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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夏天那个秋季  



    童惠娴的车摊设在瑞金路与延安路的交接处,背后是一块正在打桩的建筑工地,四周
围着雪白的围墙。面对着瑞金路的石灰墙面上刷了一行巨大的朱红黑体字:“安全第一质量第
一效益第一节约第一”。童惠娴的三轮车就停放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面。各种型号的自行车内
外胎挂在三轮车的把手上,而车板上则是自行车的配件,两只打气筒立在树根的旁边。童惠
娴的工作写在一块木板上,“修车、补胎、打气。”童惠娴的左侧是另一个工厂的下岗女工,
她在卖报。她们一直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不说,也不打听。她们互称“大姐”,说一些闲话,
或者为对方换~些零钱。尽管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可是她们总认为这样的日子是短暂的,
临时的。有一天她们会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去的。
  童惠娴于1992年9月从自行车总厂下岗。她的H儿子正是在这一年的8月考上了大学。
儿子考取的当天童惠娴就预感到下岗的命运了。有一得必然会有一失。生活大体上总是这样
的格局。童惠娴在总厂做的是装配工d多多少少算有些技术,摆个修车铺子应该能把一张嘴
打发过去。修理自行车无非就是拆下来再装上去,不算什么太难的事。可是童惠娴在决定摆
摊之前还是生了一场病,躺了一个星期。她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在马路的边上做这种事的,拉
不下这个脸面。可是儿子报完到,家里就全亏空了,看病的钱都挤不出来了。童惠嫡感觉到
自己又一次掉到冰河里去了,她还是在插队的那一年掉到冰窟窿里头产生过这种感觉的,手
和脚全落空了,没有一个地方能落得到实处。董惠棚后来“豁”了出去,拖了病走上街头,
挂起了“修车、补胎、打宁’的小木牌。她的第一笔生意碰上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骑了一辆很脏的捷安特山地车,后胎爆了。童惠娴修好车,认认真真地替小伙子把车子擦回
到七成新。后来小伙子问:“多少钱?“童惠娴低了头就是说不出口。小伙子掏出一张十元,
很大方地说:“别找了。”童惠娴没有接。童惠娴再也料不到自己不敢去接。她望着这张皱巴
巴的现钞,委屈和羞辱全堵在胸窝里头,一点一点化开来了,往上涌。一双眼里很突然地狂
开了两朵泪。小伙子把十元现钞丢在小木凳子上,骑上车,很满意地吹起了口哨。吹过来一
阵风,那张皱巴巴的十元钱掉在了地上,翻了几翻。正过来是十元钱,反过去还是十元钱。
小伙子走远了,童惠娴弓下腰拾起那张纸币,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童惠娴就感到自己做了
一回赃似的。她童惠娴是谁?混了几十年了,十块钱就让她这样了。这一想童惠娴便越发伤
心了,拿了一只很脏的手往脸上捂。悟不住,两只手都没有捂得住。
  童惠娴一到家就大哭。这时候丈夫耿长喜刚从肉联厂下班回来。他站在床边,拉下了脸,
说:“告诉我,谁欺侮你了产’童惠娴便用被角把头裹住。耿长喜从铺板底下抽出了一把杀猪
的点红刀,到巷口里头看了半天,看不出任何迹象来。耿长喜回到卧室,把刀拍在床头柜上,
大声说:“你说,是谁*’童惠娴料理好自己,说:“没有谁,我自己难受。”耿长喜放低嗓子
问:“真的?”童惠娴说:“真的。”耿长喜收起刀,往外面去,临出门时回过头来关照说:“也
不要哭得太长了。”
  童惠娴把那张十元钱压在玻璃台板底下,第二天一早就到大街上班去了。童惠娴自己也
奇怪,怎么一哭身子上的病竟全好了,心里头也没有不甘了,也不再怕羞了。童惠娴骑车走
在清晨的马路上,马路潮湿而又空荡。童惠娴长叹了一声,像是为自己的前半生做了一次总
结:“哎,人哪。”
  一个星期之后耿长喜才知道老婆在外头摆摊了。听完妻子的诉说,耿长喜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却比童惠娴早起了半个小时。当天晚上耿长喜就笑嘻嘻地问了:“今天生意好
吧?”这个混球男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老婆的心思的,耿长喜端了酒盅,开心地说:“上午环
卫工人刚一扫完,我就在路面上撒上玻璃碴了。”童惠娴愣了半天,说:“你怎么能这样严耿
长喜腆了脸说:“为你好。”童惠娴说:“你怎么能这样?”耿长喜不高兴了,放酒盅的声音便
不好听。他用浓郁的苏北乡音说:“为你好/他梗了脖子说话的样子活像他当年做支部书记的
老子。
  耿家圩子是童惠娴插队的地方。1970年的春天童惠娴来到了这座苏北乡村。是一条水泥
船把他们从小县城分散到各个村庄去的,童惠娴站立在船头,心旷而又神治,迎接他们的除
了乡村锣鼓队之外,还有遍地的鹅黄色的菜花。这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时刻,锣鼓声仿佛不是
从锣鼓里头发出来的,而是那些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油菜花在风中摇曳,兀自发出的惊天动
地的锣鼓声。童惠娴深吸了一口,多么柔嫩的空气呵,掺杂了植物的气息,太阳的气息,水
的气息,以及泥土的气息。童惠娴的心情绽放开来了,三四天之内都没有平复。童惠娴甚至
产生了这样一种错觉,她认定了自己的心情就是一朵油菜花,鹅黄色,有一种动人的摇曳,
扑棱扑棱的,无始无终的。
  耿家圩子当天晚上就传开了一则好消息,城里头来了一位美人胚子。人们都说,这一下
晚上出门不要等月亮上山了,那些年轻人的眼睛到了晚上肯定就会自己放光的,就像天上的
星,一颗比一颗亮。小光棍们的眼睛碰上美人没有一颗不会发光芒的。耿家圩子在不久之后
就传出一首歌谣了:
  
  天上星,亮晶晶,
  
  我在墙头望知青。
  天上星是泛指的,指那些年轻人。而知青则是特指,说的正是童惠娴。
  其实童惠娴称不上美人。只不过白肤特别地白罢了。但她的动人之处不在皮肤,而在神
态。童惠娴是那种安静的、羞怯的姑娘,不爱说话,就会微笑。她在遇上生人的时候总是低
顺了眼的,以那种招人怜惜的样子满面含羞,接下来就泛上来两腮红。她的白皮肤在这种时
候就会格外显眼了,红而衬白,白而衬红,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样子。这样的神态总是能够满
负荷地激发起农民朋友的审美激情。他们用葱和藕这样的上等植物来比拟童惠娴,表达他们
的心情,表达他们对城市人的认可与赞同。
  农民朋友们说童惠娴和“大葱”一样水灵。而好皮肤则和“新藕”一样皎白。
  童惠娴的歌声传到农民朋友们的耳朵里头,则已经是这一年的初冬了。农民朋友们再也
没有想到,这个一说话就会脸红的女孩子,站到舞台上去居然是那样地一反常态,当着黑压
压的一群人能把普普通通的一首歌唱得睁开眼来,一眨巴一眨巴的,直愣愣地盯住你,让你
的下已再也挂不住。童惠娴小学时代可就参加“小红花”艺术团了,还做过十几回领唱呢。
这个胆小羞怯的小丫头一上台就镇得住场,豁得出去,台下的人~多她反而不害怕人了。用
老师的话说:“天生就是一个唱歌的料子。”
  入了冬就是乡村的闲时,正是各类文娱宣传队传播“思想”和“主义”的日子。公社把
刚刚插队的知青组织了起来,挑选了十几个文娱骨干。这些文娱骨干直接肩负了党和毛主席
的谆谆教导,用表演唱、三句半、快板书这些艺术形式把它们送到农民朋友的心坎里去。他
们一村挨一村,走一村,演一村,学一村,教育一村同时又被教育一村。热热闹闹地红火了
一路。当然,“不正当”的事总是会有的,演到一半上海的一位男知青和女知青就给开除了,
他们有事没事总要蹲到一块说上海话,头靠了头,距离都不到一尺宽,把所有的人都撇在了
一边。这像什么话嘛!这哪里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嘛!这不是小宗派、小资产阶级是什
么嘛!不要他们。让他们去兴修水利去。
  童惠娴是这群骨干里的骨干。压台戏女声独唱就是由童惠娴来承担的。给她做手风琴伴
奏的是刘家村的一个知青,叫徐远。童惠娴和徐远是老乡,童惠娴毕业于二十一中,而徐远
毕业于九中。方言相同,在一起说说话的时候当然就多一些。幸好有上海知青的前车之鉴,
要不然童惠娴犯一些错误也是说不定的。童惠娴自己都意识到她在徐远面前的话已经越说越
多了。照这样下去无疑会有滑进小资产阶级泥坑里的危险性。这真是太危险了,一个人如果
对自己不警惕,走错了道路实在是一眨眼的事。
  文娱宣传队的巡回汇演进行到最后一站,是耿家圩子,也就是童惠婚所说的“我们村”。
舞台搭在乡村小学的操场上。童惠娴给乡亲们演唱了《远飞的大雁》。童惠媲一登台就使村里
的乡亲们惊呆了。她上台的步子迈得落落大方,一点都不像她的黑眼珠子,见人就四处躲藏。
她在舞台的正中央站成“丁”字步,小辫子从左肩那边挂在胸前,用指尖不停地缠绕。童惠
娴始终保持一只肩头对着台下,当她换句子的时候,另一只肩头却转过来了,又自然又切娜,
宛如玉米的修长叶片。她的春秋衫做成了小翻领,收了一点腰,不过分,真是又漂亮又朴素,
完全有资格代表耿家圩子的全体社员向首都北京表达深情:
  
  远飞的大雁——
  
  请你快、快飞——
  
  捎一个信儿到北——京(哪)
  
  翻身的农奴想——念
  
  恩——人毛主——席——
  “恩人毛主席”那一句被童惠娴唱得动听极了。舞台上的扮相也就格外动人。她会把重
心移到前脚上,后脚只有一只脚尖支在台面上,而两只手的指尖翘起来,呈兰叶状,交叉着
缓缓地扣向胸前,紧紧地贴在了心窝子上。热爱毛主席的人太多了,可是谁人这样热爱?谁
又能把两只手与胸脯的关系处理得这样柔和,这样相互企盼,这样情深似海,这样美不胜收?
方圆二十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耿家圩子的村民盯着童惠娴,所有的脖子都随了这句歌转了
半个圈。这句歌里头有一种无限的亲近与缅怀,更严格地说,有一种普通人才有的牵挂,像
牵扯了骨肉那样难分难舍。真是动听,都有点像儿女情长了。如果不是献给毛主席,这首歌
要是这样演唱简直要犯错的。好听得叫人耳朵都支棱不住了,直往下挂。
  耿家圩子这一站汇演完了,文娱宣传队就暂时解散了。所有的知青都聚集在河边向童惠
娴道别。徐远坐在抽水机的船头,手风琴一直被他套在脖子上,像个宝贝似地搂在怀里。东
风牌抽水机发动之前童惠娴正在和一个扬州女知青说话。这时候她听见手风琴响了一下,是
“3”这个音,就一下,童惠娴倒过脸,徐远正冲了她微笑,半个脸被傍晚的太阳照得通红,
又快活又帅气的样子,童惠娴一点都没有料到自己突然又产生了那种错觉,就是刚刚下乡时
的那种错觉,胸中的油菜花抖动了那么一下,但不是纷絮状的,漫天遍野的。只有一棵。一
株。一朵。愣愣地抖动了那么一下,毫无预示地抖动了那么一下。童惠娴一下子就呆住了,
失神了。童惠娴站在河边的柳树下面。柳树临近落叶,青黄色的叶子显示出最后的妖烧。童
惠娴反而看不见眼前的徐远了,徐远的模样反而成了她的想象了。她想起了这些日子里头的
诸多细节,每一个细节都伴随了徐远,而徐远都是快乐的,帅气的。童惠娴就这么失神地位
立在初冬的夕阳里面。
  太阳在河面上红了一大块,而村里的鸭群正从水面上归来。抽水机船开动了。冲到了鸭
群里头,鸭群对称地分成了两半,向两边的岸上飞窜。船上的知青们开心得不行了。他们大
声喧哗,夹杂了手风琴的快乐响声。他们的叫声随抽水机船缓缓远去了,随后船拐了个弯儿,
河水最终归结于静,那种白色的、易碎的静。童惠娴握住了自己的辫梢,有一种旋律好听得
都让人难受了:翻身的农奴想念,恩人毛主——席——
  童惠娴的成功演唱使耿家圩子的人们对她有了全新的认识。村里的小伙子开始更为伤心
地单相思了。童惠娴和谁说过话了,很快就会成为一个谈话的中心。他们用~种悲痛的心情
与神态评论起村里的女孩们:“她们要是有人家的一半就好了。”“人家”当然是童惠娴,而“一
半”到底是怎样,这个难以量化的标准则近乎令人绝望了。但是童惠娴在这个问题上是高傲
的,甚至是冷漠的。这个问题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之外,童惠棚木马虎,不随便。尽
管童惠娴处处显得很随和,然而什么样的人可以多说话,什么样的人不能说话,她心里头有
底。光棍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童惠娴注意着回避。该把头低下去的时候她一定会低下去的。
有些人的目光天生就不能搭理。你一和他对视他就会缠上你;目光炯炯,兼而浮想联翩。
  但是对耿长喜童惠娴却不能够。耿长喜是支部书记的儿子,说话和做事的样子有几分呆
霸王的气质。相对说来,童惠娴对耿长喜是客气的。这里头有一半当然是碍着老支书的面子,
打狗要看主人,对支部书记的大公子说话就不能太过分了。另一半则是出于童惠娴的策略。
一童惠娴缺少安全感;但是有耿长喜在,童惠娴的危险感不仅不会加强,相反,会大幅度地
削弱。大家都明白耿长喜的心思,谁要是对童惠娴太热情了,耿长喜的目光大多数时候也是
不吃素的。他不动手。他的目光叉住谁谁就得自觉,你要是不自觉你就会惹麻烦的。耿长喜
巴结童惠娴,这个谁都看得出来。他巴结和讨好童惠娴的时候脸上一点都没有分寸。好在耿
长喜怕他的老子,老支书做过十多年杀猪匠,心正,但是手狠。他的大巴掌要是“帮助”起
人来,你坦白是从严,抗拒也是从严。耿家圩子的人都说,村里的风气这么好,老支书的一
双大巴掌实在是功不可没。政策和策略全在他的大巴掌里头。“谁要是不走好他的正道”,老
支书的大巴掌~定会让他嗷嗷叫!
  不过老支书很少用巴掌。他的有效武器是他的咳嗽。在耿家圩子,老支书的干咳是家喻
户晓的。许多人都学会了这一招,晚辈做了什么错事,做长辈的干咳一声,事情就会有所收
敛。当然,老支书的那一声平咳你是学不来的。老支书中气足,正气旺,他在村东干咳一声,
一直可以领导到村西。支书管得住儿子,儿子管得住光棍,童惠娴的日子总体上也称得上有
惊无险了。童惠娴最大的骚扰也就是在晚上,几个小青年们路过她的房间时尖叫几声,他们
捏住鼻子,小公兽一样尖声喊道:童惠娴!
  仅此而已。
  不过,对童惠娴直呼其名已经显得出格了。平时村里的上下老少都喊她“重知青”的。
“童知青”这个称呼表示了一种尊敬,也许还表示了一点高贵。当然,耿支书是例外。耿支
书从第一天起就喊她“小童同志”了。从支书这边讲,“同志”里头就有了长者的关爱与组织
的温暖。别人是不配享受“同志”这个光荣称号的。除非你倒了霉。人一倒霉了有时候反而
会成为同志的。这时候你已经需要“组织上”给予帮助了嘛。
  徐远终于来信了。
  公社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驶向了童惠娴。童惠娴在那个瞬间里头产生了某种奇妙的预感。
她就知道自己有信了,她就知道徐远给自己来信了。邮递员把那辆墨绿色的邮递专用车停在
路边,低了头,手伸进墨绿色的帆布包里迅速地翻动。童惠娴看了一眼四周,心却跳得厉害
了。这时候围不过来几个人。童惠娴接过信封,迅速脑一眼右下角的寄件人地址,地址是老
家。童惠娴便有些失落了。然而信封上陌生的字体再一次让童惠娴的胸口狂跳不已了。第三
小队的扬州知青笑着说:“谁给你来信了?”童惠娴稳住自己,十分沉着地说:“还能有谁?
还不是老妈。”童惠娴说完这句话一个人便离开了。童惠购回到屋子里头看信,果然是徐远。
徐远是不会在信封上写上“内详”的,这样的欲盖弥彰只有傻瓜才做得出。
  爱情故事像一只彩蝴蝶,静悄悄地飞翔了。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你的胸口能感受到
它有翅膀,扑棱棱地一阵子,随后又是扑棱棱地一阵子。重惠妨把徐远的来信一遍又一遍打
开来,多么漂亮的字体,多么亮丽的句子。徐远的来信完完全全就是夏夜的天空,那么多的
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是浩瀚的星斗与纷繁的清辉,它们无边无垠地覆盖了童惠娴,每颗
星都注视着童惠娴,中间没有阻隔;没有烟火、云层。那些干干净净的星星无休无止地向童
惠娴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天哪。天哪。天哪。
  我恋爱了。我已经感受到了爱情。
  天一黑童惠娴就上床了。她放下了用以档次的蚊帐。这是一个温暖的小空间。这样小的
空间最适合于初恋的少女憧憬爱情。童惠娴的胸口还在跳,都有些让她生气了。这么慌张做
什么?这么喘不出气来做什么?爱情突如其来,却又像童惠娴的一个小小的计谋,今天只是
顺理成章地出现了。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童惠娴打开了手电,用被窝把自己裹了起来。
不漏出一点点光亮。她就了手电的微弱亮光,一遍又一遍地温习。都能背出来了。然而重惠
烟总是担心落下一句,落下一个字。手电的光亮越来越暗了。而徐远的样子却变得越来越清
晰了。他快乐。爽朗。帅。天生就完美无缺。
  他们开始了通信。秘密地,企盼地,紧张地,像险象环生的地下工作。处境与时代决定
了他们爱情的古典性。幸福与快乐只能是隐秘的,内敛而又钻心的。这样的事不可以“传出
去”。爱情是敌人,往小处说,它影响“进步”;往大处说,这是“生活作风”的有毒液质,
有败坏与腐化身心的严重后果。一个人什么样的缺点都能有,但“生活作风”是万万出不得
差错的。这上头要出了事,就再也对不起贫下中农们的再教育了。然而,没有人知晓的秘密
反而是感人至深的,其动人的程度反而是无微不至的。胆怯、羞赧,内心却如火如荼。这样
的日子是多么折磨人,又是多么地叫人心潮澎湃呵!
  徐远所在的刘庄离耿家圩子十来里路。然而他们在信中约定了,等春节回城时再见面。
下乡第一年就“这样”,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可是徐远憋不住,他在一个大风的日子以急行军
的速度赶到了耿家圩子。天黑透了,而徐远突然出现在童惠娴的面前,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
的一样。幸好被童惠娴在门口撞上了,要不然他非闯进屋子不可的。徐远的出现仿佛漆黑的
夜空突然跳出了一轮月亮,月亮的四周还带上了一圈极其巨大的光晕。童惠娴总算处惊不乱,
她丢下手里的东西回头就跑。徐远跟在她的身后。保持了一段距离,刚好能听见她的脚步,
童惠娴一直跑到打谷场。她在巨大的稻草垛避风的一侧停住脚,听着徐远的双脚一步又一步
向她逼近。徐远站在她的身后。贴得很近。她的后颈感受到他的灼热呼吸。她屏住气。心脏
在嗓子里头拆了命地跳。徐远就是在这个时候拥她入怀的。童惠娴呼出一口气,几乎瘫软在
他的胸口了。天哪。我的天。
  头顶上的风被草尖划破了。风发出了细密而又疼痛的呻吟。巨大的稻草垛发出了干草的
醇厚气息,弥漫在他们四周。
  徐远总是在天黑之后潜人耿家圩子,而天亮之前则必须赶回刘庄。爱情是什么?爱情就
是成仙。不吃,不喝,不睡。只要能呼吸就能够活蹦乱跳。
  而另一个活蹦乱跳的男人是耿长喜。童惠娴唱歌时的声音和模样让他发了疯。他一闭上
眼就是童惠娴的样子。而最要命的就数童惠娴的歌声了。它萦绕在耿长喜的耳朵上,弄得他
的整个身子在冬天的风里都能够发烫。就差像公猫那样叫春了。耿长喜和他的老子闹过一回。
他耷拉了脑袋逼着他的支书老子“向童知青提亲”。老支书盯住他的儿,一巴掌就把他掴开去
了。老支书压低他的嗓子厉声喝道:“你要是敢胡来,老子的杀猪家伙侍候你!”
  耿长喜捂住脸,拖了鼻涕对他的老子发誓说:“我不成亲,我让你绝子绝孙!”
  老支书颠了颠被在肩头的衣服,摔了门出去。他在临走的时候丢下~句话:“小子,只要
你那根鸡巴肯省省油,老子由了你。”
  
   八月二十七日晚,北京时间十九点三十分,“二十二频道成立一周年允况之夜文艺晚会”
准点举行。文艺晚会是在市体育馆举行的。体育场爆满,碗型体育场充满了磕瓜子和摇手扇
的声音。数千名观众围成了弧状的梯形,把舞台围在了中间。全国著名的电视播音艺术家刚
好在上海主持完一台晚会,被市电视台请来了。晚报上发过消息,说,“著名的电视播音艺术
家将亲自主持”这台晚会的。晚会的现场纷繁极了,称得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一个女人
在高处高声叫喊:“阿强,阿强,七区五排,五排九号!”但体育馆的灯光突然就熄灭了。接
下来就是万籁俱寂。音乐响起来,著名的电视播音艺术家被一束蓝光送上了舞台的正中央,
他身体微胖,面带职业性笑容,一上来就用诗朗诵一般饱满的激情向全市的“人民”表示了
最亲切的问候。他说,这是他第三次到这个城市来,“一次比一次漂亮”(掌声)。看台上的镁
光灯千闪万烁了,著名的电视播音艺术家和过去在电视上一样,习惯性地跪了跺脚后跟,又
反过来“代表全市的人民”向市电视台,尤其是二十二频道表示了崇高的敬意。他祝愿市电
视台尤其二十二频道越办越好,为社会主义的精神文明建设做出更大的贡献!著名的电视播
音艺术家向看台上凝望了半周,开始抒发他对允况集团的款款情谊,他说:允况集团从无到
有,从小到大,它经历了风、风、雨、雨,与坎、坎、坷、坷——而今天。允况集团正在改
革开放的春风中,迎来了又一个辉落。请听歌舞:《走向新的辉煌》(掌声如潮)。
  晚会举行得很好。领导同志的讲话与歌舞、小品。相声相间着出场。演员们尽情地歌颂
着二十二频道与允况集团,省歌舞团的一名男中青亲自谱写、亲自演唱了一首主题歌:
  
  二十二频道
  
  你是我的良师
  
  二十二频道
  
  你是我的益友
  
  啊,二十二频道
  
  我们跟着你
  
  走向改革开放的明天
  他唱得很好,二十二个少女身穿红、黄、蓝三色长裙,伴随着2/4拍的节奏翩然起舞。
他们簇拥着男中音,而男中音一直凝视着四十五度的左前方,手执了麦克风,一遍又一遍地
抒发他的深情厚意。歌停了,舞住了,现场再一次安静下来,市电视台综艺栏目的女主持人
身穿一袭黑衣走上了舞台,她眨巴眼睛,酝酿好心情,开始了低声诉说:“在这欢庆的时候,
在这快乐的时分,朋友们,你可曾想到,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还有许多不幸的人们。”女主
持人走下舞台,牵起一位小女孩的手,女主持人说:“朋友们,六月十一日,我们二十二频道
的社会大扫描栏目曾经制作了一栏特别节目。吴停停,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就是她,—
—摄像,给一个特写,朋友们,吴停停,就是她,患上了白血病,也就是血、癌。”女主持人
细致地描述了小女孩的病痛,惨状,肉体所经受的磨难,以及家庭经济状况的拮据。四周响
起了一片啜泣。“朋友们,电视播出之后,二十二频道收到了不计其数的电话、来信,还有大
量的汇款,他们感谢二十二频道,感谢二十二频道与广大的观众息息相关,血肉相连,其实,
我们应当感谢你们,你们这些善良的人们!”(经久不息的掌声)主持人的泪水开始在镜头的
面前闪烁,然而不掉下来,她有这样一种能力:什么时候该泪光闪烁,什么时候该让泪水流
淌,她都有数。她蹲下了身,拥住了吴停停。她把话筒递向了吴妹妹,说:谢谢爷爷奶奶、
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小女孩细声细语地,就说了一声谢谢。女主持丢下孩子,再一次走
下舞台,来到一位妇女的面前,女主持人说:“朋友们,这就是嫔妹的妈妈,一位三十七岁的
普通工人。”这位母亲的神情相当水泊,她被女主持人扶起来,一副被人牵扯、魂不守舍的样
子,女主持人含着泪,说:“大姐,请你说几句话。”母亲接过了话筒,泪汪汪地只是无语。
女主持人说:“说说你的心里话,此时此刻你的真实感受。”母亲只是无声地摇头,眼泪便掉
下来了,说不出,只剩下极为困难的抑制模样。她的嘴角不住地抽泣,牙齿紧咬着小拇指的
指尖。女主持人说:“请说一句,哪怕就一句。”出人意料的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母
亲在摇头的过程中突然失声痛哭了,但只哭了一声,她就用双手捂住了。电视镜头捕捉到了
这个画面,把她的痛苦送给了千家万户。女主持人总算处惊不乱,她转过脸,接过话筒,热
泪终于流淌下来了,挂在她的面颊,在电视画面上闪闪发光,她无比深情地说:“这位母亲的。
已里一定在感谢我们的社会,感谢我们这个大家庭。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给她们母女送去了温
暖,送去了爱。朋友们,这对母女是不幸的,然而,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她们又是幸运的,
是幸福的!她们的不幸验证了这样一句话,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一种血浓于水的爱的
奉献。”女主持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大声宣布:“朋友们,朋友们,我们的允况集团听说了
小女孩的不幸遭遇,今天,允况集团的董事长罗绣女士代表全公司向吴序婢母女捐献一万元
人民币。让我们向这样的义举表示衷心的感谢/晚会达到了高潮,罗绣女士迎着摄像机的镜
头款款走来,她的手上提了一只巨大的红色信封,信封上排着一行醒目的阿拉伯数字YI,
ottF,罗绣女士十分郑重地把巨大的红色信封交给了吴停停的母亲,并和她的母亲握手。全
场响起了长时间的热烈掌声。全场被感动了,激情被渲染得如火如荼。著名的电视播音艺术
家正与人耳语,旁边的人轻推了他一把,示意镜头对着他了,著名的电视播音艺术家立即微
笑起来,做鼓掌状,参与到“人民”的欢乐之中去了。
  女主持人把话筒再一次递到小女孩的面前,说:“婢婢,告诉姐姐,你想听什么歌7’小
女孩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想起来了,说:“我想听《祖国,我慈祥的母亲》,——是男声,”
这里正说着话,场内的灯光已经黯淡下去了,伴奏带响起来,而耿东亮早已站在了麦克风的
面前,追光灯打在了他的身上。耿东亮一站上舞台立即就换了一个人了,自信、镇定、英气
勃勃,压得住台面。
  
  谁不爱自己的母亲
  
  用那滚烫的赤子心灵
  
  谁不爱自己的母亲
  
  用那滚烫的赤子心灵
  
    亲爱的祖国
  
    慈祥的母亲
  
  蓝天大海贮满着
  
  贮满着深情
  
  我们对您的深情
  李建国总经理坐在罗绣女士的身后,他抱着胳膊,很仔细地倾听每一个声母与每一个韵
母。果真是不错,耿东亮的吐字与归育完整而又科学,气息好,松弛,有力,有很好的穿透。
高音部分也平稳,该交待的部分都交待得清楚,音质统一,放得开也收得拢,果真是不错。
这首曲目是李总亲自选定的,不算太难,却也不算太容易。李建国用胳膊捅了一下罗绣女士,
对舞台上努了努嘴,小声说:“你看怎么样?”
  罗绣说:“不错,小伙子,挺帅。”
  李建国说:“那是,小伙子的确挺帅。”
  第二天一大早耿东亮就被李建国呼到办公室里去了。连续熬夜,使耿东亮的脸上挂上了
疲惫的颜色,像过完十五的月亮,出现了亏空。李总的心情不错。耿东亮进门的时候他正在
兴致勃勃地看一张八开报纸,耿东亮走到他的面前,李建国说:“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这话听上去有点文不对题。李建国把报纸摊到耿东亮的面前,说:“你上报纸了。”耿东亮蒙
头蒙胞接过来,他果真“上”报纸了,正在三版的文艺版面上放声高歌。旁边还有行楷体说
明文字:“新生代歌唱家耿东亮的演唱引起了观众的极大热情。”耿东亮望着自己,望着这段
文字,又兴奋又惭愧,一夜的工夫,他什么时候就成了“新生代歌唱家”了?观众什么时候
对他表示“极大的热情”了?真是空穴来风,真是有为无处无还有,让人羞愧,却又让人振
奋。他不就是唱了一首歌么?耿东亮红了脸,有些惶恐,说:“怎么能这样说,让同学们看到
了怎么好意思?”
  李建国平静地说:“你不认为自己是歌唱家,可是人们已经承认了。”
  李建国拉开抽屉,取出一扎现钞,丢在了桌面上,李建国用指头缚住桌面上的一张表格,
递过来:“一万,是你的,签个字。”
  耿东亮没有回过神来,极本能地反问说:“什么?”
  李建国说:“你的出场费,一万。你签个字。”
  耿东亮的脑袋到了这个时候才“轰”地~下,他望着那扎现钞,百元面值,码得整整齐
齐,油油地发出青光,那么厚,还扎着银行的封条呢。他的祖祖辈辈也没有见过这样一大笔
巨款,不就是为一个身患血癌的小姑娘唱了一首歌么?耿东亮害怕起来,支吾说:“这怎么
行?弄错了吧?”李总很郑重地拿起表格,重新看过一遍,说:“你不能和别人比,人家是职
业歌星,有号召力,有知名度,你不可能拿得和别人一样多。”
  耿东亮的气都短了,说:“我不是嫌少,我是说,……
  怎么能给这么多。”
  “你值这个价,”李总说,他的神态是轻描淡写的。李总说:“你远不止这个价。”
  耿东亮在下楼的电梯中一直回想起李总的话,“你值这个价。你远不止这个价。”他的脑
子里就剩了这么两句话,别的都空了。耿东亮甚至都记不清是怎么拿“出场费”的,怎么签
字的。真的像一场梦。耿东亮用那扎现钞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不是梦。而电梯恰好在这个时
候就落入大厅了。落地玻璃外面是满把满把的大太阳。不是梦。耿东亮一上街就拦下了一辆
出租车。太阳正热,司机看上去有些迷糊。司机说:“哪儿?”耿东亮坐在后排,一时回不过
神来,反问说:“什么哪儿?”司机挂了红肿的眼皮,马马虎虎地说:“我问你上哪儿?”耿
东亮想了想,用那种神经质的腔调说:“瑞金路,延安路与瑞金路的交界处。”
  耿东亮对司机说:“快,快快。”但是司机不急。司机说,“延安路失火了?”
  发现母亲修车是一个刮风的日子。初冬的风已经很硬了,都长指甲了。耿东亮骑了自行
车陪他的一位女同学串亲戚。这位女同学还没有熟悉这座城市,坐汽车认得路,骑自行车就
不行了。女同学的亲戚在城北,请耿东亮带路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耿东亮一直害怕和女同学
接触,母亲一看到她的二儿子和女生太亲密了就会好几天不吃饭的。这样的事在高中二年级
有过,其实耿东亮什么都没有做,连女孩子的手都还没有来得及碰一下。母亲在洗衣服的时
候就把女同学的信给洗出来了。母亲什么也不说,到了晚上把那封信皱巴巴地摊在了耿东亮
的面前。耿东亮脑袋里轰的就一下。母亲要是打骂和责问就好了,耿东亮就可以说清楚的。
可是母亲不问,不开口,母亲只让自己越来越没有力气的样子给儿子看。你一抬眼皮就能看
得见她的难受。母亲再也舍不得对自己的二儿子粗声大气的,更不用说碰一根指头了。在他
们的四口之家里头有一个小家,只有母亲与耿东亮。只有耿东亮和他的母亲才能心照不宣的。
母亲喊耿东亮的哥哥就叫“耿东光”,而耿东亮是“亮亮”,从小就这样的。小时候吃早饭的
时候,耿东光的稀饭碗里只有稀饭,而亮亮的稀饭里头却有白糖,小时候亮亮睡在母亲的怀
里,而耿东光只能睡在另一张床上。耿东光又矮,又粗,愣头愣脑,‘上像他老子”。而亮亮
眉清目秀,有红有白,一副女儿态,真是人见人爱。小时候母亲洗衣服的时候总要喊一场:
“亮亮,送个嘴来。”送个嘴来就是“亲一下妈”。母亲的双手支在搓衣板上,亮亮就会抱住
母亲的脖子,左边亲一下,右边又亲~下。亮亮还会把鼻子伸到母亲的头发里去,像一条小
狗一样四处闻,说:“妈妈的头发真香呀。”而耿东光就闻不到母亲的头发。母亲给耿东光洗
澡的时候能听得到“咯吱咯吱”的,而给亮亮洗澡就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母与子会长时间地
对视在一起,四只黑眼珠子总是望着的,母亲会疲惫而又满足地微笑,说:“还喊妈妈啦?”
说:“还喜不喜欢妈妈啦?”说:“长大了还要不要妈妈啦?”亮亮答应一下母亲就亲一下,
每次都是这样的。都是这几句话,这几个动作。但是没完没了,每一回都像第一次。
  所以童惠娴不能让二儿子受一点儿委屈,而耿东亮不能看到母亲有一点儿难受。所以耿
东亮当了母亲的面烧掉皱巴巴的“初恋”,说:“我再也不了。”而童惠娴摸了摸亮亮的头,说:
“妈没有怪你。”
  而母亲修车子就是让耿东亮看见了,而耿东亮和女同学“有说有笑”的样子就是让母亲
撞上了。
  童惠娴的身子弓在冬天的风里,用扳手拧一只螺丝。车主正在往飞轮上加油,童惠娴取
过了油枪。往链条上头打了几滴机油,关照车主说:“干飞,油链子。飞轮上不要上油,灰粘
在油上,反而不润滑。”这么说着话童惠娴却看见自己的二儿子从迎面骑过来了,离自己只剩
下七八米远,~个姑娘正在和他说笑。童惠娴想避过去,但她的儿子已经看见她了。儿子的
目光正沿着车子的惯性匀速而又快捷地逼近过来。他的脸色在七八米之外说青就青掉了。女
同学刹下车,说:“打个气吧。”女同学架好车,从梧桐树根分取过气筒,童惠娴却接过去了。
耿东亮目睹了母亲弯着腰的用力过程。冬天的风沿着打气筒的压力一阵又一阵刺进耿东亮的
胸口,耿东亮走上去,想抢过气筒,却被女同学拦住了。女同学笑着说,“你看看你还是个干
粗活的人。”女同学说话的时候摸了摸口袋,对耿东亮说:“你有碎钱吗?”童惠娴抢过话说:
“不收钱。”旁边卖报纸的女人却开口了:“一个股一毛。”耿东亮掏出一块硬币放在三轮车的
老虎钳上,掉过头去就跨上自行车,一发力,车子和人却一起倒在了地上。女同学走上去,
说:“伤着没有?你伤着没有?”耿东亮的眼眶里早就含了泪了,大声说:“你有完没完?”
女同学不知道耿东亮为什么发脾气,内疚地说:“都是我不好。”
  当天晚上耿东亮就赶到了家里。父亲正在看电视。父亲掼掉香烟,说:“你妈病了,没吃
饭就上床了。”耿东亮进了卧室就从被窝里头拉出母亲的手,她的手又红又肿,裂开了许多血
口子,指甲里头全是油垢。耿东亮拉住母亲的手只喊了一声“妈”。母亲便把手收了回去,说:
“妈就是干粗活的命。”童惠娴一出口就知道这句话说重了。她侧过身来,说:“等你读完大
学,找一个稳当的事业单位,妈就收摊子。妈就盼着你把心思全花在学业上来。”妈的话里有
话,耿东亮听得出。耿东亮说:‘哦不会做对不起码的事情的。”童惠娴听完这句话脸上便松
动,支起了上身,耿东亮说:“我给妈盛饭去。”童惠娴摸着儿子的头,这个小东西说长就长
这么高了,天天盼他长,长大了心里头反而难受了。童惠娴说:“妈知道亮亮会赶回来给妈盛
饭。”
  出租车~开到延安路的路口耿东亮就下车了。他跑到母亲的身边,没头没脑地说:“妈,
你不用再修车了!”耿东亮把母亲抱出去三四米,拉开了口袋,露出了钱扎的乌青脊背,像浅
水滩上的鲫鱼背,一伸手就能抓住了。耿东亮满脸是泪,大声说:“你再也不用修车“了!”
童惠娴望着钱,脸上立即放光芒了,但刚一放亮却又突然暗淡了下去,紧张地说:“哪来的?”
耿东亮急不可待地说:“我挣的,是我自己挣的。”童惠娴仰着脸,用手给儿子擦泪,越擦越
脏,越脏越擦。童惠娴的眼眶就热,说:“亮亮。”
  司机跟过来了,很不开心地说:“给车钱。”
  耿东亮弄不明白李建国总经理为什么要把他带进小会议室。会议室很小,而那张椭圆形
的会议桌就显得很大了。会议桌的中间留出了一块椭圆形凹穴,放置了~排兰草和金橘之类
的盆花。李建国总经理走进会议室之后就把门关紧了,示意耿东亮坐。李建国沿着会议桌的
弧顶绕了一圈,坐到联东亮的对面去。李建国放下文件夹,往外掏扁盒的三五牌香烟,然后
掏打火机。会议室很静,李建国的一举一动都伴随了很清晰的声响效果。桌面上响起了烟盒
的声音,随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特别庄重了。耿东亮咽了一口唾沫,望着李总。而李总也正望着他。
  李建国说:“我们谈谈。”
  耿东亮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他在回忆。他记不清这些日子到底做错什么了。
  李建国打开文件夹。点上香烟。开始说话。他首先谈起了唱片市场,唱片市场的前景,
以及把握机遇的重要意义。他的谈话一开头就抓住了宏观形势的要害,简明而又透彻。然后,
李建国翻开了文件夹的另一面,开始谈及耿东亮。他第~次当了耿东亮的面没有用“你”而
是直接用了“耿东亮”这个完整的姓名。耿东亮听着李总的话都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只是
躯壳,而真正的耿东亮这一刻正生活在李总的谈话里。他分析了耿东亮的音色,尤其是中音
区易于抒情和色调丰富的特征,他分析了耿东亮的身高,形象气质,易于被听众(即市场)
接受的可能性,他谈及了新闻炒作、唱片、唱碟。磁带、肖像权、个人演唱会、声乐比赛、
广告、投入经费、计划的步骤。他谈得很好。他的谈话是一份完整的技术分析与可行性报告。
李总又翻过了两面,他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师范大学音乐系声乐专业从1987年恢复招生开
始,至今一共招收了269名学生。1名病退,2名因在食堂长凳上发生了不正当行为被开除,
1名车祸身亡,实际毕业为265人。这265名毕业生中,4人下海,2人在深圳改唱流行乐,
3人做了行政干部,7人从事专业演唱,6人出国,I4人在大专以上院校从事高等教育,1人
坐牢(现已释放),l人因喉癌切割而改行,余下的227人全部在普通中学从事基础音乐教育,
占总数的   85. 67%。耿东亮无法审核这些数据,然而从李总的表情看,它不容置疑。完
全可以精确到小数点之后的两位数。李总合上了文件夹,严肃而又负责地指出,正反两方面
的情况是一目了然的。李总说:“我们希望你不要失去机遇。”
  李总的目光是诚恳的,口吻是友善的。
  耿东亮说:“我当然不想失去,我越来越喜爱现在的生活了。”
  李建国:“问题是你必须改变。”
  耿东亮听完了这句话便陷入了沉默,沉默到后来他变得忧虑了。耿东亮小心地说:“你是
说,我必须退学,……
  是不是”’
  李建国:“是。
  耿东亮:“两年后……不行么?”
  李建国:“成名要早,同样,发财也要早。生意不等人。我们不会等你——我们等不起。”
  耿东亮:“我可以一边读书,一边……”
  李建国:“谁都不可以踩着两条船。每只船都有自己的码头。”
  耿东亮:“没有机遇我们痛苦,有了机遇我们更痛苦,为什么?”
  李建国:“因为我们都贪婪。”
  耿东亮:“……我要是放弃呢?”
  李建国:“你会更痛苦。有85.67%的可能性。”
  耿东亮:“……不放弃呢?”
  李建国:“人只能活一次。痛苦就是对另一种活法的假设。这是上帝对我们的惩罚。”
  耿东亮:“那我为什么要选择?”
  李建国:“每个人对逃避惩罚都怀有侥幸。”
  耿东亮:“你利用了这一点……”
  李建国:“我喜欢这一点。”
  耿东亮:“我现在很乱。我太矛盾了。”
  李建国:“这只不过是现代人的现代性。”
  耿东亮:“让我想想……再想想……”
  李建国:“你什么时候把退学证明拿来,我们什么时候签约。”
  耿东亮:“……这是条件?”
  李建国:“不是。是次序。”
  耿东亮:“我必须退学……是不是……”
  李建国:“我不勉强谁。我从不勉强谁。”李建国说:“后天就开学了,你必须决定。我只
能提醒你一点,不论做出什么决定,都必须坚决咬着牙,眼一团就过去了。但我不会勉强谁。
我从不勉强谁。”
  沉寂了一个暑期的校园又一次灯火辉煌了。同学们都报到了。整个校园呈现出一片热情
喧闹的景象。耿东亮没有回到寝室去,他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走,像一个孤魂。而事实上,他
就是一个孤魂,无技可依。
  耿东亮没有勇气决定自己的命运,他只希望能有一种“第三种”力量来编排自己。然而,
没有第三种力量。耿东亮仰起头,晴朗的夜空星光浩瀚,但它们不语。他们以一种事不关己
的姿态闪闪发光。校园里有许多树,开学的前夜每一棵树下都有一对恋人,他们在吻。他们
在吮吸。他们在抚摸。他们的呻吟声痛苦得要了命。耿东亮在游走。他举棋不定。一刻儿是
报到占了上风,一刻儿是退学占了上风。它们是两只手,在扳手腕。它们全力以赴,各不相
让而又不知疲倦。最终疼痛下来的是耿东亮。他走进了食堂,食堂里洋溢着一股懊糟的气味,
有一对男女正在黑暗的条凳上拼命。耿东亮刚一坐下来就听到~种相当诡异的声音了。耿东
亮很自觉,只好离开。他来到图书馆的楼前,玉兰树下同样有那种诡异的声音。耿东亮连坐
下来好好想一想心思的地方都没有了。整个夜间耿东亮都在校园里长征。他不停地走,形不
成决定,拿不了主意。李建国说得不错,因为我们都贪婪。李建国说得不错,痛苦就是对另
一种活法的假定。李建国说得不错,人只能活一次。
  活法比活着更关键。更累人。
  下半夜起了点风。风在枝头,枝头摇摆不定。耿东亮闻到了自己的口腔里头发出了一种
苦味,有些腥,有些臭。耿东亮眨了几下眼睛,眼泪似乎肿起来了,多出了~些悬浮物质。
而手背和脚面仿佛也肿起来了,整个身体像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缚住了。耿东亮累得厉害。露
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头发贴在了额前,撩人,又烦人。这一刻李建国正在鼾眠,炳湾正在鼾
眠,而他的母亲也在鼾眠。耿东亮目光炯炯,他在寂静的校园里无声地燃烧,全身上下都有
一种病态的汹涌。
  上帝,你为什么不说话?
  耿东亮躺在了足球场上,他望着天。天空在星星的那边。
  上帝,你让每个人都长了两只眼睛,两只鼻孔,两只耳朵,两只乳头,两只手,两只脚,
你为什么让人只有一次生命,一种生存道路,一个活法?你为什么?
  非此即彼。是老天对人的残忍处。
  但重要的是此生,此时,此刻。未来是不算数的。未来只是~种幻影。这个世界没有什
么本来。“今天”是这个世界惟一的方式。人只能生活在今天,而不可能生活在“二十年”之
后。诱惑是伟大的,诱惑的源头越来越成为生活的终极了。
  李建国说得对,必须坚决,咬着牙,眼一闭就过去了。
  眼一闭“今天”会变得如此现实。
  天色已微明,耿东亮选择了这个早晨。
  耿东亮在退学申请变上去一个星期之后被系主任叫到了办公室。系主任让人给耿东亮带
去了口信,“让他来一下。”传口信的同学就这么说的,“让他来一下。”耿东亮进校两年了,
还没有进过系主任的办公室呢。耿东亮进门的时候系主任正在整理桌子上的旧报纸,主任的
块头很大,头顶谢得厉害,发际线像英文里大写的“M”。主任看见耿东亮进来了,大声说:
“怎么样?”耿东亮木知道什么“怎么样”,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系主任侧过脸,说“挺好
吧?”耿东亮说:“挺好。”主任“幄”了一声,把手头的旧报纸码好。耿东亮站在桌前,有
些担心。系主任一定会挽留他的,和他讲一些大道理,告诉他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么的不
容易,这是一定的。耿东亮不害怕系主任晓之以理,就担心系主任动之以情。如果那样的话,
耿东亮说不准就会动摇的。这么些日子里头攒在一起的坚强决心就会被他化解掉了。耿东亮
低下头,尽量不看他。他猜得出系主任现在的样子,这一刻他的一双眼睛一定会是一幅动人
的模样,一只眼晓之以理,另一只眼动之以情。过去系里头开会的时候系主任全是这样的。
然而系主任没有。系主任一上来就5;用了一句谚语,大声说:“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
你能在外头有出息,我们当然为你高兴。”耿东亮抬起头,出乎他意料的是,系主任的脸上没
有表情,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并没有苦口婆心的样。系主任说:“你能有机会在外面
发展,也不容易,我们为你高兴。”系主任站起身,走上来摸了摸耿东亮的脑袋,关照说:“学
生处来电话了,让你去一趟,无非是学籍管理上的事,户口、团组织关系什么的,你去一趟。”
耿东亮愣在那里,有几秒钟,知道系主任没有和他长谈的意思,没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意
思,就道了谢,慌忙退出来。仿佛一退迟了就会动摇了他的退学决心似的。
  系主任关好门。插上。拿起了电话。系主任拥下七个阿拉伯数字,耐了性子在那里等候。
电话后来通了,系主任寒暄了几句说:“那头还顺利吧?”系主任拿耳机仔细听了一会儿,说:
“你运气好,名额我是给你定下来了,能否办成,老兄你八仙过海吧。”
  耿东亮的退学办理得极为顺利,称得上快刀斩乱麻。星期五的上午他就从学生处的办公
室里取回了~大堆的证明了,所有的证明上都盖了公章,鲜红鲜红的,仿佛被狗咬了一口,
圆圆的,留着的牙印,流着血。耿东亮拿着退学证明,户口关系证明,组织关系证明,一切
都如此容易,如此平静,都有点不像生活了。耿东亮一时便不知道怎么才好了。事情办成了,
落实了,一股无限茫然的心情反而笼罩住了耿东亮。出于本能,耿东亮走到学校的大门口,
站在学校的大门口他的心中便不再是茫然了,而是反悔与后怕,眼泪说上来就上来了,一点
准备都没有,一点预示都没有。他抬起头,看学院的大门门楼,辛苦了十几年才跨进来,跨
出去居然是这样的容易,像羽毛在风中,无声无息地就飘出来了。耿东亮不敢久留,他走进
了一条小巷口,用力整理自己的心清。他忍住了泪水,但伤心却忍不住。后悔这种东西居然
是如此厉害,它长满了牙,咬住你就不再放松了。
  难怪古人说,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发明这句话的人一定被后悔的尖牙咬了一辈子。
  耿东亮走到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李建国的电话。那头“喂”了一声,耿东亮听得出,是
李建国的声音。耿东亮喘着气,慌忙说:“是李总吗?”耿东亮自己都听出来了,自己口气怎
么这么低三下四的,一副巴结的腔调,就好像反过来要求他了。耿东亮就是记不清哪一个关
节弄错了,明明是别人求自己的事怎么反过来要求别人了。耿东亮稳住气息说:“李总,我办
好了。”李总那边很平静,说:“什么办好了?”耿东亮说:“学校这边,退学的事。”李总说:
“好。”李总说:“很好。”李总说:“我代表公司欢迎你过来。”耿东亮放下电话,再一次从口
袋掏出退学证明,而这一次他没有能挡得住自己的眼泪。
  再见了,我的大学。再见了,我的男高音。
  
    逢人的都是好日子,九月十八就更是好日子了。“久要发”,听起来就喜庆,预示了一
种良好的兆头。好日子就该派上好用场,自古就是这样。
  李候风唱片公司与耿东亮的签约仪式就是在这天上午十时举行的。与耿东亮一起签约的
还有两个女孩子,艺术学院三年级的民歌手舒展,省戏剧学校的越剧小生波麦。耿东亮一眼
就看出来,她们也是刚从学籍管理簿上扒下来的。站相和坐相在那儿,一股子学生腔。然而
学生腔归学生腔,毕竟是美人,站相和坐相就不一样了,又娇好,又宁静。尤其是彼麦,到
底有才子佳人的戏剧底子,尽管静若秋水,但目光里头却是波光斓瀚的,一盼一顾就有了说
不出的千娇百媚,站在哪儿都是风月无边。李建国总经理真的是好眼力,这样的女孩子光凭
一张海报也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耿东亮和舒展、被麦对视了一回,点过头,脸却红了。这才是女孩子呢,从头到脚都是
女儿态。
  签字并不复杂,然而,张罗了三个预备歌手,好歹也是李建国总经理上任之后的一份成
绩,有了成绩就必须有“仪式”。这是国情,原本就应该这样的。这一来签字就不能是签字了,
而必须是“签字仪式”。李建国请来了总公司的头头脑脑们,董事长罗绣女士都赶过来了。这
一来场面就纷繁了,热闹了,有穿梭与往来的人们。桌子上的水果和西瓜红红绿绿的,成了
背景,气氛顷刻间就铺张又喜庆了。罗绣女士留了很入时的短发,一副亮堂而又持重的样子,
显得驻颜有术与摄取有度。这一来年纪就显得模糊不定了,既像中年的上限,又像1中年的
下限,说不好。罗绣走过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串人,他们的手上都端着林子,高脚杯里头的
果汁或鲜红或碧绿,或橙黄或奶白,仿佛一大片抽象的花朵十分抽象地开放着,随玻璃的边
沿不住地晃动。罗绣轻轻地点头微笑,用微笑表示祝贺与满意。她走到耿东亮的面前,仰起
头,自语说;“好帅的小伙子。”又指着舒展司被麦说:“好漂亮的女孩子。”罗绣女士突然想
起什么
  了,回过头,指着耿东亮对李建国说:“这不是晚会上的那个小伙子么?”李建国陪上笑,
说:“是。”罗绣说“叫什么?”李建国说:“耿东亮。”罗绣又问:“多大了?”耿东亮说:“二
十。”罗绣笑起来,说:“比我的儿子大。”耿东亮这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水气味,从罗绣
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很贵重的那种,气味很近却又很远,像低声耳语的某种语气。公司里背
地里有J  说,罗绣董事长是一只母老虎,可耿东亮没有看出半k  威严来,照他的眼光看过
去,罗结的身上倒是有几份#爱的,七八分像大姐,三分像母亲,哪里有一点母老虎  的样
子?  这时候罗绣身后的那个男人看了~眼手表,走来E  到罗绣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
么。罗绣便伸出手,李建国握过。李建国说:“你先忙,晚上我们到高老在喝茶,罗董事长你
一定来。”罗绣握着耿东亮的手,向四周点点头,说:“我一定来。”一群人便跟了她向门口涌
去了。
  依照时间顺序,“仪式”的后面只能是宴会。往白处说,“仪式”的后面必然是一顿丰盛
的吃喝。所有的人都喜气洋洋的,人们一路说笑,一路往餐厅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
九月十八日的吉祥气氛。新闻界的朋友夹杂于其间,与新结识的兄弟姐妹们交换名片。九月
十八日,真是一个良辰吉日。
  罗绣女士的席位在小包间里头,包间有很好的名字,“盛唐厅”。这里的所有包间都用各
个朝代的名称命名,比起植物花朵来可就有含意多了,动不动就是“兰花厅”、“牡丹厅”、“菊
花厅”,听起来就没劲,仿佛大雅,实在是大俗。——哪里比得上这儿,唐宋元明清,一路吃
到今。
  罗绣女士放下包,往卫生间走去。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耿东亮正站在大厅的一大堆桌椅
旁边,呆头呆脑地不知道坐在哪儿。罗绣女士路过他的身边,就觉得这孩子挺好玩,白长这
么高,一点都没有见过世面。罗绣对他招招手,便把他带到盛唐厅去了。罗绣坐到主席位子
上去,既像大姐又像母亲似的大声说:“过来,挤一挤,坐到我这边来。”耿东亮知道这里都
是公司的重要人物,坐在这儿哪里是吃饭,实在就是受罪了。李建国说:“董事长让你去,愣
在这儿做什么?”耿东亮只好在罗纳的身边坐下来了。罗绣打趣说:“我见的人也不少了,还
没有见过爱脸红的小伙子呢,这年头不多了。”大伙听了罗绣的话便笑。主要领导人一般是不
随便开玩笑的,只要他开了,大家就必须笑,以示领导者的亲切与幽默,正如领导人在大会
上讲话,他一旦停下来了,目视四周,大家就必须鼓掌,以示热烈响应。大伙笑过了,纷纷
从杯子上取出小餐巾,放到大腿上去。耿东亮没有参加过这样高级的宴会,不太敢轻举妄动,
罗绣便替他拿过餐巾,塞到他的手上去,问:“多大了?”耿东亮说:“二十。”罗绣“幄”了
一声,说:“下午我已经问过了,比我的儿子大。”罗绣转过脸来对大伙说:“我怎么没有生个
这样听话的儿子?”大伙都看得出董事长喜欢这个年轻人,对面的一个就说:“董事长再认一
个干儿子嘛。”大伙又笑,以为耿东亮会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说两句“高攀不上”这样的话,
或者干脆就十分机灵地喊一声“干娘”。但是耿东亮没有。罗绣女士便举起了杯子,代表总公
司“恭喜”“小李”。“小李”站起身,忙说:“我敬各位领导。”晚宴便在热烈的气氛中开始了。
也就是说,人们在热烈的气氛中开始了吃喝。
  气氛一直很好。大伙说一些闲话,说起了英国皇家的风流韵事,说起了市政府里的人事
变动,今年西瓜的价格,巩俐与毛阿敏,说起了白血病,吴停停,吴停停的母亲。大伙伤感
了一回,同情了一回,接下来便为季候风唱片公司干了杯。酒是五粮液,大伙儿干杯之后大
大“啊”了一声,仿佛对少女吴停停又一次表示了同情与感叹。
  耿东亮一直傻坐着,插不上话。当然,他也不想插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吃得也少。
桌上的许多东西他没有见过,也就更不会吃了。罗绣多次很关心地示意他,他只能吃一个,
吃一回,吃得又蠢又笨,拙巴极了,一看就知道是工薪家庭走出来的苦孩子。女人总是心细
的,罗绣过一些时候就会掉过脸来和耿东亮说一些话。罗结:“原来在哪儿工作?”耿东亮回
答说:“还没有工作呢,正在师范大学读书。”罗绣又“幄”了一回,说:“以后的学业怎么办
呢?”耿东亮说:“退学了。”罗绣的上身往后让了一下,吃惊地打量耿东亮,说:“你说什么?
你退学了?为什么?”耿东亮的回话还算得体,耿东亮说:“我想早一点为公司工作。”罗绣
听了这话之后就拿眼睛打量李建国了。李建国不能喝酒,但今天他又不能不喝,脸上已经满
面酒色。李建国说:“他们三个都退了,舒展是艺术学院的,波麦是省戏剧学校的,他们的基
础好,又年轻,前景肯定不会错。”罗绣便不语了,望着李建国,只是微笑,终于说:
  “小李,你可真是太能干了!”
  李建国连忙端起了酒杯,向董事长敬酒。他说过“先钦为敬”,~口就干掉了。罗绣抿了
一小口,自语说:“小李你实在是太能干了。”
  酒喝到一定的份上大伙便都放开了。被称着“高总”的从身后取过了麦克风,对耿东亮
说:“小伙子,给你的干妈唱一首歌。”所有的人都鼓掌表示赞成。罗绣伸出双手,说:“算了,
还当真做干妈呢,说着笑笑罢了。”李建国接过话筒,塞到耿东亮的手上去,大声说:“就唱
一首革命歌曲,《再见吧,妈妈》。”耿东亮只好拿起麦克风,站起来等待MTV的伴奏带。等了
半天,/JAn过来打招呼说:“没有这首歌。”罗绣说:“就给我们唱一首(东方之珠》吧,我
挺喜欢。”耿东亮不好在这样的时候扫大伙的兴,唱起了这首通俗歌曲。唱完这首歌之后大家~
起为罗绣鼓掌,罗绣董事长喜得贵子,又多了一位干儿子了。
  隔了~天,也就是第三天的下午,李建国总经理就把耿东亮叫住了。李建国忙了这么久,
脸上的气色有些疲惫,看上去便有些忧心忡忡了。人在疲惫的时候大多会忘记微笑,这一来
李建国的忧心忡忡就给了耿东亮某种严峻的印象。李建国关照说:“我们再谈谈。”
  谈话的地点依旧在小会议厅。李建国和耿东亮依照上一次的谈话习惯,各人坐在了上一
次谈话的老位置上。李建国捧了一只不锈钢茶杯,吹了一口气,自语说:“还真有点累。”耿
东亮在这个瞬间里头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李建国不是他的总经理,而是他的辅导员或班主
任。耿东亮想起来了,自己在他的面前其实一直保持了“学生”的心态的,即使在李总满面
微笑的时候,骨子里头其实总有一股威严,也就是那种不怒目威。从什么时候有这个坏印象
的,耿东亮又有点儿说不上来。
  李建国说:“我读书的时候别人说,我唱的比说的好,可我坚持相信,我说的比唱的好。”
  耿东亮眨巴了几下眼睛。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头有点没头没脑。依照“谈谈”的习惯,李
总说完一句话之后耿东亮该说点什么了。可是耿东亮说不出话来。耿东亮不知道有什么合适
的话可以跟在李总的这句话后头。耿东亮便笑了笑,耿东亮子笑的时候感觉到脸上很不自然,
好像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李建国突然说:“你改唱通俗怎么样?”
  耿东亮凝起神,说:“你说什么?”
  李建国一点都没有绕圈子,说:“我有个想法,想让你改唱通俗。”
  耿东亮:“那怎么行?”
  李建国站起来了,两只手背在了腰后。他的模样不像在说话,而更像授课、李建国说:
“我们唱美声的都有个错误的认识,以为美声才叫‘唱’,而别的不是。这是个错误。至少在
现代性面前,这是个错误。”
  耿东亮:“问题是我还喜欢这个错误。”
  李建国却笑了。李建国伸出一只胳膊,一只手,一只指头,说:“我想我们找到共同点了。
我们都看到了,这是一个错误。”
  耿东亮张着嘴,突然也站起身了。而耿东亮站起身之后李建国却又坐下去了。他坐得很
慢,很沉着。他的“坐”在耿东亮的眼里带上了~股警示性与告诫性。耿东亮望着他,重新
坐回椅子里去。耿东亮想找回刚才“坐”的那种感觉,但是没找到。耿东亮就是记不清刚才
是怎么“坐”的了。他努力了几下,没有找到。耿东亮这回放低了声音说:“再说我也不会唱。”
  李建国便笑:“这只是个技术问题。”李建国说,“我们要讨论的正是这一点。况且你唱得
准错不了,前天晚上你唱得就挺好,你唱得不错,称得上出口不凡。”
  耿东亮的脸色越发变红了。他被塞住了,堵住了。耿东亮结巴起来,说:“那只是让大伙
儿高兴,玩玩的。”
  李建国说:“我们的对话已经起来越接近本质了。我们就是要让大伙儿高兴,玩玩。”
  耿东亮愣了几秒钟,说不出话来。脱口说:“我不会。我不干。”
  李建国拧开了茶杯,喝一口,嗽了几下,再咽下去。李建国随后掏出香烟,叼好了,点
上。李建国很客气地说:“我不勉强谁。我从不勉强谁。每个人都是自由的。我只是和你商量。”
  耿东亮说:“我不。”
  李建国说:“你不?”
  耿东亮说:“我不。”
  李建国便微笑。不语。
  李建国说:“好。你不。”李建国又站起来了,往口袋里头装烟盒。装打火机。李建国拧
好不锈钢茶杯盖,说:“我不勉强谁,我从不勉强谁。”
  耿东亮的坏心情似乎被黄昏的太阳放大了,带上了昏黄和无力的光圈。他回到师范大学
的时候已是傍晚了,秋后的黄昏是校园最热闹的季节与时刻。学校的高音喇叭里头正在播放
表演艺术家黄宏和宋丹丹的小品。学校的播音设备很旧了,磁带也很旧了,声音里头似乎失
了许多沙砾。这盘磁带被播放了无数遍,《超生游击队》里的每一句台词耿东亮都能背得出来。
耿东亮扶了自行车站在一棵老槐树的下面,铁丝网里头~口气排下去十来个篮球场和排球场。
每一块球场都挤满了人,他们油亮的背脊在太阳光底下发出类似于玻璃的反光。中间的那一
块篮球场围了很多人,那无疑是“三好杯”的某一场淘汰赛。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从那块球
场上传过来。而高音喇叭里头的背景笑声也是~浪高过一浪的。人们在球场上大叫,人们在
高音喇叭里大笑,真是各得其所,各得其乐。又是一个三分球,远处送过来一阵喧哗,那阵
喧哗夹在傍晚的阳光之中,有一种很特别的渲染力。宋丹丹说:“哪能跟人家比呀?连个水果
都吃不上,你瞧我们的孩子,一个个葱心绿。”(大笑)黄宏说:“你知道啥呀?书上说了,大
葱有营养,你知道不?”(大笑)宋丹丹说:“你拉倒吧。”(大笑)耿东亮眼睛里头看的是球,
而耳朵里注意的却是喜剧小品,只是听多了,再不觉得好笑了。这一来那些笑声似乎与快乐
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只是一种节奏,一种声响。一只排球就是在这个时候飞到铁丝网扑面
来的,那个高个子男生冲了耿东亮喊:“哥儿们,喂,哥儿们!”耿东亮愣了一下,回过头找
排球。一个打‘羽毛球的女孩子却走到球边,她捡起球用很漂亮的勾手把球打过网去。却打
歪了。排球场上的男生便是一阵哄笑。女孩子叉着腰,不好意思的样子。她的刘海被汗水粘
在了额头上,在夕阳之中愈发英姿飒爽了。那一对乳峰却极漂亮,迎着余晖,又挺又不买账。
宋丹丹在高音喇叭里说:“想当年,俺俩人儿恩恩爱爱郎才女貌比翼双飞……”(大笑)“三好
杯”的赛场上一个篮下快攻似乎没有得手,一群女学生大声尖叫:“数学系,具臭具!”而另
一群女生针锋相对地对她们说:“历史系,具臭具!”
  这样的场面是耿东亮生活里的一个部分,每天都如此的。但是,它们现在和耿东亮已经
没有任何关系了。耿东亮只是闯进来的一位客人,融不进去,被一块冰或别的什么透明的东
西永远地隔开了。耿东亮抬起头,高处的一群归乌都快活得不成样子了,一冲一冲地在天上
飞。而天也格外蓝了,滋润、平整,天上地下都是秋高气爽的开心模样。耿东亮涌上来一阵
难受,这种感觉似乎是少年时代就有过的,在他换牙的季节。他的乳牙刚一动摇,耿东亮就
不声不响地在课堂上用手摇晃了,每颗牙齿差不多都是耿东亮自己拔下来的,带着尖锐的痛
感与血迹。耿东亮就是弄不懂自己为什么那样急,生拉硬拽,把牙齿从牙床的肉里头往外抠。
越疼越固执,越坚决,而最终满足于怅然若失。耿东亮感觉到又有~颗牙齿被自己硬拽出来
了,牙根上带了血与肉丝,空缺处有了撕裂与连根拔起的绝望感,疼痛感,残缺感,血腥感。
耿东亮记得那时候总是把牙齿再搞到牙床上去的,而舌头一动便掉下来了。牙床与牙齿各自
都无能为力。耿东亮的舌头在嘴里舔几下牙齿,它们完好无缺,但是耿东亮坚持认为牙床里
头被扒去了一样东西,身体在疼,而身体的另一个部分与身体剥离了,掉在自己的掌心里头。
耿东亮的眼眶里头汪开两汪泪,染上了很深的天蓝色。而夕阳在这个时候变得又大又红,在
湛蓝的背景上妖娆而又易碎,呈现出完满与挣扎的矛盾局面。太阳下坠的模样靠那几根树枝
是再也撑不住了。耿东亮低下头,秋意在这个时候布满了他的胸腔。
  耿东亮的寝室是红八楼的304室,同室的七个兄弟这~刻却歪在床上,胳膊和腿在床的
边沿挂得东一根西一根的,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窗外高音喇叭里的笑声一阵又一阵飘进来,
与寝室里头鞋垫与袜子的气味混杂在一块。桌子上布满了饭盒、餐叉和两副纸牌。这两副纸
牌自从耿东亮退学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摸过了。耿东亮的退学使班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了。
人们都知道,耿东亮这小子发大财去了。耿东亮这小子已经出人头地了。他的课桌空在那儿,
一到上大课的时候同学们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瞟到那儿去,那个空穴仿佛成了深水里的漩涡,
凭空产生了一股致命的诱惑力与吸附力。你一心一意地就想往里冲。班里的气氛越来越浮动,
越来越令人伤心了。耿东亮这个狗杂种实在是太让人羡慕了,也太让别人难受和不甘心了。
  耿东亮爬上三楼。3de室的门是半掩的。耿东亮站在门口,闻到了寝室里头鞋垫与袜子
和短裤的混杂臭气。气味里头全是青春的分泌物。耿东亮闻到这股气味就陷入了缅怀,这种
缅怀使他对往昔的生活有了一种出格的敏感,一点一滴都有了逝者不可追的大失落。鞋垫与
袜子的气味使耿东亮的懊丧愈发纷乱了,夹杂了反悔和自卑等诸多杂念。耿东亮用手握住门
框,稳住了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在同学们的面前流露出这种情绪的。耿东亮预备好自己的微
笑,推开门,刚一过去就碰上了十四只眼睛,十四只眼睛一起向他盯过来了,如一、专注、
凝神。耿东亮径直往窗下左侧的下床走过去,那是他的铺位,他一屁股坐下去,手里捏了一
只彩色软塑料网兜。
  老大的头上罩了一只大耳机,正在听音乐。看见耿东亮回来了,老大对耿东亮说:“老六,
该请我们喝~顿了吧?”他罩了耳机,说话的声音就特别了,又大又冲。耿东亮抬起头,注
意看他们的脸色,他们的脸色似乎比自己更需要安慰。耿东亮说:“喝什么?有什么好喝的?”
老五的目光从一本杂志上移过来,说:“兄弟们为你高兴,你就陪兄弟几个醉一回。”耿东亮
站起身,向上铺的老二要了一支烟,点起来吸了一大口,又猛又深,都呛住了,那口烟如一
把毛刷子塞在了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这样的坏感觉似乎只有酒才能抚慰。耿东亮把
玩着手里的烟,突然大声说:“一人借我五十块,兄弟们喝酒去。”老八一直在床上挖耳屎,
挖到哪~只耳朵嘴巴就往哪边歪。老人说:“你向我们借钱?你装得也过了,干脆我们请你算
了。”耿东亮听到这话却笑起来了,高声说:“兄弟我还没成大牌明星呢,兄弟我还没有大把
发财呢。”老大摘下耳机,跳下床,接了耿东亮的话沉下脸说:“今晚上吃大户,各人借他五
十,我们兄弟七个一人再掏五十,我就不信几百块钱买不来~回醉生梦死。——今晚谁不醉
兄弟我叫他两头冒屎汤子。”
  八个人是肩并了肩搀扶着回到师范大学的。回到寝室不久耿东亮就吐出来了,一个吐个
个吐。老大点上一根烟,找出各人的饭盒,用他们自己的饭盒接住自己的呕吐物。老三没有
吐。老大便提了他的耳朵用力晃了几下,老三梗了脖子就全吐出来了。老大把他们的呕吐物
用另一只盆子盖好,排成一排,叉了腰依靠在门背上。寝室里头只有过道灯的余光,老大点
了一根烟,看着他们僵卧在床上,老大大声说:“我操你们的妈,星期一操你,星期二操你,”
老大指着一屋子的醉鬼,从星期—一直操到星期天。然后,老大捂上脸,哭了,老大躺到床
上去,大声问自己,“你他妈的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
  第二天上午耿东亮的脑袋疼得厉害。差不多已是上午的第二节课,他醒来的时候寝室里
头早就空掉了。寝室像一间下等旅馆,又乱又脏,飘浮了呕吐物的气味。耿东亮匆匆洗漱过
了,在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袖口处的呕吐痕迹。耿东亮捡起一面小方镜,仔细端详了自己,镜
子里的目光让他这一刻儿的心境更为象他。醉卧之后的脸色呈现出酒后的糟糕局面,泛出青
光,又颓废又无力。这是酒的后遗症,任何流体都冲洗不去的。这样的气色远比袖口的呕吐
物更为醒目。耿东亮放弃了洗刷袖口的愿望。然而头疼得厉害。他走出楼道,上午的太阳都
不像太阳了。
  在那条冬青路上耿东亮终于与炳湾遇上了。这条路离教工宿舍区有一段距离,耿东亮总
是从这里绕到大门口的。炳湾从冬青树的那边迎面走来,他花白的头发在冬青树的上方显得
分外醒目,耿东亮几乎在看到花白头发的同时蹲了下去,猫了腰,利用冬青树的有效隐蔽爬
着退了回去。他看见炳湾的白发从他的身边渐渐远去,而心口的狂跳似乎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耿东亮蹲在那儿,失神了,——怎么就越活越像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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