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里下河有一种逼人的寒冷,所有的树枝都是光秃而冷峭的,在风的背脊上划出一
道又一道口子。河里头结满了冰,冬天的太阳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种晶莹与坚固的光。整个大
地都冻得结结实实的。所有的人都闲着,连太阳也像是闲着的,只做做样子,走过场。而孩
子们在忙。他们在冰面上戏耍,他们闭起一只眼,用打水漂的方法将冰块平行地砸向冰面,
尖锐而玲浓的声音就滑过冰面了。除了春节里的爆竹,这差不多是整个冬季最欢快的声音了。
童惠娴决定在这个晴朗的冬日去一趟徐家村。借口都找好了,去借点钱,顺便看一看徐
远,过些日子再去还钱,又可以跑一趟。要不然徐远又会在深夜跑过来。这样冷的天,遇上
大雪可不是闹着玩的。童惠娴在出门之前很用心地小了一回便,这样冷的天在路上憋急了可
就麻烦了。又不是夏天,可以露天作业。童惠娴小完便,围上长围巾,一张脸就留了一双眼
睛,童惠娴在怀里塞了两只馒头,便上路了。
一出门就碰上了耿长喜。童惠娴一点都没有料到从这个上午开始她的一生已经和耿长喜
联系在一起了。耿长喜的双手抄在袖口里头,看见童惠娴走来,耿长喜的脸上便露出了很巴
结的微笑,同时点了点头。由于手抄在袖管里,点头的时候就不可能不哈腰了。这样一来耿
长喜模样就显得格外巴结了。童惠娴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兀目前去。耿长喜却反而排了一把
鼻涕,死气白赖地跟了上来。童惠娴怕他跟在身后,假装着摸了摸口袋,又折回了屋里,童
惠娴躲在门缝的背后张望了两眼,等到没有动静,就重新走了出来。这一回童惠娴没有走原
来的路。她绕到屋子的后面去了,决定从村庄的冰面上过河,这样虽说会多走一两里路,但
毕竟能躲过耿长喜。要不然,在这样寒冷的荒野上走路,身后拖上一个尾巴实在是太让人提
心吊胆了。
童惠娴的命运在这个错误的决定里产生了变异。童惠娴在返城之后的回忆大多都是从这
个严寒的日子开始的,她的命运给上了冰,她的命运只剩太阳的反光这么一种内容,童惠娴
走到村北,面对河上的冰面,她害怕了。她用一只脚试了试冰的性能,吃不准。她想起了徐
远,胆子便大了,闭上眼睛就决定豁出去。她并了双脚,一蹦就跳到冰上去了,轰隆一声,
冰面上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耿长喜跳进冰窟窿绝对称得上奋不顾身。按照常理,跳进冰窟窿救一个不会游泳的人,
两个人至少也要死掉一双。然而,这个鲁莽的家伙在最危难的时候偏偏多出一份心眼,他从
冰面上捡起了童惠娴的红毛巾,把它扔在冰窟窿的前端,水并不深,耿长喜跳下冰窟窿不久
就摸到童惠娴的衣服了,幸运之神光顾了此刻。他抓住的是童惠娴的一条小腿,耿长喜一把
拽住,仰过头去睁开了眼睛,他在游动的时候水像刀子一样划在他的眼膜上,钻心地疼,整
块冰面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出怪异的光,太阳像一个大蛋黄窝在冰层上,幸亏是上午,如果
在正午时分耿长喜肯定只能看见满眼的玻璃花,他什么也不能看见的。耿长喜透过闪亮的冰
层看到了那围巾,像一摊结成冰块的血。耿长喜不敢闭眼,而冬天的棉衣全被水吸附在身体
上了,使他的动作万分地吃力,他像一只巨大的乌龟,顽强地伸出头,尽可能地运动起四肢。
他的脑袋在冰的背面悄然移动,他的那一口气就快用完了,而头顶上还是冰,耿长喜的身子
沉了,两条腿便往下面掉,耿长喜的双脚就是在这个时候碰上河床的斜坡的,他站直了双腿,
低了头,冰压在他的后背上。他蹲下去,倾尽最后的力气,冲上去。冰窟窿的四周裂开了许
多缝隙,否则耿长喜就算是一头牛也撑不开这个冰面的。他的脑袋出了水了,这个一口气就
能吹皱的水面正是生死的鬼门关,耿长喜张大了嘴巴,冰块在他的前额拉开了一条血口,血
涌出来.流进眼里,冬天的阳光无边无际地无限腥红,耿长喜把童惠娴倒了身子拖上岸,童
惠娴就剩下一口气,只会张嘴角。嘴巴一口比一口张得大。耿长喜蹲下去,很笨拙地翻过童
惠娴,让她的腹部趴在自己的大腿上,耿长喜用肘关节猛击童惠娴的后背,童惠娴的身子后
弹了一下,哇地就是一口,吐出一地的黄泥场。童惠娴醒来了。一醒来童惠娴反倒昏过去了。
童惠娴第二次醒来的时候,耿长喜的母亲正守在她的身边。现在是正午,但是老式房里
很暗,耿长喜的母亲点了一只油灯,黄黄的像一只豆瓣,耿长喜的母亲松了一口气说没事了。
这个女人年纪不大,嘴却先瘪了,看上去是那种慈眉善目的样子,童惠娴想动,却让她扭住。
童惠娴轻声说:“他呢?”耿长喜的母亲说:“他没事,他是头牛,一碗热粥就没事了。”这么
说着话耿长喜刚从赤脚医生那边回来了,他裹了一件军大衣,光脚套在拖鞋里头,头上打了
一道雪白的绷带,头发窝里正冒着热气,耿长喜十分开心地用舌头舔嘴唇,反反复复搓两只
大手。耿长喜想不出什么话来,就说:“我去给你冲糖茶。”耿长喜的母亲叹了一口气,对童
惠娴说:“我烧水去,用一大缸热水泡一泡,泡出汗,你就能起床了。”
耿长喜端了糖茶进来。给客人端糖茶是里下河地区最隆重的礼仪了。童惠娴的头疼得厉
害,身子也越发沉重了。童惠娴说:“三喜。”三喜是耿长喜的小名,全村老少都这么叫的,
只是童惠娴从来不这么叫。童惠娴的心口捂了许多感谢的话,不知道从哪一句说,却喊了一
句“三喜”。“三喜”的脸上立即就挂满冰糖碴了。童惠娴说:“你救了我的命。”耿长喜笑着
把糖茶放到床头柜上去,吮着大拇指说:“这样最好,救了你我最高兴。”童惠娴挣扎了一下,
想撑起来,回宿舍去,却又有些身不由己。耿长喜正盯着她,她无力的黑眼珠在这昏暗的屋
子里头是那样地晶莹而多芒。耿长喜的下嘴唇身不由己地就掀开去了。他的嘴唇一呢开去,
“三喜”又成了“耿长喜”了。重惠钢决定回去。她吃力地支起身子,掀开了被窝。童惠娴
掀开被窝的时候发现耿长喜的眼睛十分突然地瞪大了,露出了近乎点燃的那种火光。童惠娴
一点都没有想到自己正赤条条的,通身洁白而又明亮,她的乳房在灯光里头发出不要命的光
芒。童惠娴自己都没有在灯光底下这样看过自己,她慌忙裹住自己,紧张地盯住耿长喜。耿
长喜正在咽唾沫。耿长喜说:“姐,姐。”这样的语无伦次早就逼近了危险的边缘了。耿长喜
这么叫了两声“姐”,便情不自禁地脱去了他的军大衣。军大衣里头只有一条大裤衩,别的地
方都一丝不挂。童惠娴捂住自己。她只要喊一声他就会立即安静的。可是她不敢。她甚至不
好意思,这个人刚刚救过她的命呢,而耿长喜已经跨上来一步了。童惠搁收紧了被窝,低声
央求说:“三喜你不能。”女子的央求对男人来说大多数是火上浇油。耿长喜说扑就扑上来了。
耿长喜说:“姐,姐,鸽子。”他握紧了她的手腕,童惠娴的脑袋离开枕头了,她昂起头,却
不敢喊,童惠娴轻声说:“不能,我求你,不能。”但童惠娴看见耿长喜发力了,他一发力雪
白的绷带上洞开了一片鲜红,血从绷带下流出来,从他的鼻尖上滴在了她的右颊,童惠娴闭
上眼,脑袋就落在枕头上了。她企图夹紧自己的大腿,然而,两只有力的膝盖十分蛮横地把
它们分开了,一只坚硬的屋子里头是那样地晶莹而多芒。耿长喜的下嘴唇身不由己地就唤开
去了。他的嘴唇一嗓开去,“三喜”又成了“耿长喜”了。童惠娴决定回去。她吃力地支起身
子,器胡弄他在她的体内冲刺了两三下,一股肮脏的、温热的液汁就在她的体内喷涌了,宛
如臭烘烘的墨汁滴在了一盘清水里,无可挽回地四处漫润。这个杀戮的过程只有几十秒钟,
耿长喜匆匆地把粘满鲜血与液汁的东西从童惠娴体内抽出来,披上大衣,慌慌张张地撒腿就
奔,他撞在了门上,整个屋子里头“轰隆”就是一声。
耿长喜的母亲是在听到动静之后赶过来的。她进屋的时候童惠娴正光了身子平躺在床上,
胳膊和腿都像死了,伸得笔直。她的下身汪了一大摊血红色的粘液,散发出古怪的气味。童
惠娴的两只雪白的乳房正在拼命呼吸。她睁着眼睛,恐怖而宁静地盯着半空的某个高度,不
动,她墨黑墨黑的瞳孔里头只剩下黑,而没有了光,比她的昏迷更加骇人。耿长喜的母亲依
在门框上,说“杀人了,杀人了。”耿长喜的母亲说:“这个畜牲嗅,这个畜牲。”
耿家圩子的村支部书记在当天晚上来到了童惠娴的知青屋,一起来的还有他的老伴。老
支书跨过门槛,很小心地掩好门,他的肩膀上披了一件褐色老棉袄。老棉袄上积了许多雪,
雪花相当大,里下河地区的这个夜里又一次下起鹅毛大雪。
老支书一进门就走到了童惠娴的床沿,呼地一声跪在了地上。老支书伸出大巴掌“叭叭”
就是两下。他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老支书在地上说:“娃子,你给个话,是废了他的胳膊还是
废了他的腿。”童惠娴无力地说:“你起来。”老支书只好就起来,黑乎乎地站在了床沿。童惠
娴说:“你们坐。”老支书和他的老伴只好坐下去。屋子里无语,老支书只好掏出旱烟锅,点
上了,他不停地眨巴眼睛,吸烟,过一些时候用肩头拨了拨身上的褐色棉衣。他的老伴低着
头,一双眼睛交替着打量面前的两个人。
老支书好几次欲言又止。童惠娴坐起来,只是望着自己的手。她的脸色像一块晒酥了的
冰块,只有寒冷,没有光亮。
“娃子,你发个话。”老支书说。
‘戏不要他的胳膊,也不要他的腿,”童惠娴轻声说,“别让人知道,别让他再那样,就
行了。”
“我绝对饶不了他。”
“事到如今,我只是不想让人知道。”童惠娴说。
老支书吸出一口痰,吐在地L,他的老伴立即用鞋底为他擦干净了。地上只留下一摊湿。
老支书站起身,说:“娃子,你要是看得起你大叔,就写个人党申请书来。”
童惠娴说:“你们回吧。”
童惠娴在床上昏睡了两天,不吃,也不喝,整个身体都散开了,洋溢着被窝的情懒气味。
童惠搁在这两天当中做了许多梦,每~次都梦见自己躺在医院里头,正准备手术。医生们说,
要从她的体内“割掉”一样东西。医生说,你已经打过麻药了,不疼的。然后,医生手上的
那把不锈钢钢错就从“那个”地方插入了她的体内,医生说得不错,不疼,然而每一次她都
要出血,血从那个地方涌出来,温热得近乎灼烫,童惠娴每一次都是在这个时候被惊醒的,
惊醒了之后后背上粘了一身的冷汗。
童惠娴不知道这两天来发生了什么。事实上,这两天来发生在耿长喜身上的事要比发生
在童惠娴身上的严重得多,不吃不喝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耿长喜。耿长喜不仅仅滴水不进,
他用他的那一双大手把自己的“东西”摸得又红又大,然后,握在手心里,大声尖叫:“姐,
我还要,姐,我还要。”随后就把一股液汁喷在了墙面上。村里的许多人都听到了耿长喜的叫
喊,他的尖叫声像猫,让人恶心又让人同情。人们都听出来了,他不是“要”,他是说他“还
要”。
第四天的上午耿长喜已经奄奄一息了。老支书的干咳、巴掌、杀猪刀对这个儿子已经失
去了一切威胁。老支书在绝望之中只能派人把儿子抬到合作医疗社里去。许多老少跟在他的
身后,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耿长喜救了童惠娴,接下来痴蛤蟆就吃了天鹅肉,痴蛤蟆还想吃,
天鹅不答应,痴蛤蟆就给抬到合作医疗社打吊针去了。
耿长喜被捆在桌子上。他的神智已经相当不清了。赤脚医生把针头插进了他的血管,他
的性命完全靠那些盐水来维持了。耿长喜的嘴角长满了白痴,额头上的伤疤还历历在目。
但耿长喜一醒过来就会把针头拔掉,用脚踢开盐水瓶。他的动作是那样的无力,全身上
下都像一只加了水的面疙瘩。然而,人们注意到耿长喜裆部的那个东西显出一种病态的挺拔,
它在耿长喜垂死的身上体现了不屈不挠的战斗精神,动不动就能把裤子撑起来,许多人都看
见他的裤裆又潮了,湿湿地洞开来一大片,耿长喜对他的支书老子说:“你不给我弄到手,我
就死。我让你断子绝孙!”
村支书第二次走进童惠娴的屋子,身后依旧跟了他的老伴。村支书在门外吐了几口痰,
把嗓子料理干净了。村支书进了门后,坐在条凳上,望着童惠娴,不说一句话。那盏小油灯
安静而又无力,三个人的脸庞各自照亮了一个侧面。后来村支书发话了,他一开口就给童惠
娴带了一个致命的坏消息:
“娃子,村里人全晓得那事了。”
童惠娴别过脸,对了灯,不声不响地看。灯芯在她的瞳孔里闪烁,像水面上的残阳,有
了流淌与晃动。
“三喜他喜欢你呢。”
童惠娴小声说:“不行。”
村支书侧过脸,看着老伴,说:“我说不行的潮?”
耿支书在沉默良久过后终于站起身来了。他拨过肩头的棉衣,瓮声瓮气地说:“他想死就
死。他就会吃人饭做畜牲事!”耿支书直到门口,丢下一句话:“丫头,做人终归要有良心。
他好歹给了你~条命。——就是他老娘掉进冰窟窿,他也不一定有那份孝心。你这条命好歹
是他从阎王牙缝里抠出来的。做人总不能忘恩负义!”耿支书撂下这句话就在门外把门关上了。
外面响起了踏雪声,有雪的艰涩,还有脚的愤怒。童惠娴听着这样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耿
大妈,说:“大妈!”童惠娴随即就忍住了。但重惠娟忍不住,又说:“大妈。”耿长喜的母亲
听不得一个城里姑娘三番两次喊“大妈”,只是眨眼睛。耿长喜的母亲叹了一口气,抓住童惠
娴的袖口说:“你还是快点逃吧。”重惠拥按住了她的脖子,哭出声来了,说:“大妈,我能往
哪里逃?”
第二天村里人就全知道这件事了。人们对城里人忘恩负义表示了不满。人们得出了这样
的结论,皮肤越白,心越冷,重惠润再这样犟下去,在这个广阔天地里恐怕再也难有作为了。
童惠娴打定了主意,她决定死。
她决定死在河里,用锹头在冰面上砸一个窟窿,双脚并起来,跳下去,一切就会了结的。
她的尸体就会漂浮在冰面下面,而人就像在镜子里了,那又有什么不好的呢。童惠娴稳住自
己,不让自己想家,想徐远,想别的。不要再让自己伤心了,走要走得快活,不能快活,至
少要走得平静,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几分钟的事,还苦自己做什么?还让自己伤心做什么?
童惠娴自己也很惊奇,怎么打定了死的主意之后,人反而轻松起来了呢?早知道这样,早一
点死有多好?被强奸完了你就可以死了,你干吗拖到现在?你这个蠢货!你这个破鞋!你这
个没血性的东西!
童惠娴撑起自己。才一个刹那,她似乎又有了力气了。缠在身上的绳子全解脱了。人怎
么会这样的?真是回光返照,人想死了一切都这么轻松,这么空明,这么心情通畅。早一点
想死有多好?怎么就有福不会享的呢?上帝对人不薄,他老人家会给你一些幸福。
童惠娴居然幸福地微笑了。身轻如羽,胸中霞光万丈。童惠娴坐起来,准备下床。她开
始收拾自己。她在收拾自己的时候就感到自己是去演出,徐远已经坐在舞台的左前方了,就
等着报幕员报幕。报完了,四周看了~圈,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好,把枕巾的四只角掖好。
把床下的鞋左右对称码得很整齐。然后,走到门前,开始拉门检,童惠娴打开门。童惠娴一
打开门就差一点吓昏过去了。邻居耿二婶和耿七奶奶正站在门口,耿二婶的头还伸在那儿,
关注着门缝里头的一举一动。童惠娴后退了一步,一个踉跄,差一点就栽下去了。耿二婶一
把就把她拽住了,扶她上床。耿二婶把她的裤带抽出来,童惠娴挣扎着说:“你放手!你放手!
我要上厕所!”
耿二婶捂住了她的脸庞,命令身后的耿七奶奶去叫人。耿二婶说,“童知青你好歹也是女
人,你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支书早就安排啦!——你想想,一个村子的贫下中农能让你死?”
“你让我死吧!”
“傻丫头,我活着,你就死不掉,我向支书保证过的。”
童惠娴只挣扎了几下,就虚脱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总算用光了。那些绳子又回来了,
重新捆在她的身上。这一回的绳子是具体的。她的手,她的双脚,全被耿二婶结结实实地捆
紧了,耿二婶力大如牛,三下五除二就把童惠娴收拾妥当了,捆好童惠娴,耿二婶跳到了地
上,往床上张望,看看有没有敌敌畏、六六粉、乐果、二三乳济。随后耿二婶收走了菜刀、
剪子、火柴以及可以看到的所有绳索。拔河、服毒、上吊、捅刀子。火焚等自杀的所有隐患
都消除了。这时候耿七奶奶带着赤脚医生终于过来了。赤脚医生的手上提了一大串注射液。
他们准备给她吊葡萄糖。童惠娴的疯狂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她像一只被捆的棕子在床上
打滚。她拒绝葡萄糖,就是饿她也要把自己饿死。耿七奶奶说:“这个城里的丫头烈哩,平时
也看不出来。”耿二婶说:“不
“你是我的恩人,我求你,你放开我,我吃不住了。”
耿二婶便给童惠娴松绑说:“你可千万别动想死的念头了,你想想,村子里几百双眼睛,
往后全盯着你,怎么能让~个好端端的知青寻了短见?你是毛主席派来的,你要有个三长两
短,我们对得起谁?”
一大早乡亲们就都知道重知青想寻短见。乡亲们都难受,红着眼睛,纷纷看望童惠娴来
了。乡亲们提了红枣、糯米、鸡蛋、红糖、地瓜干、蚕豆、粉丝来看望童惠娴来了,屋子内
挤满了耿家圩子的乡亲们。她们拉住童惠们的手,问长问短,问寒问暖,她们关照重惠拥,
千万不要再从冰上走了,千万要保重身子,有什么委屈,全给我们说。我们就是你的亲娘。
我们就是你的亲奶奶。我们就是亲二婶、四姨妈、六舅母和五姐姐。你怎么能想不开,你千
万不能想不开。和三喜的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是女人都少不了这一天,等你嫁过去了,这
话就不再有人提了,反正是自己的男人,又不是和人家,不就是早了几天么?肉只要烂在自
家锅里,就算不了什么。凡事听人劝,你看你瘦的,你看你把自己作贱的,谁不心酸,谁不
心疼,好日子还没有开始呢我的好闺女。有我们在,就不答应让你死!
童惠娴流下了热泪。她的手被乡亲们拉住,失声痛哭了,多好的乡亲,多么温暖多么善
良的乡亲!我忘不了你们,树高千尺也忘不了根。
这是阶级情。这是冬天里的春天。这是人间的春风。这是生命的源泉。因为苦过你的苦,
因为路过你的路,所以感动着你的感动,幸福着你的幸福。
童惠娴咬住下唇,失声说:“我不死,我活着好不好?——好不好?!”
这就好,我们这就放心了。人心换人心,白银换黄金,乡亲们对你不薄,你再想死真是
对不住人了。
门外的吵闹声就在这时候响起了,有人要进来,有~个年轻的男人要进来。他操着一口
城市口音大吵大闹,他要进来。童惠娴一听到这个声音整个身于就全软下去了。往开化,像
一把水银倒在了地上,碎碎的,亮亮的,成了细细的小珠子,没有一颗能收得回来。童惠娴
抓住了耿二婶的手,手指一片绵软。她无力的手指在做无用的努力。她的血在往上涌,她感
觉到一股恶火正从嗓眼里冒出来,裹住了她,裹紧了她。无数颗金星正从她的双眼里头飞迸
出去。童惠娴抓住耿二婶,要过她的耳朵,说:“让大伙走。让乡亲们走。我这儿不要人。”
耿二婶噙着泪,很郑重地点点头,扯起了嗓子说:“大伙儿散了,散了。”耿二婶走到门
口去,大声说:“走。快走。童知青说了,这儿不要人,她谁也不见!大伙儿散了,散了!”
推搡和殴打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到童惠娴的耳朵里的,她听到了有人正在挨揍。童
惠娴恶火攻心,说:“别打他,你们别打他。”但她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了。童惠娴的眼
前一片黑。她昏了过去。
童惠娴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用眼睛找耿二婶。童惠娴说:“二婶,给我熬点粥。”耿二婶的
脸上是喜出望外的样子,说:“你想过来啦?”童惠娴说:“我想过来了。”赤脚医生正从门外
进来,天气太冷,他一进来卷进来一股冷气。赤脚医生看了童惠娴一眼,才几天的工夫,她
整个就换了一个人了。她的面庞使人联想起纸,石灰,医用纱布,而一双眼睛就像雪地上的
反光,天空越晴朗,,、光芒就越寒冷了。童惠娴的黑眼珠再不像流水了,失去了顾盼,失去
了眨巴。童惠娴说:“麻烦你把支书给我叫过来。”医生走后童惠娴请耿二婶给她梳头,脑袋
却支不住,不停地往两边挂,只好就算了。童惠娴要过镜子,看了自己~眼,镜子像冰,她
的一张脸就全在冰的下面了,封得严严实实的。童惠娴就这么望自己,随后把镜子提到嘴边,
哈了一口热气。镜子让这股热气弄糊了。村支书的到来同样带进来一股寒气。童惠娴无神地
说:“我想到小学里头做代课教师。”村支书听了这句话心里就明白了。这个城里的漂亮丫头
还是知恩图报的,还是有良心的,她的良心还没有丢到美国去,村支书说:“你对得起我,我
也不能对不住你,过几天你就到商业店去卖酱油醋和糖烟酒!”
‘戏不去卖糖烟酒,”童惠娴说,‘哦就想做代课教师。”
腆着大肚子的童惠娴终于变成“童老师”了。“童老师”,多么美好的一种称呼。
童惠娴整天呆在学校里。除了吃饭和睡觉,她整天和孩子们在一起,给他们讲刘胡兰的
故事,邱少云的故事,收租院的故事。给他们讲述加减乘除,四则混合运算,公厅与市斤和
克的关系。她给他们朗读课文。
夏天的太阳红艳艳,冬季的雪花飞满天。
她教孩子们唱歌。让孩子们站到操场上,手拉手,而她自己则拿了一只小手鼓,有节奏
地打起了节拍;
噪啦呼啦多拉多,
学多拉嚎咪来咪,
咪啦嚎咪来多来,
来发咪来多来多,
孩子们喜欢她。他们的阅读与背诵都带上了城市口音,像电影里人的说话似的。他们的
说话多了“不但……
而且……”与“因为……所以……”,他们在与大人的交锋当中以“童老师”说的作为一
种准绳。童惠娴的话是耿家圩子的“童老师语录”,它验证着正误,好坏,一句话,她的话使
孩子们明白了坚持正确与反对错误。孩子喜欢她了,大人也就更喜欢她了,孩子们叫她“童
老师”,大人们就再不拿她见外了,一起喊她“童惠娴”。舍弃了姓氏是一种“自己人”的称
谓,里头就有了最朴素的阶级情。女人在这一点上有先天条件,她和什么人“睡了”,她就必
然属于哪个阶级,‘她老婆”不就是睡错了床么?而惠斓也开始用里下河一带的方言与人打招
呼了,诸如“可曾吃过呢?”诸如“上哪块去呀?”随着大儿子耿东光的降生,童惠娴知道
自己的“根”在这块姓耿的土地上是“扎”下来了,什么是“根”?根就是泥土的纵深,泥
土的植物部分。
这不就是生活?童惠娴问自己,生活不就是大家都这样,而你也这样了么?平静下来了,
“认了”,其实生活就开始了。
但童惠娴并没有平静,并没有“认了”。她瞒得住自己,但瞒不了梦。藤蔓一旦有了断口,
梦就会找你,梦就会挂在那个断口上,以液汁的方式向你闪耀最清冽的光芒,向你诉说攀扯
的疼痛与断裂的疼痛。童惠娴一次又一次梦见徐远,他就站在河边,脖子上套着手风琴的琴
带,满面英俊,精力充沛,快活而又自负的模样,童惠娴就靠过去,像藤蔓一样,小心地、
卷曲着地、无比柔嫩地靠过去。但每次就要攀沿上去的时候她就断了。断回流出了液汁,她
无能为力。随后徐远就拉起了手风琴,2/4拍的,又单调又粗鲁。随后童惠娴就醒来了。那
不是徐远的手风琴,是耿长喜在打呼喀。耿长喜在喊完了“姐”与“鸽子”之后通常要打呼
喀。他不太喜爱吻、抚摸、悄悄话。他就会扒衣服,扒完了就“鸽子”,“鸽子”飞走了就睡。
这个过程差不多在晚上九点之前,而到了凌晨四点童惠娴差不多就醒来了。四点到六点是童
惠娴最清晰的时刻,也是最恍憾的时刻。她每天都要经历这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头她不
是“童老师”、“惠拥”,而是“童惠娴”。每天都有这两个小时她避不开自己,就像水面避不
开浮云,燃烧避不开烁痛,秧苗避不开穗子的叹息,麦子避不开雪白的粉碎。
这通常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屋子里一片漆黑。漆黑伴随了尿、脚和烟的气味。童惠
娴睁开眼睛。她的黑眼睛如这个时刻与这个房子一样,没有亮的内容,没有“看”的内容。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黑暗中,她知道自己有一双黑眼睛。她悄悄地抚摸自己。她的手指
辨得出自己的身体轮廓。她对自己说:
我在我的身体里。
而童惠娴的指头时常在自己的两只乳房之间停住,把自己的手假想成另一双手,那双手
抚弄在她的乳房上,仿佛弹击风琴雪白的琴键,弄出了一排响来。她的身体在那只手的弹奏
下涌动了吟唱的愿望,重惠娟耸起了胸脯,她的身体随着指头长出翅膀想飞,像远飞的大雁。
但是液汁流淌出来了,挂满了她的面颊。
“我不甘心,我死了也不甘心。”
耿家圩子离刘家庄只有十二里路,但是,这十二里路成了童惠娴的永恒遥远,她怎样努
力都不能走完这十二里路的。这十二里路是她的伤痛,她的空隙,她的不甘,十二里路,成
了童惠娴的心中一条巨大修长的伤疤。
童惠娴再一次见到徐远已经是在两年之后了。她是专程步行来到刘家庄的,徐远的变化
相当显眼,除了说话的口音,他差不多已经是刘家庄的一个村民了。他的脸上有了胡子。他
的手上还夹了一根勇士牌香烟。他的皮肤粗而黑,只剩下手风琴年代的轮廓和影子,但他的
笑容依!日是那样爽朗而快活,他把手上的香烟扔到仓库的门外去,大声说:“晦,是你!”
童惠娴一只脚跨在仓库的里头,另~只脚却站在仓库的外头,身于情在了门柱上,童惠
娴说:“是我。”徐远说:“怎么还不送来?”童惠娴说:“我不是进来了?”童惠娴说完这句
话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悲伤向上攀沿,像青藤,盘旋着往上,又说不出来处。徐远一脸极高兴
的样子,却再也没有说出话来。徐远只是重复说:“是你。”
童惠娴便也重复说:“是我。”
仓库相当大,洋溢着谷物、化肥、农药的混杂气味,又新鲜又陈腐。徐远就站在这股浓
郁的气味里头,同样带上了新鲜与陈腐的气息。童惠娴弄不懂怎么刚一见面自己就背过脸去
了。仓库的迎面是一块开阔的打忙场,河边垒了两难高耸的稻草垛。稻草垛大极了,像新坟,
童惠娴回过头来的时候目光正和徐远撞上了,徐远笑了一下,童惠媳也笑了一下,短短的像
一片风,没有来处也说不出去处。
徐远说:“我看仓库。”
童惠娴说:“我知道,你看仓库。”
徐远的身后是各种谷物堆成的堆,用芦苇的苇子围成一个又一个圈。徐远把手伸到面前
的菜籽堆里去,说:“今年年成好,丰收了。”童惠娴便说:“我们也丰收了。”童惠娴走上去
一步,同样把手伸到菜籽堆里去,乌黑的菜籽溜圆而又光润,滚动在皮肤上,有一种沁人心
脾的细腻,童惠娴突然就想起了漫天的油菜花,黄黄的一望无际,散发出大地与阳光的香,
那些鹅黄的花朵而今凋谢得无影无踪,变成了溜圆而又光润的菜籽,童惠娴的手掌在菜籽堆
里头抓了一把,菜籽贴着她的指缝却全都溜光了,像流淌,只给她留下了近乎慰藉的空洞,
童惠娴感受到一种空无一物的怅然,往心里钻,她十分不甘地又抓了一抓,最终却抓住了一
只手,是徐远的指头。徐远的手指挣扎出来,却抓住了童惠娴。他们的手在抚摸,菜籽涌起
了无声的浪,汹涌不息,浪决堤了,童惠娴感觉到自己宛如菜籽那样不可收拾往平面里头滚
动,不可收拾地四处流淌。
他们抽回手,仓库里的气味奔腾起来,闪烁起伤心的星。
仓库的木门巨大而又厚重,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两声粗重的闷响。白天被关在了外头,白
光偏偏地从门缝里斜插了进来,光带上了气味,是仓库的混杂气味。
他们的身体在麦粒上困难地扭动。他们不说话,他们用泪水倾诉了各自的心思与哀怨,
麦粒被泪水和汗粘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童惠娴看见自己的身体,正伴随着一种节奏,发出
耀眼的青白的光芒,一阵,又一阵。童惠娴咬住他的肩,童惠娴伤心至极,哭出了声音,说:
“抱紧我,抱紧我。”
黄昏时分他们已经是麦堆上的两躯尸首。徐远卧在童惠娴的身边,很轻地吻,反复地吻。
童惠娴用双手扒过来一些麦子,把自己的腰部垫高一些,今天是她排卵的日子,她的第十五
天,作为育龄女人的第十五天,她算好了的,在这个下午她的身体具有土壤的意义,用不了
很久她的身体就会开春的,漫天遍野的油菜花一定会从她身躯上绽放开来。
但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吻,流泪。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倾诉语言。他们的命运、苦难、
困厄、被蒙骗。爱、希望、挣扎,还有幻灭,都会变成一种语言。这一代人的语言是无声的
泪与偷偷的吻。他们最大的慰藉就是眼对眼,泪对泪,别的都无从说起。天黑了,仓库里的
气味再一次浓郁起来,而童惠娴的黑眼睛在仓库里头乌黑地闪烁,身子底下的麦粒一点一点
凉下去,童惠娴支起了身子,俯在徐远的身上作最后的长吻。这个吻有哀伤那么长,有思念
那么长,有夏夜里流星的尾巴那样长。后来童惠娴摸到了衣服,她开始穿。她说:“我走了。”
徐远说:“再等一等,再黑一点,我送你。”童惠娴说:“不。”徐远说:“为什么?”童惠们说:
‘坏。”徐远跪在麦子上说:“让我送你,我的爱人。”童惠娴听到“爱人”身子便打了一个冷
颤,她拥住自己说:“这不是爱。”童惠娴说:“我不爱你,我只是偷了一回汉子,这只是偷情。”
童惠娴离开仓库的时候仓库里已是一片漆黑。她跨出仓库的门,夜晚在黑暗里头有一种
乌黑的清晰,天上星光灿烂,橡密密麻麻的洞,童惠娴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些发光的洞便模
糊了,晶晶亮亮地四处纷飞。
接连着两个星期童惠娴不许耿长喜碰她。她坚决不许这个男人碰她,她坚决不允许有任
何肮脏的杂物流进她人体内。她在等。她在等下个经期。她用指头数着~个又一个逝去的日
子。经期来临的时候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动静,她给自己垫了一张极干净的卫生纸,它一连数
十天都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红,没有一点额外的颜色。她的身子干净~天,她的生命就有意
义一天。那张纸没有红。她的身体终于成为一块土壤了,她的身体终于成为一个温暖的秘密
了,有一个生命正在她的体内做窝,正在吃她,吮吸她,正成为她的身体的全部归宿与全部
意义。童惠娴时常兀自坐在学校的办公室里,一连好几个小时,自己与自己温存,自己怜爱
自己,自己喜欢着自己。她在默默地与自己说话,说给自己听,说给自己的腹部听,这些语
言不需要通过喉头,声带,它们沿着血脉以一种流淌的方式直接进入了心窝,沿着心脏以一
种跳跃的方式直接传递到腹部,这是一种大幸福,大温馨,它沁人心脾,它入木三分。秘密
是上帝给予不幸者最仁慈的馈赠,童惠娴的心窝绽开了花瓣,它像油菜的黄色花蕊,娇嫩地
颤动,不知不觉地绽放开来。每一次颤动童惠媳都能感受到那种感人至深的震颤。我的爱人。
我的爱。我的骨肉。我的孩子。我的生命。我的眼泪。我的小乖乖。我是你的土壤,我是你
的温床,老天爷,我看见你的眼睛,感谢你的仁慈,感谢你的悲悯,阳光,你照亮我的身体
吧。
耿长喜一清早就出去收鱼去了,他的捕鱼方法原始而又有效,用一根线拦腰拴住绣花针,
而线的另一端系在木桩上,只要在绣花针的针头利上一小块猪肝,再把木桩插到河边去,黄
鳝和甲鱼就会在夜间把猪肝和绣花针一同吃进去了。那根针横在脖子里之后,黄鳝或甲鱼就
不动了,静静地卧在那儿,等他的主人一大早来“捡”它。耿长喜这个清早的成绩不错,捡
来的黄鳝足足有一鱼篓,每只手上还提了两只大甲鱼。耿长喜走进院子的时候童惠娴正在刷
牙,童惠娴的刷牙每次都要带出许多血来,耿长喜懂得疼老婆,总是劝她不要受这份罪了,
每次流血,人身上一共才能有几两血呢,所以耿长喜只好弄鳝来给老婆‘补”。然而童惠娴不
听耿长喜的劝,动不动就给他脸色。老婆一给脸色了耿长喜就会很开心地笑,老婆是城里的
洋小姐,皮又白,肉又嫩,发点小脾气本来就是应该的,只要大部分时候同意给他“睡”,这
不就齐了么?讨个老婆回来,隔三岔五有得“睡”,日子也就应当满意了,只是童惠娴的规矩
多,上床之前不是让他洗就是让他涮,这就有点烦人了,不过城市人就应该有城市人的规矩,
这本来也是应该的。耿长喜的牙刷上总是积了很厚的灰,再说了,在晚上刷牙,叭叽派叽的,
让人家听见还不是把床里的事都预先告诉人家了么?村里已经有人笑话他了,一看见他的牙
齿白,就说他“昨天晚上又刷牙了”。不过耿长喜的牙齿在那些“特殊的情况下”总是要刷的。
不刷童惠娴绝对不依,“躲”他。童惠娴总是说,他的嘴里有“气味”。耿长喜对了镜子哈过
气,实在闻不出自己的嘴里有什么气味来。话还得说回来,嘴里没有嘴的气味的那还叫嘴么,
嘴里总不能有鼻孔的气味、脚丫的气味吧。为了平静地上床,耿长喜有时会把老婆的牙刷借
过来用一回。她的牙刷软,毛也倒到~边去了,正用对了牙形,可是有一回就是让童惠娴发
现了,童惠娴居然把自己的牙刷扔到马桶里去了。这也太伤人了。耿长喜说,我能亲你的嘴,
为什么不能用你的牙刷?童惠娴不吭声,她就会默不作声地掉眼泪蛋子。童惠娴一掉眼泪蛋
子耿长喜的心就软了,当了老婆的面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童惠娴第二天一早就到小店买了
两把新牙刷子,责怪耿长喜:“谁让你自己打自己嘴巴了。”耿长喜听得心也热了,眼睛也热
了,城里的女人就是会疼人呢。耿长喜对老婆发誓说:“我再用你的牙刷就是你孙子。”
耿长喜一放下鱼篓就听见童惠娴一阵子呕了,耿长喜没有往心里去,他拿了一只木盆,
呼啦一下就把黄鳝全倒进去了,黄鳝们稠乎乎地在木盆里头很粘滑地挤成一团,又困厄又鲜
活。耿长喜端了木盆走到童惠娴的身边去,报告自己的成绩。童惠娴看了一眼,又呕出来一
口牙膏沫和一串声音,童惠娴衔了牙刷,掉过脸,很含糊地让他拿开。耿长喜知道自己的老
婆怕蛇,顺便也就怕到黄鳝的身上来了,耿长喜放下木盆,却听见老婆的呕吐似乎止不住了,
嘴角那儿还是一大串清水。耿长喜侧过头,看老婆的脸。老婆的脸上有些古怪,看不出痛楚,
而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正想着一件相当满意的事。耿长喜有些不放心,“晦”了一声,童
惠娴猛地回过神来,面色便紧张了,文不对题地说:“我没有。”耿长喜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大嘴巴宽宽地乐,说:“你瞎说,你肯定又有了。”童惠娴从肩膀上取下毛巾,望着地上的一
滩水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耿长喜一把位住童惠娴,大声说:“我们家要有老二噗!”
耿长喜扶了童惠娴往房里去,童惠娴只走了两步却停住了,突然捂住脸,哭了,耿长喜很不
放心地问:“哪里不好受!”童惠娴放开手,脸上全是泪痕。童惠娴笑着说:“没有,我只是高
兴了。”
耿长喜进了屋子就把大儿子耿东光拎起来了,小光才一岁多,还没有睡醒,一脸的瞌睡
相。耿长喜扒开大儿子的裤裆,埋下头就亲了一口,大声说:“儿子,我们家要有第三根枪啦!”
童惠娴抱过小光,把脸贴在小光的额头上,摇晃着身子,童惠娴轻声说:妈再给你生一
个小弟弟。
全家都知道了,童惠娴又“有了”。老支书的高兴是不用多说了。他关照童惠娴说:“不
要去上课了吧?”但是童惠娴不依,童惠娴在这种时候就是喜欢站在课堂上,面对了一大群
孩子,说话,或者走神。童惠娴站在课堂的讲台上,心神又有一点收不回来了。她起了一个
头,让全班的同学齐声朗读第七课,《雄伟的人民大会堂》,整个教室里都是嘴巴,所有的嘴
巴一开一闭,发出稚嫩的童音,童惠娴就是喜欢在这个时候追忆这两年的知青生涯,茫然、
苦难,还有屈辱,而这一切在现在看来又是值得的,没有爬不上的玻,没有胜不过的河,乡
亲们全这么说的。
童惠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而教室里的同学们早就读完(雄伟的人民大会堂)了。
他们正看着她,用陌生的目光研究她,童惠娴回过神来,用普通话说:“同学们,让我们再想
一想,人民大会堂在哪儿呢?’
同学们齐声背诵道:“在天安门广场的西侧,雄伟的人民大会堂正对了人民英雄纪念碑,
它高……”
童惠娴打起手势,说:“好,老师知道了。”
在这段相对清闲的日子里头李总迎来了第二个青春期。李总看见自己四十开外的身体岔
出了一根青枝,蓬蓬勃勃地垂下了碧绿的枝条,使李总返青的是那个越剧小生,那个娃彼名
麦的头。越剧小生的短头发和方下巴的确有几分假小子的味道,然而,“假小子”的味道没有
使她变成“臭男人”,相反,越发显示出她的女儿态来了。越剧小生很乖巧,有事没事都喜欢
到李总的办公室里坐坐,当然,时间是选择好的,是在下班之前十几分钟的样子,七八分钟
的样子,面对这个亮亮堂堂的假小子,李总说:“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中性了,耿东亮不像小
伙子,而你呢,又不像姑娘——观众还就是喜欢这样,我就弄不懂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小生
却站了起来,以那种戏剧程式在胸前抱起了一只拳头,另一只手的兰花指无限柔媚地翘在那
儿,小生向李总道了一声‘论子”,说:“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这是京戏里的词,
被小生用越剧的行腔说出来竟有一种格外的动人处,李总的心情就是被这声道白弄得吹拂起
来的,这位排演过贾宝玉、梁山伯、张生和许仙等多情公子的小女孩台上做惯了情郎态,台
下的招式也就戏剧化了,眼睛一闪一闪的,还眨呀眨的,真是风月无边,情态万方了。她说
“女娇娥”的时候双手一起捂在了胸前,十只指头全开出花瓣来了。李总知道小生在和他调
皮,脸上便不笑了,心里头一摇荡,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严肃了,这样的心情李总做教师的
日子里多次有过的,他教女学生“腹式呼吸”的时候总是要把女学生的手掌报到自己的腹部
来的,示范一下,让女学生“体会体会”。然而总有一两个漂亮的女生就特别笨,李总只好生
气地把她拉过来,让她的身体贴在自己的腹部,“体会”他发出“加一”和“iner”。李老师
那样的时刻胸口里头的杨柳也要摆几摆的,会生出一股很陌生的“豪气”,然而,女学生一喊
他“老师”他那股子豪气就下去了,他是“老师”呢,千万不能弄出什么乱子来,“为人师表”
有时候也实在是受罪。李总坐在小生的面前,延续了他一以贯之的教师心态,只好收住自己,
从大班桌上拿起了香烟,可是小生不是女学生,她从李总的手上抢过香烟,却叼到自己的嘴
上,很笨拙地点燃了,吸一口,而后屏住气,就到李总的面前把两股烟从鼻孔里头小心地喷
到李总的脸上去,又可爱又挑衅的样儿。李总从她的手上接过烟,他的嘴唇“体会”到过滤
嘴上的那摊潮湿了。李总说:“你瞧你,都像我的女学生了。”小生便生气,说:“真没出息,
堂堂一个总经理,当我老师做什么嘛。”这句话真是点拨了李总了,他现在哪里是什么教师,
哪里需要为人师表,他是李总了嘛。李总很放心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拍拍小生的腮,故意唬
下脸来说:“小鬼。”而小生的脸蛋却像一只小羊了,很小心地往李总的掌心上蹭。她的目光
却越发明亮了,盯住李总,一动都不动,这一来李总心中的杨柳像是遇上了龙卷风,刮了起
来,乱得数不出报数。李总一把便把小生换到胸前,括在了自己的胸前。李总的胳膊收得死
死的,小生挣开来,十分可怜地说:“轻一点,我才十七呢。”这句话让李总心疼死了,便松
开些,孩子才十七呢。这就更让人不能不怜爱了,小生的嘴唇上没有唇膏,然而有什么样的
唇膏比十七岁的颜色更加柔嫩呢。李总伸出手,用食指很轻怫地在她的下唇上抚摸。她的嘴
唇便张开来了,咬住了他的指头,咬得狠极了,一阵钻心的疼,李建国总经理从来没有体验
过这样欢愉的疼痛,李建国便十分孟浪地把她的嘴唇吻住了。她的嘴唇湿润而又多肉,有点
像注满了水的海绵,散发出十七岁的气味,越剧小生的鼻息躁热起来,她的腹部开始了腹式
呼吸,很不安地扭动。越剧小生的眼里闪耀起泪花,伤心地说:“你以前哪里去了?”这话问
得既相见恨晚又情意缠绵。李总一下子难受了。他解下了领带,挂到她的脖子上去,一点一
点牵到了沙发边沿。
沙发上的游戏结束之后李总没有回去。他重新坐回到大班椅里去,重新点上刚才的那半
根烟,他打上领带,真正找到“老总”的感觉了。能够决定别人的命运,能够有人巴结,这
不是“老总”还能是什么?李总一连吸了三根香烟,站起身,心中喊了自己一声“李总”,回
家去了。
一进家门心思又来了,高庆霞正坐在沙发上等他。李建国一看见她便愣了一下,她今天
怎么就这么老,这么难看呢,高庆霞一见他进来立即放下了手上的毛线,说:“办得怎么样
了?”李建国想了想,想起女儿转贵族学校的事了,原计划是晚上去找人的,能不能减一些
价。李建国放下包,说:“哪能那么快,培养一个小贵族不是两三天的事,少说也要个把月。”
李建国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好笑,人类弄来弄去,革一回命就消灭贵族一次,手头有几个
钱了,又忙不迭地再去培育贵族,让下一代再去革他们的命。然而李建国没有笑,解开衣服
便走进卫生间去洗澡,热水器上个月才装上,效果很是不错的。高庆霞坐在客厅大声说:“上
午不是才洗过的吗?怎么又冲了?这么个冲法要多少电?”李建国在卫生间里头说:“你这种
话哪里是贵族的母亲说出来的。”李建国仔仔细细地洗完了身子,就钻进被窝里去了,高庆霞
的话头似乎又转掉了,兴致勃勃地有了“那个”的意思。李建国一下子便困得厉害了,吻了
高庆霞一下,说:“过两天,好不好?”高庆霞的屁股在被窝里头撅了一会儿,李建国不高兴
了,说:“总不能让我白天在公司加班,回到家再加一个班。”高庆霞转过身子,赌气了。她
赌气的样子实在是蠢笨,动作那么大,那么重,一点四两拨千斤的境界都没有。李建国叹了
一口气,关掉床头灯,一下子又想起“女娇娥”来了。李建国又叹一口气。一宿无话。
依照李建国总经理的吩咐,耿东亮来到了荷花里九幢102室。李建国总经理说了,这
里住着他的“最好的老师”。耿东亮敲过门,开门的是一个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他的门只开
了一个人身的宽度,而他恰好就堵在这个宽度里了。门一打开来耿东亮就感到一股阴冷的气
息。屋子里很黑,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这个很黑的背景上,宛如伦勃朗的画面,所有的光亮
都集中在人物的某个侧面,他的面色是苍白的,无血色的,是那种怕光和贪杯留下来的满面
苍茫,仿佛没有体温的某个面具,而他的眼睛出奇地亮。凹在眉框底下,但那种亮不是炯炯
有神,是飘在面上的,像玻璃的反光,像水面的反光。
中年男人说:“你找谁?”
耿东亮递上了李建国的名片。
中年男人很仔细地端详了名片,让耿东亮进去。耿东亮刚一进屋就感到屋子里不是阴冷,
而是有点阴森,仿佛进了地下室。所有的窗户都被很厚的窗帘裹住了,屋子里的物什只是比
屋子里的昏暗更加浓黑的黑色块,只能看出造型,却看不出质地。耿东亮闻到了久不通风的
混杂气味,那是从家具、地毯和皮革上散发出来的,这样的气味总是让人联想起真丝面料上
的酒迹斑点,中年男人拐了个弯,他的臀部闪耀起电视荧屏的光亮。他刚才一定是坐在沙发
上看电视了,那只烟头还翘在茶几的烟缸上,发出黯红色光亮,说不上是热烈还是挣扎。烟
缸旁边的高脚酒杯却相当干净,即使在昏暗里头依然保持了那份剔透,笼罩了自尊和沉着的
光。耿东亮跟了几步,不敢再动了,他担心一不小心就会踢翻了什么,中年男人坐回到沙发
角落里去,耿东亮注意到他是破足的,左腿伸得很直,不会弯曲,挂在臀部的左侧,像身体
上多余的一种配件。酒鬼坐到沙发上去,打开一盏小座灯,屋子里依旧很暗,他取过遥控器,
把电视机关上了。耿东亮有些后悔,无论如何也应该在李建国那儿问一问这个人的姓名的,
耿东亮有点紧张,都忘记了在什么地方了,很不自然地问:“你贵姓?”
中年男人说:“不要这么问,像个跑江湖的。你就叫我酒鬼。”
耿东亮站在原地,有些进退两难,耿东亮说:“能不能弄亮一点,比方说,拉开窗帘或者
开一盏灯。”
酒鬼在黑暗处盯了耿东亮一会儿,然后说:“明亮不是光线问题,而是时间问题,耐心了
就会亮了。——你干吗不坐下来?”
耿东亮笑笑说:“你还没有请我呢。”
酒鬼说:“我也没有请你来。”
耿东亮看看四周,除了那张沙发,周围其实也没有可以坐的地方。耿东亮情愿就这么站
着也不愿意坐到他的身边去。
耿东亮突然闻到了另一股气味,这股气味有别于家具、皮革、地毯上散发出来的那种,
仿佛从某个更为幽暗的角落里飘出来的,并不突出,但是闻得见,这股古怪的气味使整座屋
子仿佛在水下,更幽暗,更窒息了。“那我们开始。”酒鬼说。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前不靠村后
不着店,耿东亮刚想说“开始什么”,酒鬼便抬起手,拿起了另一只遥控器。搞了一下屋子里
就响起了音乐声,是(重归苏莲托》的起调。耿东亮听着这个起调就明白“开始”的意思了。
酒鬼已经全准备好了,耿东亮放下肩上的小包,做好演唱的预备姿势。
耿东亮坚信自己发挥得不错,高音区又飘又稳,听得出意大利人的热烈与伤痛。酒鬼很
小心地听完了,不说话,抬起手腕,用遥控器关掉音响,他侧过身,取出一支十分粗大的红
蜡烛,点上了瑞在手上。
酒鬼在烛光底下显得更为虚妄了。烛光是柔和的,在火苗的底部蜡烛呈现出半透明的局
面,既像被熔化,又保持了固态。耿东亮借助于烛光注意到屋子的装演其实很不错,尤其可
爱的是角落里的那只小吧台,式样与调子都有点别致,只是与“居家”的氛围不相通融,更
像酒吧的某个角落。墙上有几幅很大的相片,是一个年青人的演出剧照。样子很疯。它们一
定是酒鬼的风光岁月。
“你这哪里是歌唱。”酒鬼冷冷地说。他说完这句话顺手就拿起了一把小尖刀,小尖刀寒
光闪闪的,在阴暗的屋子里头像母兽的眼睛,他没事的时候一定不停地把玩这把小尖刀,要
不然刀片的正反两面是不可能这样雪亮如新的。
“你只是背诵乐谱罢了。”酒鬼说,脸上的嘲讽宛如蜡烛的烛油,化开了,却不流淌。“你
只是背诵,仅此而已。”
酒鬼说完这句话便站起了身体。一手秉烛,一手执刀,他在大白天里手持了~根蜡烛向
耿东亮走来,烛光从下巴的底部照上来,在酒鬼的脸上形成很古怪的受光凸凹,不像伦勃朗,
更像德加笔下的舞女,一张脸全是自下而上的明暗关系,鬼气森然的。
酒鬼往前走,由于腿瘸,墙上的影子夸张了他的生理缺陷,有点像墙的阴魂了。他站在
耿东亮的面前,目光停留在耿东亮的喉头上。他张开了嘴巴,喉科医生那样做了一个示范:
“阿”
耿东亮只好张开嘴,依照他的样子,说:“啊——”
但耿东亮一开口就流露出他的美声发音习惯来了,软颚抬了上去,喉头下沉,整个发音
部位都打开了,酒鬼显然不满意,用刀尖顶住了耿东亮的喉结,又来了一遍:“啊——”
耿东亮又说:“啊——”
不行。出来的声音还是美声。
酒鬼把刀片伸到了耿东亮的口腔里去,冰冷的刀片压在他的舌面上,一直凉到心窝。
酒鬼说:“把手伸出来。”
耿东亮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把手伸出来。酒鬼的刀尖就在这个时候扎向了耿东亮的
手心了。扎得并不猛,并不深,然而,惊心动魄。耿东亮辞不及防,失声就尖叫了起来,一
声尖叫身不由已冲出了喉咙。
酒鬼站着,不动,脸上的表情似乎满意了,酒鬼说:“挺好,你的声音挺好。”
耿东亮捂住了手,手心出血了,并不多,然而疼得厉害。酒鬼退回到座位上去,放下蜡
烛,把刀尖送进了嘴里.吮了几下,又放下了。酒鬼做完这一切就用手指拂拭火苗,他拂拭
火苗的样子就像一个贪财的女人很用心地数钱。
“发音不能做假。”酒鬼说,“做假有什么意思?假的东西总是经不起当头律喝。一刀下
去你的真声就出来了,就像你刚才那样,你那么在乎发音的位置做什么?歌唱从来就不是肉
体发出来的声音,肉体从来就没有声音,除了打嗝,还有放屁!——你记住了,歌唱只是有
感而发,就像你刚才那样。”
耿东亮捂住手,愣在那儿,酒鬼在他的眼里简直就是一个鬼。
“你的声音的确不错,”酒鬼说,“到底有美声做基础,呼吸,共鸣,音质都不错,需要
修正的只有行腔和位置。——这笔买卖我做了。”
酒鬼站起身,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告诉你的总经理,我不要支票。我只喜欢现金。
——这笔买卖我做了。”
耿东亮第二天登门的时候带了现金。一见面耿东亮就把信封递给酒鬼了。酒鬼坐到吧台
的里侧,点上两根红蜡烛,耿东亮就坐在了他的对面,像主人惟一的顾客,酒鬼所做的第一
件事就是打开信封数钱。他数钱的样子相当仔细,口型是念念有词的,然而不出声,似乎一
出声就会有一半分到耿东亮的耳朵里去了。数完了,酒鬼把钱丢到抽屉里头,他脸上就平静
多了。他给自己斟满了酒杯,酒鬼说:“喝点什么?”耿东亮指指嗓子,说:‘我不喝酒。”酒
鬼便给耿东亮倒了一杯矿泉水,酒鬼在自饮的时候没有忘记玩弄火苗。火苗极其柔嫩,蛋黄
色的,像少女的小指头,火苗在某些难以预料的时候会晃动她的腰肢,撒娇的样子,半推半
就的样子。蜡烛在燃烧,安静地,美丽地燃烧,并不顾及其它,光亮与温度只是它的附带物。
蜡烛从不奉献出什么,因而火苗也就格外自珍自爱了,它的温度像愉悦,它的光亮像缅怀,
蜡烛亭亭玉立,烛光在酒的反光中安详,酒鬼张开手,他的指尖抚摸火的侧面。火苗光滑极
了。不可久留。
酒鬼坐在他的对面,玩火,玩刀,喝酒。酒鬼有时候会把两根红蜡烛并到一处去,用不
了多久蜡烛的连接处就会化开一道口子,蜡油化下来,往下淌,一边流淌一边粘结,结成不
期而然的形状,淌完了酒鬼就会重新取出两支,或一支,再点上,烛光又平稳如初了。
“你怎么这么喜欢火?”
“我不喜欢火,”酒鬼抬起头,说:“我只是喜欢烛光的品质。”
“什么品质?”
酒鬼抬起头,说:“性感。”
但是酒鬼把授课的事似乎给忘了。一连三四个下午都把耿东亮关在他的客厅里头,在小
酒吧的内外坐着,不说一句话。这样的静坐实在是一种受罪。酒鬼平静而又满足,他能连续
好几个小时玩火,耿东亮就显得十分地窘迫了。耿东亮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耿东亮不提唱
歌的事,他也不提,耿东亮忍受了一个下午,又一个下午。耿东亮简直弄不懂他这是做什么,
这不是要他又能是什么?
“该上课了吧?”耿东亮说。他心里让自己礼貌,让自己客气一些。
“上什么课?”酒鬼不解地说。
“当然是歌唱。”
“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酒鬼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说了,你的呼吸、共鸣、咬字、
归音、行腔,样样都比我出色。我教不了你。”
“那我跟你学什么?”
“我不知道。”酒鬼说,“我怎么知道?我没有要教你,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耿东亮的脸色在烛光底下说变就变掉了,然而,他敢怒,却不敢言。
“你拿了钱了。”
“钱也是你们送过来的。”
耿东亮便不请了,站起身,往门口去,但是耿东亮只到门口就停住了,回过头来,看酒
鬼。酒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玩火,烛光在他的脸上一晃一晃的。
耿东亮重新走到他的面前,忍住自己,说:“你总得教我一些什么。”
“你想学什么呢?”
“当然是唱,”耿东亮说,“除了唱我还能学什么。”
“我实在弄不懂你想学唱做什么,”酒鬼说,“由美声改唱通俗,就像是鼻涕往嘴里淌,
太容易了。重新摆好发音的位置,一个月你就可以毕业了。”
“你总得告诉我重新摆好的位置。”
“我告诉你了,”酒鬼说,酒鬼这么说话的时候重新拿起那只小刀片,用左手的指尖来回
抚摸,酒鬼说,“我一见面就告诉你了。”
耿东亮产生了那种被欺骗的感觉。这种感觉一出来他就急了,流露出了无能加幼稚的那
一面。耿东亮像个孩子那样有些气急败坏了,慌不择言,大声说:“你把钱还给我!”
酒鬼料不到耿东亮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第~次开始认真地打量面前的这个小伙子了,
一边打量一边却笑起来了,是微笑,很缓慢,很开心的样子,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的皱纹
都出来了,耿东亮注意到酒鬼在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是又傻气又单纯的,甚至也有些天真,酒
鬼说:“钱我不能还你的。钱对我来说是手的一个部分,到了我的手上就是我的手指头。”
耿东亮简直就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只是无奈地看四周。眼泪差一点就要出来了。酒鬼
注意到面前的这个高个子年轻人有一双特别生动的眼睛,目光清澈,忍让,还有些缠绵,是
那种在所谓的“正路子”上长大起来的年轻人,内敛、胆怯、本分、缺少攻击性。酒鬼说:
“你就那么急着想做歌星?”
耿东亮说:“我只是急着像你那样挣到钱。”
酒鬼向左侧咧开嘴,笑起来了:“像我这样,挣到钱。”
“是的,”耿东亮说,“有了钱我就可以去做歌唱家,有了钱我就可以独立,有了钱我就
可以自由。”
酒鬼又笑了,说:“像我这样,独立,自由。”
耿东亮说:“我是说独立,自由,我没说愿意像你这样。”
“为什么?”
“我在坐牢,你同样在坐牢。”
酒鬼屋子里的白天永远像黑夜,门窗封得严严实实的,点着蜡烛,只有那台华宝牌分体
空调均匀的叹息。好几次耿东亮都以为自己生活在深夜了,而一出门又是白天,耿东亮在出
门的时候时常与午后的天色撞个满怀,呆在门口,愣在门口,弄不清时间的明确方位。
酒鬼给耿东亮所安排的教学内容只是仿唱。那台先锋音响在整个下午都开着,耿东亮握
着麦克风,十分小心地跟在一张旧唱片后头照葫芦画瓢,酒鬼则守着另一个麦克风,坐在小
吧台的里头,喝酒,玩烛光,抚摸小刀片,监工那样关注着耿东亮的每一个发音,耿东亮一
滑到美声上去他就会用刀片敲击麦克风的网状外壳,整个屋子就会想起音响的回环声了。酒
杯就在他的手头,过半天就是一口,过半天又是一口,酒鬼不说话,他在耿东亮“上课”的
时候永远就那么坐在小吧台的内侧,既像一个永远做不上生意的吧台老板,又像一个永远不
知道“天亮”的孤独酒客,他的酒吧里放满了酒,各式各样的酒瓶呈现出各种各样的款式与
颜色,散发出来的光芒有一种近乎哀怨的那种镇定,酒的反光成了酒鬼的背景,被烛光照耀
着,每一只酒瓶都有一支蜡烛的倒影。的确,酒瓶与烛光是一种天然的依赖,天然的彼此照
映,一瓶酒有一瓶酒自己的蜡烛,它们在酒的深处,显现出假性燃烧。
“你首先得弄清楚你是谁。”酒鬼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想表达什么,
然后才是声音。脱 口而出,不说不行,表达得越简单越好,越明了越好。——简单、明了,
是歌唱的生命,像呻吟那样,像呼救那样,呻吟、呼救,它们是现代人最真实的世俗情怀。
你惟一要做到的是准确,然后诉说。你不要像美声那样顾及音量,顾及声音的品质,对于通
俗歌曲来说,这是话筒和电声的事。人私语,若上天打雷,歌唱就这么回事,歌唱的时候我
们通着天。”
其实酒鬼有一种言说欲。寡言的人似乎都有一种言说欲望,这一点同样类似于酒,不过,
是啤酒。寡言的人如同被封压的啤酒那样,大生就有一种内存的压力,金属盖一打开来内存
的压力就成了一种自溢,所有的内容都向瓶口吐气泡。酒鬼在说话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像太阳
下面的冰块,开始是傲慢的,端正的,但慢慢地就会目融,有了不可收拾的流淌与波动,阳
光闪闪烁烁的,跳荡而又绵延。
歌唱是什么?酒鬼这么问。这一问酒瓶的封盖就打开了,端正的冰块就会正迎着好太阳
了。——歌唱是我们的活法。
世界上只有一种人不会歌唱,那就是我们汉人。酒鬼说,每个民族都有每个民族自己的
歌,自己的旋律。但是我们没有。忧伤、辽阔、旷达,苦中作乐,那是伟大的俄罗斯,天蓝
蓝海蓝蓝,那是意大利,苏格兰是温情的,南美是纷繁的,本能的。听过蒙古歌曲没有?大
高地阔。苗族的呢?甜美,廖得很,娇得很;藏族的歌声鼻息是不通的,直上直下,有一股
蛮荒气;维吾尔的歌声就更美妙了,可以说妙不可言。不管他是什么民族,他一开口就会把
他的民族性表露出来,就像他的语言和长相。汉人没有歌,汉人没有发音方法。你不知道什
么旋律属于汉人,但是汉人很自信,我们会把兄弟民族的歌声说成自己的民歌。这一来我们
就更没有歌声了。你学的是美声,这种做法就如同法国人用毛笔写七律情书,德国女人裹脚,
巴西佬向自己的老文人送具豆腐。
你心中有上帝吗?没有。没有上帝你唱什么美声?美声要求上帝子民的身体变成一架乐
器,成为合理的。科学的、利用最高的声音共鸣器。美声从一开始就是先在的、奴性的,它
面对的是天堂、上帝,还有君主,你的声音只是礼物、颂歌、赞美诗、忏悔。——那是圣乐。
可你又崇敬什么?你没有忏悔。你有什么?你有愿望、欲、虚荣、渴求,你需要解放、自由、
自我,所以你别学他妈的美声,你天生就是一个俗人,那就唱自己,那就喷发,照镜子那样,
让真嗓子发出真声。感受感受你的现时、即时、此在、临在。就像你遗精,在虚妄中自溢。
不要说谎。这年头人在说谎,——除了病人面对医生。
这样你至少可以满足自己,碰得巧还可以安慰别人。
“放弃吧,”酒鬼说,“跟我学,你还来得及。”
酒鬼坚信自己是“仅存的一个好歌手”,没有另一个酒鬼会比他更棒。酒鬼说,流行音乐
的意义不能用理性去断定,只有靠生态。只有生态意义上的流行才称得上真正的流行,像流
感,像打喷嚏。不打不行,塞都塞不住。流行的第一要素不是流感病菌,而是预备着去感冒
和打喷嚏的人,他们的身体。
通向流行歌手的道路只有一条,这是一条单行线,不是学习,不是临摹,艺术是没有摹
本的,艺术的产生对他人来说就是一种艺术的死亡,别人只能依靠忘却。舍弃。歌手是天生
的,天成的。寻找歌手就是发现“自己”,“自己”就是“我”。“我”是什么呢?是上帝发明
的第一粒精子。人不能发明,人只有寻找,只有发现,我发现了我,而你发现了你。把多余
的部分舍弃掉,我不是歌手还能是什么?青蛙在跳跃中发现了自己,乌龟在伸缩中,猫在献
媚中,狮子在孤寂中,种猪在交配中。
流行乐应当是挣扎的,控诉的,呐喊的,反抗的。因为流行乐是现代的。现代性使我们
的身体远离和失去了水、空气、泥土、空间维度、草地、亲情、邻里、烛光、缅怀、混沌。
现代性使人只剩下了时间这么一个东西。时间是可怕的。人类发明了监狱正是人类对时间的
本质认识,剥夺了你的一切,把你关在笼子里,只给你时间。现代性正是人类的监狱,现代
性使时间变得分外急迫,让你像拂面条那样把时间越赶超长,但是你无处躲身。你不论藏在
哪儿别人都可以通过一组数码找到你,你的生命完全地数字化了。被数字极端化了,典型化
了。你只是电话号码、电话保密号码、手机号码。BP机号码、信用卡号码、工资卡号码、工
作证号码。通行证号码、音质号码、指纹号码、血型号码、瞳孔直径号码、体重号码、心律
号码、血压号码、血小板号码、血质素号码、肺活量号码、骨质号码、避孕套号码、探亲避
孕药号码、女性内用卫生棉号码、座次号码、航班号码、密码箱号码、考勤号码、信箱号码、
图书证号码、发动机号码、车牌号码、驾驶证号码、鞋帽号码、电表水表号码、维修号码、
姓氏笔画号码、准考证号码、准营证号码、合格证号码、病床号码、死亡证号码、骨灰盒号
码,总之,在0-9之间,这些无序混乱偶然必然的阿拉伯基数组合和序数组合就成了你,朋
友可以通过这些号码找到你,警察可以通过这些号码侦破你,仇人可以通过这些号码揭发你,
你可以通过这些号码发财、做官、倒霉、因祸得福或因福得祸,然而,你没有一项隐私是“私
有”的,它只能是社会的一个“值”,现代性就是依靠这些数字组成了一首歌,哆。来、咪、
发、嚏、拉、希,你就成了旋律,与汽笛、干杯、卡拉OK、打耳光的声音一同,汇进了一片
响声之中。你无知无觉,你不知身在何处,你觉得岁月如常,而电脑通过科学的二进位制的
电子换算,放大了你,缩小了你,使你重新变成颜色、线图、声音、形象、运算思维,再现
你拷贝你,使你普遍成偶像、效益、利润。税收,而你无知无觉。人类惟一的大理想就是把
“人”再讨回来,流行乐就是一种最没用的办法。讨回来了吗?没有。讨不回来了。所以歌
手只剩下“歌唱”这么一点临在。“临在”你懂不懂?歌唱会告诉你。流行乐的悲悯和无奈全
在这里头。
但是人们需要。所以商人就看中了它。
人类的每一次重大行为最后都成了商业。商业总是人类行为的最后一个环节。他们永远
是赢家,优秀的政治家总是把目光投向商业。这一来在他!临死的时候至少是成功的。
我们歌唱,是因为我们渴望破坏——最后被破坏的也许就是你的声音,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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