到了自己鼻子一张一翕的呼吸声和咚咚的心跳声。
杰玛·詹姆斯放下笔,活动了99lib.一下手指,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她没想到今天晚上这份报告居然被她写完了,此刻她全身紧张的肌肉顿时松弛了下来。这是一个案子的收尾工作,可把她累得够呛,不过她还是感觉到充实和满足。邓肯·金凯已经脱了外衣,解开了领扣,盘踞了大半个沙发。于是,杰玛见缝插针,蜷缩着坐到了沙发的一角。
“写完了,亲爱的?”他问道。见她点头,他顺势滑到杰玛的身边,看见她心神不?99lib?
安的样子,轻声说道:“别傻了,都这时候了,海茨尔不会等你的。再说,三更半夜弄醒托比带他回家,他可不会夸你是‘好妈妈’。”说着右手开始摩挲着杰玛的后背——肩胛骨下面的那个敏感部位。
“你又带上那个疙疙瘩瘩的玩意儿了。”金凯指的是她的胸衣。
杰玛一面半真半假地抗议,一面将身子稍稍从他身边挪开,方便他抚摸到自己。
杰玛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有气无力地说:“噢,不要再来案子了,今晚不要。肯定还有人可以接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立即拿过手袋,想看看传呼机是不是开着。金凯的手刚挪到她的后颈,电话响了。金凯身子一僵,手指轻轻搭在杰玛的肩头上。
“真是活见鬼了。”
他叹了口气,强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杰玛听见他从话机上拿起无绳电话,粗暴地应答:“我是金凯。什么事?喂?”
一直到走进客厅的时候,电话仍夹在他耳边,他的眉头紧皱着。
“是我。”一会儿之后杰玛听他说道:“……不,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有点意外,都过了这么久了……”他走到阳台门边,边听电话边望着屋外的夜色。
杰玛从他背后的轮廓看出他很紧张。
“……是的,我很好,谢谢,可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帮你,如果是警方应管的事,你应打电话给当地的……”
他又在听对方说话,这一回停顿了更长时间。杰玛不安的情绪弥漫了周身。
“好吧,”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请求,说:“可以,稍等片刻。”他走回到茶几边,拿起记事本在上面写了些东西。
“好吧,星期天,再见。”他挂断了电话。
杰玛再也憋不住了,问:“谁打来的?”
金凯冲她撇嘴一笑,说:“我的前妻维多。”
第二章
我仅仅知道,你会终日
躺在迷蒙的草坪上,
眺望剑桥的上空,醉倒香花丛间,
聆听时间冰凉地流淌。
那些陈旧的往事渐渐模糊融合,
在格兰切斯特,
在格兰切斯特……
——鲁伯特·布鲁克《格兰切斯特的老神舍》
金凯按照维多利亚·麦勒兰告诉他的路线,沿11号大街到剑桥正前方的12号岔道口,然后驶进格兰切斯特路。
他试图劝说杰玛跟他一块来,但她非常固执,坚持要带托比去她的父母家。临走前他们依然亲吻告别,可他觉得两人之间有点别扭。算了,不想了。他来到那个T形岔道口,往右拐进维多所说的那条主街,一下子就找到了那栋房子。
那栋房子跟她描述的一模一样,屋顶铺着瓦片,看上去显得有些杂乱无章,墙面刷的是鲜艳的偏栗色粉红,四周是刚刚抽枝的蔷薇。金凯把车停在车库前面的空地上,走了出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一路上他都在回想他以前认识的那个维多。她的矜持一度令他着迷——他误以为那是羞涩,而且她对待学业一丝不苟的样子,也让他觉得很可爱,甚至很有趣。
可是他以前太自以为是了,没有努力去了解她,为此他付出的代价就是:她离他而去的时候连一个招呼都没打。
因为那段尴尬的情缘,他俩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更像陌路人。
房子的侧门开了,她朝他走来,洒脱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好像他俩是昨天才刚刚和和气气分手似的。
“邓肯,非常感谢你能过来。”她侧着脑袋,依然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继续说道:“我可以肯定你一点儿都没变。”
“你也一点儿都没变,维多。你瞧上去棒极了。”
“是啊,一晃就过了这么长时间,”她说道,笑意盎然。“我看今天的天气相当不错,就把午饭端到花园里了,希望你不介意。”
她看起来倦容满面,而且太过瘦弱,很可能身上哪里不大舒服。她的眼睛四周已经爬满了细细的鱼尾纹,鼻子到两边嘴角之间的纹路也相当明显。不过,她那亚麻色的头发依然光亮如初,只是现在留着披肩长发,不像以前在脑后挽起来。眼前的她穿着深色衣服,而在金凯的印象里,她爱穿亮色的衣服,但他发现深色衣服很适合她,衬得她端庄高雅。
他跟她走进屋子,穿过客厅的时候在角落里瞥见一张银相框,然后来到花园。
花园就在房子的斜下方,从花园尽头的篱笆矮墙望出去,能看见一块草坪,还有一道蜿蜒迤逦的树影,它们好像是沿着一条河道分布的。
“你的花园很漂亮。”高低错落有致的草丛和鲜艳开放的花朵让金凯禁不住称赞道。
维多示意他坐在餐桌边的一张椅子上,那神情让金凯似曾相识。
“就坐这儿吧,你这个人还挺宽厚嘛,我的朋友内森就说我的花园挺丢人现眼的。”
她往杯子中注满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说:“为进步干杯,也为旧友重逢干杯。”
朋友?金凯暗惊。他们曾经是情人,是仇家,是寓友,但从来就没成为过朋友。
或许现在开始也为时不晚吧。他一边想着,一边举杯喝了一口,往盘里装好食物,尝了尝土豆色拉,然后才斗胆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自己的情况呢,你的生活……我看到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和小孩了……”说着朝那边的相框望去。
她把头转开,说:“现在我是维多利亚·麦勒兰了。麦勒兰博士。我是耶稣学院的院士,也是英语系里的教员,专门教授《20世纪的诗人》这门课。这样我有更多的时间干我自个儿的事。”
金凯追问道:“你的丈夫怎么样?他也是个教师?”
他使自己的声音尽量轻松而平静,就像友好地问起一个熟人一样。
“伊安在三一学院,搞的是政治学,现在正在外地休假呢,写一本关于乔治亚州分裂的书。”
维多突然放下手中的面包,盯着金凯的眼睛,说:“我不知道我兜这些圈子干嘛?事实是,他在法国南部写一本有关俄罗斯的书,他的身边有一个研究生,碰巧是个女的。他留了张字条给我,说他肯定是陷入了中年危机。”她冲他苦笑了一下。
“他叫我要有耐心。”
金凯说:“我很难过,你现在肯定很不好受。”
维多喝了口酒,说:“事实上不好受的是基特。多数时候他是生伊安的气,但偶尔也会冲我发火,好像伊安的离去是我的过错。也许是的——我也不知道。”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这事儿吗?你需要我帮你找到伊安?”
她吃惊地大笑道:“见鬼!你是这么想的吗?”见他没吱声,又说,“对不起,邓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想跟你说的事儿跟伊安一点关系都没有。”
“又是那个该死的叫麦勒兰的女人。”达西·爱略特展开织花餐巾,小心地铺在大腿上,忿忿地说道。
“好像我在学院里、在系里受她的气还不够似的,昨天居然跑到我家里来,拿她那些可恶的问题纠缠我。实在是可恶!”
“哦,妈妈,对不起。”看见母亲蹙起的眉头,他连忙认错,接着往肚子里灌酒。
“达西,亲爱的,”玛杰丽·莱斯特舀了些汤,说道:“我碰见过维多利亚·麦勒兰好几次,觉得她相当有魅力啊。”
“她究竟什么地方让你无法忍受?”
玛杰丽一面替达西盛汤一面问。
“您清楚我对那些鼓吹政治正确的腔调有多讨厌,”他又舀了一匙汤送进嘴里,说:“我一看见它们就恶心。而我平生最最深恶痛绝的就是女权主义传记作家,他们专挑鸡毛蒜皮的小题材做文章,然后用弗洛伊德式的呓语标榜它的重要性,竭尽全力地替女权主义理论摇旗呐喊,最后落到你手里时那个人物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玛杰丽左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已经七十好几了,但她的儿子常常会觉得她似乎只是体格缩小,而不是年老昏聩。玛杰丽智识超凡,遇事处变不惊,对待工作兢兢业业,因而与一般的女性相比显得不同寻常,而这种种特质似乎随着她躯壳的日渐萎缩而越发牢不可破。
“你莫非是在暗示维多利亚·麦勒兰写的是个鸡毛蒜皮的小题材?我印象中的她可是相当聪慧明理,学术功底也很深厚的啊。我想她绝对不会为了给自己的人物框上某种理论而忘记是在写谁的。”
达西对母亲的话嗤之以鼻。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是啊,她是那么一尘不染,那么衣冠楚楚,堪称20世纪90年代完美女性的典范——拥有辉煌的事业,是个模范的贤妻良母——只可惜,妻子这个角色她还扮演得不够理想,没法制止丈夫与一个又一个女研究生鬼混。”
“达西!”玛杰丽一把推开盛汤的空碗,生气地说:“你太刻薄了、太俗了!”
说完抿着嘴,十分不满地扫了一眼达西。
达西专注地享用着美味,他一边咀嚼着一边朝花园凝望。几年前,他曾带莉迪娅来过这儿——他家这栋位于梅丁里村边、具有詹姆斯一世时期风格特色的房子。
那时,他的父亲尚在人世,喜好一些轻松愉快的户外运动,有点妄自菲薄,他的母亲倒是在成功的路上如鱼得水,左右逢源。那天也是一个春日,跟今天的天气很相似,玛杰丽和莉迪娅手挽着手在花园中溜达,开怀大笑。
他觉得99lib?自己像个傻瓜,像个乡巴佬,欣赏不了她们的雅趣,享受不到那种女性之间同谋似的亲密。当晚,他躺在床上一宿未眠,琢磨着她俩都向对方吐露些什么秘密。
他还记得莉迪娅离开剑桥来这儿时坐在他车中的模样。那时的她想到就要与玛杰丽·莱斯特见面,紧张得六神无主。他还记得莉迪娅一本正经的衣着,记得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个率性不羁的年轻诗人摇身一变,规矩得跟小镇中学教师的女儿一样,他觉得很好笑,不过他想最终闹笑话的却是……
“达西,你压根儿就没听我说话。”母亲总是无法忍受饭桌上的沉默的。
“我问你今天麦勒兰博士想了解莉迪娅哪些事儿呢?”
玛杰丽的口气中余怒未消。
“噢,就一些平常烦人的事儿。莉迪娅在去世前的几星期内有没有心情郁闷的迹象?有没有提及什么她特别在意的东西?有没有结识什么新人?等等等等。我当然说我一无所知,即使知道我也无可奉告,这些东西跟莉迪娅的作品没有任何关系,”
达西用纸巾抹了抹嘴巴,接着喝光杯中的酒,“或许这一次我的态度是够明确的了。”
一团乌云遮蔽了太阳,阴影笼罩了整个花园。
“听我说,亲爱的,”玛杰丽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在想,你对传记的看法,对那些喜欢家长里短的人和我认识的所有老太太来说,都太过偏激。要是那个出版商愿意花大价钱叫你写我,你会怎么做?”
内森·温特拭了一把眉头上的汗水,抬头望了望从天空西北方向飘来的乌云。
他希望能赶在变天之前把他从奥德里·恩德的花卉商店买来的秧苗全部种完。
琼很喜欢奥德里·恩德,以前的很多个星期天他们就在那儿的楼上楼下跑来跑去,玩得很开心——欣赏布雷布鲁克爵士的标本陈列品,想象着在琼称为“时髦图书馆”中的长沙发上做爱,开心得咯咯直笑。一个晴朗的夏天,他曾用轮椅推着琼到这儿来了一次,但她已经爬不动楼梯了,于是他们便在草药园中缓缓地走来走去,也很开心。
既然勾起了这段往事,他想是奥德里·恩德让他生出了要一个院子种植药草的念头。以前他们住在剑桥时,琼总想把院子的每一块地方都栽上花,可是最终却没能如愿。
内森蹲坐在脚后跟上,打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是他在这个院子里种植的第一批重要植物:毛蕊花、艾菊、金丝桃、杜松、艾蒿、香桃木和女贞——这名儿听起来容易让人想人非非。而他想的却是:它肯定能制成醇香的烈性甜酒,在寒冷的冬天要是喝上一口,心里保证暖烘烘的,但它也是药效极好的利尿剂。
一阵大风掀动了地面上的空塑料袋,内森仔细地把幼苗周围的泥土夯实,收拾好工具和垃圾,用力站起身来。他已经邀请了牧师亚当·兰姆过来小酌一杯,并打算早一点准备晚饭请他吃。他一直觉得亚当这一生很不得意,至于什么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亚当·兰姆正开着那辆旧的微型小客车,慢吞吞地驶出格兰切斯特路,作为一个牧师,很需要一样能使他四处奔走的交通工具。
进人格兰切斯特的外郊,亚当把车开得很慢。他已有多年没有踏足此地了。他从未想过内森会转回老家,当他从朋友处获悉,内森继承了他父母的房子,并打算在那几终老的时候,心里感到一阵不安。
眼前的景致让他惊讶得直眨眼。这绝对不可能是那所房子?他记忆中的小屋又旧又破,墙面上的灰泥东掉了一块西缺了一角,园子里荆棘丛生,茅草屋顶上安着麻雀窝。但是,只要瞥一眼两侧的房子,他心中就有底了——崭新的砖砌车道、弯曲的步行小路、渐显绿色的草地九九藏书、院子边整整齐齐的种着多年生植物的狭长花坛、刚刚粉刷过的墙壁和新铺的屋顶——有人在这里施了神迹。他确信自己的确找对了地方,因为周围的一切与他的记忆依稀相符。
他把车停在左边人行道的路边,然后钻出车子。细雨股俄中,门开了,内森笑容可掬地走了出来。
“目瞪口呆了,哥们?”他走到亚当身边握住他的手说:“见到你真高兴!”
他朝房子打了个手势,继续道:“我知道这房子跟这里的氛围有些不合适,但我非常喜欢。来,进屋吧。”
内森看起来精神很好。琼去世后他的头发一下子就全白了,内森20多岁的时候头发就开始发白了,亚当还记得当时他们总拿这个开玩笑,他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了琼。当时他一点儿都不.99lib.在乎他们会怎么想,甚至莉迪姬怎么想。
亚当赶紧把莉迪姐从脑海里抛开,竭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你怎么……我是说,这房子肯定……你的父母绝对没有……”一大滴雨啪地溅落在他的眼镜上,他的视线顿时模糊了。
内森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推着他住屋里走,说:“我先给你弄点喝的再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吧。”他拿过亚当带风帽的厚茄克,利索地挂在衣架上,问:“威士忌喝吗?”
“晤,可以。”亚当跟着他走进焕然一新的客厅,舒适柔和的摆设,显得像威廉·莫里斯用红蓝色调绘制的色彩明快的画。总而言之,这是一间惬意的屋子,舒适得叫人忘乎所以,亚当想起自己剑桥的寒舍,心里不免有点悻然。他接过内森递过来的酒,道:“干杯。”
内森大笑着坐进一张靠近壁炉的椅子。亚当也坐进旁边的转椅里。
“听说了你父母的事情,我很难过。琼的事还没过多久就出了那样的事儿,你心里肯定不好受。”
内森凝望着炉火,手指转着酒杯,慢慢说道:“我不知道,当时我已经麻木了,好像一具行尸走向。现在,我仍然无法接受这一现实。”他抬头看着亚当,微微一笑。
内森又倒满了一杯酒,然后端着酒杯站在那儿,背对着炉火。
“我和琼这些年来有那么多东西都没购置,总想着等手头宽裕一些再买,可不知怎的,手头却永远宽裕不起来。”接着他又补充道:“这种状况很可能与我的两个女儿有关,那两个可爱的小东西费起钱来,就像跑进香肠厂的饥肠输精的小狗一样。”
亚当印象中的内森的女儿,还是那两个穿着缀了花边的自裙子、头上系着粉色丝带的小女孩。他在琼的葬礼上再次见到了她们,穿着黑色丧服,哭得脸红眼肿,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那时候她们是不是都成家了?”
“詹妮弗成家了,爱丽森整天忙着要让自己留名青史,没把时间花在男人身上,跟男人只是逢场作戏。”内森说,语气充满着爱意。
“她,你的爱丽森,一直都是莉迪姬的宠儿,对不?”
“打她们从婴孩起,莉迪姐就说詹妮天生安分守己,而爱丽森却是做大事的料。事实上,莉迪姐是爱丽森的教母。嘿,我很惊讶你连这个都记得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内森摇晃着杯中的残酒,然后一饮而尽。
“到后屋去吧,我去弄点吃的。”
一会儿的工夫,内森就弄好了一桌子食物。
“很好,内森,真的很好。”亚当拿过内森为他斟满的酒杯,“为你的新生活干杯。”他说着举起杯子,酒的烈性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喉咙受不了刺激被呛住了。
“对不起……”他边咳嗽达连忙说道,接着又喝了一口,这回只是小心地呷了一口。
“你和琼的日子一向过得有滋有味,不过你现在似乎已经完全调整好了,这一点我佩服得很啊。”
内森将一把汤勺放进一只碗里。
“头几年我都是坐在电视前面吃着冷饭,也不大会整理房子和洗衣服。”他说,耸了耸肩,开始往两只绿色的大碗里舀汤。
“但过了一阵子我就想琼要是还在的话,她该多生气啊。她会唠叨不休地说”
内森,你应该替自己感到脸红,把事情弄成这个样子。“于是我改过自新,重新抖擞精神,后来我发觉这样活着也挺有意思的。”
“你是不是想重新步人婚姻的殿堂?我个人的体会是,那些有过幸福婚姻的人通常都会再婚的。”
内森尝了一口酒,然后才回答:“不知道,要是一年前我肯定会说‘不’——就是半年前我也会说‘不’的。可是现在……”他摇了摇头,冲着亚当咧嘴一笑。“别费神了,我是个年过半百的蠢老头,不应该任由自己想人非非,我想我这是患了迟发青春期妄想症,我会好起来的。”
“要是不会呢?”亚当问道,他的好奇心被勾起了。
内森拿起汤匙,伸进汤里,说:“那么上帝会帮我的。”
第三章
我们曾是那么快乐,那么默契信任,
那么的绚烂迷人。
情感之路通达平坦,
假如我离开你的身旁,
你的脑海会泛起怎样的愚蠢波澜?
是什么细若游丝的声响,
抑或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唤,
仿佛无言的呐喊,
你的信念被打碎了,莫名其妙地,
无力裂成一瓣一瓣。
——鲁伯特·布鲁克《变心》
一阵狂风攫起维多腿上的纸餐巾,卷过草坪。维多皱了皱眉头,对金凯说:“我看天色不好,咱们还是挪进屋吧。”她开始收拾杯盘,又说:“我去拿个托盘过来。”
金凯看着她轻盈地走过露台,心中思忖着与她再会的感觉实在是奇怪,却又是那么熟悉。他清楚地记得,那单薄衣裳下的肩胛骨的棱角形状、手指的长短、独特的眉形乃至其他多年来他未曾想起的一切。可是,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告诉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他——这一点再次拨响了他那根熟悉的心弦。维多极少告诉他她的感受或想法。她希望他心有灵犀。这一点,是直到他们分开以后,他才意识到的。其实他纳闷,这一次是不是又漏听了什么重要线索。
她拿着托盘回来,说:“我已在客厅生了火。”这时她已经添了一件开襟长衫。她把衣服往身上紧紧裹了裹,然后开始装午饭的东西。“野餐到此为止,我想咱们刚才在一起还是挺愉快的。”
金凯边把盘子一个个叠好,边挖苦道:“对咱们刚才在一起,人们的想法可就多了。”维多听了他带刺的话,脸抽动了一下,看到她那样,金凯暗骂了自己一句。
“对不起,维多……”他停了下来,不知说什么好。
维多不置一言地收拾杯盘,然后端着沉重的托盘,停在那儿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说:“有时候人需要经历一些事情才知道事情的好坏,或者意识到一个人的价值。我是一个傻瓜,我经过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这一点。”看到金凯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又笑着说道:“来,帮忙把这些东西拿到厨房去,我去泡点茶,或者你想来点更烈的?”
金凯赶紧掩饰住窘态,客气地说:“不,不,随便,茶就好了,我还得开车回伦敦呢,喝了酒我容易乱来。”
他从她的手里接过托盘,走过去放在灶台上。看着她往茶壶中注水,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道歉。
维多一边拿出茶杯和茶壶,一边干巴巴地说,眼睛没有瞧他:“有什么人在等你吧?”
“你这是特指还是泛指?”他笑说。他想到了杰玛,最近几个月他俩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他暗自琢磨,今天她拒绝跟他一起过来,说她想跟儿子呆在一块,事实是不是不像她讲的那么简单。
维多瞥了他一眼,把茶壶装满水,放在茶托上,示意金凯跟他一块到客厅去。她扭过头对着身后的金凯说:“她欣赏你吗?”
“我会告诉她,你讲了我不少好话,像是前手的保单。”
“噢,像通俗小报中的内容。新欢幸福,前妻担保。非常管用的,我敢保证。”
他们坐在炉火前的软椅里,维多啜饮着茶,说:“说真的,邓肯,我替你高兴。不过我叫你过来,不是为了窥探你的私生活,虽然我很好奇。”
“好奇总是让爱丽丝麻烦缠身。”他戏言道。爱丽丝是他给维多起的昵称,这个名字很配她,而且不仅仅是外表相配。
“我懂,”她有点懊恼地说,“我这次找你帮忙的事情跟我的工作有关,而且相当棘手。我为书选择的题材,搞得我在某些群体中特别不受欢迎。”
“书?”金凯问。
“那部传记,”维多回答道:“我从去年开始就在忙那个,《莉迪娅·布鲁克传》。”她伸手打开椅子边的台灯,她的脸藏在暗处。
“伊安说他在我心中没有地位,然后跟女学生勾搭,”
她厌恶地摇了摇头说:“不提了,对莉迪娅·布鲁克这个人,你知道些什么?”
他蹙着眉搜寻着记忆,依稀记起搁在他父母书房书架上那本薄薄的诗集。
“剑桥的一个诗人,像是20世纪60年代的象征……我想,前几年才去世的。她是不是跟鲁伯特·布鲁克有什么关系?”
“她在剑桥的时候迷恋上了鲁伯特·布鲁克,至于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是另一码事。”维多挪了一下位子,灯光照到她的脸上。
“你说得没错,莉迪娅·布鲁克确实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红极一时,她的诗中充满着凄婉的幻灭情愫,我想和她同一时代的人对这个特别有共鸣。她有过一次灾难性的婚姻,婚姻结束后自杀过一次,不过康复了;30出头时她又试图自杀过一次;5年前终于如愿以偿,那年她47岁。”
“你认识她吗?”
“我只在学院的一次聚会中见过她一次,那时我才刚到这儿不久,没认识什么人可以把我引荐给她,此后再也没有机会与她碰面。”维多耸了耸肩,又说:“不过我当时有个很怪的感觉就是觉得跟她有某种联系……那种老掉牙的‘穿过拥挤的屋子’的感觉。”她微笑着打趣自己,然后又恢复严肃地说:“那不是性方面的吸引,是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这种感觉我这辈子只有过几次而已。听说她死了时,我伤心得不得了,好像失去的是非常非常亲的亲人……”
金凯抬了抬眉头,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她临终时的模样,”维多说:“你该会疑心我是一个十足的疯子了吧,我想正是因为我感觉莉迪娅很亲近,才会觉得她选择那样的死法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是自杀身亡的,这一点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没有。”维多凝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说:“不知道我是否能解释得清楚。按想,莉迪娅该是在间隙性抑郁症发作的时候自杀的,而这种症状伴随了她整个成人生活,因此就这一点而言,我觉得她死得有点蹊跷。”.99lib.t>
“怎么说呢?”金凯温和地问。
维多身子前倾着说:“她的前两次自杀,恰巧都是在她好像长时间无法提笔写诗时发生的。我想,莉迪娅真正感到高兴的时候,就是她写诗的时候,而且是写得顺手的时候。如果她的个人问题与才思枯竭并肩而至,那她就难办了,我相信她婚姻破裂之后的那次自杀就是因为这个。但是,随着年纪的增大,她似乎越来越喜欢独自一人生活了。目前为止还没发现她人生的最后时刻跟谁有过什么认真的关系。”
“那她死前是不是得了作者心理阻塞症?”金凯问道,好奇心被激起了。
“没有,”维多搓着双掌,“瞧,问题就在这儿,她死时正在校订新书的手稿,她写得最棒的一本,那些诗内涵深邃而丰富——好像她突然间发现了自己的另一方面似的。”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金凯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已经无法再超越了。”
维多摇了摇头,道:“开始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可是我对她了解越深,这种猜测似乎就越站不住脚。我想,她终于发挥出了自己的正常水平。她本可以写出更多的,在这样好的状态下……”
“维多,”金凯握住她的手,说:“人心隔着肚皮啊,你是知道的。有时候人会在哪天早上一觉醒来,就坚信自己腻味了生活,不留下任何东西从人世消失。也许莉迪娅就是这种情况吧。”
维多头摇得更厉害了,说:“绝对不可能,莉迪娅是死于服用过量的心脏病药。人们通常不喜欢用同一种手段自杀的。这一次要是没有成功,下次的方法肯定更激烈。”
“有时候是这么回事,但并不意味着情况总是这样。”
“她第一次在浴缸里割腕自尽——是一个朋友碰巧上她家来才把她救了。第二次她开车撞向一棵大树,留下了严重的脑震荡,后来她说她的脚在生死关头滑下了油门。你看……”
“第三次的方式理应更激烈?”金凯耸了耸肩,说:“我想那是可能的。那么你想说的是什么?”
维多转开脸,缓缓说道:“我没有把握,听上去太疯狂了……”
“得了,别吞吞吐吐的了。”
“要是莉迪娅没有自杀呢?从她的一生来看,这是一种符合逻辑的推测,不过就是有一点值得考虑:要是别人来做,有那么好下手吗?”维多吸了一口气,然后以更慢的语气接着说:“我说的是……我想莉迪娅可能是被谋杀的。”
两人一时无话,金凯在心里默默地从1数到10.说话要谨慎,他警告自己。别对她说这是距离太近,反而失去看问题的客观角度;别对她说人们为了否认至亲的亲人是自杀身亡的,会做出多么离谱的事儿。他一点都不怀疑,维多之亲近莉迪娅甚于多数人之亲近骨肉血亲。
“好了,”他终于开口说,“有三个问题。为什么?用什么方式?是谁?”
维多的声音高了起来,说:。“不知道,我同所有我能联系上的人都面谈过,甚至找不到一个与她有过一点过节的人,可她的死就是有问题!”
金凯一口喝光杯里的茶,脑子里琢磨着该怎么回答她。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不要小觑直觉,尽管有时看似天方夜谭。
“好吧,”他说:“让我们假设莉迪娅的死的确有疑点,你要我做些什么?”
维多露出了笑容,他不无惊讶地看见她的眼里蓄满了眼泪。
“我要你告诉我,我没有发疯。你想象不出,能与人谈谈这事儿,对我来说是多大的宽慰。”她的手抚摸着脖子,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或许你还可以查查这事儿。”
金凯强忍着不动气,说:“维多,这件事都过去5年了,再说它又不在我的管辖范围,我能做什么呢?你干嘛不问这里管事的人……”
她已经在摇头了,嘴上说:“你在说笑吧,他们会居高临下地拍拍我的背,把我打发走,永远不会立案侦察的。不过,有件事儿你肯定做得到,你可以找个人说说,至少为我开开绿灯。”
他小声地叽咕:“噢,见鬼了。”可是,他眼角的余光,瞄见了那张放在茶几上装在银像框中的照片——维多和儿子以及伊安·麦勒兰,他们笑眯眯地看着镜头——他知道他不能拒绝她。
他认识一个在剑桥郡警局当差的人,是他的一个同事。“好吧,维多,我会先看看警察局的档案。可别希望出现奇迹,行吗?”
她立刻微笑着说:“谢谢。”
轰隆隆一个炸雷,吓了他们一跳。雨开始肆无忌惮地下起来。金凯瞄瞄手表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心想不知道杰玛这会儿是不是正等着他。
“对不起,维多,”他站起身来说。“我得——噢,该死,”他忽然想到车子骂了一句:“我把该死的车顶翻开了。”
维多一听跳了起来,说:“我去拿伞和毛巾来。”
“你要是找到什么,告诉我好吗?”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说,“还有,邓肯,那不是我打电话给你的惟一理由。我亏欠你,那让我难受了很久……”
“行了,”他笑道:“时间能够治愈一切伤口——嗯,有时它还能给人带来智慧嘛,当时我们都不够成熟。”他的脸碰了碰维多的脸,只是微微擦了一下那潮湿的皮肤,就走开了。
他开着车驶出车道时回头望了望,看见她依然站在雨幕后,目送他离去。
“你答应做什么了?”杰玛转过身来。金凯过来时她和托比正坐着喝茶。他把托比抱到腿上,拿了一根胡萝卜条,做飞机陡直上升状,送进孩子张大的嘴里。
“我就说,我会跟在剑桥当差的一个熟人联系,看能不能看到那份卷宗。”他说。她觉得他的语气故意装得很随意。
“为什么?你为什么愿意听她使唤?这个女人离开你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给你打,离婚书上的签字墨水一干,就同另一个家伙结婚了,12年后又冒出来,要你帮她的忙!你在想什么呢?”
金凯从地上站了起来,俯视着她,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不了解她,维多是个有教养的人,她的日子很难过,这你肯定知道的。你要我做什么呢?”
她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哦,我想叫她滚开,到前妻们应该呆的地方,永远不要再露面。”
“别傻了,杰玛,”他说,“好了,我明天给剑桥的亚力克·贝尔纳打个电话,看能否让我以私人的名义看看莉迪娅·布鲁克的卷宗,这样我就可以让维多死心了,事情到此就可以结了。我们不要为这件事儿拌嘴,好吗?”
她站在那对着金凯,说:“我没与你拌嘴,别用那种口气同我说话。”
“杰玛,别无理取闹,要是我答应的是别人,你肯定不会这么恼火。”他说道,身子向后仰去。
“你他妈的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她气咻咻地说:“换了是别人,你自己就不会做的。”
过了一会儿响起了敲门声,杰玛吸了口气,揉了揉通红的脸颊。
“在等人吗?”金凯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很恼人。
“准是海茨尔。”
杰玛最后气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开门。
“你好,亲爱的,”海茨尔拥抱了一下杰玛,然后用拿着碟片的手冲着金凯挥舞着,说,“你好,邓肯。我们又租了《狮子王》,我想托比可以跟我们一起看。要是孩子看到中途睡着了,我用被子把他们裹上,让他们睡去。”她像知情人似的朝杰玛和金凯咧嘴一笑。
“你真是太好了,海茨尔。”杰玛说,努力平复自己的火气。
“没这回事儿。”海茨尔穿过屋子,来到金凯身边,往他脸上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下,“嗯嗯——你身上的味儿很好闻,衬衫也不错。”说着捏了捏衣服的质地。
“谢谢你,海茨尔。”
这件衬衫是杰玛最中意的,质地精良。杰玛忽然意识到他就是穿着这件衣服去见维多的,火气又串了上来。
“海茨尔阿姨!是不是可以看《狮子王》啊。”托比大叫着冲进屋,在大人们身边扑腾来扑腾去。
“我想你可以去看,”杰玛给了个顺水人情,说:“否则我们现在就别想安静了。”她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你也去,妈妈,”他央求道:“你也看嘛。”
“不行,甜心,我……”
“去吧,杰玛,”金凯插话道:“反正我也得走了,明天还得赶大早呢。”他取下外套,亲了一下杰玛,然后蹲下,张开手掌让托比拍,嘴里说道:“再见,好好玩儿。”
接着又说:“再见,海茨尔。杰玛,明早警局见,好吗?”
然后走出大门。—九九藏书杰玛和海茨尔大眼瞪小眼。
“杰玛,亲爱的,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海茨尔皱着眉头说,“还是说错了什么?”
杰玛无言地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说:“那些该死的不要脸……”
海茨尔看了看情形,说:“我们两个女人该好好聊聊了,我说咱们挪个地方吧,你说呢,杰玛?”海茨尔看到杰玛点了点头,就当她默许了,领着她和托比走出大门。
海茨尔是临床心理学医生,如今告假在家照顾小女儿,并执意把托比也带在身边,说两个孩子比一个孩子更好应付。对孩子们永不满足的要求,她似乎永远不会厌烦。
在海茨尔家,海茨尔对杰玛说“我打算请你喝咖啡和吃水果馅卷,不过,我们还是打开那瓶专为你留的雷斯林白葡萄酒吧。你这副模样像是得吃灌肠药。”
“不,咖啡就行,今天倒酒给我喝纯属浪费,太可惜了,我感觉不大开心。”片刻后又说:“再说,我不想错过了水果馅饼。”
海茨尔关切地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凝重,不过嘴上只说:“吃些加糖的东西你会舒服一些的。”过了一会儿,她在杰玛的面前放了一个带过滤器的壶和一盘热乎乎的苹果馅饼。然后倒好咖啡,说:“好了,说吧。”
杰玛摇了摇头,食不甘味地吃了一点点馅饼,说:“他今天去看他前妻了。维多利亚·金凯·麦勒兰博土,他说她现在叫这个名儿。被人家甩了整整12年,她来通电话,他就跟他妈的家鸽一样飞奔而去,信不信由你。”
“她手头有个案子要他调查调查,他也答应了。确切无疑的是,她的丈夫跟一个女研究生私奔了,他不但没说这是报应,反而替她难过。”她的脸抽动了一下。
海茨尔心里觉得很好笑,“我想是你醋劲儿上来了吧?干嘛不问问他的想法?告诉他,他与维多的来往让你很不痛快。”
“我怎么开得了口,是我坚持我俩不要越过那些界限的,因为我不想自己处处受管制。该死的他这么苛守约定,我能说什么呢?”
“这样的垃圾约定你也坚守?如果你俩的关系还想维持下去,你们中就得有一个人冲出这张网。”
暴风雨过去了,空气清新凉爽。维多在露台上眺望星空。她在剑桥的书店见过一套丛书,名字像是什么《黑暗中的亮光》,或许她会给基特买上一本,她俩可以一块看。
可怜的基特,她叹了一口气。
她还没准备好让他与金凯见面。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她对金凯的了解还不够深,不能确定他身上的那些重要品质仍然完好。
她转过身来,看着北部,内森的小屋就在那条路的拐弯处附近,她看不见。她原打算给他打电话,甚至打算偷溜过去喝杯酒,但是基特需要她照顾。
这会儿打电话给谁都太晚了,但她觉得烦躁不安,脑海里回放着她与金凯下午谈话的每一句话。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他是把她的话当回事儿了吗?
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屋里,她肯定漏了什么东西,一些她可以拿给他看的起决定作用的东西。她摸索着走进书房,干脆重新把整件事儿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亲爱的妈妈:
这儿的一切都是我们向往的,纽南姆一点儿都不冷,也不叫人畏惧。这儿的红砖和白色镶边十分美丽,我被分到了那间最可爱的屋子里,靠最边上的,可以俯瞰花园。今天,我同导师巴里特博士见了面,我想,我们可以相处得非常融洽。问题是,这个学期我要选哪些课程,写关于哪方面的文章。我觉得自己像那个跑进糖果店的小孩,被琳琅满目的花色品种弄昏了头。
目前为此,其他姑娘们都挺不错的,可惜有点生疏。
住在厅那边的达芙妮是个高个红发姑娘,看样子她可能会成为我真正的朋友,因为她来自肯特郡的一个村子,跟您住的地方差不多大小,因此我们至少有一样相同的地方。
昨晚,我第一次参加了国王学院的晚祷,棒得不可思议。合唱的歌声飞向天空,扶摇直上。我身边是一个三一学院的小伙子,他非常严肃,邀请我周四参加他在寝室举行的诗歌朗诵会。
周日天气要是好的话,我打算沿着河边小路步行去格兰切斯特。我假装自己是维吉妮亚·伍尔夫,前去拜访鲁伯特·布鲁克。我们将在老神舍的花园里一边喝茶,一边探讨诗歌、哲学以及人生这些大事儿。
亲爱的妈妈,是您在我疲倦、烦躁的时候逼我继续攻读;是您在我遇到一点点挫折就打退堂鼓的时候鼓励了我;是您在我丧失信心的时候帮助我重新树立自信。
如果没有您的远见和决心,我很可能正站在药房柜台后面,分发着咳嗽糖浆和镁氧乳液,而不是在这儿,在这个最荣耀的地方。我过一两天再写信给您,告诉您我的课程安排。
你的爱女莉迪娅
1963年10月7日于纽南姆
第四章
流淌的鲜血颤动着,
它知晓四月的剑河晨昏,
总能不着痕迹地搅动
藏于我内心深处的苦痛。
——鲁伯特·布鲁克《蓝色的夜》
金凯没有对维多食言,周一一上班就给他的朋友刑警队长亚力克·贝尔纳打了电话,不过直到星期三中午,他才腾出时间上剑桥警察局。
一个长着一双可以使来往车辆自动停车的美腿金发女警,领他来到贝尔纳的办公室。
“小心这位曼蒂小姐哟。”门关上后,贝尔纳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笑嘻嘻地说:“她把这里的每一个男人都耍了一遍,现在开始第二轮了。”
“我会倍加小心的,”金凯保证道:“见到你真高兴,亚力克。从你的办公地点来看,他们似乎待你不薄啊。”
他冲着家具和地毯扬了扬眉头,这里的东西显然比伦敦警察局的摆设高上一个档次。
贝尔纳据说毕业于剑桥大学,对这高人一等的背景他虽表现得无所谓,不过金凯觉得,这位老兄具有一种提前嗅到时代所需的本能。
“谢谢你接待我,亚力克,我知道你非常忙。”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一直在想你来这儿干什么,不过我会把好奇心收起来的。我已经把你要的卷宗从档案室中提出来了,建议你拿到食堂去看,这样你还可以喝点什么。”贝尔纳把档案夹递给他,说:“老兄,你欠我一个人情哟。”
“我相信你能逮着合适的机会宰我的。”金凯接过厚厚的卷宗。
“等你看完了,请我喝杯啤酒,我相信他们会对我睁只眼闭只眼的。”
“头儿们的特权?”
贝尔纳无比嘲讽地说:“不然的话,调到这儿可就不划算了。”
“我发现莉迪娅·布鲁克的案子不是你办的。”金凯边说边把两杯啤酒放在酒吧桌上。
“对,布鲁克的案子是比尔·菲茨杰拉尔德办的,是他最后办的案子之一,之后他得了消化性溃疡,拿着养老金,住进西班牙的一幢平房。”贝尔纳举杯对金凯说:“干杯!祝我们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样。”
“干杯!”金凯的脑中闪过他和维多在西班牙马略特度蜜月的情景。阳光,岩石,爬在灰泥墙上的深红九重葛……他晃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回到现实中。
“莉迪娅·布鲁克——你在剑桥时认识她吗?”
贝尔纳摇着头说:“不认识,我调到这儿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不过我听说了她的那桩蹊跷事儿。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案子。5年前,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对不对?她死于服用过量的治疗心率不齐的药,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的前夫。显而易见是宗自杀案,本地新闻还提到过她。”
金凯掏出记事本打开,然后喝了几口啤酒,说:“我知道布鲁克企图用更激烈的方式自杀过几次。”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人家都说她有点疯疯癫癫,大概这是艺术家的通病吧。”
“胡说,”金凯说:“根据我的经验,艺术家更像遭人逼迫的复仇女神,他们其实比你那位普通的会计老婆更中规中矩。”他举杯喝酒,说:“你记得她前几次试图自杀的细节吗?”
贝尔纳摇了摇头,说:“不大记得了,好像前几次都是精心策划好的,跟这次一样。”
“没错……不过我觉得这一次有一两个地方似乎有点奇怪,比方说她身上穿的衣服。”
“衣服?”
“问题就在这儿。莉迪娅·布鲁克似乎特别喜欢戏剧性的场面,这就是一个地方。”金凯瞥了一眼笔记,“卷宗上说,发现她的尸体的时候,音响正在反复不停地播放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不知你熟不熟悉那只曲子,我觉得,那很可能是我听过的最撕心裂肺的音乐。”
“我知道那只曲子。”贝尔纳说着闭上眼睛,哼了几节,手指打着节拍。“它的确是个非常具有震撼力的东西。”
“那么想想看,”金凯继续说道:“她躺在书房的沙发亡,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身边的桌上点着一枝蜡烛,打字机上搁着几行关于死亡的诗,播放着那样的音乐。”
他推开酒杯,继续说:“可她却穿着卡其裤和印着‘吃蔬菜’的短袖圆领汗衫,手指甲缝里还有泥巴。你们是不是认为,莉迪娅·布鲁克在整理花园时,感觉特别不顺,于是起了轻生的念头?”
贝尔纳敲着桌面说:“我明白你说的话,你觉得既然她这么精心地布置好场景,那么她应该会穿一些更适宜那个情景的衣服。但是我觉得你是在钻牛角尖——自杀的人通常是不按牌理出牌的。”
金凯耸了耸肩,说:“我只是突然有了这个想法,没别的意思。有没有人查过她的种花工具是不是落在外面呢?”
“不知道,我也不愿意过问这事儿。”
“你还记得那个发现尸体的男子的笔录吗?”
“不记得,”贝尔纳回答说,开始有点恼火了:“我又没看过卷宗,我所知道的都是听我部门的同事说的。”
金凯又看了看笔记,说:“他的名字叫内森·温特,显然他是死者的朋友,也是她的遗稿管理人。布鲁克打电话叫他上她家,可等他晚上过去的时候,发现前廊漆黑一片,按门铃她也没来开门,于是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没关,有没有谁找到前廊的灯没亮的原因吗?”
贝尔纳蹙着眉头,审视着金凯,说:“我不知道你了解这些有啥意图,我想我的好奇心被压抑得太久了。这个案子明明白白,几乎结了五年,你对它这么有兴趣到底为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没有办案的能力?”
“噢,亚力克,别对我恶声恶气的,不是那么回事,况且那又不是你的案子,当时你才刚刚调到那儿,不是吗?可能是老比尔对查看旅游册子,比进一步调查表面上没有疑点的案子更感兴趣吧?”
贝尔纳抬头看着金凯,问:“就算你是对的——我也不清楚我是否要重新调查?对了,你干吗插手此事?”
金凯拨弄手指,他希望自己当初没有答应维多,最后他开口了:“跟我的私事有关。”
贝尔纳期待地扬了扬眉,金凯只好继续说:“我的前妻——她的名字叫维多利亚·麦勒兰——正在写布鲁克的传记,她在耶稣学院工作,是个院士,同时也在大学教课。”
“我懂了,”贝尔纳拖长声调说:“她叫你弄清细节,好把它们写进书里,而你居然跟她一个鼻孔出气?”
他的语气略微有点不满,觉得他挺可笑的。金凯心中颇为恼火。
“没有的事!维多不是那种喜欢胡思乱想的人,我猜她连莉迪娅·布鲁克穿什么颜色的裤衩都知道,她不相信布鲁克是自杀的!”
“是谋杀?”贝尔纳哈哈大笑着说:“那你把材料准备齐全送给头儿?”他怜悯地看着金凯,又说:“邓肯,我现在就可以规诉你,你别指望头儿会同意重新立案的,除非你掌握了新的、没有一点争议的实证,要不就是获得罪犯供认不讳的罪状,但是,要想做到其中任何一条,难度都极其大。”他摇了摇头,懊恼地看着他的朋友。
金凯站在警察局的外面,不情愿地掏出手机,拨打维多的号码。他想还是快刀斩乱麻为好,趁在剑桥的时候跟她见个面,告诉她他已经尽力了。亚力克·贝尔纳说得没错:几个尚未作答的问题,不足以引起当地警局那帮仁兄的兴趣,他们宁愿这样的老案子不了了之。
他听着电话另一端的铃声,接着响起维多的声音,一时没听出是录音电话中的声音。听着嘟嘟声,他犹豫了一下才挂机,没留什么口信。他瞄瞄手表,还有时间,他可以去她的办公室找她。
金凯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转开门把手,走了进去,一个女子站在门边看着他。
“我好像听到有人进来,但没听到脚步声。要我帮什么忙吗?”她问道。
“嗯,我希望能赶在下班前找到麦勒兰博士。”金凯说,心忖未打招呼便自行闯入维多的生活是不是有失明智,不过此时考虑这个为时已晚。
“噢,太糟了,她几分钟之前刚走了。基特今天下午有一场足球赛,她想尽量到场助威。”女子伸出手说:“我是劳拉·米勒,系秘书,要我带话给她吗?”
“我是邓肯·金凯,”他握着她的手说:“告诉她我来过就行了,如果你方便……”他停住了,楼梯上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见鬼了,劳拉,我翻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那份该死的传真,你肯定没人把它当垃圾一块扔掉?”话音刚落,一个须发蓬松如狮、因脾气火暴而面红耳赤的大个子男人走了下来。
“……你知道艾丽丝常常自作主张清理别人的稿子,只有出现奇迹才能找到——”他的长篇指责嘎然而止,因为他已来到楼下看到了金凯。
“噢,你好。抱歉、抱歉,没想到还有外人在场。”
他冲金凯歉意地咧嘴一笑,说:“恐怕我们一找不到东西,就拿可怜的劳拉撒气啦。”
系秘书狠狠盯了他一眼,但回答他的口气却很平和:“爱略特博士,那份传真先前是在温斯罗博士的桌上,不过既然此事牵涉到整个系……”她看了一眼金凯,中途改变了她想说的话,说:“我去拿来给你,我相信,她不会介意传真放你手上的。”
她迅速走进左边的办公室,不一会儿拿着一张传真纸出来了。
“艾丽丝·温斯罗是我们的系主任,”她向金凯解释道:“学校考试程序做了改变,我们大家都有点儿手忙脚乱。爱略特博土——她朝大个子男子点点头,算是介绍——主要是教授文学批评史。爱略特博士,这位是金凯先生,来找维多的。”
爱略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金凯感觉那二人对他很有兴趣。
“真的吗?要我们帮什么忙吗?”那份十万火急的传真显然已经被他抛诸脑后。
爱略特和系秘书期待地看着他,满脸带笑,眼睛放光,蓦地让他感觉自己一不小心走进了一群杖鱼中间。
“不用,谢谢。不麻烦你们啦,我打电话给她就行。”
他点了点头,走出门外。
他十分懊恼自己干嘛不开车过来——不然就可以开车去格兰切斯特维多的家里等她。
不过,虽然主要目的没有达到,他耸耸肩想,应该还可以赶回伦敦去。打从星期天以来,杰玛在工作时对他的态度就特别客气,下班后总是忙得一塌糊涂。
他随着人流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停了下来,突然拿定主意向左拐,走进学院后面那条河边蜿蜒的小径。
他看见河的对面矗立着国王学院的教堂,尖塔顶被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镀上闪闪的金光。他心忖,要是每天都看得见这样的景色,人们会不会熟视无睹呢,教堂?
莉迪娅·布鲁克在剑桥的时候是不是对这样的景致司空见惯了呢?很可能正好相反,想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可一想到今天下午看到的报告,他的面色又凝重了起来。有谁查过那一天她到底在干什么吗?或者她见过谁,对他们可能说了些什么?如果她是在花园干活(这一点似乎毋庸置疑),那么她那天的工作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比方说她看上去是已经万事俱备,只欠把秧苗种进土里,还是在整理花园的各个地方,似乎是在向它告别一样?
那盏门廊灯同样一直叫他难以释怀。有人查过那盏灯是已经坏了一段时间,还是在莉迪娅死去的那晚才突然熄灭的?
金凯停住脚步,河对岸赫然屹立着一栋结实的红砖房,看护着一个四周砌了围墙的花园。那可能是耶稣学院院士花园。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耶稣学院的高墙渐渐出现在右手边,三一学院的高墙则跑到了左手边。他走到耶稣学院的第一扇大门口,停住脚步,莉迪娅的卷宗里不是说,内森·温特——发现她尸体的男子——是耶稣学院的一名教师?维多不是说过,她有一个朋友叫内森?他心想,如果这两个内森其实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维多是在学院工作时结识他的,还是在收集莉迪娅·布鲁克的资料时认识的呢?卷宗上说,内森是个植物学家,他模糊记得,维多提及此人肘,他们当时正在谈论她的花园。他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莉迪娅竟然叫一个植物学家作自己的遗稿管理人。
他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走进三一学院的小道。
他重新回忆了一遍维多对他讲的话,觉得有些地方越发不可思议。他记得,维多说过莉迪娅只结过一次婚,而且是比较年轻时结的,那么,莉迪娅为什么把所有的东西留给一个已经分手20多年的人?
他紧贴着墙走着,因为有好多辆自行车飞驰而来。
该死的自行车,整个小镇都被它们占领了,随便一动就碰到一辆,他心想。
亲爱的妈妈:
非常感谢您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用这笔钱刚好买了一辆八成新的二手自行车,只有防护板上有几个凹痕,漆被刮了几道而已,不过我反倒觉得这样子更有个性。
我现在已经骑得很好了,来来往往轻松自如,就像开南姨的那辆老爷车一样。没等生日那一天来临就把钱花了,相信您不会介意的,因为我实在太需要一辆自行车了。
我想象不出剑桥没有自行车是什么模样。学生们骑着车飞速而过,停放好的自行车,三五成群簇拥一块。
尽管本科生名义上允许开车来上课,但是没有停车的地方,由此我想,学校的管理体系还是很有一手的。
多亏有了这辆自行车,我每天才能够到远点儿的地方走走,看着这里的小街和烟囱管帽,我开始觉得这个地方是属于我的。这里有很多有趣的小店,不过我的零花钱都跑到旧书店了。我喜欢那一本本散发着霉味的干燥书籍,我的房间已经堆得到处都是书。傍晚,我时常蜷缩在靠窗的椅子里,眺望着天色渐暗时的屋顶。有时我在看书,而有时只是拿着本书,内心觉得无比的满足和愉悦。
我写的字里行间,似乎透露着我的生活很孤寂,事实并非如此。剑桥的社团林林总总,无所不包。最名不符实的社团就是写作协会。不过,我已经结交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许我们可以成立一个自己的社团。我现在正在考虑加入校报之事,至少在我计划自己写作之前,那儿可以提供给我一方创造的天地。
我多次受到别人的邀请,所以我也打算周四在寝室里举行我平生第一次的雪利酒会。我邀请了亚当——就是我给您提过的那个我在国王学院遇见的小伙子,他是三一学院的学生,学哲学的,似乎觉得诗歌主要是表达社会观点的媒介,我们已经在这一方面唇枪舌剑过好几回了。.99lib.t>
上周六,亚当带我参加了一个劳动俱乐部举行的舞会,在那儿我遇见了一个叫内森的小伙子,我也邀请了他。他很结实,皮肤白皙,头发乌黑,长了一双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快乐的棕色眼睛。他是学自然科学的,但他却想效仿罗伦·伊斯利,成为诗人和植物学家。
住我大厅对面的达芙妮是我邀请的第四个人,我打算准备上好的雪利酒和饼干招待他们。
亲爱的妈妈,我修了三门需要笔试的课程,并且开始听巴里特博士的课,我觉得从他那儿肯定能够受益匪浅。我一周要上11小时的课,其中有像弗·兰·利维斯这样的学界名流开的文学批评课程。坦白地说听他们上课,我好生惶恐。我的课大都在早上,我通常骑车回纽南姆的饭堂吃午饭。下午一般不是接受辅导,就是在图书馆或寝室看书。我觉得,这样的安排或许可以帮助我掌握所有的科目。
我决定今天晚上独自一人在寝室里庆贺自己的生日,因为这样我觉得自己最贴近家,贴近您。这是个凉爽惬意的夜晚,我想象着您和南喝完茶后坐在壁炉边,看看书,说说话,或许商量着要不要煮点咖啡,或打开收音机收听节目。我相信,只要我紧闭双眼,集中注意力,我就能够……回到您的身旁。.99lib.
您的爱女莉迪娅
1961年11月16日于纽南姆
维多套件开襟毛线衣,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走出后门,走下露台。10点的时候,她把基特硬逼上床睡觉,为此他每晚都得闹上一番。他觉得11岁的孩子已经是大人了,不该硬性规定上床睡觉的时间,可事实是,如果她让他玩到10点半再睡觉,第二天早晨闹钟就叫不醒他。
没有月亮,但河边的那条小路,她几乎靠直觉就知道该什么走。水边那一株株栗树下有个人影在移动,走近一看,原来那个人影是内森。
“内森。”
“我想你可能会过来。基特是不是又闹腾了?”黑夜下,他的声音如此迷人。
“就是那些梦,”她说,“我想,可能跟伊安有关,他想伊安,虽然嘴上不说。他也不愿告诉我他梦见了什么。”
“孩子们一碰到什么难过的事,就把自己包裹起来,跟只刺猬似的,我们大人动不动就爱把自己的苦痛向外人道出,这种本领肯定是后来慢慢学会的。”他咯咯笑道,但她听得出,那笑声中带着同情。
“看我多傻,常常忘了你是过来人,只把你当成内森,一个了无牵挂的人。”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手捂住嘴巴,“哎呀,内森,真对不起。我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这一回他朗声大笑着说:“恰恰相反,我觉得你说的话正是对我的表扬。我前几年那么努力就是想获得这种纯粹的独立性。我的女儿们,你还没见过吧?我绝对是一个好父亲,这一点你用不着怀疑,天下父母一个心。”
维多心忖,她对他的了解真的很少。可是,她跟他在一起感觉舒适,她可不是那种能够轻易与人交心的人。
内森是在妻子去世不久来到耶稣学院的,他们只是在那次资深院土雪利酒会上彼此说了几句轻松的打趣话而已。
不过,他们在处理学院公务时偶尔见上几面,直到她初步搜寻莉迪娅·布鲁克的材料时,才获悉内森竟是布鲁克的遗稿管理人。
与他接触后,内森帮了她很大的忙,提供了许多莉迪娅的材料,只是他对旧事只字不提。直到有一天,她顺口提到自己住在格兰切斯特,他才讲了一点自己的事儿,伊安走后,他俩的交往频繁了一些。
“听,”内森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嘴上,说:“你听见那个没有?”
维多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很快听见一个声音,一声枭叫。“是这个吗?”她耳语道。
“枭。现在要想听到它们的叫声,可需要耐心了。那个声音和树蛙的叫声,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时光。我那时候就很喜欢这条河,常常想象着它在我体内的血管里流淌。”
“基特也有这种感觉,他可以在这儿一呆就是好几小时,看着草丛里的虫子。”她微笑着说。
“天生的博物学家。”内森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多了解那孩子一点。他爱看书吗?”
“不清楚,他在学校从来不甘示弱,凡事喜欢争先——伊安走后,越发如此。几天前,我碰巧看见他对着考试成绩掉眼泪,被我发现之后,冲我大发了一通火,整整两天不跟我说话。”
“可怜的基特,”内森在夜色下边走边说:“或许,你可以鼓励他为知识本身而好好学习,而不是为那些难以实现的好处而读书。”
“那么,我该从哪儿着手,教基特为知识本身而学习呢?”她问。
“看看你自己吧,”内森和缓地说:“你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做现在做的事情?就从这儿开始。我有一些书,可能他会喜欢,跟我一起过去拿吧?”他边说边用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肘,“我也有一些东西要给你。”
维多发现,那种怪怪的、新鲜的感觉从外部弥漫到她的周身。透过粗重的毛线衣袖子,她感觉到内森的手的热气,这种感觉使她蓦地想人非非起来,浑身躁热、痒痒的,而且膝下绵软无力。她甚至想象内森的手摩挲着她的酥胸,脚下一个趔趄,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没事儿吧?”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臂。
“没事儿,”她有点气喘吁吁地说,强笑了一声,努力抑住心中升腾着的如歌的快乐,“没事儿。”
“要喝点什么吗?”内森问,“葡萄酒还是……”
“威士忌。”维多果断地插话道,脸颊却粉扑扑的。
内森从厨房橱柜中取出酒,一面看着她,一面往两个平底玻璃杯斟酒,心想她是不是身上什么地方不舒服:她刚才的样子真的很怪。她并不经常与他有身体上的接触,但今晚的表现大不一样,他们走到平路时,他松开她的手,可她却紧挨着他,肩膀不时碰着他的肩膀。
内森递了一杯酒给她,然后举起自己的,说:“干杯。”
维多喝了一大口,她呛住了,酒喷了出来。他关心地替她捶背,她哆嗦着。
“维多,我觉得你不大舒服,让我……”
“没事儿,我很好,内森,真的。”她说,她又喝了一口,比前次量少多了,说,“瞧?我没事儿啦。好了,你说说那些给基特的书吧。”
他走到一个书柜前,她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杰拉尔德·达雷尔。”说着边浏览边用手指划过书架,唠叨个不停,跟初次约会的该死的小青年没什么不同。更糟的是,他竟然一厢情愿的想像,她这么贴着他是别有用心。
维多拿过那些书,坐回到炉火前的椅子里,这时他说了声“对不起”离开了屋子。他一走进黑漆漆的大厅,就冲自己大声骂了句“笨蛋”,然后深呼了口气,往书房走。
他回来一看,发现她的手闲闲地翻着书,可目光却落在火的上面。他猜,她连手上拿的是哪本书都不知道呢。
“这是我前几天找到的,”他说着坐进她对面的椅子里。
“阁楼上还有几个剑桥出版社寄来的箱子。我想,这东西可能是你想要的。”她眨了眨眼,浅浅地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那本书,等到看见手上拿的是什么时,她立刻屏住了呼吸。
她摸着封面,说:“噢,内森,这本书太好了。”她打开书,小心地翻看着薄薄的扉页,打量着鲁伯特·布鲁克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多漂亮的照片呀,这一张我以前从没见过。”
“是莉迪娅的。”
她抬起头来,说:“可是……你确定你应……你确定你想……”
“莉迪娅的东西我可以任意处置,而且我觉得,把它给你再恰当不过了。”
“这肯定是极具价值。”
“没关系。”
维多把书搁在腿上,修长的手指盖住封面,他以为这是她默默接受的表示。
“内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她停顿了一下,举起几乎见底的酒杯又呷了一小口,说:“最近,我老是怀疑,我写的传记打从开头起就糟糕得一塌糊涂,像遇见什么鬼一样。我开始动笔时,从未想到过,帮我最多的两个人,恰恰是让我感到最为难、最不好张口提问的人。这是不是不可理喻?”她把头歪向一边,皱了皱眉头,又说:“算了,你应该知道,同达西说话有多困难……”
内森听了哈哈大笑,她翻了翻眼珠子接着说:“就是没事找他,他也叫人无法忍受。”
“那么,你觉得我这个人也很难说话喽?”内森问,不愿意她转移话题。
“就是感觉自己好像特别无理,担心让你谈莉迪娅会令你很难堪,我不愿意任何事儿伤害我俩的……友谊。至于其他的人……”她做了个鬼脸,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的前夫,摩根·阿什比拒绝见我。”她的脸倏地绯红了,好像发现记忆中的那幕情景非常尴尬,于是急忙说别的。
“……达芙妮·莫里斯倒是极为友善,但是说话淡而无味。从她说的话中,你会以为她对莉迪娅的了解几乎等于零。还有亚当·兰姆……”维多把头转开,看着火光,说:“亚当·兰姆甚至连我的电话都不愿接。”
“维多,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
她把书放下,霍地立起身来,背对着他,“我讨厌请人帮忙。可是最近我似乎忙的就是这个,请人帮忙,向人道歉。唉,你这么好,我的口气却这么粗暴。”
“维多……”他站到她的身旁,她转头看着他。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
“你能为我向亚当说说情吗?”她说得很快:“请他允许我见他一面,就几分钟时间?”
内森哈哈笑道:“就这些?我还以为你要我做什么事呢。当然,我不能保证我的话亚当一定会听,不过我可以试试看。”
维多似乎轻松了一些,说:“那你不介意说说莉迪娅吧。”
“不是我介不介意,问题是那一切都过去太久了。你的全副身心都放在莉迪娅的生活中,而我从来没有,所以你该明白,她的一切在你眼里像刚发生的,而我不是。不过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会努力回答的。”她的表情很专注。他强忍住抚摸她脸颊的冲动。
“内森,”维多吸了口气,垂下双手,放在两侧,说:“带我上床。”
“什么?”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你不想要吗?”
原来她喝威士忌,是为了借酒壮胆好引诱他,而他却像个傻瓜一样,想方设法不让自己想人非非。
“我当然想要,可我没想到……我的年纪太大了。”
“你敢说你的年纪大到可以做我父亲吗,再说,年纪大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都过了这么久了。”维多听了哈哈大笑,他说不下去。
“那就像骑他妈的自行车一样,”她有点语无伦次了:“你不会忘记怎么来的。”
她的笑声突然止住了,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她转过脸埋进他的手里,他感觉到她在颤抖。
“是不会,”他边说边抚摸维多:“我想我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第五章
时候到了吗?告别这个我们精心
营造的休憩小巢。
来吧,最后给个疯狂而深情的拥抱,
祝福我一路走好;
你脸上黯淡的微笑
无法照亮脚下的漫漫长路。
哎!长路漫漫!你却如此遥远!
噢,我怎能忘掉!可是……那一个个
缓慢的分分秒秒
渐渐消退你的红唇,那一里里的路途
一点点模糊你那张难忘的脸上的痛楚。
——鲁伯特·布鲁克《远游客》
摩根·阿什比开着那辆饱经风霜的沃尔沃轿车,停在格兰奇路那栋房子的旁边。天色渐晚,他只能看见前面需要修剪的树篱。从左邻右舍和对面的房子,泻出明亮的灯火,抵御着夜色,惟独看不到灯光从53号那扇污渍斑斑的玻璃窗透出。
他用力推开沃尔沃的门,起身的时候,感觉膝盖一阵酸痛。风湿病?不是。他知道真正原因是什么——是恐惧。
把这栋房子遗赠于他,是莉迪娅在坟茔中操纵的最后一个恶毒玩笑,而他是帮手,因为上帝腐蚀了他俩的灵魂。他摸索着钥匙借着昏暗的光线开门。他应该把苎栋房子卖了。他当时就知道,等遗嘱验证文件上的墨水一干,就应把这房子卖出去。弗朗西丝卡曾经恳请他卖掉它,斩断这一最后的联系。可他心中存了一个有失常态的想法,使他迟迟没有实施。因为他以为,从这经久不断的折磨之中,还潜伏着什么美好的东西;在他这具皮囊之后,还隐藏着一粒良善的珍珠。他在黑暗中自嘲地哼哼大笑。
思前想后,他把房子租给了一对夫妇——一个医生、他的妻子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娃娃。他们租了5年时间,很少麻烦他,因经济状况好转上周才刚刚搬走。
他摸到屋子里的电灯开关。树叶从门缝里钻进来,黑白瓷砖的地面上东一片西一片,那一块块走了样的棕色外形,乍一看酷似死去的小鸟。
门口和楼梯两侧贴着的蔷薇图案壁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破烂,接缝全卷起了,屋顶边有好几处已经完全脱落。与大腿齐高的墙上,都是孩子们用颜色粉笔乱涂乱画的东西。莉迪娅看到这些很可能会说,那些垂落的壁纸,看着像染上点点污渍的衬裙。想到这儿,他做了个怪相。
摩根走到房子的背后,客厅阴冷而空荡,地毯上面污渍斑斑,窗座的垫子被撕破。天气晴朗的早晨,阳光从向外凸出的窗户射进来,这时候莉迪娅喜欢坐在窗座上看书。他记得,这种玫瑰色、绿色和土黄色夹杂在一起的繁杂壁纸是莉迪娅精挑细选的。好几年后,威廉·莫里斯的风格才再度风行,但莉迪娅就是一心一意想找到那些回归传统倾向的东西。
为此,他们曾经大吵了一架。她打扮居室的这份热情本来无可非议,但他就是觉得,她的审美情趣深受她那些文学圈子里自命不凡的朋友影响,而他对那些人一点好感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大厅,绕过莉迪娅书房的大门。
不管里面的屋子被折腾得怎样乱七八糟,都让它自生自灭去,他是不会踏进这间令莉迪娅命丧黄泉的房间的。
他打开大厅尽头的那扇门,心想,厨房的状况是最好的。这个地方是他们一起设计和建造的,花去了一部分他继承的那笔小遗产。
他们——他和莉迪娅——在个人发展方面的看法颇为一致。他理解她写诗的需要,因为他对摄影的痴迷并不亚于她。他不理解的是其他事情:像对变化和气氛的需要,生活在群体中的渴望,对过去的念念不忘。
他朝二楼卧室的方向抬起头来。有很长一段日子,他们的争吵都是通过做爱来和解的,那么疯狂激烈,结果两人都精疲力竭,喉咙哽咽,的确大伤元气。在那些痛不欲生的时刻,他希望就在做爱的时候杀死她,然后再自杀,把两个人都从苦海里解脱出来。
前门传来关门声,摩根停下来倾听,停下继续巡视这空无一物的房间。
“摩根,亲爱的?”
哦,天呐!是弗朗西丝卡。他最最不愿做的就是叫她烦心。她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
“在这儿呢。”他叫道,急忙跑到大厅。她站在一楼的楼梯口,身子蜷缩在旧棕色外衣里面。
他抓住她的肩膀,直直看着她那张焦急的脸,问:“弗兰,你跑到这儿干什么?”
“我跟莫尼卡一道进城买毛线。路过这里的时候碰巧看到你的车子。”
“格兰奇路附近没有卖毛线的商店,”他和颜悦色地说:“你也不会穿着这身破衣烂裳进城。”他抬起她的头,这样她就没法再逃避他的眼神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你非来不可,我也知道你不会告诉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说罢她叹了口气。
弗朗西丝卡直起背,说:“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才开窍,难道你不知道,把我蒙在鼓里,不与我交谈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这些天来,你一直闷在家里,一点儿精神都没有,一门心思想想上这儿来,这个我能感觉出来。”
“你知道了,现在我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他强挤出一个笑脸,说:“可这房子总得有人收拾,我又不想让这事烦你。”
“那么,别管这房子啦,摩根。别管她了。你抓弄那个疮口都20多年了,你不停手,疮口永远都好不起来。明天就打电话给地产商,从此以后再也不要上这儿来了。我们两人的日子过得像模像样,就让我们好好过下去吧。求你了。”
摩根把妻子搂进怀里,胸口紧挨着她的脸蛋。他抚摩着她的头顶,是弗朗西丝卡把他从第一次婚姻的灾难中解救出来,他爱她是因为她跟莉迪娅截然不同,她是他此生遇见的最朴实的人,头脑聪慧,但从不沾沾自喜。
当他抑郁寡欢、一蹶不振之时,是她坚定地支持他重新站起来;当他冲别人大吼大叫、大发脾气之时,是她在中间充当和事佬;当她获悉他俩不可能有孩子之时,便勇敢地接受这一事实,尽管自己心里多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他们一起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近几年来,弗朗西丝卡成了知名度越来越高的纺织艺术家,而他成了越来越有名气的摄影师。他们一道把剑桥西郊那个设备先进的农家工作室改建成富有艺术特色的静居处。他还想要什么呢?
他要怎么张口对弗朗西丝卡说,他无法不管莉迪娅呢?
总算到了喝下午茶的时候,达芙妮·莫里斯想,听见有人敲办公室的门,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正在批阅历史作业,抬起头来叫了声“请进”。
“对不起,茶来晚了一点儿,”简妮特端着茶托,推开门说:“因为这事儿那事儿太多。”
达芙妮捂住嘴笑。简妮特干什么都是晚了“一点儿”,因为“这事儿那事儿太多”。不过,对达芙妮正在施行的新学校管理制度来说,她是个难得的人才。
“还不是那个穆雷尔,”简妮特把茶托搁在桌上,往达芙妮的杯子里倒茶水,讲道:“她缠着厨师,说全体女生都决定吃‘低食物链之物’这种乱七八糟的话,看来她们下定决心罢吃牛肉,你能想到吗?”她坐进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叹着气说:“我只好把她赶出厨房,然后花时间安抚厨师,叫他消气。”
“我想我能想得到。”达芙妮也很恼火,说:“你不喝点儿吗?”她冲面前的茶壶点点头,然后开始坐下吃“富茶”饼干。
“和厨师一起喝过了,这似乎是弥补桥梁的最好办法。”
达芙妮笑了,心里默默记着把这个说法添进她收集的简妮特比喻大全。“你最好把穆雷尔叫我办公室来,我会惩罚她的。我相信,那全是她的主意,不过,我还是觉得最好把这事儿向董事会反应。她要是真的出于对环境的关心,那我也不予追究,可我嗅到了那种拉帮结派的恶心味儿。”
“我听见她躲在楼梯下面,分派一些没主见的姑娘们做事,就是贾维斯和那个新来的姑娘,那个戴副角质架眼镜、长着一张苦瓜脸的叫啥名字来着?”
达芙妮哈哈大笑道:“噢,简妮特,别使坏了,你明明知道她的名字叫依恩塔。你是故意损她吧?不管怎样,这不是那女孩的错,她其实不坏,就是比较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说到这儿达芙妮也冷静了下来,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
“姑娘们要是真的那么想,她们把肉留在盘子里不就结了?但是我不许穆雷尔逼迫她们,要她们一定听她的命令。”
谢天谢地!今年是穆雷尔·巴恩斯在圣威妮弗蕾德的最后一年,这位女班长根本没法实施达芙妮制定的做事要公正的原则。她一向不喜欢穆雷尔,讨厌她颐指气使的模样,讨厌她高耸的胸脯,尽管后来她们必须经常接触,但她的看法一点儿都没改变。
要她不表露对穆雷尔和其他几位女生的厌恶之情,她觉得很困难;而要她掩饰对那些她中意的学生的喜爱之隋,她觉得更是难上加难。不过,达芙妮知道,这不是一个优秀校长的所为。女孩们都很脆弱,经不得风雨。
“噢,我最好还是回去收拾残局,”简妮特站起身来,说:“我在这儿也休息够了。”
达芙妮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说:“噢,简妮特,对不起,我是不是走神了?我今天一直有点儿魂不守舍。”
“没关系,我正好可以整理一下思绪。”简妮特笑着说。
达芙妮心想,她助理这张脸真生动、真善良啊——她笑起来的时候,慈眉善目,煞是好看。
简妮特不只是个助理,事实上从莉迪娅死后,就成了她的朋友——可以交心的朋友,即使达芙妮无法像爱莉迪娅那样爱她。
简妮特走到门口,转身又说:“可别忘了,我这就去查查穆雷尔在什么地方,叫她过来见你。你最好想想该对她说什么?”
达芙妮起身走到窗口。好一阵子,她任由自己思绪飞扬,想象着一切都是老样子,就可以跟莉迪娅一起呆上一两个小时,蜷缩在书房的沙发上,喝着雪利酒,听着音乐,谈着各自的生活。
她会把穆雷尔最新的逸事讲给莉迪娅听——莉迪娅会大笑不已。
她俩在一块非常自在随意,这种方式是达芙妮所知道的最惬意的方式。
她离开窗户,整整裙子。要适可而止了。太经常回忆往事,容易叫人沉湎于伤感的泥沼,而她还有事情要做呢。她的书橱上挂了一面镜子,她站在镜前把头发理顺,翻好配西装的白色丝绸衬衫领子。她想最好穿上那件合身的浅蓝色外套,镇镇穆雷尔。
很久以前在剑桥读书的时候,她们对什么东西都要指点一番,不为别的,就是想发表一些不同的高论。她怎么能想象得到,如今自己成了别人指责的对象?
金凯皱了皱眉头,星期四的晚上,汉普斯特德大街似乎无与伦比的繁华。挤在人山人海的步行街上,心情不似以往那么轻松。
他在办公室磨蹭着不走,把本可以明天再写的报告写完,就是希望能同杰玛说上话,没想到她一声不吭地下班回家了。
此刻,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既恼火又不安。尽管他在工作上可以应付自如,但是面对杰玛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却手足无措。
他走进自己的住所,灯都懒得开,爬上楼。站在一片寂然的楼梯井,他内心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他确定杰玛没有理由生他的气吗?事隔这么多年,重新见到维多,他的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他走进寓所的时候,问题还悬而未决。
他穿过客厅,来到阳台上。花园沉浸在浓浓的暮色中,他觉得非常孤寂,十分难受。他想念杰玛,想念托比,想念过去晚上经常出现的混乱但温暖的场景。
他看见楼下的花园中有个人影在移动,那身材有些像他楼下的邻居——基思少校,但在过去的好几个月里,金凯很少看见他。
“少校,上来喝杯酒吧。”他脱口叫道。
少校冲他挥挥手以示同意,几分钟后他出现在金凯的门口,看样子是刚刚梳洗过的。金凯发现,这个看似粗暴且不苟言笑的男子,藏着一颗善良的心和许多真知灼见,于是,渐渐地喜欢上了他,也信任他。
少校端了一大杯威土忌,坐进椅子里,清了清喉咙,双眉紧锁,问:“怎么回事,金凯先生,最近很少看见你那位年轻女土呀?”
这是金凯听到的、少校问的最直接的问题,应该老老实实回答。
“唔,杰玛在生我的气。我前妻突然打电话给我,要我帮忙,这件事似乎令她非常恼火。”
“你同意帮忙了是不是?”少校问。
“是的,我说试试看。这只是工作上的事,我还没搞定。”
少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事实上,你并不急着想把事情搞定?”
金凯转开脸,没有与少校目光对视。
他以前认识的那个女人和她现在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得承认自己对此很感兴趣,不过她那熟悉的言谈举止,也同样深深吸引着他。
“我不知道。”他开口说。
少校似乎一边呷着酒,而后缓缓地说:“尽管心里也许蠢蠢欲动,但我觉得若想重拾旧情,是不明智的。”
亲爱的妈妈:我给您写这封信时已经很晚了,不过我会坚持写下去的。
今天白天灰蒙蒙的,湿气很重,我早早地坐到桌边,开始草拟关于英国道德家的论文提纲。我想趁此机会,把上两学期读的书综合起来,然后阐述一下自己的观点。
虽然不胜惶恐,但我还是乐在其中。
中午时分,突然风和日丽了,我很想到外面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于是我敲开达芙妮的门,她熬了一个通宵,这会儿穿着睡衣,哈欠连天,拼命揉着眼睛。赤红色的头发乱七八糟,配上鹅蛋形的脸,有几分像从水中冒出来的维纳斯呢。不过,她手脚利索,没费多少时间,就梳洗干净,穿戴整齐,跟我一块出去了。
外面挺凉的,空气清新。北风呼呼吹着我们的后背,我们快活地在河边小路上摇来晃去,不知不觉就到了那片草地。这个地方是我特别喜欢的,每次到了这里总觉得我该停下来,休息片刻,看看我的领地。北边,剑桥的尖塔遗世独立地悬在平原的上空。转过身来,南面就是格兰切斯特密集的屋顶,上面的袅袅炊烟,渐渐消散于剑桥郡平展、蔚蓝的天穹。
这里的天空阔辽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但是让我有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仿佛自己以前就来过这儿。
达芙妮正在研究比较宗教,我们大扯了一通各门各派的哲学。我最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并不存在什么道成肉身之说——妈妈,你不会大吃一惊吧——不过,亲爱的妈妈,我这个想法说明了我此刻的感觉。它与地域和时间有关。我时常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当然,剑桥本身就会赋予人一种无止境的感觉,我特别喜欢一次大战前的岁月。当我读着写鲁伯特·布鲁克和他朋友们的文章时,仿佛里面的情形几乎是我亲眼所见。
我们——我和达芙妮——所做的刚好同那一样。我们在茶园喝茶,就是坐在草地上苹果树下的椅子里,脸对着阳光。我们带了好几壶茶和一大块蛋糕,不用怕天冷。天色渐晚时,我们就挪到里面,坐在熊熊火光之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
我觉得与布鲁克很亲近,绝不仅仅因为我们两人都姓布鲁克。我赞同他那种包含激情的措辞,赞同他那种特别讲究的技法,我希望能像他那样精益求精。布鲁克说:“世上只有三件事:一是读诗,一是写诗,但最理想的就是爱诗。”布鲁克说,他极少窥到诗歌的真正意味,瞥到诗歌如何解决行为中的所有问题,解决一切有关价值的问题。
这些话令我倍受鼓励,我于是放弃一切其他事情,专心致志地写诗。我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诗歌之火的柴薪。你不能把诗歌和生活分开——生活固执地产出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汁液。
我写完了一首长诗,题为《至点》,自我感觉写得不错,我抄了一份给您。亲爱的妈妈,告诉我您的看法,要说实话(不过要是您觉得很糟的话,口气温和一点儿就行)。我已经把它寄给几家杂志了,百分之百是会被退稿的,我正等着回绝信呢。
我和达芙妮几乎呆到天黑才急忙往回走。我们手挽手,勾着头,顶着大风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过得真的很愉快,特别难忘。
我们盼望着,夏夜在河边野餐的日子快快到来。内森的家就在格兰切斯特,这个我给您讲过没有?我答应天好的时候,去他家过周末,也许我们还会在午夜时分,上拜伦潭去游泳。据说,有一个夏夜,鲁伯特·布鲁克曾经说动弗吉尼亚·伍尔夫在那个地方裸泳。
深爱着您和南姨、睡眼朦胧的莉迪娅1962年4月21日于纽南姆他约的时间是六点牛,维多瞄了一眼手表,又乱按了一通门铃。她非常熟悉三一街的那座灰石教堂。因为,亚当·兰姆第一次拒绝见她时,她就想过,找个星期日礼拜的时间上这儿来,这样可以在远处瞧瞧他。
要是内森知道,他的出面使她不必躲在一旁窥视亚当,会不会高兴?她心里想着,一脸的笑意。即使是站在老神舍冷飕飕的门廊前她也觉得心旌摇荡。
她努力回想亚当·兰姆的模样。她在莉迪娅的一张旧照片中看见过他——一个脸庞消瘦的小伙子,长着服帖的黑色卷发,看不见一丝笑容——现在也是一个冷面君子,看在老朋友的交情上,才同意她登堂人室。
维多舔了舔嘴唇,再次按了按门铃。
她刚想回头,这时门开了。她没听到脚步声,也没听到开锁的声音,她急促又吃惊地呼了口气。
“你好,我是——”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亚当·兰姆气喘吁吁地说:“一个堂区居民打电话向我吐苦水。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亚当冲她笑了笑,又添了一句话:“我帮你拿衣服吧。”
老神舍的大厅甚至比门廊还要冷。维多赤裸的小腿感到了一阵寒气,不禁哆嗦了起来。她赶忙说:“不用,谢谢。我想我还是穿着的好。”
“明智的决定。这儿风大。不过,我在客厅开了煤气取暖器,我想我们还可以喝点雪利酒,或者马德拉白葡萄酒?”
“雪利酒就很好了。”维多快步跟在他的身后说,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眼前的这个人跟她想象的样子不差分毫,好似从一张图样上用透明纸描摹下来的一样,他的神情显得那么睿智而严肃,但她没想到的是:他的微笑是那么真诚,那么和蔼。
她留意到脚下的亚麻油地毡褪了色,墙是暗黄的颜色。一会儿,他打开过道尽头的门,请她进去。里面暖烘烘的,她仪态万千地坐在他安排的椅子里。
“抱歉,”他说:“我忘了把电话录音关上,我过去把它关上,免得我们受干扰。”
维多趁他离开的当口,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里面铺了一张按实际面积剪裁的土黄色与棕色图案地毯,一方破破烂烂、色彩斑斓的毛皮毯子盖住了大部分地方,她身边的矮桌上摆放了一套精致的水晶杯,在取暖器发出的光亮下忽暗忽明。
靠墙的地方,书几乎占据了所有可利用的空间,这一点与她的预想不谋而合。
她脱下外套,把腿伸向火边,亚当·兰姆倒了一杯雪利酒给她,她呷了一口,味道不错。
他躬着修长的身子,坐在她对面的双人躺椅上,举起手中的杯子,动情地说:“为温暖干杯!在非洲呆过5年,我想我再也无法像真正的英国99lib?人那样不怕冷了。我经常梦到太阳,梦到自己夜晚睡在蚊帐里……当然这不是你想听的。”
他友好地笑了笑,举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酒,接着说:“你来的目的是想谈莉迪娅。”
“你真好,”维多迟疑了一下说:“我不想无理,可是我总觉得,我前次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并不想谈莉迪娅。”
“不是我不想谈莉迪娅,”亚当解释道:“而是我不了解你,懂吗?”
“我?”
亚当神情恳切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够理解莉迪娅,你会不会还是个——请恕我的用词——专靠刺探隐私做文章的人。我不参与只写莉迪娅一生中不甚光彩的私生活、而不写她作品的传记,你知道,像《疯癫诗人》之类的东西。”
“你同达西聊过,想了解我的情况,是不是?”
“你的条子上说你是英语系的老师,他自然就成了核实你99lib?情况的最佳人选喽。我不知道你认识内森,我指的是认识他这个人,而不仅仅是莉迪娅的遗稿管理人。”
“达西告诉你,我在学术界中名声不好,对不对?告诉你我想写的是一些专替女权主义摇旗呐喊、歇斯底里的文字。”维多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烧得发烫。于是深呼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倒也没说……,”亚当的长嘴歪到一边,维多居然笑了,连她自己都对此难以置信。
“只是暗示了一下。”
“差不多。”亚当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想,我得向你道歉,麦勒兰博土。我在剑桥生活了那么久,完全知道同事之间因利害关系而做的那点事,我应该心中有数,不要当回事才对。”
她想,今天就算了,等下次见到达西再说说他。
“你可以叫我维多,”她说,“我的朋友都这么叫。”
“叫我亚当吧,”亚当回应道:“就叫我亚当。我教区的各色人等都叫我亚当神甫,不过你没必要这么叫的。”
“嗯,亚当,我想,我应该把我的立场给你讲清楚。我不打算费大笔墨写莉迪娅人生中的情感纠结,但也不能不轻轻带过。如果我的书无法把莉迪娅写成一个完整的人,那我的写作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维多喝了一小口雪利酒,润了润嘴唇,继续说:“……你也可以认为,艺术,或者诗歌,来源于生活和经历,只有在生活和经历中才真正具有意义。诗歌中首当其冲吸引我们的恰恰是语言,如果语言仅仅被视为塑造风格和意象的工具,那么其结果创造的就是一个道德空白地带。”
她发现自己坐到了椅子边上,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赶紧牢牢握住雪利酒杯的杯脚,说:“对不起,当老师的职业病,可能我真的有点激动过头了。”
“不要紧。”亚当说,伸手又替她倒了杯酒,说:“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我又在读大学呢。我们以前经常高谈阔论来着,我们常常沿着学院的河边走来走去,一夜不睡,面红耳赤地各抒己见。当自己是改革者,以为自己将改变世界……”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调侃的意思,也没有痛苦的意味,就在这时维多瞥见他以前的真实模样——藏匿于本科生校服之下的天真——莉迪娅是不是因为这一点而喜欢上他的?
“你也是来自乡村,是不是?跟莉迪娅一样。”
亚当笑了:“只是我的家乡在汉普郡,没有什么出名的文人骚客。记得我遇见莉迪娅的那个晚上,她告诉我,她的家离弗吉尼亚·伍尔夫和伦纳德·伍尔夫的家很近。她非常迷弗吉尼亚·伍尔夫。”
“你是不是以为她是因为这个才开始对鲁伯特·布鲁克感兴趣的。”
“显然那是个引子。有关布卢姆斯伯里文化圈的东西,她逮到什么读什么,看过一大堆关于他的材料,尽管他不是那个圈子的正式成员。”
一阵大风吹得玻璃窗扇格格作响,维多又呷了一口,暖融融的雪利酒,说:“布卢姆斯伯里,新异教徒……你知道莉迪娅为什么对组织志趣相投的团体这么乐此不彼吗?”
亚当挪了挪位子,维多发现他黑色系带鞋已经穿得很旧,鞋跟都快被磨破了。
“她的成长背景清楚地解释了为什么。她是个独女,是个遗腹子,就与母亲两个人住在一个小小的村子里……就算她在老家有好朋友,她也从未说起他们,所以我猜打从她上学读书起,她就渴望拥有那样的伙伴。”
“那么她母亲呢?莉迪娅是不是真的像她信中所表现的那样,是个乖乖女?”
“她们母女的关系很不寻常,”亚当说,“我不是说她们的关系不健康,她俩更像姐妹,或者说更像朋友,如果莉迪娅觉得自己处处都得照妈妈的吩咐去做,那么对此她并没有表露明显的反感。”
“她母亲是个教师,对不对?”。
“她母亲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大战前牛津曾留了一个空缺给她,”亚当回答说:“可是她没有上任。她呆在老家,嫁给了两小无猜的爱人,害怕他去法国之后就回不来了……”
“而他的确没有回来,”维多叹了口气:“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那她就没有莉迪娅了99lib.,”亚当理智地分析道:“你还想了解什么呢?”
“你可能给不出答案。”看到亚当吃惊的表情,维多笑了笑,说:“我想了解她是怎样的人,我想了解你眼中的她……”
亚当端详了她一会儿,说:“人们首先注意到她的是她的声音。她长得小巧玲珑,行动敏捷,像舞蹈演员一样来去轻盈,漂亮的黑色卷发剪了一个当时时新的发式。可是只要她一张口,这些立即就被抛到脑后。听她的声音像是个靠卖唱为生的风尘女子,好像她在卡萨布兰卡到索霍区的每一家烟雾缭绕的夜总会都混过一样,不像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但是,她粗哑的嗓音背后,还是听得出苏塞克斯一带乡村口音。”
“仍然悦耳的英国腔?”
亚当哈哈大笑道:“的确如此。不过你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对吧?该是她的长相吧。”他停顿了一下,给自己又添了杯酒说:“我该怎样给莉迪娅做个简短的描述呢?”
维多建议道:“你就从脑中随口挑个形容词吧。”
“室内游戏?”亚当狐疑地问。
“那就把它当成诗人的游戏吧,毕竟你以前也是一个诗人。”维多不想放他一马。
亚当做了一个苦相,说:“恐怕不是个像样的诗人。好吧,我试试看。”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疯狂,喜怒无常,滑稽,聪颖,不过摆在第一位的还是强烈——爱也疯狂,恨也疯狂,对学习更是疯狂。”
维多点了点头,鼓足勇气踏人那个叫他隐隐作痛的领地,问:“与摩根分开后,你们两个关系很密切,对不对?”维多谨慎地接着又说:“我知道第一次是你发现并救了她,我想弄清楚,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绝对不是想以自杀来要挟什么,她连想都没这么想过,不过……”
维多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间:“不过她的举止不大正常,是不是?她不同在什么地方呢?”
“安静,”亚当问答道:“安静得过了头,昏沉沉的,可我当时没想到。她话说一半就忘了自己说什么,然后就只笑不说。”他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本该知道……”
“你怎么能够?”维多提出异议:“除非你以前就碰见过抑郁症患者。”
亚当摇了摇头,说:“嗅,现在回过头来一想,她最初发病的样子我碰到过好多回,其实就在那时,光靠常识也就够了。”他的双手在膝盖上蹭来路去。“我当时要是替莉迪姬着想,而不是替我自己着想……”
“这话是什么意思?”维多问道,一脸的疑惑。
“我心里打着另外的小算盘,明白了吧。”他说,眼睛不敢与维多的对视。
“我不明白。”
“听上去非常可笑……大荒唐了。现在再提那事儿,成有什么意义呢?”他抿着嘴,做了一个自贬的怪相,说:“律根离开她之后我暗自高兴,我想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那时或许我们又可以像最初那样。”
“最初?你和莉迪姐?”维多听出自己诧异的语气她连忙又接着说:“当然了,那是非常自然的想法。当她看上去不是特别伤心时,你想……”
“好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希望我这把年纪不会再傻了。”他把空酒杯特意放到桌子上,暗示该说的他全都说了。
他跟内森年纪一样大,可她感觉亚当觉得自己的一生充满挫败感。
维多赶在结束面谈之前,问他道:“亚当,莉迪妮第二次试图自杀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她身上出现了同样的抑郁病或精神分裂症状?肯定有一些迹象……”
“我不知道。”他插话道:“哪时候我去了国外,去了肯尼亚,在一所教会学校教书。”他说着站起身走到书橱边,从架子上取了样东西下来。“这是一个学生送给我的。”他递了一个陶瓷花瓶给她看。花瓶的表面上了一层釉,很光滑,是那种被太阳晒红的肤色,几只用黑色蚀刻的羚羊在圆形的花瓶上无休无止地奔跑着。
“很可爱。”维多从他手中接过花瓶,手指摩拿着花瓶的表面。
“这个东西让我想起莉迪娘的一首诗,那首叫《青草》的诗。我一直在想,那些意象是从哪儿来的。你给她写过信吗?”
亚当耸了耸肩说:“不经常,那里的夜很长很长,我想她没有保留那些信吧?”
“要是有的话,我在她的手稿中没有看到。”维多说。
“她有没有偶尔给你写信?”
“有。不过我回英国前不久,教会学校着了一次火,莉迪姐的信全被烧了,真对不起。”维多的失望溢于言表。
“没关系,”她强笑道:“我相信我的损失不如你的大,不过我想知道……你记得她的信中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就是在……”
“她开车撞树之前?”亚当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生气的意味。“真的愚不可及!我听说她事后说她只是失去控制,可我压根儿不信她说的话。她车开得非常好,很专注,就像她做其他事情一样。”
“可那些信……”
“对那些无聊之至的闲话,我无可奉告。”亚当说着霍地站起身来,“你要是想了解她的心态,最好去问达芙妮。”
第六章
在死亡的寂静中,但愿我能隐约看见,
并知晓一个空间,
悬在我头顶的,黑暗的最后一屡光线,
那么悠远,仿佛很久以前你的脸。
——鲁伯特·布鲁克《扬抑抑扬格——我》
亲爱的妈妈:
我有很多话想对您讲,却不知从何说起。从前天起,我就没上床睡过觉,现在还是不想睡,我想赶紧把毕业舞会的详情给你描叙出来。
考试一结束,各种晚会便接踵而来,晚会场面热闹喧哗。我和达芙妮从这个学院赶往那个学院,不想错过任何一个邀请。有的晚会准备得非常雅致气派,而有的则非常简单随便,只有薯片和罐装啤酒,不过,恰恰是这些晚会让大家玩得更尽兴。
在一个奢华的晚会上,我玩得很开心,翩翩起舞,海阔天空,高谈阔论。有个追求者一直紧紧地跟着我,这是个一脸忧郁的黑发小伙子,从威尔士来的,名叫摩根·阿什比,学艺术的。他鼓足了勇气,邀请我参加他那边的舞会,可我婉言谢绝了他。因为,我已经接受了亚当的邀请。
在剑桥第一年的毕业舞会上,我和亚当、达芙妮和内森,简直是二对绝配,这是老天无可挑剔的安排。皎洁的圆月、灿烂的星空下,我们在草地上翩然起舞。我和达芙妮都穿着薄如蝉翼的白裳,假装自己是水泉女神(或者是树女神?),轻盈地四处飘荡。
在格兰切斯特,我们巧遇了亚当的朋友,达西·爱略特和他的女友。达西极其英俊游洒,是个大有前途的诗人,他的母亲是小说家玛杰丽·莱斯特。我特喜欢她的小说。妈妈,我记得是您把她的作品介绍给我的。我不知道有机会可以拜访她的时候,我会不会一片茫然。
妈妈,现在我的眼皮特别沉重,但是还想告诉您件最好的事。我们回到剑桥的时候,我的考试成绩已经张贴出来了。我依偎着亚当,闭上眼睛,听亚当帮我念成绩。因为自己不敢看。可幸的是,成绩好得令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亲爱的妈妈,我就要放长假了,我们很快又要在一块了,太棒了!妈妈,你一定会来接我的!
莉迪姬
1962年6月23日于纽南姆
上次因为金凯去看他的前妻,杰玛大动肝火,现在她特别后悔。她和邓肯在这星期上班的时间里,尽量相互躲开,谁也不说话。但是,这几天她发现自己特别想他,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她得先道歉。
她走进办公室时,金凯刚好在套茄克。
“嗯,咱们谈一谈好吗?”她略微迟疑地问:“我想,如果你不忙的话,我们可以去酒吧喝点什么吧。”
金凯停了下来.99lib.,不再往包里塞文件了。
“私事还是公事?”他抬头看着她问,依然是那副可恶的公事公办的样儿。
“私事。”
他扬了扬眉,问:“你买单吗?”
她笑了。他还会冲她开玩笑,证明他并不那么恼她。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小气啦,不过,请你喝杯酒的钱我还是有的。”
“那么,一言为定。”说着他们走出办公室。
他们心照不宣地走进威尔弗雷德街上的那间酒吧,里面挤满了很多人。他们只好等空位子。
坐在旁边桌子的夫妇刚好起身。杰玛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然后对金凯灿烂地笑。
“干得好。”金凯冲她说。然后他把酒放到桌上,滑进她身边的椅子里。
他举起酒杯,对她说:“这个星期可真长阿。”
他给了杰玛一个台阶下,杰玛喝了一小口酒,然后叽里外啦地说道:“对上星期天的事儿我很抱歉,我不该说那些话,我管得太宽了,不该过问你的私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盯着啤酒垫,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就是……我知道我很傻……可是,想到你去见她了,我就觉得……别扭。”说完又把头扭开了。
接下来的好一阵子,他都静默无语,杰玛觉得自己特傻,然后他开口了:“我知道。这一点我一开始就意识到了。”
她吃惊地抬起头来,这时他又说:“不过,你没必要觉得别扭,或者不安。”
金凯把杯子推了推,又说:“我得承认,再次见到维多,心里还是有些触动,我们之门依然有很多割舍不掉的东西。”
“你……”杰玛吞回想说的话,然后谨慎地问道:“那到底是些什么呢”
“这整个星期我都在想这个问题,我吃惊地发现自己依然喜欢她,但那种喜欢已经不是爱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维多说,她知道有人在等我,我说确实如此。”
杰玛想到当时自己的态度,脸羞愧得发红。“她请你调查的事情,你剑桥的那位朋友是什么态度?”她问道,想把话题岔开。
“那个案子不归他管,不过他让我看了卷宗,”金凯耸耸肩说:“我觉得有些地方是很奇怪,但不知道能做什么?”
“你给她讲了吗?”杰玛问,此时谈到维多,她心里仍有点不自在。
他摇着头说:“我想亲口告诉她,并且把看完卷宗做的笔记给她瞧瞧,说不定她能用得着。我已经告诉她星期天我过去。”
他停了停,冲杰玛勉力十足地笑了笑,问:“这回你跟我一块去吧,这样让我心里踏实。”
金凯跟杰玛高兴地和解了,星期六还带托比去动物园玩了。
星期天,天飘着毛毛细雨,他俩开车往维多家去。
“你什么时候换新车呢?”杰玛问,她想通过呼叨来掩饰自己强烈的不安。她对维多确实有几分好奇,但她更想金凯能全。已全意地爱自己,虽然她嘴上不承认。
“你看,弹簧都把我的屁股戳破了。”她挪了挪身体,接着说:“窗户接缝处又开始漏水了。”
“我知道你会说用不着换,知道你对它有感情。”杰玛耸耸肩。
金凯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这辆车确实不好用了,想带托比出去玩玩都不行。”
杰玛听了他的话觉得很意外,他的话暗示他想跟她保持长久的关系,这让她既喜又忧。
“本来就是嘛,想出去玩玩什么的都不行。”她最后应道,尽量使声音轻松随便。
“夏天我们三人可以去海边玩玩,托比很喜欢海,你觉得呢?”他打开指示灯。
“咱们得拐弯了。”
“嗯——”杰玛没有正面回答。
金凯放慢车速,向有拐进大街,一栋颜色鲜艳的房子出现在眼前。即使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那色彩也让人觉得温暖。
他们走下车去,杰玛今天穿得很随意,只是她有点紧张。金凯走向前去按门铃。
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了,开门的是个小男孩,带着问号的蓝眼睛,浅黄色的头发,鼻子上有点点雀斑,穿褪色的宽大的球衣和牛仔裤,右手拿着一片面包。
“你是基特吧,我是邓肯,这是杰玛,我们来看你妈妈。”金凯说。
“嗅,是的,你们好。”男孩笑着说,咧开小嘴,露出满嘴的牙齿。杰玛立刻喜欢上了他。
紧接着他咬了一大口面包,边吃边说:“请进。”说完他转过身,朝厅里走去。
他扯开嗓门大叫道:“妈咪!”接着走进旁边的房间。
维多听见基特进屋的声音,猛地回过头来,一脸惊诧地看着他们。
“邓肯,不好意思,我没听见开门声,门铃有点坏了。”
“门铃就响了一下,但99lib?我听见了。”男孩抢着说。
“好了,不管门铃了,你们能来我真高兴。”维多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身材苗条,面容清秀,显得楚楚动人。
“你肯定就是杰玛……”维多说着向杰玛伸出手。
杰玛握着维多柔软冰凉的手,心想,金凯事前肯定打过电话告诉她了。她瞥了一眼金凯,看见他脸上得意的笑。
“到客厅去吧,我和基特准备了一些点心,只要烧壶水就行。”维多说。
“真是太麻烦了。”杰玛客气地说。
“别客气,我们很高兴,因为我们家不常来客人。”
维多领他们去客厅。
杰玛看见一间舒适的房子,角落处放着一个银相框,尽头的法式大门通向烟雨膝俄的花园。
“随便坐,基特会给我们生火,是不是,乖儿子?”
基特跪在壁炉边,冲妈妈做了个生气的鬼脸,说:“不是说过不要那样叫我吗?”
“哎哟,对不起噗。”维多咧嘴大笑,像个孩子一样。
“要我帮忙吗?”杰玛问。
“不用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基特替我打下手。”维多笑眯眯地说。
门关上后,杰玛走到烤火的金凯身边,说:“维多挺不错的”。
金凯瞅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好笑。
杰玛又说:“你上一次见到基特没有?”
“那一天他不在家。”
过道口的门开了,基特钻进来,手里端着沉甸甸的茶托。杰玛赶忙替他腾好桌子。他满头大汗地说:“妈咪一会儿把茶端来。”
“看上去很好吃呢,”金凯说,朝那个盘子点点头:“拿块蛋糕吃吧。”
基特摇着头说:“茶没上来之前,我什么都不碰。不然妈咪会生气的。”
“那我也不冒这个险了。”金凯笑嘻嘻地说。
一会维多把茶端上来了,高兴地说:“大家可以吃了,看起来挺不错吧。”
茶倒好之后,金凯说:“我觉得基特控制力很好,看着蛋糕就是没动手。”
维多笑道:“呵呵,乖,现在想吃就拿吧,记得要留几块给我们啊。”
基特兴奋地大喊着扑向蛋糕,往盘子里拨拉了两块最大的。
维多叹了口气说:“不知道那些东西都被他吃到哪里去了,就是不长肉。”
她拿了块三明治咬了一口,接着说:“你们赶紧吃啊,希望二位喜欢。”
杰玛为自己取了块三明治,然后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们边吃着点心,边轻声地说笑。
“杰玛,再吃一块烤饼?”维多问。
杰玛忙说:“谢谢,我吃饱了,这些东西很好吃。”
他们要清扫桌子的时候,基特把最后一块蛋糕也消灭掉了。杰玛看见维多瞅了一眼金凯,感觉到俩人无语的交流,然后维多说:“基特,你要是吃完的话——”
“知道了,你想撵我走了。”基特说着跳到地上。
“妈咪,你不用电脑,让我玩‘黑暗地带’,好吗?求你了,求你了,妈咪?”他笑眯眯地撒着娇,心里知道肯定能行。
“好,行行,记得先把我的文件存盘。”
基特弯下腰,自然地亲了一下妈妈的脸颊。
“蛋糕棒极了,妈咪。”说完蹦跳着离开房间,维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满脸爱怜。
“真是个好孩子,很可爱。”杰玛说,维多冲她高兴地笑了笑。
“我知道,像他爸爸出走那样的事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维多扫了一眼金凯,又看了看杰玛,接着说:“他把伊安的事儿告诉你了吗?”
杰玛点了点头说:“我很难过。”
“没什么难过的,我现在觉得,对基特来说恐怕也不是件坏事儿。好了,你们来这儿可不是听我说这事儿的。”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冲他俩笑了笑。
金凯挪了挪身体,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说:“我看了莉迪娅的卷宗,做了些笔记,你可以看看。”
他递了一叠折好的纸张给她,杰玛认得那些纸张是从他的活页夹里撕下的。
维多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张,走到另一张椅子坐下,她看得很慢,很专注,眉头深锁,他们静静地陪在一旁,杰玛默默地听着炉火的劈里啪拉声和细雨飘到窗户上的声音。
维多终于看完,抬头看着他们问:“是内森发现了她?可是,内森从未讲过这件事啊。”一脸的不相信。
明亮的灯光照着她的脸,杰玛第一次看见她眼角的鱼尾纹和脸上的疲惫。
“他为什么要跟你说呢?”金凯问。
维多的脸红了,转到别处,说:“也是……但是我想……我们是朋友。”
“也许是他不想让你难过,要不就是觉得这件事难以开口。”杰玛试探着说,希望自己可以看那些笔记,觉得金凯的总结不够用。
“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地方也有记录。”金凯说。
“记得当地报纸登了两则短新闻,一则说莉迪娅·布鲁克被发现死在剑桥家中;一则说她死于服用过量的心脏病药,尸体检验结果表明她是自杀身亡。”
“学术圈里的人都怎么说的?”
“大家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维多厌恶地说:“想想看,莉迪娅死的时候,门关得严严的,后来也没有什么分析文字,也没有纪念文章,什么都没有。”
她掩饰不住自己的沮丧,站起身来,开始在壁炉前面走来走去。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跟文学圈的联系并不密切,所以不指望从别人的信件中找到一堆能说明真相的东西。让人纳闷的是,只要一谈到她,大家就都这样,吱吱唔唔,守口如瓶,所有认识她的人,口风都很紧,我打电话给她前夫时,他差点没骂我。”
“而这个,”她挥了挥手中的纸张,说:“这个全不对劲。”
“不对劲,怎么?”金凯问道,尽管他的口气很随便,但是杰玛觉得他很有兴趣。
维多坐回椅子上,说:“内森就是一个疑点,为什么莉迪娅打电话给内森,说想见他呢?”
“我猜她是想让内森最先发现自己死了。”金凯解释道。
“她绝对不会那样做,内森是她是多年的老朋友,而且他的妻子刚刚死去,她不会让他再受打击。”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容易发神经。”
维多使劲摇头,说:“她身上的衣服又怎么解释?莉迪娅很讲究穿着,难道她精心设计好场景,自杀的时候却99lib?穿着那破衣服?”
金凯谨慎地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有时也没准啊。”
“那首诗也很古怪,”维多没理睬金凯,自顾自地边说边飞快地翻动着纸张:“让我找找。”
“为什么?”金凯问道,维多抬起头,手停住了没有继续翻动纸页。
“为什么古怪?”他又问。
“因为这首诗不是她写的,”维多告诉他:“那是鲁伯特·布鲁克写的名叫《扬抑抑扬格》中的片段。”
“我能看看吗?”杰玛问。她从维多手中取过那页纸,缓缓地朗读出来。
在死亡的寂静中,但愿我能隐约看见,并知晓一个空间,悬在我头顶的,黑暗的最后一屡光线,那么悠远,仿佛很久以前你的脸。
“挺合适的啊,特别在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深爱的时候。”杰玛抬起头来说。
“既然她非常迷恋鲁伯特·布鲁克,那么拿他的诗作为遗言,应该算正常吧?”金凯说。
“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声音?”维多吸了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莉迪娅是个诗人,是诗成就了她,这也是我要写她的原因。女人需要她那样的榜样,我们需要知道她的故事,因为她付出了很多代价,才实现自己的梦想,我们应该从中受到启发。”
“如果不是想用那段布鲁克的诗做遗言的话,那她为什么要打印出来呢?”金凯问,一脸疑惑。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会用别人的语言。”维多用手捂着脸说。
“语言对她来说就是一切,快乐、悲伤,都在里面,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
杰玛说:“我知道,我明白你说的。”
“你不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不,虽然我不大懂诗,但我知道谁都有自己不能放弃的东西,你也一样。”
维多转向金凯,问:“现在你信我的话了不?”
过了好久他才勉强道:“可还是有些不明白……”
维多说:“上周,内森给我一本从莉迪娅遗物中找到的书,是爱德华·马什写的《鲁伯特·布鲁克回忆录》,1919年出版的,里面包括布鲁克死后第一次出版的诗集,这是莉迪娅的宝贝,是她第一年在剑桥时从旧书店里淘出来的。”
“直到昨晚我才有时间好好看,我翻书的时候,发现里面掉出了手稿,我当时的心情特美。”维多笑了。
“什么手稿?你说作者叫什么名字来着?”金凯问,听得一头雾水。
“爱德华·马什?”杰玛帮着回答,维多摇头。
“不对,是莉迪娅的诗稿,用打字机打印的,她很固执,从不用电脑,说要让文字和纸张与自己的肌肤接触,有时她还用速记写初稿。”
杰玛看出是副本,打印的材料上还有复写纸的印痕。
“她最后出版的书中收录了其中的部分诗,不过有些诗的初稿我以前从没见过。”
维多说。
“是不是她不想保留的草稿?因为这书是她读大学的时候就有的。”金凯启发道。
“不是,这些比她最好的诗都要好,主题跟她最后一本书的主题表达得一致。”
维多停顿了一下说:“她其实是想要把这些诗与书中的其他诗一起发表的,我肯定。”
金凯说:“或者她觉得它们不够好呢?”
“不是,莉迪娅对自己的作品比较诚实,很清楚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那么你的意思呢?”
维多双掌向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膀,说:“没有头绪。”
“有没有别的原因决定不发表呢?”杰玛问。
维多说:“会是什么原因呢?”接着她又说:“莉迪娅最让人佩服就是,她从来不在乎得不得罪人。”
金凯指了指维多手里的纸,说:“这些会不会得罪什么人?”
“应该会得罪一些男人,因为她用了许多暗喻,说明性就是死亡,用的是象征手法,但是有的男人很恶心,看到有性别角色的就以为是说自己。”
金凯清了清喉咙,说:“维多,我同意你的看法,莉迪娅·布鲁克的死有奇怪之处,可是我们没有办法,那些都只是推测,没有证据,警察局不会重新立案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放手?”维多问。
他点了点头,说:“好好写莉迪娅和她的作品吧,重要的是故事,而不是结果,很抱歉,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维多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难以置信。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平静下来,说:“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谢谢你们听我唠叨。”
“维多……”金凯有些不安。
“没事,邓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把笔记给我行吗?”
“当然可以。”
“谢谢。”
金凯看了看手表,说“我们得回去了,我想托比可能在他外婆家呆烦了。”
“噢,我送送你们。”
“托比是你的儿子吗?”维多边走边问杰玛。
“他才三岁,很贪玩。”杰玛笑答。
“呵呵,男孩子都这样。”维多温和地说。
到了门厅,维多停下来,喊了声基特。
基特喊道:“就来。”
过了会儿他才从工作室走出来,解释说:“我得先按暂停,我已经一路打到第七级了。”
“什么意思?”杰玛问。
“意思就是我很酷,很厉害,是个极棒的玩家,能指挥着一大群外星人……”
基特眉飞色舞地说。
“基特!”维多揉着他的头发。
他们站在门廊上,雨已经停了,西边云朵间隐约看得见美丽的夕阳。
维多手轻轻搭在杰玛手臂上,说:“很高兴你能来。”
金凯微笑着在维多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搂住杰玛的手臂,说:“九九藏书再见,谢谢你们的茶。”
车子开动之后,杰玛回头望了望,看到维多挥动的手,带着无形的坚决,杰玛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回到家后,杰玛一直在走神。
“杰玛,怎么啦?打从剑桥回来之后,你就不说话。到底怎么了?”金凯关切地问。
她看着他,似乎才发现他在自己身边:“噢,对不起,我在想事情呢。”
“我想也是,能说说吗?”
她皱着眉头说:“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
金凯不安地问道:“跟维多有关吗?”
吃惊的是,杰玛露出一个笑容:“你知道,我开始并不喜欢她,但我现在却喜欢上了她。尽管你们之间余情未了,但我不介意,我搞不清楚我以前为什么那么怕你们来往,甚至觉得维多可怕……”
“觉得维多可怕?为什么?”
杰玛掉转开头,迟疑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尽管我的成绩一直非常优异,但我最后上了专科,没上大学。我就想我跟她肯定没有共同语言,或者她还会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炫耀自己的学历和工作。”
“她到底怎么了?”
“别插嘴,我话还没说完呢。”杰玛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事实完全相反,她说话很有意思,更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很能理解她。”
“你说什么呢?”金凯问,越听越糊涂。
“你对维多说莉迪娅传记的结尾并不重要,其实只有书的结尾才能道明她写这本书的真意……”他听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这么说吧,维多认为,女人都希望听到别的女性的成功故事,本来就是这样,我们都需要榜样,我就有过这样的体验。”
“那时是有几个女警察,她们都只是跟着男同事打打下手,可我想做点别的事情,我觉得我可以做个出色的警官,尽管我是个女的。刚开始的时候做得很艰难,甚至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可是没有任何人安慰我,鼓励我,也没有人觉得我会实现自己的想法。”
“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有过这样的体验,你从没说过。”金凯说,发现她满肚子委屈,十分惊讶。
“这样的事情怎么好跟人说呢。”她苦笑着说。
“这种情况下,别的女性的成功经历就能激励人了。莉迪娅就是这样的女性,但如果莉迪娅是自杀身亡的,故事的本质就会彻底改变。”
“我不明白,她这一生取得的成就不是还在吗?”
“但是意义完全不同了,自杀就是承认失败,她就是告诉我们她没法实现自己的梦想,连她都不行,那我们同样也不行。”
“你是说我不该叫维多放弃追查那件事?”
杰玛补喝了一口酒,说:“我是说,维多必须得搞明白莉迪娅不是自杀而死的,这个结果很重要,她绝对不会松手,你能明白?”
“那我能做什么呢?是你不让我管那事的啊。”他替自己开脱道。
杰玛耸了耸肩,说:“我可以改变主意啊,是吧?”
亲爱的妈妈:
有时候,我觉得诗是诅咒,不是惠赠。我要睡觉的时候,那些词语就找上我;我要工作的时候,它们也不:放过我。它们就像黑乎乎、冷冰冰的野兽,让我无法操控。这个星期,我接到六封退稿信,没有一句鼓励的话语。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要放弃写诗,而应该全心全意对付学业。
上学期的课业很紧,这个学期会更多。我没有准备好,所以现在手忙脚乱。可是,就算是我的成绩拨尖,那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去教六年级小女生那些枯燥的综合课程?
有很多的女子做梦都想自己的诗歌能被刊登出来,在那很少的成功者中间,大多数人的作品都被评论家斥责为太过文弱,但是如果她们换写其他题材的话,又会说她们不适合写这种题材。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应该出来,一辈子过平淡的日子算了,结婚生子,直到老死。
妈妈,原谅我拼命诉苦,我很不愿意把我的痛苦带给你。但是,没有你的安慰,我根本就坚持不下去。妈妈,告诉我这一切的不快都会过去,雨过天会晴,除了寒冷应该还会有温暖,总有人会看上我的诗并把她发表出来的。
您的爱女莉迪娅
1963年1月30日于纽南姆
第七章
那一天我是多么爱你,我温柔地阖上
你的双眸
抚平你恬静的眉头,把你瘦弱的冷手
交叠在胸口
——鲁伯特·布鲁克《那一天我是多么爱你》
基特已经睡熟了,整栋房子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声响。一天下来,维多最舒服的就是这个时候了。她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热好的牛奶,没看书也不写作,只是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这个习惯是她在伊安走后养成的,一种逃避性生活的手段,她一直要呆到很晚才回卧室,她觉得这么坐着真的很舒服。
维多家的厨房很是漂亮,蓝色的橱柜,明黄色的粗糙石灰墙,厨房里的大台上,放着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瓶瓶罐罐。最特别的是那个威尔士碗柜,配上那套意大利蓝黄陶制品,虽然价钱不贵但是别有味道。
维多的母亲尤金娜·波茨,每次来她家做客,看见这个厨房都直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母亲认为厨房必须要功能齐全,便于清洁,最好还要现代化,而女儿这个厨房也太简陋了,但是维多觉得自己的厨房相当不错。
此刻,维多的思绪飘得很远。她在想,要是还跟金凯在一起生活,日子又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很平淡幸福呢?
但是有一件事她很肯定,那就是她不会写莉迪娅·布鲁克传记,如果不写的话说不定会安定得多。
尽管与金凯分手这么多年,但看见他同另一个女人同进同出,她还是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她并没有吃杰玛的醋,甚至很喜欢她,这有点让她意外。但是,她心里就是觉得很失落。
不管当时自己怎么想到要找金凯帮忙的,现在他觉得自己在莉迪娅这件事上已经尽力了,但她觉得为了基特和自己似乎有必要继续这段友情。基特身边的成年男子实在太少了,所以金凯显得特别重要,因为伊安……
电话响了,她一把抓起它,生怕铃声吵醒基特。她一拿起电话就猜到是谁了。
“维多?没吵到你睡觉吧,我没开完会,提前一天回来了。”
“没呢,我还没睡。”她说,一听见内森的声音,她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跟你说,这个周末我过得可他妈没劲了。”他说,维多知道他在笑。
星期五他去曼彻斯特参加一个植物学家会议,走的时候很不情愿,嘟囔着说随便找个地方也比那个破地方好。
她很少通过电话跟他说话,因为,她真的很喜欢他的嗓音:深沉,隐隐带着笑意。她总是无法抵抗声音的魅力。她也很喜欢邓肯带点儿柴郡拖腔的声音,但是,他在伦敦呆了这么多年,已经没什么乡音了。
“来我家吧,我给你讲。”内森说。
维多犹豫了一下,觉得心里有个可怕的结,还没解开。今晚就去问问他吗?拖着也没意思,她想,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走前门吧,花园都成了泥塘。”接着又开玩笑地说:“我想,深更半夜的,邻居肯定看不到你。”电话咔哒一声被挂断了,她的耳边传来嘟嘟声。
他仍然穿着茄克,打着领带,只是解开了衣领的扣子,领结也被扯到一边,歪歪吊在脖子上。
“壁炉里的火正烧着呢,你喝点什么?”他领着她走进门厅说。
她摇着头,说:“一会再说。”
琴房的门没有关,钢琴边的台灯还亮着。
“你在弹钢琴哪。”她说着摸了摸摊开的乐谱。乐谱是手写的,她认得那是内森的字体。
“等你的时候胡乱弹了两下。”他说,站在门口,不知该做什么好。
维多滑到琴凳上,断断续续地弹了一首童谣《筷子》,小时候她母亲逼着她上了几堂钢琴课,现在就只记得这一首曲子了,维多好像没什么音乐天赋。
“你不是告诉过我,你正在照DNA的排序写曲子吗?是不是就是这个东西?”她问。
“只是一部分,里约纳德·伯恩斯坦在一个讲座中,简单提过这个构思,我对它一直非常感兴趣,它就是一种天赋的、人皆有之的音乐语言。”
他说着离开门边的位置,朝维多走来。
“维多,我知道你对音乐没什么兴趣,从一进门你就没正眼瞧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维多转身面对他,说:“内森,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发现了莉迪娅的尸体?”
他日不转睛地看着她,说:“我根本没想起来,再说,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我是今天看了警察局的材料才知道的。”
“这个很重要吗?你是不是以为我故意瞒着不告诉你?”他困惑地问。
“没有,那倒没有,”她说,看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正是这么想的。
“就是,所有跟莉迪娅有关的事情好像都十分诡秘。”
她打了个冷战,忽然感到一阵寒冷。
“这儿挺冷的,到火边去吧。”内森立刻关切地说。
他让她坐在火边的扶手椅里,说:“为什么不问我呢?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开不了口,即使现在还是觉得很别扭,担心谈那事儿会让你不好受。”
内森坐在她的对面,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说:“嗯,那时侯我很难受,那事搞得人人皆知,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回避那个话题。不过,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你要是想谈的话,我不介意的。”
维多想,他这个解释还是太过简单,她已经有点钻牛角尖了,总想着有什么阴谋,于是怀疑内森,怀疑所有的人。
她镇定了一下,说:“警察认为,莉迪娅出事那晚请你到她家去,是因为她希望发现她死亡的人是你。”
内森耸了耸肩,说:“我想那是比较合理的解释,或者她心底还希望别人可以救她。”
“她第一次自杀是亚当救下的吗?”
“是吧,反正我没看到,”他继续说:“想想那血泊里的样子都怪可怕的。”
“她把这.99lib?件事写进了诗里——浸泡在掺了盐的血中,栖息在铁制的摇篮里,生命温柔得如同母亲的亲吻……”
维多轻声背诵着。
她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雪利酒,说:“那天,她打电话给你,都说了什么,内森?听她的情绪怎么样?”
他想了很久才说:“紧张……激动……几乎有点好斗。我想,如果她正企图自杀,那么她的表现很正常。”
“她究竟说了什么?还记得她的原话吗?”维多盘腿坐在椅子上问。
内森闭上眼睛,慢慢地说:“她说‘内森,我必须见你,晚上能过来一趟吗?’接着她又说‘我们得聊聊’或者‘有些事情我必须跟你讲讲’?”
他摇了摇头,说:“抱歉,我记不清了。”
“后来她还说了什么没有?挂电话的时候呢?”
内森揉了揉下巴,说:“天呐,让我想想。她说‘7点左右过来喝酒?’听上去口气没什么商量,她没等我回话,就说‘到时候见,再见,’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你觉得一个要自杀的人会说这样的话吗?”维多尖声说道,显得难以置信。
内森恼火地说:“现在想来我也觉得有点儿怪,但当时的情形就是那样啊,谁知道她竟然死了。”
“对打字机上的诗,你怎么看?”维多穷追不舍。
“那首鲁伯特·布鲁克的诗?我当时想,她一直无法忘记摩根,所以以这种方式与他告别。虽然我知道莉迪。娅并不怎么多愁善感,但是,当我知道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摩根的时候,我觉得那个推测应该是有道理的。”
“警察认为那首诗是莉迪娅写的。”
“是吗?”内森吃惊地扬起眉头,说,“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事儿,不然,我可以把事实告诉他们啊,可这有什么用?”
眼下,她还不想把底牌亮出,她还有些跟诗有关的疑问。
“内森,你知道那些诗吗?就是你给我的那本书里的。”她说。
“写鲁伯特·布鲁克的?里面当然有诗了,”他说,眼睛盯着她,好像她脑筋出问题了。
“那是他的第一部诗集,里面还有马什的回忆录,有很多床第之欢的描写,如果我没记……”
“不,不,我不是说那些诗,我是说莉迪娅的诗。”
维多笑着分辨。
内森茫然地看着她,说:“维多,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呢?”
“书给我之前,你看过里面的内容吗?”
“就看了版权那一页,还有扉页上他那张英气逼人的照片。难怪马什……”
维多顿时轻松了很多,然后告诉他,她在那本书中发现了莉迪娅的诗稿,她觉得那些诗是莉迪娅最后作品中的一部分。
她讲完后,内森若有所思地说:“她的作品你最清楚了,不过真的有些奇怪。我等一下问问拉尔夫,看看他知不知道那些诗。”
“拉尔夫·佩里格雷?她的出版商?”她问,心里希望内森不要问她这些都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一个好人,他和莉迪娅在工作方面似乎相处得不错。你见过他吗?”
维多点了点头,说:“就一会儿,他很热心,把他所知道的莉迪娅全都告诉了我,包括莉迪娅是怎样对待工作呀,还让我复印了他俩的往来信件。”
“里面没提到那些诗?”
“没有,她旅居国外的那些年,给他写了不少信,很平和地聊一些平常事儿,他们好像都是见面或电话商量业务的。”
“这可以理解,因为他俩都住在剑桥。”
内森沉默了半晌,然后狡黠地冲她笑道:“你可以去问问达芙妮。”
“亚当也这么说,只不过我要打听的是另一件事儿。怎么……”
“同亚当见面的情况怎么样?”内森插嘴道,很满意自己帮了她一把。
“他跟我想象的完全两样,”维多笑着说:“很有魅力,他们家的雪利酒也很棒,早知道这样,我早就应该找你出手相助。”
“亚当对昂贵的雪利情有独钟,那可是他留给自己享用的小小奢侈品,可怜的家伙,他曾是学院雪利酒会的发起人。”他站起身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点威士忌。
然后坐下继续说:“莉迪娅也学他办过雪利酒会,好像比亚当办得更有声有色。若不是你说起,我差点忘了呢。”
“干嘛说他可怜?”维多好奇地问,“说实话,那间教堂是比较寒酸,亚当本人也比较寒酸,但他觉得活得挺好的嘛。”
内森说:“是的,我有点自以为是,以为别人都羡慕我的活法。”
他皱着眉头呷了一口酒,接着说:“我们这群人,亚当、达西和我都是来自殷实的中产阶级家庭,我们当时都一样雄心勃勃,如今我和达西算得上小有成就了,可亚当……”
“怎么了?”维多问,看到他想说又不说的样子,越发好奇了。
内森抬头看着她,她第一次发现,他黑色的眼睛混浊一片,难以捉摸。
“一天,亚当突然宣布,他不想追求什么梦想了,他想出一份力,挽救身边的一小部分人。可是,并没什么成就,先是到国外传教没什么结果,接着就来到这间快要关闭的破教堂,堂区居民不是老家伙,就是病秧子。”
“内森,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嫉妒呢?”维多说,大感意外。
他看了她很久,说:“我想,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惭愧。至少,这个可怜的人一直努力地替别人做事儿,而我们其他人呢,只是得过且过,整天昏昏沉沉。”
“我倒没这么想,你这么喜欢自嘲。”
他冲她笑道:“谢谢,听你这么说,我好像还不是无药可救。”
“达芙妮呢?她怎么样?”
“达芙妮?不大清楚,毕业后我们很少联系,看起来,应该是个成功人土。”
“可是你说——”
“莉迪娅和达芙妮非常亲密,最了解莉迪娅的作品的人是达芙妮,特别是她的后期作品。”
维多抽出双脚,气愤地在地上一敲,说:“我跟她谈过,她表现得很淡漠,似乎她们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莉迪娅好像也没怎么记录她俩的交情,只是在写给她母亲的信中,偶尔出现达芙妮的名字。”
“达芙妮跟莉迪娅一样,都是非常注重个人隐私的人。莉迪娅死后,达芙妮叫我把她多年来写给莉迪娅的信还给她,我觉得没有理由拒绝。”
维多惊讶得张大了嘴。
过了会,维多说:“内森,我写莉迪娅的动机其实很单纯,传记只是学术和批评研究的一种,但传记和小说一样,包含许多虚构成分。光靠那些留在世上的零散资料,而不虚构的话,写不出一个完整的人物。但是,怎样处理隐私,才能既照顾好活人的感情,又不伤及死者呢?”
“不知道,亲爱的。”内森正色道。
“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你坚持自己的直觉并把握分寸就是了”。
维多继续说:“说实话,我还应该了解达芙妮什么呢?在亚当身上,我感觉得到莉迪娅曾经感知的东西,可我不知道,达芙妮除了是个一本正经的中年校长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形象?”
“对那些早先认识达芙妮的人来说,她绝对不是一本正经的。”内森说,眼里有讥讽的神情。
“她很招眼,她俩都很招眼,只是各有各的方式。达芙妮可以去替画神话或圣经故事的人当模特,像《强暴卢克丽霞》之类的画儿。她女人味很足,长着丰满的胸脯和飘逸的褐色头发。”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慢慢地说:“而莉迪娅,她纤巧的躯体和猫一样的三角形小脸,虽然有点男性特质但很有魅力。她在性方面很大胆,而达芙妮跟她并不一样。”
他好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加了后面一句。
维多皱着眉头说:“可我一直以为……你和达芙妮是一对,亚当和莉迪娅是一对。我是指……”
“干嘛拐弯抹角的,维多?”内森一脸坏笑着说。
她的脸倏地红了,不甘示弱地说:“那好,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同她们两个人都睡过觉?”
“别忘了,那是60年代初期,我们自以为是先锋派。”
他仍旧以嘲讽的口气说,但眼睛中的笑意已经消失。
“觉得那么做非常大胆,非常开放,我们还挺自鸣得意呢。”
“听你这么说,好像你觉得那很有意思呢。”
“我才……多大?19岁?20岁?我想,对那个年龄的男孩来说生理需要更强些。”
维多努力想象内森当时的样子,一想到内森跟达芙妮和莉迪娅做爱,自己就兴奋起来了;知道这件事后,她觉得自己与那两个女人也奇怪地多了份的联系。她还得与达芙妮谈谈,她也得修改莉迪娅大学时期的形象,不能像她写给母亲的信中那么清纯。
她腾地从椅子里站起,靠在内森身上说:“内森,告诉我做那事儿的真实感受。”
他抚摩着维多的头发说,“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今晚。已经很晚了。”
维多甜蜜地笑着。
亲爱的妈妈:
噢,今天很值得纪念,我第一次完全体验到了那种理想实现的滋味。
我终于在一大堆信件中,看到了最熟悉的那个地址。
我回到宿舍提心吊胆地打开那封再普通不过的信,小心翼翼地抚平折痕,一口气也不敢出地看那封信。
“这封退稿信写得真怪呀。”我边看边想,读了三遍才看懂了那封信。
他们采用了不只一首诗,是三首!天啊,居然这么多。
《猎人》、《最后的晚餐》和《至点》。这些诗非常像英国神话系列(《猎人》、《至点》),他们会想看我其他诗作的。
我都高兴坏了,我没把这事儿告诉别人,连达芙妮都没有,我想让你第一个知道。
我知道,最近几个月我让你操了不少心,但我似乎已经走出了困境,这些诗的被采用,证实了一直以来我走的路子是对的。去年冬天我曾怀疑自己是否有那份勇气和毅力,成就一位诗人。而最最糟糕的就是除了当个诗人之外,我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
现在似乎我已经有了一个起步,我必须坚持下去。
您的爱女莉迪娅
1963年4月29日于纽南姆
前门嘎吱地响了一下,维多从书桌上抬起头来,侧耳倾听。她瞄了一眼钟,心想肯定是风吹的,基特还要半小时才到家呢。
因为得了流感,她取消了两节课提前回家了,开始工作。她在桌上把莉迪娅的手稿一页一页摆开,像玩拼图游戏,把那些诗的次序颠来倒去地排。
她毫不怀疑这些诗作是精品,甚至是杰作,是莉迪娅多年努力之后越来越完美的作品。这些诗覆盖面很广,将她早年以神话为主题的诗歌,同后来忏悔式的风格结合一起,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如果把这些诗添进她最后发表的诗集中,集子就会有一种统一性。
维多知道,这本书要是发表出来,将成为莉迪娅才华的一个明证。
门砰地被推开了,维多听见基特的双肩包被扔在地板。
“你好,宝贝儿,今天上学还好吗?”她说,没有抬起头来。
没有回答。她转身看见基特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与平时大不一样。
维多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亲爱的,你没事儿吧?”
他耸了耸肩膀,没有吱声。
维多摘下眼镜然后温和地问:“遇到不顺心的事儿?”
他又耸了耸肩膀,不愿跟她对视。
“我也碰到不顺心的事儿。”她说:“咱们到外面走走,说不定会舒服一些。你说呢?”
他再次耸了耸肩,她当他默认了。
“我去拿外衣。”
她在卫生间里,听见儿子使劲摔开后门。她特懊恼,谁料得到好端端的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她今天本来就够不顺了。早上先是教案不知落在哪里了,然后是应付一个神经质的学生,更恶心的是,还跟达西大吵了一架。
他们争吵的起因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该谁先用复印机。
维多抱了一叠书走进复印室,选了一些诗歌想复印,没想到丢了一本书在办公桌上,中途跑回去取书。几分钟后,她回到复印室,发现书被挪到一旁,达西稳稳地霸占了复印机。
“噢,真对不起,不知道那些是你的?”他说。“自己注意点,别把东西随便乱放,丢了可找不到。”
“你明明知道那些是我的,”她生气地说。
她沮丧地看着文件盘里的一大叠纸张,说:“能让我先印一下吗,达西?我明早的课要用,一会我还得去指导学生论文。再说,毕竟是我先来的。”
达西站在复印机边,块头显得特别大,逼得她透不过气来。
他喷着酒气笑着说:“早准备的话,就不用这么紧张了嘛。”
她的火气忽地冒了起来,她听见自己冲他大声嚷道:“别对我说三道四的,达西。你算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要在亚当·兰姆面前说我的坏话?你明明知道他对我很重要,我必须得见到他的。”
“亲爱的维多利亚,”达西抬了抬眉头,抽了抽鼻子,根本不把她看在眼里。
“我完全有权利把我对学术方面的意见说给我的朋友听,至于你自己的计划什么的与我没有关系。”
“别这么欺负人!”她凶了回去。
“我的工作与你无关,你无权阻拦,就因为我的东西不合你的口味和定义你就要一棍子打死我的观点,你是不是把对亚当说的那些话,也说给达芙妮听了?”
达西冷冷地接说:“告诉你,我就在莉迪姬葬礼上见过她一面,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打算见她,我讨厌那个女人,我还以为你们俩会有共同语言呢。”
维多正想着要反击,达西已经取出文件盘里的纸张,走向门口说:“慢慢印吧,我的材料要等到下周上课才用。”
维多看着他走出去,十分烦恼,达西其实很有勉力,跟其他的同事关系也还可以。但是,惟独跟她过不去。
她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他了,只要跟他碰在一块就会吵嘴。弄得她在系里的关系很紧张,她想过要跟他好好谈谈,但是总是没找到机会。
她叹了口气,往脸上泼了些冷水,梳了梳头发,走到花园找基特。
基特已经到了大门口,脚不停地踩着落叶不愿看她。
她问:“走河边的小路?”,这回他点头了。
天气很好,维多跟基特沉默地走着,说实话维多很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跟儿子出来散散步。
她看时间差藏书网不多了,于是随意问道:“想不想把学校的事地讲给我听?”
他瞥了她一眼,耸了耸肩膀,过了一会儿才怨气十足地说:“我听见了波普小姐对新来的体育老师说的话。”
“波普小姐?你的英语老师?”
“波普小姐说什么来着?”
“他们排队买午饭,我回头拿又于,”他拐弯抹角地说:“他们没看见我,我没想偷听的。”
维多附和着说:“是的,我相信你没有。”
他像乌龟似的缩着肩,看着脚上的跑鞋。
见到他没说话,她问:“他们是不是在说我?”
基特点头,对着路上的一块石子狠踢了一下,然后像踢石子一样恶狠狠地说:“皱普小说你整天就知道工作,你要是多花点儿时间在爸爸身上,爸爸就不会走了。她说你不是个好妻子。”
妈的,维多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屏住呼吸,努力抑制住火气。
她觉得现在还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声音,于是说:“宝贝儿,波音小姐说人家的闲话是很不对的,是不是?”
基特轻轻晃了晃肩膀,依旧垂着头。
维多叹了口气。那件事情连她自己都闭不清楚,她怎么给基特讲?
“首先,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除了他们本人之外,别人是无法知道的。再者夫妻之间的事绝对不像波普小姐说的那么简单。”
她知道她不能说伊安的坏话,尽管她很想说,但她知道那样做,基特受的伤害会更大。
“有时候人们会朝不同的方向发展,然后有了不同的兴趣和爱好,等到哪天清醒过来,就会发现没有理由在一起生活了。”
“连我都不管了,”基特说:“难道我不是理由?”
维多心想,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她无法要求伊安什么。即使她可以告诉基特真相,理由还是不充分。
她迟疑地说:“市时候,大入也不一定会对别人的生活负责,也不一定照顾到别人的感情,所以我们得调整好自己的生活。”
她不想安慰基特,说伊安很爱他,她要是说谎的话,基特会听得出来的。
她们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黄昏时候刮起了冷风。
她用手轻轻搂住基特的肩头,说:“好了,宝贝,咱们回家吧,天越来越冷了。”
她们转过身背对着风,开始往家的方向走。维多看了看儿子依旧歪向一边的脸,知道她的话没有解开他心中的疙瘩。是什么让他觉得那么重要,不发一言呢?
她缓缓问道:“你生波普小姐的气,还是你觉得我对你照顾得不够?”
基特猛地点点头。他的双唇抿得紧紧的,都发白了,她想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浑身发抖。该死的波普小姐!
该死的伊安!该死的那些人!她暗暗骂道。不过她知道自己这是在推卸责任,基特需要她更多的爱,而她给得确实不够。
她真自私,还跟内森搅在一起。明明感觉到了基特非常脆弱,还把自己的需要摆在第一位,可是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放不放得下内森。
还有莉迪姬?把那么多心思花在莉迪娘·布鲁克身上,给基特造成了更大的伤害,这是否值得呢?也许邓肯是对的,她应该松手了,但她知道她做不到。但是,她以后应该注意不要让工作占生活的首要位置了。
她搂紧他的肩头,说:“对不起,基特。我会做得更好一点的。”
他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维多又紧紧搂住他,说“咱们回去生火然后喝点热巧克力,再玩一盘强手棋,怎么样?”
第八章
宝贝,我们就知道叹息、亲吻、微笑,
可那一个个香吻只留存吻的刹那,
忧伤紧紧跟随在后;
除却内心,爱寻觅不到别的栖息地,
如同可怜的稻草!我们在黑暗的洪流里,
一把抓住了它,不敢松手,
跟着它一起流进远处的黑夜
笑与唇一同寂灭,“爱情”与爱人
相伴走进坟茔。
——鲁伯特·布鲁克的《无常》
玛杰丽·莱斯穿戴打扮好的时候,门厅上的钟正好敲响6点钟。她最后从穿衣镜中打量了一下身上的衣着,觉得非常满意。
玛杰丽棕色皮肤,灵巧敏捷,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很多情人,但是随着时光流逝,真实生活已经与虚构小说模糊得分不清了。现在,她经常怀疑以前的那个自己是不是自己在头脑中虚构出来的。
她看见格雷丝走了过来,格雷丝不放心地叮嘱道:“女爵,客人差不多都要来了,您得下楼去招呼他们了。”
玛杰丽叹了口气,说:“就来就来,你看把你急的,格雷丝。”
她爱怜地拍了拍格雷丝的肩膀,又说:“我保证一会儿就下去。”
她曾经说过很多次让格雷丝不要叫她“女爵”,不过格雷丝非常固执,她也就不再坚持了。
格雷丝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心疼。心里提醒自己,晚会肯定会很累人,应该带好药片。玛杰丽前一阵子老是觉得浑身无力,搞得格雷丝累得要死,整天守着她。
玛杰丽站在那儿,最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镜中的自己。
她的晚宴和格雷丝的饭菜,远近有名,经常会搞些晚会。但是她现在开始觉得有些厌烦这些活动了,她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而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做。
她走到楼下时门铃响了。
“看,没错吧,我说客人差不多都要来了吧。”格雷丝笑眯眯地说。
来的是达西。
“亲爱的妈妈,你真美。”
“马屁精,”她乐哈哈说:“你都冻坏了吧,亲爱的。赶紧喝点东西,烤会火吧。”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走到壁炉前背对着火,说:“该死的汽车轮胎破了个洞,一路上苦死我了,累得我满头大汗,浑身臭味。”
他冲她笑了笑,一口喝下半杯酒,问:“来的都是什么人?有稀客没?”
玛杰丽给自己倒了一点雪利酒,说:“今晚客人不多,就拉尔夫、克里丝汀和艾丽丝。伊妮特临时说来不了,嗅,对了,还有亚当·兰姆。”
达西哈哈大笑:“你从什么地方把老亚当挖出来了?”
“我在超市的食品区,看见他正在选购食品,愁眉苦脸地不知怎么才好。看样子,他好像好几个月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我觉得怪可怜的。”
“我敢打包票,他肯定很感激你。”
“达西,你这样说太过分了,你应该了解他的为人,他是很有礼貌的人,说感谢我很平常。”
“看在你和她妈妈是同学的份上,你是不会计较的。”
达西接着又说:“哦还知道,等一下你会叫他‘乖孩子’。”
门铃又响了,玛杰丽从沙发里爬起来,说:“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不过你,我的乖儿子,最好别乱说话。”
不一会儿,客人差不多都来齐了。
亚当坐在艾丽丝的身边,达西坐在克里斯汀的身边,而她正坐着舒舒服服地跟拉尔夫聊天。
亚当穿得挺整齐的,虽然西装有些发旧了,但是特别干净。他还特地理了发,看上去很精神。
达西是说得没错,她确实看亚当特别顺眼,因为他的母亲海伦是她以前读书时的朋友。他的父母亲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确信他能出人投地。后来亚当一意孤行要、去传教,他的父母很难过。她看着朋友失望的样子,有些无奈。
而她的达西却很有出息,根本不用她操心。艾丽丝很快就会退位,达西将接替她出任系主任之位。这样更方便他施展才华,他也会更加有勉力。
达西正垂着头,凑着克里丝订·佩里格雷,给她讲粗俗的笑话。
“达西今晚兴致很高啊。”拉尔夫拿过盛酒瓶,往她的空杯倒酒。
“我正想说呢,”玛杰丽说:“克里丝汀真的非常迷人。”
拉尔夫笑着说:“我也这么想,最近,没什么机会看到她,她在外巡回讲座。”
克里丝汀·佩里格雷是个知名的数学家,她无法理解丈夫拉尔夫对书的狂热,而丈夫也无法理解她对数学的狂热。
其实拉尔夫也非常迷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书卷味,玛杰丽一直觉得他很有扭力。她是在一场为自己举行的图书晚会上遇见他的,当时他刚取得古典文学学位,很有梦想和才华,可惜缺少经济实力,她立即动了恻隐之心,出手帮了他一把,这件事到现在也没什么人知道。现在佩里格雷出版标志已经尽人皆知,成了出版小说和诗歌的权威。
在桌子另一端,艾丽丝被亚当的话逗得哈哈直笑。
玛杰丽暗忖,作为牧师,亚当经常会接触到这种架势的中年女子,所以练出了一套对付她们的高招。艾丽丝,是同事和学生当中的风云人物,但她除了专宠自己养的那只波斯猫之外,别无他爱,睡前非得喝上一杯美酒,然后抱着个热水袋才能入睡.99lib.。
玛杰丽把注意力转回到拉尔夫身上,他正在对她讲一个他发现的文坛新秀,听着他的声音和餐具酒杯的叮当声,她觉得今晚的努力还算值得。
他们正准备吃格雷丝做的巧克力奶油冻,突然传来电话铃声。
厨房的门开了,格雷丝走了进来,说:“对不起,有人打电话找艾丽丝小姐。是伊妮特小姐,她的声音很不对劲。”
艾丽丝的脸色一白,汤匙眶当一声掉到碟子里,说:“天啊,是奥兰多,奥兰多出事了。”她霍地站起身,磕到了桌子,然后转身看着格雷丝。
“你可以到客厅去接,艾丽丝小姐。”格雷丝说着领着她出去了。
“奥兰多是谁?”亚当问,一副云山雾罩的样子。
“是她的猫,她的宝贝,名字跟弗吉尼亚·伍尔夫笔下的一个人物相同。”玛杰丽解释说。
“很恰当,不是吗?”达西说:“那个被阉割的可怜畜生跟奥兰多一模一样。”
听了他的话,大家不由得偷笑,可是见艾丽丝迟迟没有回来,餐桌边静静用餐的人越来越不安了。
几分钟后,艾丽丝回到了餐厅,从她身上看不出一点儿失常的地方。只是她紧紧抓着椅背的手,突出的关节煞白煞白的。
“对不起,玛杰丽,还有各位,我得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维多·麦勒兰今天下午死了。”
第九章
……你是否知晓在沙漠的边缘,
我们所知晓的最遥远的边境,
有个偏远小镇,
在那微弱昏黄的光线照射的极处,
我将看见守候着我的你,
我将和你一起
又一次手挽着手,离开那里,
走进一无所知的荒原,
走进黑夜?
——鲁伯特·布鲁克《远游客》
金凯将最后一张纸扔进垃圾筐里,瞥了一下手表,接着打了一个哈欠。才6点半,可他想回家了。
他呆在这儿只是为了等杰玛,有个案子就要结了,她出去收集最后的证据。金凯躺在椅子里,伸展着四肢。
电话响了,他懒洋洋地拿起话筒,“我是金凯。”
“邓肯?我是亚力克·贝尔纳……”接听的效果很差,他的声音时断时续。
“抱歉……该死的手机,信号这么差。好了,现在好点了……”他说,声音清楚了不少。
“听着,邓肯……”
贝尔纳有点儿迟疑,接着说:“听着,邓肯,很抱歉,我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金凯坐直身子。
“你在说什么呢,亚力克?”
“我记得几天前你跟我说你的前妻叫维多利亚·麦勒兰。”
他的心猛地一沉,问:“你想说什么,亚力克?”
“很抱歉,邓肯,她死了。医生说她很可能是死于心脏病,他们无能为力。”
金凯顿时感觉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直响,贝尔纳的声音似乎变得很遥远。
“邓肯,你没事儿吧?”
“没弄错吗,亚力克。”他勉强开口说道,胸口堵得难受。“不是别的维多利亚·麦勒兰?”
“英语教师,住在格兰切斯特?”贝尔纳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把底牌亮出了。
“抱歉,你能告诉我怎样联系她的丈夫吗?”
不可能,贝尔纳搞错了,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金凯想。
他听见自己说:“我就过来。”他把电话放回话机上的时候,还在恍惚。
他边穿茄克边冲进走廊,差点儿跟局长蔡尔斯撞了个满怀。
他看着金凯的脸,说:“邓肯,你没事儿吧?你的脸白得吓人,老兄。”
金凯摇了摇头,尽力摆脱蔡尔斯,说:“我得走了。”
“等一下,伙计。”蔡尔斯说:“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金凯费劲地说:“是维多,我的妻子……前妻。她死了,我得走了。”
“在什么地方?”蔡尔斯像以往一样直奔主题。
“剑桥郡。”
“杰玛去哪儿了?你这样子不适合开车。”
“我没事,很快就没事了……”金凯说。
他驱车飞快地行驶在去往维多家的湿漉漉的路上,一路上脑子里一遍遍地否认。不可能是维多,维多不会死于心脏病的,求求老天了。她那么年轻,不可能是维多。
理智提醒他,他和维多都快40岁了,不再年轻了。
几个月前,他的一个同事的妻子,比维多还年轻,突然死于动脉瘤。
好吧,就算那样的事能发生,但也不应该发生在他的身上,更不会发生在维多的身上。
车子驶到拐进格兰切斯特的路口时,他开始浑身颤抖,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
他拐进大街时,看见紧急灯闪着蓝光,两辆巡逻车停在维多房子的前面。金凯把车停在他星期天来的时候停车的地方。他想,星期天,星期天的时候维多还是好好的。
他慢慢从车里走出来,关上门,踩在路上时感觉膝盖绵软无力,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眩晕!门开了,灯光下闪出了一个人影。可是不是维多,不是维多。是亚力克·贝尔纳躬着腰朝他走来。
贝尔纳走过来握住他的胳膊,说:“邓肯,你没必要过来的,这里的事情我们会料理。”
“她在哪儿?”
“他们可能把她送往太平间了,”贝尔纳轻声说:“医生当场就宣布她死了。”
他看了看金凯的脸,又说:“进来吧,我给你倒杯茶。”
太平间。不,不会的。他还没想到那个地方,没有。
金凯乖乖地跟贝尔纳走进屋子,一个警察为他端来了热腾腾的茶。他听话地大口大口喝着,过了一会儿,脑子才又开始转动。
“怎么回事?”他问贝尔纳,“她到底在哪儿?”
“他儿子运动回来发现她倒在厨房里,不醒人事,可能已经没气了。”
“基特?”
“你认识那孩子?”贝尔纳问。
“我们不知怎样联系他的父亲,应该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基特,天啊!他怎么没想到呢,是基特发现她的。
“他在哪儿?”
“在厨房,曼蒂警察陪着他,我想她肯定会照顾他。”
“在厨房?”金凯重复了一遍,刹那间那些快要遗忘的事通通涌进他的头脑。莉迪娅·布鲁克死在书房,死于心脏病。那首诗并不是遗书。还有蜡烛、音乐以及整理花园穿的衣服。他霍地站起身来,说:“你们没把那儿当成犯罪现场?”
贝尔纳警惕地看着他,说:“我觉得没那个必要,当时的情形太乱了。”
“什么当时的情形!”金凯冲他叫道,接着赶紧降低音量说。
“尸检结果出来之前,别让人碰这里的东西。不知道现场已经被破坏到什么地步了。”怒气发泄完之后他松了一口气,迷糊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
贝尔纳起身面对着他说:“邓肯,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这儿不是你的管辖范围,我们会好好处理这宗平常的死亡案子的”。
金凯用手指戳着他问:“要是出错了呢?你担当得起吗?”
他们瞪着彼此,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过了一会儿贝尔纳的气先消了,说:“好吧,我不跟你计较。可是我能有什么损失呢?”
金凯说:“我去看看基特,你叫其他人全部离开这狗屁地方。”
基特坐在厨房边的椅子里,缩成一团,背对着金凯,一个女警察坐在另一张椅子里。
“我们已经通知了他的祖父祖母,他们马上就会过来。”他俩站在门口,贝尔纳把嘴凑近金凯的耳朵说。
“维多的父母?”
“是,她的母亲……吓坏了。”贝尔纳示意女警跟他出去。
“我们在客厅等你。”他对金凯说,然后关上了门。
这间屋子看起来依然很好,并没有受到事情的影响。
金凯绕过小圆桌,坐进一边的椅子,说:“你好,基特。”
孩子抬起头,神情恍惚地说:“你来了。”他已经被吓呆了,一脸茫然。
“我来了。”
“我叫不醒她,我以为她睡着了,可我叫不醒她。我打了999急救电话。”基特像接着前面的话头说。
“我知道。”金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基特麻木不仁地看着他。
他站起端着两杯茶回到桌边,把基特的推到他的面前,说:“把茶喝了。”
基特双手捧着杯子,像个小婴儿似的,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它喝光,金凯守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99lib.会儿,基特的两腮有了一点红色。
“放学之后你去运动了?”金凯边喝茶边问。
基特点了点头说:“跑步,我打算参加500米中长跑。”
“你是走路回家的?”
他摇摇头说:“太远了,骑自行车,大多数时候骑车子。”
“你今天什么时候到家?”他需要把细节一一弄清。
“5点多。跟往常一样。”
“把后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基特的双脚烦躁地蹭着地。
“看她不在书房,我就到客厅找。我们昨天一起玩了强手棋,她答应等我回家后还陪我玩。”
金凯看见了棋子,被推到客厅桌子的一边。
“后来呢?”他知道口气要温柔,一定要温柔。
没有声音。他俩静默了很长时间,过了一会儿,基特情绪激动地说:“他们不信我的话。”
“不信什么话?”金凯皱着眉头问。
“我看见一个人,我走进厨房……看了看窗外,那之前我看见——”他猛地把头扭到一边。
金凯一下明白了他想说是什么,问:“那之前你看见什么啦?你朝窗外看的时候?”
“一个人影,黑乎乎的人影,在花园尽头的大门边,当时我并没有往心里去。”
金凯的脉搏加快了,问:“男人的影子还是女人的影子?”
“不知道。”基特第一次带着哭腔说:“太快了,就闪了一下,但我看见了,我清楚地看见了。他们干嘛不听我的话?”
“我相信你。”金凯越来越笃定地说。
基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相信?”
门开了,贝尔纳瞧了瞧里面,朝金凯打了个手势,叫他出来。
“我就回来。”金凯对基特说,然后走到走廊里。
贝尔纳说:“今晚我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你愿意陪他等他的祖父祖母吗?”
他有点不情愿见维多的父母,但他没法不管基特。
他说:“好吧,我留在这儿等他们。亚力克,基特说他看见了花园中有个人影,你怎么没告诉我?”
贝尔纳耸耸肩膀,说:“他已经被吓蒙了,可怜的孩子,多半是他想象出来的。”
“现在他已很清醒,这孩子不会说谎,亚力克,你最好天一亮就叫刑警去那看看。”
看见贝尔纳又像要生气了,他赶紧说:“以防万一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过了一会儿,贝尔纳恼火地说:“好吧,我给法医打了电话,他说要明天才能验尸。你要过去看看吗?”
金凯摇摇头,一口回绝:“不要。”不要,不去了,不忍去看。
贝尔纳说:“对不起,我真粗心,邓肯,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很难过。”
贝尔纳耸了耸削瘦的肩膀又说:“验尸之后我给你打:电话。”
金凯发觉喉咙堵住了,说不出话,于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还是不知道怎么联系她的丈夫?你能不能问问那孩子?或者她的父母?明早我们会向他的学校打听。”
金凯说:“真他妈的罗嗦。”
他把钥匙移交给金凯,并试了试各扇门是否关得上,然后告辞了。金凯目送他们离开后,慢慢走进房子。
厨房里,基特似乎在金凯离开之后动都没动一下。
金凯默默地迅速查看了一番食品存货,几分钟后,他做了一条奶油三明治,里面夹着黄油和泡菜。他尽可能不碰厨房里的东西,现场已经给他们破坏了,他不想再添什么乱子。
他把三明治放到基特面前,在他的对面坐下,说:“我知道你不想吃,但人不吃东西是不行的,试着吃一点吧。”
基特开始不想吃,但一会便拿起三明治,食不甘味地咬了一口,先是无精打采地咀嚼着,接着像是发现自:己饿极了,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把最后一点面包屑送进嘴里后说:“你呆着不走?”基特问,眼睛里闪着一丝希冀。
金凯摇着头说:“等你外公外婆来后我就走。”
基特厉声说:“我不去,我讨厌他们,我要呆在这里。”
金凯闭上眼睛,心里特别想杰玛。她知道怎么做,她会温和地开导基特,她甚至会把基特拥进怀里抚摩着他的头发,可这些举动金凯不会。
他眨眨眼说:“你不能呆在这儿,基特。就我所知,现在只有你的外公外婆在他身边了。你知道怎么与你爸爸联系不?”
他不耐烦地摇着头说:“不知道,我都给他们说了,他没给我们写信,妈妈连他的地址都不知道。”
“我们会找到他的。”
金凯尽管心里没底,但还是很肯定的说:“学校肯定有他的联系方法,不过在找到他之前,你得跟外公外婆去里丁。”他朝基特笑了笑,基特也对他苦笑了一下。
“好吧,最多就呆一天。在那儿什么都不能做,他们连电视都不让我看。”
金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那个死气沉沉的家能给一个痛苦的孩子带来什么安慰。
最后他说,“基特,去收拾收拾下衣服什么的,呆会你外婆他们要来了”
基特点点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停下来仔细打量这房子,觉得有些怪,他没敢碰任何东西。他来到维多的书房,星期天来的时候她的书桌上堆满了书和纸张,一堆一堆很整齐,非常有条理。
但是现在地上有本书,不知道她翻过没有。书面朝下,书页凌乱。维多平时酷爱整洁,几乎有洁癖,怎么会把书弄成那样不管呢?
他的脑中有个疑问,除非她生病了,起身去厨房找水喝的时候把它碰到地上了。
这可能是合理的解释,可他不愿意相信维多病了,不愿意想象她痛苦的样子。所以他没怎么理会那个疑问,继续查看她的桌子。电脑旁边放着一叠书稿,他闭上眼睛,回想着星期天这儿的情形,书稿叠得整整齐齐,现在却有点歪斜。他翻了翻稿子,发现它们的顺序也被打乱了。他想起了维多非常在乎这本书,感觉到颈背一阵寒意。
他忽然不愿把稿子放在那儿,想把它包起来管理好,他从地上捡起一个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放进包里,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意识让他想看那个奶白色柳条框里的文件。里面装着传记原稿、信件等。字迹很有力度,但他认不得——肯定是莉迪哑的信、留有99lib.维多笔迹的笔记、照片和几张卡片。
他把它们统统装进包里,随手把桌上其他相关的东西全都装了进去,然后提着包走出房间,把它锁进越野车的行李箱。
他又走进维多的书房,扫了一眼电脑,维多只把文件存入硬盘,没有存入软盘,可能没有时间检查文件。
他走在楼梯上的时候才墓地想起,没看见自己留给维多的笔记,也没看见她找到的那几首诗。
基特抱着双脚,坐在床沿,看见金凯进来,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知道要带什么。”
金凯看了一眼包,看见里面装了一件球衣和一条牛仔裤。
“睡衣呢?牙刷呢?”晨衣呢片金凯提醒他。
“大概在浴室吧。”基特说。
“那你去拿来,我来整理。”
金凯拿过基特递过来的衣服准备折叠的时候,发现维多星期天穿的那件紫色束腰长衫夹在基特的晨衣中,依稀闻得到上面的香水味和她的淡淡的体味。
他俩蹲在包的两侧,彼此对视,过了一会儿,金觊一声不吭地把那件束腰长衫折好,放进包里。
他们刚把包的拉链拉上,就听见汽车轮胎碾在石子路面上的声音,接着便听到关车门声。维多的父母来了。
“刚刚好,是不是?”金凯口气尽可能随便地说。
“我不去。”基特坐在脚后跟上,伤心得快要颤抖了。
这孩子看上去像只受惊的兔子,金凯知道这时候千万别伤着他。
他站起身拎着包说:“好孩子,咱们一起过去,我陪着你。”
“再等一下,我忘了带内森的书,我一定得把内森送我的书带上。”
基特从床头柜上扒拉了一堆书,金凯帮着把它们塞进鼓囊囊的包里,然后搂着他往楼下走去。
自从维多离开他以后,金凯就再未见过她的父母,他想,或许岁月的流逝或境遇的变化已经让他们彼此不再憎恶了。
维多的妈妈尤金娜·波茨的脸肯定刚哭过,红红肿肿,见到他后立即就拉长了,惊讶得不得了。而她爸爸鲍勃·波茨无动于衷的脸只是微微皱了皱,似乎也有点意外。
“你好,鲍勃,波茨太太。”他无法直呼她为尤金娜,更不用说“妈妈”了。
她喘着粗气说:“你!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语气十分不满,但他还是尽可能温和地回答:“他们给我打了电话。好了,有话到屋里说更好。”
“你!你有什么权利请我们到我们女儿的家里?”金凯闪在一边。她恶狠狠地从他的身边走过,嘴里说个不停,嗓门越来越大:“这个地方又不是你的!”
这时她看见了躲在金凯身后的基特,长篇指责嘎然:而止,转而尖叫道:“克里斯托夫,噢,可怜的心肝。”
说着一把搂住他,把他金色小脑袋紧紧贴着她穿着格子外衣的胸膛。
金凯看见基特想动动不了,挣扎着想离开她的怀抱。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邓肯,谢谢你过来这儿。”
波茨礼貌地小声说。
“现在没事了,你可以走了。有什么事吗?我是说,我们能……”
金凯和蔼地说:“不,现在没什么事儿,看看明天的情况再说,他们肯定会给你们打电话,不过警察想尽快与基特的父亲取得联系,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尤金娜马上松开基特,大声说:“那个混蛋,这件事都是他造成的,他要不扔下她不管,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儿,我的孩子也会活得好好的。”
基特的脸色煞白,转身跑出房间。:金凯气得火冒三丈,冲着波茨太太吼道:“说够了没:有!瞎说什么啊,你这个没脑子的女人,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少滋点儿事儿。”尤金娜目瞪口呆地张大嘴说不出话,金凯没理会她,赶快跑出去找基特。
基特在客厅,蹲在地上,看着摔坏了的强手棋盘。
他抬头看着金凯,眼泪夺眶而出地说:“我把它踢翻了,我真不该,可我太生气了,现在我……修不好……”
金凯在他身边蹲下,把一张纸币塞进棋盘的裂缝中,说:“我帮你修好。基特,别理会你外婆说的话,她是太难过了。你傍晚的表现非常棒,谁都比不上。”
“外婆干嘛那么凶?外婆干嘛对你那么凶?”基特疑惑地问。
金凯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疲惫不堪,懒得想事儿,更懒得说话,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说:“基特,她也不想那么凶巴巴的,她脾气太火暴了说的话根本没通过脑子,她心里越难受,火气就越大,咱们对她要耐心一点儿。”
“你自己都做不到,”基特说:“我听见你也大喊大叫。”
“是啊,我自己都做不到,”金凯大笑着承认道:“别学我的样。”
尤金娜还在大声发泄着不满,她的丈夫说着好话,这时他听见前门被轻轻关上了。
“我想,他们是去车里等你了,”他把棋盘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说:“行了,我陪你过去吧。”
见到他们走过来,波茨从车中走出来接他们。
“对刚才的事儿我很抱歉。”他说:“我想,她现在需要一些镇静剂和一张床。”
那么基特呢?金凯心想,但没有开口问。
“尤金娜觉得,为房子的安全起见,钥匙能不能由我们保管……”波茨绞着手说,“你不介意吧?”
金凯从口袋里掏出贝尔纳交给他的钥匙递给他,冷冷地说:“我不会卷走金银财宝的,鲍勃。”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波茨朝房子作了个无奈的表情说,“你走之前,可不可以去看看,你知道的。”
金凯终于明白他要说什么,心里 暗暗骂自己是个糊涂的傻瓜。
“当然可以,你和外公在这儿等会,基特,我马上就回来。”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房子,先关那扇法式门,后关厨房门,接着把里面的灯也一一关好,然后拿起放在门厅地上的基特的行李包,走了出去,锁好前门。
他们在车道上等他,天气很阴冷。金凯把钥匙塞进维多父亲的手中,说:“都弄好了,你们也该走了。”
“再见,小伙子。”他用力拍了一下基特的肩膀说。
他们朝停车子处走去,基特走到车子跟前,转身又看了看金凯,然后打开后车门,钻进黑漆漆的车里。
金凯看着车驶进街道,直到车子消失在他视野里。
他忽然不知该干什么,恨恨地大声说道:“还有什么狗屁事没做呢?”
除了自己的声音,没人应答,只有在这个时候,独自一人站在黑黝黝、空荡荡的楼房前,他才真的相信维多已经走了。
玛杰丽·莱斯特的餐厅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拉尔夫首先打破沉寂,问:“怎么出的事?在哪儿?”
艾丽丝摇了摇头,说:“好像是说是心脏病引起的,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艾丽丝,你没事儿吧?”达西非常关切地问。
亚当听了达西的话,赶忙站起,扶艾丽丝坐进椅子里。
艾丽丝感谢地朝亚当笑了笑,然后接着说:“警察打电话给劳拉问她怎么联系我,所以劳拉就打电话给伊妮特。他们想尽快找到伊安。”
“伊安是谁?”亚当问。
“她的丈夫,”达西解释说。
“谁也没有他幸运,秋季一开学,就带着个水灵灵的学生去了法国南部,没有提供地址给学院。”
“达西……”玛杰丽欲言又止,此刻她没心情说达西。
自己怎么这么难过,玛杰丽很惊讶,毕竟她只是在系里的聚会上见过几次维多利亚·麦勒兰,不过看着这个比她年轻的女子,玛杰丽想到了当年的自己。维多有一个儿子,在她丈夫出走之前就独自带着儿子,而且她非常敬业。
“对不起,妈妈,”达西说:“习惯了,这事儿确实太可怕了。”
艾丽丝带着哭腔说:“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们系的损失真的很大,我们该怎么填补她的空缺呢?”
她摇了摇脑袋,“我开始觉得,咱们这个系是不是有点背运,先是可怜的亨利出事……”
“今晚我们别谈这事儿好吗,艾丽丝。”玛杰丽一脸疲惫地说。
“我见过她,麦勒兰博士,”拉尔夫说:“我给你说过吗,玛杰丽?我很喜欢她。不知道她那本莉迪娅·布鲁克传记怎么样了?”
他看见妻子克里丝汀充满责备的眼神,忙又说:“对不起,现在谈这个很不合适,我不是只看重她的作品,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们该走了,拉尔夫,”克里丝汀和颜悦色地说:“省得你乱说话。艾丽丝,你跟我们一道走好吗?你都慌神了,不适合开车。”
艾丽丝推辞着说:“说不定伊妮特明天要用车呢,她明天要出去采购。”
“那么,你坐我的车,拉尔夫开你的车。”克里丝汀坚定也说。
就这么说定了。她站起身来,其他人也都起身,他们一边朝门厅走去,一边轻声说着道歉和感谢的话。
“等情况好转后,你记得还要来啊”玛杰而看到亚当告别的时候好像有点失落。
亚当朝她笑了笑,说:“会的,只要你邀请我。”
看到他一脸真诚的愉悦,玛杰丽心里暖和了许多。
门关上了,玛杰丽和达西默默无语地回到客厅。
“达西,请给我倒点酒,”玛杰而坐进那张离壁炉最近的椅子,说:“倒满一些。”
“要不要扶你到床上去?”他体贴地问:“今晚够累的了。”
“别把我当成脆弱的病人。”她生气地说。
“格雷丝已经够罗晓的了,你还来瞎掺和。”她目不转跨地瞪着他,他只得叹了口气,向酒柜走去。
“你真是顽固。”他说,可还是倒了杯威士忌给她,而卫还挺满的。
玛杰丽口气和缓地说:“我睡觉的时候要是需要帮忙,会叫格雷丝的。说实话,我心里乱糟糟的,根本不想睡觉。”
她爱怜地看着儿子,他正拿着酒坐在沙发里。
“问题是,达西,你没事儿吧?你得面对这件可怕事情的……后果。”
“这我知道。”达西回答,听上去他忽然非常疲倦。
“亲爱的妈妈,为什么她总是不领我的情呢?”他从酒杯的上方看见母亲的眼睛。
“我一直努力着想改善我与她之间的关系,可总是没用,就像跟爸爸那样。”
“不知道,”玛杰丽缓缓说道,“不过问题总是来不及解决后果就出现了,就跟死亡一样无可避免。”
亚当坐在车里直打哆喷,他把脖子上的围巾紧了一下。为什么在玛杰丽女爵的餐桌上,他没有说他认识维多?没有说他也喜欢她?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好像在无言中背叛了维多。
“别傻了,”他大声说,“你又不认识这个女人。”
可是没有用,他的眼睛还是湿润了。她坐在他客厅里那张都是虫眼的绒布椅子里,喝着他倒的雪利酒,样子是那么动人。她转头笑着听他说话的样子,转头时自然摆动的金发还在他的脑海里。
她很优雅,身上有种飘逸的气质,让他想起莉迪姐。
他感觉到她也跟莉迪姐一样意志坚定,感觉到她不会满意他避重就轻的回答,但他没法对她讲得更多。
他最后也让莉达姬失望了,就像让所有他觉得重要的人失望一样。
突然间他发现没法独自回到老神舍,他想过去看看内森,因为内森也认识她。他们可以聊聊她,说不定可以摆脱这种乱糟糟的感觉。
亲爱的妈妈:我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您肯定很难过,可是没有办法。假期虽长,可事情实在太多,连回家几天都不行。
我真的很想见您,但你也不能来这里。
但愿你不要替我操心,我很好,就是学习压力挺大的,除了努力之外,别无他法。
还有我的诗。刚刚才起了头,我觉得要坚持写下去,拿不拿到学位倒在其次,毕竟拿学位也是为了成为诗人,是不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名成功的诗人,如果失去了这个目标,现在的努力就白费了。
您的爱女莉迪娅1963年7月4日于纽南姆;亚当死劲捶着夜色下的内森家的大门,心里实在不愿意回家,多么希望内森来开门。他敲了最后一通门,刚准备转身走时,门被拉开了。
他看到他的朋友醉得一塌糊涂,内森像个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着门把手,眼睛深得浑浊。
“内森?”
内森眨了眨眼,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似乎脑子和舌头失去了联系。
“亚当,是你呀。”
他努力把音发准,然后恍然大悟似的说:“当然是你了,我知道就是你。我都傻了,快进屋吧。”说着转身走在昏暗的走廊里,亚当关上门跟在他后面。
亚当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在陌生而幽黑的走廊里,不知该往哪儿走,总算到了走廊尽头的屋里,突然觉得眼睛不适应里面的亮光,只好停在原处,眨了眨眼。屋里的光线并不强,只有厨房吊柜下面几盏装饰灯的微光和壁炉里面的碳火。内森坐在离炉火最近的椅子里,身边的桌上,一个酒瓶在火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亚当轻手轻脚坐进内森对面的椅子里。大学毕业后,他只看见一两次内森醉成这样,都是因为遇到极不顺心的事情,他隐约感觉到了内森今晚醉酒的原因。
“内森,你听说了维多·麦勒兰的事儿,是不是?”
“在学院。”内森伸出颤巍巍的手拿过威士忌酒瓶说。
“吃晚饭的时候……高脚桌上,实在没办法接受,只好向院长道歉。”他的舌头越来越不灵。
“你中途退席?”亚当问,从他断断续续的话中猜到了是这么回事。
内森点点头,说:“没办法,不相信那是真的。去了她家,房子里面黑漆漆的,上了锁,家里没人。”他抬起右手,亚当看见他的手缠了布片,渗着黑黑的血渍。
“现在弹不了钢琴了,”说着手又猛地垂到腿上,“邻居来了,说是真的,一点假都没有。”
“内森,你是说你想把门砸开来着?邻居听到了声响才过来的?”
内森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表扬他很聪明似的,说:“对极了,肯定还大喊大叫来着,记不得了。”
“有人看过你的手没有?你得去看看医生。”
“无所谓了。”内森嘟囔着,接着欠了欠身子,似乎想看看亚当的脸。
“无所谓了,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一脸正色地说。
天啊,亚当心想,他真是个大傻瓜,一个睁眼瞎,连这一点都没瞧出来。内森吞吞吐吐地暗示过他生命里有个人,他的样子那么不安、那么兴奋。还有,他一提到内森的名字时,维多·麦勒兰的脸就亮了起来。
“对不起,内森,我不知道你们的事。”
内森突然往前挪了一下身体,碰到边几上的酒杯,酒杯掉到毯子上,丁丁地滚到壁炉边。“我必须去看她。”
他明明白白地说,似乎痛苦令酒醉的他突然清醒了。
“你知道吗?我必须抱着她,抚摸着她,这样我才能知道那是真的。我当时就是抱着琼,直到她不再是琼为止,那样我才知道琼真的走了。”他愁眉苦脸地看着亚当,伸手去拿酒杯,发现桌上空空的,然后不解地盯着桌子。
亚当起身拿起杯子,把它放到桌上,看见酒瓶里几乎已经没酒了,心想,不知里面原先有多少酒,内森会不会酒精中毒。
“我扶你上床睡觉去吧,内森。”他温和地说。
内森把最后一点威士忌倒进酒杯,一口气喝光。
“不想睡觉,肯定睡不着,明白吗?”他把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说:“回去吧,亚当,没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没事了。”
亚当坐在那儿看着他,不久发现他的呼吸不一样了。
内森是睡着了,还是休克过去了,他分辨不出,但是他的呼吸沉稳而均匀,亚当轻声叫了叫他的名字,内森没有应答。
亚当轻轻地在壁炉边蹲下,压好炉火,拉上炉门。
他取下椅背上的小毯子,替一动也不动的内森盖上,然后看了看没什么可做的,便走了。
第二天凌晨,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老神舍冷冰冰的床上,才猛地想起昨晚熄炉火时自己瞥到了一样东西:是把老猎枪的影子,枪就挂在门背后。
金凯一拐进家的那条街道就看到杰玛。她穿得很单薄,坐在他楼房前门的台阶上,双手抱膝,好像很冷似的。
看见她好端端、活生生的,没有像维多一样也被死神带走,顿时感到莫大的宽慰,可紧接着,又因为心疼开始生气。
他把车停在空地上,从车子中走出来,走向她说:“干嘛不到我的公寓里等?看看你都快冻僵了。”
她抬头看着他说:“我试过了,可打不开门。”
说完她站起来,说:“局长把维多的事儿告诉我了,邓肯,我很难过。”
此时他发现,他无法忍受她的同情,他不敢开口回答,怕一张口就控制不住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
他转开头说:“咱们上楼去喝点什么吧。”
进了寓所,金凯发现杰玛已经开了灯和暖气。他给他俩各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然后端着酒走到沙发边,在杰玛身边坐下。
“今天真他妈的长”。
“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我就知道局长讲的那么点儿。”
杰玛说,她盘腿蜷在沙发角落里,金凯看不见她的脸。
他呷了一口酒,感觉喉咙热辣辣的,嗓子沙哑地说:“基特放学回家发现她倒在厨房里,医生说已经没救了,很可能是心脏病发作。”
“噢,不可能,我不信,她星期天看上去还好好的。”
杰玛喘着粗气,摇头说。
“我也不信她是心脏病发作,杰玛。”
金凯竭力小声说:“该死的,怎么这么巧呢?”
杰玛警觉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撇开那些自杀表象,莉迪娅·布鲁克也是突然、意外地死于心脏病发作。”
“但莉迪娅是患了心脏病,”杰玛争辩道:“她是服了过多心脏病药才出事的。”
“如果她的自杀是他人蓄谋的呢?是有人给莉迪娅过量的药呢?维多尽管没讲明,但她心里就是这么怀疑的。”
“可是理由呢?为什么有人要谋害莉迪姬?”
“这正是维多想弄明白的,可我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金凯看着杰玛,她的眼神说明她也这样认为。
“你没法未卜先知,”杰玛柔声说,但他俩都知道这个理由无法让金凯不自责:“都还只是推测维多没得心脏病而已,是吧?”
“你在给自己找理由了,这么想的结果往往就是她死于心脏衰竭,就是没有服用过量的药,也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是的,你说的有道理。”杰玛同意,“但是检验报告出来之前,一切都只是推断。”“核死的亚力克不把那儿当成犯罪现场。”金凯烦躁地挪着身体。
“这不能怪他,当时的情形——”
“要是检验报告表明我说的有道理,我肯定怪他,你知道,警察不能这么不负责任。”他盯着她,看见她的表情,赶忙说:“对不起,杰玛,我也不想这样无礼,只是……”
“你要我走吗?”
他站起身,窗边,望着幽黑的露台,一会儿之后说:“不要,别走。求你了。”
他转身又面对着她,问:“扎比怎么办?”
“海茨尔说晚上她带托比。”她说,接着皱了皱眉头,问:“邓肯,基特怎么办?”
“那也是一件事儿,”他回到沙发边,喝光杯中的酒,然后一边踱步一边说:“似乎没人知道他父亲在哪,他没办法只好去他外公外婆那儿了。”
“没办法?”杰玛不解地问:“我想那是最好的办法。”
“你不了解他们,”他怒气冲冲地说,没想到火气这么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喜欢他们,看法或许会带上个人偏见。可是基特的样子那么……可怜,”他清了清喉咙说:“我真不该让他们把他带走。”
“邓肯,别傻了,你又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能,不能,不能!我觉得自己像个该死的废物!”他们彼此对视了良久,然后杰玛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先去睡觉吧,让你一个人静静吧。”
他点了点头说:“对不起,亲爱的,我一会儿就过来。”
杰玛走到他的身边,用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转身走进卧室。
金凯听见她关上了门,随后一片寂静,金凯轻声说:“或许我该吃一堑长一智了。”
他把杰马没喝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又走到窗前。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陌生而奇怪。
第十章
夜的祝福正盘旋游荡,
在棕白色房舍上空的恬美幽冥中。
晚风轻轻地吹拂着你的闺房,
无声地看护着你,
在你熟睡的可怕时候,绿树、溪流和小山
一宿未眠,替你放哨站岗,
并在你的双足,清晨你的双足经过的地方,
洒下一路的花瓣和露珠。
——鲁伯特·布鲁克《魅力》
杰玛突然从梦中惊醒,心咚咚地狂跳不已,她伸出手在漆黑中找寻金凯的身体,什么也没抓到。金凯,金凯呢?她冷汗直流,赶忙抓起衣服冲进客厅。
金凯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身边摆了一大堆书和纸,蓬乱的头发耷拉在额前。
“你在干什么呢?”杰玛问。
听到杰玛的声音,他抬起头来说:“睡不着,又不想影响你睡觉。”他的眼圈黑乎乎的,满脸倦意。
“这些是什么东西?”杰玛坐在茶几边问。
金凯说:“维多的手稿,还有其他我觉得跟莉迪娅·布鲁克有关的东西。”
“你拿走了维多的书稿?”杰玛闻之大惊,登时睡意全消,“可这是——”
“扰乱证据?你说的没错,必要的话我会对亚力克讲清楚。可我眼前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他用手揉了揉脸说:“我只能从打乱的手稿中,分清哪些是维多的,哪些是莉迪娅的。费了老半天,就做了这么一点儿,单把这些稿子看完就要花去我好几天时间。”他听上去非常颓丧。
“听话,上床睡觉去吧,”杰玛说:“尸检报告出来之前,做这些都没用,这一点你是知道的,而且你今天很累。”
“你说得对,亲爱的杰玛,”他叹着气说:“我马上就睡。”
他走进卧室,脱了衣服挨着杰玛睡下。他的皮肤碰到杰玛的身体,杰玛感觉他很冷似的。
“你身上很冷。”她说,然后转身抱紧他,感觉到他的身子陡地一僵。
杰玛心里一颤说:“亲爱的,干嘛不让我抱抱你呢?”
他沉默了许久说:“我想一个人躺着,我一直以为分开这么多年了,我对维多已经没什么强烈的感情了,可知道她离去了,就是没法忍住不心痛。”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希望我的那个想法是错的,如果真有什么人杀了维多,或者见死不救让基特受到那么大的伤害,我要不把他揪出来,誓不为人!”
听他说的这么坚决,杰玛吓了一跳。但是能够理解,她只和维多一起呆了几个小时,对她的死都感到难过,怎能希望他不痛心呢?
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说:“现在别想那事儿,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俯过身来吻他。
他们温柔地吻着,接着越吻越热烈,然后金凯粗暴地一把揽过呻吟的她,趴在她身上,动作狂野地做爱他的这份狂野说不定是憋在胸中的怒气。她不知道此刻的他有没有想着她。
但是杰玛由着他胡来,最后激情把他俩一起送进沉沉的、无梦的睡眠之中。
整个星期三早上,他都心神不定。只要电话铃一响,他就满怀期待地扑向它,整个心都悬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是食不甘味。
下午四点半,那个电话终于来了。
“邓肯,我是亚力克。”这一回贝尔纳的声音倒是很清楚,“你知不知道你……麦勒兰博土的私人医生叫什么名字?”
金凯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了,心里涌起一股无法排遣的负疚感,问:“怎么回事,亚力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尸体很完整,药检出来了,她的血液和组织样本中,含有大量洋地黄。”
贝尔纳的声音很不自在,好像这个结果让他很不高兴似的。
“她是不是在服用什么心脏病药?”贝尔纳满怀希望地问道。
“就我所知没有,她很健康,而且充满活力,亚力克,我想她的医生会证实我的看法,尽管我不知道她的医生是谁。”
“见鬼,我们问过了系秘书,她说不知道,所以我才想到问问她的朋友。”
“亚力克,我拿了一些维多的手稿,”金凯知道此刻是摊牌的最佳时机,赶紧说:“是一些跟她写的莉迪娅·布鲁克传记有关的东西。”
“你替她调查布鲁克案子时她交给你的?”亚力克问。
“不是,是我昨晚拿过来的,我瞧着她的办公室被人搜过,觉得把那些东西留在那儿不大安全。”这话让贝尔纳左右为难:要是责备金凯,又没法替自己的疏忽辩护,因为现在他很清楚这个案子有谋杀嫌疑。
电话另一端的沉默说明贝尔纳陷入了窘境,终于他清了清喉咙说:“哦,你这样做有点儿违背常规,但就当时的情景……我想也说得过去。不过,你得把东西尽快送还给我们。”
金凯的办公室门开了,杰玛抱了一大堆档案回来,看见他在接电话便轻轻地在他身边坐下。
“明天吧,”金凯对贝尔纳说,“亚力克,关于洋地黄,法医有没有说是怎么来的?是天然的还是合成的?”
“她说她分不出,因为二者的溶解方式一样,可能是从几种不同药物中沉淀出来的。”贝尔纳清了清喉咙说:“听着,邓肯,我知道你很难过,但那不是你的管辖范围,你无权插手此案。我觉得你要插手的话可能不太好。”
金凯的火气串了上来,说:“亚力克,你怎么这么想?你该清楚,我没有胡说八道,维多对莉迪娅·布鲁克自杀的怀疑,也是对的。你的手下在花园门口找到什么了?”
贝尔纳又迟疑了片刻,说:“我刚刚派了些人过去。”
“见鬼,亚力克,”金凯大声吼道:“都这时候了,很容易弄坏现场情况的,你到底搞什么鬼啊?”
“用不着你告诉我怎么做,邓肯。你也别冲我吼,我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贝尔纳又急又快地说。
金凯没想惹火他,这位老兄得罪不得。
他呼了口气,和缓地说:“抱歉,亚力克,你说得没错,是我过分了。”
他真诚地说,然后补充道:“明天见,我会尽快去剑桥的。”说完把电话挂了,忽然发现自己满身冷汗,从杰玛发白的脸色来看,他知道自己有多紧张。
他们默默地对视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说:“这么说,你是对的,他们现在动手了。”
他点了点头,说:“是的。”
他想了想昨晚的那个念头,本来打算不理了,现在发现自己已经拿定了主意。
“杰玛,我得请一段时间假。”
“什么?现在?”
“等丹尼斯开完会,我就和他说去。”
“你不能就这么走,事前都没准备,也没跟有关部门反映。”
“干嘛不行?况且我有很多天公假,然后再请一段时间的私假或病假。不管怎样我是走定了,杰玛。”
“那后果呢?”
“管他妈的后果呢,已经晚了,”他几乎冲着杰玛大叫着说:“我不在乎了。”
她狠狠盯着他,紧紧抿着嘴,但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不在乎我在乎,我知道你已经豁出去了。你根本就不想把案子交给剑桥警局办,你知道他们不会让你插手这个案子,但是你觉得你能做得更好,所以你连工作都不顾了。”
他慢慢地说:“我的工作能跟维多的命相比吗?”
杰玛含着泪说:“你再怎么做都救不活维多,你只会伤害自己,一想到这个我就受不了。”
“对不起,杰玛,”他也不想伤害她,但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只有这么做才能心里安宁,因为我能比他们做得更好,我不会让这事不了了之。”
“但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她恳切地说:“维多的死不是你的错。就算你知道会发生,你也无能为力。”
他扯了扯嘴,露出一个笑容,说:“你的话没错,可我就是这个牛脾气,没办法。”
杰玛5点半离开警局的时候还希望能跟金凯谈谈,叫他不要草率行事,但她找他的时候,他还在开会,只是抬头对她说:“现在我比较忙,杰玛,明早我会去看你。”
杰玛只好走出警局,默默地走在路上,心情很不好。
她本来就担心维多会介入他们的生活,但是没想到的却是维多死了之后,才真正地介入了他们的生活。她该拿什么去与他的负疚感抗衡呢?
她一路走得很郁闷,觉得很累,也没什么做饭的心思了,只能去海茨尔家蹭了。
她回来的时候,海茨尔正在露台,看孩子们在花园玩耍。她拥抱了一下托比,然后坐进海茨尔身边的椅子里,叹了口气。
海茨尔往酒杯里倒了些酒,递给她,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说:“干杯,看起来你今天并不好过。”
她后仰着靠在冰凉的铁椅上,闭上眼睛。
看着托比,她想起维多站在门廊上,搂着儿子的肩膀,哈哈笑着。想到这儿,一丝担忧涌上心头,要是她死了,托比怎么办?他的父亲,也跟基特的父亲一样,去向不明。对于孩子来说,妈妈应该是不可替代的。
海茨尔凑近她,拍了拍她的胳膊:“怎么了?”
“噢,抱歉,”杰玛吃惊地说:“我在想事儿。”
“知道,你的两道眉毛快拧到一起了。”
杰玛笑了笑,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对孩子们来说,我们真的少不了吗,海茨尔?我们如果不在了,他们还会快乐地过下去吗?”
海茨尔飞快地瞟了她一眼,说:“儿童心理学上说得很复杂,我觉得应该是吧。”
她呷了一口酒,然后接着说:“你是不是在担心维多的儿子?”
“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真的很可怕,叫人不敢去想,我却不能不想。”
“怎么了?”海茨尔问道。
杰玛神色有些沉重说:“看样子有人对她下了毒。”
接着她告诉了海茨尔金凯决定请假私自查案,对此她忧心忡忡。
“海茨尔,他非常固执,根本不听我的话,已经气昏了头。他还怪我,我都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真拿他没。办法。”“要是我,我就会不理他,让他先静静。我想他那么生气,不仅仅是因为维多的死因吧。他是在发泄胸中的伤痛,他只能愤怒。我也不知道你能做什么,你是不是想改变他的想法来着。”
“我理解他的感受,因为我也觉得自己有错,”杰玛说:“维多怀疑莉迪娅·布鲁克的死有原因,我也觉得很有道理,但却没建议邓肯调查下去。”
她做了一个厌恶的表情,接着说:“我不想他为那事儿分心,怕他没空理我。”
“你觉得维多的死跟她怀疑莉迪娅的死有关?”海茨尔问。
杰玛耸了耸肩膀,说:“完全有可能。有人知道维多的举动,于是先下了手。”
此时天几乎完全黑了,花园里的气温骤降,她哆嗦了一下,接着说:“不管怎么说,应该从莉迪娅的案子着手为好,真希望看了维多的那些东西……”
“你是不是给我讲过莉迪娅很迷鲁伯特·布鲁克?”
“是,但我不熟悉他,就知道他是爱德华时期的一个年轻诗人,就记得‘如果我死了,请这样记住我……’”
“你要是对鲁伯特·布鲁克感兴趣的话,我这儿有些东西你拿去看看,我看你也不会让邓肯独自去做的,对吧,亲爱的?”
那是肯定的。她说:“是的,我想我不会。”
说完,海茨尔领着杰玛走进客厅。壁炉两侧的墙边,摆放着装了玻璃门的书橱。
“我已经很久没碰了。”海茨尔打开书橱,勾着头浏览一排排书脊。
“噢,在这儿呢。”她抽出几本书,拿到沙发边,杰玛在她的身边坐下。“我以前有一段时间也特别喜欢鲁伯特,所以我能理解莉迪娅对他的迷恋。鲁伯特·乔纳·布鲁克,橄榄球教练的儿子,1887年出生。”海茨尔笑容可掬地背诵道。
她递了一本书给杰玛,说:“我只有马什《回忆录》的平装本,里面的前言部分很值得一看,再说还收录了他的全部诗作。”
她皱了皱眉头,又说:“不过,另外这几本书,莉迪娅读大学的时候可能看不到。哈桑尔传记是1964年出版的,而《信札》是1968年问世的,至于他写给诺埃尔·奥利维尔的情书集前几年才出版,不过维多对这些东西肯定很熟悉。”
“诺埃尔·奥利维尔是谁?是劳伦斯的亲戚吗?”杰玛问。
“奥利维尔四姐妹中的老幺,我想劳伦斯是她们的堂兄。”海茨尔解释说,“鲁伯特20岁那年遇见她,当时她才15岁,之后他为她神魂颠倒了好多年。他死之前他俩一直是朋友,常有信件往来。”
杰玛一一接过海茨尔递过的书,心想这些都是什么书。她仔细看了看《回忆录》扉页上布鲁克的黑白照,他头发凌乱,眼光深邃。
“他真的很英俊,但是大家为什么都那么迷他。”
“没错,他确实长得迷人,但那不是别人迷他的主要,原因。我觉得他代表着那个时代青年的心声,而在战前根本没有这样的作品。”海茨尔说。
“那么,当时他是不是个优秀诗人呢?”杰玛问。
“我想他的确存在过人之处,但是没人知道他会有多大造诣?弗吉尼亚·伍尔夫认为他肯定会成为一个政治家。”
“他认识弗吉尼亚·伍尔夫?”
“他似乎无人不晓,他所认识的人中有一大部分都很有成就。弗吉尼亚·伍尔夫,詹姆斯和利顿·斯特雷奇亚时代四名人传》和《维多利亚女王传》而闻名。">,杰弗里和梅纳德·凯恩斯,达尔文姐妹,还有别的很多名人,一口气说不完。”
“这么说,不仅仅是后人喜欢他,那些认识他的人也都很喜欢他。”杰玛抚摩着那张照片,好像她能使照片上的他复活一样。
“我看了一些文字,都说他是个有超凡魅力的人,我想可能是这一点让他英名犹存。”
“这些人看上去都很单纯嘛。”杰玛说,她翻到杰弗里·凯恩斯汇编的《信札》中的照片部分。
海茨尔大笑道:“诗确实写得很美,但是他应该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单纯。鲁伯特不仅仅是在性方面有点儿……复杂。”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接着说:“喝完这茶,咱们来朗诵亲爱的鲁伯特的诗吧。”
可是杰玛只想好好地抱着托比享受温暖的亲情。
“谢谢,海茨尔,我得走了,不然托比会睡不着的,再说——”她拍了拍腿上的书,说,“我还有这么多书要看呢。”
亲爱的妈妈:
原谅我以这种方式告诉您我的近况,当我看到您给我的祝福后,我觉得自己特别不懂事。可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们觉得一刻都不能等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理会传统习俗,放胆冒险一试。
我和摩根昨天在剑桥户籍登记处登记结婚了。
我知道您想的是什么,好妈妈,您肯定在想我们还不了解,有点太草率了。可我们已经认识一年有余,我们对生活充满一样的激情,一样的热爱;我们有着一样的目标,都是想要一五一十地记下生活,并竭尽全力生活好。
我们是在最近才发现自己的情感,跟他在一起后,我看待事物的角度焕然一新,感觉变得敏锐了,好像眼睛突然失明了,周围的世界变得那样美丽绝伦。噢,妈妈,他的摄影作品好得让你出奇,他是那么出众,那么有才气,我们以后会互相支持互相鼓励的。九九藏书
我最近才思泉涌,写得非常顺手,摩根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诗歌以外的东西,像学术上的一本正经和大学里那些沉闷乏味的传统,只会成为我们出作品的动力。
下周新学期就要开始了,我们两人将面貌全新,把主要精力投入到各自选定的事业中。
我们在剑桥找到了一小间公寓,就是一个单间,但这个窝是我们自己的。摩根找到一份工作,在大学城的一家照相馆给人当助手,虽然这份工作无聊之至(就是婚纱照啦,儿童照什么的),但他会干得很出色的,干这活儿还有一个好处,他可以利用照相馆的设备处理自己的摄影作品。
巴雷特博士非常善解人意,他叫我帮忙辅导一些学生功课,工作之余,我打算拼命地写啊写啊写啊。
别担心,摩根很务实,如果我们不大手大脚乱花钱,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再说,只要有饭吃,有衣穿,别的就都不重要了,是不是?
我相信您也会喜欢他的,妈妈。他那副忧郁的外表下其实暗藏了幽默和善良,这些我只在您的身上才见过。
他让我敬佩,也能给我安全感。请为我高兴。
莉迪娅
1963年9月30日于威尔士兰格伦
第十一章
上帝啊,上帝,你会得到安慰。
——引自鲁伯特·布鲁克的一首诗歌的残篇
亚当看见内森坐在花园里晒太阳,双腿上盖着一条毛毯。
他走过草坪,蹲到内森身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内森脸色苍白,眼睛依旧黯淡无光。
“你还好吗?”亚当柔声问道。
“我想,我现在已经酒醒了。”内森说,接着叹了口气,扭开头。
“对不起,亚当,坐下吧。”他示意亚当坐在另一张草坪躺椅上。
“说实话,我感觉头脑一片空白,浑身无力,我什么都不愿想了,就想这么下去算了,但是我知道这不可能。”
亚当躺进旁边的躺椅中,说:“是的,那不可能,最糟的已经过去了。”
“是吗?我不这么想。”
内森打了一个冷战,把毯子往上身拉了拉,接着说:“现在大家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谁也不愿管事。你不该叫丹尼神父收走我的猎枪。”
昨天早上,亚当感到十分惶恐,于是打电话给格兰切斯特的牧师,请他到内森家,让他乘机取走内森的枪,并且在内森神智清醒之前照顾他。亚当自己脱不开身,有两个身患绝症的堂区教民每天都要他过去看一看,不然可以好好陪陪内森。
“我给你女儿打个电话吧,内森,看到她们,你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亚当恳切地说。
内森摇头说:“不要,我不愿惊动她们。这事会让她们为难,她们也只能违心地说些关心的话罢了,因为她们想象不出30岁后的人的情感……我和维多的……”
“恋情,”亚当说:“年轻人以为这是他们的专利,只有经历这样的情感才会成熟。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也一样吗?”
“是吗?”内森看了亚当一眼,说:“你对莉迪娅的感情就是这样,对不对?”
“是的,但时间能冲淡很多,还有很多事比爱情有乐趣。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希望她最后一天给我打电话而不是你。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过了好久我才原谅你。”
亚当看见内森惊愕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他没想到会把这件事在这个时候告诉内森。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但我一直以为我能劝她打消那个想法,至少可以安慰安慰她……”
“你认为她会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你?或者是你比我厉害,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内森说,有点动怒。
“现在想想,难道你还不明白她的动机?”亚当理智地问。
“不,我他妈的就是不明白,”内森一把扯下腿上的格子呢毯子,说:“维多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但莉迪娅那天的口气跟平常完全一样,只是有点儿激动,有点儿迫不及待。我一直替你感到高兴,你没有……”
内森说不下去了,亚当心想,时至今日,他还是没法启口说出他看见莉迪娅时的情景。
两人都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亚当说:“但我觉得自己像是……局外人。其实,我理解你的心情……不敢去看维多的心情。”
“维多和莉迪娅,”内森低声说,“莉迪娅和维多,她俩现在已经弄混了,我都不能把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分开来。”
“我倒没那么想,”亚当说。
“不过是很奇怪,维多的心脏也不好……”他又回忆了维多与他见面的情形,想了想他俩之间的谈话。
“维多问了许多莉迪娅自杀的情况,她是不是不信莉油娅是自杀死的?”
局长丹尼斯·蔡尔斯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要我一听到剑桥警局抱怨有人妨碍他们办案,立刻就会把你招回来。”
他往后一仰,叹了口气,说:“别傻了,伙计,我了解亚力克·贝尔纳,他挺不错,就让他干他的活吧。”
“我没想不让他干活啊。”金凯说。
他向上司道了谢之后开车赶往剑桥,一路上都在想,局长说的确实很对,但他知道亚力克·贝尔纳并不想全力以赴办这个案子,因此出于责任和需要,他必须亲自调杏此案。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维多的材料和手稿,现在他可以把它交给贝尔纳了,因为昨晚离开警局前,他已经把所有的材料全部复印了一份,之后又翻了一遍那些东西,心中大概有了一个谱,知道维多都干了些什么。
那本传记虽然没有写完,但情节完整而生动。他跟着莉迪娅,一个孤独的孩子,长成一个有理想的年轻姑娘,看着她放弃奖学金,看到她步人婚姻的殿堂。维多满含激99lib.情地描述莉迪娅对摩根·阿什比的深情厚意,他不由暗忖,维多自己是否也曾有过那样的感情生活。
他想找到摩根·阿什比问问他拒见维多的理由,也想看看维多的朋友和邻居内森·温特,但首先他要把亚力克·贝尔纳摆平。
他再次坐在贝尔纳的办公室里,说:“我想看看法医的报告,亚力克。你应该不反对吧。”
“你的行为已经超越了朋友的界限和义务,你插手了犯罪现场,我本可以就此事对你提出投诉的。这都算了,主要是他妈的太粗暴、太专横了。”
金凯强忍着没跟贝尔纳动粗,怕误事儿,还是低声下气点为妙。
“你说的没错,亚力克,”他说:“对不起,但是,你想想我的处境,维多死了,我太伤心了,所以说话没了分寸。让我看看法医的报告,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吧?或许,我还可以提些有用的建议呢。”
贝尔纳犹豫不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把法医的话转告你吧,你不要再得寸进尺了。麦勒兰博士的心脏衰竭是因为服用了一种过量的洋地黄,法医没说毒药什么时候开始发作,因为不同类型的洋地黄生效的时间不同。洋地黄毒苷药效快,而洋地黄制剂要过好几小时药力才会发作。大多数洋地黄中毒事件是治疗时服用过量引起的,而不是由自杀目的导致的,我们找到了麦勒兰博士的医生,医生确定她没有心脏病史,最近也没服用什么药物。”
“莉迪姬服用的是什么药?”金凯问,他看过那份卷宗,想再多记下一些有关细节。
贝尔纳从办公桌里抽出另一个档案夹,看来他至少把莉迪姬的档案留在手头备用了,金凯颇感欣慰。
贝尔纳打开夹子,手指一边飞快地滑过纸张,一边响咕着:“让我看看,由于心率有点不齐,莉迪姬服用异羟洋地黄毒青,但是法医附了一张条子,说异羟洋地黄毒音通常不是治疗该病的首选药物,因为只要分量比药物剂量稍多一点儿,就会导致中毒。要不是莉迪姬以前有过自杀行为,他会把她自为意外死亡。”
“但他们分辨不出维多服用的是不是同一种药?”
贝尔纳把手指抿紧,说:“是,我们甚至没有把握,莉迪姬·布鲁克服用的是不是她自己的药,尽管她的体内有异羟洋地黄毒音,因为我不是化验师,说的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异羟洋地黄毒音是洋地黄毒音在体内分解后的副产品之一。”
他扫了一眼报告接着说:“如果真要想查出点什么,必须对其中的12种羟基作比较。”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要告诉我,查来查去案子的关键都在这里。没有别的什么发现了吗?”金凯问。
贝尔纳换了一个档案夹,说:“麦勒兰博士的血液中含有酒精,这让人疑惑,没其他的。”
“这么说,她午饭时可能喝了葡萄酒或啤酒什么的?”金凯问,他记得维多白天不爱喝酒,不过或者她改了习惯呢。
“她的胃中空空的,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到案发时,中午吃的东西已经消化掉了呢。我们还得搞清楚她午饭在哪儿吃的,跟谁在一起。”金凯想,都他妈的过了将近朝小时,他们到底都在忙什么?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问:“你们在花园中找到什么没有?”贝尔纳厌恶地说:“想想看,花园大门外的河边整天有牛在那儿兜来转去,已经派了人去调查,但不指望有什么收获。”
金凯接着说:“哦,那房子呢?”
“目前还没发现什么,看样子麦勒兰博士是在给自己泡茶的时候,突然觉得头疼恶心什么的然后失去了知觉。医生说,要不是一个人在家,本来是有救的。”
金凯闭上眼睛,心想,天啊,千万不能让基特听到这话,不然那孩子会内疚一辈子。
“死亡时间呢?法医总能说出大概时间吧?”金凯问。
贝尔纳说:“她儿子说5点钟看见她时,感觉她还有呼吸,我想他没说错。”
他把材料装进档案夹中说:“验尸宫今早验了尸,我知道她的家属已经请牧师安排了一个小型追悼会,因为她的尸体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归还他们,他们觉得为了她儿子,该准备个收场仪式。”
“知道追悼会定在哪天开吗?”
“好像是周五下午一点钟,地点在格兰切斯特的教堂。”
“明天?是不是太匆忙了一点,你说呢?”
“那么,下一步怎么办,亚力克?”他接着问,尽量不动声色,“按常规办呗。我们已经在村里挨家挨户询问,看看刀口天下午有没有谁看见什么不同的情况。当然,我们还打算与她单位里的同事谈谈。”
换句话就是,什么都没查出来,金凯暗想着,嘴里应道:“这是当然。”
贝尔纳突然身子前倾说:“这次调查我不需要你的帮助,邓肯,只要你不再插手此事,我就很感谢了。”
金凯好声好气地说:“好了,亚力克,讲理一点吧,你没法阻止我找人谈话,我也不能强迫他们回答我的问题,你干嘛要介意呢?要是我真的找到了什么,请放心,我会告诉你的。不会给你惹麻烦的。你们联系上她的丈夫了吗?”
他不无恼火地回答:“我们查了他留给学院的地址,但他已经离开那儿了。现在正在查内政部的记录,看看他是否已经回国了。”
“他不是带了个研究生一块走吗?或许她的家人知道他们在哪儿。”
贝尔纳一听惊愕万分,金凯这才知道他不了解这段隐情。
“我相信,只要你摆出一副公干的样子,他的系里就会有人告诉你那姑娘的名字和详情。”他笑了笑,接着说:“别担心,亚力克,我不会要你谢我的。”
贝尔纳重新坐好,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说:“你最好别干扰了别人的工作,还有,查案的时候不准说是在执行公务。”两人达成协议后,友好地分手了。
金凯在格兰切斯特的一家酒吧,坐了会,等到酒吧间老板闲下来,他走过去,问:“您知道内森·温特住在什么地方吗?”
酒吧老板立即充满关切之情,手指向剑桥大学,说:“就是前面第三幢农舍,白墙黑镶边茅草屋顶的那栋,前面种了很多花。”
他打量了一下金凯,掩饰不住好奇地说:“你听说过我们这里的麦勒兰博士吗?”
他边说边摇头,道:“像她那样漂亮的年轻女子竟然突然死了,谁能想得到?更想不到的是内森听说她死了,居然发了疯。他死命想砸开她的门,最后还是邻居把他拖走,替他请了华伦老医生包扎手上的伤口。”
“有这样的事儿?”金凯听了很受触动:“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温特先生?”
“我们从小一起上学,他现在住的是他父母留下的房子。他们几年前去世了,他的妻子也去世了,我想他是到这里换环境的。”
“可怜的人。”老板非常同情地说:“人是看不透的,我们还以为他跟麦勒兰博士只是普通朋友呢,现在他肯定很悲痛。”他的口气有些得意。
金凯谢过他,乘他的好奇心转到他身上之前赶紧告辞。
他步行前往内森家,脑子里想着刚才听到的东西。
维多是不是爱上了内森·温特?她怎么从来没说过,不管事实真相如何,这件事至少表明维多和内森的关系,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那栋房子。那整洁漂亮的外观一看就像出自园艺大师之手,肯定找对了地方,门外种满了花草。金凯弯腰摘了一朵蓝色小花,塞进口袋,然后按响门铃。
前来开门的男子穿了件教士服,手里拿了一把草药。
那人高高瘦瘦,花白的头发有点卷曲,眼镜滑到鼻梁上,友好地冲金凯一笑,说:“你好,有什么事儿吗?”
金凯赶忙掩饰住自己的惊讶,说:“哦,我有事找内森·温特。”
“我想内森现在不方便会客,能否由我转告……”
“是谁呀,亚当?”屋里传来一个更低沉的声音。
“我是邓肯·金凯,维多·麦勒兰的前夫。”
那个男子一听眼睛睁得老大。“噢,快请进。我叫亚当。”他说着往后退,让金凯进来。
金凯想,这位就是亚当,真高兴自己看了一些维多的手稿。
亚当领着他一边走在过道上,一边轻声说:“内森很难过,你不会介意吧。”
他停住了话头,瞥了金凯一眼,然后接着说:“不过,出了这样的事儿,我想你也不好受。”
亚当带他穿过门,来到一间大房间里。
“早上我们都呆在花园里,刚刚才进屋吃午饭。”他说。
金凯走进类似厨房兼饭厅的地方,他看见一个男子坐在里面的桌边。他满头白发,与光滑黝黑的皮肤以及黑眼睛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站起身来时,金凯发现他很结实。他看起来强壮而健康,如果不是一脸疲惫,肯定精力充沛,生机勃勃。难怪维多会喜欢上他。
“内森,”亚当说:“这位是邓肯·金凯,说是维多的前夫。”
一听到他的名字,金凯看见内森的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神色。这么说维多曾说起他。这个想法让他稍感宽慰。
他俩对视了一会,内森便走过来,他右手裹着绷带,只能伸出左手跟金凯握手。
“坐那儿去吧。”他说,朝桌边的一个位子指了指。
“我们正在吃鸡蛋西红柿三明治,”亚当把手上的草药放在厨房台面上,说:“我做的虽然没内森好,但还过得去,要来点吗?”
“我刚吃过午饭,谢谢了。”金凯说着坐进内森指的那张椅子。
亚当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内森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也被他收走了。
“那么,我给大伙儿泡点茶吧。”亚当说。
金凯看着内森客气地站起身,然后又坐进椅子里。
内森坐在那儿有点吃惊地看着亚当,似乎不习惯被人照顾,亚当在朋友厨房里,像在自家里一样。
“我给内森煮了个蔬菜炖罐,”亚当大声说:“闻着味道还不错,我就知道弄些蔬菜,内森只好将就了。”
内森说:“维多经常提起你,我想她很喜欢你。”
“是吗?”金凯底气不足地应道,说:“我们好多年没见面,就是最近才有了联系。我觉得她好像变了很多,不过以前我也不怎么了解她。”
内森轻轻摸了摸手上的绷带,然后看着金凯说:“我也一样,现在我也没机会再了解她了。”
亚当端着茶具走了进来,把它们摆好。
内森说:“我知道警察给你打了电话。”
“负责这件事的警官知道维多和我之间……的关系,”
金凯接过亚当递过来的茶,说:“还好他那么做了,当时基特孤零零的,只有一个警察陪着。”
“你知道基特的情况吗?我一直很担心他。”内森伸出颤巍巍的手取茶杯,金凯看见亚当没敢松手,帮他一起把茶杯放在桌上。
“他去维多父母亲那儿了,他们与格兰切斯特的牧师有联系,他可能知道基特的近况。”
“牧师?”内森说,好像没听懂他的话。“安排丧事。”亚当说,眼睛问询地看着金凯。
“是个追悼会,明天下午一点钟举行。”
“这么快?他们还没通知大家啊。”
“丹尼神父今天下午肯定会来你家,内森。”亚当抢先说,想让他放宽心。
“需要通知的只是邻居吧,她学院和系里的同事呢。我得给他们打电话……”他说着就要起身。
亚当伸手压了压他的胳膊,说:“好了,内森,我来打吧,你只要写个名单给我就行。”
“她丈夫呢?你们知道怎么联系他吗?”金凯问。
“伊安?我不知道,没人与他有联系吗?”内森说。
“好像没有,他似乎躲到了什么地方,谁也找不到。”
金凯说。看见内森表现出很厌恶的神情。
“这个了不起的伊安·麦勒兰,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金凯有些好奇。
“我就知道他学问做得不错。”内森不带感情地说。
“可是?”金凯催促道:“别卖关子啦。”
内森笑道:“好吧。伊安·麦勒兰是属于那种特自以为是的人,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动不动就说‘我来介绍你认识某某吧……’那他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了?像他这种人怎么会不顾一切,跟个小女生私奔呢?”
“我想他只是有点野心。”内森说。
他想了想又说道:“我不大了解那个人,但是想想,他已经不年轻了,而自认的才华并没人买账,所以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找个愿意听自己唠叨的人,要么重新评价自己。当然第一条路更容易。”
很有见地,金凯暗想,从维多讲的很少的言语中,他知道这话不假。他低头喝茶,抬起头来,发现内森正打量着他。
“你来我家有事儿吗?我想问你一件事儿,你别介意。维多同你谈起过我吗?”他问。
“维多说你们是朋友,不过她跟我讲了很多她正在创作的莉迪娅·布鲁克传。我看了关于莉迪娅之死的刑事报告,知道发现莉迪娅尸体的人是你。”
“这样啊,我问过维多怎么知道刑事报告内容的,可她避而不谈。”内森说。
“她给你讲过吗?她怀疑莉迪娅不是自杀死的。”金凯问。
“没……没有,不过我猜到了。”内森慢吞吞地说,眉头皱成一团。
“你觉得她的怀疑有道理吗?毕竟发现莉迪娅尸体的人是你。”
“我……不知道。”内森说,金凯从他的眼中看出他很不安。“当时,我认为警察做了详细的调查。”
“要是他们没有呢?”金凯问。
过了片刻,他又问道:“莉迪娅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东西留给她前夫?”
亚当认真听着他俩的谈话,从不插话。真是一个好听众,只是他天生如此,还是后天锻炼出来的呢。
“你说呢,亚当?”金凯说着转过身,看着亚当,问道:“你同莉迪娅的关系比其他人要密切。”
“你弄错啦,金凯先生。”亚当淡淡一笑,说:“虽然我也不想,但在莉迪娅去世时,我们的关系早就疏远了。”
“难道你从没怀疑莉迪娅死得奇怪?”
亚当似乎想了很久,最终才说:“是的,从来没有。”
“你了解维多吗?”金凯又问。
维多写的亚当很生动,让他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至少认识那个早年与莉迪娅在一块的亚当,他不信他会说谎。可是,他会不会隐瞒什么呢?
“只见过她一次,是为了她的书来找我的。”亚当说,好像很遗憾似的。
“你帮上她什么忙没?”
亚当耸了耸肩,说:“怎么说呢?她想知道莉迪娅是什么样的人,我尽力了。可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看法,是莉迪娅与不同的人打交道会有不同的表现,而且我对她看法也不是就一成不变了。”
“说的好,”金凯笑道:“你是不是学哲学的?”
“哲学和宗教各一半。”亚当并不避讳。
“我说呢,”金凯得意地说:“我想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接着他又转回到刚才的话题上,问:“传记作家的工作不就是要收集对主人公的不同看法,把它们再现出来吗?”
“这完全是痴心妄想,”亚当不以为然:“因为传记作家注入了自己的观点,根本无法真实而客观地再现主体。”
内森说:“但事实是相对的,即使只是传记作家自己一味的描述也有价值,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艺术作品,理解我们自己。”
“事实并非总是相对的,”他缓缓说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听他这么说,内森和亚当惊讶地看着他,眼睛一动不动的。
“维多是死于心脏衰竭,但不是心脏病突发而死。她是被人毒死的。”
他死死盯住他们眼睛,搜寻着他们的表情,看他们是否知道这么回事,但只他们只是茫然和惊愕。
过了良久,内森才开口道:“你别开玩笑了,那绝对不可能。”
“我想内森已经受不了了,你别再吓他了,到底怎么回事?”亚当插嘴道,伸手拉住内森的胳膊,支撑着他。
“对不起,”金凯说:“我也想不是真的,但我刚刚从警察局回来,验尸报告表明,她的体内含有足以致命的洋地藏书网黄含量。”
内森霍地站起身来,砰地捶一下桌子,踉跄着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内森转身看着他们,面色如灰,说:“她会不会不小心吃错了药?”
金凯摇着头说:“不大可能,她的医生从来没有给她开过洋地黄,她也没跟什么人一起住,不会是同伴把药搞混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下此毒手?”
“我不知道,”金凯说:“这正是我要查的。我觉得该从摩根·阿什比身上着手。”
“摩根?”亚当皱着眉头说:“干嘛要从摩根身上着手?”
“刚才的问题你们还没回答,对吧?莉迪娅为什么要把财产留给已经离婚了20多年的前夫?”
“我怎么知道?”内森反问道,抄双手插进裤袋,来回踱步。
“也许是她觉得自己欠了他,毕竟是他们俩人共有的财产,或者她找不到别的什么人可以馈赠。”
“或者她还爱着他呢,”亚当小声说道:“他们离婚时她那么痛不欲生,还试图自杀呢。”
“这个问题重要吗?”内森快要嚷了出来:“这跟维多有什么关系?他妈的!”
内森在屋里激动地走来走去,说:“维多告诉我,她想见摩根,与他谈谈莉迪娅的事儿,可是他说话很不客气。”
“这有什么?”亚当说:“摩根说话一向很粗鲁,他最讨厌我们几个啦。”
“为什么?”金凯问。
“肯定是嫉妒呗。”
“嫉妒你们一群人?”金凯不胜讶异地问:“不是就嫉妒你一个人,亚当?”
亚当瞅了一眼内森,然后才回答:“哦,我想主要是嫉妒我,但他对莉迪娅的朋友,都没有好感,金凯,这件事说来话就长。”
他朝内森努了努嘴,内森又在眺望窗外了,问:“你不介意吧?”
“对不起,”金凯站起身来,说:“能告诉我怎么找到摩根·阿什比吗?”
“他和妻子在剑桥西郊有个工作室,”内森头也不回地说:“卡伯顿路巴顿附近,很好找的。是栋农家大院,旁边有一排涂得金灿灿的谷仓。”
“对这个你并不喜欢的人,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啊。”
“我又没说我去过那儿,”内森猛地转身看着他:“这大家都知道,我去看朋友的时候经过那里。”
“哎呀,我的炖罐,”亚当忽然叫道,赶忙站起身来:“我把它忘了!”
“我不再打扰你们了,”金凯说:“谢谢你们的招待。”
“我送送你。”亚当说着朝门口走去。
“我来吧,亚当,我的手脚没问题,”内森说:“快去厨房看看火吧。”
亚当握了握金凯的手,说:“需要我做什么的话,去剑桥的圣马克教堂找我。”
内森一边领着金凯朝外走,一边说:“谁知道亚当这老头子还会有这个癖好,吃蔬菜炖罐。”
他停了下来,看着金凯,说:“你是说有个恶毒的家伙,蓄意下毒,杀害维多,这绝不可能,我不信。”
“我理解,但你会信的。”金凯说。
内森打开门,金凯正要出门,他又问:“明天……你会去那儿吗?”
“会。”金凯紧紧握了握住内森的手,然后走出大门。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相信,这两个人听到维多被人毒害的消息,确实非常难过,非常震惊。可他觉得,他们并没有把所知道的东西全部告诉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朵蔫了的小蓝花。
亲爱的妈妈: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到有人死了竟这么高兴。
摩根的爷爷昨天晚上不行了,听了这个消息,我兴奋得一整晚睡不着。
我承认自己是很可恶,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理由高兴。他爷爷住在加的夫,是富有的工厂主,身患癌症已经好多年,对他的家人来说,他的去世是种解脱,再说摩根就见过他几次面而已。听说他给每个孙子都留了一笔财产。
如果真有此事,虽然不可能是一大笔钱,但至少够摩根建他的摄影工作室,剩下的可以留着买房子。您想象得出,我是多么高兴。我们的小公寓刚够我们两人住,但我打算要个孩子,我们若想有个象模象样的家,就需要一处过得去的房子,等孩子稍大一些,能给他腾间屋子。
妈妈,你看到我写孩子的时候用的是他?其实我非常想要个小女孩。
好妈妈,您当时是希望我是个女孩?还是做梦都想要个结实的小男孩,穿着背带短裤,能让您想起爸爸?
您是不是还想要一大群孩子,整天唧唧喳喳的,不想只生一个丫头片子,只会看书不会玩?
当然,你从来没有不喜欢我,我非常佩服您,因为不管命运带给您怎样生活,您总能把日子过得非常滋润,但是从没告诉我您是怎么办到的。是不是人的本性就是宽厚的呢?
您是不是觉得,我怀孕后变得特别充满哲思了。我没法多写东西,每次坐在桌边,都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听说几个月后,我就不会这样慵懒了,会有的是精力,我想到那时再多做点就行了。谢谢您告诉我那么多对付早晨呕吐的办法,但那些法子对我都没什么用。我一直吃不下东西,最近瘦了不少,不过医生说不要紧。
昨天在布朗学院吃午饭时碰见达芙妮,她正忙着应付三年级的考试,看到我结了婚准备当妈妈,羡慕得不得了。不瞒您说,有时候我也很想念校园生活,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会想念那种整天都是学习的可怜生活。
但并不常常想,我发现,我很喜欢这种自由的生活。对了,《新观察者》答应发表我的两首诗,这对我而言可是一宗大事儿,只是我一味沉浸于可能获得一小笔财产的快乐中,差点儿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了。
妈妈,哪天您过来,我们一起去买婴儿用品,您想得到我开始织毛衣了吗?我的一团蓝色毛线绞到一起,怎么都理不顺。
现在的剑桥可美了,每年这个时候,剑桥都很漂亮。
怒放的番红花,像宝石珠玉,点缀着学院后面绿茵茵的草地,草地那端,依旧光秃的树木围着国王学院凹凸不平的石墙,再远处就是剑桥郡一碧如洗的天空。我想,这一晃而逝的时刻是世上最动人的时光。
莉迪娅
1964年4月21日于剑桥
第十二章
我本可以倾心相爱的人儿离开了我的身旁,
凄清的院子和楼房在阳光下沉沉酣睡;
我听见流水的声音在耳边低吟浅唱,
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双双美丽丰腴的素手,
消失在阳光下的绿茵迷蒙中,
而我却不知进退。
——鲁伯特·布鲁克《流逝》
阳光透过窗子照了一屋子。杰玛睁开眼睛时,胸口还放着一本书,她昨晚一直在看鲁伯特·布鲁克,看着就睡着了。想不到做梦都梦到他了,在一个灰暗的园子里,周围是一群穿着白衣的人影。她一靠近他们,那些幽灵就全都飘走了。
想着昨天的梦,杰玛想多了解一点儿莉迪亚·布鲁克,看来得去档案局查阅她的档案。
她跑了一趟萨默塞特档案局,了解到莉迪亚·布鲁克何时出生(1942年1月生于布莱顿,母亲玛丽·布鲁克,父亲威廉·约翰·布鲁克),何时结婚(1963年9月29日在剑桥与摩根·加布里尔·阿什比结婚)。她打了个电话回警察局,要了摩根·阿什比目前的住址,大中午便赶往剑桥。
摩根·阿什比的住址是“卡伯顿路,伍德·荻恩农场”,卡伯顿路就在剑桥的西郊,离格兰切斯特不远。
她开着车慢慢找着,终于来到那个地方,在旧砖木造成的农舍右边有几座低矮的谷仓,靠路的谷仓旁边插着一个路标,写着“伍德·荻恩农场艺术中心”。
杰玛把车停好,然后走出车外。她打量了下四周,走上前去敲门,发现没人在家,于是便走到房子背后,看见一个女子在后院晾床单,床单在风中飘来荡去,那女子嘴里衔着衣夹,使劲想把飘动的床单挂到绳子上。
“你好。”杰玛边打招呼边走上去搭手。
床单晾好后,女子转过身笑着说:“多亏你帮了我,谢谢,风太大了。”
杰玛看她快到50岁的样子,很单薄,和善的脸上没有化妆,浅棕色的头发在后面梳了个大辫子。
“我是弗朗西丝卡,你是来看工作室吗?”她说。
“不是;我叫杰玛·詹姆斯,我是来找摩根·阿什比的。”
弗朗西丝卡脸色一沉,警惕地说:“他不在,你有什么事儿?”
“你是他的夫人?”杰玛问。
“没错。”弗朗西丝卡看着她,眼里没有任何笑意。
“是这样的,我是维多利亚·麦勒兰的朋友,我想问问阿什比先生,他和维多利亚谈了些什么。”杰玛说。
弗朗西丝卡硬邦邦地说:“摩根压根儿就没同麦勒兰博士谈过什么话,他不会见你的,几分钟前他才用猎枪把她的前夫赶走。这些事情已经烦死他了。”
“邓肯来过这儿?”杰玛问,“他没事儿吧?”
“当然没事儿,”弗朗西丝卡颇为惊讶地说,“摩根又没开枪,枪里也没子弹。”
她皱着眉头打量着杰玛。
“你这么关心他的死活,想来你跟麦勒兰的前夫还挺熟的嘛。”
说完她又看了看杰玛,口气坚决地说:“你进来把事情的原因说给我听听吧。”
“要是阿什比先生回来怎么办?”杰玛问,还是有点儿害怕那杆枪,尽管弗朗西丝卡说过里面没子弹。
“我了解摩根,他走小路去马丁里了,一般要走好几小时,才能消气回家来。”
弗朗西丝卡望了望北方的天空,万里无云的,有点风。
“看天这么好,他可能还要在外面多呆一会儿。”说完她转身朝房子走去,杰玛故意装出随意的态度跟在她的后面。
弗朗西丝卡带她进入厨房,一股浓浓的咖啡香扑鼻而来。
“噢,真香啊。”杰玛说着闭上眼睛,吸着香味。
“我晾床单之前泡的,你要来一点儿吗?我前些天在剑桥买的新配方。”
“那太好了。”杰玛羡慕地东张西望,弗朗西丝卡把咖啡放入托盘。
这间房子非常温馨,里面有点儿凌乱,但看着很舒服,灶台和饭桌上有装毛线的篮子,瞧着怪眼熟的,对了,海茨尔家的厨房也有。她注意到弗朗西丝卡身上穿的罩衫,手工织的,用的是深浅不一的雪尼尔花线。
“你身上的衣服是你自己织的吗?”她问正在开牛奶瓶盖的弗朗西丝卡。
“我就是干这一行的,”弗朗西丝卡说:“织毛衣对我来说是在休息,这活儿用不着动脑筋。”
她看了一眼杰玛,接着又说:“织毛衣能给我带来平静,有时候还能帮助我思考问题。”她把糖罐和牛奶.99lib. 罐也放入托盘,走向外间屋子。
“咱们去客厅吧。”她说。
杰玛跟在她的后面,但在客厅门口停了下来。这屋子乍一看像个战场,明显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个性。墙是浅灰色,上面挂满了像框,里面装着一张张黑白照片,还没等她细看,她的眼神就被房间正中央的织布机吸引住了。她走到机子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用纱线纺出的柔软的织物,织得很松,颜色她很喜欢。九九藏书
“这是什么?”她问弗朗西丝卡。
“小地毯。我就靠这东西糊口,销路挺好的,我挺喜欢这活儿。”
“看得出。”屋子里面到处都是颜色各一、图案不同的织物,弗朗西丝卡只能把沙发上的织物都放到一边才空出地方来。
她又看了看那些照片,表情都很僵硬,有的人很紧张,好像被人打了耳刮子;有的人很严肃,但都照得非常好,很有个性,在弗朗西丝卡的织物陪伴下,叫入耳目一新。看来他们个性互补,并不冲突。
“这些照片是摩根拍摄的?”杰玛问:“的确震撼人心。”
“当然是。”弗朗西丝卡边说边把茶托放在咖啡桌上,眼睛疑问地看着杰玛:“你不知道摩根是很有名气的摄影师?”
“对不起,我见识少,就知道摩根和莉迪亚·布鲁克结过婚,维多正在写莉迪亚传记。”杰玛说,小心翼翼地坐进弗朗西丝卡旁边的摇椅里。
“我听说了麦勒兰博土的事儿,真的好难过。”弗朗西丝卡盯着手中的咖啡杯,说:“她看起来很优秀,真想不到,她那么年轻,怎么会死于……”
“她并非死于心脏衰竭,阿什比太太。她是被人害死的,是毒死的。”
弗朗西丝卡盯着她,说:“这……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有人要杀她?”
“不知道,”杰玛说:“所以我们才觉得有必要了解最近她都跟谁谈过话。她可能说了什么……”
“她的确来过这儿,但摩根对她的态度特别粗暴,我想她走的时候一无所获。”
弗朗西丝卡眉头紧锁,和蔼的脸皱成一团。
“我不明白,这事儿跟你和她的前夫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想续写她的书吧?”
杰玛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说道:“我们是警察,但这起案子不归我们管,我们只是个人兴趣。”
看见弗朗西丝卡眼睛睁大了,又说:“阿什比太太,我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同你说话,也不能强迫你问答我的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维多的死跟她发现了一些莉迪亚·布鲁克的事儿有关。我想了解莉迪亚,你或者摩根能给我讲讲她的情况吗?摩根为什么不愿同维多或邓肯谈莉迪亚呢?她已经走了5年了。”
弗朗西丝卡突然站起来,双手抱胸,看着杰玛说:“你以为时间有用吗?”她摇了摇头。
“你见过两个人把爱变成毁灭彼此的借口吗?感情把他俩都毁了,就算是现在,他也没法忘记她,她就像癌,正在慢慢地吞噬着他。”
弗朗西丝卡·阿什比的声音特别阴冷,杰玛惊愕地说:“你是怎么跟这么个经历着复杂感情的人生活在一起的?”
弗朗西丝卡死死地看着杰玛,嘴微微张着,似乎觉得她多嘴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勉强说:“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重新面对着杰玛坐下说:“开始我以为我们的生活将有所不同,毕竟他是为了我才离开她的,我以为他的举动表明他更爱我。”
她摇着头接着说:“可是没想到我只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已经没路可走。他知道不走肯定会出事的。”
“什么意思?”杰玛问:“什么样的事儿?他是不是以为她会自杀?”
“不知道,”弗朗西丝卡双手一摊,说:“我只知道他觉得他们的情况已经很糟。因为出走这件事,他成了众人眼中的恶棍,都说他只顾自己,把她抛弃,使她精神崩溃,还试图自杀来着。”
“维多不会那样想,”杰玛说:“如果她有机会听到摩根的想法的话。”
“这话我给他说过,但他听不进去,”弗朗西丝卡说,双手放在腿上,不停地绞着。“她来过之后,我还想自己过去找她,但不想让他以为我背叛他。”
“你想对她说什么呢?”杰玛柔声问道。
“告诉她莉迪亚从一开始精神就不稳定,脾气很坏,时冷时热。她有一年多的时间对他不理不睬,都不跟他说话,可几个月后忽然对他特好,还说想跟他结婚。”
“那时候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弗朗西丝卡说,眼睛看着别处。
“可你认识摩根,他给你讲过她吗?”杰玛又问。
“那时候我不认识他,”弗朗西丝卡说,依旧避开杰玛的目光。
“我是后来才认识他的。我去他的摄影工作室当助手,帮他整理道具,照顾孩子,等等杂事。虽然摩根是拍艺术作品的,但是给小孩拍照比较赚钱。”
“他很不开心,总和我谈他的烦心事儿,因为没有别人可讲,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她耸了耸肩膀,说:“很老套的故事吧。”
“你很同情他,而他误会了你?”杰玛说:“老套的故事并不见得就是假的。”
“你第一次见到莉迪亚的感觉怎么样?”杰玛接着问。
“很难把见到的她跟听说的她分开。”弗朗西丝卡皱着额头说。
“我都干了好几个月了她才来工作室,在我心里,她已经成了一个歇斯底里、好大喊大叫的蛇妖。”
“她是不是呢?”杰玛问。
“当然不是。她个头不高,皮肤黝黑,声音粗哑,带点异国女郎风韵,看起来很普通,对我很好。”
“她并没有精神失衡?”
“就是不大开心,”弗朗西丝卡叹了口气说:“跟摩根的关系很僵,她就老跟以前的大学朋友混一起,这更让摩根恼火。摩根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到他们头上,甚至包括他俩的感情问题。于是莉迪亚整天胡思乱想,以为自己跟鲁伯特·布鲁克有亲戚关系……”
“有亲戚关系?”杰玛惊讶地问,“我知道她挺迷他的,可……”
“巧合吧,她的父母,玛丽和威廉跟鲁伯特的父母一样都姓布鲁克。莉迪亚的父亲是个孤儿,莉迪亚出生前几天,死在战场上了。长大后她对父亲的家人知道的很少,便编造了个故事,说她父亲是布鲁克的私生子,而她是他的孙女。”
弗朗西丝卡有点无奈地笑,接着说:“现在想想,她也怪可怜的,真希望以前能对她多一点儿同情心。”
“她跟布鲁克是不是可能真有某种亲戚关系?”杰玛问,她知道对一个孤独的文学少年来说,要能跟布鲁克搭上关系,那该多好啊,尽管她对布鲁克并不很了解。
“我想不大可能,”弗朗西丝卡说:“布鲁克的生活有许多文字记载,不过,莉迪亚那时候没法看到。要是她知道布鲁克跟诺埃尔·奥利维尔的关系,我想她会把可爱的诺埃尔当成她想象中的奶奶。”
杰玛想到她在昨天海茨尔给她的书中看到的诺埃尔·奥利维尔的照片,还有夹在维多文件中的莉迪亚的快照,说:“奇怪的是,要是仔细看的话,她们之间真还有点像呢。”
“这一点莉迪亚可能不知道。她已经走人了极端,把自己当成鲁伯特的继承者,极力想复苏鲁伯特·布鲁克的‘新异教徒’,就是在午夜时分,裸着身子在林子里跳舞之类的事儿,就知道歌唱青春。”
弗朗西丝卡笑道:“布鲁克要是还活着,肯定会把这些当成无聊的事,把它们抛弃,可惜他死得太早。”
“可莉迪亚最终还不是也将它们抛弃了?”
“不知道,”弗朗西丝卡说:“或许年纪大一些,那些想法就慢慢消失了。”
杰玛想起维多不相信莉迪亚是自杀死的,她说:“维多——麦勒兰博土——觉得莉迪亚后牛辈子可能会快活,至少挺满足。”
“是不是像弗吉尼亚·伍尔夫那样,正常的时候都很快活?”弗朗西丝卡说:“我愿意这么想,我从不希望她生病。”
“你说她刚开始对你很好,那后来呢?当她知道你和摩根的关系之后?”
“他一直想方设法瞒着她,是为她好,不是为他自己。但剑桥是个小地方,他们分开几个月后,有一天我们在市场被她撞见了。”
弗朗西丝卡双手搓着脚上的牛仔裤:“她很客气,不过看得出她很难过。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糟的一天。”
杰玛记得,金凯曾告诉过她莉迪亚第一次试图自杀的事儿,于是问:“比你听说她切腕自杀还糟?”
“是的。”弗朗西丝卡毫不犹豫地应道。
过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很怪,那些事就像个包袱沉重地压着我们,它终于落了下来,我们好像轻松多了。好像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果并没我们想的那么严重。”
“5年前,听到她的死讯,你是什么感觉?”
弗朗西丝卡凝望着窗子,手指心不在焉地捏了一张织物,说:“不好说。我们开始非常惊讶,后来就觉得像解脱似的,我想他的伤口可以愈合了,这件事情可算结束了。”
她很艰难回过头,看着杰玛,脸上很疲倦,说:“后来我们知道她把房子留给了他。”
“她为什么要把房子留给摩根?”杰玛问:“这一点有些奇怪,他们都这么多年没来往,分手的时候又那么痛苦。”
“我想她是以这种方式表示和解吧,”弗朗西丝卡慢慢地说:“就像看完书把书合上一样。”
“那摩根呢?”
弗朗西丝卡勉强看了看杰玛,说:“摩根认为她这是变着法子折磨他,死了都不肯放过他。这些年来,他对她的爱和歉疚,已经扭曲了他,一直不能原谅自己。”
“那现在你们怎么样?”杰玛试着问。
“这个嘛,”弗朗西丝卡非常吃惊,眼睛睁得老大,道:“还好,但很多时候,我们是在较劲儿。”
“因为有了莉迪亚,你们的较量肯定是一边倒吧?”
“这倒不会,”弗朗西丝卡口气非常肯定,出乎杰玛的预料:“摩根是爱我的,可能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爱。他说跟我在一起,很平和很安全,生活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再说他给了我那么多的……”
后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男人叫道:“弗兰!门前的车是谁的?”
弗朗西丝卡冲杰玛皱了皱眉,用力甩了一下头。
“这事儿就交给我吧。”她小声说,因为脚步声已从客厅直奔这儿过来。
杰玛本能地紧张起来,立即欠身把包拿到身边。
“你好,亲爱的,”弗朗西丝卡笑着对进屋的丈夫招呼道:“这位是杰玛·詹姆斯,她是来看工作室的。”
杰玛定定地看着摩根·阿什比,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打了声招呼,握了握他伸出的手。她没看过他的照片也没看相关材料,尽管眼前的男子蹙着眉头,满眼狐疑地看着她,但他确实非常英俊,魅力四射。
弗朗西丝卡正在说话,杰玛猛地回过神来,听见她所说的话。
“……过来看看有她干的活儿没。她是……”弗朗西丝卡求助地瞥了一眼杰玛。
“陶工。”
杰玛头脑里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词,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她几乎连哪些是花瓶哪些是便盆都分不清。还好她身穿的是上星期天见维多时穿的长群和罩衫,觉得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像搞艺术的。
“陶工,”弗朗西丝卡重复了一遍:“她想看看咱们的窑,她干的就是制陶这一行。”
摩根坐到沙发的扶手上,手随意地搭在妻子的肩膀上,说:“是吗?如果你真要来的话,我们可以说服上头建一个新窑。”
他朝杰玛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暴露了他的年龄,但他的魅力并没有因此减少。
杰玛努力镇定下来,正准备乱扯一通,摩根见她神色茫然,以为她不了解情况,赶忙又说:“弗兰没给你解释我们这儿的情况?我们有一大群赞助商,答应为优秀艺术家提供低成本工作室,但这儿只是工作的地方——你明白吗?”
见到杰玛点了点头,他接着说:“我们不在中心卖东西,艺术家得自己到别处设展。”
“连你们自己的作品都不卖吗?”杰玛问,至少好奇心让她问出了个有意思的问题。
“噢,摩根和我事实上没有使用工作室,”弗朗西丝卡解释道:“我们只是这个组织的管理者,我们自己的房子里有工作室,摩根的摄影室和暗房在楼上,我喜欢在火边干活。”她笑眯眯地说,接着问:“你想不想再看看那些现成的工作室?”
“噢,不啦,我想这次就这样吧。”杰玛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忙说。
她瞄了一眼手表,起身说:“我还约了人,这会儿已经晚了。你们真好,陪了我这么久。我想清楚后再告诉你们,行吗?”
“当然行。”弗朗西丝卡起身捏了捏丈夫的手。
“就是别耽误太久,错过这样的机会,你肯定会后悔。”摩根跟着她们走到门口说,杰玛第一次听出,他还带着一点点威尔士腔。
夫妻俩并肩站在台阶上,很和谐。但她还是觉得哪有点不对劲,弗朗西丝卡·阿什比真的想好了,要把莉迪娅的灵魂驱逐出他们的生活?
金凯开车回剑桥的路上,沮丧得不行,竟然被摩根·阿什比赶了出来。那个人肯定是个十足的疯子,大喊大叫地拿把枪乱挥舞。看来维多也见识过这一招,她不再与莉迪娅的前夫联系,可以理解。
他来到维多可能最后一天还呆过的楼房。
英语系的秘书劳拉·米勒坐在接待室桌边,一手握着电话筒,靠着耳边,另一手正写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她瞄了一眼,认出是谁后,还没说话就一脸凄色。
“噢,抱歉,”她又听了听电话说:“我呆会儿给你打好吗?谢了。”
她把话筒放回话机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金凯,眼眶满含泪水。
“我特别难过,”她说:“你没想到……我们也一样,真不知道说什么。”
他坐进她对面的那张椅子里,笑了笑,想放松猛然发紧的喉咙。
“什么都不用说,你肯定很难过。”他说。
“我正在给我所能想起的人打电话,通知他们参加追悼会,但这实在太意外了。”
“我知道。”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今天早上才听说了追悼会的事儿,还是在警局听说的。”听到了警局这两个字,劳拉脸变得惨白,见状他骂了自己一声蠢蛋,他可要先打开劳拉这扇门的。
“午饭前,他们又来过一趟,这一回他们说调查的是谋杀事件!”她说:“我真的不相信,有人会杀维多?肯定是弄错了。”
“可是,那已经是明摆的事儿,”他说,心里很想找到什么理由安慰她:“对不起。”
“可是……”劳拉似乎意识到,争辩已经没有意义了,于是硬挤出个笑容。
“很抱歉,我这么失态,”她说着檫掉泪水说:“我好像止不住眼泪,维多和我不仅是同事还是朋友。我儿子克林跟基特在一个学校读书,他们甚至长得一样高矮。可怜的孩子。”
金凯不想谈基特,想到这个孩子,他的感情很快就会崩溃。
可劳拉还在一个劲地说着:“他这一生不是被毁了吗?”她满脸的愤怒。
“只要稍微有点人味的人,都知道他需要正常地成大。他外婆也是,我给他们打过电话,说明天追悼会后,基特可以跟我们呆在一起,他可以回学校上课,可以跟朋友一起玩玩,在他爸爸回来料理事情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准去,我猜?”
“他们以为我们要把他卖了当奴隶,尤金娜·波茨为此精神受到重创。”劳拉闭了闭眼,厌恶地摇着头,接着突然惊叫一声,“你肯定认识他们!”
她惊恐地盯着金凯,说,“维多的父母。噢,很抱歉,我嘴太坏了,可我太生气了。”
“没事,我没往心里去。”他笑嘻嘻地说:“尤金娜是有点儿……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是吧?”
劳拉还了他一个笑脸,说:“维多怎么会有这么个家庭?”
“我以前老对她说,说她肯定是他们从菜园里捡的。”他说。
“他们会不会听你的话?”劳拉问:“那个父亲好像还讲道理,我觉得,他应该知道让基特呆在我家,能跟自己同龄孩子在一起,肯定会更好些。”
金凯摇了摇头说:“我觉得你的想法不错,但是我不能说,那样的话,他们更不愿意让基特去你家,而且尤金娜根本就不理我。”
“哦,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了!”劳拉说,眼睛里满是笑意。
“太好了,”他抓住机会说:“我正有事求你呢。”
他迟疑了一下,知道不应该透露什么东西。只能告诉她他想知道什么,不能涉及原因。
“我想知道维多周二的情况,我想跟那天看见维多的人都谈一谈。”
“警察问的就是这些问题。”劳拉定定地看着他说。
“没错。”
“你也是个探子,维多对我说过。你是在帮当地警局调查此案吗?”
“不全是,”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是为我自己查的。”
劳拉盯着他,然后点了一下头,表示理解。
“我要把一些东西送去复印,”她看了看手表,说:“现在就去,但我很快就回来,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跟艾丽丝谈谈,就是温斯罗教授,我们的系主任。还有,达西博士再过一刻钟,就会下课,你也可以找他聊聊。其他的老师周二都没见过维多,就不用找了。”
劳拉显得干练起来,三言两语就把金凯想知道的事情交代清楚了。然后她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艾丽丝·温斯罗没有询问金凯的动机。她只是站起身来与金凯握了握手,示意他落座。
“我真的不知道有多难过。”她说,她的哀伤跟劳拉的一样,很真情流露,看到她那么难过,他觉得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不过,艾丽丝·温斯罗的脑子非常灵活,眼睛也很亮,没等金凯做出反应,自己就说开来了,她说她多么喜欢维多,与她一起工作的情形,以及和她说的话。他感觉好受多了,尽管就一小会儿,但他感觉自己就像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谢谢,”等艾丽丝说完后,他说:“你让我知道了一些不知道的,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见到维多了,就是最近才见了她几面。”
“她倒是说起过你,对了,是我们熟了以后说的。她对你的看法不错。”
可是他觉得自己却让她失望了,于是开始沉默。
“我们大家都受不了这个打击。”
温斯罗博士这么说,想安慰他,误会了他的沉默,以为他太难受了。
“维多的死本来就很意外,警察今天早上来说什么她是被人杀害……”她轻轻地摇着头。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
“不,不只是这个,虽然这样的消息谁都无法接受,但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却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累了,突然发现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松处理事务,我已经决定提前退休。”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又说:“我不知道给你说这些干啥,我还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这事儿呢。”她的口气中带着点儿笑意。
“我是局外人,”他主动回答:“不会乱评论,也不会问这个问那个。”
温斯罗博士笑着说:“我或者以为只是你出于礼貌,不方便问罢了。”
她扫了扫前额,紧锁着眉头又说:“也许是你跟维多的关系很近,所以我觉得你或者能理解我的想法,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一直暗暗希望她能接替我,现在说这话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能理解。”他说,心中暗想,维多是否以为艾丽丝·温斯罗就是那个能够给予她自己母亲永远无法给予的帮助和鼓励的人。他感觉到艾丽丝的悲痛是发自内心的,绝对不是在故意伪装自己。
“既然您这么信任我,那我就冒昧说出我的想法,教授,”他接着说:“维多的突然死亡,给您带来了太大的伤害,一时无法恢复,况且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理。您真的不觉得这个决定太匆忙了吗?”
她把桌上的一个相框摆到另外一个位置上,但因为相框背对着他,他看不见里面的照片。
“我已经想了一段时间,”她说:“说来可笑,正是维多死了,我才不犹豫了。”
她最后摸了摸相框边,几乎是轻轻拍了拍它,然后膀说:“我走后,肯定是达西·爱略特接替我,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儿。维多和达西总爱斗嘴,像两个淘气的小孩一样,那会儿,我担心我如果不在系里了,她的位置可能保不住,不过现在我不必操心了。”
“他们为什么相处不好?”金凯记得,维多曾流露过她和同事间的矛盾。
“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温斯罗说,然后挥了挥手,表示不值一提。
“不过,大学里的各个系,就像一个个小宇宙,有点观点的冲突或分歧,就会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达西不赞成维多写热门传记,他觉得这会对系里造成不良影响,他这么说确实有点儿虚伪,他自己就是靠搞热门评论而名噪一时。”
“难怪他的名字听着这么熟悉,”金凯说:“我还一直在想是谁呢,我的母亲特别喜欢他的书,不过我自己一本都没看过。”
“他其实挺有意思的,信息量大,而且很有想法,虽然言辞有点儿刻薄。我本人倒是认为只要你的书能勾起读者的阅读兴趣,管它是传记还是用术语写成的评论,没什么不利英国文化研究的啊。”艾丽丝·温斯罗说话的时候,金凯看见了这个长相普通的大个子和他的前妻相像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温斯罗博士用手指,揉了揉前额,疲倦地又说道:“不过,与名人作对,肯定得输,我打算把锐气收起来,坐在花园中,重新享受书籍,毕竟,我主要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
“您没哪儿不舒服吧,教授?”金凯问,看见她的脸痛苦地抽动了一下,手用力按着前额。
“还是那该死的头痛。”她垂下手,挤出一个笑脸,说:“从上周二就开始痛了,一直没好。”
“您真好,身体都不舒服,还陪了我这么久。”他边说边站起身来,道:“如果您不介意,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专注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周二,您注意到维多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她抿着嘴,做出遗憾的表情,说:“我只是早上看见她,我们谈了谈系里的一些事儿,后来我去纽南姆开会,之后有人请我吃午饭。但是,早上的时候,她似乎很好呀。”
她握紧双手,搁在桌面上,烦躁地挪来挪去,接着说:“当然了,现在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午饭后,转回到系里,尽管现在说已经没用了,但这样做就能改变所有的事情,我根本就没想要跟她说再见的。”
金凯站着看了看屋子的四周,到处都是书。他抬手指了指书,说:“如果一切能像我们想的那样,文学就不能这么繁荣了,你说呢,教授?”
他心里还藏着一个想法:他其实跟她一样,他也抱着同样一个已经没用的希望,希望自己再多见维多一面就好了。
金凯回到接待室,才知道自己忘了问达西·爱略特在哪个办公室。他看了看一楼其他办公室的门,查找爱略特的名字,然后跑到楼上。
他在二楼找到爱略特的名字,与维多的办公室隔着条走廊。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牢骚声:“马修,你他妈的怎么来得这么早。”
金凯打开门,四下里看了看。达西·爱略特歪着身子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叠纸,头都没抬地说:“你说,上帝为什么要发明手表,马修?你觉得他是要人守时或者要人在规定的时间里到一个地方?”
“下回遇见他,我一定问问他。”金凯开心地说。
爱略特惊讶地转过身,冲金凯皱了皱眉,说:“你不是马修呀,好在你不是他,他可粗鲁了,一般是不跟人讲道理的。不过,我肯定见过你——”他的脸一亮,认出了金凯。
“你是维多利亚·麦勒兰的前夫,是个警察?现在还是吗?”
“我想还是。”金凯边说边指了指一张椅子,问:“我可以坐吗?”
“请吧,”爱略特说:“原谅我的贫嘴,这是老习惯,不过现在开这个玩笑好像不大好。”
“温斯罗博士刚才对我说,你常常与维多作对。”金凯决定单刀直人。
爱略特叉着手摁着身上那件浅黄背心。
“而且经常不断,因为,少了这些小小的争论,我的日子会无聊得多。”他皱着额头,两道粗眉拧了起来,接着说:“你可能觉得有点怪,你叫什么来着?”
“金凯。”
“金凯先生,不过我真的觉得那很重要。维多利亚和我是这层楼仅有的两个人。几年前,我本可以搬到一楼一间更宽敞的办公室里,可我觉得我已经在这儿扎下了根,要我搬,觉得特麻烦。但是,我本性并不喜欢独处,维多利亚来了之后,我就不再那么强烈地感觉到闷了。”
金凯心想,如果艾丽丝·温斯罗决心提前退休,那么达西·爱略特还是会搬办公室的,不过,他看得出他特别喜欢这个地方。这是间舒适的屋子,放了好几个书橱,书橱上方的墙上,挂着几张讽刺画。一个书橱顶部的烟斗架上摆了好几支看似昂贵的烟斗,但金凯没有闻到屋里有烟味。
爱略特注意到他的眼光,说:“几年前戒了,意识到离死亡太近,但是,我没舍得扔掉烟斗。叼着它们,我显得更像教授了。”
“真是这样,但你的学生或许更喜欢你不抽烟的样子。”
爱略特笑着说:“维多利亚也一样,我还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我们为这事斗了无数次嘴。”
金凯想,维多一直不喜欢与人斗嘴,怎么受得了整天与这个多事的人在一起?
“除了这事,你们还争论什么?”他问:“温斯罗博士说,你反对维多写手头的这部传记?”
“我并不是只反对维多的传记,尽管我觉得莉迪娅不是个有吸引力的主题;我主要反对探询诗人和作家的生活。你是不是学文学的,金凯先生?”
“噢,不是。”他迟疑地说。
爱略特打了一个响指,包含激情地说:“我相信,任何一个文学文本都是自相矛盾的,所以毫无意义。如果文本本身没有意义,那用它来描述作者的生活,又有何用?对了还有,既然多数作家的生活和普通人的都差不多,都是一样在苦苦挣扎,那么人们没必要对他们感兴趣。”他躺回到椅子里,目光炯炯地看着金凯。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这些无意义的东西?”金凯问,不知自己是否漏了什么没听到。
“人嘛,总要找点事做吧?”爱略特说,仍旧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觉得这份工作需要用脑子,比其他工作都更有意思。”
“是不是维多不赞同你的理论?”
爱略特摇了摇头,抿着嘴,做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维多利亚将现今流行的人文思想删删减减,拼凑成女权主义批评观,好一点的话就是诞生一个可怕且不合逻辑的混合思想体系;最可怕的就是变成形而上学那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他无奈地闭上眼睛。
“你是说,维多想给文学赋予价值?”金凯问,扬了扬眉头。
爱略特握着手,说:“对极了,金凯先生,说得好极了。尽管你将兴趣转到了别处,但我真的觉得你当个小警察太可惜了,看你的谈吐,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
你是个目空一切的混帐东西,金凯心想,接着笑了。
他觉得没必要告诉达西·爱略特他的教育情况,这个男人肯定烦死维多了。
“现在我知道了维多的传记从理论上来说会有些什么反响,你觉得哪些人会反对维多挖掘莉迪娅的生活?”
“莉迪娅是个小诗人,早期的诗作幼稚浅薄,先不说缺乏独创性。”达西尖刻地说:“她这一生都在拿她的精神病作文章,后期的作品用最陈腐的女权主义观对自己的病进行暴露和探究。不知道她的诗得罪了很多人,反正我是觉得她的人生没有大书特书的必要。”
“可你是认识她的呀,”金凯说:“你们在剑桥时不是朋友嘛。”
爱略特抬了抬一道粗眉,说:“我觉得随着人的成熟,关系也在变化,尽管莉迪娅这个人……”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金凯一眼。
“别犹豫,请直说,爱略特博士。”金凯说。
爱略特带着一丝嘲讽地笑道:“我相信,我说出来你会吃惊的,我想有一个人可能不会希望莉迪娅的私生活完全公开来。莉迪娅不仅仅是头脑有问题,她在那时候就搞同性恋。”
“莉迪娅搞过同性恋?”金凯吃惊地问。如果维多知道的话,她是不会告诉他的。
“详情只有当事人本人才知道,但这事儿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我说的那位女士如今已是一所有名的女校的校长了……”爱略特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声:“我怀疑学校的董事们会觉得她这段历史很有趣。”
“这个女子是谁,爱略特博士?”
达西·爱略特有点不高兴,似乎轻描淡写地说说这个传闻不够过瘾,但是,点出她们的名字有可能伤到公校的面子。
“我干嘛要告诉你,金凯先生?”他说。
这是金凯预料之中的事儿,他前倾着身体,与爱略特对视,说:“因为维多利亚·麦勒兰已经死了,我想知道哪些人有作案的动机?”
爱略特先把头转开,说:“这个理由确实充分,但我想象不出达芙妮·莫里斯会杀人……”
“达芙妮·莫里斯?莉迪娅在纽南姆时就结交的朋友?”金凯对维多写的那个姑娘印象很深,但那是多年前的她了。
“女校的校长?”他问。
“在剑桥这儿,就在希尔路,在——”
有人在轻轻敲门,接着一个满脸粉刺的小伙子探了个脑袋进来。
“再等一会儿,好吗,马修?”爱略特恼火地说,小伙子歉意地赶紧缩回头,怦地一声关上门。
“最后一个问题,爱略特博士,”金凯起身问:“周二你见到维多没有?”
“那一天很平常,”爱略特慢慢地说:“我没有特别留意,很难想起当时的情况,我上楼的时候碰见她,在走廊里也碰见她,但我讲不出具体时间。”
“你记不记得她说了什么?”
爱略特沮丧地摇了摇头,说:“就最最平常的话,‘早上好,达西。’‘今天早上让我先复印吧,达西。’”
他皱了皱眉头,接着说:“我记得她说要在办公室吃三明治,这样可以准备下午1点半的辅导课——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这么做了,因为我午饭是在外面吃的,而我自己一整个下午都在忙着辅导学生。”
他抬头看着金凯,又说:“抱歉,我想,我不大会说告慰死者的话,有时候这样的话还真不好出口。”但口气中没有他一贯的傲慢味儿。
“老习惯?”金凯问。
“的确如此。”
金凯发现,维多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
他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当地警察显然已经搜得很彻底。书桌上被扫荡得干干净净,清空的抽屉吊在桌上,像张开的大嘴。书架的书和照片没有动,跟他猜的一样,都是基特的照片——婴儿照,第一次学骑车子的照片,几张拘谨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学生照,一张全神贯注握着篙的近照。
没有伊安的照片,维多已经毫不犹豫地把他逐出这里的生活,不让他烦恼基特。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瞥见一样似曾相识的东西,相框后面的一张快照。
照片上的背景是金凯父母亲的花园,正值盛夏,他和维多懒散地坐在草地上,笑得很欢,他母亲的小狗半躺在维多的腿上,他们新婚才几个月,他带维多到柴郡的父母家做客。
金凯发现劳拉·米勒坐在办公桌边等他。
“看样子你累得够呛,”她说:“我看达西的辅导课完了,就烧了壶水,觉得你可能想喝杯茶来着。”
他瘫进开始坐过的那椅子里,松开领带,说:“多谢。”
劳拉拿着两个杯子回来,说:“放了糖和牛奶,没事儿吗?”
“很好,”金凯双手捂着热乎乎的杯子,小声说:“你看温斯罗博士身体还好吧?她的脸色好像很不好呀。”
劳拉喝了口茶,舌头被烫着了,做了个鬼脸,说:“这两天我一直对她唠叨,头痛得找医生看看,可她就是不听。”
她瞅了一眼温斯罗博士的办公室,然后更小声地接着说:“说实话,自从6月份她丈夫怀特克里夫死后,我就一直替她担心,她好像非常消沉,再也没有恢复过来。我们就老开玩笑说,叫她尝尝维多的茶……”
她说不下去了,神色哀伤,满眼是泪。
“给我说说维多的茶。”金凯说。
劳拉笑着擦了擦眼角,说:“她喝那种可怕的东西——女贞,是种草药利尿剂,因为她有点儿……你知道……排水不畅。”
金凯觉得她像个老派人一样吞吞吐吐,笑嘻嘻地说:“我想我懂了。”
“我们老开她的玩笑,因为从她喝什么茶我们就能知道是什么日子,现在想来真有点儿傻。”
“周二她是不是喝了什么特制茶?”
“不知道,”劳拉说,眼睛睁得老大,问:“你是不是认为——”
“我什么也没想,”金凯宽慰她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那天维多走得很早,所以我们没在一块喝茶。我们过去经常在半下午一起喝茶。”
“她一个人会不会喝?”
“她在办公室放了个茶壶,就算九九藏书开始没喝,我想午饭时可能喝了。”
“她没出去吃午饭?”
劳拉摇了摇头,说:“我们本来约好一块出去吃的,可她早上突然改了主意。她得用午饭时间干活,好早点下班。”
金凯听了一阵激动,非常想腾出手来,他看见劳拉的桌上有个空位,可以放茶杯。
“她去哪儿了,你最后看见她是什么时候?”他问。
“我想不是什么大事儿,”劳拉苦着脸说:“我记得她好像对基特学校的什么事儿很恼火。”
“她没说什么吗?”
“事情没解决之前,维多不爱对人说。你知道,就像伊安的事儿。她从未说过她的婚姻出现问题,有一天她走进来对我说:‘噢,告诉你一声,伊安搬走了。’让我目瞪口呆。”
金凯太熟悉维多这一作风了,只是在他俩的婚姻上,是维多搬走了。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问,”他说:“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劳拉皱了皱眉,盯着手上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2点半,我记得因为达西下午要辅导学生,但那学生迟到了。”
“马修?”
她笑着说:“马修,可怜的孩子。”
“维多说了要去99lib?基特的学校吗?”金凯问。
“没有,没说得这么明白,不过我可以打个电话给校长,看看她去了没有。”
劳拉想到可能帮上一点儿忙,顿时来了精神。看到金凯点了点头,她拿起电话,拨响记忆中的那个号码。
他听着劳拉的话,越来越灰心,之后劳拉歉意地说了声“再见”,挂断电话。
她茫然地盯着金凯,说:“她说一定要去学校的,可校长说没见到她,他一点儿都不知道她生哪门子气。”
“也许什么事改变了她的想法?”金凯说,“她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没有?”
劳拉闭上眼回想着,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红彤彤的,说:“她匆匆忙忙地跑下楼梯,一边穿外衣,一边拎着手提箱,说:‘男人,都是十足的孩子,对不对?没办法把他们消灭光,真的很糟糕。’然后挥挥手,说:‘再见,姑娘们,明早见。’”
劳拉生动的描述把他逗笑了。
“听起来真像维多,活灵活现。你再想想,她有没有伊安的消息?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信件?”
“没注意到,邮件一般是我送给她,但她的电话可以直拨,我不知道电话的情况。”
金凯心想,得麻烦当地警局的小伙子,查一查维多的电话清单。
“这么说,那天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儿,她走的时候也还好好的。”他说。
“可不到3小时后,她却死了。”劳拉说,忧郁地盯着金凯。
金凯也看着她,但神思有点儿恍惚,内心直嘀咕:“那么她去哪儿了,在2点半与5点之间,凶手是怎么下的毒?”
第十三章
我无助地躺在地上,
守护我的你徘徊在我身旁。
我的头顶上方,
流光溢彩的翅膀正呼呼作响,
叫人无法忍受……
——鲁伯特·布鲁克《露宿月空下》
清晨的空气清冽寒冷,维多利亚·麦勒兰的葬礼今天举行。杰玛特意穿上黑裙子和黑色短茄克,整齐地梳好辫子。
昨天下午,她回到家里已经很晚,听到录音电话中金凯留的口信,告诉她葬礼的具体地点和时间,叫她回个电话给他,但她没有。
她要说的话必须当面告诉他,电话里说不清楚,为此,她早早赶到格兰切斯特,想在教堂门口等他。
从她站的地方,看得见教堂的尖塔,可惜,教堂的钟声尚未过午,跟鲁伯特·布鲁克诗中所写的不一样。
她想逛逛老神舍——布鲁克生活和工作过的房子,那个地方被他写进诗篇《格兰切斯特的老神舍》中而名垂千古。
她走过那条弯曲的街道,朝山下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老神舍的锻铁大门。
这座房子其实早在布鲁克时期,就已经不是一间神舍,几年前,一位著名作家和他的妻子,一位很有名望的科学家买下了它。他们保存这栋舒适的房子,为的是让布鲁克的故事能够流芳百世,可惜,精心打理的美丽花园跟杰玛在海茨尔的书中看到芜杂、自然的园子有很大差别。她心想,鲁伯特看见园子到处都是人工斧凿的痕迹,也会大失所望的,因为他钟爱的正是它的野性与幽静。
昨晚,她看到一张他的照片,坐在园子中,晒着太阳,勾着头在纸张上写东西。此刻,望着篱笆里面,她想起了那张照片,两幅图景立即融合一处,过去与现在自动叠印起来。
她吸了口气,离开大门,选了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站着,瞅了瞅鲁伯特打球的网球场,以及球场后面茶园隔壁的茶室。
她开始往回走,直到看见茶园,挺拔的苹果树下摆着茶桌和帆布椅。早在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四月里,鲁伯特·布鲁克和他的朋友们就坐在这些开满白花的树下,笑谈未来,但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当时的梦想都成了泡影。
教堂墓地的纪念碑下,有人放了一束黄水仙和白色番红花。杰玛用食指划着刻在大理石墓碑上的字。
以上帝的荣耀诚挚而深情地纪念
··1914—1918··
英勇卓越的人们她走到纪念碑的另一头,看到鲁伯特·布鲁克的名字也被刻在战争中牺牲的人们名字里头。
她扶着碑石,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听到金凯的叫声她才缓过神来。
“杰玛,我还以为你不来呢。”他叫道。
她转过身,看着他穿过草地朝她走来。她很少看见金凯穿西装,平时他喜欢穿运动茄克这类便服。但是,今天他穿着庄重的深灰色西装,但他的样子非常疲倦。
“葬礼前,我想和你谈谈,”杰玛说:“所以我没打电话给你。”
听了她的话,他扬了扬眉头,看了看手表合作地说:“还早,咱们可以走走。”
他们来到教堂墓地中央,小心翼翼地走在墓碑间。
她瞅了金凯一眼,心想,没必要兜圈子。
“我得为前天的事儿向你道歉,”她说:“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他的嘴翘了翘,露出一个笑容,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啦?”
杰玛没有理会他的俏皮话,接着说:“特别是当我知道你的感受后。”
她的一个朋友几个月前被人杀死,虽然杰玛对她的死没有直接责任,但她的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就像他现在一样。
“我知道,为什么你要查出杀害维多的凶手,我打算助你一臂之力。”她望着教堂说。
金凯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转向他,说:“杰玛,不要。我很感激你,但我不能害你丢掉饭碗。”
“不仅仅是为99lib?你,也为维多,再说,我已经卷进来了,现在要我退出已经晚了。”
“杰玛——”
“昨天,我见到了摩根·阿什比和他的妻子——”
“什么?那个男的是个十足的疯子,你是不是疯——”他回头看见了什么,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天啊!”他喘着粗气说:“是我母亲。”
杰玛茫然地盯着他,问:“什么?”
“我昨天给她打了电话,她说,会腾出时间过来。”
“从柴郡赶来?”杰玛尖叫道:“那可是要开半天车呀!”
她转身望着大门外,从聚集在教堂外的人群中寻找那个尚属陌生的人。
“她很喜欢维多,”金凯简单明了地说:“她想到场,走吧,我带你见见她,这件事以后再谈。”
金凯的母亲拥抱了一下儿子,接着笑容可掬地99lib?向杰玛伸出手,说:“就叫我萝丝玛丽,好吗?”
杰玛心想,金凯长得跟她真像。
“你爸爸也想过来,”萝丝玛丽又对金凯说:“但没人看店。”
她抬头看着他,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很难过,亲爱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说:“教堂快坐满了,咱们赶快进去吧。”
杰玛故意走在他们后面,想让他们母子多呆会儿,可金凯停下来等她,挽着她的胳膊,轻声说:“咱们坐在背后吧。”
说着领她们往最靠后的位子走去,他自己坐在过道边,杰玛发现,他在注视陆陆续续进来的送葬者,观察着每一张脸。
他正侧身同坐在旁边的母亲轻声说话:“丹尼神父好像是高教会派成员,看来咱们要在这儿呆一会了。”
神父站在唱诗台上挥挥手,示意仪式正式开始。
杰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脸,心想,这些人是谁,维多跟他们什么关系呢?她一边思忖,一边悄悄瞅了一眼金凯石雕般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普通人看不出他的伤痛。
仪式结束后,全体起立,让唱诗班先走,然后才三三两两地慢慢走出去。
杰玛、金凯和金凯母亲最先走到外面,金凯谢过牧师,带她们站到一边,看着送葬者不安地来回走动。
“大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金凯说,“没有人接待,可又觉得不应该就这么离开。”
“很奇怪,她的父母没有准备茶点,真的不合常理。”
萝丝玛丽温和地说出她的批评意见。
“我真想不到,尤金娜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表现自己,让大家目睹一下她的才能。”
她做了个懊恼的表情,说:“噢,该死,我想我不该这么说人家。”
金凯笑道:“您真可爱,您说的没错,我也这么想来着。”
“我得跟他们聊一聊,”萝丝玛丽说,但不是很有热情。
“我想跟基特说说话……”金凯说,接着看到笑眯眯的劳拉朝他走来。
“总算结束了……”她走到他们身边说。
金凯拉起劳拉的手介绍道:“这位是劳拉·米勒,维多系里的秘书。我母亲萝丝玛丽,这位是杰玛·詹姆斯。”
劳拉说:“对不起,我感觉自己有点晃悠。”
这时,金凯松开她的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接着说:“刚才,我差点被尤金娜·波茨气死,她真的很不讲理,我想同基特说说话,她都不让。我只是想告诉他,学校里的伙伴们都问候他,那女人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金凯跟母亲交换了一下眼神,说:“不知道,她的表现的确有点古怪,他们在哪儿呢?”
“还在里面,艾丽丝一定要慰问维多的家人,希望她好运。”
劳拉皱着眉头说,“艾丽丝不必这么多礼,她自己的身体——”她停了停,看着杰玛的背后,叫道:“噢,瞧,她们出来了。”
杰玛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年纪较大的壮硕女子大踏步地径直朝他们走来,一个头发蓬松、块头稍小的女子迈着碎步跟在她的身后。
“她那位朋友是谁?”金凯轻声问。
“那位是伊妮特,艾丽丝的……嗯……同伴。”劳拉压低嗓子说,接着那两个女子来到他们身边,他们重新相互认识了一下。
艾丽丝·温斯罗跟劳拉一样,见到金凯特别高兴。
“很高兴你来了,”她说,然后生气地瞥了一眼伊妮特,又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觉得今天的仪式办得不错,我想维多会赞同的,她一向不挑剔。”
伊妮特撅着嘴,发着啧啧声,以示附和。
金凯恼火地叫道:“是不是她母亲在找茬,给可怜的丹尼神父过不去?”
“被你说对了,”一个穿着教士服的瘦高个悄悄走到他们身边说:“不过,我想,这样的事儿他还应付得来。”
他笑了笑,杰玛立刻喜欢上了他。稍后,她弄清楚了,这位就是亚当·兰姆,艾丽丝看见他就像看见金凯一样高兴。·杰玛一边听他们谈话,一边琢磨他们跟维多是什么关系。艾丽丝·温斯罗似乎是她的上司,达西·爱略特,那个加入他们中间的穿浅紫背心的魁伟男子,是她的一个同事。她搞不大清楚亚当,就知道他认识艾丽丝和达西。
一会儿之后,她听见金凯小声问亚当:“内森怎么样?”。
终于,她把这个名字对上了号。维多就是从内森给她的书中发现莉迪娅的诗稿,她记得金凯说过,他是莉迪娅的遗稿管理人。
亚当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想,今天够他受的,他正在跟丹尼神父说话,过会儿我就把他送回家去。”
内森是不是腿脚不方便,由亚当照顾,杰玛心想?
一会儿,他就走了过来。杰玛发现,内森·温特是个五十出头,极富魅力的男子,一头白发在黝黑的肤色和乌黑的眼睛衬托下,显得特别醒目。
“亚当又在小题大做了,我挺好的,没同基特打招呼之前,我是不会走的。”内森说,好像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了。他的气色确实很差。
他问金凯:“有伊安·麦勒兰的消息吗?”
“没有,”金凯说:“今天早上,我去了当地警局,他们没能联系上他,这个男人好像消失了一样。”
“混账东西!”内森清脆地骂了句,周围的说话声顿时停了下来。
萝丝玛丽转身看着达西·爱略特,打破僵局,口气轻松地说:“我很喜欢你的书,爱略特先生,我非常敬佩你的母亲,多年来,我都是她的忠实读者。”
“你真会说话,”达西说:“这些天忙于行政工作,都没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妈妈倒是一年比一年多产。”
“但愿我们都能拥有玛杰丽的毅力,”艾丽丝说:“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说偶尔喝点雪利药酒挺管用的,”达西眨了眨眼说:“我想,今天下午喝点她的酒,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我想……”
他停下来,两道粗眉拧成一团,看着艾丽丝,说:“艾丽丝,你没事儿吧?”
艾丽丝脸色发白,抓着伊妮特的胳膊,强笑道:“达西,对不起,我不去了,最近几天头疼得厉害。”
“你觉得不舒服吗,温斯罗博士?”亚当立即关切地问:“内森的房子就在这条街上,要不去他家坐坐,我给你泡点茶。内森懂得调制各种草药,我相信他有治头疼的偏方。”
他抓住她的胳膊,要内森证实他的话,可内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从教堂走出来的三个人。
那个穿黑色西装、戴麦杆色帽子的老妇是维多的母亲,那个瘦瘦的秃顶是她的父亲,夹在中间的基特,面色苍白,一脸悲哀。身上那件浅蓝上装袖子太短,袖口露出一截瘦骨如柴的手腕,杰玛瞧在眼里,喉头发紧,而她在整场葬礼仪式上都没这种感觉。
萝丝玛丽拉着金凯的胳膊,问:“邓肯,那是维多的儿子吗?”声音高得出奇。
“是的,”劳拉抢先应道:“不过,可怜的基特落到外公外婆的手里,日子可就不好过喽。”她气鼓鼓地绷着脸。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波茨一家朝车道走去,一个个都像被催了眠似的。
“她怎么经过我们的时候,连一句话都不和我们说呢?”萝丝玛丽无比惊讶地说:“真不敢相信。”
内森听了她的话,似乎猛地清醒过来,朝前走了几步,叫道:“基特,等一等!”他们都跟他走去。
维多的父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杰玛看得出她的母亲很不高兴,僵硬地站在原地,因为不得不停下来等丈夫。
“你好,基特,就想看看你怎么样。”内森走到他们身边说。其他人尴尬地聚在他的后面,像瞧热闹的人。
基特绝望地对沉默的人群说:“我还不如死了呢。”
“克里斯托夫!”尤金娜大叫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尊重——”
“尤金娜,”萝丝玛丽走向前轻声说:“维多出了这样的事儿,我真的很难过,你肯定非常伤心。”
“你不懂伤心是什么滋味,萝丝玛丽·金凯。要是你没了唯一的孩子……”
“我想见见你的外孙,”萝丝玛丽又说,没让她说完话,朝基特伸出一只手,说:“你好,基特,我是萝丝玛丽,邓肯的妈妈。让我瞧瞧……”她侧着脑袋,仔细看了看他,接着说:“几岁了?12岁?13岁?”
“11岁。”基特回答,觉得挺有趣的,心情略略好了一点。
“在学校你都玩些什么?橄榄球?足球?”
“足球。”他说,不安地瞅了外婆一眼。
“跟我想的一样,”萝丝玛丽微笑着说:“你的样子有点儿像……”她转身向男人们求助,杰玛知道她不知道该说谁,“那个替曼联队踢球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我很不舒服,罗伯特,”尤金娜插嘴道:“赶快送我们回家吧。”
她歪了歪身子,使劲抓住基特的胳膊,支撑自己,基特的脸疼得呲牙咧嘴。
“好的,亲爱的,”鲍伯·波茨说:“你在这儿等等,我去把车开过来……”
“你们走之前,我想同基特说几句话,你们不介意吧,”金凯说,“这件事儿很重要”。
“我不舒服。”尤金娜说,再次强调自己的不适。
“罗伯特!”她叫道,自己摇摇晃晃地先朝车道走去,手里还牢牢抓着基特的手。
“真对不起,”鲍伯·波茨说,歉意地耸耸肩,“我们得走了,她真的很不舒服。”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实在对不起,见到你很高兴,萝丝玛丽,代我问候休斯,还有……谢谢。”
教堂墓地的这群人静静地看着车子驶进大路,然后消逝不见,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金凯轻声说:“他的名字就叫鲍伯,他告诉过我一次,就是鲍伯这两个字,可她坚持叫他罗伯特。”
“天啊,真荒唐,”萝丝玛丽·金凯说,眼睛瞅了一眼儿子安详的脸说:“出了这种事儿,本来就叫人心碎,哪还经得起火上浇油。”
她非得带杰玛和金凯到茶园喝茶,说是大家都累了,必须补充能量。
她点了很多东西,茶、三明治、烤饼和蛋糕。
金凯忙着去拿食物。
萝丝玛丽看着儿子走开走,然后仔细端详对面的杰玛,一脸好奇。算不上漂亮,她心想,但确实非常迷人。
萝丝玛丽知道,他们是同事,但从去年开始,邓肯提到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圣诞节回来探亲时,她已感觉到他俩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
“你对他很好,”她说,看见杰玛脸红了,“近几个月,比起我以前见到的他要轻松自在得多。”
“您是不是想说,‘比起和维多结婚后的他’,对吧?”杰玛问。
“是,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时候,他工作特卖劲,压力很大,那场婚姻搞得他很辛苦。”
杰玛蹙着额头,慢慢地说:“维多的事儿,你有没有怪他?”
萝丝玛丽耸了耸肩,说:“那倒没有,他俩的事情挺难说的。维多把什么话都藏在心里,邓肯有不满就要说出来,所以他以为维多很少抱怨,就是对生活还挺满意,等他俩明白过来,感情已经出现裂缝了。”
她冲一脸凝重的杰玛笑了笑,接着说:“所以,亲爱的,接受他俩的教训,如果他做了什么破事儿,让你恼火,最好马上告诉那个王八羔子。”
“噢。”杰玛笑道,非常惊讶,没想到萝丝玛丽也会讲脏话。
“男人常常闹不懂问题出在哪儿,”萝丝玛丽又说:“有时候,你得提醒提醒他们。我知道你有个儿子。”
“托比,三岁了,一个小捣蛋鬼。”杰玛说,对他的聪明特感骄傲,“你想看照片吗?”
萝丝玛丽拿过照片,看着那个笑得很顽皮的金发小男孩。他好像不大容易讨好,她心想,这样看来他们的生活要比以前复杂喽。
“很可爱,”她说:“非常可爱,我想他肯定把你折腾得够呛。”
“谁,我?”邓肯说,终于端着茶托回来了,“我知道我很可爱,可我没有勾引谁呀。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花园里挤满了喝茶的人。”
他们开始猛塞食物,在她们吃东西的时候,金凯简单地说了说葬礼上遇见的人的情况。
“你是说维多和内森有私有感情?”杰玛说,嘴里喷出饼干星子,“真有意思。”
“为什么?是不是你也喜欢他?”邓肯轻声问,萝丝玛丽心想,看到维多另有新欢,他是不是酸溜溜的。
“今天,我还以为他病了呢,”杰玛边吃边说:“原来是另有原因呀……”她调皮地笑了笑,“我啊,对他目前还没那个想法,我的心已经给了一个叫鲁伯特的年轻人,前面有些漂亮的名信片和别的一些东西,我得去看看。”
说着,杰玛便向茶点亭走去。
萝丝玛丽关切地看着儿子。他太聪明、太敏感,真碰到处理不来的问题时不知道他会怎样。尽管她不想加重儿子的精神负担,但还是得跟他好好谈谈。
她柔声地说:“我想与你聊聊,亲爱的。”
“怎么了?”邓肯不安地皱着眉头,问:“你要说什么呢,妈妈?”
“告诉我,看见基特时你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可是老天真他妈不公平。”
他极其义愤地说,但她发现他显然没有开窍。
萝丝玛丽又呷了一口茶,然后慢慢地说:“我来告诉你我的感觉吧,亲爱的。今天,基特从教堂出来,夹在外公外婆中间,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前倾着身体,手指摸了摸他的手,接着说:“我看见了你,12岁的邓肯,当然头发颜色不同——那是从他母亲那儿继承来的——但是他的头形,头发长的样子,步态甚至微笑都一样。”
“什么?”他问,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基特是你的孩子,基因的印痕就像牌子一样,错不了。”
他闭上嘴,吃力地咽了口唾沫,说:“这是不可能的……”
“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亲爱的,”萝丝玛丽笑着说:“我记得给你说过两性关系的基本知识——”
“可伊安呢?他一定……”
“邓肯,只要简单地算一下就行了。那孩子11岁——你和维多分开差不多12年,我保证他的生日就是在你们分开后的6到8个月之间。”
萝丝玛丽看了看儿子呆滞的表情,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猜,维多搬走的时候,肯定知道自己有身孕,你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认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伊安,我想是她离开我之后吧,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
萝丝玛丽笑道:“为了说明问题,咱们设想她走后就与他有了来往,但是,过了一段时间,至少对她自己来.99lib.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中肯定有数。”
“我不信,你以为维多打电话叫我过去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是没想清楚。
“我敢打赌,这就是为什么尤金娜·波茨这么反常的原因,她可能不愿承认你们俩长得这么相像,但我想,看见你和基特在一起,她惊呆了。”
“基特——噢,天啊!几天前的晚上,她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确实很生气。”
“她肯定一直都不喜欢你,”她冲他笑了笑,说:“因为你不会对她溜须拍马。”
他沉默了良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问:“既然这么明显,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我想在我们的眼里,对自己长相的了解,都是基于每天早上照镜子的结果,但是,要是你把自己那个年龄的照片和基特的放在一起,肯定看得出来。”
“可是,要是你错了呢?这些都是推测和……直觉。”他强词夺理。99lib?
她叹着气说:“亲爱的,有可能我搞错的,我不也想多事儿。如果维多还活着,她、基特和伊安一家人生活得好好的,那我可能会把这事儿放在心里不说,可现在这样的情况叫我怎么能不说呢?”
亲爱的布鲁克太太:
请原谅我写这封信给您,可这样的消息,打电话我说不出口。莉迪娅现在正住在巴顿布鲁克医院,昨晚流产了,身体非常不舒服。胎儿是男的,我以我父亲的名字给他命名,叫他加布里尔。明天,医院教堂会举行一个仪式。
莉迪娅因小产后出血,身体非常虚弱,发着高烧,我说什么都不管用,她好像觉得这是她的错,是对她的惩罚,我说破了嘴皮子,也说不动她的心。
您能不能过来一趟?或许只有您才能安慰她,我没辙了。
摩根
1964年6月21日于剑桥
天已经很黑了,金凯按响杰玛家的门铃,希望她在家,希望她肯见他,因为在格兰切斯特,他只是扔下句“以后打电话给你”,就丢下她走了。
后来,他在村里漫无目的地瞎走,一直到夕阳沉到屋顶下方的时候,他才稀里糊涂地转回来。
开始,他特想一个人呆着,可开车回来的路上,越来越渴望身边有个伴,此刻,听到杰玛来开门,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
“杰玛?我可以进来吗?”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他看见床上摆了好几本图画书,被单下蜷着一个孩子模样的东西,问:“会不会太晚?”
“我们刚才还在看书,”杰玛说,朝床上夸张地点了一下,“可是托比好像突然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接下来,他们到处找人,故意听不见被单下的偷笑声,最后,藏起来的孩子总算被找到了,兴奋得又叫又笑。
“再来,再来!我还要藏起来!”托比叫着,杰玛只好抱着他去睡觉,边盖被子,边许诺明天早上再讲一个故事给他听。
“我错过了这么多……”金凯心想,觉得一阵莫名的失落。
“你还好吧?”杰玛小心关上托比的房门,问:“今天下午,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他坐在桌边,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
“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说,心烦意乱地摆弄着杰玛放在桌上的蜡烛。
“从头说起,你母亲对你说了什么?我从亭子边回来时,你的脸白得跟粉笔一样。”她前倾着身体,手指尖摸着他的下巴,试图掩饰住不耐烦的口气。
“你眼够尖的。”他说,拖延着时间,但她不吃这一套,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他吸了口气,说:“我母亲说基特长得跟我特像,她认为基特是我的儿子。”
杰玛的眼睛睁大了,露出极其惊讶的神情。
“老天!”她喘着气说,“我怎么这么眼拙呢?”
“你不怀疑?”
她摇了摇头,说:“我也觉得你们长得很像,他似乎很面熟,好像每天都看见他一样。”
她又摸了摸他的脸,奇怪地看着他,说:“我不怀疑,可你——你怎么不知道维多怀孕了呢?”
他欠着身体说:“维多和我闹得很僵,我们不大经常一起睡觉——”
“只要一次就行。”杰玛笑嘻嘻地插嘴道。
“噢,是的。”天啊,真尴尬。
维多走之前,他们争吵过一次,之后好得如胶似漆。
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那几个星期,她是不是情绪特不稳定?怀孕初期,荷尔蒙的改变会很大,会让人……”
“你是说维多搬走,是因为她怀孕才做出的不理智举动,”他说:“我应该看出来,你说的没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可我当时让她很失望。”
杰玛从椅子里站起,走到金凯脚边蹲下说:“别胡说了,你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想过去的事情毫无意义,你得考虑清楚的是现在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呢?”他抗议道,“基特的生活已经被毁了,他以为伊安是他的父亲——”
“就算伊安回来了,你以为他对基特真有用吗?基特要是跟他外公外婆一起住,生活会更加糟糕。”
她坐在脚后跟上,眼睛盯着他的脸,接着说:“我想,亲爱的,你害怕的是你自己的生活受到干扰吧。”
第十四章
因为我绞尽脑汁,
还是无法重新拾取
已经逝去的美好时光,
我难过得茶饭不香,
希望死神将我带到远方。
——鲁伯特·布鲁克《夜晚的松树和天空》
亲爱的妈妈:
您真太好了,这么关心我,虽然我很想您来这儿,可我真的已经好了。而且您已经够忙的了,要照顾生病的南姨。摩根是个非常温柔、非常称职的保姆。
不过,虽然这一次的流产不是那么痛苦,但我决定不再尝这个滋味。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不再那么想要孩子,可是,心又没完全死,忽而想要,忽而不想要,搞得没法工作。这件事对摩根也是一个打击,可他说,孩子比不上我的健康重要。所以,我就优哉游哉地享受病中的幸福。
我发现,我们有些朋友的妻子,年纪轻轻,就生了好几个孩子,看着她们,我心里就堵得慌,不过达芙妮是我的宽心药,她常过来看我,摩根为了我,似乎决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99lib?
好妈妈,生活中总有喜有悲,剑桥的一家小出版社找上我,有意把我最近写的诗歌结集出版,他们想专门出先锋派作家的作品,我决定一试。这意味着我又够忙的了,一边要修改诗稿,一边还要出新诗,但我还是特别高兴。想想看,终于能出书了!我想,它就像我的一个孩子。
摩根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艺术必须来源于生活经历。平凡的日常生活,尽管有时糟糕得叫人破口大骂,但正是它们赋予照片和诗歌真实意义。
伦敦一家美术馆请摩根举办个人作品展!所有的威尔士矿工系列他们都要,还有他准备出的其他所有作品,到时,您得来伦敦参加开幕式,晚上我们可以出去好好乐一乐。
不要替我操心,我保证,等您见到我的时候,我肯定会脸色很好。
您的爱女莉迪娅
1965年9月3日于剑桥
咖啡的香味使得金凯完全醒了,只是仍然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想着到底是谁会在他的公寓里煮咖啡。
接着,他想起来了,他根本不是在自己的公寓,这是杰玛的公寓。
平常,因为托比,他没在这儿留过宿,但昨晚她死命挽留他,他俩像两个偷尝禁果的小青年,默默地、狂野地做爱。一想到昨晚,他就兴奋起来,睁开眼,希望她仍然在身边。
可她正坐在桌边,穿戴整齐,一面喝咖啡,一面翻着稿子。
“昨晚你把我折腾得筋疲力尽。”他委屈地说。
杰玛抬头看着他,笑着说:“先生,是你的能量消耗得太快。”她伸了个懒腰说:“对不起,我知道咖啡的味儿可能会把你弄醒,可我等不及了。”
“昨晚你也这么说,”他揶揄她说,接着又问了一句:“你起来多久了?”
“你不问问我在于什么?”她又翻了一页手稿。
昨晚,他告诉她,他复印了一份维多的书稿,在车子后面的行李箱中。她肯定是趁他睡熟从车里拿来了。
“小偷。”他说。
“我把你放在行李箱中的备用袋也拿进来了。”她说,指的是他放在车里的洗漱用具和换洗衣服,以备晚上在外过夜好用。
“我想,我没有理由再赖床了。”他不无遗憾地说,托比肯定很快就会起床。
“我想,早上咱们得去见见达芙妮·莫里斯,”过了一会儿杰玛说。
“杰玛——”
“不要再浪费口舌了,”她坚定地抢先说:“我们一起做。”
“你真是无药可救。”他说,知道自己让步了,没想到心里却倍感安慰。
“昨晚,你说达西·爱略特暗示,莉迪娅和达芙妮·莫里斯有同性恋关系,”她拍了拍稿纸,说:“如果维多怀疑她们,这里面可看不出,不过,她要是最近才发现呢?这事要是捅了出去,作为女校的校长,可是有损声誉。”
他正在系鞋带,听了她的话,抬头说:“维多见过达芙妮·莫里斯,她的笔记里有记录,她感觉达芙妮跟莉迪娅并不很熟。”
杰玛难以置信地扬了扬眉头,说:“单看莉迪娅的信,就知道这不可能。你知道是哪所学校吗?”
“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学校的大概位置,应该不会难找。但是,校长星期六会做什么呢?”
校长们都去乡下度周末了,达芙妮·莫里斯有事耽搁了,还在打点行李。
一个脸上长着麻子的瘦女人,把他们引进客厅,爱护地说:“你们不会占用她很多时间吧?”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说:“她非常需要周末。”
“没事的,简妮特。”走进屋子的女子善意地笑着说:“我保证,一会就走。”
她穿着马裤和靴子,一张素面,一头赤褐色头发,在脑后用条小丝巾绑着,活像《乡村生活》中的广告画。
“她老觉得我周末闷在家里,会去杀人的。”达芙妮·莫里斯朝刚刚出去的简妮特翻了一下眼睛。
她伸出手,走向他们,看见他们冷冰冰的脸,赶紧把手垂到身边,问:“什么事儿?我说错什么话了?”
“你真的不知道?”杰玛惊讶地问。
“抱歉。”达芙妮说,这回有点儿警惕了:“可能简妮特说得不够清楚,你们说是干什么的?”
金凯介绍了自己和杰玛,然后说:“我们是伦敦警局的,莫里斯小姐。”
他把警察证给她看,说:“我们想同你谈谈维多利亚·麦勒兰,我们知道,她因为莉迪娅·布鲁克的事儿来找过你。”
达芙妮蹙着额头,说:“是的,她是来过,可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瞅了一眼杰玛,她睁大眼,轻轻耸了耸肩膀,算是回答他的眼神。达芙妮·莫里斯要么就是不知道维多已经死了,要不就是个演技一流的演员。
他倒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说:“莫里斯小姐,我们坐下谈谈,好吗?”
“噢,”她吃惊地说:“对不起,我的样子像要跳窗逃跑似的。”
达芙妮说示意他们坐下,她自己坐进一张镀金小椅。
“现在,请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吧。”一张口,语气就很威严,不过也很得体,金凯心想,看起来有点校长的派头。
“维多利亚·麦勒兰,”他说,清了清嗓子,他妈的“麦勒兰博士——”
“麦勒兰博士星期二死了。”杰玛轻声说,帮了他一把。
“真可怕……”达芙妮惊讶地看了看杰玛和金凯,关切地说:“我没听说这事儿,真想不到那么年轻,就——”
“她是被谋杀的,莫里斯小姐,说白了,是被毒死的。”
金凯看着她单刀直人说:“我们觉得,这事儿跟她调查莉迪娅·布鲁克有关。”
她白皙的脸色蓦地变得煞白,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他相信,这是她内心真实的流露,可是,她是惊愕还是恐惧?
金凯没给她喘气的机会,接着说:“麦勒兰博士上次找你,你让她感觉你和莉迪娅只是普通朋友。”
“可我——”
“你和莉迪娅是多年的好友,为什么你要故意误导她?”
“我不是有意误导她,”达芙妮争辩道:“我为什么要同一个陌生人谈我的私生活?我的生活不愿意受干扰,再说我的记忆——”
“可是莉迪娅呢?”杰玛插嘴道:“如果你在乎莉迪娅,你应该希望书中的她是真实的。莉迪娅的信显然说明,你可以提供最确实的信息。”
“信?”达芙妮低语道,脸色泛青:“什么信?”
“噢,麦勒兰博土手上有莉迪娅的信,”杰玛狡黠地说:“她没对你说吗?还有莉迪娅多年来写给母亲的信,在里面她经常提到你的名字。好像你跟摩根·阿什比的关系不大好,摩根不喜欢你,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达芙妮好像惊呆了,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嘲讽地说:“那不关你们的事儿,我一点都不在乎麦勒兰博士把莉迪娅写成什么样。传记是件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专捡死人骨头作文章。”
她吸了口气,握紧颤抖的手,接着说:“当然,我不是说维多利亚·麦勒兰的动机不好,但是光靠信件和访谈,根本无法再现——”
“争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是不是?”金凯拖长声调说:“因为不再有什么莉迪娅传了。如果有人觉得莉迪娅的生活已经可以不为人知,那现在确实是有必要去乡下放松了。”他笑着说:“我们偶尔知道,你确实有必要隐瞒和莉迪娅·布鲁克的关系,莫里斯小姐,比方说,你们的关系……牵涉到不正常的性关系?我不清楚校董事知道了,会怎么着。我知道,这是一所相当有名望的女校。”
达芙妮跳了起来,叫道:“摩根说的,对吧?他一逮住机会,就要出口伤我,那个变态的醋坛子。他说了自己因骚扰莉迪娅被逮捕的事儿吗?”
他们一脸惊诧,她得意洋洋地接着说:“他说了他打断她的肋骨了吗?还有她的下巴?摩根简直是他妈的一条不会咬人的狗。”
“这些事儿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杰玛问。
“我不该说的,我答应过莉迪娅不告诉任何人。”她摇了摇头,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守口如瓶。”她眼中有泪光。
“如果查下去,我们会找到记录的,医院会有病历什么的。”
杰玛又说:“不过,从你嘴里说出来就省事多了,是不是发生在莉迪娅死前不久?”
达芙妮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问:“什么?”
“你说摩根殴打莉迪娅,”金凯小心地说:“是不是发生在她死前不久?”
“不是,莉迪娅死时已经有好多年没见到摩根,那是他们分手前几周的事儿,她来找我。”达芙妮摸索着椅背,金凯迅速把椅子推到她手边。
“你们干嘛老提莉迪娅的死?”她问:“她的死跟那些事儿有什么关系?”达芙妮的手紧紧抓着腿下的椅子。
金凯说:“莫里斯小姐,麦勒兰博士深信,莉迪娅·布鲁克是被人杀害的。而维多利亚·麦勒兰也是被人杀害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一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支离破碎,成了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第一个莉迪娅心灰意冷,头脑冷静,知道只有两种可能的结局——死亡和分离。
另一个莉迪娅知道,死亡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莉迪娅看着莉迪娅像胎儿似的蜷缩在被汗水浸湿的床上,莉迪娅知道它要使坏了,知道另一个莉迪娅无法忍受介于她们中间的那点勇气。所以,另一个毒死了它,但当她本应得到舒适、尽情畅饮鲜血时,这里的一句话,那里的一个表情,让她没得安生。
莉迪娅看着,没有舌头的哑巴厄勒克特拉,说不出话的诗人。
一切到此为止了。
1968年2月11日于剑桥
“她没有否认那件事儿。”杰玛瞅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金凯。
“谁没有否认什么?”他问,皱着眉头。
“达芙妮没有否认她和莉迪娅的关系。”
“或许她觉得我们说的事儿根本不值得否认,”金凯说,扭头对她咧嘴一笑:“或许她觉得我们跟摩根·阿什比是一路货色。”
杰玛听了金凯的话语,愤愤不平地说:“她没有把真相全部说出来,听到我说写给莉迪娅母亲的信时,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我不会看走眼的。”
“她似乎有维多死的那个下午她没有作案的铁证。”
他们还同简妮特聊了聊,看了达芙妮日常作息表,达芙妮周二都是开会和约会,不过杰玛不想就这么罢手,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天下午维多离开英语系后,去了哪里,如果是去了达芙妮的家里呢?”
从他的脸上,她知道他考虑过这点,但另有想法,他说:“咱们干脆去劝摩根·阿什比坐下与咱们好好聊聊这些事儿,怎么样?”
杰玛一听到这个想法,心里就恐慌得不得了。她对摩根·阿什比说了谎,摩根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她。
不过,她还是对金凯笑了笑,大大咧咧地说:“好吧,要是你这张俊脸不管用,那就看我的了。”
这一回,他们先敲后门。他们没有看见车子,希望出去的是摩根,而不是弗朗西丝卡。可是他们当场就傻眼了。
摩根皱着眉头打开门,好像他在等别的什么人,不过,他们更不受欢迎。
“你,”他对金凯说:“我已经告诉过你别来烦我。”
接着他瞥见躲在金凯身后的杰玛,脸上立即露出一个笑容,说:“你在这里干什么,詹——”
他停了下来,又看了看金凯和杰玛,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说:“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工作室?你这个该死的骗子,我早该知道。”
他厌恶地摇了摇头,接着说:“好吧,我受够了,我已经说过了,我最后再对你们——你们两个——再说一次,滚蛋。”
“阿什比先生,”杰玛叫道,金凯用手抵住门,不让他关上门:“我们是警察,我们两个都是伦敦警局的警察,我们必须同你谈一谈。”
“伦敦警局?这么说,你也骗了我?”摩根对金凯说:“那个伤心故事,说维多利亚·麦勒兰是你的前——”
“那是真的,”金凯说:“维多感觉到莉迪娅的死有问题时,找我帮忙,就是因为我是警察。”
“莉迪娅的死?”摩根重复了一遍,第一次露出迟疑的神色,“你说什么呢?”
杰玛走进金凯用手抵住的门。“阿什比先生,请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就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她说。
摩根盯着她,两道眉毛紧紧皱着,过了一会儿,往后退了几步,说:“把要说的话赶紧说完,马上走人。”
杰玛迅速走进厨房,金凯关上门也进来了。
雷伯恩照片上方的架子上,挂着袜子和睡衣,炉子上在煮土豆。
摩根背对着炉子站着,没有请他们坐。
“你说有问题,是什么意思?”他瞅了他们一眼,问:“麦勒兰干嘛那么多事,还要查莉迪娅的死?简单的事实难道不够吗?”
“维多查莉迪娅的死是有多方面原因,我们慢慢说吧。”金凯说。
“我们刚刚从达芙妮·莫里斯那儿出来,”金凯说,摩根听到那个名字紧张起来,瞳孔放大,眼神很狠,但金凯笑着继续说:“你们好像很熟呀,她讲了一些你和莉迪娅之间的事,比方说,一件是有案底可查的骚扰罪,还有把人打伤——”
杰玛没看见怎么回事,就听见摩根啪地挥拳打了一下金凯的下巴,接着一阵眼花缭乱的拳打脚踢,两人扭在一起,气喘吁吁,脸上都气势汹汹的,殷红的鲜血从金凯裂开的唇边流了下来。
她急得大声叫道:“你们两个别打了!摩根,莉迪娅不是自杀的,有人杀了她,你听见了吗?那人不可能是你,你从来没有对她下过毒。但是有人做了,你得帮我们。摩根——”
接着,金凯猛地把摩根的胳膊反剪到身后,摩根疼得脸都变形了。
“放开我,该死的!”他一边叫,一边踢着金凯的小腿,不过杰玛感觉到,他已经不再那么气势汹汹的了。
金凯的手稍微松了一些,气愤地说:“你他妈的,别动不动就打人,行吗?”
摩根挣脱开金凯,摸了摸正在流血的鼻子,不解地看了看手上的瘀痕,对杰玛皱着眉头,说:“他们干嘛要杀她?他们难道伤害得还不够?”
他的脸抽搐着,开始抽泣起来,杰玛大为恐慌。
她领着毫不反抗的他走到厨房桌边的椅子里坐下,然后把餐巾纸打湿,递给他。她坐进摩根对面的椅子,温和地说:“谁伤害了莉迪娅,摩根?”
“该死的变态。”摩根擦了擦鼻子说。尽管他的脸似乎已经平静了,但泪水在眼眶里闪。
“你是说达芙——”金凯开张口,就看见杰玛冲他做了手势,要他别说话,他就拿着手帕捂着嘴巴。
“她是个狡猾的婊子,”摩根说:“那些年里,她一直等待着时机,忠诚、可信赖的达芙妮等待着突破口。”
“莉迪娅和达芙妮睡过觉吗?”杰玛小心地以四平八稳地口气问道。
“睡觉,”摩根突然哈哈笑道:“这他妈的算什么啊!他们所有的人,不仅仅是达芙妮,他们把她弄病了,她的心被扭曲了,没法维持正常的关系。”
她晚上会做噩梦,你知道吗?她在梦中大喊大叫,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最糟糕的是,她过不了幸福的日子,一旦我们关系好一些,她就开始挑刺吵架。现在我想想,她就是要我动手打她,那时侯逼得我经常控制不住我的手。
“她想要你打她,这样就有理由离开你,是不是?”
杰玛问:“当时的情况是不是这样?”
“不,你想错了,”摩根摇着头说:“她跑到达芙妮那儿去,但几天后又回来了,我们又平安无事地生活了一段日子。”
“接着她又开始找茬。”杰玛说,有点明白他们当时的状况。
摩根闭上眼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说:“当我发现自己的手狠狠掐着她的脖子时,我知道我得走了。”
杰玛感觉到金凯动了动,赶快冲他摇了摇头。她等着,按捺住不要催促摩根,不要与他说话。
“我松开手,觉得它们再也不干净了,我怎么会让她逼成这样?那天晚上,她哭着睡着了,我拿了自己的东西走了。第二天我提出了离婚申请,把房子和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杰玛,问:“就这样扔下她不管,是不是非常可恶?”
“你也是没有办法?99lib.t>,”杰玛摸了摸他的手,说:“摩根,是谁把莉迪娅弄病了?除了达芙妮?”
他皱着眉头看着她,下眼皮皱成一团,说:“当然是亚当,她喜欢叫他为她的贞操的破坏者,或上帝的羊羔,她觉得这么叫很有意思。”
“就亚当吗?”
“亚当,达西·爱略特,还有内森·温特那个伪君子,后来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品德高尚、完美的丈夫和父亲。”摩根嗤之以鼻地说。
“你是说,莉迪娅跟他们所有的人都睡过觉?”杰玛说,避开金凯的目光,“包括达芙妮?”
“她说我不可理喻,因为婚后我不准他们来我家玩。”
“但你对达芙妮退步了,莉迪娅流产后,达芙妮是惟一一个她愿意看到的女性。你们分开后,情况怎样?他们继续往来吗?”
摩根摇着头说:“不知道,我没有再看见莉迪娅,就偶尔在路上碰见过几次。”他的声音突然十分疲倦。
“你跟弗朗西丝卡在一起。”
“多亏了弗朗西丝卡,我才没有发疯,现在还是一样,只有她能让我这样。”摩根说,脸上居然有了笑容,“我们的日子本来可以过得相当不错,要不是我——”
他停住了,歪着头倾听着,说:“她回来了,去店里买东西,该死的破沃尔沃引擎声,一里之外我都能听得出来。”
附近传来关汽车门声,他们等了一会儿,后门推开了,弗朗西丝卡·阿什比走了进来,和善的脸皱成一团,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看了看摩根的脸,发现鼻子下有血迹,大叫道:“摩根,你是不是——”
“没事儿,亲爱的,别担心。”他宽慰她。
“可是——”她瞅了一眼金凯,发现他的颧骨处青一块紫一块,接着又看了看杰玛,说:“出了什么事儿?”
说着站到丈夫身边。
“这事儿早就该发生了,”他说,手臂挽住妻子的腰,“终于一切都收尾了,他们说莉迪娅是被人杀害的,不是自杀的。”
他和金凯交手之后,第一次看着对方,问:“你确信是这么回事儿?”
“目前还没有实证,但已基本定论。”金凯说。
“你以为杀害你的麦勒兰博士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金凯点了点头,说:“你知不知道,可能会是谁?”
“不,”摩根慢慢地说:“听着是件奇事儿,但我不感兴趣。”
“摩根,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弗朗西丝卡惊讶地走到一边。
他抬头看着她说:“我不认为她死有余辜,也不在乎她是否冤屈,我的反应很冷淡,但是,你该明白那件事儿对我意味着什么,弗兰妮?”
“那从来就不是你的错,摩根,不管她是怎么死的。”
她捋了捋他的头发,说:“你不需要那种赦免。”
“可我确实得到了赦免,”他轻声说:“我要把那房子卖掉,弗兰,你说好吗?”他转过身,见到她点头同意,颤抖地吁了口长气,将头靠在她的胸口。
杰玛和金凯坐在那儿,看着弗朗西丝卡一动不动的脸,接着轻轻地站起身,离开了他们。
第十五章
我回想起了又忘却,
追忆起了又再忘怀,
但最终我却依然记得,
那个我听说的或知道的故事,
一个空洞的故事,充满空虚和痛苦,
两个相爱——或不爱——的情侣,
他们中的一个将迷惘的灵魂
愚蠢地拱手交给邪恶,
在另一个大海边,许久许久。
——鲁伯特·布鲁克《怀基基海滩》
怀基基海滩,是游憩胜地,在瓦胡岛东南岸,是火奴鲁鲁市的一部分。
“那么,咱们得到了什么收获?”金凯问,拿起奶油西红柿三明治咬一口,伤口疼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杰玛已经开始吃她的三明治,正大口大口地咬着。
他们选了圣约翰街边的这间地下茶馆,是因为他们约了拉尔夫·佩里格雷,佩里格雷出版社就在附近。
“你不该拿话伤摩根,”杰玛带点儿责备的语气说,不过,看见金凯用指头轻摸伤口,脸上的神色很关心。
“你的脸上也有一处漂亮的瘀伤。”她冷冰冰地调侃道。
“那个男人是打老婆的高手。他自己说的,他差点儿杀了莉迪娅。你怎么还为这样的人说话?”金凯不服气地说。
“你老让个人偏见来影响判断力,再说,我们也不清楚内情,想想看,他的脾气那么暴躁,莉迪娅的做法又特别——”
“你的意思是,莉迪娅是活该喽?”他的嘴里塞满三明治,含混不清地说:“这么说太过分了吧,真不敢相信你会——”
“我绝对没那意思,”她的语气也激烈起来,“我没说摩根做得对,我只是认为,那是摩根和莉迪娅两个人之间的事,他俩的个性都太极端。”
“再说,一般爱打老婆的人总有动手的老习惯,但我敢保证,摩根和弗朗西丝卡结婚这么多年,从没动过她一跟手指。”
“那又怎样?那并不能说明20年后他没有杀莉迪娅。”
“是,但不会用那种方式。”杰玛用力摇着头说:“摩根是个火暴脾气,下毒前需要的细心和周密,他做不来。”
她仔细想了想,又说:“我想知道,莉迪娅是真的故意找茬惹事呢还是他在替自己开脱罪责?”
“可是真相我们无法了解,没有找到摩根·阿什比犯罪的其他证据,再怎么争论都是白费,”金凯叹着气说:“一旦你想做的,就雷打不动了。”
杰玛笑着说:“那么,咱们是不是应该查一查摩根所说的事儿是真还假?反正咱们下周一才能再见到达芙妮,我们就先会会达西·爱略特和内森·温特吧。”
“好吧,”他答应道,“但我还是想先见见拉尔夫·佩里格雷,我一直想着那些遗失的诗稿。”
他们找了半天才看见一扇毫不起眼的大门,上面挂块写着佩里格雷出版社标识的铜牌。
没有门铃,金凯推开大门,走进门厅,看见一条通向二楼的楼梯和一扇毛玻璃门。
“你确信这儿有人吗?”杰玛问:“这里这么静,再说今天是星期六。”
“佩里格雷说他在上班。”金凯对楼梯上的她说。
他打开楼上的玻璃门,让杰玛先进,发现里面的房间被一架架高得摇摇欲坠的书籍和一堆堆纸占得差不多了。大多数的书上都打着熟悉的佩里格雷标记,许多书都是印了好多册。通向里间办公室的房门是关着的,金凯听见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肯定是拉尔夫·佩里格雷在打电话。
金凯拨了拨一堆落满灰尘的稿纸,问:“你说,这些是不是书稿?”
“看起来有点儿乱,是吧?”杰玛皱了皱鼻子说:“真神奇,他们竟然出了那么多书。”
“你们好,我好像听到了声音。”
里面的房门无声地打开了,一个皮肤黝黑、个子瘦小的男人站在门口,微笑地看着他们说:“你就是金凯先生吧,我是拉尔夫·佩里格雷。”
金凯介绍了杰玛,佩里格雷招呼他们走进办公室。
“这儿要舒服一点儿。”他说,请他们坐下。
佩里格雷面对着他们,半坐在办公桌边沿,背对着窗外,他双手抱胸,神情轻松地问:“对了,找我什么事呢?”
金凯清了清嗓子,说:“我在电话中说过了,我们来这儿是想了解有关莉迪娅·布鲁克最后一本书的情况,就是那本她死后才出版的诗集。维多·麦勒兰在莉迪娅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些诗稿,她确信它们应该是书稿的一部分。我想知道,是不是你在审稿的时候,决定那几首诗不放在书中出版?”
“怎么会呢,”拉尔夫说,觉得很好笑。“我和莉迪娅关系很好,就是因为我从不随便篡改她的文字。”
接着他更严肃地说:“她死后,我就更不会改动她的东西,因为无法再与她磋商。我把莉迪娅的书按原样出版,尽量让她的书成为她满意的东西。”
他摘下眼睛,揉了揉鼻梁,皱着眉头说:“我记得当时还想,她的诗歌缺乏一定的连贯性,但想到她的死,我觉得那是她心灰意冷造成的。”
“诗稿编上页码了吗?”杰玛问。
拉尔夫摇着头说:“没有,莉迪娅定稿前喜欢把诗歌的顺序颠来倒去。再说,她用的是打字机,每变一次都得重新标上号码,实在太麻烦。”
“这么说,要是有人从诗稿中抽出一两页,其实很简单喽?”金凯问。
“我想是的,”拉尔夫说,神情有点困惑,“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做这种事儿呢?”
“不知道,我们就知道,维多说书稿出了问题。”金凯眨了眨眼。
“麦勒兰博士绝对是研究莉迪娅诗歌的专家,但是如果她怀疑手稿出了问题,为什么不对我说呢?”拉尔夫问。
这个男人长了一张睿智的脸,金凯看着他想,警觉的黑眼和因谢顶而露出的高高前额,衬得他越发聪慧。
此兄不可小觑。
“她发现这个问题没过几天就死了,”杰玛说:“我想,她没机会对你说。”
“你知不知道,在你看这些诗稿之前,有谁可能接触到它们?”金凯问。
拉尔夫瞅了瞅跟客厅一样堆满办公室的书和稿纸,使劲耸了耸肩,说:“你们看得出我这里的情况,我就像西绪福斯想把所有的选题做好,而我的助理只是帮着支撑着而已。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一直很多,我从来没觉得要防备。”
他抬起手腕,悄悄瞅了瞅手表,然后接着说:“很可能是莉迪娅基于某种原因,决定拿掉那些诗稿,但我不知道这跟麦勒兰博士的死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么说实在有些牵强。”
“这件事不仅仅跟麦勒兰博士的死有关系,而且可能与莉迪娅的死也有关系。”金凯仔细看着拉尔夫,赶紧把底牌亮出来。
“莉迪娅?你什么意思?”拉尔夫惊讶极了,眼睛看了看金凯,又看了看杰玛,好像在寻找正确答案似的。
“我们认为,莉迪娅很可能是被杀死的。”金凯。
拉尔夫盯着他说:“被人杀死?那……那绝对不可能,莉迪娅只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年纪已经不轻了,而且一直有点儿郁郁寡欢,杀她干嘛呢?”
“我们就是希望你能说点看法,”杰玛笑着说:“我们以为你看她的眼光也许更客观一些,因为你们来往主要都是谈工作,而且交往了这么多年。”
“没错,”拉尔夫说:“莉迪娅是第一批跟我的出版社打交道的作者之一,可以说我们是一起成长的。刚开始,我们俩对出版业的看法都很简单,但莉迪娅从不计较我的错误,我非常喜欢她。”他又掐了掐鼻梁,放下手时,金凯看见他的鼻子两侧印着镜架红色的印痕。
拉尔夫揶揄地看着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金属镜架,说:“我老爱把眼镜坐在屁股下面。”他又悄悄地瞄了一眼手表,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能告诉你们些什么,莉迪娅非常固执,年纪越大越固执,有时候还会钻牛角尖,难道这就让她想自杀?她也很慷慨,从不吝啬时间和建议,经常帮助年轻诗人,肯定有人受过她的恩惠。”
“那么她的私生活呢?”金凯穷追不舍。
“莉迪娅不和我谈私生活方面的事儿,顶多就说说屋顶漏雨什么的。”
“摩根·阿什比呢?”
“我和莉迪娅刚开始合作时见过他,但我想他并不怎么在意我,我们没什么来往,记得他们离婚之前,我请他俩吃过一顿饭,气氛并不太好。”这一次他明显地瞅了瞅手表,说:“瞧,请原谅,我约了人——”
他们听见外间客厅的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传来一个女子的叫声:“对不起,我来早了,亲爱的拉尔夫。”里面的门被推开了。
“噢,对不起,拉尔夫,”那个清亮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我还——”
“进来,玛杰丽,快请进,”拉尔夫快步走到门口,金凯和杰玛坐在椅子里局促地转过身,看着他们的背影。
“我说过要你爬楼梯不要那么急嘛。”拉尔夫又怜又恼地说。
“别小题大做,亲爱的,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自己老了。”她乐哈哈地说。
那个女子挽着拉尔夫的手走进房间,金凯立即站起身来,心想,她大概70岁左右,穿着一套灰色衣裙,这副打扮跟她的声音十分相配。
“玛杰丽,他们是伦敦警局的金凯队长和詹姆斯中士,”拉尔夫朝他俩点点头,说:“玛杰丽·莱斯特女爵。”
他的母亲非常崇拜这个女人。这个女子除了依旧才华横溢外,曾经一度是个绝色佳人。玛杰丽·莱斯特仍旧光彩照人,气质高贵。
“玛杰丽女爵,我的母亲是你的书迷。”他握着她的手说。
与杰玛打招呼后,他坚持要把位子让给她坐,走到杰玛身边,又说:“我开始想,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东西。”
“它们不是‘女人的书’,”玛杰丽说,“我讨厌把封面设计得花里胡哨,但商人有他们自己的做事风格,我只能希望丈夫们在妻子不看的时候,顺手拿起来瞧一瞧,发现里面的精彩故事。”她笑了笑,好像只要读过她书的人,就能得到她的原谅似的。
“有人想喝点什么吗?”拉尔夫问,自然地亮出主人的身份,“时间还早,今天又是星期六,喝点儿杜松子酒应该没问题。”
“那些东西碰不得,”玛杰丽强烈反对,“这是医嘱,但我可以喝一小杯雪利酒。”
拉尔夫问询地看着金凯,金凯突然觉得自己跟玛杰丽很投缘一样。“我想学玛杰丽女爵的样。”他说,发现杰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喃喃地表示附和。
拉尔夫忙着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和一套精巧的玫瑰色水晶杯。
金凯歪过身子,扬了扬眉头,在杰玛耳边悄悄说道:“反正咱们没在工作。”
“如果不介意的话,想问问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里来的?”玛杰丽女爵说,金凯心想,她的听觉是不是跟她的智慧一样敏锐。
拉尔夫正在倒雪利酒,听见这话抬头说:“他们想了解一些维多·麦勒兰的事儿。”
“噢,那件事太可怕了,”她摇着头说“我在学院的聚会上,见到过她几次,觉得她非常迷人,真不敢想象这样的事儿就发生在她身上。”
她瞅了一眼递酒给她的拉尔夫,接着说:“与这事儿相比,咱们的计划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是不是?”
“在亨利看来就不是了。”拉尔夫一边说,一边递酒给金凯和杰玛。
“什么计划,玛杰丽女爵?”杰玛问。
“我在帮拉尔夫把亨利·怀特克里夫的笔记整理成书,可怜的亨利书还没写完,去年夏天就去世了。”
玛杰丽举杯对拉尔夫,说:“干杯。”然后呷了一口。
“这个名字很不一般,”金凯皱着眉头说,“干嘛人人都叫他‘可怜的’亨利?”
“我想,都是下意识的行为,”玛杰丽叹了口气说,“可是,好像可怜的亨利确实很背,看,我又说了。”她笑着特意更正自己的说法,“亨利·怀特克里夫确实承受太多的不幸,他那么可爱,那么善良,生活不该这么待他。”
拉尔夫又坐到桌边,说:“亨利的独生女快过16岁生日时失踪了,我模糊记得她的样子我们差不多大。”
“那是个漂亮的女孩,很聪明,很可爱,就是有点倔强,一与父母吵嘴,就跑到伦敦自己生活去。亨利和贝蒂被击垮了,多年来他们一直都在寻找,没放过任何一个希望。后来,贝蒂患了癌症。”玛杰丽稍作停顿,双手紧握雪利酒杯。金凯注意到,她的双手指关节有些肿大,像得了关节炎的人。
拉尔夫关切地看了一眼玛杰丽,接着她的话讲述:“贝蒂死后,亨利辞去英语系系主任一职,开始写书,是一本内容详细而全面的剑桥文学史。他想把书献给他的女儿,我想正是这个心愿支撑了他这么多年,可是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上床睡觉,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耸了耸肩,又说:“都没机会交代后事,连与他道别的机会都没。”
金凯心想,如果他有机会跟维多告别,说出想说的话,就好了。他把注意力又转到玛杰丽身上。
“……因此我和拉尔夫觉得应该把他的书写完,发表出来。”玛杰丽说:“以这种方式表达我们的爱意。”
拉尔夫拍了拍桌子中央那一叠厚厚的手稿,说:“到6月份我们就能把书出版出来,正好赶上亨利逝世一周年的纪念日。听起来没什么,但我想对他很重要。”
他盯着手稿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金凯,皱起眉头,说:“你说的那些诗稿,我想看一看,虽然对莉迪娅的作品我没有麦勒兰博士那么精通,但我或许能够判断出那些诗歌是不是她手稿中的一部分。我不希望有谁的手稿会从我的办公室莫名其妙地不见。”
他转向玛杰丽,解释道:“他们说,麦勒兰博士找到了一些诗稿,她认为那些诗应该是莉迪娅诗集中的一部分。”
“如果我拿到了,我会让你看看,”金凯说,“可是我们没有在麦勒兰博士的文件中找到它们,它们不见了。”
“真奇怪啊,”玛杰丽说,一脸沉思,目光依旧落在亨利·怀特克里夫的书稿上,“现在又多了一本未完成的书——维多利亚·麦勒兰的书。我知道,她对这本书投人了很大的心力——如果让它们不了了之就太可惜了。”
“玛杰丽,别操这份心,”拉尔夫惶恐地说:“你手头的活儿已经够多的了,医生警告说——”
“得了,那个老家伙,”玛杰丽厌恶地说:“都听他的话,我早就没命了。”
她微笑地看着拉尔夫,宽宏大量地说:“谢谢你的关心,亲爱的,但你知道是工作使我活到这个岁数,如果我也像亨利那样一觉就没醒来了,那是很正常的。”
“玛杰丽女爵,”金凯说:“我觉得您还是先把这个计划放放。我很担心您。续写维多·麦勒兰的书是很危险的。”
亲爱的妈妈:
姜饼跟其他食物一样,都是吃在嘴里不知啥味,但每当我不想吃东西时,我就会拿它们来充饥。我把饼干筒放在厨房饭桌上,这样我可以一边望着花园,一边以茶就饼。
知道您常常想着我,我很宽慰。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季,但我已经安于现状了。摩根已经另有所爱,我在市场上见过他们。痛苦把他折磨得很虚弱,我知道,他以为我盼望他生病,但我没有。我人已经空了,就像废弃的谷壳,轻飘飘,没有着落,我想,只有等离婚判决书下来的那一天,我才会实在起来。最近,一天写不了几个字,如果连写作都干不了,我就真的完全废了。
老朋友们又回到我的身边。亚当带着煲好的营养烫和一大堆美食来看我,有他陪我,我很感激,但我没法理睬他满怀希望的暗示。说真的,曾经沧海难为水。
达西也经常跑来喝鸡尾酒,聊聊学校里的逸闻趣事,我敢说他的尖酸刻薄比他表现出的同情反而更好接受。
内森·温特和妻子琼刚刚生了个女孩,取名为爱丽森,我是她的教母。我强打着精神,上了趟街,给她的洗礼买了件礼物(一个银杯,上面刻了她的名字和生日),然后去布朗学院吃了顿饭。
达芙妮一直都是我的坚强后盾,但她最终决定去贝德福德教书,我只能鼓励她好好做。那是一间很有名的公校,对她的前途大有好处。贝德福德离这儿只有一小时的车程,周末还是可以聚在一起的,我只能这么想来安慰自己了。
昨天,我在菜市场听说披头士乐队解散了,我蹲在白菜和胡萝卜当中,忍不住哭了起来,真的很好笑。这根本就没什么好难过的,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家庭,本来就该各奔前程。可我还是觉得特别怅然。他们似乎象征着我们的希望和纯真,我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写到这儿,我好像看见了您嘴边淡淡的微笑。当您像我一般大时,您经历了战争、失去了丈夫,生了孩子,对您来说,一代人的损失包括丧失成千上万条生命。
要是我们能够融合彼此的经验,改变我们的情感,改变我们的智识,那么我们就能免受这么多苦难,这么多悲伤。
不过,我意识到我能做到,通过小说和诗歌,至少能够做到部分,这样看来,我的战场还是有些难得之处。
您的爱女莉迪娅
1969年3月27日于剑桥
杰玛往劳拉·米勒家打了电话,问她星期六的下午,他们去哪能找到达西·爱略特,她叫他们去耶稣学院找。
“他在那套房间里住了好多年,”劳拉说:“我一直很羡慕住在学院的男教师,享用学院的美酒,坐在高脚桌吃饭,有人把他们照顾得好好的。我想,那就是达西一直不结婚的原因吧,他不舍得放弃这一切。”她哈哈大笑地挂断电话。
他们在门房停了下来,看门人叫他们去学院后面找。
达西·爱略特的房间在临河最近的楼房的最后面一间。按照门房的说法,他们爬上二楼,很容易就找到印在门上铜牌上的“爱略特”,他们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比尔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很快就会到。”达西·爱略特说,显得非常高兴,他退到一边,示意他们进屋。
他指着一张沙发,让他们坐下。
玻璃窗子开了一条小缝,杰玛感觉到凉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瞅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的金凯。
最近几天,他的行为有点叫她捉摸不定。似乎撕去往日平易近人的伪装,有时伶牙利齿、言语刻薄,有时就像现在一样,冷若冰霜、沉默寡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多么依赖他,哪怕是在她与他争论,质疑他的决定的时候。想到她可能无法再依靠他,她感到惶恐不安。
她下定决心要使出浑身解数。她转向达西·爱略特笑了笑。
她四下里看了看,房间装修得非常舒适豪华,里面挂了许多烫金的画框和镜子,色彩和材料的搭配,看得出是设计行家的眼光。窗户对面那面墙的中央,放置了一个装饰华丽的红木书橱,摆了一大排达西·爱略特的书——一些打着熟悉的佩里格雷出版社的标识——杰玛觉得他这一小小的炫示还挺讨人喜欢的。
达西坐在沙发另一端,小心翼翼地翘起二郎腿,露出多色棱形花纹袜子,说:“你们这次造访在下,有何贵干?”
杰玛想起,这也是维多的学院,然后瞟了金凯一眼。
“我们刚刚很荣幸,见到了你的母亲,”金凯说:“我以前从未见过她。”
“别告诉我,你的脸是我母亲打伤的啊。”达西饶有兴趣地看着金凯肿起的嘴唇和青紫的颧骨,说:“她可是温文尔雅的典范。”
“的确如此。”金凯笑着说,没有理睬他的好奇,“我们似乎打扰了她在佩里格雷出版社的约会,但她非常和善。”他坐进达西对面的扶手椅。
“噢,那是我母亲的另一个孩子,”达西略微戏谑地说,看到金凯抬了抬眉头,满眼疑问,于是接着说:“她没提她是董事会的成员?”
“她只是说她正在帮佩里格雷出版亨利·怀特克里夫的书。”
“亨利也是董事会的成员,”达西说:“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佩里格雷出版社,如果没有我母亲的资助,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她和拉尔夫保持着多年非同一般的关系。”
他笑了,杰玛听了,很是惊讶,心想她有没有听错他的言外之意。天啊,玛杰丽女爵至少比拉尔夫大25岁。
“……维多有没有告诉过你,她认为莉迪娅最后一部诗稿中有几首诗歌被人拿走了?”她正想继续前一个的话题,就听见金凯在说话。
“你在开玩笑吧,”达西看了看金凯和杰玛,收起脸上的笑容说:“你不会以为拉尔夫跟这事儿有关吧?他是个诚实的人。”
“目前对这事儿我们一无所知,就知道维多不放心那些诗稿,”金凯说:“我想她可能对你说过这事儿。”
达西把袜子拉直,然后放下二郎腿,说:“不,她没有说过,维多会把我当成倾吐秘密的对象才怪呢,我们俩人对莉迪娅的作品看法总是相反。”
“你不欣赏莉迪娅的诗作?我觉得很不懂,因为你们曾经走得那么……近。”金凯放松地靠着椅背,而达西却有点不自在了。
“莉迪娅和我是多年的朋友,但我不认为,友谊的基础是对各自工作的欣赏,那东西又不能提升一个人在学术界的地位。”达西说,那口气好像是说金凯不该这么幼稚。
金凯抬了抬眉头,说:“你的意思是,不要奢望朋友们说自己的好话,因为那样做怕被人看成没有眼光的傻瓜?”
达西哈哈大笑,说:“从第一次谈话起,我就知道不要小看了你,金凯先生。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是真的不喜欢莉迪娅后期作品的创造思路,对此,我绝对没有口是心非。我觉得,那种忏悔的声音听了叫人倒胃口,不管这声音是谁发出的。”
“不过,你对莉迪娅本人不够坦诚,爱略特博士。你暗示我莉迪娅和达芙妮的关系,但你没有说那事儿复杂的原因。按照摩根·阿什比的说法——”
“你脸上的青紫就是这样来的啊,”达西笑嘻嘻地说:“见识了摩根名声在外的脾气吧。”
“按摩根·阿什比的说法,”金凯打断他的话,说:“你和莉迪娅是情人关系。事实上,摩根似乎认为莉迪娅跟所有的人都睡过觉——你、亚当、内森还有达芙妮。”
“摩根·阿什比是个十足的疯子,”达西泰然自若地说:“一个出了名的醋坛子,那种人早几年就应该关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说的不是真相?”金凯不怒不恼地说。
杰玛坐在沙发一角,看着这两个男人,心满意足地当一个旁观者。看到金凯在摩根那事之后,似乎恢复了.99lib.
以往那个稳健的自我,心头的石头顿时落下了地。
“我的意思是,那是真的又怎么样?”达西说:“那都是20世纪60年代的事儿——记得普罗菲姆事件吗?我们正赶上那场伟大的性革命高潮,我们驯顺而小心地模仿伦敦盛行的行为。我们都很年轻,又离家在外,沉醉在敢为天下人之先的想法中。”他咧嘴一笑,又说:“一想到那事,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多么保守的中年人。”
“如果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莉迪娅跟摩根结婚之前,为什么他觉得如此不安?”杰玛问:“她似乎对他相当忠诚。”
达西作了个鬼脸,说:“糊涂可能更准确,莉迪娅的想法确实有点怪异,但我想她很聪明,不会把全部心思放在摩根·阿什比这种背景的男人身上。”
“背景?”杰玛问,火气上来了,“摩根·阿什比的背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噢,威尔士矿业世家,社会的中坚。守着一大堆该死的清教徒的清规戒律,想到她跟别人有过关系,他就受不了,不管她多么爱他。”
达西停顿了一下,粗眉紧锁,接着说:“我想,阿什比只要看到谁喜欢什么东西,就不高兴,包括他自己。”
“我想用这话来说你自己也挺合适的,爱略特博士。”
杰玛笑着说,扫了一眼酒柜,上面放了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玻璃杯、一桶冰和一盘切好的橙子。
“怎么会呢,”他嘲讽地辩解道:“我承认,想起过去的好时光,同研究生见面就显得特没意思。”
他笑着看着她,看到他的笑容,她突然觉得他依旧很有魅力,接着他夸张地叹着气说:“可我不能逃避责任,特别是现在,还得接一些艾丽丝的工作。”
“温斯罗博士还好吧?”金凯立即关切地问。
“星期一她要去见专家,看她的头痛。”达西说,第一次他的口气中没了杰玛一贯的嘲讽味儿,“她已经头疼了好一阵子,我真有点担心。”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艾丽丝是我母亲的一个老朋友,如果她出什么事儿……”他抬起头来,与杰玛四目相对,又说:“好了,没必要自寻烦恼,我真讨厌这个年纪,动不动就得跟死亡打交道,叫人不安。”
“但我获悉,温斯罗博士离职后,你是接替她位置的第一人选。”金凯说:“你肯定觉得很兴奋吧。”
“获悉算不算传言的同义词?”达西轻轻拂去裤腿上的灰尘,说:“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不要太相信学术界的传闻,就像在风气不好的小社区里,事情总会被传得乱七八糟。”
金凯歪着头,好像他的话让他想起了什么事,说:“这个维多也知道,她说她觉得很奇怪,对莉迪娅的死,很少有人发表看法。据推断她是自杀死的,之后再也没有别的后话。”
达西疑惑地看了一眼金凯,说:“所有认识莉迪娅的人都知道她的感情经历,听到那个消息,我们很难过,但并不惊讶。还有什么疑问吗?”
“人们可能会觉得莉迪娅的死法太巧了,跟大家预料的一模一样。维多就觉得奇怪,她相信莉迪娅不是自杀死的。”金凯接着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她确信莉迪娅是被人杀死的。”
达西坐在沙发上,没有反驳,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金凯先生,我想,这是传记作家受到笔下人物的影响的表现,维多利亚·麦勒兰刚到系里时,给人的感觉非常健康,讲究实事求是,开始写莉迪娅后,性格受到她的不良影响,发生了畸变,竟然冒出这么搞笑的念头。”
一金凯笑道:“可是你该清楚,爱略特博士,维多本人也被人杀害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不然我可能会赞同你的看法。”
金凯开着车重新绕着纽南姆时,杰玛看了一眼他的仅影,说:“我刚才心里可不好受了。”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格兰切斯特路,内森·温特家。
“嫁给罗伯之前,我有过几个男朋友,但一次就只有一个。”
“没有女朋友了?”金凯歪了歪嘴笑着说。
“不是那个意思,”杰玛撅着嘴说:“我那样是不是很保守?”
“非常。”他说,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想肯定跟我的家庭背景有关了。”她开玩笑地说,然而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儿委屈。
“杰玛,你这样很好,”他说,用手背摸了摸她的脸,“硬要说谁的家庭背景守旧的话,那就是莉迪娅了。小乡村女教师的女儿。”
“那么,她会对一个从伦敦北部来的面包师的女儿说什么呢?”杰玛若有所思地说:“我开始与维多有相同的感受。我希望莉迪娅会突然出现,跟我说话,告诉我她的想法,她的真实模样。”
“我们可以问问内森看看,”金凯说。
他们看到了几栋零散的房子,表明已经进入格兰切斯特村,从左边的田野望去,看得见剑河四周的树木。
“还有亚当·兰姆,”杰玛又说,“在那些人当中,他看起来最不像了,他是那么文质彬彬。”
亚当没有把车停在内森的屋前,他们按门铃时也没:人答。他们又按了一次,等了等,还是没人。
“咱们去院子里看看,”金凯说,走出门廊朝两侧看了看,“这条路好像可以绕到屋子右边。”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杰玛跟着他。脚下飘出一阵阵香味,她摘了几枝小绿枝,手指揉了揉叶子,然后举到鼻子前,浓郁的香味使她不由得闭上眼睛。
“百里香,是不是?”她对停下来看着她的金凯说:“看,各种品种都有。”
“就像查尔斯王子在海格拉夫的百里香路?对乡村的房舍来说,似乎有点儿太气派了,你说呢?”
“我觉得挺好的,”杰玛站起身来,擦了擦裤膝上的泥土,说:“我想在上面打滚,就像猫在樟脑草上打滚。”
“觉得很自在啊。”金凯说,饶有兴致地抬了抬眉头。
他们来到一堵石墙外,墙上安了一扇白色大门,他弯着手打开门闩,一进门内,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像隧道一样的通道里。杰玛感觉到气温骤然降低,面对阴森潮湿的气息,打了一个冷战。不一会儿,他们走到尽头来到后院,几缕残阳掠过草地,斑驳地撒在内森的身上,他正跪在一个蝴蝶结形的花床边。
他拿着一个铲子,气呼呼地挖着什么,他们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见他们。风吹乱了他的白发,身上就穿了件旧外套和一条脏兮兮的帆布裤子。两颊红彤彤的,但气色比前天还难看。他坐在脚后跟上,他藏书网身边是东一株西一株的绿草,根还露在外面。
“你们喜欢那条隧道吗?”他问:“基特喜欢在里面玩耍,他还小,喜欢玩士兵和探险家的游戏,再过几年,说不定就会躲在紫杉下抽烟,亲女孩子啦。”
杰玛感到一丝寒意,因为内森说话的口气,好像基特也不在人世了,至少对他来说,基特跟维多一样,已经离开了他。她瞅了一眼金凯,但他的脸冷冰冰的,令人捉摸不透。从前天晚上起,他就再没提到过基特,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
杰玛看内森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自己在草地上蹲了下来。她想岔开话题,摸了摸一株蔫蔫的植物,问:“你在挖什么呢?”
“该死的女贞。”他用铲子恶狠狠地戳着地面,说:“我种它们是为了维多,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维多的茶,原来是这么回事。”金凯突然摇着头说。
“我真蠢。”说着单腿跪下,看着内森的眼睛,说:“构森,维多的茶是你配的,对吧?我记得劳拉说过,她喝的就是女贞茶。”
内森盯着他,说:“还会有谁会相官们配办一招,们女贞是用来坚汤喝的。不采用来泡茶的,它的法消古。像芹菜。”
“你的院子里种了指顶花没有?”
“当然种了,就在黛衣草后面,整片都是。”他指了指隧道出口通向露台的石头小径方向,然后回头又看着金凯。
他的脸色猛地苍白起来,以致于面颊上的红晕特别明显,好像画上去的一样。
“难道你以为,我在维多的茶里放了指顶花?我有那么白痴?”他说,然后东倒西歪地站起身来,踉跄地朝前走了几步。
杰玛心想,他是不是醉了,不过转念一想,她没闻到他嘴里的酒气啊。
金凯也站起了身,伸手扶着他,说:“那谁会能在维多的茶里放那种东西呢?”
“我亲手摘下叶子,在厨房一片一片烘干,然后放进小袋里封好口交给她的。”
杰玛感觉到脖子有点酸痛,然后站起身来,说:“会不会是她把袋子带到学校,有人把它们放进去了?如果是那样她吃得出来吗?”
“不知道,指顶花的毒性很强,一点点就够了,而且女贞的味儿很重,可以盖过任何苦味。”
杰玛听出内森的声音在颤抖,心想,他是难过?还是病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他闪开她的手,但她的手指还是感觉到了他的热度。“呐森,你发着高烧呢,这么大的风,跑到外面干什么?”她对金凯小声说:“把他弄进屋去。”
金凯抓着他的手肘,推着他往露台走去,说:“我们去喝点茶,内森。亚当去哪儿了?”
内森乖乖地跟着他走,说:“总算把他打发走了,叫他回去整理嘴里那副假牙套,不要管我。”
突然,他甩开金凯的手,回头张望,说:“我的铲子,得洗。每次都得洗一洗。”
“我去拿。”杰玛说着跑回去取那把铲子。
“挺有意思,他走了我又开始想他了,”杰玛回来时听见内森说,声音不大清楚,“老混账,老是要我说她,就是不肯换掉那个该死的话题。”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杰玛,眼睛异常明亮,说:“他们都以为自己的样子很善良。”
他们半推着内森走进露台,让他坐进扶手椅里,这时,他打着哆喷,浑身发冷,金凯找到一条毯子给他盖上,杰玛到厨房去泡茶。
后来金凯也到厨房来了,她说:“喝杯热茶他会舒服一些,我觉得他病得不轻,没昏倒就算好的了。”
“差不多,情况越来越差,”金凯说:“我的钱包里有亚当·兰姆的电话,我给他打个电话。”他又走出去掏手机打电话。
金凯回来时,她已经准备妥当。他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对她耳语道:“亚当就赶过来,他叫了医生过来。”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内森已经睡着了。
他们坐在厨房饭桌边,喝着茶,听着内森略微粗嘎的呼吸声。
“不会是那东西。”金凯说。
杰马正在打量四周。想着诙屋子直舒适。不知道维多来过没有。
“什么?”她问。“那太快了,假设在学校有人往维多的茶里放了指顶花,那么她离开时就应该感到不舒服了。”
“她是不是在家也喝那东西?”杰玛也很疑惑,说:“她回家后可能喝了一些。”
金凯摇着头说:“警察没有找到她喝过茶的迹象。”
“有没可能事发后被人清除了呢?”
道底怎么回事。
他抿紧嘴,又说:“但是如果她还活着,他们不能弄得这么干净。”
杰玛跳了起来,听到一阵很大的声响。是汽车的扑扑声和哔剥声。
“亚当?”她问,喝光杯里的茶。
他们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他就进屋了,走进客厅轻声对他们打着招呼。他一脸愁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衣领歪到一边,但他的出现让杰玛感到心里一暖,就像在追悼会上见到他一样。
他仔细看了看内森,似乎核实他的某个想法,回到他们身边时一直摇着脑袋,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琼去世后他就病成这样,他总这么面对生活的打击。”
“他会好起来吧?”杰玛问。
“好像病得不轻,上一次最后发展到肺炎。”亚当说,接着笑了笑,好像努力使自己轻松起来。
“不过,他身体一向很强壮,应该没事。就是呆会儿医生会强迫他吃一些他觉得没用的药。”他咧嘴一笑,又说:“谢谢你们打电话给我,我留下来陪他等医生。”
亚当送他们走时,杰玛回头看了一眼内森,看着他熟睡中的白发和烧红的脸,觉得他特像小孩。
“亚当,”他们走到门口时金凯说:“今天我们听到了一些怪事儿,是莉迪娅和内森、达西,还有达芙妮·莫里斯的事儿。摩根·阿什比告诉我们。”
“那都是真的,”亚当直接打断他说。
金凯盯着他说:“但我想你和莉迪娅应该不一样吧。”
“噢,谢谢你这么说我。这么说吧,如果我知道后来会那样,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的。年轻并不见得就可以做些不负责任的事儿,我们给莉迪娅带来太大的伤痛。”
杰玛看见他眼中的疲惫,说:“亚当,你曾爱过莉迪娅,对吧?你怎么能让她——”
“我又怎么阻止得了她?”他说,双手烦躁地挥舞着,“你们不明白,莉迪娅一向我行我素,从来不顾后果。”
第十六章
……此刻我代表的是:永恒、不可战胜、不可亵渎的理智;
代表的是安全、规则、铺路石、街灯、警察和玲珑的半独立房舍。
我代表的是清醒、舒适、满足、繁荣、权贵、佳酿、领带、肉……
——鲁伯特·布鲁克的讽刺剧《约翰·兰伯》
基特疲惫地在风中独自行走,手插在口袋里,像乌龟似的把头缩在外套领子里。空气里有浓重的湿气,虽然4点刚过,但因为天气阴沉街灯都提前亮了。
基特既不在意潮湿阴冷的天气,也不在意早到的黄昏。只要能让他逃离那个屋子他就高兴,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去超市替外婆买饼干的。
尤金娜坐在床上,紧锁着眉头看着他。他陪着笑脸说:“我去给您买橘子饼干,我保证很好吃。求求您,外婆,就几分钟。”
他挂着笑脸心平气和地等着,她的双眉终于松开了,轻声叹了口气,把浅紫色的床单往脖子上拉了拉。
“克里斯托夫,不准贪玩,快点回来。你外公回家后,你记得泡茶,别什么都要我照顾。”她说。
这话让基特十分厌恶。
从基特到这儿后,家里的所有事都是外公包的,可外婆还是不高兴,整天看床边的盒子。盒子里装着他母亲小时候的东西:成绩单、照片、蜡笔画、拼写比赛奖章和礼服上的一小段蕾丝。
“保证不会,外婆,”他做出一副非常诚心的样子说:“家里的事儿由我包了。”
“去客厅把我的包拿过来,给你一英镑。一英镑就足够了,剩下的要还给我。”
尤金娜闭上眼,躺到床上,似乎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基特照她说的把包拿过来,免得她改变主意。
昨天葬礼后,她就一直呆在床上,这让基特轻松了不少,不过他觉得外婆没这么虚弱吧。外公安静随和地陪他在厨房里打了几盘扑克,他才觉得胸口不那么堵得慌。今天午饭后,外公接到保险公司的一个急电,赶往公司去了。外公走后,外婆就便得特别烦躁,使唤着基特做这做那,他都快忍不住要大叫了。
他放慢脚步,他已经快走到超市门口了,但他死死盯着脚上的跑鞋,在地上蹭来蹭去。右脚的鞋带松了,他蹲下身把它绑紧,这时他想起了妈妈总爱99lib?唠叨他的鞋带没绑好。
突然,他看见妈妈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他愣住了,手里拿着松开的鞋带一动不动,害怕一动眼前的幻觉就会消失。
“基特,你的脖子哪天跌断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笑着说。她只是在说笑,妈妈们都爱对孩子说些吓人的话。她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发,可就在这时她突然不见了,他什么都没摸到,周围只有风。
他感觉胸口一阵巨痛,哭了起来,强忍住的悲伤一下子决堤了。为什么妈妈突然就死了,而自己一个人要承受这么大的悲痛。基特把脸使劲埋在膝头,哀哀哭着。
他听到.99lib.了自己心中痛苦的呻吟声,他抬起头用手使劲擦了擦脸,大雨突然下了起来,一会就把他淋成了落汤鸡。
基特像个短跑运动员,从地上一跃而起向前狂奔,本能地朝能躲雨的地方冲去。
可是找不到躲雨的地方,他只有冲向超市后面的垃圾箱,躲进一堆纸板箱里。装卸场的堆放物挡住了暴雨的肆虐,他瘫倒在纸箱堆里,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他扒开湿嗒嗒的头发,低头看着淌着雨水的衣服。外婆会骂死他的。
他都能猜到她说的话:“克里斯托夫,躲一躲雨很难啊?看你把我的地毯糟蹋得成什么样了。”
“臭婆娘。”他小声说了句,猛然发现自己舒服多了。
于是深吸了口气冲着雨大叫:“臭婆娘!愚蠢的母牛!”但他的喊声被风吞没了,但他听到了风中还有别的声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箱子下面爬动?好像是呜咽声。他倾听了一会儿,然后跪在地上,搬开离身边最近的那个倒翻着的箱子。那条狗看到他,哀叫了一声,吓得直往后退。
“没事儿,”基特轻声说:“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也是又冷又湿吧,小狗狗?”
他朝小狗伸出一只手,嘴里唧咕个不停,像和尚念经一样。小狗身上的毛是灰褐色的,。蓬乱不堪,基特觉得它有点像猎犬,浓密粗糙的狗毛,骨架看起来很结实。
过了一会儿,小狗趴在地上往前挪了挪,然后舔着前爪。
“乖狗狗,狗狗真乖。”基特一边小声说,一边伸长手抚摸着小狗的耳朵,然后轻轻地摩挲狗背。小狗畏惧地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跑开,他感觉到小狗在他的手底下颤抖。
“我该怎么办呢?”他严肃地说,好像对方会开口应他的话似的,“你不能呆在这儿,没吃没住的。”他停止摩挲小狗的背,想着心事,小狗却开始用嘴摩擦着他的手,要他再抚摸它。
就在小狗用冷冰冰的鼻子摩擦他的手掌时,他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他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外公教他蛇梯棋的麻绳,先就用它作狗项圈和皮带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其他的办法。
亲爱的妈妈:
您说人怎么会这么依恋环境呢?同您和南呆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我害怕回剑桥,害怕重新开始生活。好像只有我们的农舍才像个家,我只想享受这舒适的家居生活,别无他求。学学泡茶……在花园中忙忙…翻翻从图书馆借来的新小说……这一件件的小事就构成了惬意的生活内容。
尽管如此,我心中却一直有写作冲动,如同春天一到万物就开始复苏一样,不容改变。我必须写作,不管是好是坏,正是写作使我成为现在的我。为了写作,我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立,不管站得多么不稳。
这些您一直都非常清楚,对吧,好妈妈?您一直轻轻地推着我向前走,现在我终于亲眼看到了这一点。可笑的是,一回到这里,回到这栋我曾以为充满鬼魂的房子,我顿时就有了家的感觉,非常放松。经历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后,这房子已经不再是摩根的房子,甚至不再是摩根和莉迪娅的房子,只是我的房子,里面的一桌一椅都是那样的熟悉,叫我倍感宽慰。
我想过种简单的生活,定个作息时间表可以有效制止我的胡思乱想,所以我每天花一到两个小时做家务,整理东西,然后读两三小时书,接着写最多两小时的作。.99lib.
我发现,稍微多做一点儿我就不行了,现在我已感觉到身体有些不好了。藏书网
我不大出门,觉得自己还很虚弱,不适合出去见人,再说好心的熟人总想问一些我现在还不想回答的问题。
不过我去内森和琼的家里吃过一顿晚饭,他们待我的态度依然跟以前一样亲切。
我们只是随便聊了聊天,聊的都是爱丽森用什么尿布啦,用什么配料煮扁豆汤味道好啦。琼希望我再去她家做客。
您问起亚当。他还是老样子,非常热心,非常宽宏,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恐怕他要的我给不了。
我不能再因男人而迷失自我,再也不能,有的人谈情说爱,可以不投入全部身心,但是我没有那种定力。
您的爱女莉迪娅
1970年3月21日于剑桥
第十七章
没有人看得见,没有人听说过,
那个可爱的死者,与我们一起躺在这里……
——鲁伯特·布鲁克《干尸》
金凯累坏了,睡得很死,一夜无梦。突然,电话响了,他恍惚听到铃声99lib?,摸索着拿起电话。
他把听筒凑到耳边,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了声“我是金凯”,一边睁开眼睛,瞄了下座钟。星期天早上八点钟就打电话,有病啊,希望不是什么坏事儿。
“邓肯吗?”那人的声音很紧张,也很不好意思,“我是的伯·波茨,很抱歉打搅你,我碰到大麻烦了,又不知道还能找谁。”
他字斟句酌地说,但金凯听出他的惊恐,猛地清醒了,问:“麻烦?什么麻烦?”
波茨清了清嗓子,说:“基特不见了。”
“什么意思,不见了?他肯定是到外面玩去了吧。”
金凯一骨碌坐了起来,尽管嘴上这样说,心却怦怦地猛跳。
“他的床上没人,我去叫他起床……”波茨停顿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说:“我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他,连小狗也不见了。”
“什么狗?”金凯问,记得维多曾说过,她童年的最大遗憾藏书网,就是不准养宠物,因为她母亲讨厌动物。金凯心想,尤金娜不可能变化这样大,竟然同意基特养狗。
他伸手拿过搁在电话旁边的纸和笔。
“我想,你最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基特从超市带回来一只小狗,一只迷路的杂种狗……”波茨说。
“从头开始说好吗?你得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不然我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金凯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那好。”波茨答应道,但声音听起来仍然有些勉强。
“那只狗好像是基特昨天下午在苔丝卡超市后面发现的,那时他刚好在那儿躲雨。他决定收养那只小狗,可尤金娜不让,我们都觉得不合适。”
波茨犹豫了片刻,接着说:“基特很不开心,尽管我们最后让步了。”
“怎么说?”金凯问,口气很是狐疑。
“我说服了尤金娜,让小狗晚上在我们家过夜,今天早上我就带它去宠物之家,我向他保证,他们会给它找个家的。”
基特肯定知道,这样的话,小狗还有被收养和存活的机会,心里或者会安慰一些。
“我想,基特并不满意你的解决办法,对吧?”金凯问。
“噢,是的。”波茨说,金凯从他的语气中猜到,基特板着脸,一言不发地生着闷气。“他茶都没喝就回房睡觉了,所以早上我一起床就想带他去吃早饭——”
“他的东西有没有少?”
“我……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到那个呢。”波茨回答,声音听起来越发不安了。
“我先是到外面找他,我以为他出去遛狗了,但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都过去两个多小时……”
“他留了条子吗?”
“我没看见。”
这么说,事情可好可坏,金凯心想。
“他身上带钱了吗?”他问。
“我……这个我也不清楚。你先别挂电话,我去看看。”波茨咔哒一声撂下电话。金凯听见有说话声,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接着电话里传来尤金娜清晰的尖叫声。
波茨回来重新拿起电话,说:“昨天尤金娜的钱包里还有20磅,可现在不见了。”他抬高声音,跟他妻子比谁大声。
“他怎么能这样?”金凯听见尤金娜的嚎叫,“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这么小心地侍候他——”
“我想是基特小心侍候你吧,”金凯打断她的话,高声说道,“他带了钱走,你应该高兴才对,这意味着他不会干傻事儿。”
“尤金娜,闭嘴!”波茨吼道,尤金娜愣住了,过了片刻,他犹豫地说:“你是不是以为……”
金凯也觉得刚才不该那么失控,说:“我不想吓唬你们,我也想他没事儿,不过他这么难过又受到刺激,就不一定不会有意外了。”
“那我们该什么办?”波茨问,慌神了。金凯暗忖:当地警察不会积极寻找一个失踪仅仅两个小时的男孩的,但他还是得给他们打个电话,求他们至少查一查医院门房的记录。最好也叫鲍伯·波茨帮着做点什么,有所行动总比干坐着强。
“你有没有基特的近照?”他问。“他送了一张镶在相框里的学生照,给我们当圣诞节的礼物。”波茨不解地说,“可那……”
“拿着照片去汽车站和火车站,基特身上的钱够买张车票了,问问售票员,跟在火车站等车的人也打听打听,仔细点。带只狗的男孩应该很容易记住。我会给当地警局打电话,请他们多留意一下,不过,还是得靠我们自己去找。”
“你是说你会帮忙?”波茨又惊又喜,感激得不得了,金凯不由得纳闷,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个当然。”他已经对不住维多了,要是基特再有什么闪失的话,他怎么办呢。都是自己太大意了,他早就应该料到会出这种事的。
灰蒙蒙的天幕下,通往剑桥的路上,金凯把车开得飞快,表上的指针不停地晃动。
他开车时尽量不去想那些他担心的事,基特受伤了,基特衣衫褴褛,像他见过的在汉普斯特德地铁口乞讨的流浪儿。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慌张,是不是已经像个父亲了?想到这个,他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把基特当成自己的儿子。
这都是后话,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基特安然无恙地找回来,他需要把注意力全部放到眼前的事儿上,确信自己考虑到了各种应变之策。他给鲍伯·波茨打了打气,接着一边灌了杯茶,一边穿牛仔裤和汗衫,一边还打电话。
里丁警局的反应果然如他所料,但他们答应会留心一下。劳拉·米勒说她不知道基特的下落,但她会打电话问问其他人,要是基特跟他们联系了,会马上告诉他。
杰玛答应在家等他的电话。
前面就是格兰切斯特岔道口,他伸手摸了摸胡子拉渣的下巴,想着最佳方案。凭经验他知道,要想找到失踪儿童,如何利用最先几个小时是最关键的。要是他的直觉出了差错,他只好动用更多警力,下令全面搜索,从波茨家所在地里丁查起。
金凯不久就到了格兰切斯特的外郊。街上似乎空得出奇,只看见几缕炊烟,表明这个村子还有人家,没有像被施了魔法,一下子全部消失不见了。他放慢车速,几乎就像蜗牛爬行,越走心里就越犯嘀咕。为什么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样一个愚蠢的想法上?基特不可能到这里来,或者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个地方。这会,他十有八九在伦敦,说不定哪个专门拉流浪儿当牛郎的皮条客正在打他的主意呢。
想归想,但他还是把车子停在街上了,他下了车,轻轻带上门,站在外面打量着眼前的农舍。虽然这屋子才空了几天,可在他的眼里,已经有几分荒凉,灰暗的天空下,粉红色的石灰墙,显得分外刺眼。
他在房子四周转了一圈,先查了查前门和窗子,然后穿过大门走进后院。通往露台的法式门是锁着的,还是他上次离开的那样,但走到厨房窗子边时,发现底部门栓上有一条小裂缝。他顿时激动起来,挤过灌木丛,往上推了推玻璃窗,窗子一下子就开了。金凯想了想,然后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从缝隙中钻进去。
他一边掸去身上的灰尘,一边环顾厨房,但没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难道是他没把窗子关紧?他虽然觉得自己记性很好,但现在确实不大记得维多出事那晚的情形,脑子里只有零散的记忆。
他查看了一下客厅,发现跟他离开时一样,接着他查了维多的书房,看得出警察对这儿做了彻底的搜查,就像他们搜查她在英语系的办公室一样。
他轻轻地爬上楼,先打开那间空闲的卧室,接着打开维多的房间。他站在厅里,听得见自己的心在咚咚猛跳,他吸了口气,使自己稍微平静下来,然后才轻轻推开基特的房门。
走廊里黑咕隆咚的,阳光从窗子里直射进来,照得金凯睁不开眼。他站在屋里,眨了眨眼,等他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发现床上没人,羽绒被平平整整。他的心沉了下去。他搞错了,可是他浪费的时间回不来了。
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点声响,簌簌声和微弱的触碰声。他停下来,仔细聆听,接着又听到那声响,他已经听出,声音是从哪儿发出的了。他慢慢走过房间,来到基特的床尾,仔细查看着床和墙之间的空挡。一只瘦小的粗毛狗躺在一床皱巴巴的被子上,头枕着爪子,警觉地看着他,尾巴轻轻拍打着地板。
被子下躺着基特,双眼紧闭,一只胳膊横在头顶,好像睡得正香。他身上仍然穿着带帽茄克,张大嘴巴均匀地呼吸着,胸口随着呼吸有规律地一起一伏。
金凯觉得一阵晕旋,双膝忽然软弱无力。他坐到床边,伸手轻拍着小狗,小狗就更用力地甩着尾巴拍着地板。
“你是一条看家狗啊。”他笑着说,声音竟然有点颤抖,听到他的声音,基特动了动,睁开眼睛。基特认出是他,冲他笑了笑,紧接着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了,顿时大为恐慌。
基特撑起身体,想摆脱压在身上的被子和坐在他腿上的小狗。
“我不回去。”他从被子里爬出来说。
“你好,基特,”金凯笑着说:“你跑到床铺底下干嘛呀?”
基特背靠着墙蹲着,表情疑惑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躲起来,我想如果他们来找我,也许不会想到找床的后面。我告诉苔丝别吱声嘛。”
“它是只听话的小狗,是它摆尾巴的声音出卖了你,你为什么叫它苔丝?”
基特伸手抚摩着小狗,说:“因为我是在苔丝卡超市的后面发现它的。”
“噢,是这么回事儿。”金凯说:“瞧我多傻,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们还没吃东西吧?”
“吃了牛肉汉堡,第二个货车司机给我们各买了一块牛肉汉堡,不过那已经很长时间了。”
“我猜你们这一路都是搭便车过来的,对吧?”金凯问。
谢天谢地,基特这一路平安无事。不过,这时候不好跟他说坐陌生人的车太危险了。
“搭了四辆货车。”基特骄傲地说:“不过下了主干道,我们是走着过来的。我担心这时候可能会遇上熟人的车。”
“我想,你们肯定又饿了。”金凯随意地说,“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咖啡馆,我给你买一份货车司机吃的那种煎饼怎样?也给苔丝带点儿吃的。”
基特紧张地抱起小狗,说:“我告诉过你,我不回里丁,如果你要强迫我回去,我还会再逃跑的。”
看着基特抿紧的嘴巴,金凯想,他自己固执的时候,表情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让孩子听他话的最好办法,就是坦诚对他,就像对自己一样。
他想了想,说:“我理解你的感受,基特,但你不能胡来,你知道你不能一个人呆在这里。”
“我爸爸会回来的,我知道他会的,然后我就能呆在这里了。”
“你的话是有道理,但你不能呆在这里,用不了多久,还会有人来这里找你的。警察或你的外公外婆。你知道你的外公肯定很急,你不想让他担心吧。”
“她根本不在乎我,她所关心的只是她的地毯。”
金凯叹了口气,说:“就因为这个,你就不管外公的感受了?”
基特盯着金凯,然后放松下来,轻轻耸了耸肩,说:“那倒不是,但我就是不回去,他们不准我养苔丝。”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有别的法子的。我还保证,无论我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会先跟你商量。不过,咱们先得吃早餐,你说呢?”
基特没有答他,过了很久,才微微地点了点头,说:“你的眼睛怎么啦?”
基特在家里洗漱完毕,听话地收拾好东西,准备走时,他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了一套备用钥匙。
“上次我是不是没关窗?”金凯问,还是很担心自己失职。
“栓坏了,”基特说:“你注意不到的,我每次忘了带钥匙,都是爬窗进来,妈妈可生气了。”他呆呆地愣住了,金凯见状,半搂着他的肩膀,领着他离开了家。
这次金凯把钥匙放在自己身上,他们默默地开车前往“小厨师咖啡馆”。
删门在那间“小厨师咖啡馆”坐下后,金凯和基特点了鸡蛋、薰肉、香肠、色拉,蘑菇、西红柿和煎面包,外加一壶茶。他们把苔丝留在车里,基特给它找了一条小毯子御寒。它乖乖地呆在车内,显然已经很习惯等待了。
茶上来了,热乎乎、香喷喷的,这时金凯瞄了一眼手表,掏出手机,说:“我打个电话给杰玛,叫她转告你外公,说你挺好的。”
看见基特要抗议了,又说:“听我说,我这次就说这几句话,电话总得打,是不是?”
基特点了点头,金凯希望自己真的能像自己表现的那么自信。他并没有告诉基特,他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他只是知道,如果把基特送回到他外公外婆家,有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他拨响了杰玛的电话,说:“打电话给基特的外公,告诉他基特挺好的,现在和我在一起,就这些了。然后再给劳拉·米勒打个电话,好吗,亲爱的?”
“你打算怎么办?”杰玛问:“未经他们许可,你没有合法的权利,把他留在你的身边。”
“这个我知道,”他谨慎地应道:“但我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杰玛说:“先把他带到我这儿来,咱们再慢慢想办法,至少我这儿有个花园可以溜狗。”
“海茨尔会有意见吗?”
“我过去说一声,一会再见。”她又说,然后挂断电话。
金凯看见基特正竖着耳朵倾听他的电话,对桌上的早餐毫无兴趣。他拿起叉子,叉起盘中的鸡蛋,说:“咱们去杰玛那儿呆一会儿,怎么样?”
基特并不作答,而是皱着眉头说:“我不知道你也认识米勒一家。”
“他们很担心你,杰玛和我也很担心你,我想劳拉·米勒联系过的所有的朋友们,都很担心你。”
基特有点儿羞愧了,说:“我没想那么多,说真的,我只是想——”
“我明白,有时候我们想不到那么全面。”金凯冲着基特挥了挥叉子,笑道:“把它们通通吃掉,这么久没吃东西,非常不利于成长。”
“你说话的口气跟我妈咪的一样。”基特专注地切着香肠,说。
他静静地吃了几分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金凯,又说:“我这么做没有一点用,我的意思是回家,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杰玛站在海茨尔的厨房水槽边,清洗着星期天午饭的碗碟。基特吃了两大份海茨尔做的通心粉,尽管早饭吃了没多久。
他最初的拘束没过多久就烟消云散了,托比和荷丽一见到他,就喜欢得不得了,粘着他不放。海茨尔他们见到他很热情,但很有分寸。吃过午饭后基特给苔丝洗澡,然后,他和金凯在客厅壁炉前,为小狗吹干身上的毛。
杰玛看见金凯和基特在一起,觉得极其奇怪,似乎因为她知道基特可能是金凯的儿子,于是看待基特的眼光就变了,此刻她发觉他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奇怪的是,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而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对他俩都这么怜惜。
门开了,金凯走了进来,正用套头绒线衣擦着狗毛,冲杰玛笑嘻嘻地说:“苔丝换了个样,我到像只湿漉漉的小狗了,接下来就是要把基特扔进澡盆。”
杰玛走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腰,然后抬头看着他的脸,说:“这回该没有疑问了吧?”
他把她搂得更紧些,抚摩着她的头发,轻声回答:“是的,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不过我担心的是,万一我查出他不是我的儿子呢。要是伊安·麦勒兰回来把他带去法国怎么办?”
杰玛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说:“那么远的事儿咱们不能预测,我去泡壶茶。”
他松开手,不一会儿,她就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桌上。
“你打电话给他外公时,他说什么了?”他问。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说等你的消息。但我能听见尤金娜的声音,她一定要惩罚基特。”杰玛摇着头说,“我真不明白,维多从那样的家庭出来,怎么能够如此出色。”
金凯皱着眉头想她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维多小的时候,尤金娜就不好相处,什么都以自我为中心,但还没现在这样偏激。她这么差的性格,可能是一点一点形成的。”
他抬头注视着杰玛,接着说:“我想,在某种程度上,她的确非常悲痛,但她面对这种事情的方法,就是把它转嫁到别人身上,要不就是不闻不问。”
“你的心怎么这么好。”杰玛说。
他耸了耸肩,说:“无所谓,关键是,以她目前的情形,根本不适合做基特的监护人,也许一辈子都不适合。”
“海茨尔说,基特可以住她那间客房,想住多久都行。还有今天早上,我打电话给劳拉·米勒时,她说基特可以住在她那儿,至少住到本学期结束没有问题。”
杰蚂把手放在桌上,向前靠着,说:“他需要有学校、朋友和正常的家庭生活。”
“你不必说服我,亲爱的。”
“但你得说服他的外公外婆,劳拉说尤金娜一口回绝了她。”
“这我知道,”他取出手机边说:“但我不想与尤金娜谈什么,我决定按我的方式做事。”
他拨通电话说:“你好,是鲍伯吗?我是邓肯。”
一会儿之后,他又说:“基特他很好,今晚住伦敦的朋友家,他们是心理学家。他们懂得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最好。”
他又停顿了一下听电话,然后继续说:“我想,你可以说服尤金娜,她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你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们明天再谈吧。”
他挂断电话,这时杰玛忽然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她转过身,看见基特从厅里溜了进来。金凯正要说话,杰玛碰了碰他的胳膊,朝门口作了个手势。
“是不是打给我外公?”基特面无表情地问。
金凯点了点头,说:“海茨尔他们请你住在这儿,如果你没意见的话。”
“为什么我不能住你那儿?”
“来,坐下,喝杯茶,基特。”杰玛说,给金凯时间考虑怎么回答。
见基特慢慢朝桌边走来,金凯说:“我知道,你愿意睡我客厅的沙发,但苔丝就没有花园可去了,我的公寓在顶楼。”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我住在这儿,你会觉得更自在,那我可以住在隔壁的杰玛家,如果她不在意的话。”
杰玛把茶杯递给基特时冲他扮了个鬼脸,说:“我想没问题。”
“那么明天呢?”基特的口气依然很谨慎。
“我们正想着呢。”趁他喝茶的时候,金凯仔细看了看他,说:“你愿意去米勒家住上一小阵子吗?他们想让你住那儿,这样你就可以回学校,见到同学们了。”
“那苔丝怎么办?”
“劳拉说她可喜欢苔丝上她们家了。”杰玛抢先说。
听到尤金娜不准基特养狗,劳拉气得不行。
基特低头看着杯中的残茶,皱着眉头又说:“我不太想回学校。”
“刚开始可能会有点儿别扭,”杰玛说,“因为大家不知道对你说什么好,但过了这一阵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基特摇着头说:“不是那个,是波普小姐。”
杰玛瞅了一眼金凯,后者惊讶地抬起双眉头。
“波普小姐是谁呀?”他问,“是老师吗?”
“英语老师,”基特撤了撤嘴说:“我讨厌英语,我捐做像内森那样的生物学家,我讨厌波普小姐。”
杰玛知道,这不仅仅是偏科问题。
“波普小姐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让你生气的事儿?”她轻声问道。
基特点点头,说:“她……她说妈咪的坏话,讲我婢咪和爸爸的事儿,她说如果我妈咪是个好妻子,我爸爸是绝对不会离开我们的。”
“哦,天啊!”金凯小声惊呼,然后他小心地问:“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儿告诉妈咪?”
基特登时泪汪汪的,他恶狠狠地擦掉泪水,又点点头说:“就是她出事儿的前一天,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因为这个死的,因为她很生气。他们说是她的心脏……然后昨晚……”他停下来抽着鼻子。
“说下去,”金凯说,“昨晚出了什么事儿?”
“我逃跑并不单单是为了苔丝,我听到他们的谈话。外婆说妈咪……她说妈咪是被人杀害的,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要杀我妈咪?”
金凯闭上眼睛,杰玛猜想,他在强忍着不要当基特的面臭骂尤金娜。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警察正在调查这事儿,不过现在,你得明白一件事儿,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是你的错,都和你没有关系。”
这时,客厅传来一阵低沉的叫声,接着便听到格格的笑声和小狗的狂吠。箩“嗅,天啊,”杰玛说:“我们把小鬼头藏书网撇在一边太久了。”说着站了起来。
“我去吧,”基特跳了起来说,“我放了《101斑点狗》给他们看,可能他们正想着用苔丝的毛做毛皮外套呢。”
他离开了房间,杰玛又坐回到椅子里。
“现在我明白了两件事儿,”金凯说,“噪一,我们可以肯定,维多离开英语系之后去了哪儿;第二——”
他停顿了片刻,与杰玛四目相对,然后接着说:“不管阻力多大,我都不会让他再回里丁。”
第十八章
我说我曾爱你如痴如狂;这是说谎。
一个小小内海怎能掀起这般滔天的巨浪?
如此巨大的风险会降落在诸神或白痴的头上,
你憔悴的模样,绝对不是因我而心伤。
——鲁伯特·布鲁克《十四行诗》(1910月1月)
亲爱的妈妈:
很抱歉,最近没给您写信,一下子要做那么多事儿,连想事情的时间都挤不出,更别提写信了。
昨天,我参加了为我举办的游艇聚会,决定在这儿再多呆几天。右时候,人应该走出封闭的生活和小圈子,这对我们有好处。今晚,我和伦敦的几个朋友(个个议叶不凡)打算在萨伏伊听完歌剧、吃完晚饭后再举办一个聚会。
昨天的游艇聚会好玩极了,下周定在安菲尔的“潘趣酒十点心”活动,肯定会比往常更枯燥乏味。达芙妮肯定会躲开人群,不希望别人注意到她,达西呢,肯定会大谈特谈复杂的解构主义理论。让身边所有的人都烦得要命。他们天天挂在嘴上的是就是什么,如果你不能写出……
但是,这次我们看不到亚当跟只可怜的乌鸦一样,魂不守舍地四周晃荡了,因为他去非洲的什么地方传道去了。
您看见《时代周刊》上的那篇文章了吗?要是没有,我寄一份给您。好像我的作品终于引起评论界的关注了,但我觉得写这篇评论的人,对我的作品应该再多了解一些。.99lib.
好了,下次再说,他们在等我呢。
您的爱女莉迪娅
1974年6月5日
于皮卡迪利公园路酒店
这一次,达芙妮·莫里斯把杰玛和金凯干晾在办公室外的会客厅。
一大早,金凯跟杰玛就从伦敦赶往剑桥。基特乖乖答应跟海茨尔和小家伙们呆在一起。
达芙妮的助理简妮特告诉他们,校长很忙,没时间会见不速之客,如果他们想见她,就得等到她上完历史课。
不过,还没到简妮特说的时间,达芙妮就回来了。
穿着浅蓝色西服,头发一丝不乱,一副校长气派。她请他们到她的办公室,自己坐到桌后的椅子里。
“今天早上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问,脸上挂着世故的笑容,语气有点儿不耐烦。
“周末过得还好吧?”金凯当仁不让地坐进一把留给女性访客的椅子,反唇相讥道:“有没有出去放松放松?”
达芙妮瞧都没瞧他,杰玛看见她手动了动想拿桌上的钢笔,但想了想还是没动它,手紧握着搁在桌上。
“希望你周末愉快,我们的周末可有意思啦,是不是,杰玛?”
达芙妮瞅了瞅杰玛,又瞅了瞅金凯的黑眼袋,越发不自在,说:“如果你们不是为了公事找我,金凯先生,我真的必须……”
金凯笑眯眯地说:“我们跟摩根·阿什比见过面,收获很大,他这一次相当平静,摩根好像觉得,他有充分的理由指责你和莉迪娅的关系,因为你俩的关系已经超出好朋友的界限。”
“我们的确非常要好,”达芙妮面带怒容地说:“莉迪娅是我最好的朋友。”
“别搪塞我们,莫里斯小姐,你很清楚我们话中的意思,你和莉迪娅·布鲁克一直都有性关系。据摩根说,他们吵架时,莉迪娅常常炫耀这个,故意气他,让他觉得自己无能,她一定是乐在其中。”
金凯摇了摇头,好像很失望的样子,说:“她没给你说过,不会吧?”
“我不懂你的话,我……”达芙妮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双手握拳。
“这不是真的,她不可能告诉摩根,她说他曾经对她百般侮辱要她招认此事,她都没有屈服。”
“你是说,你和莉迪娅之间没有性关系,或者莉迪娅不可能对丈夫说出你俩的隐情?”金凯停顿了一下,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像是豁然开朗地说:“是啊,如果她对他说,就有可能也对别人说,甚至可能对某个会利用这一点毁掉你事业的人说了。”
“不可能!”达芙妮霍地站起来,紧紧抓住办公桌的边沿,说:“你不理解,摩根是个百分百的妄想狂,他是在编造故事,就算莉迪娅对他说了什么,也肯定是被逼的。他们相互憎恨,他逼得她……”
“那么,她干嘛嫁给他呢?”金凯问,这时杰玛想到30年前的摩根,皮肤黝黑,英气逼人。刚开始他的痴狂肯定让她欢喜,她怀疑莉迪娅那时是否有能力看清他的真实性情。
“不知道,”达芙妮说:“从来都不知道,那年夏天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莉迪娅从此判若两人。”
“摩根说是你改变了莉迪娅还有其他几个人。”
金凯身体前倾,手指着她以示强调,说:“她和你们所有的人都睡过觉——你、亚当还有内森和达西——重压之下她崩溃了。”
“我们也同达西谈过,他证实了这种说法。”杰玛轻声说:“你说摩根是个妄想狂,也许没错,但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达西,他也说莉迪娅是你的情人,他干嘛要说谎呢?”
达芙妮勾着头,定定地看着手上青色的指节,过了一会儿,她离开办公桌,缓缓地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说:“达西是个混帐东西99lib.,他知道什么是情人或情爱吗?他只知道满足自己的欲望,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儿说起来很复杂。”
她陷入沉寂,站在窗口,望着外面修剪整齐的校园操场。
“复杂?”杰玛追问。
“莉迪娅……”达芙妮摇着头说:“从我见到莉迪娅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了她。当时在纽南姆,她怀里抱了一大捧书,大笑着跑上楼,似乎比其他人更有朝气,更有激情。我当时就想,如果能走到她的身边,就能得到她的某些独特品质,如同仙气一样。但她也很脆弱,我想摩根就是揪住了她这一弱点,才能对她为所欲为。”
达芙妮转过身,接着说:“我把你们想知道的都说出来吧,我已厌倦了隐瞒事实。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接着说:“上大学的时候,我们试过几次,但我是为了莉迪娅才试的,我们正儿八经的来往,是在她第一次自杀康复之后回到剑桥时开始的,但就在那时候,她就存了别的想法,她只是想从我这儿寻找安慰,寻找感情支柱,因为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敢冒险,跟男人一起生活,而我不会给她带来伤害。”达芙妮一脸苦笑。
“或许在大学时,只有做给小伙子们看的时候,她才能得到真的满足,但是,她回到我的身边,大概只是为了让我高兴,而她自己又能获得稳定的情感和固定的伙伴。.99lib.”
“这些你都清楚。”杰玛说。
“噢,刚开始我努力装糊涂,但时间一长,就办不到了。等莉迪娅重新站稳脚跟后,她可能就觉得我烦了。她的作品越来越受欢迎,开始进入一些社会名流了,而那些场合我们这些老朋友只能望尘莫及。”达芙妮停了停,眼光散漫地望着他们。
“所以她不再与你来往,你就开始报复她了。”金·凯说。
达芙妮惊愕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头往后一仰,大笑道:“说什么呢,金凯先生,是我不再与她来往了。我从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所以我才离开了莉迪娅。”
然后她一脸严肃地补充道:“但后来的事儿我完全没料到。”
“发生了什么事儿?”杰玛问,对金凯使了个眼神,叫他暂别开口。
“没想到莉迪娅完完全全被击垮了。”达芙妮停了下来,口气非常平静。她背靠着窗沿,双臂松松抱着,似乎讲着讲着就放松了。
“她给我写信,说她把身边所有重要的人都赶跑了,就因为她讨厌自己。我收到她的信时,她已经出了那起事故——开车撞向格兰切斯特村外的一棵大树。”
杰玛心想,这是她的第二次自杀行为,这次维多没有找到原因。
“后来呢?”她问。
“她慢慢恢复了,是我帮助她康复的,此后,我对她不再有什么要求,我们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朋友。那段时光,那时到莉迪娅离开人世的时光,是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岁月。”达芙妮的语气是那么肯定,没有一点儿自怜的意味,杰玛听了心中一寒。
“她死之前,没有再发生什么事儿吗?”金凯问:“没有争吵?没有失常的表现?”
达芙妮摇了摇头,说:“没有,一些都非常正常,我绝对没有杀死莉迪娅,来维护我的什么名声。我也没有杀死麦勒兰博士。莉迪娅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开始盘算早点退休,为此我买了一栋周末屋,这样莉迪娅就可以和我一起工作,她写诗歌,我?99lib.写小说。”
达芙妮停了停,似乎突然有了什么想法,说:“这整个周末,我都在想你们说的话,莉迪娅可能是被谋杀的,我不知道谁会下这样的黑手,一想到是有人强行夺走了她的生命,我就恨恨不已。不过,这样对我来说倒是一种解脱,我完全相信,我没有毁了她的幸福,我们最后几年在一起的时光,也没有对她造成伤害。如果是这样,我一定得把我们没做完的活儿接着做完。我要把那部小,说写完,最好马上动笔,我想我最终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莉迪娅再也无法在一旁倾听了。”
他们走向停车场,杰玛问:“除了达芙妮之外,还有谁真正替莉迪娅的死而难过呢?我是说为死时的那个莉迪娅,而不是过去的莉迪娅。”
天气很好,就是风很大。他们只得躲进密封的车内。
“维多,我想维多会替她难过。”金凯说。
“你是真的认为达芙妮·莫里斯跟莉迪娅的死毫无关系,是吗?她跟维多的死也无关?”她问。
他摇了摇头说:“她的作案动机不就是要隐瞒她和莉迪娅的关系吗?可她为什么把那些事儿都告诉我们?我们又没有证据,她们肯定很谨慎,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我想这事儿连维多都没猜到。”
“现在怎么办?”她问:“咱们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我想,咱们得同那个头脑简单的波普小姐谈一谈,”
金凯沉着脸说:“我昨晚给劳拉打了电话,她说男校在康伯顿,就在格兰切斯特主干道的对面。”
他们沿那条去格兰切斯特的捷径,开进巴顿路,没过多久就到了康伯顿。
没费什么劲就找到那所中学,他们问了问该去哪儿找波普小姐,之后赶往教师休息室,据说,运气好的话,波普小姐课间会上那儿。
休息室里有五六个不同年级的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喝咖啡。金凯打听波普小姐对,那个独坐一旁、面前只摆着咖啡的女子抬起了头。她是个其貌不扬的金发女子,毛发很重,挺丰满的,妆化得偏浓,眼睛红通通的,好像刚刚哭过。
她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们,问:“我就是波普小姐,有什么事儿吗?”
金凯说明身份,问她有没有他们可以单独谈话的地方。
“你们是伦敦警局的?可找我有什么……我是说。……干嘛找我?什么事儿?”她把手绞在一起,手上的纸巾被揉她得皱巴巴的。
“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波普小姐,就几个简单的问题。”杰玛消除她的疑虑。
“那好……我想没问题。”她皱着眉头说:“大厅下面有一间空教室,咱们可以上那儿去,但是五分钟后我就要上课。”
隔壁桌的男子一直都竖着耳朵,偷听他们谈话,波普小姐看了看杰玛,又看了看金凯,说:“雪莱,要是我迟到了一会,你能替我点个名吗?”
说完领着他们走下楼梯去那间空教室。
“波普小姐,上周二下午,维多·麦勒兰是不是来找过你?”金凯问。
伊莉莎白·波普的嘴哆嚷着,眼泪顿时溢满眼眶,说:“我没有坏心,真的,没有,我告诉她我没想伤害可怜的基特……”她从蓝色招裙的袖子里又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眼睛。
“你是说基特听到的谈话吗?”杰玛问,从包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给她。
波普小姐感激地冲她一笑,擤了擤鼻子,又说:“是这样的,我这个人嘴特快,说话不走脑子,他……麦勒兰博士,又那么优秀,那么帅气,每次到学校来都那么和蔼可亲,我不明白她怎么会让他离开……”
“维多到底和你说了什么?”金凯语气较和缓地问,强忍着不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她很生气,我不能责怪她,她说基特非常难过,请我……”波普小姐的脸抽搐了一下,有点儿犹豫,但看了看金凯后,又接着说:“她说事实上她俩的分居,已经令基特很不好受,请我不要多嘴,这事儿跟我没关。接着她还说,两个人之间的事儿除了当事人之外,外人是不了解的。”
她又开始绞着手说:“想起几个小时之后她就死了,想起她本来就不舒服我还令她不快我就后悔。噢,可怜的基特,现在他怎么样?”
“你说她不舒服,是什么意思?”金凯不动声色地问道,但波普小姐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手也不动了。
“她脸色苍白,刚开始我以为她是生气脸色才那样,但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后,她说她身体有点儿不适,她说头痛,我记得她在流汗。我想给她一片扑热息痛,但她说她还是回家喝点东西。”
金凯看着杰玛,说:“要是我们知道她病了……”
他的呼机嘟嘟地叫着,他从皮带上摘下呼机,瞅了瞅上面的信息,说:“内森·温特要我们立即打电话给他。”
他们推开学校的旋转前门,金凯掏出手机,说:“不可能是内森·温特,你说呢?她一定是在下班之前被人下了毒,而不是回家之后。也不可能是指顶花——指顶花中的洋地黄毒膏药效太快。”他边说边将传呼上的号码转到手机上。
“内森,我是邓肯·金……”他接下来听对方说话,然后说:“妈的,你能在我们到达之前,留住他吗?好极了,哥们,十分钟。”
他挂断电话,看着杰玛,说:“伊安·麦勒兰回来了,正在搬家呢。”
第十九章
爱唤醒爱!
我感觉到你温暖的手腕在轻轻颤抖,
蓦然间,摸着你激情似火的微垂的头,
我渴望的疯狂胜利,
仿佛已梦想成真……
我这个战胜者身上流淌的鲜血,
冰冷如同树阴下的一泓深水;
你玉手下的我的心,
比床上的死人更悄无声息。
——鲁伯特·布鲁克《欲望》
杰玛从学校停车场倒车出来时,金凯对她说:“还是没有道理,如果不是洋地黄毒苷,那一定就是异羟洋地黄毒着,可异羟洋地黄毒苦的预期药物反应是五到六个小时啊。根据劳拉的说法,维多两点半离开英语系的时候,并没有生病的症状,然而五点刚过她就死了。因此,对洋地黄毒着来说药效太慢,而对异羟洋地黄毒着来说又太快了。”
他瞅了一眼杰玛,发现她皱着眉头,他想了想,打开笔记本查一个电话号码。威斯特德医生,海·怀康姆总院的病理学家,金凯是在调查前一个案子时与他结识的,他帮了好几个大忙。要是他记得没错,威尼好像是毒药方面的专家。
“喂,是威尼吗?”电话接通后,他说:“我是邓肯·金凯。”
金凯回应了威斯特德热情的问候之后,把案子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下,然后问:“你知道什么东西会增强异羟洋地黄毒苦的药效,使它的药力比预期的更快?”
“等一下,威厄,嗯,利血平……奎纳定……琅珀酰胆碱……”他边记边重复:“滥服通便剂……服用利尿剂导致的钙或钾流失……。”
他惊愕地看了一眼杰玛,说:“威尼,哪种利尿剂?天然的跟药物的,有没有分别?她喝用药草煎的利尿汤。”
他听了一会儿,又问:“要是有人把药片放入她的茶里?要放多少片?她没有心脏病史,但莉迪娘有。对,对,好吧,谢谢,威尼,我会告诉你的。”
“什么?”见他挂断电话,杰玛问。
“威厄说茶水可能增强了异羟洋地黄毒音的药效,但他不知道茶水会不会盖住药片的味道。不过,药片很小,一下子就化了。莉达娘的用量很小,因为她已经对这种药物非常敏感了,但维多也许要双倍的剂量。”
“那么喝起来很可能非常苦。”杰玛说,对此金凯没有应答。
一想到要见伊安·麦勒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想到麦勒兰要把基特带走,远离他的生活,他的心里就特别失落。
杰玛把车停在那栋农舍的石子车道,堵住了那辆停在后门边的新款雷诺车的出口。
内森·温特站在雷诺车边,正在和一个留着大胡子、身材修长的男子讲话,看他们的表情,金凯猜他俩的谈话并不友好。
他和杰玛下车时,他听见麦勒兰说:“这他妈的房子还是我的,你或别的什么人,都不能阻止我拿走自己的东西。”
“早上好,”金凯走近他们说道,“你一定就是伊安·麦勒兰吧。”
麦勒兰转身看着他们,问:“你们到底是谁……”他停住了,看着金凯的眼睛睁大了。
“天啊,”他慢慢地说:“前夫都亲自上阵了啊,到这里来,你可需要不少勇气啊。”
金凯一听,登时火冒三丈,想都没想就一把揪住麦勒兰茄克把他拽到身边,说:“如果维多还活着,你这么说话就太过分了,”他说:“现在……”
“邓肯,松手,邓肯。”杰玛扯着他的手。
他吸了口气,松开麦勒兰,退到一旁。“是你离开了她,”他手指戳着麦勒兰说,“还有基特。”
“你想谈谈基特的事儿,对吧?”麦勒兰抱着双臂,笑着靠到车子上,但脖子上的脉搏突突直跳。
“我说,你走晚了一步。”
金凯瞪着他说:“你……你说什么?”
“就是那次在小胡同里撞见你,我也认识你。她还留着你的照片,塞在她最喜欢的书里,就在她书房的桌上。我常想,她拿这些照片,是不是在比较基特跟你长得像不像。”
“老天,”金凯摇着头,喘着气说:“你一直都知情。”
“你们,”内森走到他们中间问:“你们说什么呢?”
他的神色依旧很难看。
这时,金凯才想起内森在场。
“内森,你和杰玛干嘛……”
“刚开始我并不怎么在乎,”麦勒兰继续说道,好像话头并没被打断似的,“她说她也不很肯定,当时我很大度。她毕竟选择了我,孩子只是个孩子,我是个文明开通的人。”他放声大笑。
内森碰了碰金凯的手臂,说:“他是在说基特是你的儿子?”
“我,”金凯平静地说:“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他转身看着麦勒兰,问:“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麦勒兰耸耸肩,转开头,说:“我还想要个孩子,我们自己的儿子……女儿也行。可她只关心她的工作,老说‘今年不要’,总能找到个借口,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就一直跟着基特那小子转。”
他狠狠地看了一眼金凯,又说:“我敢肯定,我走后没几天,她就找到借口,打电话联系你。”
“根本不是什么他妈的借口,伙计!”金凯叫道,火气又爬起来了,“她已经死了,难道你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怎么能知道我的感受?”麦勒兰也叫了起来,“我怎么想关你们屁事,你他妈的赶紧闭上你的臭嘴!”他用手背擦去了嘴边的唾沫星子,眼中含着泪水。
杰玛走到麦勒兰的身边,用身体挡在他和金凯之间。
“听着,伊安,咱们把事情的原委讲清楚好吗?你们两个站在这儿,互相指责,最终什么事情也解决不了。”
“先让我把东西搬完,”麦勒兰疲倦地朝房子作了个手势,说:“我还有几个箱子要搬走,这样我好把钥匙交给房产代理商。”
金凯愣愣地看着他,说:“房产代理商?你不是要……”
“卖房子?你以为我会回来,住在这房子里?”
“那基特呢?”金凯难以置信地摇头说,“他该回学校读书.99lib.
……”
“基特跟我有什么关系?等你的那位刑警队长朋友查完我的签证,我就回法国去。”
“但你是基特的法定监护人,你不能……”
“贝尔纳队长说他跟他的外公外婆住在一起,我相信,那也正是维多所希望的。”
“维多所希望的?你怎么知道维多希望的什么?”金凯又叫开了,“你——你把他当儿子抚养大,怎么可以这样丢下他不管呢?”
他感觉又生气又颓丧,举起双手,发现手在颤抖。
天啊,他快控制不住了。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下深呼吸,杰玛焦急地小声对内森讲了些什么,可她的话被风声吞没了。
金凯眨了眨眼,垂下手,压低声音说:“听着,伊安,咱们必须谈一谈,咱们进屋呆一会儿?”
“我来泡茶。”杰玛主动要求。
麦勒兰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摇着头说:“不要去厨房,他们说她……”
“我把茶端到客厅给你们。”杰玛说。他们一行人向房子走去。
“我不知道基特的事儿,”内森疑惑地说:“她从未对我讲过。”
金凯瞅了他一眼,心想,他的表情那么惊诧,就像一个人挨了打还不知原由。他是不是在想,维多还对他隐瞒了什么?
“维多的嘴一向很稳,我想莉迪娅也一样,可能这就是她那么迷莉迪娅的一个原因吧。”
他们来到客厅,内森很不自在地坐在凳子上,伊安则瘫倒在一周前还属于维多和基特的椅子里。屋子里冷冰冰的,空气很不好,弥漫着久无人居、炭火熄灭多时的味儿。
一进到屋里,金凯就琢磨着他们三个人——维多、基特和伊安——像一家人在一起的情景。伊安出于嫉恨到底引发了什么争吵?维多忍受着什么样的伤害?
“星期二你在哪儿?伊安。”他落座时问。
“又来啦,”伊安说,口气并不伤人,“我已经向贝尔纳队长解释过了,我在法国南部,跟我的情人在一块,学校就是通过她的父母才找到我的。听到这个消息,我马上就赶回来了。”
那个研究生,金凯想。伊安从那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女子身上,得到了那种发自肺腑的爱慕,他不想放弃她的爱慕,承担起抚养一个他并不视为己出的11岁男孩的责任。
“你是不是连去看看他都不想?”他厌恶地说。
“不像你想的那样,”伊安不满地争辩:“我不想烦他……”
“屁话!你怎么知道他会想什么,等他发现你竟然连……”
“闭嘴!”伊安差点儿站了起来,说“闭上你的鸟嘴!他和维多的关系太近了,我受不了,看见基特,我就会想到她,我受不了这个。你知道吗?我爱她……”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脸。
过了一会儿,金凯说:“听着,伊安,基特不在他外公外婆家,他跑了。”
他瞥见内森惊诧的眼神,举起手示意他别发话。
“我在这里找到了他,他现在住在我伦敦的一个朋友家,等我们把手头的事儿做完再接他回来。”
伊安抬起头,眼睛里充满血丝,眼皮浮肿,说:“他干嘛要逃走呢?他一直都很乖的,除非……”
“这些事——维多的死……我不知道,他的外婆以前是不是好相处不知道,但现在她实在无法相处。她想照顾他,但她做不来。可我又不知道她丈夫在家说话算不算数。”
“噢,天啊,”伊安揉了揉前额,说:“尤金娜这只母老虎,我还以为她对基特……”
金凯摇了摇头说:“基特在她家肯定呆不住,我们不知道,下次他再逃跑,会出什么事儿。”
“我没法带他,你明白吗?我没法回来。”伊安的口气中带着歉意。
“听听我的想法吧。”杰玛端着茶进到客厅,这时金凯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金凯说:“伊安,在基特眼里,你是他的爸爸,他需要你。你去告诉他这种安排是我们的主意,是对他好;告诉他学期末你会安排他去你那儿。我想你该能抽出半小时陪陪他吧。”
伊安把头撇开,过了一会儿,伊安又揉了揉脸,叹了,口气说:“好吧,今晚我就过去,我会和他的外祖父母谈好该怎么安排基特,他们没权不听我的。”
他把杰玛的地址记好。
这时金凯看丁他一眼,说:“别对他说我的事九九藏书儿,现在他还没必要知道。”
伊安盯着他,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要把剩下的东西搬走,”他说:“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地话……”他站着朝他们略微讥讽地笑了笑。
“伊安,”金凯没等他离开客厅,又说:“你有没有在你的东西里,看见维多的一本书?可能是碰巧夹到你的东西了?”他说了说马什的回忆录的外形。“里面有几首诗歌……”
“莉迪姬的诗歌?”内森说:“就是维多在马什书中找到的那些?”他冲金凯皱了皱眉。“干嘛不先问问我?维多把它们还给我了。”
亲爱的妈妈:
不,我不能回家,虽然我非常非常想看到您亲切的面孔,非常非常想得到只有您才能给予的安慰,但我必须自己慢慢康复。嗅,从身体上来说,我已经好了——只是几处划破的口子、碰伤和擦伤,肯定能治好。他们要我住院再“观察”一两天,出院后达芙妮会来照顾我,她正好圣诞节放假。
说真的,我没想到会受伤,我头脑一直琢磨着要做个惊人的举动。我觉得自己高贵又富有悲剧意味,像弗吉尼亚咂尔夫走进水里,窒息自己疯狂的呐喊声,不过我想要安静的只是我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老是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变成了这样那样。
达芙妮和您对我这么宽宏,而我又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那么爱我,而我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逃离我的生活,我的过去,还有我自己。我写的都是一些浅薄、善感的诗,诉说别人的痛苦。我替《时代周刊》写了好一些违心的评论,出卖了自己的声音。我躲开自己的朋友,整天与阿谀奉承者为伍。我尝试将最后一点我认为重要的自我抛弃,但您的爱唤醒我的责任心。现在,我明白了,我必须不辜负您的爱——否则我会难过死了。
莉迪娅
1975年2月15日
于剑桥巴顿布鲁克医院
下午,金凯和杰玛几乎泡在了公园警察局,与亚力克·贝尔纳一起查阅资料,可是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进展,只是确定了一件事——伊安·麦勒兰的文件确实证明,他在维多死亡的那段时间不在国内。
贝尔纳已经拿到波普小姐的口供,三点半时维多已经生病了。但他对此毫无兴趣。
“呆会儿咱们再看那份材料,我真的觉得,那东西帮不上我们任何忙,”他说:“我们找不到杀害麦勒兰博士的任何明显动机,莉迪娅·布鲁克如果不是自杀,我们同样找不到犯99lib?罪动机。现在看来,你们以为凶手偷走的诗稿,其实只是没有在她的家里。”贝尔纳将他的长手合在一起。
“说真的,邓肯,这宗案子咱们没有掌握一条线索,而我的人手又一直在减少。我们要查一宗儿童失踪案,还要查一宗80岁老太在床上被绑架的案子。”他耸了耸肩膀。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维多的案子搁起来,亚力克……”
“等有了新情况,我会全力以赴,现在嘛……”尔纳朝杰玛投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接着眼光又落到金凯身上,说:“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金凯勉强同意贝尔纳的意见,心里别提有多沮丧了。
这宗案子如果不是跟他个人有关,他会继续查下去吗,他暗忖。
他们驱车回到伦敦,把车子停在杰玛寓所前,这时他已经找到解决办法。像亚力克一样,有些案子查不出来,他也不会耿耿于怀,但自从他长大成年,他的时间都花在学习捕捉凶手的方法,除了拥有这些知识之外,人还有责任感。有人蓄意要谋害维多,不仅夺走她的生命,还从此改变了她儿子的生活。他不会放弃的,一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不管要花多长时间,耗费多少钱财。他要看到正义得到伸张,为了维多……也为了莉迪娅。
基特和两个小家伙正在花园中玩耍,他哼着小调用废砖建东西,看见他们正瞅着他,冲他们甜甜地笑了笑,似乎至少此时此刻,他获得了小小的安慰。
稍后,金凯把他叫到一边,告诉他伊安回来了,但只能呆一小阵子就得回法国,他晚上会带他和苔丝到米勒家。基特盯着他,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然后什么话都没说,就迈步走进了屋子。
金凯望着窗外,暗忖,到底怎么做基特心里才会好受一点儿呢?发火,失望,不管是什么,都比那种安静来得好。基特一声不吭地收拾好东西,带着苔丝走到花园。
他几乎分不出蹲在石头台阶上的哪个是孩子,哪个是小狗。
“他在想什么呢?”他对走到身边同他并肩站着的海茨尔说:“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哪儿亏待了他?”
“就目前的情形,你已经竭尽所能了,”海茨尔柔声说:“有时,根本就没有完满的解决办法,他可能什么都没想。他感情负担过重,瞬间要接受那么变故,给他一段时间,让他调整心态。”
“现在不把真相告诉他,好不好?”金凯问:“让他想想那个他看成父亲的人并不爱他,或者让他知道,那个人并不像他以前想的那样,会不会更好些?”
“干我们这一行的人都会说你做得很对,”海茨尔慢慢地说:“但我自己知道这种事儿肯定非常棘手。眼下,尽可能多多强调你会与他生活在一起,让他熟悉这个想法。”
她碰了碰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的脸,又说:“但是邓肯,你一定得信守你的承诺,不然就什么都别做,这样反而会更好。”
“我明白。”他说,眼睛望着花园。第一次,他理解了杰玛对托比的责任心是多么重要。他是否能够像她一样,对基特尽心尽责?能够给基特所需的稳定生活?没尝试之前,他怎么会知道呢?
门铃响了。“我走了,”海茨尔说,“你干嘛不叫基特去向杰玛和小家伙们道别呢?我会带伊安到客厅等你们的。”
她捏了捏他的肘部,笑道,“相信你的直觉,跟孩子打交道常常得依靠这样东西。”
杰玛咬着铅笔,盯着摊在桌上的文稿。作为遗稿管理人,内森说夹在马什回忆录中的诗作原件要留给他,但他复印了一份,在他们离开格兰切斯特时交给了他们。
他们一回到伦敦,杰玛就开始琢磨那些诗作。
走廊门被人推开,金凯走了进来,坐到她的对面,她抬起头问:“他们走了?”
他点点头,说:“走了,我刚给劳拉·米勒打过电话,说他们已经到了。”
“我想,这事儿最好旁人不要牵扯进去,所以我就又开始捣鼓这些东西。”说着朝她理出的那堆书和文件使了个眼色。
“伊安和基特处得怎么样?”
“他很少说话。但说实话,伊安表现得还可以。”
基特上楼跟小家伙们告别时,他们将软乎乎、湿源源的小手搂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紧紧抱着他们,杰玛感觉到他内心很激动,只是强忍着不流露出来。
“真舍不得基特走,你也不想他走吧。”她看到金凯一脸疲倦,轻声说。在过去的这一周里,他经历的事儿太多太多……可是,维多的案子还悬而未决,他哪有心思考虑基特呢?这种事情她又怎么帮得了他?
杰玛瞅了瞅铺在面前的诗稿,吞吞吐吐地说:“你知道,我不是诗人,也没上过大学,不过,我一直在看维多的书稿,也把我所能找到的莉迪姬的诗歌都看过了,我觉得维多说的没错,这些诗歌的确很不一样,语言率真,给人一种紧迫感,而这是她先前写的诗歌中所没有的。”她皱着眉头,摸了摸桌子上的纸张,接着挑了一首诗出来,说:“主题的展开似乎是以描述较为普遍的情感为开端的。听听这一首。”她靠着椅背,抑扬顿挫地朗诵开了。
他们夺走了我的声音
把我的舌头连根切断
贪婪地吮吸着愤怒
宛如从婴儿嘴里盗走呼吸
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话语
但那却不是我们的
他们留下的只是
我们汇集的鲜血的耳语
然而,我们却是自愿参与到
剥夺我们声音的阴谋
而且将这无声的财产
作为礼物传承给我们的女儿。
杰玛念完后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我很有感觉——这里。”她用拳头捂住胸口,说,“这首诗写的是女子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声音,可我们却把这一套作为法宝教给女儿,明白吗?”
“我想是的,可这跟那个案……”
“等一下,在后面的诗歌中,主题似乎越来越具体,这一首——最后一首——已经非常明确了。听着。这首诗的名字是《等待厄勒克特拉》。
在这个用于献祭的幽潭边
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密林深处
古老的笑声在那儿飘荡
诗人们在梦中紧张地等待
她的到来
他们的脚在铺满落叶的小径
耳语,在斑驳的月色下
古老的脉搏突突剧跳。
银光洒在她头上的花冠
洒在她美丽纯真的肌肤
她微笑着跟着他们
走进一旁恭候的漆黑的水中
她感觉到风儿捎带来了自由
紧接着风儿捎来的却是古老的恐惧
她,一个被强奸的孩子
就是风中隐藏的真相。
她被岁月遗弃了,在依然漆黑的夏夜锦葵丛中
躺在那儿被遗忘了,被出卖了
如今谁会替她言说?真相
无人哀悼,无人讲述,就这样
在我们冷飕飕的记忆深处埋葬?
杰玛越念越迟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页纸,到后来上面的字越来越模糊,接着就歪歪扭扭,上下跳跃。她看见手臂上的寒毛直竖,心想,真奇怪啊,这些诗句怎么让她产生了别的联想,但还不仅仅是联想,她很确信还有什么,要是能够知道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就好了……她抬头看着金凯,问:“她在讲一个故事,对不对?”
“我想,所有的诗歌都可以说是在讲故事;这是吸收我们的生活体验的一种方式。”他轻拍着那页纸说:“这首诗可能隐喻着年华的老去,童贞的失去……”
“不,不对,”杰玛摇着头说,“我的意思是,她在讲述一个真正发生过的故事。我最近一直在看跟鲁伯特·布鲁克有关的书籍,从诗的开头,我想起了布鲁克和他的朋友经常在拜伦潭裸泳——诗人的潭,瞧?诗中暗含了他们在激动地等待着它,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儿,发生了一件可怕的意外……”
“杰玛,你不觉得有点儿勉强吗?”
“是吗?莉迪娅死了,维多死了,有人想要得到这些诗稿。诗稿在内森的手上,并不意味着凶手没有在寻找它们。”她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那么,接着说吧。”
杰玛慢慢地讲着自己的想法:“把那些意象抛开,她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呢?像个警察那样思考——找到关键之处。”
金凯皱着眉伸手捋了捋头发。
“里面有强奸,被强奸的孩子。”他把那页纸“吱溜”
一声拖过来,把正面转过来朝着自己,说:“但她没有明确说……”
“她只是在暗示,但她说了,那个女孩到林中的潭边,诗人们在等着她。”杰玛又把诗撤回去,说:“她被褪去了衣衫……”
“处女……”
“他们带她走进潭水中……”
“强奸她……”
“她被遗弃了,被出卖了。莉迪娅是什么意思?”杰玛又浏览了一遍那首诗,问道:“‘被遗弃了……在依然漆黑的夏夜锦葵丛中’?”
“锦葵长在水潭四周,”金凯说:“也许她淹死了?”
杰玛一边点头一边问:“可是,这跟莉迪娅有什么关系?那个女孩为什么等待着厄勒克特拉?”
“谁在等待厄勒克特拉?”海茨尔走进来问:“听起来像一出话剧。”
“是诗的名字,”杰玛说:“她到底是谁?学校里学的东西已经被我忘的差不多了。”
海茨尔接着说:“厄勒克特拉是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女儿,怂恿弟弟俄瑞斯忒斯杀死母亲,为被母亲谋害的父亲报仇。我想,厄勒克特拉可以说是复仇之声,尽管她自己没有力量行动。”
“复仇之声,”杰玛又把那页纸转到面前,重复念了一遍,“瞧见了吗?又是关于女子沉默无言,关于表达意见的必要……莉迪娅是不是把她自己看作这里的厄勒克特拉,讲述真相?”
她闭上眼,搓着前额,过了一会儿说:“假设诗中的诗人不是鲁伯特·布鲁克和他的朋友们,而是莉迪娅的诗人们?是亚当、内森、达西和达芙妮?你记得今早达芙妮怎么说莉迪娅和摩根的吗?‘那个夏天出了什么事儿,从此她判若两人。’都在这儿,关于那个很久以前的夏天。如果莉迪娅是厄勒克特拉,那个女孩又是谁呢?”
“你怎么知道莉迪娅不是在说她自己呢?”金凯问,把那页纸又转回到自己面前,语气依旧充满怀疑。“如果是莉迪娅被人遭强奸了呢?这种伤害足以使人性情大变。”
杰玛知道,她已经找到了真相。“不对,如果诗人是莉迪娅的诗人,就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她已经和他们都睡过觉,可还有什么他们不想让人知道呢?亚力克·贝尔纳今天的话让我想起……”她紧锁眉头搜寻着记忆。
“儿童失踪案……他在查一宗儿童失踪案。不过,有个女孩失踪了好多年……”她眨了眨眼,想起她在拉尔夫·佩里格雷办公室听到的部分谈话。“是玛杰丽·莱斯特的一个朋友的孩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希望?纯洁?”
“真。”金凯说,她听出他的声音忽然非常兴奋。“真·怀特克里夫,亨利·怀特克里夫——英语系前任系主任的女儿。”
海茨尔走过来与他们坐在一块,伸出手指把那页纸转到面前,说:“诗中说‘真相无人哀悼,无人讲述……’如果这儿的真相既指的是一个人又指某一抽象品质呢?真可以指真相啊。”
金凯慢慢地说:“要是真·怀特克里夫不是离家出走?要是她被人害死了呢?”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往手机里输了一个号码。
“喂,劳拉吗?我是邓肯,我想问你一件事儿。你能确切告诉我真·怀特克里夫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吗?”
他听了一会儿,说:“好的,等我查到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我希望这事儿别对其他人说,好的,谢谢。”
他挂断电话,看了看海茨尔,又看了看杰玛,说:“真·怀特克里夫是1963年仲夏前夜从家里偷跑出去的,打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她穿着一条夏裙,什么都没带,那年她15岁。”
“天啊,”海茨尔喘息道,“可怜的孩子,她的父母……”
“莉迪娅是在1963年9月与摩根结的婚。”杰玛觉得下面的事儿已是既定的结局,好像面对过去的发生的一切,她束手无策了。
“真失踪后的几个月,她不仅嫁给了一个她前一年还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的男子,还放弃了她认为最最重要的东西——她退学了。”她与金凯对视了一下。
“什么东西这么可怕,使得她从此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问,就在她说话的时候,真相已经冷冰冰、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里。
金凯的手机嘟嘟地响了,把他们全都吓了一跳,他摸着手机,吼道:“金凯。”
接着抿着嘴听对方说话。“我们会尽快赶过去。”说着挂断电话。
杰玛感到一阵恐惧,问:“出了什么事儿?”
“是亚当·兰姆的电话,他说丹尼神父打电话给他说内森的猎枪不在老神舍了。他给内森打过电话,但是家里没人。”
第二十章
哦,潭水是否秀丽清爽?
褐色柔波是否在轻轻荡漾?
不朽的河啊,载着欢歌笑语
是否依旧在磨房下面潺潺流淌
潺潺流淌?
——鲁伯特·布鲁克《格兰切斯特的老神舍》
杰玛疑虑重重地坐进车里,问:“假使我们错了怎么办?要是真·怀特克里夫的确是离家出走了呢?我们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她没有呀。”
“好吧,就当这是个大胆的假设吧。”他说:“但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看,这是我们所能得出的惟一合理的推断。那个夏天之后,生活发生巨大改变的不仅仅是莉迪娅。内森娶了琼之后几乎很少与那个小圈子来往,似乎与他们断交了一样,而亚当决定为教会工作。”
“达芙妮和达西呢?”杰玛问:“他们似乎跟以前一样嘛。”
“可能他们并没有卷进这件事儿,要是达芙妮心里有鬼,我想她就不会对我们提起那个夏天。”他瞅了一眼杰玛,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假设……”她慢慢地说,“你没想过……假设是莉迪娅杀了真,情况会怎样呢?她不是自杀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如愿以偿?”
“维多没有服用心脏病药,她只是碰巧死于过量的心脏病药?”金凯挑了挑眉说:“这不合理。我认为是有人想杀人灭口才毒死莉迪娅,维多也一样,因为她快搞清真相。”
“那么,真失踪的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杰吗问:“是不是他们中的哪个人把她哄骗出来的?”她说出自己的疑虑。
“也许那些人她都认识,”金凯说:“莉迪娅和达西在英语系读书,对诗歌都非常有兴趣,肯定认识亨利·怀特克里夫。”
“在真眼里,他们的活动——比如朗诵诗歌什么的——肯定非常有意思,能够进入他们的圈子,肯定受宠若惊。他们比她年长,小伙子们又都很帅……”
“莉迪娅又是个情场老手。”金凯接过她的话茬,“我能理解真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无法抗拒,但他们又看上她什么呢?”
“吸引世故老练的人没啥乐趣,真是个观众。那个晚上,说不定他们设计了一个无害的恶作剧,想诱她……失身。”杰玛闭上眼睛,想了想那首诗歌。
“他们在森林中等她,”她轻声说:“兴许他们还穿着爱德华时期的服装。见她来了,他们说他们大伙儿等一会儿要扮成鲁伯特·布鲁克和他的朋友。他们褪去她的衣衫,领着她来到水中……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出了大差错。”
杰玛打了一个冷战,想象他们在黝黑的林子中跑来跑去,冲着自己的宁馨儿朗声大笑,就像孩子们玩捉迷藏一样。森林仙子,被潘占有……是不是他们并没有料到,自己效仿异教神的行为会过火到难以收场的地步?
她把思绪拉回到眼前的问题上。
“如果不是莉迪娅杀了真,那么肯定是其中一个小伙子干的。”她说,知道自己没有证据排除这种可能性。她想到亚当迷人的笑容,想到他对内森无微不至的关心,她也想到内森听到维多的死讯是多么的痛不欲生,显然那不是在演戏。
“会不会是伤心与愧疚兼而有之呢?”她说出自己的疑惑。
“说谁呢?”金凯瞅了她一眼,然后又专心致志开着车。
“内森。要是他杀了维多呢?他反应这么激烈,会不会正是因为他觉得愧疚万分?”
金凯想了想,接着摇了摇头,说:“我不信,我不相信一个处心积虑杀害两条人命的冷血杀手,会突然间充满悔恨,这不合情理。再说,内森干嘛要把那些诗歌给我们看呢?”
“那亚当呢?”她很不情愿地说:“维多见过亚当之后就被害了,她可能把她的发现告诉了亚当……”
“维多亲口告诉过我们,她是在与亚当见面后的那一个晚上才看见那些诗歌的。”金凯并不认同,“所以他那时候不可能知道那些诗歌的事儿。”
“假设莉迪娅那么多年来一直拒绝亚当,是因为她知道亚当害死了真?他原本就对莉迪娅怀恨在心,看到她写的那些诗歌,就越发恨死她了。”
“那维多呢?”金凯不以为然地问:“他干嘛要杀她呢?”
“我们又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对他说了什么,也许她的什么话勾起他的记忆,使他觉得受到了威胁。”
金凯耸耸肩说:“我想这也是可能的,但我们回头看看那些诗歌,假设凶犯害怕莉迪娅在诗歌中所披露的事儿,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假设凶犯已经看过那些诗歌,对吧?”他瞅了一眼杰玛,又说:“那么,为什么他要等到莉迪娅把手稿交付出版才下手呢?”
“除非……他是在莉迪娅把诗歌交给拉尔夫·佩里格雷出版后才看见它们,”杰玛缓缓地说:“这么一来,达芙妮也就被排除在外了,对吧?莉迪娅写那些诗歌的时候,她肯定就已经看到过。”
金凯沉思了片刻,问:“那么莉迪娅把它们交给出版商之后,是谁看过那些东西呢?”
杰玛咬了咬指尖,说:“自然是拉尔夫喽,玛杰丽·莱斯特很可能也看过。”
“玛杰丽·莱斯特光着身子和儿子达西以及达西的朋友在林中游荡?拉尔夫那时候还是个学生,连那些人是谁都不知道。”
金凯摇了摇头,挂了一挡。过了一会儿,他说:“太复杂了,我们试试别的假设。如果莉迪娅是死于自己的心脏病药物——被凶犯利用了——那么等凶犯开始觉得维多碍事,他又故伎重演,只是这一次他的洋地黄从哪儿弄到的呢?”
杰玛盯着窗外。玛杰丽和拉尔夫……是什么使她想到了他们?拉尔夫办公室的那一幕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玛杰丽,刚刚爬楼上来,累得气喘吁吁,脸色和嘴唇微微泛着青色。
“我敢打赌,玛杰丽患有心脏病,”她说,突然激动得直喘气,“看她的脸色,她很可能得了充血性心脏衰竭。这一点我敢打包票。异羟洋地黄不就是惯常的……”
“奎宁!”金凯捶了一下方向盘,说:“还记得威尼给我们列的那张药名表吗?奎宁定就是其中一种,补药中含有奎宁。玛杰丽谢绝了拉尔夫的杜松子药酒——医生吩咐过不能喝——这说明她知道某些物质会加强异羟洋地黄的药效。她若想要了解维多喝茶的习惯易如反掌,而且她和拉尔夫走得很近,最有机会看到手稿。”
他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过我们已经说过,玛杰丽不可能杀害真——她杀害真也跟诗歌中的情况不符。”
“假设……”杰玛努力把脑海中纷飞的思绪理成合乎逻辑的内容。她想到玛杰丽——举止优雅、风度翩翩、事业成功——是什么东西使这样的女子行凶杀人呢?
她慢慢地说:“假设玛杰丽杀害莉迪娅和维多,是为了保护杀死真的凶手呢?”除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玛杰丽还想保护谁呢?一个个零星的想法在她的脑中汇集,情况再简单不过了,她知道了谁是凶手。
“你是说玛杰丽杀死她们是为了保护达西?”金凯看了她一眼,双眉紧锁。
她摇了摇头,说:“不是,比这更简单,我认为玛杰丽做得到的事儿,达西都做得到。他很容易就可以拿到母亲的药——只要替他母亲到药房取趟药就行了。”
车子开到高速公路上。杰玛望着窗外,柏油路潮湿的路面像油一样闪着光,将路灯的光亮反射到她的眼里。
“玛杰丽不喝杜松子药酒,但达西喝,”她说,记起他们去他的公寓时,他非常殷勤,还端了盘藏书网切好的酸橙请他们吃。“他知道奎宁……”
“他的桌上有一瓶杜松子酒,”金凯说:“我们搞错了,不是茶。他把药片溶在杜松子药酒中,杜松子酒味苦,这样就喝不出异味,而奎宁又能够增强毒效。”
“但他是怎样让维多喝下它的呢?她没有午饭喝酒的习惯。”
“她肯定不知道他的用意,否则她也不会喝那酒了。他一定是害怕她快要查出真相了。我想当时的情形应该是这样的: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行为向维多道歉,维多觉得不能拒绝求和的表示。看她喝下毒酒后,他等到差不多的时间,就骑自行车到维多的家里看情况。”
“基特说的花园尽头的人影就是他,”杰玛说:“达西冒了一个大风险。”
“噢,冒险他很在行。他到房子里搜东西的时候,维多肯定还活着,接着他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直接去参加她母亲的晚宴。”
金凯的声音干巴巴的,杰玛看了一眼身边的他,他的表情让她很是不安。
“达西那么反对维多写莉迪娅传,跟他的审美情趣毫无关系,他是不想让过去爆光。”他接着说:“发现自己阻止不了维多时,他就想嫁祸于人。记得吗,是他把莉迪娅和达芙妮的关系捅出来的。”
“莉迪娅的诗稿又是怎么回事儿?”杰玛问:“他怎么知道那些诗歌?”
“或许莉迪娅说了些什么,让他起了疑心。写诗或许已成了莉迪娅对付公众指责的方式。记得吗,那天她给内森打过电话,说她有事儿对他说。”
“也可能是达西碰巧看见拉尔夫搁在办公室里的诗,忍不住拿起来看了看,”杰玛说:“他觉得那些诗出卖了他,于是把最有威胁的那几首取走了。”
“取走诗后,他意识到必须封住莉迪娅的嘴。不管那种方式,达西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触到诗稿,”金凯说:“我想,介于她母亲的身体状况,达西一直都在全权处理她母亲在佩里格雷出版社事务,书稿应该不是用保险箱收藏吧。”
“如果拉尔夫也出他的书,情况还要更简单。他可能会常常出入他的办公室,处理自己的书稿。”杰玛说,记得上次去达西家时,在他的一本书脊上看见佩里格雷出版社的标记。
“等他弄清拉尔夫并没有看过诗稿,就把那几首诗拿走了,接着出乎意料地造访了莉迪娅,”金凯肯定地说:“傻子都会这么做,他必须马上行动。他卸下门廊的灯,这样离开的时候就没人看得见,然后拿出杜松子药酒请莉迪娅喝。在暖洋洋的花园里忙了一天,心情该是多么的畅快?或许他有离开一会儿,然后掉头回来布置现场,给人一种她明显是自杀而死的假象。音乐,烛光,还有打字机上的诗歌。”
“可是,为什么选鲁伯特·布鲁克?”杰玛问:“干嘛不编造一封自杀遗书?”
“我猜,他自以为是制造戏剧场面的高手,他这又是在误导我们,让我们感觉她对摩根·阿什比余情未了。”
杰玛皱着眉头说:“我不99lib.明白的是,真死后其他人干嘛都庇护着他?”
“他们肯定是以为自己是帮凶,也要受到处罚。他们集体意识很强,告发达西意味着必须把其他人干的事儿也全兜出来。”金凯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想他们的结局并不好。就只剩亚当和内森还活着,而内森现在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失去了。你最好给亚力克·贝尔纳打个电话,问问他在维多的例行药检中有没有奎宁,然后叫他最好与我们会个面,在格兰……”
“诗,”杰玛手掌拍了一下前额,说:“内森跟我们一样,都是今天下午才第一次看见那些诗。如果我们都能猜到发生在莉迪娅和维多身上的事儿,对他来说不是更容易吗?”
“在一个风声呼啸的花园……”下句是什么?“在暖融融的落日余辉中……”下面写的是恋人约会的场面,只是内森记不大得了。他记得,鲁伯特擅长描写花园、落日和月光,莉迪娅特别喜欢他诗中如梦如幻的意境。
他望着静悄悄的树下游移的墨绿阴影,心想,他是不是在做梦。空气像个闪闪发光的半透明物,仿佛在水中似的,带着久违的春的气息。
但他感觉到,父亲的那支老猎枪压着他的双腿,他正坐在黄昏下的院子尽头。等天完全黑了他再走。
他的脚记得那条小径……铺满落叶的小径……那条30多年前他们去过的小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努力想忘却那晚发生的事儿,将它埋葬在对琼和女儿、对工作和花园的热爱之下。然而,他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这栋河边的房子。这是报应。
他们的沉默制造了一个什么样的魔鬼,难道他不知道?先是莉迪娅,接着是维多……天啊,他的眼瞎给她带来了杀身之祸,就好像是他亲手将毒药投入她的酒中。
内森站起身,一手扶着门闩,一手松松地握着已经磨损的枪托,站在大门口。诗人们等待……她的到来……莉迪娅没有忘记那件事;她清楚地记着它,把它提炼成文字。这首诗是写给他们——他、亚当和达西——看的。那天下午,金凯和她的助手走后,他看这首诗的时候,就已经真切地明白了,好像莉迪娅亲口对他讲一样。她死的那天给他打电话,是不是为了这事儿?她一直等到那时才说,是不是看到他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离开了他,而琼也已撒手人间,他已经无牵无挂,不必替家人着想?
他打开大门,借着月色,走向草地……在斑驳的月色下,古老的脉搏突突剧跳……那晚月色皎洁。姑娘们穿着飘逸的白裙,他们总是身穿白色……不对,那是另一次,另一个记忆。那个晚上,达芙妮没有来,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把她叫走了,她的缺席帮她逃过了这一劫。
他觉得脚下的这条河边小路平坦又熟悉。为了此行顺利,他需要这份熟悉感,他甚至欣然接受那一个个记忆的火花。他、莉迪娅和亚当,骑着自行车从剑桥出发。
莉迪娅穿了一条吉普赛裙子,戴着耳坠。她从学院花园里掐了一朵玫瑰,插在乌发上。她为他和亚当各买了一件打折的衬衫,是那种宽袖的白色衬衫,他们穿上时,她分别吻了他和亚当,称他们为主人。等真的人是达西,他用她母亲的车载她过来。他很喜欢她,他们常拿这事儿笑话他。
在他的右边,他看见茶园门口昏黄的亮光,门后是苹果树参差的黑影。白色的落英飘飘扬扬,空中黄蜂成群飞舞……他们坐在低矮的帆布椅中,喝着茶,吃着蛋糕,探讨无韵诗的优点……黄褐色头发的鲁伯特,嘴里塞满蛋糕,张口一笑糕屑四溅……不对,那是一张旧照,就只有他们四个人——内森、亚当、达芙妮和莉迪娅……那是毕业舞会周,花儿早就谢了……挑灯苦读熬过考试后,大家都已精疲力竭,变得傻头傻脑、多愁善感,他环顾了桌边的每一个人,心想,他是多么爱他们啊,希望能够让时间停住脚步……莉迪娅知道,她总能知道,她说:“庆祝一下吧,我们不是非得变老不可,今晚我们可以在拜伦潭里裸泳。”鲁伯特不想变老,鲁伯特最终可以笑了……
他走到了老神舍……芜杂的花园中,鲁伯特坐在椅子里,穿着白色网球服,书摊在面前的桌上。他们像幽灵一样围着他,他是否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知道,生与死只是一线之隔……鲁伯特站在岸边,脱去衣衫,露出俊美的身躯和粗大的手脚……潭水是否秀丽清爽?褐色柔波是否在轻轻荡漾?
拜伦潭……黎明前的潭水凉得似冰,可幽灵爵土依旧在潭中戏水……那天夜晚,天气暖和,天幕低矮,雾气缭绕,内森、亚当和莉迪娅坐在空地上,四周开满粉红花瓣的锦葵,等着她的到来。他们拿了一瓶葡萄酒,挨个儿就着酒瓶喝——是莉迪娅从一个学音乐的朋友那里掏噔来的……景色、声响,以及热烈的抚摩,时间悄悄地走着……真来了,她是那么可爱,那么清纯,浓密的蜜色头发带着玫瑰的芬芳……他们在柔软的树叶上褪去她的衣衫,月光照着她的胴体,。他们的指尖轻轻抚摩她时,她大笑着……亚当唱了一小段“生命中有了你”,他们忍不住放声大笑,而达西却很不耐烦地看着,欲火难耐,粗重的呼吸传人内森的耳里……“来吧,”达西哄骗她,“我是鲁伯特,你是弗吉尼亚,我们在黑夜中游泳。”
她没有戒备,跟着他走进漆黑的水中。
内森取下莉迪姬头发上的玫瑰,亚当解开她的凉鞋……褪去衣衫的身体,仿佛破茧而出的蝴蝶……内森掰下玫瑰花瓣,撒到她的皮肤上……那时,莉迪姐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尤物——美丽的脖颈、浑圆的肩头、长着深色乳头的丰满乳房……亚当亲吻她的脚趾时,她抬头冲他咯咯直笑……
潭的远处传来一声叫喊,像夜晚的鸟叫一样微弱,接着是扑打水花的声音……内森抬头倾听,可莉迪姐接下他的头贴着她的嘴,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他身不由己地凑向黑暗中她温润的嘴唇和舌头……接着他模模糊糊觉得亚当站起身来,说:“达西?”接着又说了声“达西?”
又是一个鸣鸣声,接着一阵扑腾声,再然后是达西的声音,尖声惊叫:“我找不到她了!该死的我找不到她了!”内森慌慌张张的地爬起来时,亚当已经跃入了水中,他赶紧也跳了下去。冷冰冰的水灌进他的衣服,他划得很吃力,怎么都游不到那个离他才几码远的地方。
亚当先游到达西身边,扎了猛子消失到水底,然后气喘吁吁地浮出水面。
“下面像条沟!”他用力摇着达西的肩膀,问:“她到底是在哪儿沉下去的?真他妈的蠢蛋!快告诉我!”
“那儿!”达西指着说:“就是那儿,我没想……”
内森潜入水中,睁开眼睛,看着滑柔的黑暗。他摸到了一些水草,接着触到一样硬一点儿的东西——一只手。他抓住那只手,轻轻一拉,她毫无抵抗地落入他的怀中。他把她推出水面,叫道:“我找到她了!”他托着她的脑袋,慢慢游着,不让她的头落入水中。莉迪姐过来,帮他把她的身体拉到滑溜溜的岸上。
“她没有呼吸了,嗅,天,她没有呼吸了。”
亚当跪在他的身边,手指捏了捏她的嗓子眼。
“没有脉搏,我找不到脉搏……”
达西哭嚎道:“我只是不想让她哭出声!她不想……我决不是故意要伤害她……”
“闭嘴”莉迪红喊道,接着内森听到一记耳光声。
她使劲拉着内森的手,说:“快去找人,我们得赶快找人来。”
“没时间啦。”他努力回想着急救课教过的六个步骤:清理呼吸道、挤压、人工呼吸、挤压、人工呼吸……她的双唇冰冷,指下的皮肤松软。见人工呼吸不起作用,他手忙脚乱起来,拼命地呼吸挤压、挤压呼吸。汗滴如雨水似地洒在她一动不动的胸脯上,最后还是亚当把他拉开了。
“没用了,内森,你帮不了儿”亚当抱着他说。莉迪娘害怕地喂喂地小声哭着。
达西双膝一软,跪在他们身边:“不是我的错,我压根不想伤害她。她不该……”
“闭嘴!混帐东西!”莉迪娘对他又踢又打。“蠢货,你淹死了她,混帐东西。我们得给警察打电话,快叫人…”
达西气喘吁吁地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说:“不行,不行告诉别人,你也有份的。”
内森挣脱亚当的怀抱,说:“胡说,达西,你知道我们没有……”“胆别人不会信,是不是?”达西觉得又冷又急。
“去吧,去把你们做的事儿告诉他们吧?你们把她带到这里,脱光她的衣衫,叫她喝酒、吸毒,可你们没有碰她,哦是没有!就算他们相信你,你们也会被学院开除,你们清楚这一点,是不是?你们的父母也会听说这事儿,不用说,他们准认为你们头脑不正常了,是不是,亚当?这事儿可能还会要了他们的命,当然,只要是伸张正义,我想那算不得什么。”
“去你的,狗娘养的东西,”亚当说,但内森听出他的声音有点犹豫。他想到他自己的父母一直以他为荣,他是他们家第一个上大学的孩子,也想到莉迪姬的母亲……看着莉迪姬惊恐的脸,他知道达西的话击中她的要害。
“不管我们做什么,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了,你们明白吗?”达西说:“我很难过她死了……”他的声音颤抖着,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说:“可这是意外,我们毁掉前程,害死父母,都帮不了她。”
“你疯了,”内森舔着双唇说:“我们逃脱不了的。”
“没人会知道,除非我们的人讲出去,”达西—一打量了他们一番,说:“如果讲出去,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四周一片寂静。在寂静中,内森看见他想在自然科学方面拔得头筹的梦想破灭了,看见他父母听到丑闻后天地自容的羞愧。他已经尽力抢救过她了,他已经尽力……
“我们……”莉迪姐说,声音非常小,他几乎都听不见,“我们怎么,……”
达西爬起来坐到脚后跟上,闭着眼睛,惊林而急促地呼吸着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在枫斯……”
内森走过老磨房下面的那条路,踏上通往拜伦潭的那条小径,他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前行,走到潭边那块空地边缘,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几米远的前方树林中,有个比树影更黑的东西,接着,听到什么东西在树枝问悉喷地移动着。
“达西?”
“你总是很守时,内森,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儿。”达西走上前,用手排了弹背心,说:“但我不知道你还有穿风衣带匕首的喜好。因为这个,你才坚持我们在密林深处见面吧。”
空气温暖潮湿,就像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内森知道当时就该这么做;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就像他在冥冥之中知道,事情最终会发展到这一步。他觉得满腔的怒火已经化成寒气凛凛的镇定。
“你是个畜生,达西,”他说:“一直都是个畜生,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是个没有一点人味的家伙,到今天我才知道是你杀了她们一…莉迪姬……还有维多。”
他听见达西急促的呼吸声,感觉他正在找寻新的策略。
“别傻了,”达西说,像大人对小孩说话似的,“满嘴胡说八道,我看你很不舒服,可能是警察对你说了什么,让你胡思乱想。咱们还是先回你的家里,喝点儿东西,再好好说说这事儿,好吗?”
“你以为我会这么傻,跟你喝酒?莉迪姐当时就不该喝你的酒。虽然她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是她把你想得再坏,也万万料不到你会蓄意谋杀她。”
“你没有证据,”达西说,依旧非常镇定,但内森看见他身体往前一倾,将重心移到双脚。月光漂白了他衣服的颜色,他的背心好像一张矫揉造作的单色画。
“我不需要证据。”内森一抬手举起枪,味俄一声上好膛,那声响在寂静的夜空显得那么清晰,那么恐怖。
熟地端着枪,让枪斜靠着身体。多年前,他的父亲教过他射击;这支老式装弹猎枪是他的心爱之物……
“千万别把枪指着人,儿子,除非你要冲他开枪……”
“早该结束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是对达西说,还是对父亲说。
“内森,你不能听了一个陌生人的话,就毁了我俩一生的友谊。”达西说,换了一种说话腔调,“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共同拥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你不能什么都不顾。”
“我想我能。我不能与魔鬼交朋友,达西!”
达西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内森瞥见他身上怀表的亮光。达西什么时候佩戴起怀表来了?过去,他可不需要傻兮兮的背心和怀表。单靠魁力和机敏就够了,莉迪姐一看见他那张红润的俊脸,就想到了鲁伯特,而他们也全都成了他的俘虏。
“你利用了我们,这些年来,你利用我们的忠诚,封住我们的嘴,可一发现劣迹可能败露,就想杀人灭口。是不是一次比一次更容易得手啊,达西?维多又不是莉迪姬,对你有什么威胁?她也许根本就无法弄清事情的原因。”
“你要不帮她,她是没有办法,但谁能保证你们不会串通一气?要是你也开始怀疑莉迪娘不是自杀,我可没有把握,你不会像莉迪姐一样,站出来伸张什么正义。不过,我应该给美丽的维多利亚说句公道话,她真的很有毅力。”达西说。
内森的自制力哗啦一下土崩瓦解,怒火像硫酸一样渗了出来,说:“狗杂种,我爱她!你知道吗?就因为她可能碍事你就杀了她,可她最终还是比你聪明。她们俩都比你聪明。莉迪姬留了一份被你取走的诗稿,藏在一本交我保管的书中,而维多看完诗稿之后,又把它们送还给了我,所以你在她家找不到。现在稿子在警察手里呢。”
达西放声大笑:“那又能帮上他们什么忙呢。算了吧,内森,没戏了。就算你蠢到告诉他们去哪儿找真的尸骨,也只有你和亚当的证词能证明我那晚在场罢了。”
霎时间,内森明白自己犯下的错,于是举枪顶住达西的胸口。
“他和亚当的证词……”
他低估了对手;达西对自己的罪状供认不讳时,他就该意识到了。可能的话,达西会杀了他,然后再杀死亚当。他根本不在乎他们有没有证据。只是在乎他们稍微暗示达西跟那两宗命案有关,他就不可能获得系里那个人人眼红的职位;就算是没人站出来反对他,玛杰丽女爵也会大义灭亲的。
尽管他觉得肩上的枪沉甸甸的,但他还是扣动了扳机,就在子弹飞出去的一瞬间,达西猛地扑向他,挥手一拍,枪管歪到了上方,他挣扎着想把枪从内森的手上夺走。
枪猛地往回一弹,内森一失重俩人摔到地上,枪飞出手时,他感觉到肩膀一阵灼痛。周围漆黑一片……他看不见,耳朵里都是枪声的回音。他的嘴唇舔到了热乎乎的咸味——是他的血还是达西的?他的后脑勺湿淋淋的……这是血吗?不是,是水,他的头一半已经浸入水中,脖子被达西的双手紧紧掐住了。
第二十一章
说吧,美之芳踪何在?
稳定何在?安静何在?
草甸幽幽,莫非要忘却——
谎言、真理抑或痛苦?
……噢!
然而,教堂钟声已过午
尚有佳蜜伴茶馨?
——鲁伯特·布鲁克《格兰切斯特的老神舍》
金凯将车开到亚当·兰姆的车边停了下来。内森的房子大门洞开,里面的光亮射到了外面。
“我不喜欢这儿的景象……”他嘟囔着下了车,朝房子走去,杰玛紧跟着他。
走到门口时,亚当早已恭候在外,身穿黑色教士服,又高又瘦,活像稻草人。看见他们垂询的目光,他摇了摇头。
“事情可能不大妙,没人看见过他。丹尼神父和几位堂区俗人委员正打着电筒连夜沿河寻找。”他的脸因焦虑和伤神而皱纹横生。“我告诉他们我会在这儿等你们。”
金凯抓住亚当的胳膊,拉着他走进大厅,说:“亚当,把达西和真·怀特克99lib?里夫的事儿给我们讲清楚。”
“噢,上帝啊,”亚当顿时面无血色,瘫软在墙根,说,“这……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是不是他杀死她?”金凯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追问:“是不是他杀了真?”
亚当用颤抖的手揉了揉脸颊,似乎在暗暗为自己打气。
他站起身来说:“这事儿没这么简单,我们大家都有责任,根本就不应该让这样的事儿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发生。”
“是不是他杀了她?是还是不是?”金凯焦急地使劲捏了捏他的肩。
亚当被他的手指捏痛了,脸部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但眼睛还是迎着他的目光。
“是,”他叹息地说:“是他杀了她。”
金凯松开亚当的肩膀,扫了一眼杰玛,看到她眼里露出一丝喜色,看来他们的分析是对的。
“亚当,我们认为莉迪娅想把事情的真相公诸于众,她写了首诗歌,讲述了真的死,但达西把它从莉迪娅最后的手稿中抽出来了,维多从内森给她的书中看到那首诗歌的一份复印件,不过内森本人并不知道这回事儿,今天下午他也许是第一次看过它。”
亚当看了看金凯,又看了看杰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说达西杀了莉迪娅和维多利亚·麦勒兰,内森刚刚知道这件事儿?”
“没错,”杰玛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说:“他会做什么,亚当?”
亚当摇着头说:“我早该料到的,虽然莉迪娅死的时候可能想不到,但在麦勒兰博士对她的死提出质疑时就该想到了,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睁眼瞎。”
他闭上眼睛,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里面蓄满泪水。
“我们都以为能做点什么,以自己的方式,弥补造下的罪孽。看来光靠弥补是不够的,内森怕是也醒悟了,我担心事态会非常糟。”
金凯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详预兆,说:“他会去哪儿呢?会去达西的学院吗?”
“我不……”
“嘘。”金凯举手示意,侧耳倾听。他清楚地听到寂静的空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噼啪声。他问:“你们听见了吗?”
“枪声,”杰玛说:“会不会是枪声?”
“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金凯指着村尾,说:“离这儿肯定有半里路。”
“是那个潭,”亚当说:“拜伦潭。老磨房过去大约四分之一里地,他可能去了那个地方。”
金凯迅速想着最佳方案:“那地方好找吗?”
“有路标,去那儿的小路很显眼,”亚当说:“我可以带你们……”
“不用,你呆在这里等贝尔纳队长,”金凯说,人已经窜到了门口,“然后带他过来。”他边冲向车子,边回头大叫,杰玛紧跟在他的身边。
“达西会答应见他吗?”他们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这时杰玛问。
“我想内九九藏书森占不到便宜。”金凯焦虑地说。车子全速驶离村子,不一会儿就到了。
“就在那儿!拜伦潭,那儿还有?99lib?一个停车场。”可那个小石坪上空空如也。
“内森是走过来的,”金凯停车时杰玛说“不过,达西肯定把车停在了别处,他不想被人看见。拿上座位下的电筒。看,小路就在那儿。”
金凯取出电筒。
“这会儿还用不着,”他轻声说,“过一会儿我们就看得见了,没必要暴露目标。”
他伸出手搂着杰玛的肩膀,感觉她紧张得直打哆嗦。
他按了按她的肩,说:“亲爱的,跟在我的后面,遇见险情就赶快回去找救兵。”
小路高低不平,停车场不久就看不见了,被树木吞没了,夜幕中响起一片虫鸣鸟叫声。
“等等!”杰玛一把抓住他的手肘。“我听见了什么声音。”她贴着他的耳边说。
他聆听着,先是一个瑟瑟声……接着可能是一声人发出的微弱的呻吟。他冲杰玛点点头,转身继续前行,一步一步非常小心。不一会儿,他来到路的拐弯处,刹住脚步。
他们的身边是一方小小的空地,月光微微照着。空地的那端,两个人影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看见草地上有个亮点。是枪。
那个处在上方的人挣扎着爬起来,转过身,犹如一头困兽,面露凶光地看着他们。
是达西!
金凯不假思索地一个箭步,往草地一扑,抓住那杆枪,抱着枪在地上滚了好几滚,然后翻身坐起来。
达西晃悠悠地站在他的前面。斑驳的月色下,他的半边脸和半个脖子都是黑乎乎的。是鲜血!金凯意识到了。金凯从身体下抽出一只脚,慢慢地爬起来,枪管依旧夹在肩窝,瞄准达西的胸膛。
他可以向达西开枪。现在。这个想法清楚地出现在他的脑中。自卫?正当防卫?谁会怀疑他的动机?
达西挪了挪脚,膝盖微弯,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他想逃跑。让他跑,然后再开枪,没人会说他做得不对。
达西看了看两侧,眼白闪闪发亮,双手握拳。
“趴到草地上,”金凯一字一顿地说:“把手背到身后,如果你不照我的话做,我就开枪。”
达西站着没动,金凯紧张地准备扣动扳机。
达西猛地往地上一跪。
“我需要帮助,要看医生,”他说,“他朝我开枪,我受伤了。”
“趴下!我才不在乎你的血会不会流干,会不会死,狗娘养的,你听得懂我的话吗?”用枪朝他点了点,达西呻吟了一声,趴到了地上。
“杰玛……”
她走到达西的身边。
“我带了一条围巾。”说完利索地把他的双手捆绑结实,然后撒开腿跑向内森。
金凯听见她的低语:“噢,天啊,求求你……”说着跪到内森的身边。
“他还有呼吸吗?”
“我想还有,”她奋力把内森的脑袋托出水面,“他浑身都是血……”
这时,内森痛苦地干咳了起来,喘着息说:“他的血,是他的血,我朝他开了枪。”
紧接着,金凯听到轮胎的急刹车声和关车门声,不一会儿,他看到林中移动的电筒光亮。他放下枪说:“看样子是骑警来了。”
“他手掐住我脖子时,我才发现我一点儿都不想死。”
内森说,听上去就像沙哑的耳语声。他们——他和亚当、金凯和杰玛——围坐在他的厨房桌子边,喝着茶。
医生已经给他的伤口和撞伤的地方上了药,他不肯上医院。
“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他呷了口茶,继续说:“我想先打死他,然后再开枪自尽,可惜我一件事儿都没做成。”
杰玛用修长的手抚摩他的手背,说:“内森,不必失望,你不需要杀死达西来抚慰你的良知。你那样做,并没法让维多和莉迪娅活过来。”
“我们都叫人失望,”亚当说:“我们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达西,他并不是生来就这么坏,我想他也不想杀死真,只是她拒绝了他,而他又是个火暴脾气。”
他停下来,手指松了松脖颈上的领口,然后接着说:“那晚我们要是叫他投案自首的话,说不定他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现在也99lib? 可以动员他坦白交代呀。”金凯说。
医生给达西检查了一下伤口,然后在警察的监视下,带着他去巴顿布鲁克医院了。他的右脸、脖子右侧以及右肩膀都被子弹射中,失血过多,但他甚至在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仍在喊冤叫屈,威胁说要诉诸法律。
“你们的证言可以作为法庭上的证供,”金凯看了看内森,又看了看亚当,说:“但这意味着你们必须讲明在真·怀特克里夫之死的过程中,都干了什么,后果自负。”
“我想,我们的秘密已经够多了。”亚当说。
内森抬头看着他们,神色黯然。
“只有我们的证词,你们有多大的胜算?事到如今,已经很难找到真是如何死的或者他是如何杀死她的证据了。”
金凯瞅了一眼杰玛,说:“我们只能把案子交给高等法院公诉署,我想他们会起诉他谋害了维多和莉迪娅,在维多的案子中牵出莉迪娅的死,我们完全可能找到杀死维多的物证,但在真的案子中,法庭只能以目击者的证言为依据了,这就意味着你和亚当必须出庭作证明。”
“我会全力配合的,”内森说完摇了摇头,“要是知道维多怀疑的是什么……”
“我们都只能跟‘如果’二字一起度过余生了,”金凯沉重地说,然后站起身,说:“你们好好休息吧,以后的事儿还多着呢。”
他们走到门口,与亚当和内森道了别。金凯握住内森的手时,觉得自己同他已经成了难兄难弟,他们都爱过维多,可现在她走了。
他跟着杰玛慢慢地走向车子。他把钥匙交给杰玛,因为他突然感觉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开车。他钻进车里,一屁股瘫倒在她身边的座位里,在她准备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抓住她的手,两手紧握着。
“我以为你会朝他开枪呢。”杰玛转身看着他说。
“我自己也这么以为。”
“他的确死有余辜,”杰玛端详着他的脸说:“干嘛不呢?”
“我也不知道,”他开口道:“我想那样做意味着我在以暴制暴!”
亲爱的妈妈:
在过去的一星期,我一直处于黑暗的地狱中,抱怨命运将您和我分开,抱怨您不让我坚持虚幻的希望。但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经受住了生活给我的考验,甚至有点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承受住了比所应承受的考验要多,出现在他人面前的时候,甚至摆出一副经历烈火锻炼的骄傲姿态。
但听到您的噩耗,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那曾经使我引以为豪的勇气居然只是纸老虎,我想我无论如何都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今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看见窗玻璃结上了霜花,呼吸到空气中的第一丝秋凉。我穿上衣衫,走出门外,一种莫名的冲动催着我一直走到剑河边的大草甸。是您教我知道了散步的奇妙疗效——行走与呼吸只要步调一致就能产生一种魔力,能让人身心俱畅。
置身于大草甸,看着明净的天地,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么怨气冲冲。
失去您意味着我必须长大,没有退路了,而我却像个孩子一样又踢又叫,不愿来到这个世上。
我明白了,我低估了您的爱带给我的力量和智慧,明白了您从来没有拖过我的后退,您认为我能胜任我的工作,所以我不能让您失望。
为什么老生常谈的真理如此简单,学起来却又如此困难?爱是一把双刃剑。不可能是别的什么。您的爱会永远保佑我,您的离去也会永远啃食着我。
莉迪娅
1986年9月1日于剑桥
基特站在紫杉树下,冰凉潮湿的空气拂着他的脸颊,闻着腐殖土的霉味,令他想起在剑河边掘地玩耍时飘入鼻孔中的泥土气息,不禁面露喜色。可他的快乐只是昙花一现,转眼便消失无踪,对他来说,成为博物学家现在似乎已经毫无意义了。
苔丝呜呜叫着扯着他手中的链子,但基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想离开幽暗的树影。他怀揣着内森借给他的书,觉得只要把书还了,就可以割断与格兰切斯特村最后的联系了。
早上,米勒太太带他回到村里,帮他整理剩下的东西,同意等他探望了内森之后再来接他走。克林憨厚地说他可以陪他过来,但基特谢绝了。他想独自呆一会儿,跟房子道个别。
离开之前,他在前院站了很久,呆看着房子,默默记着它的样子,然后狠命踹了一脚房产商的牌子。这不公平。该死的没有一件事儿是公平的。他的爸爸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想到让别人住进他们的家里?他怎么会离开……
基特不再往下想了,因为这个问题他已想了千百遍,他不想再提到他的爸爸。他轻轻拉了一下苔丝的链子,走进内森那个撒满阳光的后院。
内森蹲在美丽的花床边,用泥铲铲土。他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基特和苔丝走过草地。
“你好,基特,这是你的狗?”
“她叫苔丝。”基特蹲在他身边说。
“她很可爱。”内森搔了搔小狗粗糙的皮毛说。
“干嘛不松开她,让她在院子里溜溜?”他建议道:“这儿很安全。”
“你在种什么?”基特问,他松开苔丝的链子,“它们的样子很不好看。”
内森坐到脚后跟上,看着那堆七歪八倒的草药,说:“是啊,是不好看。我有毛病,把它们一棵棵全拔了起来。还好不会过多久,我的朋友亚当就要来我这儿了,替我把它们浸到水里,不然它们早就死翘翘了。”
基特皱着眉,说:“它们没死,你干嘛把它们拔出来呢?”
内森欠起身子,又手掌拍平最后一株草药周围的土,然后慢慢地说:“我是为你妈妈种这些药草的,我想如果把它们拔了,我就不会那么想她,可我错了,我这样做只会更想念她。”
基特好像突然长大了,懂事地盯着他说:“你爱我妈妈,对吧?”
“是的,我爱你妈妈。”内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你介意吗?”
“说不好。”基特说,心里有点儿嫉妒,但一想到至少内森理解他的感受,他的嫉妒顿时消失殆尽。
“不……我想不介意。”他又看了看那一畦新种的药草,然后把手上的塑料袋递给内森。“我把你的书拿过来了。”
内森看了一眼袋子,没有伸手去拿。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把它们送给你,你来看我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谈谈这些书。你会来看我吗?”
基特望着苔丝在院子里尽情地玩耍,中午的阳光很暖和,他突然觉得,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地方,他的母亲离他才更近些。
他点点头。
第二十二章
他戴着未经修剪的沉默之花,
比正午的深井还要幽深,
比幽会的恋人还要悄然;
比酣睡、比愤怒之后的心灵还要岑寂,
他是隐藏于伟大的,
和平之声背后的静穆。
——鲁伯特·布鲁克死后,
在他笔记本中发现的一首挽歌残篇金凯和杰玛站在沙顿·格特河堤上的桥尾,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桥底下,河堤边,警察们在松软的地上仔细搜寻蛛丝马迹。他们在亚当·兰姆指的地方,开始了挖掘工作。
杰玛走到金凯身边说:“我老在想,他们埋她的那个晚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做梦时梦到过。”
金凯看了看她。她已经换掉了捆绑达西的那条血迹斑斑的围巾。
“肯定像个噩梦,”他说:“但不管他们多么痛苦,但都不能知情不报。”
“是的。”她的声音很小,金凯垂下脑袋认真听着,“可她并不是没人想着,真相总能大白。”她皱着眉头说:“不知道我会不会像玛杰丽女爵那样勇敢。”
他想起昨天下午与玛杰丽·莱斯特见面的情景。她在自家的客厅接待他们,穿得整整齐齐,无可挑剔,跟上次见她一样,只是样子弱不禁风。短短的一周内,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先是老朋友艾丽丝·温斯罗得了脑瘤,接着就是儿子因谋杀罪被警察逮捕。
警察没有找到金凯讲的那几张缺失的笔记,但在达西家里发现了一个小漆盒,里面装着洋地黄片。警察 问起这件事时,他狡辩说他是特地为母亲准备的,以防她要用。
“您的儿子是不是常常替您保管药,玛杰丽女爵?”金凯问。
“我从没有叫他做过这事儿。”她谨慎地说,搁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握着,掩饰着颤抖的手。
“您知道他那儿有您要用的药吗?”金凯问,缩小了问话的范围。
“不,不,不知道,又不是用于止痛的硝化甘油,金凯先生,我经常要服洋地黄。”她平静而沉着地说,但金凯知道她肯定清楚他问这话的用意。
“玛杰丽女爵,您注意到最近的处方有什么问题吗?”
她转开脸说:“有,最后一瓶药比以前的早了好几天就用完了,我只好又买了一瓶。”
杰玛吃惊地挪了挪身子。
玛杰丽转身看着她,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说谎,詹姆斯小姐?说谎是没有用的,药房的记录肯定跟我说的一样,况且那样做是不对的。我不会故意说些不利我儿子的话,也不会庇护他。”
她紧握的手抽搐着,接着突然用求助的眼光看着他们,问:“我是不是个失败的母亲?要是我把工作看得不这么重,多照顾照顾儿子,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玛杰丽女爵……”
她摇着头说:“这个问题你回答不了,金凯先生。谁也回答不了。这么问是不讲道理的。”她的目光穿过法式门,落在花园中,轻声说:“他小的时候很可爱,可就在那时候,他就喜欢我行我素。”
过了一会儿,玛杰丽松开手,眼光盯着他们看。金凯看到了她坚定不移的神色。
“我打算把维多利亚·麦勒兰的书写完,”她说:“我不会让她的工作白白浪费……尽管我个人会……遇到很多困难。世人应该听到她和莉迪娅的名字。还有真……”
她的声音第一次颤抖了。
“我欠真的,今生今世都还不清。”
杰玛摸了摸金凯,金凯这才从回忆中转过神来。
“你会把莉迪娅和真的事告诉基特吗?”她问。
他点头说:“我想我必须告诉他,他应该知道他母亲是因为什么死的。”
“邓肯,基特怎么办?”杰玛问,手挽住他的,好像不介意有人看见似的,令他大为吃惊。
他想了想将来的情况,发现有那么多他预料不到也控制不了的变数。他只能出现一件事情就解决一件事情,遇见一种状况就对付一种状况,这样摸索着前行。
“可能的话,每天给他打个电话,尽量多去看看他,等他慢慢习惯我了,我……”
“你会把真相告诉他吗?”
“会的,什么都不隐瞒。”
下面传来一声喊叫,他们趔趔趄趄地爬下河岸,看着法医戴着手套的手上握着的东西。
“错不了,”他说,一副洋洋自得藏书网的样子,“是人的肩胛骨,下面还有很多,不过尸体已经完全腐烂了,要把整副骨架都找出来得费一番功夫。”
那块碎骨那么小,那么精致,根本不像人的骨头,埋在土里多年,颜色变得跟老象牙一样。
杰玛伸出手,手指在骨头的上方动了动,像在抚摩它似的。
她伸出手,手指在骨头的上方动了动,像在抚摩它似的,抬头看着金凯,说:“不管怎么说,莉迪娅仿佛就是那个复仇之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