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越来越热了。暑期一开始所有的水泥平面就呈现出自燃的局面,水泥的热熔是
无色的,无臭的,无形的,看上去比火苗更抽象。然而它热,灼人。的确,抽象更本质。
太阳像疯子的眼睛,有人没人它都炯炯有神。你一和它对视它就缠上你了,盯着你,无
缘无故地警告你。聪明的做法是侧过头,加快你的步伐。然而汽车的尾气和空调主机的散热
片会盯上你的小腿。你无处藏身。城市确确实实是越来越热了。
可以坐坐的地方还有。比方说电子游戏厅。城市再冷,再热,可供游戏的地方终归是四
季如春的。春天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电子产品,我们有能力把它和电子游戏机~起,安装在
游艺大厅里。
暑假一开始耿东亮就找了一份钟点工,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上钢琴课。耿东亮刚读完音
乐系的二年级,主修声乐,而不是钢琴。然而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示范几下哈依练习曲却是
可以胜任的。小女孩的父亲说了,他并不指望女儿什么,女儿能够弹几首曲子就可以了。小
女孩的父亲经营了一家很大的电子游艺厅,女儿什么样的玩具都玩了,然而钢琴没玩过。没
玩过就得让她玩。幼儿园刚放假,小女孩的母亲就带了女儿逛商场,女儿走到钢琴那边去,
用脑袋顶了钢琴的盖子,小手伸到缝隙里去,提一下白键,“咯”地一下,又掼一个黑键,“哆”
地又一下,比幼儿园的脚踏风琴好玩多了,那东西不用脚踩可是搞不响的。女儿的脑袋在琴
盖底下歪过来,冲了母亲笑,样子比喝了娃哈哈还要开心。后来女儿走过来抱住了母亲的大
腿,指了钢琴说:“要。”207号营业员这时候就走过来,弯下腰抚摸孩子的童花头,夸小女
孩“漂亮”,夸小女孩目光里头“天生”的“艺术气质”,夸小女孩的小手“天生”就是“弹
钢琴胚子”。小女孩知道在夸她,咬住下嘴唇。都不好意思了。母亲从素人牌皮包里头取出大
哥大,搞出一串绿色数码,仰起脸来把披肩发摔到后头去,对了手机说:“喂,你女儿要玩钢
琴哎。”手机里头发话说:“拖一个回去就是了。”
“拖一个回去”的那天下午耿东亮正站在街道树的阴凉底下看晚报,自行车的把手上挂
了“家教”两个黑色毛笔字。他在这里站了两三天了,一到下午就盯住晚报上的招聘广告。
小女孩的母亲骑在自行车上,路过耿东亮的时候“哎”了一声,问:“你会弹钢琴吧?”耿东
亮抬起头,看到了三轮货车上的木板包装箱,知道是钢琴。耿东亮怔了一下,脸却红了,慌
忙说:“会,我是师大音乐系的。”耿东亮一边比划一边从胸前的口袋里头掏出学生证,摊开
来递到她的面前去,女人却不看,笑着说:“回头你给我弹一首《我爱北京天安门》。”
授课的时间是上午,作为回报,小女孩的父亲送给耿东亮一张游艺厅的特优卡,游艺厅
的环境不错,又热闹又清凉,是暑期里的好去处。游艺大厅离小女孩的家不算远,中午吃一
份加州牛肉面或者汉堡包,步行过去,坐到游艺大厅里头就可以凉快一个下午了。有空调,
有电子游戏,再漫长的暑期也可以混得过去的。
电子游戏实在是引人入胜,它其实就是你,你自己。它以电子这种幽窈的形式让你自己
与自己斗智、斗勇,你愚蠢它更愚蠢,你机敏它更机敏,你慷慨它更慷慨,你贪婪它更贪婪。
它与你近在飓尺,撩拨你,挑逗你,让你看见希望,又让你失之交臂。你永远速不着你自己,
它以极临近和极愉悦的方式拒绝你,让你永远与自己总有一念之差成一个疏忽这样的距离,
这样的缺憾,这样的怅然若失。你对它永远是欲擒又纵的,这就是说,它对你永远是欲纵又
揭的。电子游戏是你心智的一面镜子,让你看见你,让你端详你,而你与你之间永远都有一
举手这样的恍若隔世。你是你的梦。你是你最知己的对手,你永远追逐着自己的拒绝,开始
着自己的终结,希望着自己的无奈。你永远有下一次,你假想中的生命永远都不可能只有一
回,可以再来,可以从头开始。
小女孩的钢琴课吃力极了。而她的母亲又显示了出格的热忱。她的母亲把透明胶布贴在
了琴键上,在琴键上写下了阿拉伯数字1、2、3、4.5.6.7o她十分热心地坐在耿东亮的身
旁、对女儿说,一就是哆,二就是来,三就是咪……母亲把耿东亮搁在了一边,母亲永远是
女儿最出色的教师。愚蠢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芬芳的母爱。母亲总是用最伟大的无私尽其可
能地满足自己的自私。
慈爱、自以为是是母亲的职业病。
耿东亮有些厌倦,却不愿意放弃。他可以忍受这样的女儿与这样的母亲。“上课”至少可
以离开自己的家,离开自己的母亲。现在正放着暑假呢,不出来“上课”,他又能做什么?
一到节假日耿东亮就要长时间地面对自己的母亲了。耿东亮害怕这样。以往到了周末母
亲很早就会从大街上收摊的,回到家,给儿子打好洗脸水,预备好零食,甚至连儿子的拖鞋
都放得工工整整的,左右对称,虚以待客。然后静静地坐下来,等待自己的二儿子。耿东亮
的家离师范大学只有三十分钟的自行车路程,“每个周末都回来过,”母亲是这么关照的,每
一次回来母亲总要欢喜一番。儿子回家了,又在“妈的身边”了。耿东亮一进家,母亲总要
十分仔细地打量一遍,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这样一个来回母亲的目光才肯放心。然后母
亲就说:“又瘦了。”耿东亮不瘦,人长得高大帅气,但母亲一见面总是怪他“瘦”。在母亲的
眼里,儿子的身上永远都缺少两公斤的肥肉。
接下来耿东亮就成了客人,一举一动全在母亲的目光里了,连衣服上线头的跳纱也逃不
脱的。母亲会把跳纱弄掉,不是用剪刀,而是埋下头,用她的门牙把跳纱咬断,在舌头上滚
成团,吐到角落里去。吃饭的时候母亲给他添饭,母亲给他夹菜。母亲把最好的荤菜夹到儿
子的碗口,不住地关照“吃”。母亲的印象里头帅气而又内向的儿子在外头总是吃亏的,到了
家才能给儿子补回来。耿东亮吃不下,就会把碗里的菜荚到母亲的碗里去,这一来母亲就会
用目光责怪儿子,你怎么也跟妈这么客气,于是再夹回来。耿东亮不能不吃,不吃就是跟妈
“客气”,跟妈怎么能“客气”呢?这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妈,你这样生分多伤妈的心。耿东
亮只能往下撑。吃到儿子的肚里总是补在妈的心上的。撑多了耿东亮的脸上就不开心了。而
儿子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就会变成母亲的心情。母亲便问,怎么了?耿东亮没什么,当然只
好说“没什么”,母亲听到“没什么”总是那样地不高兴,儿子大了,高了,上了大学了,心
里的事情就不肯对妈说了。
母亲最不放心的还是儿子“学坏”。儿子的身高一米八一,长得帅,不多话,文质彬彬,
笑起来还有几分女儿态,这样好的儿子肯定有许多女孩子打他的主意的。这是肯定的。女孩
子能有几个好货?“我们家亮亮”哪里弄得过她们?耿东亮进了初中母亲就对儿子说了,不
要和女孩子多来往,不要跟她们玩。不能跟在她们身后“学坏”。耿东亮不“学坏”,考上大
学之后都没有“学坏”过。和女孩子一对视他的脸便红得厉害了,心口跳得一点都没有分寸。
耿东亮在女孩子的面前自卑得要命,从小母亲就对他说了,“别看她们一个个如花似玉,一个
个全是狐狸精,千万可别吃了她们的亏,你弄不过她们的。”耿东亮眼里的女孩子们个项个的
都是红颜杀手,一个个绵里藏针,一个个笑里藏刀,眼角里头都有一手独门暗器,她们是水
做的冰,雨做的云,稍不小心她们的暗器就从眼角里头飞出来了,给你来个一剑封喉。她们
天生就有这样的惊艳一绝。
暑假后的第二天母亲就带了耿东亮逛大街去了。母亲不会让二儿子一个人去逛街的。这
位修理自行车的下岗女工每一次逛街都要用汽油把手指头漂洗干净,每一条指甲沟都不肯放
过。她不能让自己的手指头丢了儿子的脸面。耿东亮高他母亲一个头,这样的母子走在大街
上总是那样地引人注目。母亲时刻关注着迎面走来的女孩子,她们打量耿东亮的目光让母亲
生气,她们如果不打量耿东亮同样会让母亲生气。好在耿东亮的目光是那样的守规矩,他从
来不用下流的目光在女孩们身上乱抓乱摸的。儿子守得住,还能有什么比这个好。
母亲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给二儿子买衣服,人靠衣裳马靠鞍,何况天生就是一匹骏马呢。
母亲给二儿子买衣服坚持要有品牌,越是困窘的家庭越是要证明自己的体面的,不能让儿子
被人瞧不起。这位下岗女工在生病的日子里舍不得到医院去挂号,但是,为儿子买衣服都不
能不着品牌。儿子拦不住。儿子拦急了母亲就会这样斥问:“妈这么苦为了什么?你说说?”
母与子的心情永远是一架无法平衡的天平,一头踏实了,另一头就必然空悬在那儿。
踏实的这~头累,悬在那儿的那~头更累。
所以耿东亮怕回家。一半因为母亲,一半因为父亲。
父亲是肉联厂永远不能转正的临时工。父亲短小,粗壮,大手大脚大头,还有一副大嗓
门。他的身上永远伴随了肉联厂的复杂气味,有皮有肉,兼而有屎有尿。父亲是苏北里下河
耿家圩子的屠夫后裔;他为耿家家族开创了最光辉的婚姻景观,他娶了一位城市姑娘,极为
成功地和一位漂亮的女知青绘了婚。结婚的日子里这位快乐的新郎逢人就夸:“全是国家的政
策好哇!”他毫不费劲就缩小了城乡差别,他使城乡差别只剩下一根鸡巴那么长。耿东亮的父
亲在知青返乡的大潮中直接变成了一个城市人。母亲不无担心地说:“进了城你会干什么?”
父亲的表现称得上豪情万丈。父亲提着那把杀猪刀,自豪地说:“我会杀猪。”
他和城市姑娘生下了两个儿子,他给他们起了两个喜气洋洋的名字。大儿子东光,二儿
子东亮。一个是黑面疙瘩,一个是白面疙瘩。父亲喜欢黑面,母亲偏袒白面,这个家一下子
就分成两半了。父亲瞧不起耿东亮,这从他大声呼叫儿子的声音中可以听得出来,他叫耿东
光“小鸡巴’”而对联东亮只称“小屏息子”。差距一下子就拉大了。
耿东亮不喜欢父亲,正如父亲不喜欢耿东亮。父亲喊耿东亮称“你”而耿东亮只把父亲
说成“他”。
游艺大厅的里倒有一个小间,那里头的游戏都讲究杠后开花的,沿墙排开来的全是老虎
机。耿东亮不喜欢赌,尤其怕又麻将。以往一到周末同学们就会用棉被把盥洗间的门窗封起
来,摆开两桌叉八圈的。每一次联东亮都要以回家为由逃脱掉。面对面地坐开来,打到后几
圈钱就不再是钱了,一进一出总好像牵扯到皮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花钱再潇洒的人似
乎都免不了这一俗。耿东亮说:“赌起来不舒服。”一位快毕业的学兄说:“你弄岔了,赌钱赌
的可不是钱,而是自己的手气,自己的命,你的命再隐蔽,抠过来一摸,子丑寅卯就全出来
了。一场麻将下来就等于活过一辈子。这辈子贻了,下辈子赚,这辈子赚了,下辈子赔,就
那么回事。”这位老兄叉麻将的手艺不错,可手气总是大背,七月份果真就分到一所很糟糕的
中学去了。的确,赌钱赌的不是钱,是自己的命,自己的去处与出路。耿东亮读一年级的时
候总是奇怪,一到公布分配方案,师范大学里头最紧张最慌乱的不是毕业生,而是二三年级
的同学。他们总是急于观察先行者的命运,再关起门来编排和假设自己的命运,一个一个全
像惊弓之鸟。耿东亮读完了二年级对这样的场面就不再惊奇了,他参与了别人的紧张与别人
的慌乱,这一来对自己的命运便有了焦虑,而两年之后的“毕业”便有了迫在眉睫的坏印象。
两年,无知道两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安慰耿东亮的是老虎机。耿东亮挣来的工钱差不多全送到老虎机的嘴里去了。耿东亮赢
过几次的,他目睹了电子彩屏上阿里巴巴打开了山洞的门。在耿东亮操作的过程中,那个阿
里巴巴不是别人,是耿东亮自己。阿里巴巴没有掉入馅饼,同样,阿里巴巴推开石门的时候
地雷也没有爆炸。耿东亮听到了金属的坠落声,老虎机吐出了一长串的钢角子。那是老虎的
礼物。耿东亮没有用这堆雪亮的钢角子兑换纸币,他“赢”了,这比什么都让人开心的。耿
东亮买了一听可乐,一边噪一边把赢来的角子再往里面投。一颗,又~颗。淬不及防的好运
气总有一天会吮叮吮当地滚出来的,捂都不捂不住。然而接下来的日子耿东亮天天输,输多
了他反倒平静了。焦虑与迫不及待的坏感觉就随着输钱一点一点地平复了。输和赢,只是一
眨眼,或者说,只是一念之别,这就叫命,也可以说,这就叫注定。那位学兄说得不错,你
的命运再隐蔽,担过来一摸,子丑寅卯就全出来了。耿东亮在暑期里头就是要翻一翻命运这
张牌,看过了,也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了。耿东亮就是想和他的同学一样,先找到终点,然
后,以倒计时那种方式完成自己一生。“扑空”那种壮美的游戏他们可是不肯去玩的。
即使是暑期,每个星期的二、四、六下午耿东亮都要回师范大学去。炳璋在家里等他,
你不能不去。炳璋说了,嗓子不会给任何一个歌唱家提供假期的。炳璋 六十开外,有一头
银白的头发,看上去像伟大的屠格涅夫。那些头发被他调整得齐齐整整的,没有一处旁逸,
以一种规范的、逻辑的方式流向了脑后。他的头发不是头皮生长出来的生物组织,不是,而
是他的肌体派生出来的生理秩序。连同白衬衫的领袖、西服的纽扣、领带结、裤缝、皮鞋带
一起,构成了他的庄严性和师范性。炳璋操了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听不出方言、籍贯、口’
头禅这样的累赘,没有“这个”、“哈”、“吧”、“啦”、‘嘛”、“呀”这样的语助词与插入语。
他“说”的是汉语书面语,而不用表情或手势辅助他的语言表达,像电视新闻里的播音员,
一开口就是事的本体与性质,不解释也不枝蔓。炳璋走路的样子也是学院的,步履匀速、均
等,上肢与下肢的摆动关系交待得清清楚楚,腿和腰绷得很直。他的行走动态与身前身后的
建筑物、街道、树一起,看得出初始的丈量与规范,看不出多余性与随意性。炳璋 的步行
直接就是高等学院的一个组成部分,体现出“春风风人、夏雨雨人”的师范风貌。一句话,
他走路的样子体现出来的不是“走路”,而是“西装革履”。
烟瘴是亲切的。然而这种亲切本身就是严厉。他的话你不能不听,也就是说,他的秩序
你不能随便违背。谁违背了谁就是“混帐东西”,他说“混帐东西”的时候双目如电,盯着你,
满脸的皱纹纤毫毕现,随后就是一声“混帐东西”。这四个字的发音极为规范——通畅、圆润、
宽广、结实、洪亮,明白无误地体现出了“美声唱法”的五大特征,宛如大段唱腔之前的“叫
板”。耿东亮亲耳听过炳璋的脾气,炳璋 训斥的是音乐系的系主任,他的摘系传人。炳璋 为
什么训斥系主任,系主任为什么挨训,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发音,吐字归音与字头
青尾交待得是那样科学,使你不得不相信这样的话:人体的发音才是语言的最高真实。
只有一点炳璋是随便的,而这种随便同样体现了他的苛求,他不许任何人喊他“老师”,
只准叫炳璋,姓氏都不许加上去。他固执地坚持这一点。炳璋 在留苏的日子里喊他的导师
“那佳”,所以炳璋 只允许他的学生喊他“炳璋 ”。
耿东亮成为炳璋的学生带有偶然性,甚至,还带着一点戏剧性。没有人能够相信耿东亮
能够成为炳掉的内弟子。没有人,除了炳璋他自己。
走进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耿东亮就被炳璋 带回到B己的家里去了。
一年级新生耿东亮喜欢在浴室快要关门的时候去浴室洗澡。天这样冷,到了关门的时候
池水差不多已经是面汤了。然而,水干净的时候人多,浴池里头就会下饺子,你不想做饺子
你只能到面汤里去。两全其美的事情永远是不会有的。耿东亮不愿意做饺子,就只有下面汤。
耿东亮喜欢在没人的时候泡在油汪汪的澡汤里头,头顶上有一盏昏黄的灯,灯光和雾气混杂
在一起,柠檬色的,温暖而又宁静。耿东亮只留了一颗脑袋在池水的外头,望着那盏灯,一
双手在水底下沿着身体的四周缓慢地搓,这里援下来一点,那里援下来一点,顺便想一点心
思。耿东亮没有心思,然而,没有心思想心思才叫想心思,要不然就叫忧愁了。泡完了,每
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耿东亮就会走到莲蓬头的底下去,闭上眼睛,开始他的无伴奏独唱。腼
腆人越是在无人的时候越显得狂放。浴室是一只温湿的大音厢,回环的声响总是把嗓音修饰
得格外动听。你就像坐在音厢的里头,打开嗓门,随意唱,有口无心,唱到哪一句算哪一句。
耿东亮光着屁股,从头到脚都是泡沫,手指头在身体上四处滑动。然后,站到自来水的下面,
用凉水冲。浴室里的污秽与身上的泥垢一起,随着芬芳与雪白的泡沫一起淌走。凉水一冲毛
孔就收紧了,皮肤又绷又滑,身心又润爽,汗水收住了,独唱音乐会也就开完了。
耿东亮在临近寒假的这个晚上到浴室里头开了最后一场音乐会。他站在淋浴室里,头顶
上全是力士洗发香波的泡沫。他开始了演唱,每首歌都只唱两三句,先是国内的,后是国外
的。他唱外国歌曲的时候把舌头卷起来,发出一连串的颤音与跳音,这是他发明的介于意大
利语与俄语之间的一种语种。他用这种语种唱了《图兰朵〉、〈弄臣》、《茶花女》里的片断,
但是太难;语言也来不及发明。后来他唱起了电视广告。他唱起了豆奶:
维维豆奶欢乐开怀……
后来是白酒:
生命的绿色在杯中荡漾
悠久的文明在回味中倘佯
他还唱到了妇女卫生巾:
只有安尔乐
给你的体贴
关怀——
莲蓬头里的自来水就是在这个时候断掉的。耿东亮以为停水了,伸出手,去摸自来水的
龙头开关。他摸到了一只手。
“你是音乐系的?”有人说。
耿东亮后悔不该在这种地方用美声歌唱妇女用品的。他用肩头揩干净一只眼,侧着头,
歪了嘴巴,一只眼睁一只眼闭,一个人站在他的对面。耿东亮的目光自下而上,一双光脚套
了一双米黄色硬塑料拖鞋正站在他的正面。裹了一件大衣。头发很乱,像刚刚冲出实验室的
爱因斯坦。耿东亮一下子就认出炳璋了。他一定在隔壁的教工浴室里全听见了,要不然他跑
到这里来做什么?耿东亮的脑袋“轰”他就一下,眼一黑。完了。
“怎么可以这样?”炳璋神情严肃地说,“怎么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你叫什么?”
“耿东亮。”
“我是炳璋。”炳璋说。炳璋 脱掉大衣,把耿东亮重新拉回汤池里去。他的整个身体都
泡在水里,用那种兴奋与惊喜的目光打量耿东亮,耿东亮都被他看得手足无措了。炳璋 突
然笑起来,说:“做我的学生吧,你看,我们刚一见面就这样全无保留。”
洗完澡炳璋就把耿东亮带回家去了。一进门炳璋就和一位胖女人说了句很长的俄语。耿
东亮站在炳璋身后,很腼腆,一副窘迫的样子,他喊了一声“师母”。师母虞积藻的身体有两
个炳璋 那么宽,看上去真的像前苏联电影里的俄罗斯太太。听完了俄语,这位出色的钢琴
伴奏上下打量了耿东亮一回,对炳璋笑着说:“夸别人的时候你总是忘不了夸自己。”两年之
后,炳璋才把那句很长的俄语翻给了耿东亮,那是最伟大的男高音卡鲁索说过的话:“……天
才往往是在无意中发现的,而且每次总是被那些善于挖掘的人发现。”
炳璋坐在沙发上,用巴掌向脑后整理白发,看起来心情不错。炳璋 说:“人之大患,在
好为人师。这话孟子说过。我有这毛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耿东亮有些紧张,坐在
炳球的对面,打量他家的客厅。那架很旧的钢琴上方挂满了酱红色的人体解剖图,从左到右
挂着呼吸器官、喉头正面切剖面、口腔及咽腔、喉头矢状剖面,以及声带、鼻腔、上额、软
颚的切面。这些酱红色的剖面四周围满了阿拉伯数字,而每一个数字在剖面图的下方都有一
大串的命名与解释。“你瞧,”炳璋说,“我们在浴室里看到的其实不是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身
体精妙极了。”炳璋指着那张人体切面说:“这儿,肺,是一只风箱,喉头呢,我们的发声器,
反射器则是咽部,嘴巴则成了我们的咬字器。我们的人体是一架很完美的机器,上帝动用了
一切才把它造出来。这架机器能产生生物界最美妙的声音。我们得爱它。身体就是我们的孩
子,得爱它。用它来歌唱。正像阿克文斯基所说的那样,不会歌唱是可耻的。而我要说,不
会歌唱就如同奔马失去了尾巴。你是一部好机器。得爱护它。为了歌声,你必须学会舍弃,
凉水,以及凉水一样的所有诱惑。”
炳璋坐在琴凳上,神情开始肃穆了,脸上的样子似乎刚举行了一场仪式。窗明几净,客
厅里收拾得齐齐整整,耿东亮站在旧钢琴边,心里头似乎也举行了一场仪式。炳璋说:“你以
往的一切全不算数。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的一切从今天开始。——你来到这个世界只发对
了一个声音,那就是你的第一声啼哭,第二个正确的声音就要产生了,是我赋予你的,你必
须记住这一点。”炳璋 打开钢琴盖,双手半悬在琴键的上方,十只指头一起打开来了。他的
指头细而长,打开的时候带了一股轻柔的风,舒缓的,神情丰富的,半圆形,掌心里头像藏
了一只鸡卵状的几何体。炳璋的眼睛不停地眨巴,似乎望着一件并不存在的东西,只有耿东
亮知道,那个并不存在的东西是耿东亮的身体。耿东亮就站在炳璋的身边,耿东亮弄不懂炳
璋为什么要采取这种舍近求远的方式,不依靠眼睛,而只凭借想象去注视,去关切。这个身
体是透明的,可以看穿,可以看出一切不利于发音的所有阻隔,“注意我,像我这样……放松,
再放松……吸气,放下横隔膜,腹壁和肋骨往外张,抬起胸廓,打开上颚,然后像叹气,让
声音像蛇一样自己往外游动……这样,讪——”炳璋在示唱的时候十只指头像海藻遇着了浪
头一样,握在了一组白键上。他全神贯注,倾听耿东亮,宛如一个助产师正在抚摸新生儿的
胎脂。炳璋半张了嘴,呢喃说:“放松……别压着…··不要追求音量,……控制,稳住……”
炳璋 听了几句,似乎不满意。他停下来,起身之后点~住香,香烟孤直。炳璋 把那
往香挨到唇边,示唱,香烟和刚才一样孤直。烟瘴把那注香提到耿东亮的面前,耿东亮刚一
发音香烟就被吹散了,一点踪迹都没有。炳璋 说:“你瞧,你的气息浪费了,你的气息没有
能够全部变成声音,只是风,和声音一起跑了。得节约,得充分利用。声音至高无上。你听
好了,像我这样。”
炳璋让耿东亮一手提了香,另一只手报在自己的腹部,整个上午只让耿东亮张大了嘴巴,
对着那条孤直的香烟“加”或者“mo’。
对炳璋来说,声音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的推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围绕着
“声音”而生成,而变化的。所有的声音里头,人类的声音是声音的帝国,而“美声”则是
帝国的君主。正如察里诺所说的那样,“人类的音乐就是肉体与精神,理性与非理性的谐调关
系。”察里诺所说的“人类的音乐”当然只能是“美声”,别的算什么?只能是马嘶、猿啼、
犬吠、狮吼、鸡鸣和母猪叫春。人类的“美声”足可以代表“人”的全部真实、全部意义。
它既是人类的精神又是严密的科学。精神是歌唱的基础,而科学则又是精神的基础。他要求
的声音必须首先服从生理科学,而同时又必须服从发育科学。然后,这种声音就成了原材、
质地,在人类精神的引导下走向艺术。几十年当中炳璋在这所高校里头发现了好几部“好机
器”,发现一部他就组装一部,整理一部,磨合一部。可是学校就是学校,所谓铁打的营房流
水的兵。最多四年,他的“好机器”就会随流水一起流走的,然后便沓无音讯。他们就会湮
没在某个水坑里,吸附淤泥,生锈,最后斑剥。声乐教学可是无法“从娃娃抓起”的,你必
须等,必须在这部“机器”的青春期过后,必须等待变声,否则便会“倒仓”。最要命的事就
在这儿,“青春期”过后,“机器”没有修整好,而“机器”的“方向盘”都大多先行装好了,
你无法预料这部‘机器”会驶到哪里去。
炳璋 能做的事情就是碰。说不定能够碰上的。也许的。他的激情与快乐就在于“碰”。
又碰上了。
是的,又碰上了。
炳璋对耿东亮说:“你怎么能在浴室里唱那么大的咏叹调呢?太危险了。它会把你撕裂
的。——循序渐进,明白了吗?循序渐进。所有的大师都这样告诫我们,察科尼,加尔西亚,
卡鲁索·雷曼,卡雷拉斯。你只有一点一点地长。像你长个子,像太阳的位移。成长的推一
方式是寓动于静的,甚至连你自己都觉察不出来。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有‘大’进步了,十
拿九稳得回头重来。失去了耐心就不再是歌唱,而是叫喊。只有驴和狗才做那样的傻事。叫
喊会让你的声带长小结的。小结,你知道,那是个十分可怕的魔鬼。”
但耿东亮的声音始终有点“冲”,有“使劲”和“挤压”的痕迹,有“摩擦”的痕迹。炳
璋跑回厨房去,抱出来一只暖水瓶,拿掉软木塞,暖水瓶口的热气十分轻曼地漂动起来了。
炳璋指着瓶口,让耿东亮注视“气息”漂出瓶口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样子,那种类似于“叹息”
的样子。炳璋随后就要过了耿东亮的手,让它罩在自己的口腔前。炳璋 又开始“——”。耿
东亮的手掌感受到一种均匀而又柔和的气流,真的就像瓶口的热气。炳璋说:“明白吗?”耿
东亮说:“明白。”炳璋一边点头一边退回到琴凳上去,说:“放松,吸气,像我那样…
整整一个冬季,耿东亮只纠缠在“加”和“mu”之间。糟糕的是,炳璋并不满意。他总
能从耿东亮的声音里头发现不尽人意处。在炳璋面前,耿东亮的身体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
机体,它被炳璋的听觉解构了,总有一些矛命的零件妨碍了“声音”从机体里头发放出来。
不是喉头就是腹膜,不是上颚就是咽喉。这些部位不再是发音器官,而是罪人,它们破坏了
声音,使声音难以臻于完美。然而炳璋 不动声色。他的神情永远像第一天,专注、肃穆,
带了一种“仪式”感。炳璋的诲人不倦近乎麻木,他的耐心与时间一样永恒,你永远看不到
他的失望,他的急躁。他四平八稳,一丝不苟,没有一处小毛病能逃得出他的耳朵。他的耳
朵炯炯有神。他守着你,在你的身体内部无微不至。
炳璋说:“声音飘。声音没有根。”炳璋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耿东亮带进了卫生间。他打开
了水龙头,在水槽里头贮满了水。炳璋 取过一只洗脸盆,放进了水里。炳津对耿东亮说:
“把脸盆覆过去,握住它的边沿,用两只手往上拽,把它拽出水面。”耿东亮伸出手,伸进水
里。把覆过去的洗脸盆往上提拉。水在这个时候呈现出来的不是浮力,相反,有一种固执的
与均衡的力量往下拽,往下吸。炳璋 说:“吃力吗?”耿东亮说:“吃力。”炳璋 说:“这
只洗脸盆就是你的横隔膜,在你吸气的刹那,它往上抬,然而,上拍的时候有一种力量在往
下拽,把这拽住!——它拽得越有力,声音就越是结实有力,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白。”
随后就是“mi”“mu”,用炳璋的话说,像他“那样”。
炳璋开始减耿东亮“孩子”了。虞积藻也一样,开始喊耿东亮“孩子”。他们喊耿东亮“孩
子”的时候,不是像父母,直接就是父母。他们的表情、腔调全都父母化了,很自然,很家
常,耿东亮就像是他们亲生的了。炳璋的年纪可以做耿东亮爷爷,然而,炳璋的身上洋溢出
来的不是爷爷性,是父性。他的刻板与固执在联东亮的面前成了一种慈祥与无私,以那种“望
子成龙”的款式笼罩在耿东亮的四周。炳璋 一点都不掩饰自己,他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寻
找与光大“儿子”身上的遗传基因,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像自己这样”。炳库
的习惯行为越来越多地覆盖在耿东亮的身上了,耿东亮的走姿与行腔都越来越像炳璋了。耿
东亮在许多时候都有这样的感觉,在他做出某一个小动作的时候,突然会觉得自己就是炳
璋 ,仿佛是炳璋的灵魂附体了:借助于他的机体完成了某个动作,耿东亮说不出是开心还
是失落,总之,他越来越像炳津了,不是刻意仿作的,只能称作耳濡目染,或者说,只能是
炳璋的精心雕琢。同学们都喊他“小炳璋 ”了。同学们真的都这么叫了。这里头没有任何
讥讽的意思,相反,它隐含了一点羡慕与嫉意,“小炳璋 ”,这完全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能
说耿东亮这小子命好。
耿东亮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失落。说不上来。这么说可能就准确些了,耿东亮又有些开心
又有些失落。耿东亮只能用满脸的麻木打发了这样的内心追问。
炳璋 为耻东亮制定了一份详尽的计划,这一份计划涵盖了耿东亮全部的大学生涯。这
个计划不仅涉及了耿东亮的声乐训练,它甚至波及到耿东亮的日常举止和每天的起讫时间。
炳璋 修正了耿东亮说话时候的面都表情,那些多余的表情在炳璋的眼里是“不好”的,时
间久了,重复的次数多了,会影响人的精神,会成为~种“长相”,凝固在脸上。——每一个
艺术家都应当对自己的长相负全部的责任。艺术家只能是冷漠的,做岸的,举止有度的,收
拢得体的。艺术家站有站相,吃有吃胡。“抓叽帆叽地喝稀饭怎么能和艺术家联系在一起呢?”
不能。所以耿东亮只能“像炳璋那样”,让“艺术”首先“生活化”、“生命化”。炳璋的要求
只说一遍,不重复,不苦口婆心,你要是做错什么了,他就会把脖子很缓地转过来,同时把
眼珠子懒懒地转过来,看你一眼。这是一种亲切的告诫,让你自律,让你自己和自己较着劲,
让你没有一天能够自在。让你累。
许多夜晚炳璋会把耿东亮留下来,像俄罗斯人那样,用报考究的瓷杯喝一点咖啡。这样
的时刻炳璋会把早年的录音磁带取出来,整个客厅就洋溢在炳璋年轻时的声音里了。那是他
留苏的日子里留下来的歌声。机子很旧了,磁带也很旧,有一些尘埃和杂音,哆哆啦啦的,
听上去好像下了雨。炳璋、虞积藻和耿东亮在这样的时候会坐在一起说些话。这时的烟瘴会
很健谈,说出来的话也没有太强的逻辑性,有点像自语,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他们甚至谈起
一些很世俗的话题,谈吃,谈喝,谈彼得堡的咖啡与面包,谈裙子,布拉吉,头巾,还有几
十年前的某一天的天气。他们还谈到生死。炳璋说,他从小就很怕死。现在也一样。死是很
无奈的,会把你的歌声带到泥土的下面去。但是炳璋说,现在好多了。炳璋望着耿东亮,像
真正的父亲凝视着真正的儿子。炳璋伸出一只手,拍在耿东亮的肩头,说“你在,我的歌声
就不会死。”
然而炳璋 并不总是这样宁静。他在倾听自己的磁带的时候有时会毫无预兆地激动起来。
他一激动就更像父亲了,有些语无伦次。他把录音机的声音开得很大,歪着脑袋,目光里头
全是追忆似水年华。“你听孩子,”炳璋眯了目光微笑着说,“你听孩子,你的中音部的表现多
么像我,柔软,抒情,你听……”炳璋干脆闭上了眼睛,张开嘴,嘴里却没有声音。但他的
口型与录音机里的歌声是吻合的,就仿佛这一刻他又回到莫斯科了,正在表演自己的声音。
烟瘴打起了手势,脸上的皱纹如痴如醉。在磁带里的歌声爬向“High C’的时候,炳璋张开
了双臂,在自己的想象里头拥抱自己的想象物。……歌声远去了,停止了,但是炳璋静然不
动,手指翘在那儿,仿佛余音正在缭绕,正在以一种接近于翅膀的方式颤动它的小羽毛。炳
障睁开眼,双手拥住了耿东亮的双肩。他的目光在这个瞬间如此明亮。他盯着他。“你就是我
孩子,”炳库大声说,“相信我孩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的昨天,你就是我的今天。跟着我,
你就是我。我一定把你造就成我。”炳璋满脸通红。但他在克制。他的激动使他既像一个父亲
同时又像一个孩子。耿东亮十分被动地被这位父亲拥住了双肩,有些无措。无限茫然的神情
爬上了他的面颊。他想起了母亲。炳璋炽热而又专制的关爱使他越来越像他的母亲了。炳璋
说:“你不开心?你不为此而振奋?”耿东亮堆上笑,说:“我当然高兴。”
耿东亮感到自己不是有了一位父亲。而是又多了一位母亲了。
星期六的晚上炳璋都要把耿东亮留下来。依照炳璋的看法,星期六的晚上是年轻人的真
空地带,许多不可收拾的事情总是在星期六的晚上前发,并在星期六的晚上得以发展的。炳
璋对耿东亮的星期六分外小心,他必须收住他,不能让耿东亮在星期六的晚上产生如鱼得水
的好感觉。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太如鱼得水了总不会长出什么好果子来。炳璋一到周末就会
把耿东亮叫到自己的家里,坐到九点五十分。依照炳璋给耿东亮制定的作息时间表,耿东亮
在晚上十时必须就寝的,到了九点五十分,耿东亮就会站起身,打过招呼,走人。炳璋在分
手的时候总要关照,十点钟一定要上床。炳璋的至理名言是,好的歌唱家一定有一个好的生
活规律与好的作息时间。
但是,耿东亮下了楼不是往宿舍区去。他骑上自行车,立即要做的事情是尽可能快地赶
回家。耿东亮必须在星期六的晚上赶到家,母亲这么关照的。一到星期六的晚上母亲便会坐
在家里等她的儿子,儿子不回来母亲是不会上床的。她守着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儿子不
回来她甚至可以坐到天亮。儿子到了恋爱的年纪了,又这么帅,被哪个小狐狸精迷住了心窍
也是说不定的。男人的~生只会有一个女性,亮亮要是交上了女朋友,她做母亲的肯定就要
束之高阁了。这是肯定的。母亲不能允许儿子在星期六的晚上在外头乱来,这个门槛得把住。
做儿女的都是自行车上的车轮子,有事没事都会在地上蹿,刹车的把手摸在母亲的手里,就
好了。母亲不能答应亮亮被哪一个狐狸精迷住心窍,母亲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谁
要是敢冲了亮亮下迷魂药,她就不可能是什么好货,~定得扯住她的大腿把她撕成两瓣!一
瓣喂狗,一瓣喂猫。
这个世界上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这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但是,“她”是谁,这
就不好说。真正的敌人没有露面之前,谁都有可能成为敌人。做母亲的心里头也就越不踏实
了。母亲推一能做的就是让儿子在周末回家,看一看,再嗅一嗅。再隐密的事情多多少少都
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的。然而耿东亮的身上就是没有。他总是说:“在老师家了。”别的就不
肯再做半点解释了。亮亮回家总是在十点二十至十点半,再早一两个小时,他这个周末当然
是清白的,再晚上~两个小时,做母亲的也好盘问盘问。亮亮就是选择了那么一个时间,似
是而非,似非而是,这就让人难以省心,问不出口,又放心不下。
“亮亮,太晚了骑车不安全的,下星期早点回家,啊*
“我不会有事的。”
耿东亮如斯说。这句话听上去解释的途径可就宽了。哎,孩子越大作就越听不懂他的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母与子都知道对方的心思,有时候心心相印反而隔得越远了。
耿东亮在十点半钟回到家,第一件事情便是吃鸡蛋。吃下这两个鸡蛋母亲才会让儿子上
床睡觉的。母亲的理论很简单,天天在学校里头唱,哪有不耗“元气”的?耗了就得补。儿
子说吃不下。吃不下也得吃,“妈陪着你,当药吃。”
耿东亮知道是拒绝不掉的。母亲所要求的必然是儿子要做的。“当药吃”,还能有什么吃
不下去?
耿东亮听母亲的话,童年时代就这样了。童年时代的耿东亮称得上如花似玉,像一个文
静而又干净的小闺女。母亲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这个二儿子身上。母亲给他留了个童花头,
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又柔顺,摸在手上是那种听话而又乖巧的样子。母亲在亮亮的头上永
无止境地花费她的心思。扎一只小辫,再戴上一只小小蝴蝶花。亮亮头上的小辫是经常变化
的,有时候扎在脑后,有时候扎在额前,而更多的时候母亲则会把小辫子系在小亮亮的头顶
上。像一扎兰草,挺在头顶,蓬蓬勃勃地绽开在亮亮的脑袋瓜中间。人们都说:“多么好看的
小丫头呵。”人们都这么说。小亮亮走到哪里这句话就带到哪里。母亲听到这样的话就会开心,
她一开心了脸上的白皮肤就显得格外地光彩照人。这时候母亲就会把小亮亮抱起来,以一种
很不经意的方式捺开二儿子的开裆裤,露出二儿子的小东西。人们就恍然大悟。人们就说:
“嗅,原来是个假丫头,原来还是个带把儿的呢。”这时候母亲的脸上就更幸福了。母亲在幸
福的时候反而不去纠缠人们的话题,反而流露出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满意样子。就好像全世界
的女人只有她生了一个儿子。就好像全世界的儿子都没有她的‘小亮亮”这样人见人爱。
但是母亲不让联东亮下地。耿东亮望着满地飞跑的小朋友总是想参加进去,在地上撤一
泡尿,然后用一枝小树枝自己和自己的小便玩一个小时。母亲不让。母亲把别的孩子都称作
“野孩子”,母亲总是说别的小朋友都那么“脏”。母亲搂着自己的小亮亮,贴在心窝子上。
张开嘴,在儿子的腮帮子上头咬几口,在儿子的屁股蛋子上咬几口。母亲咬得不重,但样子
总是恶狠狠的。所有的皱纹都集中到鼻梁上,脑袋因为用力而不停地振动。母亲咬得不疼,
但耿东亮的身上总是布满了母亲的牙痕。母亲在咬完了之后就会把自己的脸庞贴到儿子的嘴
边去,小声说:“咬妈妈,乖,咬妈妈。”耿东亮就会把脑袋让过去,挣扎着要下来。母亲在
这样的时候总是很失望,说:“妈妈不惯了!”
妈妈不是“不惯了”,妈惯自己的二儿子惯得越厉害了。她娇惯二儿子的时候,再也不是
一个女人,而是一只蚕,肥硕而又通体透亮。母亲整天静卧在二儿子身旁,又耐心又固执地
往外吐丝,精致而又细密地吐出自己,邻居们都看出来了。没有人敢碰小亮亮一只指头。母
亲像水,清柔,蜿蜒。但你要是碰了“她们家亮亮”,这汪清水说变就变。就像河水在骤冷之
中结成了冰,通身带上了峭厉的寒光与锋利的刃角,让人惹不起。都类似于母狗了。邻居们
都说:“没见过女人像她这样护孩子的。”这一带所有的孩子都不敢和耿东亮在一起了,母亲
们关照的,“尽尿离他三丈远。”这一来耿东亮就孤寂了,他在孤寂的日子里遥远地望着小朋
友,他们满地飞奔,他们的飞奔给耿东亮带来了说不出的忧伤。
但最要命的并不是孤寂。最要命的是吃奶。亮亮都五岁了,亮亮都能够闻得见母亲怀里
的那股子奶水味了,但母亲坚持,亮亮的奶就断不掉。
耿东亮吃母亲的奶水一直吃到五岁。而他的哥哥耿东光就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待遇,耿东
光满月时候母亲就给他断奶了。耿东光长得像父亲,粗矮,健壮,一脸的凶蛮像,除了裤裆
里的小东西,没有一点能比得上耿东亮的。母亲的乳房面对这两个儿子就是不一样,在二儿
子面前,母亲乳房里的乳汁总是源远流长的,越吃越多,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了,母
亲给二儿子喂奶的时候父亲总是问:“老大你只喂了一个月,老二怎么就喂不完了?”这样的
时候母亲便会弄出一副不解的样子,失神地说:“我怎么知道?”
母亲在自行车总厂,亮亮就寄托在总厂的“向日葵”幼儿园里。“向日葵”幼儿园里的小
朋友们都知道,亮亮五岁了,还吃奶。这是~件很叫人难为情的事。小朋友们只要见到亮亮
的母亲,就~起回过头来,用目光到绿色木马后头找耿东亮,齐声说:“亮亮,吃奶。”这样
的时候总是让亮亮很难受。亮亮只能低下头去。亮亮越来越孤寂,也就越来越忧郁了。
可是母亲不管。母亲悄悄走到绿色木马的背后,把儿子抱起来。儿子抓住木马的小腿,
不松手,挣扎。但是母亲有母亲的办法,她掏出糖果,让儿子接。儿子接过去~个,母亲则
会从另一只口袋里取出另一块糖果,让儿子“用另一只手”来取。这一来儿子的手便从木马
的小腿上脱开来了。母亲把儿子抱到没人的地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小声问:“有人欺侮我
们家亮亮没有?老师批评我们家亮亮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过后,母亲就会把脸庞贴到亮
亮的腮上去,问:“亮亮还喊妈妈啦?”儿子喊过了,母亲总是不用声音回答的,而是把上衣
上的第二只扣子解开来,托住自己的乳房,把乳头放到二儿子的嘴里去,用一种半哼半吟的
调子说:“我们家亮亮吃妈妈供。”儿子便衔住了,母子便俯仰着对视,两只黑眼珠对了两只
黑眼珠。幸福得只剩下母乳的灌溉关系。亮亮仰在妈妈的怀里,并不吮吸,而是咬住,自己
和自己磨牙。母亲疼,张开了嘴巴,却把亮亮搂得更紧了,轻声说:“怎么咬妈妈?嗯?我们
家亮亮怎么咬妈妈?”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五岁的亮亮越来越惶恐,越来越厌倦了。这样
的日子似乎都没有尽头了。母亲的乳房总是吸不干,吸不完。亮亮在一个午后曾经打定主意
的,拼了命吮吸,吸干净了,这样的要命的事情总是会有尽头的。母亲咧开了下唇,在亮亮
拼命吮吸的过程中失神了,瞳孔里头全是亮亮弄不懂的心思。母亲的心思总是十分遥远,与
亮亮的吮吸似乎有一种因果关联,她的目光在某些瞬间里头呈现出烟雾的形态,难以成形,
却易于扩散。她会在儿子的吮吸过程中难以自制地流下眼泪,滴在儿子的前额上。儿子便停
下来,而儿子一停下来母亲的目光便会从遥远的地方收回,落到亮亮的瞳孔里去。母亲用大
拇指头擦去儿子额上的泪滴,摇晃起身体,说:“妈妈爱你,我的小疙瘩,我的小心肝,我的
宝贝肉蛋蛋……”
但第二天母亲的乳房里头又涨满了,亮亮所有的努力都白废了。亮亮绝望地望着母亲,
这样的日子绵绵无期,没有尽头……
亮亮这一次咬紧了牙。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母亲的乳头从哪里塞进来,亮亮就坚决
地从哪里把它吐出去。吐了几次母亲的脸色就变样了,用幼儿园老师的那种口气严厉地说:
“耿东亮!”
母亲把“亮亮”说成了“耿东亮”,这说明她的心情已经很坏了,就像母亲胸前散发的混
杂气味一样,有了一种相当伤心的成分了。
但是亮亮坚持不肯让步。他闭上眼,张大了嘴巴,大声哭了。
亮亮的哭叫使母亲的眼里闪烁起很亮的泪花,似乎有一种郁结已久的东西化开来了,需
要克制,需要忍受。母亲的眼里有一种极度宁静的丧心病狂,像盛夏里头的油亮树叶,在无
风的黄昏翻动不止,发出一片又一片亮亮的植物光芒。母亲拉下上衣,蹲下来,搂住了亮亮。
轻声说:“听话,乖,你吃妈妈……”
亮亮的抗拒对母亲的打击似乎是巨大的。母亲整整一个星期不说话,不思饭食。但她的
眼睛却出奇地变大了,变亮了,仿佛太阳下面玻璃渣的反光,亮亮却空无一物。最终让步的
是“懂事”的儿子。亮亮趴在母亲的怀里,说:“妈妈,喝奶。”母亲惊愕万分。母亲喜极而
泣。但母亲的乳房里头再也没有一滴乳汁了。说干涸就干涸了。对“懂事”的亮亮来说,这
既是一份无奈,又是一份惊喜。母亲干涸了。亮亮望着自己的母亲,母亲的所有伤痕在这个
黄昏显得杂乱无序,像席卷地面而来的旋风,只有中心,没有边缘。亮亮说:“妈妈。”母亲
搂紧了亮亮,失声说:“亮亮。”
亮亮被母亲抱得很疼,她的泪眼望着远处,说:“你到底离开我了。”
耿东亮抬起头,他听不懂母亲的话。
高中毕业对耿东亮来说是~次机遇。他必须考上大学。这既是母亲对他的惟一命令,也
是耿东亮未来生活的惟一出路。希望不同,但目的只有一个,他必须考上。什么叫“到死丝
方尽”,什么叫“绵绵无绝期”,最现实的注解就是过分的母性与近乎蛮横的母爱。母亲还在
吐丝,母亲还在结茧,你在哪里咬破,母亲就会不声不响地在哪里修补。她修补的样子缓慢
而又让人心痛,你一反抗她就会把那种近乎自拔的难受弄给你看。让你再也下不了口。耿东
亮的迎考复习近乎玩命。母爱要求他必须上大学,而离开母亲则成了成全母爱的最大动力。
但是母亲有要求,儿子不许离开这个城市。儿子答应了。离开这个家比离开这个城市重要一
万倍。耿东亮的哥哥早就被送到少年体校去了,成了足球场上一名出色的左后卫。耿东亮成
了独子。不离开这个家母亲一定会把他结成一只蚕茧的,在家里的某一个角落束之高阁。耿
东亮的复习类似于地下隧道的漫长爬行,考上的那一天就是这个隧道的洞口。他走出隧道的
时候一定有一轮初生的朝阳和一片开阔的草场在那里等他,然后,他只要迈出去,一切就解
脱了,明亮了,通畅了,自由了。目光可以驰骋,心情可以纵横,呼吸可以廓开了。
他考上了。天哪。上帝呀。观音菩萨。万能的安拉。
离开家,大学生活是多么的美妙呵!
但是大学生活还不到两月,耿东亮就让炳璋逮住了,“无意中”被发现了。这个发现让炳
璋充满激情。他将用~生中最后的智慧全部的经验重塑耿东亮,他的爱、激情、希望、严厉
全部倾注到这个腼腆的学生身上了。耿东亮身不由己地进入了另一条隧道,一条更深的、更
为漫长的隧道。耿东亮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选择,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隧道已经把他淹没了。
他只能往前走。隧道的尽头有炳璋的理想与愿望,他将沿着炳璋的理想与愿望穿过这条隧道。
那里有一个被设定的“耿东亮”在等待他。
帅气却又羞怯的耿东亮几乎拿炳璋的屋子当成自己的家了。炳璋生过三个女儿,却没有
一个唱歌的料。老_大做了俄语翻译,老二在日本热衷于时装,老三却到期货交易所去了,
都是让炳璋报生气的事。用炳璋的话说,叫做:“全像她们的妈。”师母虞积藻则永远是愉悦
的,机智的,她时常会用“家史”里头的一些旧典故回击炳掉,一两句话就能让炳璋哑口无
言。耿东亮听不懂他们的对话,然而耿东亮参与了他们的宁静与幸福,便跟了后头笑,仿佛
都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星期六的晚上炳璋的家里有时会聚上四五个学生,虞积藻会把气氛
弄得非常好,又家常又不同寻常。然而耿东亮看得出来,炳障和积藻更喜爱他,即使在拿他
取笑的时候也是把握了分寸的,总能让耿东亮笑得出声来,炳障在忘乎所以的时候有一份格
外的可爱,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他会突然命令某一个同学唱一首情歌,然后把家里的小花
猫抱到钢琴上去,为其做钢琴伴奏。这样的时候耿东亮总是坐在沙发里头,默默地看着别人
笑。一副替别人高兴的样子。炳璋:“耿东亮,你怎么又失恋了?”耿东亮就会笑笑,红了脸,
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天生就是这种样子的。”炳障则显得很不满意,说:“你这么胆小,将来
怎么登台呵!”
但是耿东亮不怕登台,从小就这样。这个寡言的年轻人登上舞台之后反而有一种近乎木
油的镇定,~开口就会被调子带跑了。唱歌不同于和人对话,曲子和歌词可不会刁难他,反
法他,让他无所适从。而歌唱似乎也成了最为安全、最为无虑的开口方式了。除了歌唱,他
就不再说什么了,耿东亮从小就斗不过别人,别人一开口往往就能把他噎住的,他只能把别
人的话告诉母亲,母亲则会告诉他,下~次你应当这么回击,或者你应当这样这样说。可是
“下一次”别人往往也不“那样”说了,母亲的话只好撂在肚子里头。可是唱歌就不一样了,
曲子永远都是“那样”的,而歌词却只可能永远是“这样”。 炳璋对耿东亮的要求有些特
别,耿东亮必须每天去,先还课(还课,即学生先把老师上一节课的内容演示一遍,‘咂”给
老师),后上课。而所谓的还课和上课差不多都是同~个内容,唱琶音。唱琶音的过程不是连
续的、贯穿的,炳璋会时常地停下来,指指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那通常是耿东亮没有“放
松”或“稳住”的位置。然后重来。这个过程是漫长的,往复的,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的,
给人以遥遥无期的印象。耿东亮站在琴边,宛如一个木偶人,顺从炳璋的调试与摆弄。炳璋
却充满了激情。他弯了腰,像一个吝啬鬼面对了珠光宝气,有一种无处下手的满足感与兴奋
感。在耿东亮状态良好的时候,炳璋会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拿眼睛找他的妻子,轻声说:
“……你听听,……他的F至A多么出色,咽部从来遮不住它们,有一种天然力量和光彩……”
这种时候他会兴奋异常,手指的表情变得分外丰富,像猫,轻巧灵活地左右腾挪。他就会用
这方式表达自己的即时心情。
“孩子,十五年,最多二十年你会成为最优秀的高有广炳璋 热情洋溢地说。
可是耿东亮的心情随着这种赞叹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忧伤起来了,布满了耿东亮的胸腔。
十五年……二十年……真是明天遥遥无期,这样的称赞总让耿东亮想起法庭,想起某一种致
命的法律裁决或法律宣判,想起最严酷的有期徒刑。耿东亮的气息便忍不住上浮,腹式呼吸
就会上浮到胸腔,耿东亮只好停下来,这样的呼吸不会有“一条蛇自然而然地游出来”的,
跳出来的只能是刺猬。
十五年,二十年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也许只有老天爷知道。老天爷不说话,他所知道的
事情只能是大机。人类信奉的是这样的信条:隔山的金子不如铜。
耿东亮越来越迷恋电子游戏厅了。与老虎机的搏斗成了耿东亮整个暑期最重要的生活内
容。兑换角子的台组和耿东亮都很熟了。只要耿东亮一进大厅,穿旗袍的台姐就会把18元的
角号码成两搭,像两个烟囱似地竖在柜台的台面上。耿东亮每次总是兑18元。“18”蕴涵了
“要发”这个良好的愿望,已经得到了所有中国人的情感认同。老虎机的操纵杆顶部有~个
黄色球体,乒乓球那么大,握在手里又光滑又适中,它体现了老虎机对主人的无比体贴与巴
结。而日本产的老虎机就更讨人喜爱了,操纵杆上连手指的凹槽都留下了,处处在讨好你,
让你的手指体会你自己,真是无微不至。让你痛快,让你掏钱。美国商人说得不错,日本人
一见到你就会弯腰,一边鞠躬一边打量你的口袋。这个世界的每一处礼让与温存都带上了馅
饼的性质。
耿东亮差不多把夜晚也花在游戏厅了。游戏的确是个好东西,在电子游戏面前耿东亮可
以平平静静地做一回主人,而不需要像在母亲与炳璋的面前那样,呈现出无奈的被动情态。
电子游戏永远不涉及师恩与母爱。它是这样一种商业,在某个时间段里头自己把自己买回来,
或者说,自己把自己租出来。耿东亮和老虎机越来越像一对孪生兄弟了,——你的长相,有
时候却是我的表情。
电子游戏蕴藏了最真实的世俗快乐,它远离了责任与义务,它的每一个程序都伴随了人
类的世俗欲望,让你满足,或让你暂时满足,而每一次满足伴随了自救一样的刺激,输与赢
只不过是这种自救的正面与反面罢了。这么多年来耿东亮一直生活在别人替他设定的生活里
头,电子游戏同样是别人设定的,可是操纵杆掌握在耿东亮的手上。
耿东亮越来越不想到炳璋那里上课了。天气这么热,他就想闭上眼睛好好玩~个暑假,
好好让自己放肆一回,昏天黑地一回。有几次耿东亮都想“逃学”了,像小学生时代那样。
耿东亮没有逃学说到底还是怕炳璋生气,不让爱自己的人生气和失望,时常是被爱者的重大
责任。
然而炳璋还是生气了。耿东亮看得出来。耿东亮连续在电子游戏厅里头熬夜,声音里头
有些不干净,练声的状况让烟瘴越来越不满意。炳璋的不高兴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换了别
人炳掉或许会破口大骂的。但是炳障从来不骂耿东亮。用炳璋的话说,响鼓是经不起重极的。
耿东亮再也不敢在星期六的中午去玩电子游戏了。耿东亮对自己说了,只玩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去烟瘴的家里上课。游戏大厅里的目光灯白天黑夜都开着,白天与黑夜都是目
光灯的灯光效果。这个下午耿东亮的手气称得上“八仙过海”,走一路通一路,鬼打墙都挡不
住。耿东亮在星期六的下午大获全胜。耿东亮离开座位,腿麻了,像穿了一双高统的大棉鞋。
他瘸着腿兑了码子,出了游戏厅,一阵热浪过来,皮肤像烧着了。天黑了,马路上全是灯。
耿东亮记得走进大厅的时候烈日正当头的,一下子弄不清在哪儿,什么时候了。这时候海关
大楼上的大钟却敲响了,满满地八下。耿东亮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了下午的那节课。他的额
头上就出汗了。
星期日的下午炳璋 的脸色说拉下就拉下了,宛如刚刚从冰箱里拖出来的苦瓜。
“昨天干什么去了?”
耿东亮站在炳璋的面前,却不敢看他,只是拿目光去找虞积藻,利用这个瞬间耿东亮编
了一句谎话。耿东亮把谎话咬在嘴里,却说不出口。耿东亮说:“我忘了。”
炳璋说:“我问你做什么去了?”
耿东亮又编了一句谎话,但还是说不出口。耿东亮只好老老实实地说:“玩电子游戏了。”
“我等了你一下午。你让我生气。”炳璋神情严肃地说,“你在堕落,我的孩子。”
虞积藻端上来一盘冰镇西瓜。她把西瓜放在桌面上,轻声说:“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总是
说这样难听的话。”耿东亮站在炳璋与虞积藻的中间。不是“像”面对父母,简直就“是”面
对父母。
炳璋很激动。但是看得出克制。他走上来,用双手拍了拍耿东亮的两只肩头,“你看……
我们说好了的……我们有我们的计划。”
耿东亮不语。他的肩头感觉到炳障的颤抖。他在克制。
“开学以前你住到我的家里来,”炳璋说,‘我不能看着你变成一匹野马。”
耿东亮突然开口说话了。他一开口甚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耿东亮说:“我想好好玩一个
暑假,我不想唱,我有点厌倦了。”
耿东亮自己也不相信会把这句话说出口,但是说出口之后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轻松。这
句话是一口痰,堵在他的嗓眼里头似乎有些日子了。耿东亮知道这句话迟早是会从自己的嘴
里吐出来的,咽不到肚子里头。
炳璋的目光在耿东亮的面前一点一点忧郁下去。他的忧郁使他看上去更像屠格涅夫了。
炳璋从耿东亮的肩头撤下双手,一个人往卧室去。这个过程只有四五步,炳璋的背影在这个
四五步之中显出了龙钟。让看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耿东亮望着他,却听见虞积藻在身
后说话了,“你怎么能对他说这种话,孩子耿东亮倒过脸,张了几下嘴巴,后悔就从胸口泛上
来,变成雾,罩在了他的目光上头。怎么脱口就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烟瘴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只酱色的俄式烟斗。炳璋从不吸烟的,这只烟斗在他
的手上也就分外醒目了.像多出来的一只指头。他坐到沙发中,抚弄着这只烟斗,脸是追忆
往事的样子。耿东亮知道这只烟斗,甚至知道它的名字。这只烟斗是炳璋离开莫斯科的时候
那佳送给他的。那佳给这只木质烟斗起过一个很好的名字,卡鲁索之吻。最伟大的男高音,
意大利人卡鲁索有吸烟这个毛病,天才巨匠们的毛病往往都是古典绘画中的霉斑,临摹者时
常会把这些霉斑小心逼真地临摹下来的。然而不管怎么说,能得到那佳的烟斗标志了一种认
可。在一定的范畴里头,它代表了出众与优秀。
炳璋得到了这只烟斗。然而,这一份光荣对炳璋来说只是种疼痛。炳璋回国之后没有成
为“远东最出色的男高音”。他放鸭去了。他用美声哈喝着生产队的那一群鸭子。他的洪亮嗓
音作为”一技之长”被生产队长充分利用了。他陪喝了十五年。这只烟斗伴随了炳璋 十五
年。空烟斗里头没有烟商,没有火苗,可是有一种燃烧,闪烁在炳璋的疼处,烤出了一股致
命糊味。越疼越让人心有不甘。
炳潭把烟斗捂在掌心里头,盯着耿东亮。他的目光使耿东亮联想起点燃的烟窝,在夏天
的黑夜里放出腥红色的光芒,又固执又脆弱,又汹涌又无力,挣扎了几下就暗下去了。炳璋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终于说话了。炳璋 说:“孩子,艺术家的生命是最脆弱的,许多偶然集
中到一块儿才能成就一个好的艺术家。有一个偶然出了问题就算完了。请原谅我的自私,孩
子,让我来完成你,让我来享受这份喜悦。你能完成我不能完成的事。跟着我,一心一意往
前走。你是我一生当中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你不可以厌倦,我的孩子。我这一生一定要把这
只烟斗送出去。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这是让我活着的全部内容。”
“住到我家里来,孩子。”虞积藻说。
耿东亮想说“不”,然而没有勇气。耿东亮的脑子一阵空,目光里头贮满风。他望着炳璋,
失神了,没头没脑地说:“你越来越像我母亲了。”炳璋没有听懂耿东亮的话,大声说:“我正
在塑造你,我是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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