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东亮有些日子不来了。酒鬼坐在家里,陪伴他的是一只又一只遥控器。他被一大堆遥
控器包围在中间,人也就显得越发寂寞了。所有的遥控器都伸手可及,他的生活简单得只剩
下举手之劳。每一只遥控器最初都蕴涵了酒鬼对舒适或幸福的初始理解,它们简约了一种活
法,简约了一种不必要的劳作。等到遥控器成堆的时候,酒鬼似乎对遥控器产生了~种难以
言说的厌倦,它使生活越来越枯燥,越来越近乎程序,使身体在生活中所占有的份额越来越
低。然而酒鬼离不开它们。它们比要命的婚姻更糟糕,更缠人,没有一种法律能够中止这种
无聊的捆绑与占有。它给你厌倦的同时能够让你产生另一种更为要命的依赖,你需要它。
又停电了,这些日子这幢大楼说停电就停电。酒鬼有些无奈,点上了蜡烛。他坐在蜡烛
的对面,烛光把他的孤寂放大了,贴在墙上,有一种细微的颤动。停电的时刻生活里的所有
“设施”都停止了,只留下了“人”。然而人不是别的,“人’在停电的日子里只是对“设施”
的一种渴望与奢望。否则,你面对和玩味的就剩下自己。酒鬼取出自己的相册,在烛光底下
一张又一张地翻阅,那里头有死去的生命,他的歌星生活,然而看来看去所有的相片都像一
种瞬间的梦,酒鬼就是想不起来那些相片是在什么地方拍摄的了,酒鬼记不得自己的生活里
头有过哪些细节。要不过去是梦,要不现在是梦。要不然都是。
酒鬼抬起头看一眼电灯,它没有光与亮。这~刻酒鬼只是被电遗忘的残骸。酒鬼吹掉蜡
烛,披了风衣,挎上耿东亮的BP机,带上门出去了。
酒鬼来到位于钟鼓楼左侧的地下游戏宫。这里是民国年间的一座地下监狱。而聪明的商
人已经把它改造成游戏场与射击场了。酒鬼的双手插在裤兜里,从两个门卫的中间拾级而下。
阶梯是石头的,而头顶上装了一盏小号的探照灯。这种灯光没有色彩,只有一种十分抽象的
亮,宛如发了疯的月光。石头上全是反光,干净而又阴森,显现出棱角分明的黑白效果。酒
鬼只走了一半就体会到一种异样的感觉了,既像沉入地狱,又像大义凛然,总之,有一种恐
怖和献身的兴奋感,新奇感。这个狭窄的阶梯陡而长,中间还有一个拐弯。但真正走进监狱
之后情形反而不一样了,正如大厅上方的粉色霓虹灯所闪耀的那样,它是“夜之家”。酒鬼走
到第七游戏厅,一台大型的游戏机正空在那儿,前方架了一支又粗又黑的电子枪。酒鬼买了
筹码,扶在电子枪的支架上。服务生给大彩屏通上电,彩屏上立即跳出了游戏事项。酒鬼点
上烟,专心地阅读事项里的每一个细则。他的敌人有一千个,也就是一千条人命。而他自己
的性命也被量化了,具体为“一百滴血”。酒鬼举起了枪。现代游戏是以这样一种精神为前提
的,它满足人类对同类的杀戮愿望,以游戏这种形式回避掉法律与制裁,最大限度地激发你
的杀伤欲,使之成为一场“戏”,一种商业,一种贸易。酒鬼开始了射击。他不需要顾及武器
与子弹,人类永远不会缺乏武器与子弹的。他推一需要的是在射击的过程中提高自己的智慧,
使“杀”成为经验,成为本能。他警惕着暗枪与冷箭,发现一个消灭一个。而他失去的每一
滴血都增长了他的才干。仅仅几分钟的工夫酒鬼就喜欢上这种娱乐了,电,电子技术,射击
的方法,躲避射击,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今夜的生活立即妙趣横生了。声光系统放大了这种
乐趣。他看见人体在他抠扳机的刹那鲜红地爆炸,如一个又一个鲜红的花朵,伴随了逼真的
枪响与临死的吼叫。大彩屏上血肉横飞。大彩屏上跳出来的不是汉字,而是英语,它表明了
这个游戏的世界性与人类性。酒鬼越战越勇,死亡的事在分分秒秒中发生。事实上,时间移
动的声音就是厮杀的声音,咋喷咋喷地。有去无回地。酒鬼扭动了屁股,如他昔日在舞台上
一样鲜活地扭动。敌人一批又一批冲上来,而酒鬼正视前方,他冷静而又充满激情,往前打,
往前冲。酒鬼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血液”正以倒记时的方式向零逼近了。电子游戏的
精神只能是这样的,你可以痛快,你可以获得瞬间疯狂,但最后的赢家必须是电子程序,电
子技术,电。这是贸易的需要也是电的责任,这同样是一种象征或命运。酒鬼流出汗来。酒
鬼在擦汗的过程中一梭电光光源向他的身体替代图形厮杀过来了。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电
子屏幕的图像中止了,跳出了一排血色字体:你死了。这句平静的忠告电子屏幕用英语、日
语、德语、汉语和其他古怪的语种各说了一遍。酒鬼丢了枪,很开心地对游戏机说:“我死了。”
但酒鬼不想回去。他喝了一点酒,却晃到隔壁的靶场去了。这不是电子游戏,是真枪实弹,
实实在在的汽手枪射击。射击场同样挤满了人。但是安静,地下室的射击厅里响起了机械枪
的扳机声。这种声音在凝神的气氛里头显出一种紧张,还有那么一点神秘。酒鬼决定过一把这
个痛。酒鬼没有玩过枪,但手枪一上手之后立即就喜欢这个东西了。手枪真的是为“手”设
计的,一凹一凸无处不与手合缝合隼,人类把手进化到这个精致的地步,完全是为了现在能
够把握手枪。酒鬼从来没有这样无微不至地体验过“手”,指头与手掌各就各位,处处与手
枪体现出那种天然的缘分。酒鬼拿起枪,像电影里的西部好汉那样吹一吹枪管,脑子里却
想起地下室的人口处,自己完全成了黑白影片的主人,有一种英雄赴死的好味道。酒鬼戴
上耳塞,举枪,瞄准,枢机。砰的一下,真是妙极了。其实子弹打在哪儿又算什么呢?子弹
的意义不在目标,而在“出膛”。“出胜”的感觉真好。
酒鬼一连打了九发,却有七发脱了靶。酒鬼放下枪,看 一眼左右的人们,人们正屏气聚
焦,目光和动作里全是奥林匹克的神圣意味。酒鬼便想笑。酒鬼再一次拿起枪来的时候却走
神了。他转过枪口,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左眼,然后,眯了右眼往枪口里头看。枪口报黑,
如一只婴儿的瞳孔,弥漫出纯真无邪的黑色光芒。酒鬼干脆便把枪口掼到自己的右眼上去了。
他保持了这个姿势,走神了。上帝都没有猜得出他在那个瞬间里头想了些什么。酒鬼沉思良
久。突然听见有人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喂,兄弟。”酒鬼还过神来。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枪,
手里的手枪却被一只手托起了,又迅猛又有力。酒鬼的食指还套在扳机上,这一托就抠下去
了,于弹贴着他的额头飞向了房顶。一只日光灯管被击破了,地下室里响起一声空洞的爆炸
声。酒鬼立即被两个男人握住了,另一个人一把夺过他的枪,对了酒鬼就一个嘴巴。酒鬼被
掼在地板上之后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酒鬼眨几下眼睛,傅告懂懂地问:“怎么了?”两个
男人就把他往外架,一直架到出口处。出口处的石头被探照灯照得雪亮,灯与石头一同都有
了杀机。都有些恐怖了。酒鬼大声叫道:“放开我,放开我!”酒鬼的模样绝对是一个被架出
去行刑的死囚犯。两个男人沿着石阶把酒鬼一直送到洞口,扔在了地上。其中的一个指了酒
鬼大声说:“你想死我们不管,别死在这儿。别弄脏了我们的生意!妈的!”
酒鬼一个人钻进了一家酒吧,要了一瓶上等烈酒,只手,厉声责问说:“你犯了错误,让
我承受什么?”
酒鬼说:“交警!交警呢?”酒鬼指着天,大声说:“让他走开!”
秋天的意味越来越浓了。大街上有了梧桐树的落叶,它们体态很轻,十分散乱地贴在水
泥平面上,叶子的凸凹轮廓也就分外有了凉意。
红枣坚持每天到李建国的面前露一次脸。到李建国那边露个脸不算太难,困难的是必须
和舒展一起排练。排练的次数多了红枣都有些害怕这位“阿妹”了。说不上怕什么,红枣就
是怕面对她,怕和她对视。一和她对视红枣就会觉得舒展的目光能长出蜈蚣的爪子来,爬到
他的瞳孔里去。每一次排练对红枣来说都是受罪,像判了什么刑似的,有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说什么也不能这样下去的。红枣壮了胆子便往李建国的办公室里去,他~定要请求李建国让
自己从这对“金童玉女”中解脱出来。
红枣走进1708号办公室,开门的不是李总,却是越剧小生被麦。李建国刚刚从大班椅上
站起身,似乎正要出去。李建国对红枣说:“等我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红枣只好站在那
里干等。被麦却走到大班桌的后面去了,坐到李建国总经理的转椅里去。她决定利用这个短
暂的瞬间拿红枣开开心,做一个小游戏,坐也是坐着。被麦坐好了,拿过李总的香烟,打火
机,自己给自鬼不是男人。酒鬼决定把耿东亮叫来,陪他说说话,陪他喝点酒。酒鬼站起身
来,打了~个趔趄,走到吧台,拿起了投币电话。他搞下了耿东亮的寻呼号,他要把这个小
伙子呼来。他一定会来。羞怯的男孩才是好男孩。
呼完了耿东亮酒鬼就回到座位上去,他喝了一杯,又替耿东亮喝了一杯。酒不错,有了
歌唱的迹象,寻呼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酒鬼愣了一会儿,把手伸到腰里去,取下了
耿东亮的BP机。酒鬼看了半天,把BP机扔在了桌面上,大笑起来,高声叫道:
“傻小子,我不是你!”
凌晨两点酒鬼已经大醉了,但是能走路。他走到马路的正中央,一边走~边叫喊。他说,
傻小子,我不是你。他说,傻小子,我不搞同性恋。他说,傻小子,来看看我。他说,傻小
子,我早就不中用了。他说,傻小子,让我抚摸你的皮肤。他说,傻小子,你害怕我做什么?
他说,傻小子,你把我扔在了酒里。他说,傻小子,别他妈做什么歌星梦了。他说,傻小子,
你为什么躲着我?他说,傻小子,你找不出第二个让我喜欢的人。他说,傻小子,一个吻等
于三两白兰地。他说,傻小子,今晚你睡在哪里?他说,傻小子,我们都是河蚌,要不就是
甲鱼或乌龟。他说,傻小子,我为什么不是女人?他说,傻小子,你为什么不是姑娘?酒鬼
仰起头,站住了,就仿佛上帝就站在五米的高空,他伸出一只手,厉声责问说:“你犯了错误,
让我承受什么?”
酒鬼说:“交警!交警呢?”酒鬼指着天,大声说:“让他走开广
秋天的意味越来越浓了。大街上有了梧桐树的落叶,它们体态很轻,十分散乱地贴在水
泥平面上,叶子的凸凹轮廓也就分外有了凉意。
红枣坚持每天到李建国的面前需一次脸。到李建国那边露个脸不算太难,困难的是必须
和舒展一起排练。排练的次数多了红枣都有些害怕这位“阿妹”了。说不上怕什么,红枣就
是怕面对她,怕和她对视。一和她对视红枣就会觉得舒展的目光能长出蜈蚣的爪子来,爬到
他的瞳孔里去。每一次排练对红枣来说都是受罪,像判了什么刑似的,有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说什么也不能这样下去的。红枣壮了胆子便往李建国的办公室里去,他一定要请求李建国让
自己从这对“金童玉女”中解脱出来。
红枣走进1708号办公室,开门的不是李总,却是越剧小生筏麦。李建国刚刚从大班椅上
站起身,似乎正要出去。李建国对红枣说:“等我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红枣只好站在那
里干等。被麦却走到大班桌的后面去了,坐到李建国总经理的转椅里去。她决定利用这个短
暂的瞬间拿红枣开开心,做一个小游戏,坐也是坐着。被麦坐好了,拿过李总的香烟,打火
机,自己给自己点上,而后猛吸一口,把鼻孔对准红枣的方向,被麦歪着脑袋,目光是斜视
的,她就拿自己斜视的目光紧紧地盯住红枣。红枣一和漂亮的女孩子独处便有些不自在,正
打量着窗外。这时候便听见波麦干咳了一声,一回过脑袋自己的目光就让被麦叉住了。彼麦
的眼睛大而亮,目光清澈如水,有流动与荡漾的俊彩。红枣心里头一紧,就把脑袋偏过去了。
但两秒钟后红枣就转回到原位了,被麦的目光依旧,而脑袋却侧得更厉害了,目光的度数也
更大。核麦挂着下嘴唇,慢慢又把下嘴唇咬在了嘴里面,目光里头连一点退让的意思也没有,
带了一股权圣洁的淫邪,红枣的胸口猛一阵跳,眼睛又没地方躲,只好傻乎乎地和波麦对视。
在这个漫长的岁月里红枣发现波麦的胸脯开始了起伏。有了风花与雪月,红枣的脑袋里春雷
一声震天响,他的身上突然涌上了一股出奇的胆量,他居然有勇气坚持这种对视了,身体通
了电,滋滋的全是火花和被击中的那种麻。两人的目光互不相让,空气澎湃起来,生出了无
数的漩涡。
幸好李建国的脚步在过廊里走近了。红枣和波麦各自把自己的目光撕开去,尽力平衡自
己,他们用一阵颤抖打发了刚才的慌乱举动。
“找我有什么事?”李建国问。
红枣想不起来对李建国有什么事了,红枣说:“我明天再来。”
红枣被舒展约出去喝茶的时候一直惦记着核麦。
舒展在做最后的努力,她点好茶,静静地坐在红枣的对面。李建国说得对,和红枣合作,
成功的可能性的确要大出很多。这个世界或许什么都不缺,但金童玉女永远是最珍贵的。她
是玉女,而红枣是金童,这样的二重配对完全可以称得上日月同辉。它意味着成功,家喻户
晓,市场,还有金钱。这一切只需要红枣对她的好感,哪怕是纯商业性的,哪怕就一点点。
但是红枣就是提不起精神。这种时候就算红枣提出来要和她上床舒展都可以答应的,问
题是,总不能让一个女孩子开这样的口吧,那也太轻贱了吧。舒展说:“你哪里又不舒服了?”
红枣回过头,说:“没有。从头到脚都很好。”舒展挪了挪自己,步入正题了,说:“听说我们
的第一场演出选在杭州,你听说了没有?”
红枣面无表情,眨了一回眼睛,说:“没有。”
舒展把玩起手上的紫砂杯,突然前倾了上身,压低了声音说:“你听说了没有,李总下星
期就给波麦拍MTV了,曲子和乐队都定好了,——你还瞒在鼓里吧?”
红枣说:“这又有什么不好?”
舒展的表情似乎有些急了,说:“这样下去我们多被动,我们不能坐等的,我们得配合,
要不我们真的很被动的。”
红枣说:“我们是?”
舒展说:“我和你呀。”
红枣说:“你是谁?”
舒展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忠厚无用的人会说出这样刻毒的话来,脸色开始走样了。她的愤
怒和克制使她看上去像一个卖西瓜的小姑娘,在讨价还价中放大了面部的世俗激情。舒展从
口袋里抽出一扎人民币,很用力地甩在了茶几上,说:“李总给的,爱情活动费,你还给他!”
舒展刚一转身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请问说:“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
红枣坐着没动,抬了头说:“我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自己了?”
舒展下楼的时候高跟鞋的后跟一定踩错了一个次序,楼下响起了很不连贯的声音。红枣
望着那扎现钞,很意外地发现许多人正注视着他,表情古怪极了,红枣只看了~眼就明白那
些目光的意思了,窘迫得厉害,凄惶得厉害,目光都无处躲藏了。事情真是复杂了。事情一
经李建国总经理的手立马就变得复杂起来了。红枣涌上来一股沮丧,推开座椅,回头看一眼
那扎现钞,一个人往楼下走。刚走到楼下就想起彼麦了,这个漂亮女孩的背影和胸脯起伏的
姿态顽固地侵占了他的想象空间,以及心情。他的心情成了一架钢琴,一只猫在上头跳。这
就是单恋么?这就是情窦初开么?二十岁,红枣算是自己把自己搞乱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没有一句对话,只是一次对视,只是一次冷漠,一次静静地位立,一次遥不可
及,耿东亮就把自己搞乱了,真是无中生有。初恋或第一次心跳或许真的就是无中生有。
这真他妈的要了命。
没有被麦的地址。没有极麦的电话。即使是有了,红枣肯定是什么也不敢做的。他只有
毫无意义地等待。日子会一天连着~天来,突如其来也许就在某~年的某一天。
红枣的心中长了一棵巨大的芭蕉树,叶子舒张开来了,带了很吃力的弧线,而叶子却绿
得过于卖力,绿得有些不知好歹。
而秋风已经起来了。
舒展一定把自己的“工作”汇报给了李建国。所以红枣再次见到李建国的时候只能把自
己当成另一件“工作”让李建国去“做”。
李建国很严肃。李建国说:“让我们先统—一下思想。”
李建国这一次没有抽烟,没有喝茶,一举一动都像《新闻联播》里的领导人物。他从“纪
律”谈起,一上来就引用了前主席的语录:“纪律是执行路线的保证。”李总说:“公司的路线
是什么?很简单,是挣钱。”李总说:“为了挣钱这一条路线,公司的每一个成员都应当自觉
地、主动地听从公司的安排,公司的安排就是纪律。”李总说:“公司不能允许任何不利于纪
律的行为与个人。公司不允许。否则公司就成了牧马场和养鱼池了。——遵守纪律是每一个
员工的义务,不能由了自己的喜好。”李总说:“你不喜欢舒展,那你就不喜欢。然而,演出
就是演出,不是婚姻,不需要爱做基础。公司只需要你弄出一副热爱舒展的样子,并通过歌
声表现出来,让别人羡慕你们,追随你们。仅此而已。公司的要求不过分。这不是情感问题,
只是技术问题。天下居然有你这种有福不会享的傻瓜蛋。”
红枣发现面前坐着的这个男人是一条岸,而自己永远是水面上最无用的波浪,~个浪头
过来,看上去又固执又凶猛,最后总是摆脱不掉被弹回的命运。岸是岿然不动的,它没有一
个动作,就成了你的障碍,让你不可逾越,让你自己把自己拽回来,在后撤的过程中无奈而
又痛苦,像撕开的一张皮。这个世界是铁定的,既成的,你什么都不能拒绝,你推一能做的
事只有接受,像水接受浪,换言之,自己接受后退的自己,自己接受失败的自己,自己接受
徒劳与无奈的自己。
红枣自己都看得见胸中的波涛了。它们汹涌,却无声。
李总微笑起来,说:“我不希望采取强制性办法,那样就伤了和气。——你明白我的意思。”
红枣相信,微笑才是这个世界有力的威胁。
“你希望我怎样做?”红枣说。
“我希望你们这对小情侣恩爱,这是基础。”李总说,“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真事假做,
而后以假乱真。”
舒展进门的样子病歪歪的。她没有病,她只是用病歪歪的样子表示她的傲慢。红枣当然
知道舒展的傲慢模样全是做给自己看的,舒展堆上笑,和李总打完招呼,她不看~下红枣。
称得上目不斜视,称得上目中无人。一招呼完了脸上又病歪歪的了,好像还病得不轻,都有
气无力了。她站在百叶窗的底下,神情相当冷漠。红枣可以肯定这全是“做”给自己看的了,
就好像她是公主,而红枣只是讨上门来的叫花子。红枣的委屈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愤怒,来得
相当快,有点不可遏止的势头。红枣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舒展的身后去,拦了腰就把舒展
抱住了,埋下头去,对了舒展的后颈就是一口,吻住了,深情得要命。红枣的莽撞举止吓了
舒展一跳,舒展挣脱开来,转过身,一转过来气得说不出话。红枣却笑了,红枣自己也弄不
懂自己怎么会笑了。红枣望着舒展的双目,像诗朗诵一样,动情地说:“我爱你!”这真是愤
怒出诗人。
被麦在无聊时刻的一场游戏点燃了红枣。红枣的身体在这个秋天即刻就进人恋爱的季节
了。恋爱的感觉笼罩了红枣。他在短暂的新奇与兴奋之后焦虑与浮躁起来。红枣几乎把所有
的时光都耗在公司了,只为了能见到镇麦。然而,镇麦没有出现。被麦的身影像水下的鱼,
在稍有动静之后看不见~点踪影。红枣心中的幸福隐密被焦虑一点一点放大了,最后只剩下
了焦虑本身。焦虑它蠢蠢欲动,焦虑它欲罢不能,焦虑它欲生又死,死而复生。
连续三四天红枣都没有见到彼麦。红枣在电梯里头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电梯给红
枣的感觉几乎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了。在见不到恢麦的时刘桂麦的身影反而在红枣的心中愈发
清晰起来,又桥媚又俊俏,柳一样袅娜,风一样无所不在,无所不能。被麦的面庞异常顽固
地烙在了红枣的某个地方,像一块疤,抚不掉,抹不平。
城市的面积显出无情的一面来了。被麦就住在这个城市,波麦是这个城市的一盏灯,红
枣就是不知道这盏灯在哪里闪烁。
整个晚上红枣都坐在按发里头听CDo他手执CD机的遥控器,快进或快退。整个屋子里都
是斯替威·旺德的《电话诉衷情》。一个晚上他差不多把这首英文歌曲听了二十遍。那位伟大
的黑人盲歌手在不断地诉说:“我只想电话告诉你,我爱你。”东郊的秋夜一片漆黑,那是彼
麦的黑眼睛,它有一种弥漫的、专注的和笼罩的黑色华光。被麦无影无踪,这等于说,核麦
在这个秋夜无所不在。
罗绣一直在陪听。她听不懂英文,然而,音乐本身就是语言。音乐的语词更能表达无助、
倾诉、不甘、热烈、无奈、欲说还休、难以释怀和欲仙欲死,这些东西这一刻都浮现在红枣
的脸上,成为红枣生命的形式与生命的内容。罗绣知道红枣遇上什么事了,罗绣知道红枣十
有八九爱上什么姑娘了。
但是罗绣不说话。她在下班的路上买回了两盒澳洲羊毛线,起了针,安安静静地为自己
织一件秋衣。然而说到底罗绣终究是心里有事,脸上沉得住,手上却不那么听话。罗绣手上
的女红最多只能持续半个小时,随后就会停下来,数~数,自语说:“错了。”于是拆掉,又
重来,再织上半个小时,又数一数,自语说:“又错了!”只好又拆掉。
罗绣就放下手里的活,说:“这几天排练累了吧?”红枣恍摘了几秒钟。说:“没有。”罗
绣倒过身,接过他手上的遥控器,往CD机一指,音乐就更然而止了。在这个瞬间别墅的客厅
显得空前地空旷。只剩下一屋子的豪华。罗绣挪出一只手,伸到红枣的额前,摸一摸温度,
又微笑着把手收回来。罗绣放下毛线,双手接过红枣的两只手,注视着红枣,很怜爱地说:
“到底有什么事,告诉我。”她说话的表情洋溢着知冷知暖的大姐气质,她说话的神情还有~
种乳质的母爱气质。红枣一下子就感动了,握紧了罗绣,说:“我没事。”罗辑点点头,很疲
惫地笑笑,说:“那我就先睡了。”
到底是红枣自己憋不住,他没有被麦的电话,这就是说,他连最基本的“电话诉衷情’
都是不可行的了。又是两天没见到破麦,红枣在晚饭过后再也坚持不住了。他坐在罗绣的对
面,把心里的事一股脑儿全对着罗绣说了。罗绣不插话,只是听,不住地点头,做“哦”或
“明白”这样的唇部动作。红枣说得驴头不对马嘴,夹杂了许多夸张的表情和手势,人显得
很苦,又时常词不达意,这就愈发急人了。但是罗绣很耐心,坚持着听完了红枣的汤场水水。
听完了,罗绣抱起了胳膊,笑着说:“你说了半天,那个姑娘是谁呀?”
红枣眨了几下眼睛,低声说:“你见过的,核麦。”
“是这样,”罗绣点了点头说,“原来是她。”
“是这样,”罗绣说,她的语气是这样的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了如指掌
的。她这种口气听上去就知道红枣的事并没有多大的了不起,只是一粒芝麻,是红枣自己把
它放到放大镜的下面变成了西瓜,红枣倾吐完了心里头即时轻松多了,发现事情远远没有发
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仅仅是“是这样”罢了。罗绣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什么了,而是走到
音响的面前去,插上一盘舞曲,回过头来看红枣。红枣只好走上去,半拥住罗绣,站在原地,
随音乐的节奏在两条腿上交换重心,他们就这么相拥着“跳”完了一支慢四。后来罗绪便把
音乐关上了,走到了茶几前,取出一支烟点上,倚在了门框上,冲了红枣无声地微笑,罗绍
说:
“我还以为你真是恋爱了,原来不是。”
红枣说:“我知道在电我只是单相思。”
“也不是。”——
红枣便抬起头,十分狐疑地打量罗绣。
“她哪里配得上你去单相思产罗绣轻描淡写地说,“你瞧瞧她那双罗圈腿,站也没站相,
更说不上亭亭玉立了。
红枣从来没有注意过波麦的小腿,她穿着长裙子,从腰部一直盖到脚面,一直都是亭亭
玉立的样子,然而,经罗绪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
“你只是想女人了。”罗绣十分肯定地说。罗绣笑起来,说,“你这么年轻,又健康,—
—哪有不想女人的。想女人也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红枣就失神了。一脸的若有所思。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罗绣弹掉烟灰,很有把握地说:
“这肯定不是恋爱,不是单相思。你想女人了。”
红枣的耳朵开始回环着罗绣的话,“你只是想女人了。”红枣第一次严肃认真地正视自己
的生理感觉,想不出否认这句话的理由。这些天来身体内部的确有一股陌生的气力窜来窜去
的,古怪得很,难忍得很。原来是“想女人”了。这一想红枣便恍然大悟了,罗绣说得不错,
这怎么能是恋爱呢,这只可能是“想女人”。
罗绣从衣架上取过皮包,掏出钱来,丢在了茶几上,说:“实在憋不住了也不要苦了自己,
找个干净的女人去荒唐几天,只是别染上病,千万别陷进去,别纠缠在这种事上头。你妈依
了你,我可不依。”罗绣把这句话丢在豪华客厅里,关上门,回卧室去了。夜在这个时候却静
出动静来了。
红枣的这个夜混乱透了。夜深人静,他的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这样两句话:“你这个岁数
哪有不想女人的。”“实在憋不住了也不要苦了自己,找个干净的女人去荒唐几天。”就两句话,
颠过来又覆过去。红枣弄不清身体的哪个部分出了问题,躺在床上出奇地亢奋,止不住地生
机勃勃,而到了后来居然发烫了。红枣都看见自己的身体半透明了,像一只巨大的温度计,
有一块晶莹的半液体正在体内玩命地上下移动。红枣下了床,晕了一下。然后就披了衣服重
新走回到客厅。红枣走到酒柜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红枣倒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颤抖得已
经很厉害了。但是红枣没有渴酒,他看见罗绣的手机正放在酒柜的不远处。红枣拿起手机,
揭下了号码。楼上的卧室里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骤然响起的,宛如夜的雪亮裂缝,红枣自
己都吓了一跳。红枣坐进沙发里头,从手机里听见罗绣拿起耳机了。罗绣说:“谁?”红枣用
一只手捂住脑袋,忍住颤抖,说:“我。”红枣听见罗绣的卧室响起了电灯开关。“你怎么了孩
子?”罗绣说,“你在哪儿?”红枣静了好大一会儿,说:“客厅。”罗绣挂上耳机,披了一条
羊毛毯站在了楼梯口,红枣的手指头正叉在头发里头,显现出自燃的模样。罗绣只看了一眼
就全明白了。罗绣坐到他的身边,张开羊毛毯,把红枣和自己裹在了一处。红枣把头理进了
罗绣的胸口。她的前胸和自己只隔了一层柔软的真丝。他在颤抖。罗绣就摸着他的头发,像
抚摸着心爱的小狗。她的指头在抚弄毛发的时候有~种出格的温馨。罗绣叹了~口气,说:
“我明天就帮你去找被麦。”红枣痛苦地说:“不是。”客厅里再一次安静下来了,罗绣托起红
枣的下巴,与他对视了很久。他的瞳孔里头布满了夜的内容。罗绣放下红枣,站起身子背对
了他。罗绣说:“你要是总不能静下来,可以进我的卧室。我让你考虑一个星期。”
罗绣给红枣的时间是一个星期。这是上帝创造这个世界所用的时间。整整一个星期红枣
都发现昏睡在自己身体内部的其实还有另一个“红枣”,那个“红枣”蠢蠢欲动,那个红枣火
急火燎,那个“红枣”像一只爆竹,导火线被罗绣点着了。导火线正以一种倒计时的方式向
自己的根部滋滋燃烧。红枣想不爆炸都已经无能为力了。红枣看到自己的身上冒出了白烟,
内心堆满了焦虑与骚动。红枣渴望罗辑。然而,在第七个发烫的日子临近的时候,他在渴望
之余却又滋生出了一种恨。红枣不知道自己恨什么,然而,他恨。红枣就希望自己能够尽早
地摆脱这一切,摆脱罗绣,摆脱自己,重新回复到耿东亮的日子里去。
但是这种痛恨没有长久。第七个发烫的日子正式到来的时候渴望再一次占得了上风。倒
计时的日子以小时为单位向红枣逼近了,红枣闻到了自己的气味,是硫磺与硝的共燃气味。
红枣被这股气味弄得烦乱无力。他感到这一个星期不是时间,而是火。这股跳跃的火焰把他
从头到脚烧了一遍。他现在只是灰烬,手指一碰就会散掉的。
东郊的夜依;日是那样静,红枣都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了。晚饭是西餐,餐桌就在吊灯
底下,屋子里充盈了吊灯的柔和反光。屋子里的色调是褐色的,在淡黄的灯光下面泛一种温
馨的焦虑与哀愁。而餐桌上有一把红玫瑰,很深的紫红色,欲开欲闭,处在矛盾的苦痛之中。
红枣的手上执着刀叉,因为神不守舍显得愈发笨拙了。红枣一点胃口都没有,不住地咀嚼,
却咽不下。卷毛狗蹲在红枣的脚下,一边眨眼一边舔嘴唇,神情专注地打量红枣。它和红枣
一样,一直在热切地渴望什么。
忙碌了一个星期罗绣并没有显示出疲倦,她冲完了热水澡总给人一种爽朗的印象。她坐
在红枣的左侧,丝毫也看不出今天与往昔有什么不同的地方。罗绣说:“一直忙,还没有给小
卷毛起名字呢?”罗绣说:“你给起个名字吧。”红枣想了想,脑子里空得很,堆上笑说:“就
叫小卷毛,不是挺好的。”罗绣说:“不好,听上去不喜庆。”红枣说:“又不是你女儿,要那
么喜庆做什么?”罗绣说:“怎么不是我女儿?它哪一次见到我不是喊妈妈。”红枣便笑笑,
又低下头用餐刀在盘子里切东西。他手上的刀滑来清去的,切得盘子里全是餐刀的声音。罗
绣把手上的餐具放下来,擦过嘴,丢下餐巾说:“真笨。教过你多少遍了。”罗绣走到红枣的
身后去,手把手握住了红枣,示范给红枣看。罗绣轻声说:“这样。”罗绣锯下一块,又轻声
说:“这样。”她的头发就碰在红枣的腮边,红枣一下子就闻到了她头发窝里的致命气味,那
种气味真是令人沉醉。而罗绣却浑然不觉。罗绣呢喃说:“这样。”
她的耳语好听得要了红枣的命。
红枣抽出手,一把就把罗绣反勾住了。红枣就想呼唤她,可是红枣就是想不起来该呼唤
什么。红枣收回手。一把就把面前的盘子推开了。瓷器与金属的碰撞声弄得整个夜晚一片混
乱。
小卷毛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夹住尾巴跑到厨房那边去了。
罗绣疲惫地一笑,回身上了楼。上楼之后并没有回到卧室,而是端了杯茶站到阳台上去
了。红枣站在一边,远远地眺望他的城市。城市的上空被巨大的橘黄色蘑菇云笼罩了,看上
去红尘滚滚。一幢大楼的顶部晶亮的霓虹灯正在明灭,看不清文字,但它忙于想让人注视自
己的急切愿望却是一览无余的。现代都市无时无刻不在向人们显示,买我吧,买我吧,快点
买吧。
夜混乱极了。
但夜是晴的。月亮只是一个牙。一阵风吹过来,罗绣的头发十分欢娱地跃动起来了,拂
在红枣的胸前。红枣突然就紧张了。一种危险宛如水一样从他的腿部向上弥漫,迅速而又汹
涌。红枣从罗绣的背后拥住罗绣,罗绣征了一下,没有动。红枣低下头,说:“我快死了。”
红枣说完这句话身体便止不住颤动。罗绣转过身,红枣有些怕,却十分益浪地吻下去,四处
找,找她的唇。罗绣的整个身体都跟起来,接住了。红枣抱住她,身体贴上去,这时候楼下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红枣在慌乱之中打翻了罗绣手中的茶杯,沈当就是一声,玻璃碴一
阵颠跳。电话在响,但罗绣的嘴唇在要。红枣再一次吻住。一个星期悬浮着的焦躁与渴望终
于降落在嘴唇上了。一切都落实了。终于落实了。罗绣大口地吮吸,这个小娃子的口腔清爽
而又甘冽,整齐的牙又结实又顺滑,她记起了丈夫的吻,满嘴浑浊,伴随着四颗假牙。
红枣的双臂修长有力,他的拥抱在收缩,有一种侵略,有一种野。罗绣的双腿开始后退,
红枣一点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移到卧室的床边了。卧室没有灯,但窗帘上有很暗的月光。窗
帘在夜风中弓了背脊,要命地翻动。红枣的双手不住地哆嗑,解不开扣子。还是罗绣替他扒
干净了。红枣在床上痛苦万分,宛如出了水的鳗鱼,不住地扭动。罗绣骑上去,红枣闻到了
那股气味,硫磺,还有硝。纸捻烧进了红枣的身体内部,叭地一下,红枣看见自己的身体闪
出了一道炫目的弧光,接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红枣张大了嘴,额上沁出了~排汗珠。罗绣
正在焦急,不知道红枣自己和自己忙了些什么。罗绣突然就感觉大腿上一阵热烫。罗绣愣了
一下,随后全明白了。她用双手捂住红枣的腮,无限怜爱地说:“童仔鸡,可怜的童仔鸡。”
罗绣托起自己的一只乳房,喂到红枣的嘴里去,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的童仔鸡,我可怜的童
仔鸡。”
罗绣在这个夜晚开始了对红枣的全面引导。她手把手,心贴心,耐心细致,诲人不倦。
屋里的灯全打开了,灯光照耀在红枣的青春躯体上。红枣的躯体年轻而又光滑,新鲜和干净,
既有力又见柔和。罗绣吻着红枣的前胸、腹部,轻声呼唤着红枣的名字。红枣咬住罗绣的耳
垂,罗绣感到了疼。这种疼亲切,有一种近乎死亡的快慰,既切肤,又深入骨髓。红枣的身
体在罗绣的呼唤下重新灌注了生气,一种很蛮横的气韵开始在体内信马由缰。
罗绣说:“听话,我们重开始。我们再来。”
红枣与罗绣再一次开始了。这一次红枣是一个听话的学生,一举一动都是在老师的指导
之下开始,并在老师的指导下完成的。红枣张大了嘴巴,却又无声无息。而罗绣在呻吟。罗
绣的呻吟表明了红枣的正确性,呻吟是一种赞许,呻吟当然也就是一种激励。罗绣后来停止
了呻吟,她企图说些什么,然而,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没有一句符合语法,尽是一些不相
干的词,这些词如泣如诉,这些词困厄无比,“救救。”罗绣说,“救救我的儿,我的儿。”
红枣的爆发与罗绣的等待几乎是同步的。他们像海面上相遇的浪,汹涌,激荡,澎湃,
卷动并且升腾。最后,他们的身体一同僵住了,一动不动,像一尊连体的雕塑。后来罗缔叹
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很长,超过了夜的宽度。罗绣叹完这口气,把她的头发全部覆盖在红
枣的脸上,嘴唇贴在红枣的耳边,一边喘息一边说:“抱住我,抱紧我的身子,是这个身子教
会你成了男人。”
红枣抱紧了她。红枣仔细地体验罗绣的体重与压力。它有一种覆盖之美。红枣喜极而泣。
为了自己,这个女人做出了全部牺牲,奉献了全部的自己。红枣收紧了胳膊,想呼唤她,但
干妈又叫不出口。红枣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谓而伤怀不已。
深夜零时了。时间“咋喷”一下就从昨天跳到了今天。
罗绣和红枣并躺在床上,一起望着窗外,时光在流逝。夜真美。秋夜真是美丽,像贮满
了欢愉的泪。罗绣说:“饿了没有?”红枣愣头愣脑地说:“饿。”红枣说完这话就翻起身来把
罗绣拥了过来。罗绣知道他歇过来了,年轻人就这样,去得快,来得更快。罗绣故意让开了,
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红枣说:“要做就做爱。”罗绣支起上身,捂住红枣的手,说:“不
了,你会累坏的,明天,啊!’红枣说:“现在就是明天!”红枣说完这话便放倒了罗缩,罗绣
尖叫一声,倒过脸,责怪说:“要死了,你真是要死了。”
这一个回合来得山呼海啸。红枣在这一个回合中再也不是学生了,他晓通业务,无所不
能。罗绣显得很被动。被动有时候是一种奇妙无比的感受,被动之中有一种被赋予的感觉,
一种被灌贮的感觉,被动还有一种被强迫之后的柔弱感,娇好感。红枣越战越勇,他的痛苦
叫声接近了通俗歌手的喊唱。
第二天早晨城市迎来了第一场秋雨。
第~场秋雨。
秋雨后的城市清凉而又爽朗,碧空如洗,天空的清澈程度夸张了它的纵深。那种虚妄的
深度,那种虚妄的广度,因为抽象而接近于无限。这样的天空类似于红枣现在的心境,极度
的空虚达到了极度的熨贴与爽静。
男人做爱后的清晨大都美好如斯。
红枣认定了所有的日子都是为昨夜做铺垫的,做准备的,这样的初晚是人生的第一个总
结。它预示了一种终结,它同样预示了一种开始。一个人拒绝过来又拒绝过去,这样的夜晚
总是难以拒绝。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夜晚永远有始无终。生存是美好的,性是美好的。爱
是一个黑洞,它难以拒绝。它不应该遭到拒绝。母爱可以逃逸,师恩可以回避,金童与玉女
都可以拒绝,但“想女人”不可以。高潮可以抵消一切,喷涌的感受永远是一种胜境,它简
单至极,像秋天雨后的天空,无所不包,却空无一物。
红枣到达公司已是临近中午,他一过排练大厅就遇上镶麦了。这个让他疼痛的小女人正
站在麦克风的面前,她正在爬高音,高音使她的表情出现了些许痛楚,而双脚也赔起来了。
红枣第一眼就发现了波麦小腿上的致命缺陷。红枣为发现这个缺陷而欣慰,而坦然。红枣走
过去,站在她的身后,红枣自己都惊奇自己能有这样的镇定,几天前的心跳、热忱、春心荡
漾和情窦初开都不复存在了。就几天的工夫,要死要活的感觉就这么淡然了。遗忘真是个好
东西,和女人做爱真是个好东西,苦闷的单恋就这么了结了,恋爱的季节就这么过去了。罗
绣说得真对,那不是恋爱,只是想女人了。这话说得多好!红枣此刻的平静如水足以说明这
个问题。
被麦同样是平静的。她排练了一个上午,没有一丝与人游戏的心情。她看见红枣的时候
目光里头只有疲惫,没有挑逗或妩媚。他们的目光只是对视了一下就平静地移开了,当然,
他们点了点头,还是礼貌地微笑了那么一下,然而,仅此而已。
蠢蠢欲动就这么轻易地打发了。如遗忘一样了无痕迹。有女人在床上垫底,什么样的故
事都能够对付。
红枣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一头栽进去。红枣的确没有恋爱,红枣完完全全地得到一个女人
了。鱼已经人水,就不应该再像在岸上那样瞎折腾。
一个人打发自己的过去原来是如此地容易。
痛苦或许只是一种假设。痛苦是一个人在地上的身影,随路面的坎坷而凸凹,转过身去,
身影只是旧时的脚印罢了,它荡漾如水,却绊不住自己的双腿。
罗绣点燃了红枣,同样,罗绣也点燃了自己。平庸的婚姻岁月给她积累了丰富的床上经
验,而使用这种经验则预示了她的第二个春天。
罗绣让红枣躺在沙发上,命令他闭上眼睛。没有她的许可,红枣不许睁开。她在给他上
妆。她用洗面乳、化妆水、粉底霜、粉饼、眉笔、睫毛膏、眼影、口红、唇线笔开始作画。
画布是红枣的那张脸。这张画画了足足半个小时。画完了,红枣睁开了眼睛,但是他看不见
自己。这是眼睛与目光的局限。然而,他从罗绣的表情可以看得出,罗绣对她的作品很满意。
罗绣把红枣仔仔细细打量过一遍,点了点头,说:“下次签合同我就用口红。”
但是红枣想知道罗绣把他弄成了什么模样。他看了看四周,客厅里的镜子全反过去了。
显然,这个夜晚经过了一次精心策划。红枣有些不放心,笑着说,“我现在是什么样子?”罗
绣用一个指头止住了红枣的问话,罗绣说,“嘘。”罗绣说:“我们现在只是身体,我们不做人。”
罗绣打开了酒,打开了灯,罗约打开了音响,罗绣还拿来了一瓶强生牌婴儿爽身粉。罗绣给
红枣脱去衣物,沿着红枣的脖子把婴用强生牌爽身粉倒在了红枣的身上。红枣通身粉白,毛
孔都闭上了,每一寸皮肤都像玻璃一样光滑。罗绣说:“你现在是玻璃。”红枣说:“你呢?”
罗绣说:“我是光。”
罗绣拉开了腰间的裙带,灰黄色的丝质面料滑在了地上,像尚未液化的一堆精液。
罗绣说:“玻璃拒绝一切,除了光。”
红枣听不明白她的话,却有些慌。他雪白的身体让他有一种彻骨的恐惧,红枣说:“我有
些怕。”
罗绣把爽身粉递到红枣的手上,说,“也给我倒上。我陪你。让我变成另一张玻璃。”
红枣接过了爽身粉。红枣就是在接过爽身粉的时候电话铃响起来了。红枣打了一个徽灵,
手上的爽身粉差一点洒在地上。这一阵铃声决定了他不可能是玻璃,他必须是他自己。因为
他只能是他自己。他们并没有离开这个星球,这个屋子的管管线线联系着这个世界。罗绣长
吁了一口气,接过电话,“喂”了一声之后就对红枣打了个手势。罗绣说:“我在办公室。”
红枣站在原地,他感到自己不是站在客厅里,而是仁立在秋季。
罗绣在责怪对方,为什么不事先打个电话。罗绣说,你先洗个澡,我马上就回来。罗绣
在挂电话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红枣,看得出他已经猜出了什么。罗绣说完“我就来”就搁下耳
机。
“是他?”红枣说。
“是他。他回来了。”
“我需要光。”红枣说。
“现在是夜晚。”
“你回去干什么?”红枣说。
“和他性交。”
“你不许和他那样,他不是玻璃,他是水泥墙。”
罗绣从地上捡起裙子,径直往卧室里去。红枣跟到门口,大声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做什
么?”
“你可以照照镜子。”
红枣站在阳台上。看着宝马牌小轿车驶出了别墅区的大门。它行驶在坡面上,往城市的
方向去。一阵夜风吹过来,他颤抖了一下,身上掉下来许多粉末。红枣在客厅里站了片刻,
决定到卫生间里去。他提了酒瓶,打开灯,推开门,迎面就是卫生间的一块大方镜。镜子里
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柳眉,吊角眼,面庞红润,唇若桃花。眉心的正中央还点上了一颗
美人病。这个浑身雪白的亮丽女人就那么站在镜子的中间,审视红枣。她像一具美丽的活女
尸。
红枣的后背一阵麻,又掉下来一层粉末。他知道这种感受是自己的。恐惧在秋夜里无声
地游荡。然而,红枣尽力忘掉自己,罗绣说得对,你不是人,你是玻璃。
化妆台上有一支玫瑰色的口红。红枣把他拿在手上,拧出来,口红勃起了,挺立在套子
的外面。红枣用这支口红在玻璃镜面上开始书写,写了满满一个版面:
女人婊子圣女野鸡
.母亲亲娘妓女女神
大姐妃子小蜜婆姨
二奶女生娘们骚货
情妇尼姑名媛破烂
奶妈弃妇小妞仙姑
丫头圣母巾帼寡妇
窑姐贞女妻子包妹
舅母姨娘长舌令爱
老婆妈咄修女贱人
蜜司宫女娥眉女贼
舞女妮子破鞋丫景
拙荆堂客糟糠女流
镜面写满了,两个红枣等距地站立在这些汉字的正面与背面。红枣与镜中的美人既心怀
鬼胎又相互打量,他们是有关“女人”这一组词汇的两极,这些词赤身裸体,这些词浑身雅
艳,这些词遍体飘香。这些词涂抹了口红,有唇的形态,渴望阅读或亲吻,渴望唾液,渴望
舌面滑过。她们是五色光,穿透了语音与人体。这样的五色光使世界无限缤纷,她们是光怪
陆离之缘。红枣板起化妆台上的那瓶法国葡萄酒,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十分钟之后红枣就发
现这瓶酒在他的体内还原了,还原成法国南部的一颗葡萄,液汁膨胀开来,有了开裂和飞进
的危险性,绿亮鲜活,光彩照人。
在这个秋夜红枣醉卧在没水的浴缸里。他做了一夜的梦,这个梦一直围绕着乌龟和河蚌,
那两种类似于矿物的肉体。它们的身体进进出出,开开合合。没有呼吸与咀嚼。它们弥漫着
淤泥与腐水的气味。栩栩如生。
红枣打起了呼喀,气息通畅,均匀。呼喀是肉体之梦,是梦的歌唱。
1997.2. 10— 19981.8
于中国矿业大学、
南京橡巴侨
抵抗与逃逸
汪政晓华
从严格意义上讲,《那个夏天那个秋季》是毕飞宇的第一部长篇。本来,“第一”之类的
序数并没有太大的深意,现在一年盛产那么多的长篇,即使没有这个“第一”又怎么样呢?
但人们的阅读。心理就是那么怪,作为对毕飞宇作品较为熟悉的读者,对这部“第一”总是
充满期待,而且对这一期待又似乎理由十足。
毕飞宇写作已有相当的年头了。他是一个特别认真的写作者,我们时常从他的写作中体
会到这一点,这在一个小说及小说家批量产生、写作也来得越来越随意的年代实属不易。认
真不仅是一种姿态,它必然带来对文学史的尊重,对汉语写作的自觉地体认与寻找,包括对
自己写作的种种可能性的开掘、验证以及在此基础上对一些写作理想越来越明确地接近与不
断丰富。华飞宇的中短篇已写得相当有特点,首先夺虚与实的处理上很有道理。虚与实好像
是很朴素而简单的传统概念,其实,正是这些朴素而简单的概念更能描绘和评价出作品的真
实面目;而且,最简单的常常是最难达到的。毕飞宇从未放弃对实存生活的叙述,所以,小
说在毕飞宇手里依然发挥着它古老而最本质的功能,审美的总是建立在大量的日常叙事之上。
也许在毕飞宇看来,这是他所把握得到的对生存于以体验的理想的通道。毫无疑问,毕飞宇
从不拒绝意义,甚至,对形而上的意义有一种迷恋。这种形而上的意义在毕飞宇的中短篇中
往往显得很抽象,它们“形式化”了,只是某种状态,比如疏离、比如接近、比如人在各情
境中的“位置”;又比如人与历史、与“语言”的关系等等。所以,毕飞宇似乎从写作题材上
看是在写“历史”。“现实’域“荒诞”,但其语义结构又往往是超越了这些题材特征的。毕飞
宇使用了“问离”,使用了控制,正是因为这些手段,使毕飞宇的写作既保持了故事的勉力,
又能摆脱它们的纠缠。于是,毕飞宇给我们提供了又一个富有兴味的话题,即对小说这种文
体的功能的拓展,这在他的短篇中体现得尤为明显。短篇是毕飞宇迄今为止写作最为得心应
手的体裁,至少从我们的阅读上看是如此。它们在华飞宇手中显得优裕、自然、游刃有余。
毕飞宇在短篇中更洒脱地试验着自己的想法。我曾在一个时期里惊讶地看到,毕飞宇几乎一
个短篇一种方式,我由此认定毕飞宇可能是一个“短跑”的好手,具有相当的冲刺能力。毕
飞宇的短篇写得都很短,而且构成也极为简单——它们没有枝蔓的情节、纵横的线索、太多
的人物,语义负担也被处理得单纯明朗。他从不让短篇显得气喘吁吁、叠床架屋、不堪重负。
写作首先是一些否定,一些“不写”,这样,极小的篇幅被挪腾出相对自由的时空,使他能从
容地处理结构、语言,并运用它有力地击打那早就瞄好的目标。比如(是谁在深夜里说话》
的历史意象,《五月九日或十日》对。心理的纤毫毕现的描摩,〈哺乳期女人》的“复调”,以
及《火车里的天堂》对“事件”之所以发生的不在意的追寻…它们都是让喜欢短篇的读者很
过瘾的作品。
谈论毕飞宇的中短篇是让人很愉快的一桩事,但我们还是不得不暂时停下来而谈论他的
“第一部”长篇。长篇与短篇有没有本质的不同?我们曾认为,只有短篇才是真正的关乎技
术的,而长篇往往并不是靠技术的精雕细刻才能支撑起来的。长篇是一座复杂的大厦,它是
靠作家深透的思想、广博的阅历和知识,以及相当的想象力与叙事耐力完成的。对于一部卷
页繁多、人物云集、产面阔大的长篇来说,技巧实际上是非关本质的,它可以写得很朴素,
甚至很粗糙,但只要它有一种内在的力度,它就可能立起来。在我们看来,就同一位作家而
言,写作长篇与写作短篇应当是两种状态,它们互为补充:在长篇里他追求深刻而复杂的意
蕴与头绪繁多的故事;而在短篇里,他更多地以轻松的。心情去追求形式的愉悦,简单而明
快。借用康德的话,长篇是一种“依存美”,而短篇则是一种“纯粹美”。这些看法应该是有
道理的。只是现代长篇在构成上更趋多元了,甚至有一种走向轻灵的趋向,也许,这与它主
动适应现代期刊传媒不无关系。不管怎么样,毕飞宇的《那个夏天那个秋季》作为他长篇田
野里第一茬庄稼,收获还算不菲。他谨慎地使用了单纯的故事结构、人物关系,尤其是他们
各自的语义功能和结构功能,都交待很清楚。毕飞宇知道故事对一部长篇的意义,这一努力
在当代新潮长篇已成势力的年头具有某种矫正的作用。因为一部长篇如果没有故事的支撑,
那它是不可能抓住读者,而只能为批评家们的文本解剖提供案头之物。于是,人物的外部冲
突与内部冲突同样重要,叙述人的话语功能被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以便保持故事节奏的自在
起伏。同样重要的是作品的语义,一部长篇到本了不告诉人们相对明晰而又相对丰富的东西
是不可思议的。人物、故事、语义三者的关系可以是封闭的,也可以是开放的;可以是错位
的,也可以是等位的。华飞宇同样谨慎地选择了等位构成。虽然,李建国对耿东亮的包装以
及耿东亮母亲的故事似乎都可以独立成单元,而有语义旁溢的可能,但在作品总的语义结构
下它们还都是有机的统一。作品的语义显然具有形而上的原型的意味与存在主义的哲学体验,
但借助于中国现代都市生活,它们还是得到了新的感性化的阐释。故事的冲突基本上是对泛
母性的反复抗拒,传统的母爱、外在力量不同的目的与利益的关。心与给予以及女性介入,
在作品中都得到了重新诠释。作品的冲突相对于经典意义的矛盾冲突实际上是一种“反冲突”,
因为冲突的一方总是以爱、给予等方式出现的,而作品显然认为,正是这些爱与给予可能导
致一个真正的生命、一个真正的个性的丧失或同化,所以,耿东亮必须反复逃逸与反抗,但
那爱与给予如恢恢天网,几乎疏而不漏;他总是在完成一次逃逸之后又进入另一种爱与给予,
真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反复的逃逸的抗拒使得耿东亮心力交瘁,而且,反抗只是一种破
坏,而不是建构,最理想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因此,耿东亮到最后实际上已如影子,
名存实亡,他自己同样被抽空,被消解,而无法承受生命之轻。
这是一个颇富现代人生存意义的故事,仅此而言,毕飞宇的“第一部”就相当让人满意
了。当然,遗憾总是有的,这是由作为短篇好手的毕飞宇带进来的。不过,这使他今后的写
作具有了挑战性,因为没有遗憾的写作可能是一种近于“热寂化”的状态,那将是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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