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饭的事,他们夫妻一直很默契。谁有了时间谁愿意进厨房,谁就动手做,彼此并没有什么约定。前两年,晏蔚然忙,差不多总是罗雅丽进厨房。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晏蔚然做饭的次数多了起来,到现在,几乎总是他了。晏蔚然把早饭做好,自己就在厨房守着一台小电视机,慢慢地吃。用完早餐,也看了早新闻,这才用托盘端着牛奶、煎蛋、芹菜汁和面包,去了卧室。
罗雅丽其实早已醒了,只是不愿动,懒懒地靠在床头上想心事。她想的是昨天晚上与苏沃野在一起的情形,怎么怎么就拉住了手,怎么怎么就抱在了一起。吻的感觉是天旋地转的,压在身上呢,好沉好沉,比晏蔚然有份量得多……。罗雅丽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丈夫向这边走来的脚步声,赶忙向下一滑,又缩进了被筒里。
“雅丽,快起来,该吃饭了。”晏蔚然端着托盘,站在床前望着妻子。
“啊--”罗雅丽长长地打着哈欠,“好困呐。”
“还困吧?以后啊,能回来早,尽量早。”丈夫关切地说。罗雅丽昨晚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生意上的事嘛,你还不知道,应酬多。”罗雅丽半坐起来,伸出两只手。晏蔚然就把托盘递过去,由她放在膝上享用。
晏蔚然在床边坐下,嗅嗅鼻子说,“以后啊,别喝酒。女人喝酒,不好。”
“为什么?”
“好女人不喝酒。”晏蔚然说得很诚恳。
罗雅丽心里动了一下,答应说,“好,不喝了。”
坐在床上吃早饭,是件时髦的事,据说外国人都喜欢这么做。晏蔚然看着妻子津津有味地吃着,心里很高兴。移开目光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床头柜。
“哟,这项链好漂亮啊。什么时候买的?”他说着,拿在手里看。
“别动,别动。”罗雅丽下意识地伸手来抢,身子一晃,牛奶和芹菜汁都顷在了托盘里。
“瞧你--”晏蔚然疑惑地望了一眼妻子。
罗雅丽解释说,“项链太细,怕你弄坏了。”
“哦,我不动它就是了。”晏蔚然笑笑,把项链放回到床头柜上,然后指着托盘说,“你瞧,都泼了。你等等,我再去给你做。”
“谢谢,谢谢,我自己来。”罗雅丽不无内疚地下了床。
罗雅丽到厨房重新煮了牛奶榨了菜汁,然后坐下来用餐。她心里不由得又想起了苏沃野,不知道苏沃野昨天晚上回去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儿?太太查问什么了吗?他是怎么回答的?……这样想着,忽然很想给他打电话。刚刚拿起话机,丈夫却过来了,说是要出去找人,帮忙解决公司的那档事。丈夫急匆匆地离去,留给罗雅丽的是一个瘦削憔悴的背影。罗雅丽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再想苏沃野这个人,也不再给苏沃野打这个电话了。用完了早餐,罗雅丽准备出门。女人出门之前,都少不了要梳整一番的,罗雅丽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目,忽然就觉得仿佛又坐在了苏沃野的那个写字间里。真冒险啊,真不要命啊,怎么就敢在那里做呢?心里一想,就觉得剌激,觉得兴奋。还有那么一点点后怕。
真不象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以后再不能……,罗雅丽暗暗地下了决心,于是将苏沃野送给她的那条铂金项链也摘下来,收进了首饰盒里。
仿佛两个人的心思是相通的,罗雅丽胡思乱想着苏沃野的时候,苏沃野也在想着她。
想必是因为昨天晚上累了,苏沃野第二天醒得很晚。睁开眼睛,习惯地叫一声“柳琛--”,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慢吞吞地起床,来到客厅里。看一眼衣架,柳琛平时挂在上面的红提袋已经不在了。显然,妻子没有打招呼,就自己上班走了。
妻子还在耿耿于怀吗?嗨,耿耿于怀就耿耿于怀吧。
看看壁上的钟,八点差一刻,苏沃野也该上班去了。在洗脸池边胡乱撩了撩水,就算洗了脸。想到要刷牙,却只是凑着水龙头含口水,咕咕噜噜地漱了漱。打开冰箱,抓出一块面包,随便地嚼了几口,就扔在了餐桌上。
没情绪,提不起劲儿,苏沃野又回到了那种身心倦怠的状态中。
直到开动那辆本田车,一点一点地回想昨晚与罗雅丽在一起时的情景,苏沃野才又变得兴致勃勃了。她还说我是咖啡呢,她才是真正的咖啡!加了奶加了糖,又浓又香又提神。喝咖啡的感觉真不错,什么时候还要约她一起,再喝上一回……
来到公司,刚刚坐下,电话就打过来,说是方总叫他。苏沃野刚一走进方峻的总经理室,方峻就笑呵呵地说,“哥们儿,我给你捅漏子了吧?”
“什么漏子?”苏沃野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昨天晚上税务局赵胖子带了几个人,要到碧波园宵夜。我给你打了几回手机,没人接。后来往你家里打,是弟妹接的。弟妹说,他不是跟你一起请上海来的客人吃饭吗?我脱口说了句,哪儿来的事儿,没有啊,没有上海的客人来。过后我想想,不对了,你老弟准是打着我的旗号,去和情人幽会了。”
苏沃野听了,不由得一怔。怪不得昨晚柳琛情绪那么反常,原来是方峻让他穿了帮。苏沃野心里有点儿发紧,脸上却轻松地笑着,“嗨,哪儿的事儿。不过是几个朋友在一起,打打麻将。”
“得了得了,老弟,以后再遇上需要我掩护的事儿,尽管打招呼。”方峻大度地拍拍苏沃野的肩膀,“小事儿不说了吧,说大事儿。咱俩在这儿先合计合计,等一会儿去五里岗,看看老袁的厂地,和他敲个价。”
方峻说的是修建特约维修中心的事儿,初步定下建在五里岗。苏沃野坐在那儿,嗯嗯啊啊的,看上去是在和方峻商量着如何建中心,其实心神早已游走,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和太太的事儿。柳琛爱面子,大概只会别别扭扭的,心里不痛快,却不至于扯破脸再追问这件事。然而,即使太太不追问,苏沃野心里也不舒服。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让太太难受,罗雅丽不过是咖啡罢了,喝喝咖啡提提神有什么不好?又没有把咖啡当饭吃。唉,欺欺瞒瞒地找借口编谎话,实在太累了。如果能开诚布公呢?如果太太能容忍,那就太棒了……
这样想了,苏沃野就觉得自己在柳琛面前其实也没什么不对的。
跟着方峻办完那些事,苏沃野就给罗雅丽挂电话。罗雅丽在电话里听到是苏沃野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搭腔。
“我说了,再不接你电话了。”
“为什么?”
“不好。”
那回答憨憨的,傻傻的,直直的,引得苏沃野笑起来。“怎么不好?好得很嘛。是不是因为在写字间,委屈了你。”
“不是那个意思。”
苏沃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是苏沃野只管按他自己的意思说。“其实呢,我也想到了去宾馆开房间。只怕说出来,你会一口回绝。”
“嗯,会。”那回答带着笑声。
苏沃野立刻说,“这一次你别回绝了,这一次咱们去宾馆。”
“……”
沉默就是默许,苏沃野不停顿地把话接下去。“明天中午一点整,咱们去‘海景’。我把房间订好,就在房间里等着你。”
“那可不一定啊。”
“一定!”苏沃野不容置疑地说。
罗雅丽在电话那边笑起来,她不说去也不再说不去,只是机敏地转了话题说,“你昨天晚上回家以后怎么样呀?是不是挨批评了?”“没有的事儿。”苏沃野尽量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轻松地说,然而一种压抑的感觉却即刻升了起来。是柳琛的那种沉默,是柳琛的那种反常的表现让苏沃野生出了压抑感。
柳琛那天在市文化宫上班,老是觉得身上软软的,象是得了病。她想,可能是没有睡好觉的缘故吧,直觉告诉她,苏沃野对她撒了谎,而且那谎是因女人而撒的。在他们夫妻之间,这样的事情毕竟是第一次。柳琛听过不少类似的事儿,可那都是发生在别人家庭里的故事,与她的家无涉。她和苏沃野当初深深地相爱,能走到一起不容易。如今过日子虽说也少不了磕磕碰碰,但也只是些家务琐事的烦恼而已,细想想,夫妻之间的感情还是恩恩爱爱的。
苏沃野怎么就会要出规呢?
正因为曾经深深地相爱,所以就难以拉下脸和对方一起正视事实。柳琛觉得如果那样做,就象两人动手撕扯属于他们两人的最珍贵的一件东西。那情形一定会使得彼此都难堪,使得彼此都痛楚。
柳琛只能苦苦地闷在心里了。
中午,同事替她买了牛腩盖浇饭,她只扒了几口,就放下了。下午是琵琶辅导,孩子们来了,柳琛只好尽力打起精神教课。若大的活动室,坐着十几个孩子,还有一位是陪着女儿的家长,那是小姑娘刘媛的爸爸。柳琛留意过,接送孩子的大多是妈妈,而接送刘媛的却总是她的父亲。辅导课没有说过允许孩子的家长陪学,但是也没规定不允许,于是这位刘先生就常常坐在女儿身边,象女儿一样出神地望着柳琛了。
柳琛抱起琵琶给孩子们做示范的时候,心里有些发慌手指也有些发抖。她勉强把示范的曲子弹下来,只觉得眼前发黑嗓子发干。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手一碰,杯子倒了,水顺着桌腿流。
“柳老师,你喝这个吧。”
小姑娘刘媛跑过来,把一罐杏仁露放到她手里。柳琛抬起头,目光与那位刘先生触在一起,刘先生微笑着,向她点点头。
“谢谢,老师不喝。”
小姑娘推让着,柳琛就把饮料放在了桌子上。
接下来,是孩子们练习指法。柳琛一个一个地检查着,一个一个地做辅导。十几个孩子刚刚辅导了一半,柳琛就坚持不住了,“咚”地一声颓在地上,虚汗不住地从额头上往外冒。
“柳老师!”
“柳老师--”
孩子们惊慌地喊着,围了上来。那位刘先生赶忙上前,扶她坐在了椅子上。
“柳老师,你感觉怎么样?”刘先生关切地望着她。
“没,关系。”柳琛勉强地向刘先生笑了笑,然后向孩子们挥挥手说,“同学们,请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继续练习。”看着孩子们重新开始了,柳琛就想站起来。
“别别别,你还是坐着好。”
刘先生的一双手按在柳琛的肩膀上,那手厚实而温暖,有一种让人不能不顺从的力量。其实柳琛还真的没有力气站起来,她的眼前黑蒙蒙的,心里一阵阵地恶心,她甚至还呕了一下。
“请告诉我,你平时有什么病吗?”刘先生的目光似乎是在观察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刘先生的手已经搭在了柳琛的手腕上。柳琛下意识地想要移开,对方又说了一句,“我可以帮助你,我是医生。”
“没,什么病。”柳琛摇摇头。
对方不再说话,专注地为她把脉。柳琛由他做着,心里生出一种软弱的依赖感。
过了一会儿,刘先生把手移开了。“心脏不象有什么问题,”他笑着说,“是,没有休息好吧?”
柳琛点点头。
“也没有吃好饭。”
都让他说中了,柳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就是了,神经衰弱,还有,低血糖,都会出现这种症状。”刘先生伸手拿起那罐杏仁露,“啪”地一声打开。“喝吧,快喝一点,喝了就会好。”
那神情那口吻,象是在哄孩子。
柳琛也就象听话的孩子一样喝起来。
刘先生又起身从提包里取出奶油饼干和水果糖。
“吃吧,当药吃。”
柳琛也象孩子一样,听话地吃了。
过了一会儿,柳琛果真不再出虚汗,心也渐渐跳得稳当了。就这样,柳琛坚持着给孩子们上完了辅导课。
刘先生是开着自家的面包车来的,他带着女儿离开的时候,仍旧不大放心地望着柳琛说:“柳老师,要不要我送送你?”
“不了,谢谢。”柳琛笑着摆摆手。
刘先生就留下了一张名片,说是有事要找他,可以打电话。名片上印了刘先生供职的医院,还有家里电话和手机的号码。
刘先生和孩子们都走了,可是柳琛却磨磨蹭蹭 迟迟没有离开。她实在是不愿回家去,与苏沃野面对。只要与苏沃野相对,柳琛就忍不住想追问那天晚上的实情。明明知道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只会使彼此难堪,可是不问呢,心里又憋得难受。
所以,还是尽量回避得好。
那就去雅芳美容中心做美容吧。三个小时的美容做下来,然后回家,就可以托辞说累了晚了,不和丈夫罗索什么,直接上床睡觉就是了。
柳琛来到雅芳美容中心的时候,沿街的路灯和店铺里的灯光都已亮了起来。上班族多是在下班之后来做美容,所以此时店里所有的美容床位都已占满。柳琛进门之后环顾店堂,恰巧周茹也闻声抬头向她张望,两人目光相遇,几乎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周茹也是在等候美容的床位,她拍拍身边的长沙发,柳琛就在她的身边坐下了。自从去年在雅芳办了年卡,柳琛就与同样也办了年卡来这里美容的周茹有了交往。你送我一管口红,我赠你一瓶香水,你请我吃饭,我请你看歌舞。一来二去,两个女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周茹是个二十九岁的姑娘,在宾馆做着大堂经理,交往的男性当然不算少。至于为什么没有结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说她其实挺想把自己嫁出去的,可就是她看上的男人没娶她,而想娶她的男人呢,她又看不上。周菇是练了健美又跑过来做美容的,额上还热乎乎地冒着汗。柳琛挨着她刚一坐下,周茹就盯着她的脸不住地看。
柳琛问,“看什么,怎么了?”
周茹大惊小怪地说,“耶,你气色真不好哎!”
柳琛望望对面墙上的大镜子,里面映出的那张脸的确显得神色憔悴,她自怜自伤地抚了抚,嘴里却掩饰地说,“不会吧,怎么不好了。”
周茹把脸挨过去,镜子里的两张面孔挨在一起,一张是红润的,另一张显得干黄。“你瞧瞧,你脸上的血色哪儿去了。”
柳琛苦笑着说,“可能是因为中午没有吃饭吧。”
周茹又大惊小怪了,“哟,你还减肥呀?瞧你这身材,多标准。再减可就减没啦!”柳琛心里忽然一酸,眼泪几乎掉下来。女人嘛,有些心事只有对女人说。身边的女同事靠不住,象周茹这种与自己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女朋友,恰恰是最合适的顷诉对象。于是,柳琛就把昨晚事情的前前后后和自己的猜测悄悄讲给周菇听。
周茹听了,先是宽慰她,“啊哟,你们夫妻感情不是好得很嘛,是你多心了吧。”
柳琛摇摇头。“不,我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
周茹就跟着她恨,“看看,我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吧,感情这么深的夫妻都会出事,让咱们女人可怎么敢嫁呀?”
这话伤到柳琛心里去了,眼泪也就落了下来。
周茹忙说,“别别,柳姐,这儿不是哭的地方。回头咱们找个地方,我陪你哭。”
一句话,柳琛又笑了。周茹就说,“柳姐,身体要紧,你不是没吃东西嘛,我也没吃。走,咱今天不做美容了,我陪你去吃饭。”
“算了算了。”柳琛实在没胃口。
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地低语不休,过了一会儿,轮到周茹了,周茹说,“柳姐,你先做。”柳琛说,“不不不,这就轮上了,你先来。”
周茹躺在美容床上,还要时不时地勾勾脑袋,和柳琛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又空出一张床,轮到了柳琛。柳琛从沙发上站起来,还没有来得及往前走,忽然眼前一黑,就“咚”地摔在地上。
“哟,出什么事儿了?”“怎么了,怎么了?”美容中心的人慌慌张张把柳琛扶起来,柳琛喘着气说,“没关系,是,有点儿不舒服。”
周茹从美容床上翻身坐起来,问道:“柳姐,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柳琛摇摇头。
周茹看看柳琛,再看看自己身上搭着的白毛巾被和躺着的那张床,又说道:“柳姐,要是不去医院,还是回家的好。”
柳琛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她想自己走,可是刚要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阵黑。
周茹又说,“柳姐,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回家。可是这种时候,就该用用男人了。告诉我姐夫的手机号,我给他打电话。”
柳琛觉得,由周茹给苏沃野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回去,倒也是个合适的办法。
苏沃野接到周菇从美容中心打来的电话,说是柳琛在这儿昏倒了,苏沃野当时就慌了手脚。苏沃野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但是直觉告诉他,柳琛的昏倒可能与昨晚他们夫妻的不睦有联系。如果真是出了什么意外,那他可就罪莫大焉了。
苏沃野把车开得飞快,没过多久就赶到了雅芳美容中心。他匆匆地推开门,嘴里叫着,“柳琛,柳琛!--”柳琛难受地躺在长沙发上,眼前昏朦朦的,脑袋里也在胡思乱想:哦,该不会就这样撒手离开人世吧?如果自己撇下慧慧就走,孩子可怎么办呐……柳琛心里正在伤感着,忽然听到丈夫的声音,她立刻直起身子张望。一眼看到丈夫,泪水止不住刷地流下来。仅只一天的时间,柳琛就变得脸色蜡黄,面容憔悴,眼睛里满是痛苦无助的神情。苏沃野看了,不由得心头一阵悸动。他上前一把抱住妻子说,“柳琛,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
柳琛不说话,她闭着眼睛,只是默默地流泪。
苏沃野说,“走,咱们去医院。”
柳琛说,“不,我想回家。”
苏沃野俯下身,略一用劲儿,就将柳琛抱了起来。苏沃野脚步踏踏地往外走,柳琛双手搂着丈夫粗壮的脖子,身体愈发感到软弱。她心里明白,她真是离不开家,也离不开苏沃野呀。
说来也怪,当柳琛回到家,躺在那张大床上,她的感觉顿时好多了。苏沃野坐在床边,关心地问,“柳琛,你到底怎么样啊?如果不行,咱们还是去医院。”
柳琛说,“我觉得好多了,可能是饿的,我想吃东西。”
“噢噢噢,饿了?想吃什么吧。”苏沃野用的是那种哄孩子的口吻。
“面条,你手擀的肉丝面。”话说出来,竟有点儿撒娇的味道。
“好的,手擀面,你等着。”苏沃野夸张地挽挽袖子,转身进了厨房。
自己和面自己用擀杖擀出来的面条,味道要比商店里买回的那种干挂面好吃得多。两人刚结婚的时候,苏沃野经常动手擀面条。渐渐的就懒了下来,渐渐的餐桌上就不见了苏沃野的手擀肉丝面。此时柳琛一说想吃,苏沃野赶忙遵命,其中自然有着将功补过的意思。
擀面条本来是件挺麻烦的事,苏沃野却不怕麻烦。和面、揉面、擀面、切面,苏沃野一一做来,有板有眼。软软的手工面,细细的瘦肉丝,汤盆里放了榨菜沫、葱花、紫菜,还淋了几滴小磨香油。苏沃野用托盘把汤面条一端上来,柳琛就闻到香了。她笑着拿起筷子,然后把汤勺递给丈夫说,“我吃不完,你吃,你也吃呀。”
“行行行,你吃剩下的,我全包了,”
苏沃野在妻子的身边坐下,他用肩膀当靠背,让柳琛倚着。
“我得让它先凉一凉,然后再吃。”柳琛说着,把筷子放下来,那只手很自然地捉住了丈夫的手。她就那样倚着苏沃野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蓦然间,一股恩爱的暖流涌上来,让苏沃野有些感动。他几乎要向妻子坦白昨晚的事,他几乎在心里做了决定:还是再给罗雅丽打个电话,把幽会取消算了。
海景宾馆建在连云湖旁,周茹就在海景宾馆做着大堂经理。属于她的那张大班台摆在大堂的左侧,坐在那儿,她可以看到每一位出入大堂的客人,每一位客人也都能看到她。
大堂正面装着透明的防晒玻璃幕墙和宽大的自动玻璃门,视野很开阔。周茹随意地向那边望了一眼,忽然发现正在泊车的那辆皓白色MPV车似乎有些眼熟。车停稳了,走出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周茹立刻认了出来,他就是那天开车到雅芳美容中心来接柳琛的苏沃野。
苏沃野属于那种衣装笔挺风度潇洒很能讨女人喜爱的男人,周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只见他跨上宾馆正门的台阶,很快就来到了自动玻璃门前。自动玻璃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周茹忽然有些紧张:要不要和他打招呼呢?要不要上前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柳琛的朋友?……苏沃野来到了大堂里,周茹下意识地从大班台后面站了起来。苏沃野环顾着大堂,他的目光也曾在周茹的脸上掠过,但却象掠过一张沙发一个衣架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映。周菇稍稍有些失望,但是很快也就释然了。周菇虽然认识苏沃野,但是柳琛却不曾向苏沃野介绍过她。
就在周茹从大班台后面站起来的时候,大堂一侧摆放的那些皮沙发上也站起了另一个女人。不过是刚刚入夏的季节,女人的那身打扮却已经很清爽了,一件墨色薄纱短恤,下面配着紫红色的大摆裙。或许是因为衣着色调的浓深吧,所以愈发衬出女人肌肤的嫩白。那女人迎过去的时候,苏沃野的目光为之一亮。那种目光闪亮的含意,周茹一看就明白。女人去挽苏沃野的胳膊,苏沃野下意识地避了避。等他四下张望了之后,才让女人挽住了他。两个人一起走向总台,做了住房登记之后,又一起走向电梯间。
电梯间的门刚刚合上,周茹立刻去了登记台。她从电脑中调出刚刚登记的资料,于是得知苏沃野开了一个标准间,705房。他开的是钟点房,两个小时,从下午一点到三点,房费已经结清。
周茹能够想象到在两个钟点里,这对开房的男女会做出什么事情。周茹是个很负责任的大堂经理,她在大堂发现了情况,就给柳琛打电话,要她立刻赶来。柳琛是何等聪明的女人,她听到周茹通报的消息,就将那天晚上丈夫撒谎和今天中午的事情联系了起来。柳琛太想搞清楚真象了,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坐车赶到了“海景”。大堂经理的大班台很宽,周茹在自己的转椅旁边加了把椅子,两个女人就守在那儿耐心等待。
钟点房是按钟点结帐的,每超过半个小时,就要按一小时追加收费。大堂里的电子挂钟正要显示午后三点钟的时候,电梯间的门打开了,先走出来的是柳琛心爱的男人,随后走出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先出来的男人稍稍放慢脚步,等着后面的女人用加快的碎步赶上,然后那男人弯起了手臂,由那女人理所当然地挽住。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笑,两个肩膀时不时地擦碰着,做着亲热的厮磨。
柳琛象横在公路上的禁行杆,忽然拦在他们的面前。
“哦,柳琛?”苏沃野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惊讶,随后他若无其事地伸出手,环住了柳琛的腰。“亲爱的,走,咱们一起回家。”
柳琛愣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本傍在丈夫身边的那个女人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那个女人呢!”柳琛四下张望,透过玻璃门,她看到那个女人正在打开一辆黑色的富康车,然后闪身钻了进去。柳琛不由自主地想要追出去,然而她的腰却陷在苏沃野的环抱之中。
“行了,回家去,我有话要给你说。”苏沃野附在柳琛的耳边,喃喃地低语,那情形看上去仿佛是一对相亲相爱的人在悄悄地说着情话。
柳琛想了又想,还是跟着苏沃野回了家。
还是那个家,还是那个小窝,彩电、冰箱、皮沙发,牛角虎、布艺狗、还有五彩缤纷的各种小工艺品……,这一切曾经让柳琛感到那么温馨那么舒适,此刻却变得生硬,变得冰冷。
一种绝望和无奈的情绪从柳琛心底升起,是柳琛就要离开它们,还是它们就要离开柳琛了呢?
柳琛抿了抿嘴,她觉得口干。要谈的话题对于他们夫妻来说是艰难的,但是又无可回避。
“你今天中午,是在和那个女人幽会吗?”柳琛目光尖锐地望着丈夫,她的嘴唇翕动着,随时准备反驳丈夫的辨词。
没想到,苏沃野却坦然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你也是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吗?”
“是的。”苏沃野毫不隐瞒地回答。
柳琛哭了,“沃野,你为什么不爱惜这个家?你知道,我们能走到一起,多不容易啊!”
……
当初柳琛与苏沃野相爱,招致了柳琛父母坚决的反对。他们不能允许自己心爱的女儿,嫁给一个卖摩托车配件的野小子。柳琛的父母要女儿断绝与苏沃野的来往,母亲无休无止的哭求,父亲持之以恒的斥责和“开导”,压得柳琛透不过气。那时候,柳琛在精神上几乎要垮掉。于是她选择了和苏沃野一起出走,以此做为义无反顾的抗争。
苏沃野在武汉的“摩托车配件城”租了一个小小的店面,柳琛就站柜台做着丈夫的帮手。当年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之后,开的是一家小酒店,卓文君放下身份,与丈夫一起当垆卖酒。因为卓文君的美丽,因为卓文君的风雅,那小酒店的客人特别多,那小酒店的生意格外红火。同样,风雅而美丽的柳琛的小店也是客人不断,也是买卖兴隆,小夫妻俩一起操持着小店日常的事务,很辛苦,很劳累。但是他们每日相濡以沫,却过得很幸福,很满足。小店打烊了,货款盘点了,晚餐吃好了,夜色深浓了,柳琛每每会抱起她的琵琶,信手低眉地拨弹。小店临着汉江,江水无休无止地流淌。也是枫叶荻花的秋天,也是嘈嘈切切,错错杂杂,四下无声,唯有江心的秋月白着。
涌动的江水知道柳琛的心事,动人的琵琶声里有一种难言的惆怅。
后来,他们夫妻有了女儿慧慧。慧慧很快就会在妈妈的膝下跑来跑去了,会捧着小木碗自己吃饭。小女儿给柳琛带来了新的快乐,也带来了新的负担和烦恼。慧慧身体弱,不是咳嗽发烧,就是拉肚子,常常让柳琛疲于应对。那天黄昏时分,柳琛下了一锅面条,正哄着慧慧吃饭。有几位客户来了,说是要买配件。不巧得很,苏沃野外出进货没有回来,柳琛只好撇下慧慧,接待客户。那些客户挺挑剔,看了这样看那样,弄得柳琛在货架旁爬高上低的,也就有些心烦气躁了。慧慧帮不上忙,却会添乱,两岁多的孩子,喜欢围着妈妈转。她手里端着小铁碗,也想踩着凳子扒货架。身子一歪,手里的小铁碗翻了,热面条洒在腿上洒在脚上,慧慧就哇哇地哭。柳琛又心疼又生气,“啪”地一巴掌,打在慧慧的屁股上。慧慧索性坐在地上,哭叫着再也不起来。柳琛只好撇下客户,去哄孩子。那几位客户皱着眉头看看眼前这个手忙脚乱的女人,说是再到别家去瞧瞧,然后转身就走。
柳琛抱起慧慧,哄着,擦着,孩子渐渐地安静了。
可是抽抽泣泣的哭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分明──
柳琛循声望过去,于是她在店铺的对面看到了一个伤心的老人。那是柳琛的母亲。
后来,姥姥带着小外孙女离开了武汉。
不久,柳琛和丈夫也离开武汉回到了吉州。姥姥和姥爷照料着慧慧,柳琛被安排到了文化宫,苏沃野的生意也渐渐地有了新局面。
这个家能有今天,确实不容易。
……
看到柳琛伤心落泪,苏沃野轻轻地抚着妻子的肩膀说,“柳琛,请相信我,我非常爱这个家,非常爱你。”
柳琛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望着苏沃野,“那你还做这样的事!”
苏沃野认真地说,“正因为爱你,爱这个家,所以我才这样做。”
“我不懂,”柳琛摇摇头,“我不理解,这是什么逻辑。”
“柳琛,虽然你我都没有承认,但是有一种事实,你我都必须面对:这就是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家庭生活中,彼此都感到了倦怠。你不再象当初那样对我和我的身体兴致勃勃,我也同样难以对你保有当初那样的兴趣。”
柳琛无语。
“我想,这种越来越深的倦怠锈蚀下去,难免有一天会蚀尽我们共同生活的兴趣,使我们的家名存实亡。那情形就象餐餐的虾皮熬白菜,难免会吃倒了胃口。”
柳琛犀利地说,“哦,你的意思是,我是熬白菜?”
“不,应该说,你也会觉得我是熬白菜。”
“唔,彼此彼此,大家都是熬白菜。”柳琛艰涩地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总是下饭馆的人,才会觉得家常菜可口,”苏沃野振振有词地说,“我呢,不过是偶而调剂一下口味罢了。我觉得,你不应该介意。”
“嗯,我明白。你去换口味了,你很快乐,你要我不介意,”柳琛皱着眉头,“可是如果我去调剂口味呢,你会怎么想!”
柳琛舒了口气,她觉得她的问题一下子就把苏沃野打倒了。没想到,苏沃野轻松地笑了,他抚着柳琛的手,象一个博学的老师在耐心地开导他的学生。“琛,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可以开诚布公地告诉你,如果你这样做,我会很高兴。”
“你,你会高兴?”这回答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柳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哦,我明白,你已经不在乎我了,你已经不再爱我。”
“不,这恰恰说明我非常爱你。”苏沃野把妻子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真正爱一个人,就应该让被爱的人幸福,快乐。如果你那样做,我会想,你是寻找快乐去了,我应该为你高兴。”
奇怪,丈夫的话似乎也有道理。柳琛头脑昏胀起来,她无法再想下去,她不愿再想下去,她无奈地苦笑着说,“沃野,你就不能不改换口味么?你就不能不去做什么调剂么?”
苏沃野想了又想,然后慢慢地说:“你要我说真话吗?”
“当然。”
“我想,我恐怕不能。”苏沃野认真地思索着,“一方面不能不做,另一方面又不能不对你欺瞒,这才是让我最苦恼也最痛苦的情形。”
说这番话的时候,苏沃野的神情是诚实的,他的目光清亮,象个聪明而又纯洁的孩子。
柳琛的心底蓦然一动,她情不自禁地抓牢了丈夫的手。“沃野,我怕,我怕你会离开我……”
苏沃野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他又把眼睛重新睁开,深深地望着柳琛。“告诉我,你能离得开我吗?”
柳琛想了想,肯定地说,“不,不能。”
苏沃野了解自己的女人,他知道柳琛不会离开他。同样,他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离开柳琛的意思啊!
“琛,我们俩曾经在文君山顶发誓:此生永远相爱。现在,让我们重申这个誓言,永远相守,永不分离。”
奇怪,苏沃野的声音听上去切近而又遥远,仿佛带着悠悠的回声。柳琛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抖。
她发现苏沃野的脸就贴在她的膝前,不知何时苏沃野已经跪了下来。他的神情十分郑重,看上去一点儿也不象是在做戏。
“沃野,我发誓,我不离开你。”柳琛紧紧地搂着丈夫的头。
在极度的疲乏中,柳琛有些神志恍惚。她思绪混乱地想,奇怪啊,本来要谈的是苏沃野的背叛,怎么却变成了又一轮爱的誓言?……
柳琛不愿思索也无力思索了,她喃喃地说,“沃野,我觉得实在太累了,你让我休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