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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夏天那个秋季  



  作为生活里的一种补充,BP机在该响的时候总是会响起来。而BP机真的响起来,生活
就会顺应BP机的鸣叫发生某种改变。耿东亮把手上的麦克风放到吧台上,开始拿眼睛寻找电
话。酒鬼说:“我没有电话,你出去打。”耿东亮回完电话,匆匆赶向大宇饭店去。李建国在
那里等他,他不能不快点。虽说早就人了秋,秋老虎还是厉害,比起夏天也差不了哪里去。
城市的确是越来越热了。除了在空调下面,你在‘大自然”里头几乎已经无处藏身了。
  李建国正坐在大宇饭店的滋宫,很悠闲地抽着三五牌香烟,他的对面坐了一个女孩子,
开心地和他说笑,女孩留了童花头,看上去像一个日本中学生,沈宫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耿
东亮从电梯上跨进来的时候T恤正被汗水贴在后背上,潮了一大块,现在却又有些冷了。耿
东亮走到李建国的面前,很恭敬地说:‘库总,我来晚了。”李总抬起头,用夹烟的左手示意
他“坐”。耿东亮怕坐到女孩的身边去,却更不情愿和李总并肩坐在一起,就犹豫住了。这时
候留童花头的女孩往里挪了一个座位,耿东亮只好坐下去,随意膘了一眼,身边坐着的却不
是什么日本中学生,而是舒展,艺术学院辍学的女民歌手,签约仪式上见过的。她穿了一件
很紧身的海魂衫,两个小奶头肆无忌惮地鼓在那儿,乳峰与乳峰之间挂了一件小挂饰,很俏
皮的样子,很休闲的样子。即使坐着不动,舒展的两只小奶头也能起到一种先声夺人的效果。
舒展仰起脸,对耿东亮说:“哈,不认识我啦?”耿东亮从坐下去的那一刻起脸就已经红了,
这刻儿更慌乱了,文不对题地说:“哪儿,我只是出汗太多了。”
  小姐递过来一杯雪碧,冰镇过了,干干净净的玻璃壁面不透明了,有些雾。而杯子里的
雪碧更让人想起那句广告词,晶晶亮亮,透心凉。
  微宫在大楼的顶部,以每小时一周的匀速缓慢地转动,人就像坐在时间里了,与时间一
样寓动于静,与时间一样寓静于动。城市在脚底下,铺排而又延展,整个城市仿佛就是以大
宇饭店为中心的,随着马路的纵深向远方辐射。许多高楼竖立在四周,它们与大宇饭店一起
构成了城市。城市在被俯视或者说被鸟瞰的时候更像城市了。它们袒露在耿东亮的面前,使
耿东亮既觉得自己生活在城市的中心,又像生活在城市的局外,这样的认识伴随了旅晕感与
恐高感,耿东亮认定只有一个出色的歌星才配有这样的好感受的。
  被宫在转,耿东亮就是时间,他可以是秒钟,也可以是分钟,甚至,他还可以是时针。
一切都取决于他的心情,时间的走速这刻儿全由当事人说了算。
  耿东亮说:“李总,有事吧?”
  李建国的上身半仰着,不像是有事的样子。李建国微笑说:“别总是李总李总的,等我把
你们捧上天,成了明星,别不认识我就行了。”舒展把杯子握在手上,让杯子的弧形壁面贴在
自己的右肋,~副娇媚的样子。舒展笑着说:“李总,你又来了。”李总优雅地弹掉烟灰,说:
“刚刚忙完一阵子,累了,歇一下,想和你们吃顿饭。”耿东亮听完这句话,身体全放松了,
把上身靠到了椅背上。李总说:“今天吃自助餐。别怪我小气。我只想来一次自由化,想吃什
么点什么。就像阿Q说的那样,想要什么就是什么,喜欢谁就是谁。”耿东亮和舒展一同笑起
来,很有分寸地笑过一回,耿东亮和舒展在敛笑的时候相互打量了一眼,不管怎么说,这句
话在颁宫的空调里头多多少少有一点生气盎然。颁宫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他们很斯文
地咀嚼,或者耳语。斯文,干净,整洁,还有空调,这一切都不像炎热的秋老虎,一举一动
都如沐春风。
  点好菜,李建国就发起感慨来了。李建国说:“你们知道我最怀念什么?”李建国这么说,
立即又自问自答了,“我现在最怀念做教师的日子,师生相处,实在是其乐无穷的。”李建国
随口就说出了尊师爱生的几个小故事,舒展和耿东亮一边抿了嘴咀嚼,一边很仔细地听,不
时还点几下头。李建国说:“其实我一直拿你们当学生,好为人师了。——没办法,心理上拐
不过来。”李建国打起了手势,说:“干了这一行就身不由己了,没办法。你们不一定能了解
我的心情,我拿你们当自己的孩子,这话过分了。没办法。”耿东亮不住地点头,认定了李建
国的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耿东亮在这一刻觉得李总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挺实在,挺可
爱。人家只是“没办法。”
  “你别说了,”舒展说,“做我们老师也就罢了,怎么又做起父亲来了?我们可是拿你当
大哥的。”
  这句话李建国很受用。他的表情在那儿,他摇了几下脑袋,笑着说:“没办法。”
  李总笑道:“多吃点,给我把三个人的钱全吃回来。”
  李总故作小气的样子,让耿东亮和舒展又笑了一回。
  李总敛了笑,脸上的表情走向正题了。李总放下餐具,从三五牌烟盒里抽出两根香烟,
并列着坚在餐桌上。李总望着这两根烟,便有些失神。李总说:“公司经过反复研究,打算给
你们采取一种短、平、快的包装方式。”李总用手指着一根烟,说:“你,金童。”随后他又指
了指另一根香烟,说:“你,玉女。”然后李总才抬起眼来,交替着打量耿东亮和舒展,问道:
“明白吗?”
  大大方方的舒展却咬住了下唇,低了头不语,李总伸出手,把两根香烟挪得更近一些,
几乎是依偎在一起了,心连心,背靠背的样子。李总笑起来,依旧只盯着餐桌上的两根香烟,
说,“我是不是在拉郎配?嗯?”李总说,“我不干涉你们的生活,公司只是希望你们在某种
场合成为最受人羡慕的情侣形象,是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那我可不管,否则我真的成了
乔太守了,乱点鸳鸯谱的事情我可不干。——我希望看得到你们的恩爱,快活得只剩下忧愁。
如此而已。”李总括起眼,看了耿东亮一眼,又看了舒展~眼。他的这一眼既是询问,又是通
知。
  “是真事,但可以假做,是假事,但做得要像真的。——表演和包装就这么回事。”李总
说。
  “试试看吧。”舒展说。
  李总就拿眼睛盯耿东亮。
  耿东亮有些愣,有些无措,一时回不过神来。这件事过于突兀,在感觉上就有许多需要
商量与拒绝的地方。然而当着舒展的面,话也说不出口。尽管只是“表演”上的事,一口回
绝了总是说不出口。耿东亮说:“试试看吧。”
  李建国听得出两个“试试看”的不同意义。女性天生就是演员,从幼儿园到敬老院,她
们在表演方面总是胜男性一筹的。李建国在舒展那一头就不打算再说什么了,他再一次伸出
手,挪出一根香烟,放在自己与耿东亮之间,依旧只看烟,不看人。李建国说:“还有件事情
要和你商量。是你的姓名。——你的姓名太像人名字了,太像了就一般,流于大众,流于庸
俗,缺乏号召力。一句话,你的姓名不像一个明星,没有那种摸不着边际的、鹤立鸡群的、
令人过目不忘的惊人效果。这样很不好。”李建国总经理说,“公司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叫
什么‘耿、东、亮’,不能。公司决定让你叫红枣。大红枣又甜又香,送给那亲人尝一尝,对,
就是那个红。这名字不错。有那个意思。”
  耿东亮愣在那儿,说:“这一来耿东亮是谁?”
  李总慢声慢气地说:“你耿东亮当然还是你耿东亮。”
  “那么红枣呢?”
  “红枣也是你。这么说吧,红枣就是耿东亮所表演的那个耿东亮。”
  “我为什么要表演耿东亮?”耿东亮的目光便忧郁了。
  “所谓明星,就是表演自己,再说了,耿东亮这三个字不好卖,而‘红枣’好卖。——
价格不一样。”
  舒展这时候在一旁插话了,舒展自言自语说:“舒展,‘红枣’,我也觉得这样好。”
  耿东亮便不语,低下头弄了一点什么东西放进了嘴里,嚼了半天也没有嚼出是什么东西,
只好咽下去。
  李建国总经理从脚下取出了公文包,抽出几张纸,耿东亮一看就知道又是合同。李建国
微笑着说:“我看我们就这么定了吧。”
  耿东亮接过合同。合同的全部内容等同于这顿自助餐的所有步骤,真是妙极了。商业时
代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印证了这样一句古话,天上不会掉馅饼。商业时代的每一顿饭都隐含了
精打细算的商业动机。耿东亮提起笔,犹豫和难受又上来了。舒展却早早签完了,打量着耿
东亮。耿东亮不动手,只是很茫然地愣神,呈现出犹豫与无奈的局面。
  “怎么啦?”舒展说,“不愿意和我搭档?”
  “哪儿。”耿东亮说。
  舒展半真半假地说:“是不是我长得不够漂亮?”
  “哪儿,”耿东亮说,“你说哪儿去了。”
  “我可是巴不得和你合作的,”舒展说,“签了吧。”
  耿东亮只好就签了。一笔一画都有些怪。他写下的是“耿东亮”,而一写完了自己就成了
“红枣”了。
  李建国端起了杯子,开心地说:“为红枣,干杯!”
  耿东亮在这~个瞬间里头就变成了红枣了。
  红枣有这样一种印象,李建国总经理与红枣几乎从合作的开始就建立了~种新型的关系,
即改造与被改造。正如李总对三位签约歌手所要求的那样:“这是一次脱胎换骨,你们必须重
新开始。”李总尽量用那种玩笑的口吻对他们说:“我希望你们重新做人。”
  这些话虽然是对三个人说的,然而红枣听得出来,这几句话是“有所指的”。红枣与另外
两名歌手在性质上有所不同,他走上商业的前线从一开始就带上了“脚踩两只船”的动摇动
态。这就决定了他的二重性与不彻底性,这就有了摇晃与背离的可能性。李建国总经理要求
自己的队伍在挣钱这个大目标上是一支特别能战斗的队伍。李建国总经理必须保持这支队伍
的纯洁性。
  红枣似乎是在某一个瞬间里头发现自己有点惧怕李总的。这位师兄对红枣一直都是礼貌
的,微笑的,并没有显示出任何方面的严厉。然而,红枣一直有这样一种错觉,李建国不是
他的总经理,而是他的班主任或辅导员。李建国总经理始终让红枣自觉地以学生的心态面对
他,是哪一句话或哪一个具体的细节,让红枣得出了这个印象,红枣似乎又说不上来。总之,
红枣总认识到自己在某一个方面正和李总较着劲,但是在哪儿,红枣还是说不上来。就好像
红枣和李总的目光总是对视着的,并没有抗衡的意思,可是到后来眨眼的总是红枣,而永远
不会是李总。说不上来,而红枣也就越发胆怯,越发流露出了郁闷和伤怀的面部神情了。
  红枣在这样的日子里越发追忆自己的学生生涯了。那种生活并不遥远,甚至可以说就在
昨天,可是红枣认定了自己不是在追忆,而是在缅怀。所有的往昔宛如自己的影子,就跟在
身子后头,一回首或一低头就看见了,尾随了自己,然而捡不起来,也赶不走,呈现出地表
的凸凹与坡度,有一种夸张和变形了的异己模样。但是异己不是别的,说到底依旧是自己,
只是夸张了,变形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自己,昭示出自己的一举手与一投足。红枣不知道这
些日子为什么这样关注自己的影子,真是自艾自怜了,真是病态的自恋了。说不上来。
  而那个下午这种印象似乎又强烈了。
  那个下午红枣去填写一张表格。办公室的张秘书看见红枣过来,很客气地说:“红枣来啦
产红枣愣了一下,还没有习惯别人称自己“红枣”,有些别扭。红枣他很客气地说:“还是别
叫我红枣吧,耳朵听惯了自己的名字,有些排异呢。”李总好像听到红枣与张秘书的说笑了,
李总故意问:“排异什么呢?”张秘书知道李总从来不说闲话的,就夹了墨绿色的文件夹走进
另一间办公室去了。红枣说:“我说我的耳朵排异,听不惯别人叫红枣,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李总眨了两下眼睛,又很缓慢地眨了最后~下,反问说:“为什么?”红枣想不起来为什么,
就笑,说:“不为什么。”李总扶了扶眼镜,也笑。突然说:“排异是一个医学问题,我们不能
让器官去适应身体,相反而应当让身体去适应器官。如果不能适应,毁灭的将是自己。”这是
一包玩笑,然而,红枣一下子就闻到自己“身体”的气味了,他一下子就从这句笑话里头体
味到一种凶猛,~种凌厉。李总补充了一句,说:“这只是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李总又开玩
笑了,对红枣说:“回去站到镜子面前,问自己,我是谁?问到五十问你就知道了,你不是红
枣还能是谁?”
  红枣在那个下午一直回味李总的话,他一次又一次回想“排异”。想来想去都有些害怕了,
居然有些寒喷喷的。他在黄昏时分望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又大又长,在那道围墙上又拐了一
个九十度的弯儿,贴在地面与墙之上。影子在这种时候已经比“自己”更具备“自己”的意
味了。或者说,影子是更本质的,可供自我观照的自我。红枣对影子承认说:“你才是耿东亮,
因为我是红枣。”
  然而更大的问题不是面对自己,而是面对母亲。红枣在这个黄昏躲在了沈阳路的另一侧,
他站在商店的玻璃橱窗的里面,买了一瓶酸奶。他装着专心喝奶的样子打量马路对面的母亲。
母亲正弓了腰,高耸的打桩机正做了母亲的背景。哈的一声,又略的一声。他与母亲之间隔
了一层玻璃,一道水泥路面。大街像~条河,而玻璃像~层冰。红枣找不出一种语言在母亲
面前解释自己。就像鱼不肯在水下面对人。红枣喝完了酸奶就心思重重地走开了。走出好几
步才被店主拖回来,“还没给钱呢。”店主说,红枣挣了钱之后已经是第二次忘记付钱了。
  把儿子送进大学,再看着儿子从大学里毕业,这是童惠妇作为母亲最重大的、也是最后
的一个梦。是儿子亲手毁掉了这个梦。这里头有一种百般无奈、分外失措的无力回天。
  更糟糕的是红枣无技可栖了。家回不去,而学校也就更回不去了。住在哪里,成了红枣
最迫切的问题。
  整个晚上耿东亮和酒鬼对坐在吧台上,开始后悔下午的轻率举动。怎么说也不该在那张
合同上随随便便地签字的。酒柜的挡板是一面镜子,镜子映照出诸多酒瓶,在酒瓶与酒瓶的
空隙之中映照出耿东亮的脸。那张脸是残缺的,怪异的,有酒的反光与蜡烛的痕迹,那张脸
不是别人,是红枣。红枣的脸在酒的反光之中残缺而又怪异。
  镜子的正面与反面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个是耿东亮,一个是红枣。他们显
现出矛盾的局面,他们彼此有~些需要拒绝与排斥的地方,然而,谁都无法拒绝谁。拒绝的
结果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耿东亮冷冷地盯着红枣。而红枣同样冷冷地盯着耿东亮,红枣有镜子掩护着,他的目光
就越发具备了某种挑衅性了。耿东亮坐在那儿,胸口就感觉到了堵塞,难于排遣。这些诸塞
物是固体的,却又像烟。——怎么越需要拒绝的东西就越多的呢?而所有需要拒绝的东西最
终将成为一种鬼魂,降临在你的身上,吸附在你的身上。你拒绝的力量有多强大,它们吸附
的力量就有多强大。
  耿东亮,你不可能不是红枣。
  你不可能拒绝表演另一个自己的命。
  这样的命运宛如镜子的纵深能力,它没有尽头。
  酒鬼突然想逛逛大街,有点出乎耿东亮的意料。像他这样的男人怎么也不应该喜爱商场
的。耿东亮和酒鬼出门的时候天色似乎偏晚了,天上正飘着霸状小雨。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
径直往长江路去。红色夏利牌出租车在状元巷与举人街的交汇处给塞了二十分钟,到达长江
路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上了。这条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对称而又等距地亮开了橘黄色路灯,半空
的雨雾显柠檬色,而潮湿的路面上全是轿车尾灯的倒影,仿佛水面上洒上了一层油,缤纷的
倒影时而聚集,时而扩散,拉出了一道又一道嫩红的光带,黄红相间。而最深处却是高层建
筑顶部的霓虹灯,霓虹灯的色彩变动不居,它们在倒影的最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天上人间。
椭圆大厦、新时代写字楼、世纪广场、新亚洲饭店、盛唐购物中心。香港岛中心大酒店,这
些标志性建筑物在干净的倒影里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亮丽、挑拨,一个比一个珠光宝
气。酒鬼走下出租车,对耿东亮说:“只有在这个时候城市才像城市,下雨,华灯初上。”
  酒鬼带领耿东亮走进了盛唐购物中心,二楼的布匹市场。酒鬼对布匹这样感兴趣,简直
就有点匪夷所思。盛唐购物中心的二楼是~个巨大的布匹市场,色彩斑斓的布匹悬挂在半空,
给人一种美女如云的印象,它们寂然不动,真是静芝处子。悬挂的姿态又精心又无成,似乎
天生就应该如此这般的。酒鬼从布匹的面前缓缓走过,十分在行地把面料握在手心里,再突
然放开,然后用修长而苍白的指头很小心地抚平折皱。他抚摸布匹的时候是用心的,投入的,
仿佛抚摸某一个人的面颊。不停地有女营业员走上来。她们用不很标准的普通话给酒鬼说些
什么,介绍质地、门面、工艺、出处,乃至于原料产地与价格。酒鬼在这种时候便会找出这
种面料的缺点来,比方说手感,比方说花式、图案、颜色组合,比方说丝头与跳纱。总之,
他喜爱每一匹布,而每一匹布都是有毛病的,可以挑剔的,而终究是要不得的。酒鬼侧过头
对耿东亮说:“闻到了没有?”耿东亮说:“什么?”酒鬼说:“布的气味。”耿东亮嗅了嗅鼻
子。酒鬼说:“不要嗅,要漫不经心地闻,好气味一嗅就跑到耳朵里去了。”耿东亮果然就闻
到布的气味了。其实他从一开始就闻到了,只是没有留神罢了。布匹的确有一股很摸绕的香,
宛如女儿国里的好气味,酒鬼就说:“布匹多好闻,裁剪成‘人’形,一上身就再也没有了。
就像人,经历过初恋身上的好气味就全跑掉了。”
  耿东亮说:“你那么在乎气味做什么?”
  酒鬼说:“气味是事物的根本,形状和颜色只不过是附带物罢了。什么东西都有它的气味:
真丝有薄荷味,府绸像爆米花,呢料的气味里头可是有漩涡的,全棉布的气味就像阳光再兑
上水。什么东西都有气味。”
  “歌呢?”
  “当然有,”酒鬼说,“现在的大部分歌曲都有口臭,要不就是小便池的气味,一小部分
则有避孕套的橡胶味。”
  耿东亮听到“避孕套”脸就红了。酒鬼再也不该在这种场合说那种东西的。耿东亮说:
“好歌应该是什么气味?”
  “阳光、水混合起来也就是棉布的气味。你的声音里头就有水味,是五月里的那种。你
身上也有。”
  耿东亮极不习惯别人谈论自己的身体,站在一具石膏女模的身边,极不自在了。好在酒
鬼并不看他,正凝神于他的面料。耿东亮倒过脸看一眼石膏女模,她的身上裹了一块海蓝色
真丝,目光里头贮满了疑虑。耿东亮就和她对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疑虑。石膏对人类充
满了天然忧伤。
  然而酒鬼的心情似乎特别出色。他挨着商场一家连了一家转,他左腿上的毛病在他出色
的心情面前反而显得格外醒目了,拖在他的身后,拽在他的身上,很勉强,破坏了均衡的对
称关系。耿东亮对商场都有些厌倦了。可是酒鬼乐此不疲。他们沿着长江路自东向西,用了
两个半小时才走完这条商业街。街上的小雨毛绒绒的,在城市的上空变成了城市的潮湿颜色。
酒鬼说:“我一直讨厌城市。可是离开它又总是没有勇气。”耿东亮说:“我们该吃点东西了
吧?”酒鬼便带着耿东亮走进了椭圆大厅的三楼。这个干净的大厅光线很暗,笼罩了茶色调
子,一对又一对情侣正腻腻歪歪地悄然耳语,酒鬼和耿东亮在临街的大玻璃底下对坐下来,
沙发的靠背有一人高,弧形的,坐在里头差不多就把整个世界全剔除出去了。酒鬼点了许多
很精巧的中式点心,好看的小碗与碟铺满了一桌子。
  窗外看不见雨,然而玻璃上布满了流淌的痕迹。
  耿东亮依照口味的喜好次序吃掉面前的酥饼、铁蛋、小笼包、赤豆粥和豆腐脑。他的饥
饿推进了他的咀嚼速度。酒鬼坐着看他吃,又像若有所思,又像羡慕他的胃口。耿东亮差不
多吃饱了之后小姐又端上来两碗龙凤汤圆,养在青花瓷碗的清水里头,宛如刨过光的四块雨
花石。耿东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中式点心,拿起青花匙,尝了一个,口味很不错,就
又尝了一个。耿东亮剩下两只雨花石汤圆,深吸了一口气,弄出很饱的样子。耿东亮推开青
花碗,抬起腕弯来看手表,离师大下晚自修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倒两趟公交车少说也要四十
分钟。耿东亮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酒鬼有些诧异地说:“什么不早?一天才刚刚开始
呢。”耿东亮说:“我和同学们说了,还住在过去寝室里头,晚了进去会很不方便。”酒鬼:“有
作息时间的生活怎么能叫生活?你住我那儿吧,看看艺术家是怎么摆弄时光的。”“这怎么可
以,”耿东亮小声说,“这可不太好。”酒鬼望着他,说:“可能不太好,不过也挺好。”
  酒鬼似乎特别喜爱汤圆。他吃完自己的那一份,却把耿东亮剩下来的那一份端到自己的
面前去了。他拿起了耿东亮用过的那只青花匙,耿东亮注意到酒鬼拿起小匙的时候,小拇指
头是翘着的,像女人的手指那样张了开来。酒鬼就用耿东亮用过的小匙把剩下的那只汤圆送
到嘴里去了。耿东亮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阻拦他,耿东亮说:“再点一份罢。”酒鬼舔过嘴唇,
搓了巴掌说:“行了。”耿东亮看着他的快乐样子,说话也就随便了。耿东亮说:“今天怎么不
喝酒了?”
  “今天是星期天。”酒鬼说。
  星期天的夜晚汽车明显减少了。车子在大街上开得飞快。耿东亮望着大街,玻璃上的雨
水使大街上的光源看上去像无规则的色块,尤其是马路上汽车尾灯的倒影,以一种怪异和过
分的鲜亮在玻璃上左右穿梭。而人行道上的行人却悠闲了,他们的步调不再功利,不再有目
的,完全是为走路而走路的调子,情侣们依偎在雨伞底下,他们的身影全被玻璃弄模糊了,
不真切。只有个大概罢了。有点像梦。像用水彩笔上过颜色的梦。耿东亮望着那些模糊的雨
伞和模糊的行人,耿东亮回过头,出于错觉,酒鬼的脸色在那个瞬间里头都有些青灰了。耿
东亮说:“你为什么不结婚?”酒鬼点了香烟,烟雾把他的整张脸都罩住了,酒鬼说:“和谁
结?”“当然是和女人结。”耿东亮说。“俗。”酒鬼说,“你一开口就俗。”
  耿东亮冲了一个热水澡,酒鬼的卫生间装修得真是漂亮极了,站在这样的卫生间里头淋
浴,好像连心情也洗了一个澡,里里外外都是舒泰。耿东亮换上了酒鬼的纯棉内衣,真是更
干、更爽、更舒心。酒鬼的纯棉内衣很旧了,露出了棉纹衣物的本来面目。贴身而又松软。
酒鬼一定是一个极爱干净的男人,衣物洗涤得那样爽洁,洋溢着冬日阳光与水的气味,耿东
亮走进客厅,坐到三人按发里去。酒鬼在酒吧里头问:“还行么?”耿东亮不知道他说的是内
衣还是沙发,但是这两样都是那样地令人满意,耿东亮说:“挺好。”
  酒鬼这个家伙其实并不冷漠,并不古怪,耿东亮想。他拉开棉被,躺在了沙发上。衣服
与沙发是那样地干爽柔软,真是不错,耿东亮仔细详尽地体会这种感受,再也不用赶回师范
大学去做贼了。有一个地方可以睡觉,可以自由地进出,离开了母亲,离开了炳彰,这好歹
也可以称作幸福的。耿东亮躺着,往四周巡视了一遍,这里不太像一个家,然而,可以睡觉,
可以自由进出,不是家还能是什么?
  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他去拒绝,这就比什么都好了。
  日子会好起来的,从明天开始,每一天早晨也许就是一次欣欣向荣。
  但是耿东亮又闻到了那股很古怪的气味,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他就闻到过的,很淡,像
河床底下的那种,有些腥,有些淤泥的意味,却不浓。由于无法断定而近乎神秘。这间屋子
里怎么也不该有这样的气味的。耿东亮用力嗅了嗅,气味蹑手蹑脚的样子,突然又没有了。
  气味总是这样,你想逮它的时候它就没有了。耿东亮闭上了眼睛。他安稳地睡了。
  酒鬼睡到中午才起床。刚刚完牙酒鬼就端上了酒杯。相当痛快地喝下一大口。是烧酒。
酒鬼咽下酒之后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表情,这个表情在快活与痛苦的临界处,让你看不出这口
酒对他是一种拯救还是惩罚。耿东亮说:“你怎么一起床就喝酒?”酒鬼说:“谁说我一起床
就喝酒了?刚才刷牙用的不就是自来水?”耿东亮笑着说:“你总不能用酒刷牙吧?”酒鬼说:
“当然不能。刷牙要吐掉,我怎么能把酒吐掉7’耿东亮说:“你就这么爱喝酒?”酒鬼歪了
脖子若有所思地说:“谁说我爱喝酒了?”耿东亮说:“你一天到晚喝,还说不爱酒?”酒鬼
像个农民似的用巴掌擦擦嘴角,说:“我不爱喝酒。喝酒只不过是一种活法。”酒鬼看了一眼
酒杯,补充说,“酒能提醒人,告诉你你的知觉,尤其是一觉醒来的第一口。你试一试?”
  “我不。”
  ‘你不?你迟早会喜欢酒。”
  “酒会损害我的嗓子。”
  “嗓子只是一个通道,把酒送进去,把歌送出来。——酒就是这样一种交通工具,把人
从天上送回地面,再从地面送到天上。”
  耿东亮突然发现电视机的旁边有一只地球仪,很久不打扫了,地球仪的表面上积了一层
灰。耿东亮伸出手,想拨动它,却被酒鬼喝住了。酒鬼说:“不要动它。”耿东亮说:“为什么?”
酒鬼走上来,说:“不要动它。”酒鬼说完这句话就戴上墨镜,到巷口买了两盒盒饭,这一天
就算正式开始了。耿东亮好几次想提醒他把窗帘打开,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看来嗓子
除了把酒送进去把歌送出来之外,还有一样作用,把不该说出来的话再咽下去。酒鬼除掉墨
镜,倒上酒,用手指捏了一只小饭团,关照耿东亮说:“你先吃,我给我的朋友送点饭。”酒
鬼说完这句话就走到沙发顶头的角落那边去了,那里竖了一排架子,上上下下放满了脸盆大
小的陶质器皿。酒鬼把手里的饭团分成若干米粒,每一只陶盆里头都放上几颗。耿东亮好奇
地说:“我以为你在架子上放了工艺品的,原来是养了东西,是什么*’酒鬼的脸上又堆上了
儿童一样的笑容了,开心地说:“我们看看?”酒鬼走到窗前,用力拉开了窗帘,“则涮”就
是两下,锐利而又凶猛的阳光一齐狂奔进来,屋子里的墙面和所有陈设顷刻间一片明亮,音
箱上的木质纹路都纤毫毕现,日常的阳光是这样强烈,都近乎眩目了。酒鬼竖起一只食指贴
在嘴唇上,“嘘”了一声,轻手轻脚地从架子上端下陶盆,连着端下来三只,酒鬼把陶盆放在
地面,示意耿东亮过来。耿东亮端了盒饭走过去,三只盆子里正卧着三只巨大的河蚌,河蚌
的体肉正吐在外面,粉红色,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看不出死活。酒鬼把食指咬在嘴里,一
脸的含英咀华。他把食指从唇挪过来,小心地伸到水里去,对准河蚌的粉红色身体戳了一下,
河蚌的身体一阵收缩,收进去了,两片巨大的蚌壳迅速地合在了一起。那股古怪而又神秘的
气味又一次弥漫开来了,笼罩了这个现代人的客厅,这股夹杂了水。泥、鲜活肉体的腥臭气
味越来越浓,使耿东亮的那口饭堵在了嗓眼里,下不去,也上不来。酒鬼的指头分别戳了另
两只河蚌,它们一个收缩,又一个收缩。耿东亮的胃部跟着收缩了两下,只差一点都吐了出
来。
  酒鬼取过酒瓶,咕咯又是一口。
  巨大的河蚌安详地倒在水里。它们的肉体没有四肢,没有视听,没有呼吸,没有咀嚼,
然而它们是动物,整个造型就是一张嘴巴,而整个身体仅仅是一张舌头,它们的生命介于肉
体与矿物之间,混沌迷蒙,令人作呕,简直莫名其妙。酒鬼盯着这些河蚌,脸上的样子如痴
如醉。耿东亮望着他,耿东亮对他的认识又回到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刹那了。
  三只巨大的河蚌静然不动,屋子里一片死寂。但河蚌渐渐丧失了对环境的警惕了。它们
的身体试探性地重新裂开了一条缝隙,身体一点一点往外吐,那种愚钝的,粉红色的肉体悄
悄吐了出来,含在了自身的~侧。
  耿东亮说:“你干吗要养这个?你完全可以养~只有四只脚的东西。”
  酒鬼说:“谁说不是呢。”
  酒鬼从腰间抽下牛皮裤带,重新走到角落里去,掀开了盒上的盖子。他把裤带塞进去,
搅了两下,慢慢提了起来,一只硕大无朋的甲鱼十分死心眼地咬住了皮裤带,被酒鬼提了出
来。它的脖子被自己的体重拉得极长,差不多到了极限,一对绿色的小豆眼绝望地望着别处,
通身长满了绿毛,而四只脚在空中乱踹,真正称得上张牙舞爪,落不到实处。又绝望,又热
烈。耿东亮放下饭盒,冲到角落里端出陶盆,大声说:“你放下它,你快点放下它!”他的用
语是命令的,而声调却是祈求的。
  酒鬼没有。酒鬼就那么提了这只硕大无朋的甲鱼,斜了眼瞅耿东亮,古怪而又诡异,时
间在这个时候停住了,僵在了那儿,被甲鱼的爪子抠出了条条血痕。
  酒鬼把甲鱼放进了盆里。甲鱼进了水,松口了,丢下了酒鬼的皮裤带。经过这一阵子的
折腾,甲鱼一定累坏了。它卧在水里,长长的脖子与四只脚一同收进了壳内,水面上冒了只
气泡。甲鱼团起全身,像一只河蚌。
  酒鬼小心地把它们重新码回到架子上去。
  酒鬼拉起了窗帘。
  ~切又回到当初,幽暗,宁静。像经过了一场梦。
  “喝点酒吧。”酒鬼说。
  耿东亮接过来,仰起脖子,咕略一声就全下去了。
  耿东亮坐在了沙发上。他回过头去,想看一眼角落里的架子。这刻儿他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之中只有酒鬼的眼睛闪动着光亮,像酒杯上的清冽反光。
  “你为什么养这些东西?”
  “总得有样东西陪陪我。”
  “你可以养狗。”
  “我不喜欢狗。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狗,狗全变成了人。狗越来越像人。狗越来越通人
性了。狗就是我们自己。”
  “你还可以选择猫。”
  “我更不喜欢猫。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盯着你,可是锋利的爪子说过来就过来。这东西
又柔媚又凶猛,像女人,养猫还不如结婚呢。”
  “你为什么非要养这些东西?”
  “它们至朴至素。形式简单,气质混沌。”
  耿东亮缄口了,他的视线再一次适应了这间屋子和昏暗。他望着那只木架。昨天夜里那
些河蚌与甲鱼陪了他整整一夜,它们将一直陪下去。这些东西并不恐怖,可是疹人,一想起
来耿东亮就觉得自己的躯体内部布满了蛆蚓,成千上万,在身体的内部拱成一团,又粘乎又
热烈,耿东亮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没有所谓的动物,”酒鬼说,“所有的动物都是我们自己,人类使动物成了我们的一个
部分,一个侧面。”
  
     寻呼机又响了。它打断了耿东亮与酒鬼的对话。耿东亮知道又是李总在呼他了。耿东
亮不想回李总的电话,然而,不能不回,因为找他的是李总。耿东亮望着寻呼机,自从有了
这个破玩意,他的生活就成了李总的一间牢房,李总什么时候想提他,都可以把他提过来。
这真是一件让人没法回避的事。耿东亮这么想着,用一声叹息打发了自己。
  耿东亮走进录音棚的时候李总早已站在那儿和舒展说笑了。李总一定说了一句什么好笑
的话,舒展都笑得弯下了腰。舒展一见到耿东亮就止住了笑,很热情地走上来,喊耿东亮“红
枣”,招呼说:“你来了?”耿东亮不喜欢别人称他红枣,耿东亮一听到“红枣”,幼稚的一面
就显露出来了,他拉下脸,很不高兴地说:“叫我耿东亮,别叫我红枣。”李建国看在眼里,
却不说话,走上来,一手搭在耿东亮的肩膀,一手揽过舒展的腰,一脸的含英咀华。李建国
说:“红枣我们今天来试试声音,看一看效果。”李建国把“红枣”两个字叫得明明白白,耿
东亮却失去了抗争的勇气,耿东亮一下子又累下去了。
  说着话门外站着的那个男人便走进来了,大概是公司里请来的服装师。他从胯上取下黄
色软塑料米尺,在耿东亮身体的各个部位量下一组阿拉伯数字,飞快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李建国递过来一张乐谱,是正在走红的《纤夫的爱》。李建国说:“会唱么?”耿东亮说:“会。’”
李建国拍了拍耿东亮肩,说:“就用这首歌试试,找一找感觉。”耿东亮张开了胳膊,让服装
师在两腋底下量胸围,耿东亮说:“量这么仔细做什么?”李建国说:“总得有几身像样的行
头,要不然你怎么演红枣呢?”这时候服装师却把手伸到耿东亮的裆里去了,随后把黄色软
皮尺从裆里抽出来,量他的聘高与大腿。该量的差不多全量了,就差生殖器的长度与直径了。
  这时候卡拉OK的伴奏带却响起来了。~切都事先预备好了局面,是《纤夫的爱》,耳熟
能详的,耿东亮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到发音方式上来,呼吸的深浅以及喉头的位置,否则一开
腔又会跑到美声上去的。那么洪亮,那么正经,那么通畅,一点普通人的世俗情怀都没有。
耿东亮把喉头提得很上,尽量让气息靠前一些,有效地控制了胸腔、口腔与颅腔的共鸣,用
近乎吼叫的方式,总之,用一点都不加修饰、一点都不做假的发音方式,一开口果真就通俗
多了。
  
  妹妹你坐船头
  
  哥哥在岸上走
  
  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妹妹你坐船头
  
  哥哥在岸上走
  
  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舒展的演唱从一开始就是“民族”的,不是美声,不是那种木桩一样钉在地上的,庄重
的,威严的,僵硬的,呆板的,张大了嘴巴引吭高歌的。她一开腔腰肢和手臂就如风拂杨柳,
目光里头含了烟又带了雨,路起了脚后跟兀自在那里自作多情,她习惯性地仰起脸,冲了“哥
哥”耿东亮情深意长。而口腔的共鸣用得又是那样的纯熟,甜、嗲、娇、媚,一副惹事生非
的样儿,一副撩拨人的样子,一副欲说还羞的样子,而一双迷蒙的眼睛也就欲开而闭了。
  
  小妹妹我坐船头
  
  哥哥你在岸上走,…··
  她后退了两步,深情地用碎步重新走上来,像涌上来的一个浪头。“小妹妹”依偎在耿东
亮的胸前,柔软,妩媚,欲私欲死。
  
  我俩的情
  
  我俩的爱
  
  在纤绳上荡悠悠
  
  (哦……)荡悠悠
  耿东亮显出了傻气。他不呼应。不怜香惜玉。不投桃报李。不抱你入怀。耿东亮就弄不
懂舒展的“爱情”怎么说来就来了,怎么一下子就能这个样子无中生有了,都难分难舍了,
耿东亮看了一眼舒展,一不留神,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一步一回头(哇)
  
  泪水在我心上流——
  
  只盼太阳它落了西山头(哇)
  
  让你亲个够
  
  哦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哦——
  舒展一上来就这么不要命地抒情,眨了眼睛拼命地做温柔状,做山花烂漫状,做纯真无
邪状。然而总脱不了潜在的老于世故。她的漂亮面孔因为这种努力变得令人生厌。耿东亮无
缘无故地痛恨起这个小女子来了,连做一对假情侣的愿望也没有了。
  轮到耿东亮的时候他那口气就没能提得上来。
  李建国说:“停。’
  李建国总经理表现了他的善解人意,他走到耿东亮的面前,表情显得相当平和。“我也是
唱美声的,”李建国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抬起头来却把目光送到耿东亮的脸上去了。“美
声只注重声音,演唱的时候不太留意体态的神情,这是美声在表演上的缺陷,当然,歌剧除
外。就是歌剧也还是显得过于僵硬。我们不行。你显得过于庄重了。我们不能这样。我们这
样还怎么拍MTV?你们俩得起腻得粘乎,得让天下的少男少女找不到北。”
  舒展十分大方地说:“会好的,我们有信心。”
  耿东亮一点也不掩饰脸上的沮丧,不高兴地说:“我不习惯这种唱法。”
  “唱歌呢,说白了就是演戏。”李建国很有耐心地说,“再来,我们再来。”
  然而耿东亮不行,还是不行,连声音都变了,都回到美声上了。这一次失败使耿东亮变
得有些恼怒了,而舒展甜蜜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像人来疯都收不住脚了。耿东亮便把
这腔闷气迁移到舒展的身上去了。耿东亮默然不语,但是一听到舒展的声音就来气。可是人
家也没有做错什么。这就更气人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耿东亮说。
  “慢慢来,”舒展说,“练多了就会条件反射的。”
  李建国没有勉强,他再一次走上去,拥住了耿东亮和舒展,一只胳膊挽了一个,这样的
时刻李建国总经理显示出了一个优秀教师的看家本领,循循善诱,兼而诲人不倦。
  “他只是内向,有点放不开,习惯了就会好的。”李总这么对舒展解释,好像耿东亮对不
起她了。
  “很简单的一件事,”李建国说,“我们只当做一种假设,而假设在某种程度上才是最真
实的,我要求你们成为情侣,正爱得死去活来。一个是白马王子,~个是白雪公主。让所有
的人一见到你们都觉得自己白年轻了、白活了。”李建国用双臂把他们推到一起,很开心地说:
“这不难,拥抱一下。”耿东亮和舒展就拥抱了那么一下,很别扭,像日本相扑,头靠得很近,
而屁股却撅得很远。“我要的就是那个意思,情侣,爱情,本来也就是那么一个意思。”
  舒展冲了李总很好看地微笑,舒展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微笑得越是好看耿
东亮心里头就越不舒服了。耿东亮连平常心都没有了,只想离开她。离得越远越好。
  酒鬼在这个晚上似乎喝多了,一见到耿东亮他脸上的兴高采烈就显得没有来由,酒鬼大
声说:“我带你到一个地方走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耿东亮不想动。每一次从公司回来他
都带着一身的疲惫,没有例外,耿东亮说:“以后吧,我一点兴致也没有。”酒鬼放下酒杯,
走上来就拉耿东亮的手,耿东亮全身都是汗津津的,正想坐在空调的下面贪一些凉,酒鬼却
把他挽起来了。酒鬼的脸上有一种被夸张了的神秘,他用一只食指封住自己的嘴唇,说:“用
不了走很远,神奇的地方从来就不在远处。”
  客厅里的对门有另一扇门,有门就会有另一个空间。耿东亮差不多没有注意过这扇门,
依照生活常识,这里或许是一间储藏室,或者是一间书房,酒鬼拉住耿东亮,随手取过一只
麦克风,蹑手蹑脚地朝那扇门走了过去。他打开了那扇门,屋子里很黑,像时间的一个黑洞,
一掉进去似乎就再也出不来了。耿东亮有些害怕,看了黑洞洞的屋子一眼,又看了酒鬼一眼,
一股更阴冷的气息进一步在这座屋子里弥漫开来了。酒鬼并不理会耿东亮,自语说:“我喜欢
有意思的空间形式,我喜欢出其不意的空间形式。这儿是我的天堂!”酒鬼说完这段话就掼下
了墙上的隐形开关,黑洞洞的房门口骤然间灯火通明,称得上流光溢彩,然而,没有空间形
式。耿东亮跟在酒鬼的身后小心地走进去,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明白了这个空间的所有秘密,
这间屋子所有的六个几何平面全部贴上了镜子,上下左右前后,全是镜子。
  镜子的包容性使墙面与墙面失去了阻隔,成了无边的纵深。灯光与灯光交相辉映,镜子
与镜子使灯光只剩下抽象的亮,而空间彻底失去了几何形式,如宇宙一样,只有延伸。宇宙
里空无一物,只是在某一个角落有一扇门。
  酒鬼与耿东亮就站在门前,耿东亮不敢动。这一脚迈出去他一定会坠入到浩瀚的宇宙空
间里去,他会失去体重,像粉尘或细羽那样四处纷飞。
  “还是有钱好,”耿东亮一定下神来就对自己这么说,“有了钱宇宙就会跑到自己的房间
里来,在自己的房间里无中生有。”
  酒鬼关上门,跨到了宇宙的正中央,他像一座不会发光的星座飘浮在宇宙的某个位置,
既没有坐标感也没有空间感,只是另一个物质形式。耿东亮站在原处,不敢动,他一动似乎
立即就会召来灭顶之灾的,酒鬼却对了麦克风吼起来了。
  
  阿拉木事住在哪里
  
  吐鲁番西三百六
  他反反复复就这么两句,好像他这一生中会唱的歌只有这么两句。他~遍又一遍地反复,
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的声音糟糕透了,沙哑掉了,钙化了,像被烟酒风蚀得不成样子。像
西部的地面,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纷扬起数不清的小颗粒,他在演唱的过程中身体的动态极度
地夸张,手在空中不住地抓,却什么也抓不住,那种无处生根与无能为力成了种痛楚。酒鬼
的脖子被歌声拽得很长,而胳膊与腿的挣扎使他看上去完全像一只乌龟,也许这就是歌手的
命运。没有歌声的时候他是一只河蚌,执着于歌声的时候他只能是一只甲鱼。在他的生命中,
躯壳的意义完全等值于身体的形式。酒鬼站在宇宙的中央,他的全部身心都在呼唤阿拉木罕。
他就是阿拉木罕,但阿拉木罕从他的生命机体中剥离开来了,与他有一段三百六十里的恒距。
总之,“阿拉木罕”在这里又不在这里,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像海流之于岸,烧酒之于醉,身
体之于梦。
  酒鬼重复这两句歌词足足有二十分钟,或许更长,他解开了上衣,他的吼叫模样只有三
分像人,剩下来的七分则全部像鬼。屋子的密封极好,再怎么吼叫也不会把声音传到宇宙的
外面去的,灯光在照耀,屋子里的温度上来了,酒鬼的额头与脸上出现了汗粒,这些汗粒成
了光芒,放出孤独而又热烈的光。
  酒鬼停止了吼叫,他的这场疯狂的举动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一种极限运动。他终
止于精疲力尽。他在精疲力尽的时候脸上仍然保留一种病态的热烈。他来到耿东亮的面前,
递给他麦克风,说:“你玩玩?”耿东亮没敢接,原地站着,说:“我不。”“你不?“我不。”
酒鬼没有勉强,拉开了宇宙的门。他走出宇宙之后掼掉了墙上的隐形开关,宇宙便消失了,
恢复成一只黑黑的洞。耿东亮回头看着这个洞,仿佛刚刚从一场恶梦之中惊醒过来。
  “你害怕了。”酒鬼冷笑着说。
  “我不是。”耿东亮说。
  “你是害怕了。”酒鬼说,“面对自己,没有余地,自己被自己全面包围,每一个人都难
以面对。——可是你必须面对。歌手惟一要做的事情这是这个,向内,找出自己的全部纵深。
纵深即真实的程度。你的老师不是我,只能是这间黑房子。它是一只黑瞳孔,你必须和它正
视,十分渺小地呆在这只瞳孔的深处。”
  酒鬼回到客厅,他关掉了空调,给自己扒衣服,只在自己的身上留下条三角内裤。他几
乎是赤裸地站在了耿东亮的对面,耿东亮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左腿内侧的那条巨大疤痕,从大
腿的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腿肚,足足有八十公分那么长。缝补的针线痕迹对称地分布在伤口的
两边,像一只巨大的蜈蚣,卧在那儿,吸附在那儿。
  这只巨大的蜈蚣实在是触目惊心。
  酒鬼又开始喝酒了,他就那么站着,喝酒,喘气,让自己出歼。
  “多好的歌,”酒鬼仰着头这么自语说,“只有辽阔才能生产出这样的歌。——它写了什
么?”
  “爱情。
  “爱情?——爱情怎么能有三百六十里的距离呢?爱情的距离不能超过胳膊的长度,甚
至不可以超过生殖器的长度,——否则只是爱情的梦。爱情的真实载体不是精神,而是肉体。”
  “你说它写了什么?”
  “当然是命运。也可以说是处境。——人总是生活在自己的距离之外,离自己三百六十
里。人的意义就像光,是通过距离来实现的。没有距离光就会死亡。没有距离人也就会死亡,
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人在他不是自己的时候才是自己。人只是他面对自己时的纵度。”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酒鬼把电视机上的地球仪搬到茶几上来。地球仪很小,只有~只脑袋那么大,布满了尘
埃。酒鬼突然拨动了地球仪,地球仪突然飞快地旋转起来,尘土纷扬起来,纷扬在它的四周。
整个地球就笼罩在一片尘土之中了。酒鬼用巴掌将地球捆住,拨到青藏高原那一块,指着它,
说:“世界上最好的歌都在这儿。拥挤与瞬间万变是产生不了好歌的。(阿拉木罕》所写的不
是爱,是歌声所预言的现代人。现代人的现代性。——我们喝一杯。”
  酒鬼叹了一口气,口不对题地说:“要下雨了。”
  “你说什么?”
  “要下雨了。”酒鬼说,“我的左腿酸疼得真厉害。”
  这是一个纷乱的夜。酒鬼喝多了,他出足了汗,冲了一个热水澡,与他左腿上的那只巨
大的蜈蚣一同睡去了。耿东亮关上灯,躺在沙发上,躺在漆黑的夜色里,想起了下午的事。
红枣,耿东亮,耿东亮,红枣。还有舒展。“爱情”。“金童玉女”……耿东亮枕着自己的胳膊,
胸中堆满了怅然,却理不出头绪。和他一起不能入睡的也许还有河蚌与乌龟,它们在叹息,
发出古怪的气味。
  做自己,保留自己,追逐自己,拒绝自己,在最日常的生活之中,这依!日是一个最困
难的问题。
  你无从抗争。你向“另一个”自己而去,顺理成章,你推~做不了的只是自己的“主”。
  耿东亮,你是红枣。你有了“爱情”。你和舒展是“金童玉女”的美好范本。
  耿东亮不能入眠。他走下沙发,点上蜡烛,悄悄走向了酒柜。酒鬼的杯子空在那儿。耿
东亮挑出一瓶白酒,倒了丰杯。他一口就把这杯酒灌下去了,酒很烈,像液体的火焰,沿着
他的嗓子一直燃烧到胃部。烈酒进了肚子就变成一只最柔软的手了,五只指头一起安慰他,
抚摸他,令人伤感,令人激动。耿东亮流出了眼泪。这是红枣的泪水,不是耿东亮的。在这
个被烛光照亮的深夜,他只是在“表演”耿东亮,他只是在追忆或缅怀了耿东亮。耿东亮端
着酒,面对着蜡烛无限孤寂地凭吊起耿东亮。
  耿东亮自语说:“我是红枣。”
  耿东亮走向了客厅的对面。耿东亮在这个无声的夜里再也不该到客厅的对面去的。他站
在镜子的门口,打开灯,推开了门。他走了进去,关上门,小心翼翼地站到了宇宙的正中央。
宇宙一片通明,到处站满了耿东亮,而有空间的地方就有红枣。耿东亮愣在那儿,四处看。
四周与头顶脚下全是耿东亮。他们埋藏在某个角落,~起审视自己。几十个上百个耿东亮从
不同的方位全神贯注地审视自己,他们神情严峻,忧心忡忡。这样的众目腹腔使耿东亮加深
了他的孤寂,这种孤寂是以一种万众瞩目的形式出现的。像自己给自己设置的法庭,像自己
公审自己,像自己公判自己。为了暖和气氛,耿东亮决定笑。这一笑要了耿东亮的命,镜子
里的人一同笑起来了。耿东亮愣了一下,就止住了。而所有的笑也一同止住了,全停在脸上,
像一个狰狞的鬼脸。骤然而生,骤然而止。耿东亮便不敢看自己了。他侧过了脸去。然而,
无论他的目光逃往何处,自己的眼睛一定在另一个地方等待他,准确无误地迷住自己的目光。
  耿东亮的目光无一例外地总能看见自己的眼睛。像做贼,像~次追捕,像一次谋杀。耿
东亮的身上一阵发抖,他仰起了头。耿东高仰起头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倒悬在空中,仿佛
宇宙里的某一个自由落体,垂直而又迅速地向自己的头顶俯冲而来。耿东亮慌忙低下了脑袋,
而脚下有另一个自己,脚掌和自己的脚掌贴在一起,头却是朝下的,正向地下的某一空洞坠
落而去。耿东亮顿时就感觉到自己悬浮起来了,没有一个地方能落得到实处。无处躲藏,而
又无处不在。耿东亮已经吃不准到底哪一个自己是真实的自己了,许许多多的自己排成了长
廊,向六个不同的方向辐射,呼啸而去。
  耿东亮的脑袋里头“轰”地就是一下。
  耿东亮想跑。然而,他找不到门。四周没有墙,也没有门,只有虚妄的色彩与空间,四
处都是。
  耿东亮魂飞魄散,他的目光里贮满了非人的内容。他失声高喊:
  “酒鬼!酒鬼!酒鬼!”
  酒鬼就在这个致命的时刻冲了进来。他一冲进来就搂住了耿东亮。耿东亮蜷曲在酒鬼裸
着的怀里。拖了哭腔说:“我怕——”
  酒鬼扶着耿东亮走到了门口,他挪出一只手,关掉灯。宇宙死了,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耿东亮说:“别放开我。…”
  酒鬼埋下头拥住了耿东亮,轻声说:“不离开你。”耿东亮在他的怀里急促地呼吸。酒鬼
张开了指头,在耿东亮的身上轻轻地抚摸,他全身心地安慰他,却又有些无从下手。酒鬼吻
住了他的耳廓,在耿东亮的耳边再三再四地呢喃:“不离开你。”他的嘴唇在滑动,吻他的眉
骨,他的肋。他的唇最终找到了耿东亮的嘴唇,耿东亮的嘴唇一片冰凉。他贴住了他。他的
嘴唇紧紧贴住了他的嘴唇。
  耿东亮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挣扎的。他的挣扎从开始就露出了凶猛和蛮横的性质。他的
力气比酒鬼大。他挣脱了他的拥抱,一把就把酒鬼推翻了。酒鬼在一连串的呢当声中安静了。
他一定和一大堆杂物倒在了一起。耿东亮傻站在黑暗中,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过了一会儿,
耿东亮听到了酒鬼起来的声音。酒鬼说:“我们回家。”酒鬼这么说着话一个人却往客厅去了。
他打开了客厅的门,回过头,对耿东亮说:“我们回家。”酒鬼的眉骨处被撞开了一道半根香
烟那么长的血口子,血正往外涌,把酒鬼的半张脸染得通红。酒鬼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流血了,
或者说,知道,却并不在意,他甚至不肯用手指头去擦一下,摸一下。他望着耿东亮,耿东
亮早已惊呆了,怔在那儿。酒鬼用手摸着自己的伤口,自己的血,他的脸庞和手指一起变得
鲜红。酒鬼笑起来,狰狞极了。酒鬼平静地说:“我就知道要还你一条伤口,一次血。”酒鬼
说完这句话就往前走了一步。说:“你怎么了?”说完这句话,酒鬼又往前冲了过来。
  耿东亮神经质地伸出了双手,大叫道:“别过来,你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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