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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夏天那个秋季  



     “厌倦”在初始的时候只是一种心情,时间久了,“厌倦”就会变成一种生理状态,
一种疾病,整个人体就成了一块发酵后的面团,每时每刻都有一种向下的趋势,软绵绵地坍
塌下来。耿东亮坐到老虎机的面前,心不在焉地玩弄手上的角子,一遍又一遍地追忆炳湾。
“十五年,最多二十年,你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出色的歌唱家。”耿东亮把这句话都想了一千遍
了。二十年,二十年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最要命的事情就在两年之后,两年之后,他必须做
中学里的音乐教师,这是命运,不可以更改,不可以动摇的。他推一能做的只是给孩子们上
上课,讲一些音乐常识,运气好的话,给某个大款的儿子或女儿做做家庭教师,在大款心情
好的时候赏给他十五贯。
  耿东亮等不了二十年。耿东亮甚至都不想再等两年。
  越优秀的人往往就越等不及。
  耿东亮只有端坐在老虎机面前,他决定再一次验证自己的命,自己的手气。
  他迎来了一生当中最为关键的一个午后。
  这一天耿东亮的手气糟透了,都七千九百多分了,阿里巴巴最终还是中了一枝冷箭。游
戏实在就是现世人生,它设置了那么多的“偶然”,游戏的最迷人之处就在于它更像生活,永
远没有什么必然。耿东亮凝视彩屏,他十分机灵而且十分有效地避开了电子陷阱,谨慎地投
下每一枚角子。耿东亮当然明了在命运面前人类智慧的可笑处,然而在命运袭来的时候,他
的智慧就会本能出击。原因很简单,不是我的钱送到它的嘴里,就是它的钱装进我的口袋。
所谓有本能,就是你目睹了自己身不由己,同时还情不自禁。
  一只手搭在了耿东亮的肩上。耿东亮回过头,一个穿着考究的陌生男人正站在他的身后,
冲着耿东亮微笑,像是老朋友了。他把耿东亮的角子接过来,一颗又一颗往老虎视里投。他
一边投一边说:“你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从你的学校到这儿,我跟踪你差不多一个月了。”
耿东亮盯住他,想不起来这些日子里头自己的身边发生了什么事。陌生男人望着彩屏,却把
手伸进了口袋,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机板上。灰色片面上坚印了两个很大的宋体字,一凡。
右下角是一行小家字,季候风唱片公司音乐人。这张名片很独特,没有名片上最常见的与必
不可少的电话号码,只有一排地址和办公室的门牌号。一凡向名片努努嘴说:“也许你哪一天
有兴趣了,会到这里来坐坐。”一凡盯着彩屏说:“我们换个玩法,来大的。”耿东亮说:“我
的钱谁让你输光了。”一凡的手上只留下最后一只角,说:“我们出钱,你来玩,你只要肯玩
就可以了。”耿东亮明白他的话,一明白心里头就有些紧张了。耿东亮说:“凭什么让我玩。”
“我们希望拥有出色的歌唱家,这是艺术的要求,也是商业的要求,这个要求正是我们公司
的使命。”一凡说。~凡说完话,把手上的那只角子拍在机板上,“扑”的一声。他抱起了胳
膊,望着耿东亮,微笑里头有一种致命的召唤,~凡说:“该你玩了。”耿东亮拿起角子,角
子已经渗透了一凡的体温。耿东亮把玩着角子,目光却盯着彩屏,一凡的注意力也移到彩屏
上来了,他指了指屏幕,说:“我给你打下的基础已经不错了。”彩屏里头突然出现了机会的
迹象,耿东亮却犹豫了一下,随后把角子丢了进去。老虎机没有拒绝,它吞下角子看来也没
有往外吐的意思。耿东亮空了手,在等。一凡说:“你要是早投一秒钟也许就能发一笔小财了。”
  一凡说:“也许你不该犹豫的。”
  一凡丢下了这句话,他在临走之前又拍了拍耿东亮的肩。一下,再一下。
  李建国总经理每天上午八时难点上班,来到1708号办公室。准时上班是十多年的教师生
涯养成的古板习惯。秀候风唱片公司坐落在民主南路刀号,银都大厦的第门层。他的大班桌
放在一扇朝东的百叶窗下面,天晴的时候李建国一推开门就看见太阳了,白色百叶窗把太阳
分成一格格的,像一张现代拼贴画。这样的时刻李总就会有一种成就感与挑战感。李建国总
经理每天的上午都伴随了这种优秀的感觉,开始一天的忙碌。
  李建国接手之前季候风唱片公司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前任总经理热衷于低成本贸易,
公司的生产差不多只是盗版生意。他们的产品最终堆在了广场上,迎来了一辆黄色压路机。
目击者说,真心疼呵,压路机刚轧上去,地上的唱盘就咯湖咯哪的,满满一地,缺胳膊断腿,
全是碎片呢。电视台在新闻节目里向全市播放了这个画面。季候风唱片公司的形象从那一刻
起就成了电视里的卡通猫,被压路机压成了~张二维平面,死透了。
  市师范学校的音乐讲师李建国就是在这个时候迎来了机遇。李建国讲师文质彬彬的,架
了一副眼镜,一副为人师表的温和样子。然而,李建国讲师在唱片公司的招聘现场战胜了各
路商人,十分成功地成了唱片公司新一代领导人。招聘现场设在允况集团的会议大厅。招聘
尚未开始,几个决策人物坐在前排闲聊,他们聊起了唱片公司的更名事宜。李建国走上去,
轻声问:“换名字做什么?”一位女人操了本地方言说:“它臭名昭著,败坏了集团公司的声
誉。”李建国的回答像话剧里的对白,他用纯正的方言说:“它臭名昭著,有什么不好?昭著,
就是知名度,就是市场。”招聘尚未开始,人们对李建国已经另眼相看了。然而,招聘答辩一
结束人们对李建国又失望了,这位音乐讲师对公司的技术运作实在是太外行。李建国坐在主
考席的对面,并没有对自己的成绩大沮丧,他挟了一下眼镜,居然兀自傲笑起来了。李建国
说:“这些都是常识,你们问这些又有什么意思?看一个人游泳如何,下了水才能知道。一般
常识不重要,人人都能学会,我又不笨。在我看来最要紧的是利用常识的那种能力,也就是
一个人的本能。”允况集团公司的董事长罗绣女士一直坐在一边。她发话了,轻声轻气地问:
“你说的本能指的是什么?\"李建国又微笑了,说:“打个比喻,就像野兽吃人。”李建国用自
己的手指抚摸自己的喉头,同样轻声轻气地说:“看它能否咬住最要命的部位,然后连肉带骨
头一起咬碎了咽下去。”李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平静地盯着罗绣。根据他的判断,这个坐在一边
的默不作声的女人才是这里的最关键的人物。他的目光从眼镜的背后直射过去,冷静、沉着、
集中、有力,在文质彬彬的底下透出一股不吐骨头的贪劲与狠劲。李建国说:“我从事音乐工
作这么多年了,我坚信不会有谁比我更胜任这个位置。我了解音乐家的长处,也就是说,我
了解音乐家的短处。”
  五天之后的公司例会正式讨论了季候风唱片公司的总经理人选。罗绣女士慧眼识英,力
排众议。她用一支圆珠笔敲打着自己的大拇指,平静地说:“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不吐骨头
的那股气势。”她同样用野兽吃人打了个比喻,罗绣说:“老虎是因为吃肉才学会了咬脖子,
而不是咬了脖子才想起来吃肉!”会议产生最后决定,李建国试用三个月,另外两名候选人作
为备用。
  音乐讲师走马上任。他一口就咬紧了李候风唱片公司的脖子。他叼了季候风唱片公司的
尸体十分从容地对着夕阳款款而行。
  李建国回家的时候天色已晚,妻子正趴在十二岁的女儿身边,辅导女儿关于几何梯形上
底、下底和高的关系。李建国脱了鞋走进屋子,坐在了餐桌边沿。李建国说:“晚饭呢?”李
建国的妻子是一家国营企业的电脑秘书,她的回话像显示屏里的字码一样的横平竖直:“自己
做。”李建国很轻地敲了敲桌面,四两拨千斤:“我现在已经不是讲师了,我是季候风唱片公
司的总经理。”电脑秘书高庆霞丢开了几何梯形,望着丈夫。高庆霞说:“骗我?”李建国很
镇定,说:“下面条去。”高庆霞的口气愈发怀疑了:“骗我?”李建国说:“打两个鸡蛋。”李
建国的女儿走到李建国的腿前,说:“爸爸,我也是总经理的女儿啦?”高庆霞一把就把女儿
拉到作业簿面前去了,用指头点点桌面,大声说:“不许影响爸爸思考问题!”但女儿侧过头
来偷看爸爸。她在微笑,她好看的脸上折射出总经理的时代光芒。
  高庆霞到厨房下面条去了,手和脚一起变得分外地麻利。高庆霞在家排行第三,大姐夫
和二姐夫都是成功的生意人,高庆霞却嫁了一位教师,从此气就短了。不肯和他们来往。这
也是红颜薄命的一种现代性。高庆霞在结婚之后时常这样板了面孔对李建国说:“你看看好
了,XX家已经买空调了!”“XXX家的洗衣机已经换成滚筒了!”但是这样的的警告不见效果。
高庆霞就决定离。就在他们的婚姻进入千钧一发之际,师范学校的琴房楼却建好了,李建国
分到了一架珠江牌立式钢琴与一间小琴房。李建国立即在所教班级成立了两个兴趣小组:一、
钢琴伴奏;二、声乐。每人一学期~百元。第一年下来家庭的经济状况就“翻了身”。第二年
李老师决定开始在兴趣小组里头裁人。通过考试他裁去了三分之一,留下来的学生每人自愿
地把学费由一百提到了两百。第三年高庆霞心疼丈夫的身体了,要求丈夫再裁。丈夫只留下
了“厂长”与“总经理”的子女。这一来,李建国老师的生活提前达到了小康,为迎接下一
个五年计划打好了良好的基础。可是好是总是不能长久的,音乐老师提前进入了小康,并没
有使老师们走上“共同富裕”的道路,这凭什么?学校里头的政治教师、语文教师和以数学
为代表的“纯学科”教师联合了起来,向音体美发动了总攻击。他们“对事不对人”,要求校
方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李建国老师第一个表了态,除了教学,学校里的财产地“一个
螺丝都不碰”。他回到师范大学买了一架即将淘汰的旧钢琴,把学生带到了家里。李建国老师
向同学们表示,他一分钱都不会再要的,同学们在“过年过节”的日子里用“茅台”表示一
下心情,那他“可以考虑”。但是高庆霞秘书很不高兴,有一笔帐是显而易见的,茅台进门的
时候是市场价,转手卖给商店,出门的时候却成了批发价了。亏的只能是自己。这就很不合
理了。还是李建国老师沉得住气,李老师说:“目光要远,不要贪。”
  高庆霞与李建国的状况一天天好起来,他们的爱情也有了愈合,不仅愈合了,焊接口还
鼓了出来,愈发硬朗了。高庆霞秘书总结说:“骨头的断口才是最结实的。”但是高庆霞忽视
了一个细节,水涨了,船却又高了。她带了丈夫和孩子开始往姐姐家串门,身上的衣服有了
牌子,而手上的两枚黄金戒指也是十足的24K。二姐给她削了一个苹果,高庆霞伸出左手,
翘了切娜的指头接了过来。二姐一眼就看出了妹妹的心思,这个自以为漂亮的小妹妹不煞煞
她的傲气可是不行的。二姐转到卧室去,却戴上了一枚白金戒指。二姐指着高庆霞的手说:
“你怎么还戴这个?现在都时兴白金钻戒了呢。”高庆霞的气焰就又下去了。心气高的女人不
让她释放气焰可是很伤人的。高庆霞堵了好半天,到底找了女儿的一个错。呵斥说:“你看你,
新衣服又弄脏了!也不看看你长的那个死样子!”
  更要命的是高庆霞的国营大企业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工资的百分比越来越低。而家里的
钢琴声也就更吵闹人了,靠一架破钢琴小漏小补到底是不行了。她扯了嗓子对李建国吼道:
“我一听见钢琴放屁就来气!”
  李建国真正动心思改变生活正是在这种时候开始的。状况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婚姻倒是
无所谓的,到了这个岁数,男人比女人更不怕离,这是明摆着的。问题是他的同学一个个都
有了人样儿了,他混到现在也不过混了一个中级职称,这就有了“人比人,气死人”’。一个
人拉出去干,他没有这个本钱,也只是高瞻远瞩的计划罢了。然而他在准备。他的目光透过
了镜片,整天盯在了晚报的招聘广告上。招聘广告永远是部分人生存的希望。他像一条蛇,
盘在剑麻的下面,仿佛一根压到底的弹簧,一有机会他的整个身体就会伴随着信子一同叉出
去的。
  机会就来了。相对于等待来说,机会不可能永远不来的。
  高庆霞端上来一碗鸡蛋面,小心地问:“到底是不是真的?”李建国接过筷子,点着头说:
  “当然是真的。大革命来到了。”
  李建国刚~上任就去北京了。这位音乐教师采取了一种类似于教学的思维方式,先备好
课,制定出顺理成章而又符合逻辑的课堂讲稿,然后,依照这个讲稿小心地操作就可以了。
他在飞机上俯视脚下的浮云,有了悬浮和梦幻的动人感受。李总闭上眼,心情不错。李总给
自己的心情打了九十四分,被扣除的六分是他对北京之行的担忧。不管怎么说,北京那么大,
歌手那么多,只要逮住了一个,就一个,公司也就可以生产了。有了生产当然就有了利润,
公司就算运作起来了。李建国总经理心情不错。
  这位前音乐教师很快就发现自己太冒失了,简直是幼稚。他飞到北京不久就把自己的心
情减掉了九十分。余下的四分是北京的风景给带来的。长城不错,故宫不错,仅此而已。他
就弄不懂自己怎么就想起来到北京找歌手签约的。那些歌手哪里是人,全是神仙,你好不容
易摸到一点他们的行踪,眼睛一眨,没了,不见了。这刻儿人正在三亚呢。他们一个个全有
腾云驾雾的好功夫呢。李建国总经理站在天安门前那条中央轴上,用刚刚学会的北京话骂了
自己一声“傻X”,怎么想起来的呢?到北京来做什么?做教师真是把人全做迂了。
  一位从大西南山沟里头刚刚出道的黄毛丫头接见了他。年纪比他的学生大不了几岁。这
位“新生代”歌手一口就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李建国总经理要不是靠着十几年的课堂经验
撑住,一定会不省人事的。这位尚未进入太空的大牌歌星敲打着餐桌说:“都一样,全这个价。”
这位歌手随后同李总谈起了当今最走红的歌星们,口气是亲切的,热乎的,仿佛全是一家子,
沾了亲又带了故的,不是姑嫂就是堂兄妹。她还谈起了另外几个刚出道的歌手们,她的语气
权威极了,三言两语就全打发了。“她不行”,“他也不行”,“她有问题”,诸如此类。后来这
个大西南的小妹妹自己把价格砍掉了一半,那还是一组天文数字呢。李总很客气地给她夹菜,
倒水,嘴里头应付说:“我们回去再论证一下。”但是这位尚未升入太空的大牌歌手让他放心,
“亏不了的”,“全国的听众普遍喜欢我的歌”,她收到的来信在亚运村都“装了半间屋子”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总也就豁出去了,全当这一趟的北京之行是公费旅游罢了。李建国总经理
再也不光听她一个人说了,十分豪迈地对着这位小歌星胡吹,吹到后来连自己也惊呆了,张
艺谋的母亲还是他四舅母的表妹妹呢?哎呀妈呀。李总就着百威啤酒吹得痛快极了,一出饭
店都不认得路了。还是北京人说得好,“都找不到北了”。“找不到北”,这话好,绝对是一种
至上境界。
  回到家李总的鼻孔就出血了,又腥又臭。
  许多事都是从远处着手,最终在身边找到了解决办法。跑到北京去做什么?不是冤大头
么?不是丢人现眼么?李总出奇制胜的一招就是从身边人手。李总到晚报亲手拟就了一份广
告。广告一上来就振聋发愤:“你想过~把明星的痛么?对,请你打电话给我。”李总以季候
风唱片公司一流的技术力量向你保证,“只要你能开口”,你就能够在自己的磁带专辑和——
上看到一个“陌生的你”,一句话,经过季候风的包装,你将成为“中国的胡里奥”与“中国
的麦当娜”。
  广告的效果真是惊人。李总做了那么多年的教师,真是与世隔绝了。天天看广告,等于
白看了。书上是怎么说的:“现代人的生活就是广告的延续。”这话对极了。广告一登出去,
秀候风公司的门口真的挤来了一大片“中国的胡里奥”与“中国的麦当娜”。季候风的门口群
星汇聚。“明星”们冲着麦克风一遍又一遍地温柔,对着摄像机一遍又一遍地回首望月与忧心
忡忡。人其实不是人,电子技术“编辑”和“处理”过之后,人们真的不认识自己了。这些
热衷于明星梦的人们说变就变,“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他们“慢慢地跟着你走,
慢慢地知道结果”,“这个女人(哪)不寻常”,“打不完豺狼决不下战场”,他们“爱你不悔”,
‘喂你爱到心口痛”,他们“等你一万年”,他们“涛声依旧”,而“寂寞让”他们如此美丽了,
所以他们“只好牵了你的手,来世还要一起走”,这次成功的“人工呼吸”使季候风呼出了第
一口气。
  但是李总不能满意,这样的游戏只是游戏,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因为它不能带来
真正意义上的利润。然而,这场游戏使李总把握了这个时代最基本的精神,年轻人多多少少
都做着“明星梦”,人们正为“明星”而激动,而痴迷。人们需要真正的明星,让他爱,让他
崇拜,让他争先恐后地掏钱包。为了明星,现代人欲仙欲死。多么好的人们,多么肥沃的明
星市场呵!民心可用。明星,只有明星,才是创造利润的动力。
  可是,明星在哪里呢?
  李建国陪林风吃了一顿正宗的川味火锅。林风爱惜嗓子,吃不了那样的辛辣。李建国笑
着说:“罢了,你还想做多明戈哪?”林风就尝了几口。这一尝林风就“管他妈的”了,吃得
每个毛孔都能唱男高音。林风和李建国同班,声音练来练去就是出不来,到了高音上头就像
公鸡的报晓,脖子越来越长,而气息却越来越弱。然而人机灵,留校之后怎么就混到学校的
宣传部长了,有点驴头不对马嘴。林风一定还经常吊吊嗓子,说话的时候喉头放得低低的,
很讲究字正腔圆的样子。李建国这些年闷在小学校里头,不见发迹,同学之间也就懒得疏通。
这些年母校的毕业生毕业了一茬又一茬,出几个三流四流的通俗歌手也说不定。林风一位在
母校,总该知道一些的。林风放下筷子,拍拍李建国的肩,大声说:“老兄体成大款了?”李
建国笑笑,说:“马马虎虎。混。”李建国便把寻找通俗歌手的事和林风说了。林风把嘴里的
菠菜吐出来,说:“还找什么?我可是每个星期的二四六都去练声的,这不现成的么*’李建
国说:“老弟,我这是生意,不是艺术,这年头谁听美声?谁听我们像吊死鬼似的瞎吼。”林
风说:“通俗我会,去年学校里头卡拉OK大奖赛,我得了第一呢。”李建国说:“你过两年还
要当书记呢,扭来蹦去的,还成什么体统了。”林风便眨眼睛,想了想,说:“也是。”李建国
说:“你联系广,这些年的毕业生中岁数小的有冒头的没有?”林风说:“舍近求远干什么?
学校里头多着呢,一个个小涨科似的,全在水底下闪闪发光呢,捞几条上来不就行了?”李
建国说:“那不行,还没毕业呢。”林风又拍李建国的肩,这一拍显得意味深长。林风说:‘优
朽了。现在的这些小懈以可不是我们那时候的二憨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读书,务业。这些小
蝴叫什么心思都有,但是概括起来有一条,一个个急着发财,急着出名,就好像一毕业世界
就到头了。”李建国说:“不会吧。”林风用指头点点餐桌,说:“相信我这个宣传部长。急着
发财,急着出名,一群小蝴以还没脱尾巴呢,一个个就急着往岸上跳。”李建国半真半假地说:
“那么部长给我捞几条吧。”林风敛了表情,说:“那不行。好歹我还是个芝麻官呢,传出去
影响党的形象。”李建国敛了笑,说:“随便说呢,当然不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么。”林风
叹口气,还没有回过神,“这群他妈的小渊料。”
  李建国也走神了,自语说:“怎么会呢。”
  暑期的酷热看来是有增无减了。酷热当然是一种天气。然而,在某些时候,它又有可能
成为一种心情。耿东亮凝视着一凡的名片已经有一两天了,他反反复复回忆着游戏机旁一凡
说过的话,那次谈话是无头无尾的,似乎并没有说什么,而愈是无头无尾的话意义也就更深
刻了。天气真热。耿东亮揣上一凡的名片,跨上自行车,出去兜兜风。耿东亮沿着行道树的
阴凉慢慢地往前踩。大街上的行人软绵绵的,即使是腻歪歪的恋人也只是拉了手,他们一律
放弃了那种相拥而行的亲热模样。耿东亮买了一听冰镇可乐,一边喝,一边骑车,打量着马
路两侧的大幅广告。看来看去还是可口可乐的广告好,看上去晶晶亮透心凉。一个美国佬正
仰着脖子,很豪迈地把可口可乐往肚子里灌,看的人都觉得痛快,解热。耿东亮在自行车上
仰着脖子,弄出一副很舒坦的样子。耿东亮把可乐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肚子里却涨开了,
而接下来的一个饱嗝全解决了问题,又凉爽又通气。耿东亮骑了一阵子,迎面又撞上另一块
巨大的可乐广告。广告真是无所不在,广告默化了每一个人,都成为人们的一种活泼了。
  耿东亮是在民主南路对号刹下自行车的。耿东亮~点都没有料到自己骑到这个地方来。
他把一凡的名片从口袋掏出来,又看了一眼,一凡的地址不就是民主南路对号么?耿东亮似
乎从一开始就决定到这个地方来的,似乎又不是。然而,不管怎么说,既然来了,总要上去
坐一坐的。正如在这样的大热天里看见了可口可乐的广告牌,总要掏出两块五毛钱解一解喝
的。想也不要想,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
  耿东亮一走进银都大厦的大厅就感受到一阵凉爽。他用指甲拉T恤衫,让空调的凉意尽
其可能地贴到他的皮肤上去。大厅里铺满了酱褐色的大理石方块,它们被打磨得如同镜面。
看上去就是一股凉爽。而楼梯的不锈钢扶手更是让人舒坦了,不要说用手,就是目光摸在上
头那股凉意都可以沁人心脾的。耿东亮的心情无缘无故地一阵好,这个地方实在是招人喜爱。
他走到电梯的面前,投下键,把电梯从高处调下来。耿东亮一跨进电梯就报到第17层了。电
梯的启动很快,耿东亮感受到一阵轻微的旋曼。而又一次旋晕之后电梯已经抵达17层了。耿
东亮在烟灰色地毯上走了几步,来到1708号门前,犹豫了片刻,敲门。
  说一请进”的却不是~凡,而是另一个声音极漂亮的男人。只有练过声乐的人才能有那
种集中和结实的气息。耿东亮推门进去,一个身穿藏青色西服的男人正坐在大班桌的后头打
电话,他穿了西服,八月底穿西服的男人总给人一种雄心勃勃和财大气粗的印象。他用右手
请耿东亮坐。他在挂断电话之前对了话机说:“以后再说,我来了一位小师弟。”耿东亮听出
来了,他没有说“来了个人”,“来了个客人”,一口就亲切地喊他“小师弟”。他挂了电话就
站起身子往冰柜那边跑,他在取出依云牌矿泉水的时候居然一口将耿东亮的名字报出来了。
耿东亮注意到他的发音,柱状的,发音的部分很靠后,有很好的颅腔共鸣。只有受过系统和
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发音。
  “我是李建国。”他微笑着说,“这儿的总经理,你的老校友。”
  李建国这么说着话就递过了矿泉水,转过身去又送上来一张名片。这张名片的设计款式
和一凡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行“总经理”和一连串的阿拉伯数字。
  耿东亮望着这位师兄的笑脸,心情立即放松了,刚一见面他就有点喜欢这位总经理了。
耿东亮一开口就夸他的嗓子,说:“你的嗓子保养得不错。”李建国听到这句话放开喉咙便笑,
说:“要说搞艺术,只能靠你们了,你看看,我都成奸商了。”
  耿东亮陪了李建国一同笑过,说:“一凡呢?他怎么没在?”李建国坐进大班椅里去,说:
“我们谈谈不也很好么?”李建国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打开来,一个人端详了好半天。
李建国会上夹子,立即把话题引到正题上来了。李建国望着耿东亮,说:“我的意思,我想一
凡都跟你说了。”耿东亮叉起十个指头,说:“我们只是和游戏机赌了一回。”李建国又微笑,
把文件夹递到了耿东亮的手上。他脸上的表情是建议耿东亮和他一起再赌一把的样子。耿东
亮接过来,是一份计划。耿东亮很凝神看了一遍,又动心又不甘心的矛盾模样。李建国在这
个过程里头点起了香烟。他在等耿东亮说话,而耿东亮则在等李建国说话。
  还是李建国先开口了。李建国说:“从公司的未来着眼,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歌唱家。”
  耿东亮是第一次被称作“歌唱家”,有些不自在。然而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不自在。李建
国总经理的表情是诚恳的,严肃的。他就用这种诚恳和严肃的表情把耿东亮称作了“歌唱家”。
“但是歌唱家不是高等学校培养出来的,”李建国打起手势说,“他是一种公众形象,他只能
由公众来完成。我很赞成这句话,经济搭台,艺术唱戏。我想我说得很明白了。”
  耿东亮没有开口。他挪出一只手,托住了腮帮。
  “两三年,甚至更短,我们可以把你送上巅峰。”李建国总经理说,“我们有这个能力。”
  耿东亮摇摇头,说:“你自己就是从音乐系出来的。你知道这不可能。”
  李建国抱起了胳膊。无声地笑。李建国说:“我是生意人。我不能把你培养成卡莱拉斯,
多明戈。不能。可是我可以使耿东亮成为耿东亮。通俗地说,让你成功,庸俗地说,让你成
名,让你发财。”
  “……可是我还有两年的学业。”
  “我知道。两年师范大学的学业。”
  耿东亮拿起一次性纸杯,倒出矿泉水。他听得出‘师范大学”这四个字的后续意义。耿
东亮说:“就两年了。”
  李建国总经理不说话了。他走到百叶窗前,转过缝缝,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挺可惜。”
耿东亮听不出是放弃学业“可惜”还是不能合作“可惜”。耿东亮搓起了巴掌。夏天的手掌不
知道怎么弄的,搓几下就能搓出黑色灰垢来了。像一条细长的黑线。耿东亮希望两方面都能
兼顾,退学他是不愿意的,然而,能在这里打一份工也是好的,一方面挣点钱,一方面也为
两年之后留一条后路。然而,脚踩两只船总是不够厚道。耿东亮便结巴了,算盘大如意了话
就不容易说得出口。耿东亮低了头,说话的口气显示出斟字酌句,耿东亮说:“的确很可惜……
如果我现在读四年级,我是说,机会总是难得的,如果我在读书期间……公司里头,比方说,
干点活,至少我可以多了解了解社会,我是说……”耿东亮低了头一个劲地打手势。他只想
靠手势来表达脚踩两只船的基本心态。
  “可以。”李建国总经理说。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快,相反,他的表情善解人意。李总
说:“我非常地欢迎你。”
  李建国的爽快是出乎耿东亮的意料的。他抬起头,李总正用手势“请”他喝水。耿东亮
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李建国说:“总公司在西藏路有个夜总会,我可以介绍你去打点零
工。”
  耿东亮脸都红了。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然而他还想说,他是搞“严肃艺术”的,
他不可能到歌舞厅去唱通俗情歌。他越是这么想,越是不好意思开口了。他的脸上是欲说又
止的样子。
  李总说:“我知道你不肯唱通俗,我给他们打个招呼,你就唱美声。”耿东亮站起身,他
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大师兄了。然而李总没有让他说话,却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说:“谁让
我是你师兄呢。”耿东亮说:“我回校帮你问问,要是有合适的人,我给你推荐。”李总却拉下
脸来了,很认真地说:“你们系上的那一茬儿,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李建国总经理这么说
着话似乎想起什么了,他走到大班桌前,拉开抽屉,取了一只BP机,送到了耿东亮的手上。
耿东亮推开,说:“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李建国总经理说:“拿上,好联系。”耿东亮的脸
又红了,大声说:“我不能要,我绝对不能要。”李建国又笑,说:“我是个生意人,怎么会白
送你东西?我从你工钱里扣。一首歌五十元,你欠我十个晚上。我还赚了你十七块。”
  耿东亮接过BP机,心情一阵又一阵好起来。受过艺术熏陶的人就是做了生意也还是不一
样的。
  
   作为允况集团下属的夜总会,紫唇夜总会坐落在城市的黄金地段,保持了这个城市最一
流的声光设施与最持久的上座率。夜总会里头永远是烟雾弥漫的,这股弥漫的烟雾使变幻的
灯光有了质感,有了飘浮感与纤尘的颗粒状,色彩有了着落、吸附,浅蓝、橙黄色、粉红都
不再是抽象的色与光,成了一种“物质”,笼罩在半空,游移在人与人之间的空隙之中。人们
拥挤在夜总会,各人说各人的话。而这些声音汇总起来之后,“说话”反而失去了语言的意味
了,嗡嗡的只是声音。而舞池里光怪陆离,美人的小腿宛如海底的藻类,密密匝匝又齐整又
参差,随节奏摇曳,随光线变更颜色,成为温柔富贵乡里最经典的动态。空气中洋溢着贵重
烟丝的气味,香水的气味,脂粉的气味,头发的气味,腋汗的气味,甚至拥抱与吻的气味。
乐地里头乐手们的动作都夸张了,小号手的双腿是弯着的,身子是后仰着的,而爵士鼓的鼓
枪决定了整个夜总会的节奏,这种节奏带有本能的意味,每敲一台都仿佛碰到了鼓手的疼处,
有一种痛感的鲜活。只是鼓手的头发像液体,涌来涌去透示出波浪的某种努力,永远想爬上
岸来,永远也爬不上去。
  耿东亮从来都没有泡过夜总会,这种喧嚣与斑斓和他的生活离得很远,差不多完全在他
生活的背面。这种活法被称作“夜生活”,是他的学生生活里的空白地带。中学时代母亲看得
紧,母亲从不让他到“那种地方”。而进了大学炳湾看得就更紧了。母亲是步步紧逼的。可是
炳樟木。烟瘴的耳朵真是锐利极了,你要是少睡一夜的觉,他的耳朵立即就能从你的发音气
息上辨别出来。“嗓子要休息,你就必须睡,”炳库说,“歌唱家有一半是睡出来的。”炳掉有
一个很古怪的比喻,他总是把睡眠说成“液体”,而你的嗓子必须尽可能地泡在“液体”里头,
否则就会干掉,失去了滋润与弹性。好的声音应当是盛夏里头的芭蕉叶,舒张、松弛、光润、
茂盛,水分充足,色调饱满。“嗓子是你体内最娇气的孩子,你必须时时刻刻惦记他,保养他,
宠着他,否则他就闹。歌唱家只能有一种活法,自珍、节制。”耿东亮不敢不“节制”,除非
他不再见炳湾的面。“嗓子”是永远不能替你说谎的。
  然而夜生活是迷人的,温柔富贵乡里的气息有一种旷放之美,慷慨之美,乃至于有一种
萎靡之美。耿东亮从一开始就喜欢上紫唇夜总会了。想在紫唇夜总会刨食的歌手很多,而耿
东亮一步就能登上这样的歌坛,李建国实在是帮了很大的忙。夜总会的付款方式很直接,唱
完了,一到后台就数现钞,这实在比厅里的旋转吊灯宣迷人。歌手的登台大部分在九点过后,
然而耿东亮是在册学生,下班太晚了进校门总是不方便。耿东亮向紫唇的老板要求说,能不
能把他安排在周末,老板尚未回话就喊他“小兄弟”了。老板说:“小兄弟,你在江湖上也太
不懂规矩了,就你现在这块分量,也敢在周末挣酒钱?”耿东亮听完了老板报出来的歌手名
字,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周末登台的女歌手可是真的很有名气了。可是耿东亮到底舍不下
这块挣钱的码头,只好在电话里头请李建国“说句话”。李建国~直把电话打到紫唇夜总会老
板的家里,都是快吃午饭的时间,老板的好梦才做了一半。老板听完了李建国的话就嘟略了:
“小东西是你什么人,你这么给他说好话。”李建国说:“老兄你替我安排一下,他是我什么
人我现在也还拿不准呢。”老板说:“你可是欠了我两份情了。”李建国说:“那是,我全记着
呢。”
  演出的感觉和站在炳湾身边练声到底不一样,耿东亮接受了老板的建议,选择了几首老
曲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歌,怀旧时常就是歌曲最美妙的“共鸣”了。到夜总会的人虽然庞
杂,可是真正会玩和能够大把花钱的,倒还是五六十年代的“那拨人”。发票一画就是四位数。
“那拨人”正赶上有钱有势的年纪与时候,好歹是夜总会里头花钱的生力军,不能把他们忘
怀的。耿东亮似乎天生就是为他们准备的,他一撂嗓子就擦出了那拨人的情、气、神,耿东
亮手持麦克风站在闪耀的灯光里,像梦。可惜只能唱两首歌,耿东亮都有些欲罢不能了。
  周末的“意义”终于在这一个周末显现出来了。
  九号台一位粗壮的男士与身边的小姐正聊得热乎。一个小时以前他们刚认识,小姐天天
在紫唇夜总会混,天天在夜总会与男人们初恋,用她自己的话说:“夜夜当新娘,这又有什么
不好?”男士前倾了上身,说话的样子眉飞色舞。似乎正在谈论一件开心而又要紧的事。而
小姐一身素,很平和的模样,眼影涂得蓝蓝的,很疲惫地眨巴,她的目光盯着男士,既目不
斜视,又有点心不在焉,咬着西瓜汁的吸管,下嘴唇很漂亮地咧在那儿。她那种闹中取静的
模样实在是楚楚动人。男士打完最后一个手势,很豪迈地说:“你说是不是?”小姐愣了一下,
吐出吸管,吃惊地说:“什么?什么是不是?”粗壮的男士摇摇头,说:“你原来没有听。”小
姐伸出手,很歉意地握住了男士的手背。小姐说:“真对不起,我走神了。”小姐抿了嘴笑,
歪着脑袋对男士说:“我怎么也不该在今天过生日的。”男士听了这样的话便用双手提起小姐
的手,动作很怜爱,脸上的神情便责怪了,说:“不该不告诉我。”男士向大厅里的服务生招
过手,指了歌台上正闭了眼睛抒情的女歌手说:“请她唱一首《一帘幽梦》,我给这位小姐点
歌。”可是小姐不喜欢台上的这位女歌手,说她的声音“骚哄哄的”,她吩咐服务生说:“呆会
儿有位先生,我想听他唱。”点完歌男士拧了几下小姐的小耳垂,关照说:“不可以和我见外。”
小姐很缓慢地眨一下眼睛,说:“谢谢。”男士看着小姐的娇媚样心里头动了一下,这一动居
然把普通话给忘了,操了一口东北话大声说:“还客气啥呀?谁跟谁呀?”
  三十一号台坐着男主人与他的小保姆。男主人六十出头了,头发一根一根梳向了脑后,
留了一片很开阔的脑门。这位退了休的文化局群艺处的处长两年前失去了妻子,而女儿远在
加拿大。平时在家的时候老鳏夫只有望一望自己的小保姆,小保姆越来越像自己的女儿了。
小保姆是一个乡下姑娘,便安慰老鳏夫说,你要是觉得像,你就多看看。女儿像她的母亲,
这一来老鳏夫却又发现小保姆越来越像妻子“年轻”的时候了。这个发现让老鳏夫年轻,却
更让老鳏夫伤心。退了休的前处长拉住小保姆的手,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她,一开口却更伤心
了:“我这辈子,白活了,什么出格的事都没敢做过。”小保姆又安慰他说:“好人都是这样的。”
前处长摇摇头,说:“坏人是一死,好人也是死。全一样。”
  小保姆知道自己的主人又想念亡灵了,便把女人的相片拿出来,放到前处长的面前。前
处长望着自己的亡妻,一手揽过小保姆,流下了热泪。前处长失声说:“我年轻的时候都干什
么去了都广小保姆挣脱开去,前处长在伤心之后就再没有机会拥抱这位小保姆了。
  然而小保姆爱跳舞,这是男主人知道的。她在看电视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流露过这种迫切
心情。前处长就决定什么时候陪着小保姆好好跳一回,再怎么说跳舞的时候她总不至于挣脱
开去的。小保姆健康极了,能吃,能睡,体态丰盈而结实、发育得极好的胸脯无缘无故地耸
了那么一大块。八十年代初期他和他的前妻是时常跳舞的,跳舞的时候顶在一起的时常是腹
部,前处长认定了和小保姆跳舞的时候情形肯定不会是这样的,顶在一起的绝对不可能是腹
部,只能是胸脯。前胸与前胸顶在一起肯定会有另一种感受,肯定的。前处长有时候不由自
主地打量起小保姆的前胸,两三眼下去,血管里的血液便年轻了,四处蹿,就想上去抓一把。
然而前处长好歹知道小保姆的脾气,倔得很,万一弄毛了便会不可收拾的。前处长好几次想
带小保姆出去跳一次,跳舞当然就得有跳舞的样,手牵手,胸贴胸,天经地义的。但小保姆
大能吃,太能喝,到了那种地方,如何能管得住她的那张嘴?算来算去又有些舍不得。
  周末的下午前处长收到了渥太华寄来的三千美金。他把工商银行的通知单拿在手上,涌
上了一股花钱的豪情。他再也不能等了,再也不能后悔了。怕别人说什么?怕了一辈子,又
有什么了?得潇洒一回。六十五岁,相对于十多岁的人来说是爷爷,可相对于八十岁,他年
轻得只是个小侄儿呢!吃完了晚饭男主人就对他的小保姆说:“我带你到最好的夜总会跳舞
去。”
  耿东亮唱完第一首曲子之前,前处长和小保姆已经跳了三圈了。小保姆激情荡漾,而男
主人则心花怒放。前处长当即决定给“吕小姐”点上一首歌,一首好听的流行曲目——《月
亮代表我的心》。前处长在点歌单上注明了点歌要求,必须是男声。
  东北大汉与老鳏夫为点播耿东亮的演唱最终陷入了僵局。僵局是可以回避的,然而主持
人不回避。主持人顺理成章地把僵局引向了一场竞拍。这是主持人的拿手好戏。紫唇夜总会
的气氛立即就火爆起来了。人们喜爱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场面在生意兴旺的夜总会里心急是
时有发生的,只不过这一回不是为了捧歌手罢了。
  竞拍从一百元起的价。不算高。东北大汉喊了第~票。前处长正处在一种空前的喜悦之
中,他远远地看见九号台上的那个生意人,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油头粉面的人了。前处
长知道这种人在这样场合绝对不肯认输,这个他有底,陪他玩玩,多放他一点血也是有趣的。
再说这样的场面他有生以来毕竟第一次碰到,有这样惊艳一绝,做鬼也风流的。前处长的豪
气上来了,翻了番,两百。东北大汉咬了牙签,正和身边的小姐说话,根本不拿价码当回事
的样子,只是向空中伸出了四个指头。气氛开始火爆了,人们发出了欢呼与口哨。老鳏夫喊
出六百,小保姆就开始紧张了,什么样的歌需要六百块钱?东北大汉的八字手势举在半空,
而一盏射灯恰到好处地捕捉到了这个手势,这个财大气粗的手势在整个夜总会里头显得鹤立
鸡群。但是小姐显得不开心了,这样的场面她见多了,这可是没有底的,东北人要是杀红了
眼,口袋掏空了她挣什么?小姐不高兴地说:“你到底想花多少钱?”东北大汉笑笑说:“随
便,只要你生日开心,我陪他玩。”小姐却站起来了,把嘴巴就到他的耳边去,厉声说:“让
我开心就把这份孝心花在我身上,在这儿充大头做什么?”小姐丢下这句话回过头去却走人
了。这时候一阵尖叫正随着老鳏夫的“一千”轰然呼起。东北大汉只得舍下这场官司跟了小
姐追过去,人跑了,他和谁一帘幽梦去?
  这个结局是前处长始料不及的。他居然赢了。刚刚才开了个头那个有钱人怎么就跑了呢?
而大厅里的人们就更失望了,一千块,这算什么?一点惊心动魄与惊涛巨浪都没有。没有金
钢钻就别揽瓷器活嘛。
  耿东亮不得不面临一首通俗歌曲了。他走到后台,对老板说:“我不唱通俗歌曲的。”老
板丢下来的话倒很爽快,抬起头,说:“行。你去跟顾客说去,你是艺术家,你不唱通俗。”
耿东亮说:“我说过的,我不唱通俗的。”老板却笑了,说:“我这不是答应了,你去说去,艺
术家当然是不唱通俗的。”而大厅里头(月亮代表我的心》已经起调了。老板走到耿东亮的身
边,把麦克风塞进耿东亮的手中,玩笑一样大声说:“这是哪儿?唱着玩玩的,你还当真了。
去吧,本来就是玩玩的,大家高兴。人太顶真了就成雕塑了。”
  耿东亮是被老板半推半送地弄上歌台的。耿东亮一开口就赢来了满堂彩,比他唱美声漂
亮多了,气息轻飘飘的,吐字也就格外不费力了。他的通俗歌喉居然把紫唇夜总会的周末之
夜推向了高潮。舞池里的人们开心极了,他们举起手臂,裸露的手臂随音乐的节奏左右波动,
灯光如红色的雾,缠绕在手臂旁,而半空里密集的手指都成了人体的火焰。
  大厅里寂然不动的是那个小保姆,她望着付账的男主人,在蓝色灯光底下眼里头流出了
蓝色的泪。为了让她听这首歌,他花了整整一千块钱呢!歌词里的话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我的情不变,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这句话他在哪儿不能对自己说?客厅。厨房,
哪儿不能?光为了对自己说这句话他就花了一千块呵!舞池里的人在疯狂,没有人注意这里
坐着的一老一少。小保姆望着自己的主人。认定了男主人爱上了自己,拐了弯子变了法向她
表白爱情罢了。小保姆心里说,你不开腔,让我一个女孩子怎么先对你开口呢?她的男主人
付了钱之后便有些神不守舍了。脸色也不对。小保姆想,多好的男人,他还在害羞呢。小保
姆扑进他的怀里,激动得哭了。可怜的文化局前处长拍拍她的肩,安慰说:“没事,没事。”
小保姆仰起脸说:“我们回家,我们再也不出来了。”前处长说:“我们回家,我们再也不出来
了——钱算什么?我有美金呢…”
  耿东亮一回到后台夜总会的同事们便给他鼓掌了,大伙都说,你的流行曲子唱得真是有
味道,比美声棒多了。老板走进来,笑嘻嘻地在耿东亮面前丢下三张,说:“你拿着,店里的
规矩,这样的买卖你我是三七开。”耿东亮捏着三张老人头,塞进口袋。老板拍拍耿东亮的肩,
大声说:“什么她妈的美声通俗,不就是唱,客人喜欢不就齐了?还不是玩玩么?多大事啊。”
  李建国走进办公室,用鸡毛帚掸过大班桌。桌子并不脏,但是李建国总经理每天都要以
这样一个动作作为每天的开始仪式,然后,泡好茶,抽根烟,总经理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上午八时二十分,总经理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了。李建国说过“请进”,就走进来一个男人和
一个女人。男的气宇轩昂,女的丰姿绰约,男人和女人都年轻,似曾相识,一时又有点想不
起来。男人进了屋,说:“您是李总吧!’李建国接过名片只看了一眼,便微笑了,恭敬起来,
客客气气地说:“是洪记者。”这时候女人的名片也递上来了,李建国又客客气气地说:“卓记
者。”李建国第一次和新闻界打交道,恭敬起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说:“难怪刚才我觉得
面善,电视上见过二位的。市电视台的二十二频道我常看,办得不错,有新意,贴近生活,
贴近时尚,办得不错。”李总说着话便走到门口喊:“小蔡。”小蔡在隔壁应了一声,是个女孩。
李总说:“给电视台的两位记者泡茶。”小蔡看了两位记者,向他们点点头,泡茶去了。洪记
者坐定了,对李建国说:“李总也非常关心我们二十二频道?”李建国说:“说不上关心,喜
欢,喜欢罢了。”洪记者说:“贵公司在我们市是有相当的影响力的,当然,不久前发生了一
点不愉快。但我们相信,贵公司一定会进一步发展壮大起来。我们双方一定有很好的合作前
景,文艺离不开传媒,传媒离不开文艺,我们将来一定能合作得很愉快。”李建国摸不准这两
个人上门的目的。但是,听他们说话的口气,一听就知道是有备而来的。说出来的话都有腹
稿,显得又正经又亲切,都有点像外交了。李建国调整过坐姿,把注意力集中起来。李建国
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赞同,不停地说:“那是。”
  茶泡上来了,“洪记者”和“卓记者”都没有碰,卓记者却开口说话了。卓记者的腔调与
电视里的不一样,在电视画面上她一直操一口上好的普通话,而现在她用的却是本城的城南
方言,一开口就亲切,有了一股淡淡的乡情,卓记者说:“李总一定记得,去年的八月二十八
号是我们二十二频道首播的日子。”李建国有些茫然,他用力地点点头,肯定地说:“记得,
记得。”卓记者说:“你看,还有二十来天,都快一年了。”李建国笑起来说:“是的,快一年
了。”卓记者说:“这个二十二频道说到底还是我们自己的二十二频道,是吧?我们呢,想请
一些社会名流,著名的企业家什么的,出席我们的晚会。”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建国便明白了,
是好事。李建国站起身,恍然大悟地说:“你们看,都忘了给二位名片了。”三个人便一同站
起身,把交递名片的仪式又做过一遍,总经理的办公室里立即就喜气洋洋了。李总说:“请坐。
请喝茶。”
  卓记者端起茶,依照顺序,现在便轮到洪记者开口说话了。电视上就是这样的,女声播
一条,接下来就是男声播~条。洪记者显得很斯文,很缓慢地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一边往外
掏,一边慢声慢语地说:‘确实呢,对我们来说是一次机遇,对企业来说呢,也是一次机遇。
李总如果能利用这个机会和广大的电视观众说几句话,对贵公司扩大知名度肯定会有很大的
好处,同样是说三十秒钟,效果肯定比广告好,费用也比广告便宜。如果资公司能够成为赞
助单位的话,费用虽说多一些,可是我们可以把公司的名称打到字幕上去。”李建国听到这儿
算是彻底明白了,彻底恍然大悟了。一句话,拉“赞助”来了,说白了,要钱来了。既然是
要钱,李总也就没有必要太恭敬了。这时候洪记者从包里抽出一张价目表,递过去。李建国
看了一眼,脑袋里一阵晕。李建国丢下价目表,叉起了十只指头,放在大腿上,尽量平静地
说:“价格倒是公道,比北京和广州公道多了。”李建国这么说着就仿佛和北京广州的新闻界
打过交道似的,听上去见又多识又广。
  “喝茶。”李总说。
  洪记者和卓记者一起端起了茶杯,低了头,做喝茶状。李建国的脑袋里头开始飞快地运
转,他挺了挺上身,表情一点~点冷峻起来了,说到底他们是来要钱的,李建国就不能没有
一点总经理的样,样子越足,就越是财大气粗,越是财大气粗,“洪记者”和“卓记者”就越
是拿自己当回事的。要不然,他们是不懂得什么叫恭敬的。
  李建国说:“这样好不好,这的确是一次机遇,我和你们的领导再商量商量。”
  洪记者和卓记者一同放下了茶杯,相互打量了一眼,似乎有难言之隐。还是洪记者开口
说话了。洪记者说:“你看这样吧李总,我们也认识了。算是朋友,将来还有很多合作机会,
我们是不是这样,我们先谈妥了,再去和我们领导会面。”洪记者笑起来了,有些不自然,说:
“我们台有规定的,谁拉到的赞助,就算谁的。我们两个人不会把李总撇下去,你和我们是
五五开还是四六开,你给个痛快话。这个账我们不会不认,我们两个向来都是这样的。”
  李建国把玩着打火机,说:“这个好说。”
  李总掂出了他们的斤两,信心越加充足了,而“李总”的派头也就越大了,他站起身,
走到记者的面前去,洪记者和卓记者都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来,李总把一只巴掌搭到洪记者
的肩上去说:“这样,交个朋友,哈,后天下午,你们再来一趟,我给你们一个回话。”李总
拍了洪记者一把,说:“顺便吃顿饭,哈,今天就不陪了。九点钟省里报社的一个记者还要来
采访,没办法。”李总笑道:“实在是没办法。”
  洪记者和卓记者陪上笑,忙说:“你忙。”
  李建国把他们送到门口,大声说:“就这样,哈,不送了。”
  李总关上门,抱起了胳膊,放在胸前。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感觉到自己有一点气宇轩
昂。
  李建国把自己关了近一节课的时间。他半躺在自己的大班椅上,把双脚跷到桌面上去,
一口气抽了七根三五牌香烟。整个办公室里头都雾气缭绕的。李建国眯了一双近视眼,仔细
地设想,推断,他的整个身心都像要登台的样子,准备演出的样子,蠢蠢欲动却又冷静镇定。
四十分钟过后,李建国掐掉了最后一根香烟,一份精致的计划就有了一个大概了。想完了,
他拿起了电话,用内线叫过小蔡,小蔡在数秒之后就站到了他的面目u。
  李建国说:“你记不记得,前些日子二十二频道报过一个十一岁女孩,得了白血病的那个,
叫什么停停的。”
  小蔡说:“记得,晚报上也做过报道的。”
  李建国伸出一只指头,开始发布他的命令:“你立即把报纸找来,或者直接与晚报联系,
找到这个小姑娘,越快越好,一找到就和我联系。打我的手机。”
  “知道了。”
  “你把手头的工作全放下来,现在就去办。”
  “知道了。”
  李建国吩咐过手头的事,站到了空调机的前面去,等身体冷却过来,他洗了一把脸,整
理过头发,上身下身都打量一遍,关上门,往楼上走去。李建国敲响了罗博董事长的办公室。
  李建国坐在了罗绣董事长的对面。他扼要地汇报了季候风唱片公司的工作,一共谈了五
点。每一点都只有十来句话,最短的只有七八句。汇报完了,李建国总经理开始请示董事长
有什么新“考虑”或新“指示”。罗绣女士说没有。罗绣女士说,唱片公司交给你,你就是主
人,我们不干涉你的工作,李建国表示了谢意。表示完谢意李建国就开始谈及如何扩大总公
司知名度的事了。李建国说,根据他的调查,市电视台的二十二频道快满一周年了,依照惯
例,电视台会有一台晚会。李建国建议说:“总公司可以考虑把晚会的冠名权买下来。”李建
国说:“八月二十八日,离开学不远了,离教师节也不远了,教育的问题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
会成为话题,好炒作,也就是说,记者好发消息。”李建国提议说:“第一,晚会的演出,我
们可网罗一批歌手,这件事我们可以让电视台去张罗,他们熟,有路子;第二,二十二频道
多次报道过一位十一岁的白血病患者,公司可以由您出面捐一笔款子,把晚会推向高潮。主
持人热泪盈眶,全市的市民会热泪盈眶,当然,您更应当热泪盈眶,现场直播,社会效益是
可以想见的;第三,利用这个机会资助几位特困户的学龄儿童,要是在平时,这笔费用肯定
买不来这样的新闻报道,联系工作可以让电视台出面,他们求之不得,做圣人,谁都会抢着
去干,我们只要掏点钱就可以了。”罗绣听完了,点了点头。但出乎李建国意料的是,罗博并
不缴动。罗绣拿起了圆珠笔,有节奏地敲打自己的大拇指。罗绣说:“想法不错。”夸奖完李
建国,罗董事长就语重心长了,罗绣说:“小李,新闻界的人来掏钱,千万不能当真的。你干
长了,自己就会明白了。”
  李建国说:“做广告也得掏钱,可是我觉得这样的广告做得更漂亮,像一首歌,一首诗。
催人泪下呢!”
  罗绣笑起来,说:“你还是个艺术家,不过想法不错。”
  李建国说:“具体的事务工作由我来谈,不给总公司添任何麻烦。”
  罗绣说:“挂一个冠名,他们开价多少?”
  李建国说:“价格是活的,只是说话的技术问题。”
  罗绣说:“想法是不错,但是总公司毕竟不是银行,总公司有总公司的困难。”
  李建国说:“只要董事长答应,三七开,我们季候风愿意承担三成。”
  罗绣说:“小李,与电视台合作,最大的收益者将是你们,五五开,算是我对你们的支援。”
  李建国说:“五五开不行,这样我们不和总公司平起平坐了。四六开,我一年之内把款项
划到总公司的账上去。”
  罗绣笑起来,说:“小李,果真是不吐骨头。”
  李建国陪上笑说:“这只能说是总公司的遗传基因好。”
  罗绣听了这句话真的开心了,脸上就有了和颜悦色。说:“那就献一回爱心。”
  李建国说:“那我找他们谈了?”
  罗绣说:“我让广告部的人和他们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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