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现代文学--《感情动物》        


《感情动物》

  罗雅丽正在她的主任室里等电话,余清进来说,“罗主任,你快去看看,外面有人把咱们办事处的牌子给敲下来了。”

  罗雅丽听了一愣,问道:“谁这么厉害呀?”

  余清说,“还能有谁,邻居那个老太太呗。”

  罗雅丽一边起身跟着余清往外走,一边交待余洁说,“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省人民医院药房的王主任来电话,你就去叫我。”

  余洁应了声“好”,就老老实实坐下来守着。余清领着罗雅丽往楼下走,“砰砰砰”的敲打声在楼下响个不停。出来一看,只见楼洞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住在楼下的老太太,另一个是身条瘦高瘦高的的年轻人。老太太仰着头,指指点点地嚷着,“敲,敲,把那些钉子也敲下来!”那情形仿佛是在指挥家人敲打树上熟透的枣。年轻人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上身穿着无袖牛仔坎肩,下面是兜屁股的仔裤,螳螂一样的长胳膊挥着一个大锒头,一下一下地在墙上砸。

  那个写着“上海华新制药厂驻吉州办事处”“深圳粤海生物制药厂驻吉州办事处”的牌子已经躺在了地上。

  罗雅丽和余清赶忙上前,把牌子拿起来。“哎哎哎,怎么回事?你们干嘛砸我们的牌子?”

  老太太说,“这楼一盖好,我们家就住这儿了。怎么就成了办事处?”

  罗雅丽说,“这牌子是挂在单元楼口嘛,并没挂你们家门上呀。”

  老太太说,“你们在二楼,挂二楼去。”

  余清在旁边帮腔,“就挂这儿,就挂这儿!”

  拿锤子的小伙子瞪着眼走过来,“告诉你们,挂这儿?就,不,行!”

  瘦高瘦高的小伙子尖尖的下巴就悬在余清的额头上面,余清顿时噤了声。

  罗雅丽往边上靠了靠,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喂,安迪?”“哎,罗阿姨。”“不是给你说过了,叫主任不要叫阿姨。”“哎,知道了,罗主任。”“你现在在哪儿?”“嘿嘿,办完事儿,我来了一趟健身房。”罗雅丽用眼睛斜了斜掂锤子的瘦高个儿,“你赶快过来,这边有人闹事呢!”

  电话挂通不一会儿,家属楼前就象来了赛车队,忽忽拉拉的十几辆自行车涌到了楼前。骑在最前面的是安迪,他上身俯在赛车把上,屁股撅得老高老高。身后的小伙子个个肌肉强健,身体壮得出奇,一看就是在练功房流过汗的人。

  “罗主任,谁找咱们的事儿呢?”安迪偏偏长腿从赛车上下来,站在了罗雅丽面前。

  “喏,他们。”罗雅丽向那边歪歪头。

  那瘦高条小伙子不由自主地躲到了老太太身后。

  “走,咱回家,走,咱回家……”老太太扯起那小伙子,一溜烟儿地往楼洞里走。不战而胜,安迪似乎有些不过瘾,他朝着那瘦高条直嚷嚷,“哎,小子,别走。你把牌子给爷挂起来!”

  罗雅丽息事宁人地吩咐安迪说,“好了好了,你把牌子再挂起来就行了。”

  安迪和他的朋友们七手八脚地重新钉牌子,罗雅丽就带着余清一起往楼上走。进了房门,看到余洁老老实实地守在电话机前,罗雅丽问道,“有省人民医院的电话吗?”

  余洁说,“没有,只有晏大哥的一个电话。”

  “你晏大哥的电话?”罗雅丽皱了皱眉,“那你为什么不叫我?”余洁看看罗雅丽的脸色,慌忙解释说,“是晏大哥说,不要叫你了。他问了问到这儿来怎么走,他让转告你,他一会儿就到。”

  咦,他来这儿干什么?罗雅丽皱了皱眉。在此之前,丈夫只知道她有一个办事处,至于这个办事处在什么地方是个什么样子,罗雅丽从来没有给丈夫讲过。罗雅丽想给自己留一个空间,她并不想让丈夫知道的太多。嗨,来就来吧,罗雅丽挥了挥手,仿佛要把方才的念头挥走。她应该操心如何打进省人民医院的事,省人民医院是一个必须攻克的堡垒。罗雅丽在等药房王主任的电话,那是约定好的事儿,说是那边一有消息,王主任就把电话打过来。

  等待的滋味太难受,罗雅丽耐不住,于是决定把电话打过去。

  要通了手机,却没有人接。再接再厉不停地拨,对方终于回话了。

  “喂,正开会,正谈着呢。我在走廊里给你打电话。……对,研究进药的问题……意见不统一,大家都透得很,周院长那儿,你恐怕得做做工作……”

  堡垒还没有攻下来,罗雅丽有点儿憋气。

  就在这时候,晏蔚然来了,跟他来的还有两个陌生男人。他们一进屋,就四下走动,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等到坐稳了屁股,晏蔚然开口就说,“雅丽,你这个办事处,怎么瞧着象个住家户啊?我看呐,你还是应该租写字楼。”

  罗雅丽不高兴地说:“我觉得这样方便。等下个月装修一下,样子就变了。”

  说完,就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望着丈夫。那神情分明是在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晏蔚然懂得那意思,他指了指身边的两个男人说,“雅丽,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利民事务所的老李和小赵。”

  “哦,哦。”罗雅丽向那两个人点点头。事务所--?事务所的人来这儿干什么?

  晏蔚然接下来又说道,“前几天法院老严不是开了一次庭嘛,还算不错,又能让我拖一拖。可是拖着总不是办法,我打算委托他们事务所,到深圳那边去催一催。”

  罗雅丽明白了,丈夫这是要雇人去付债。罗雅丽眉头一挑,不以为然地说,“这种事儿,和我的业务无关,没有必要到我的办事处来谈吧?”

  听了这话,晏蔚然怔了怔。“朋友帮我联系的这家事务所,他们就来找我。我想这事儿还得和你商量了才能办,所以就带他们一起来了。”

  罗雅丽看了看丈夫的眼睛,无奈地说,“好吧,那就请这两位先生在这儿坐一坐,咱们俩先商量商量去?”

  罗雅丽吩咐余清给客人上茶,然后起身和丈夫进了旁边的书房。

  关好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俩。

  “蔚然,亏你想得出来,”罗雅丽摇着脑袋,“你这是病急乱投医!”

  晏蔚然苦笑着说,“死马当做活马医,或许就治好了呢。”

  “唉,各人的事儿,各人操心吧。你的那一摊儿,我实在管不了。”

  “请事务所操办这件事,他们要求预付五千块钱。”晏蔚然说。

  罗雅丽没有接话。

  “听朋友介绍说,这个事务所的成功率很高,”晏蔚然说,“我想了,就是去深圳那边立案打官司,请律师,也得这么多钱,而且解决起来没那么快。”

  晏蔚然说着,把一张便笺放在了罗雅丽面前。五千块钱,那借据上的落款和抬头不是个人对个人,而是蔚然商贸公司对上海华新制药厂驻吉州办事处。

  罗雅丽长长地叹口气,她开了一张现金支票,交给丈夫。

  晏蔚然把刚刚签了章的现金支票拿到嘴边吹了吹,然后说了句,“你放心,我会还你的。”

  罗雅丽象是被人捏着鼻子灌了一嘴苦药,很不高兴地说,“过两天,我得出趟远门。”

  “到哪儿去?”

  “深圳,广州。”

  “唔。”

  罗雅丽是经常出门的人,所以妻子说要南行,晏蔚然并未在意。然而罗雅丽此时说出这些,心里却畅意得很。

  她是要和苏沃野一起出行的。

  心里觉得舒畅了,罗雅丽又说,“我有一个朋友喜欢游泳,想请你当教练。”

  晏蔚然说,“你的朋友嘛,没问题。”

  罗雅丽又认真地交待说,“我已经把你的电话留给她了。人家要是打电话来,你可得热情点儿。”

  晏蔚然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那当然。”

  星期天,苏沃野和妻子一起到岳母家吃晚饭。岳父岳母只有柳琛这么一个女儿,对于老人来说,这是合家团圆的好日子。

  岳父退下来之后,喜欢自己烧个菜。逢到这样的时候,他总是在厨房里忙。女儿心疼老爸,守在父亲身边洗洗择择地当下手。慧慧呢,在她的小房间里写作业。这样就只剩下苏沃野和岳母一起在客厅里看电视了。

  苏沃野和岳母边看边议论着正在播放的电视剧,岳母忽然说,“沃野呀,你们小两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苏沃野回答,“挺好的。”

  岳母不无担心地说,“你知道,我们家柳琛呐,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内向,平时爱生个小闷气儿。你可别跟她较真儿。”

  苏沃野不以为然地说,“谁还没个脾气呀,天阴一会儿,总会晴的。”

  岳母忧心忡忡,“上个星期二晚上,都快十二点了,柳琛一个人忽然回了家。我看她吊着个脸儿,神色难看得很,也没敢问。唉,那么晚了,让她一个人回来,不安全呐!”

  苏沃野听了,心里一动。他和罗雅丽幽会,就是在星期二的晚上。那天他深夜赶回家,发现家里的大床空着,心想妻子今宵不知栖在了何处的野枝。没想到,妻子原来是在岳母这儿过的夜啊。

  苏沃野心里一高兴,竟下意识地笑起来。

  岳母不解地说,“你这孩子,还笑。”

  苏沃野忙说,“妈,没什么。那天晚上,我出差了,没在家。”

  “是啊,你没在家,柳琛怎么深更半夜的一个人跑回来了呢?”

  苏沃野无言以对,他只能又“嘿嘿”地笑。

  对于苏沃野来说,柳琛那一夜的“忠诚”既让他感到庆幸,又让他感到不安。苏沃野觉得自己仿佛亏待了她什么,仿佛欠下了她什么。

  两天之后,苏沃野要出行了。他收拾完行装,和柳琛一起坐在客厅里,

  “柳琛,我要走了。今天下午三点钟的飞机,到广州。”苏沃野捉住妻子的手,轻轻地抚着。

  “嗯。”柳琛的手在苏沃野的手中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方峻不只要卖本田,他还想做特约维修。”

  “明白,”柳琛若有所思地望着丈夫,“是你一个人去吗?”

  “不,是和她一起。碰巧,她在那边也有业务。”苏沃野的目光没有回避,他坦然地望着妻子。

  “好啊,你会玩得很高兴。”柳琛的手一滑,从苏沃野的两个手掌中脱出来。

  “真的,我希望你,你在家里也会很愉快。”苏沃野将身体挪了挪,肩膀靠在了柳琛的肩膀上,手从背后绕过去,想揽住柳琛的腰。

  柳琛腰一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你就别管了,我会安排好我自己。”柳琛傲然地笑了笑,然后背转了脸。

  苏沃野望着妻子的背影,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会挂牵你和慧慧的,等我住下来,就和你联系。”

  “何必呢,既然出去玩,还是无牵无挂的好。”

  柳琛走到了窗前,一束阳光斜过她的鼻梁和颧骨,使她的侧影显得有些削瘦。苏沃野靠过去,用手抚着妻子的肩膀说,“琛,相信我,我真的希望你也能过得愉快。如果你有兴趣,你可以去找那个女人的丈夫。那是一个很会游泳的男人,他可以给你当教练。”

  柳琛晃晃肩膀,把苏沃野的手晃了下来。“谢谢,你们考虑得真周到。”

  “这里有他的电话,”苏沃野把一张名片留在茶几上,“你们不妨认识认识,喜欢不喜欢,当然在你自己喽。”

  黄昏来临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开灯。柳琛在窗前独坐,她想看星星,她想看月亮。月亮就是市中心国贸大厦楼顶的那个球灯,它发出的光芒不是那种凝重的皎洁的白色,而是变幻不定的躁狂的猩红。星星很多,层层迭迭密密麻麻,它们在楼群的窗子里闪着。那是些方形的星星,就象市场上周转着流通着的钞票……

  哦,那清清纯纯的月亮,那自自然然的星星,它们在哪儿?

  柳琛失望地离开窗子,坐回到茶几前。她下意识地抱起琵琶,信手弹了起来。飒飒的阴风在丛林中穿行,断枝在碎裂,落叶在疾走。惊鸟预兆不祥地怪叫着,久久地盘旋不去,山岚暗暗地围拢上来,带着难以解读的诡谲……

  《十面埋伏》!

  弹着这首琵琶曲,她心绪茫然。是谁在围困她?是谁在伏击她?那是她自己,她的内心里危机四伏,疑云密布。

  她要突围。

  “砰”的一声,弦断了。

  柳琛开亮了灯,苏沃野留下来的那张名片在灯下静静地等着她。那是困顿中的出路,那是丈夫给她打开的锦囊妙计。

  柳琛看了看名片,“蔚然商贸公司”,晏蔚然。好的,好的,就是他了。柳琛拿起电话,拨了名片上的手机号码。

  “喂,哪一位?”电话里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嗓音,听上去圆润而又浑厚,有点儿象风格含蓄的沙克司管。

  片刻的胆怯,柳琛的嗓子里竟然没有发出声音。

  “谁呀,请说话。”

  “有人告诉我,打这个电话,可以找到一个游泳教练。”柳琛竭力稳住神。

  “哦--,是的,是的。我们家雅丽交待了,如果有人找我做游泳教练,我一定要热情。”那沙克司管吹奏出来的音调挺动人。

  果然是已经商量好了的,真是拉郎配呀,柳琛心里暗暗地想。就去看看又怎么样?就去会一会他们给自己分配的这个郎。

  何况,柳琛心里也生出了一种好奇:有着沙克司管一样嗓音的男人,长得是什么模样?

  于是,柳琛对电话那边的男人说,“请问教练,什么时候能给我开课呢?”

  “什么时候都行,只要你方便。”

  那回答让柳琛感到了体贴,感到了亲切,她很快地说道,“明天晚上七点钟,在碧波园游泳馆见面。”

  “好的。可是那里的人很多,我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学生呢?”

  “知道游泳池东头的‘畅心吧’吗?我在那儿等你,我戴的是一顶黄色的游泳帽。”“行,那就明天见。”

  柳琛喜欢游泳,当身体在水里飘浮着摇摇摆摆地四处游荡时,在感觉里自己就仿佛变成了另一种生物,找到了另一种活着的方式。眼下虽然还没有来到水里,柳琛却已经兴奋了。柳琛不再闲坐,她即刻忙了起来。打开衣柜,翻出了那顶杏黄色的泳帽和那件常穿的红色泳衣。她看了又看,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么旧的泳衣,颜色已经潲到了这种程度,自己怎么还一次次地穿了出去?

  皮箱里有一件新泳衣,那是去年苏沃野到三亚时给她买回来的。因为是白颜色,又因为乍一看是那种“三点式”(虽然前面露了肚皮,但是后背处却有一条窄窄的带子与腰下的泳裤相连),所以柳琛一直没有穿。

  就穿那一件怎么样?

  心里想着,立刻就行动起来,拿出了皮箱。那件泳衣仿佛正等在那里,柳琛的手向箱角一探,就触着了它。双手拎在面前看了又看,仍旧拿不定主意。怎么样,先穿起来试试?

  裸着身子穿上了那件“白三点”,再戴上那个杏黄色的橡胶泳帽,然后在大穿衣镜前走来走去。高弹织料的泳衣就象薄薄的皮肤一样熨贴,无遮无掩的四肢显得格外修长了,平坦的小腹,隆起的双乳,曲折有致的圆臀……,它们看上去如此完美如此动人,即便是那些泳衣模特儿,亦不过如此吧。

  在镜前自我欣赏的柳琛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有点儿吓人,她生出一种莫名的怯意。她怕那个晏蔚然,也有点儿怕她自己。

  她软软地坐下来,开始打电话。

  “喂,周茹,想不想玩啊?”

  “当然啦,玩什么吧。”

  “我找了一个游泳教练,明天晚上七点钟咱们去碧波园游泳馆。”

  “行。”

  ……

  约好了周茹,柳琛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已经买了保险,可以在风中雨中登机出行了。第二天黄昏时分,周茹和柳琛一起来到碧波园泳馆。更衣之后,柳琛带着周菇先去了‘畅心吧’。吧台这边灯光暗暗的,放着慢悠悠的音乐,两人要了两罐果汁,不慌不忙地啜着。

  “哎,你说的那位教练,怎么还不来呀?”周茹看看表,再看看周围的人。

  柳琛沉静地笑了笑。柳琛没有戴那顶杏黄色的游泳帽,她在观察进出吧厅的男人们,观察着他们之中谁有那种找人的举止和神情。如果那个名叫“晏蔚然”的男人看上去挺差劲,柳琛就没有必要来戴上这顶泳帽与他相认。没有他,柳琛和周茹或许会玩得更开心。

  走进来一个东张西望的男人!柳琛心里跳了跳,男人的小眼睛陷落在肥厚的肉褶里,同样陷落的是那条三角裤,肥厚的肉褶从腹部和大腿三个方向轧压过来,几乎要将那三角裤淹没了。那男人从柳琛旁边经过,忽然一伸手,捉住了邻桌上一个胖男孩儿的耳朵。“不许偷懒,快,快去给我游够一千米!”

  柳琛有些庆幸地低下头,继续啜她的果汁。

  “嗨,你在这儿--”

  忽然听到一个男声在喊,柳琛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笑眯眯的男人在向她扬着手。柳琛迟疑着要不要站起来,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甜甜的应答声,“来呀,我已经买了汽水,还有面包和烤肠。”

  ……

  那罐饮料快要喝完了。

  “他怎么还不来呀?”周茹嘟嘟哝哝地下着结论,“约会的时候让女士等他十分钟的男人,一定不可交。”

  柳琛看看表,心中暗下决心,只要分针指到“2”字上,立刻起身走人。

  很快的,分针就压到了“2”字上。一个瘦干干的男人出现了,他把细细的胳膊放在嶙峋的胯骨上,探着脑袋,四下张望。

  --就是他了?柳琛已经站了起来,但是那男人却折身而去。

  “走,咱们走。”柳琛一边对周茹说着,一边戴上那顶黄泳帽。

  她们俩走出了“畅心吧”,望着眼前那池荡悠悠的碧水。

  “请问,你们是不是想请一位游泳教练呐?”

  那声音是从背后发出来的,是电话里听过的那个声音,圆润而又浑厚,犹如风格含蓄的沙克司管。

  柳琛和周茹一起回过身。

  那对眸子太引人了,它们明亮而又朦胧,因为带着些许忧郁而显得深沉。它们就象谜一般的原始森林,让人忍不住想要走进去探询。

  “噢,你就是晏老师吧?”

  那人点点头。

  柳琛竭力想让自己的目光从对方的身体上移开。对方的身体虽然谈不上粗壮,但是却格外强健,格外匀称,与他那和谐的五官一样,有一种几何学意义上的美。

  “我是柳琛,她是我的朋友--”

  “认识一下,我叫周茹。”周茹截住了柳琛的话,并且抢先向晏蔚然伸出了手。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向泳池那边走,柳琛说,“奇怪,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们怎么没有看到你?”

  “其实我就坐在那儿呢,已经喝了两杯咖啡。”晏蔚然说,“你们俩进来的时候,我也看到了。因为你没有戴黄泳帽,而且是两个人,所以我--”

  “哦,你注意到我们啦?”周茹微微偏着脑袋,抿着嘴儿笑。她对着镜子做过研究,这个神态最动人。

  晏蔚然点点头。他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他不可能不注意到柳琛,柳琛那模特儿般的身材,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虽然泳池里的水是恒温的,可是周茹一跳下去就用双手扑打着水花,“哟哟哟”地叫个不停。她那受惊般的样子看上去很可爱,她那清脆的嗓音听上去很悦耳。晏蔚然笑了笑,他的目光是望着柳琛的。

  “怎么样,你们俩是不是先游一游,让我看看?”

  柳琛说,“教练先游吧,做个示范。”

  水声响起来,晏蔚然宛如一只鸟似的,扑着双翅在水上飞。这是蝶泳,柳琛在心里赞叹着,他游得真舒展。过了一会儿,那对翅膀潜在水里了,头也时起时伏着,他转换成了蛙泳。他游得真灵巧。当他抵达泳池尽头的时候,他在水下折转而回,双脚打着细碎的尾花,双臂犹如船桨一般向前划拨。那是爬泳,他的姿态真矫健。稍顷,他翻转身体,尾花依然开着,船桨依然划着,但是面孔却是向上的,仿佛泳馆的穹顶是蓝天,他在悠然地望着天上浮动的白云……

  周茹禁不住拍着手掌说,“哇,你的教练好棒哎。”

  “嗯,是挺棒。”柳琛表示赞同。

  “他是个很注意形象的男人哎,他的头发也烫了,卷得很好看。”

  “不,是天生的。”

  “是吗?”周茹取笑地用手指点点柳琛,“你看得好仔细。”

  柳琛觉得自己的脸红了。

  这时候,晏蔚然已经游回了池边。柳琛由衷地赞叹说,“噢,你游得很专业。”

  “不,不,专业训练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六岁时在体校上的游泳班,也就是学到初中毕业吧。”

  “嗯,怪不得呢。我想跟你学学这个,”周茹抡着胳膊比划,“这是仰泳吧?”

  “行啊,”晏蔚然应承着,他把目光投向了柳琛,“你呢?”

  “我觉得,自由泳看上去很舒服。”

  “喜欢自由泳就学自由泳吧。你们俩,先游一下看看。”

  两个女人互相推让了一番,那风头还是由周茹先出了。周茹已经过了二十九岁,虽然待字闺中,然而胸怀大志,那一对BALL却已经甚为可观。当她仰躺在水面之上,整个身体都呈现着下沉的趋势,唯有那对不屈不挠的BALL在挣扎向上。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奇妙的景象,似乎是那对BALL在提供着浮力和动力,使她的身体得以缓缓向前。游出了几米之后,周茹在浅水里站直了身体。她眯着眼儿,嗓音柔柔地向晏蔚然发问,“我游得怎么样啊,教练?”周茹是那种算不上漂亮,但是一颦一笑都很有味道的姑娘。那味道或许有些怪,然而眼下的超市里正是许多怪味小食品在大行其道。

  晏蔚然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他语气淡淡地说,“你应该先学会双腿打水,不要加手臂的动作。你瞧,这个样子,让自己仰面浮起来。”

  晏蔚然做了示范之后,让周茹自己练。

  “你呢?你游游看。”晏蔚然单独地面对柳琛了。

  柳琛老实地说,“我只会蛙泳,自由泳一点儿也不会。”

  “那好,你也先从双腿打水开始练。这样,不加手臂和呼吸的动作--”

  晏蔚然做了示范,柳琛也自己练起来。

  检查了纠正了一番两个女徒弟的动作之后,晏蔚然这才将脑袋往水下一扎,无影无踪地游走了。

  双腿不停地打水,是个很累人的动作。两个女人在浅水区练了一会儿,就大喘着气,站在那儿说闲话。

  周茹说,“喂,柳姐,你约的这个男人好棒哎。”

  柳琛说,“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别装了,你还看不出来呀,”周茹撇撇嘴说,“他的气质很特别哎。说他洒脱吧,他又那么沉静;说他灵动吧,他又透着那么点儿忧郁。真的,他好迷人哎。真的,找这么棒的人做男友,你好有眼力哎。”

  柳琛出神地笑了笑,又下意识地摇摇头。

  “摇什么头?柳姐呀,你有没有搞错,你不记得你家丈夫在宾馆约别的女人啦?凭什么他能,你就不能!”

  听了这番话,柳琛心里涌起一种难言的滋味,嘴上却说道,“你可别想那么多啊,他不过就是我约的教练罢了。”

  周茹听了,半真半假地说,“好,这男人你不要,我可就要了啊。”

  柳琛听了,伸手在对方的背上拍了一大掌。

  两个女人说说笑笑的时候,晏蔚然游了回来。“喂,你们俩在这儿偷懒呐?不好好练,等会儿老师考试可就过不了关。”

  “晏老师,你先考试她吧。我去给咱们备点儿吃的去。”柳琛说着,爬上池岸,去了小卖部。

  吃饱饭游泳很不舒服,所以来之前柳琛只是啃了一个苹果,眼下觉得肚子有点儿发空了。柳琛在小卖部里给自己和周茹买了饼干酸奶和炸薯条,给晏蔚然买了烤肠面包和啤酒,服务员将那些食品放在一个托盘里,送了过来。

  泳池边摆着沙滩桌椅,晏蔚然被柳琛请了上来。周茹呢,说是现在不想吃,还要再练练。这样一来,柳琛和晏蔚然就对坐在桌前,一边吃着聊着,一边观赏着周茹来而复往地展示她那浮游的BALL。随意的聊天是从彼此的工作切入的,晏蔚然知道了柳琛是市文化宫的干部,而柳琛也知道了晏蔚然那个公司的现状和他目前的窘境。接二连三的失意使晏蔚然受了太多的剌激,他太需要顷诉了,所以晏蔚然不由自主地使柳琛成了他的顷听者。眼下的男人大都喜欢标榜他们事业的成功,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显示他们是生活中的强者。晏蔚然的坦然,晏蔚然的真诚,在柳琛这里变成了一种很自然的亲切感。她非但没有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失意而鄙视他,相反却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柳琛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周茹说得不错,他的气质很独特,洒脱中带着沉静,灵动中透着忧郁,即使是游泳这种运动,他也并不显得强悍,而只是灵巧与矫健罢了。

  或许,他们俩本来就应该是同病相怜的,他的妻子与自己的丈夫……,柳琛想到这一点,就在心理上与之拉近了距离。他有那么样的一个妻子,他在事业上受了那么多的挫折,他在柳琛的眼里就成了一个弱者,而柳琛呢,无形中觉得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得就象母亲要照顾弱小的孩子。

  “你应该找一位律师,请他在法律上为你提供帮助。”柳琛认真地提着建议。

  “我也想过,我咨询过。去深圳那边立案聘律师,费用太高,而且并不是每一位律师都--”晏蔚然苦笑着。

  “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位律师朋友。他人品极好,而且十分敬业。他会给你提供最好的服务,收费呢,也会尽量最低最低。到深圳那边的法院立案起诉,你完全可以依靠他。”

  “那就先谢谢你了。”晏蔚然的眸子闪闪发亮,“一言为定!”

  他的手伸到了柳琛面前,柳琛无可回避地与之握了一握。在柳琛的感觉里,那种接触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意味,柳琛的脸腾地又红了。

  柳琛的表情显然没有逃过对方的眼睛,晏蔚然愣愣地望着柳琛,那神态说不清是疑问还是有点儿发怔。

  柳琛赶忙掩饰自己,“哦,我坐的时间太长,也该下去游一游了。”

  柳琛跳进泳池,不停地向前游动。等到游远了,再回头向泳池那边看,只见周茹已经坐在了方才自己的那个位置上,正眉飞色舞地与晏蔚然神侃。

  ……

  那天晚上,他们玩得很尽兴。柳琛始终对晏蔚然有一种默契感:正象柳琛与他相识相交是丈夫安排的一样,他出现在柳琛的面前想必同样是那位妻子的安排。

  他和她,应该是彼此心照不宣的。

  他的举止,他的眼神都在暗示柳琛,他会接纳她,他不会拒绝。

  唯一的问题,只是柳琛是否有这个意愿?

  柳琛发现她和他,已经贴得很近很近了。恍恍惚惚的,柳琛觉得十分奇怪,原本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之间怎么忽然就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纸?

  只等着柳琛伸出手指去捅它一下。

  一想到今晚会和这个男人同宿同眠,柳琛的心就会紧缩起来,嗓子发干,同身发软。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并没有强烈的排斥感,发现自己似乎也可以容纳他,柳琛就有些发慌,有些生怯。

  她混乱地思索着,一旦对方提出这个要求,她该如何拒绝?

  夜色很浓了,他们三个人离开游泳馆的时候,才知道外面下着雨。这样淅沥淅沥的雨夜,人是很容易受到诱惑的。晏蔚然开着一辆黑色的富康车,柳琛和周菇都坐了进去。

  “两位女士,先送谁?”

  “先送周菇吧。”柳琛很快地说。

  周茹没有说话。在若明若暗的光线里,柳琛看到女友若隐若现地向她挤了挤眼儿。

  路上行人不多,车速显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周茹居住的楼前。下车的时候,周茹向柳琛笑着,是那种很有味道的笑。她使劲儿捏了捏柳琛的手,然后把嘴贴在柳琛的耳边悄悄地说,“祝你们俩,今宵快乐……”

  象听到炸雷一样,柳琛吃惊地看了看晏蔚然。他的嘴角似乎也挂着笑,莫非他也听到了么?

  汽车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心跳声和喘息声在慌慌张张地寻着出路,在这狭小的封闭的空间里,它们显然无从逃遁。藤蔓般的雨水软弱地垂在边窗上,犹如饰花的遮帘,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不停地摆着手说,不,不……,然而汽车却象顽固的怪物一样依旧向着既定的目的挺进。

  这雨,这夜,已经代她做出了决定:今宵与这个男人相守!

  柳琛紧张地思索着很快就要发生的事情,是晏蔚然请她到他的家里,还是她请晏蔚然上楼?

  汽车的前大灯照亮了楼前的甬道,柳琛辨出了楼洞边那棵熟悉的法国梧桐树。她已经想好了要说的那句话,“请上来坐坐吧,再喝杯茶。”

  慢慢地减速,慢慢地泊稳了。柳琛慢慢地打开车门,站在了车外。雨打着她的头她的肩,她微微地弯下腰,向车里望着。晏蔚然目光灼灼,让人心慌神动。

  “对不起,今天晚上我累了。就不请你,上来喝茶聊天了……”

  说出这句话,柳琛看到微光里晏蔚然愣了一下,脸也似乎红了起来。柳琛害怕了,她怕自己再站在这儿,就会改口说出别的什么话来,于是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雨幕里。

  家是空落落的,客厅的沙发上散乱地扔着报纸、手袋和电视机遥控器。卧室似乎显得大了许多,隔着花床罩仿佛能看到软枕上留下的头痕,让柳琛忆起丈夫那颗散着脑油味儿的脑袋。床头柜上的台灯幽幽地亮着,望上去让人有些发冷。昨晚弹过的琵琶斜立在案几上,把一条瘦长的影子投向了白墙。

  柳琛叹口气跌坐下来,无情无绪地伸手在琵琶弦上抚了一下。

  几句曲词随着弦声滑进心里,“……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忽然觉得坐不住,于是站起身,撩开窗帘向外眺望。雨滴愁愁怨怨地还在落着,夜色湿漉漉的,显得很重很沉。那辆亮着灯的汽车呢,早已失了踪影。

  柳琛把家里所有的灯全都打开,然而还是驱不散那份怨和那份寂寞。

  隐隐的,还有点儿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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